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海王从良变“娇妻”(快穿) 作者:鱼缸儿 文案: 季路言被高人断言活不过30岁,而后进了快穿自救系统,去攻略前世“冤家”保命。系统给他100次快穿机会,不成功就死绝。 季路言:“这有何难?”他可是顶级高富帅,女星围着团团转的万人迷,攻略一个小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快穿99次了,前世冤家是谁?不知道。系统剧情有吗?不详。金手指给不给?敢要就给。 季路言:“我忏悔!”他下定决心,不管攻略对象是什么属性,他毕生的海浪里只取这一瓢救命水。 结果,攻略对象的属性一言难尽……一人化身:鲜肉,太子,神龙,进步青年,还有亲弟弟?!三个月一变身,性情大变还不存进度,咋办? 季路言:“老攻,我应天受命,三从四德,求你爱我!” 季路言追夫火葬场,重回现实,海王从良变娇妻,可是,系统根本就不存在…… *海王万人迷花孔雀受×性情多变实则是个腹黑憨子攻 阅读指南: 1.世界一【娱乐圈】:铁憨憨鲜肉×海王助理 攻略对象苏河洲竟是个糊不上墙的憨子?系统怎会如此天真…… 2.世界二【乱世东宫】:多疑太子×忠心假太监 第一天:季路言穿成东宫大太监,还是太子对家送来的探子假太监! 最后一天:天下奇闻,太子向前任首领太监,如今的驸马爷表白了?明明互诉衷肠,为何攻略还要继续? 3.世界三【玄幻】:暴躁神龙×圣母高僧 季路言三穿成圣僧,苏河洲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还是个暴戾成性的神兽。 季路言:“大傻龙总捆我,要摘我脑袋当夜明珠怎么办?” 苏河洲:“不正经的和尚总是缠磨我,要做我龙后怎么办?” 傲娇神龙跌下神坛,季路言“殉情”放弃攻略。系统:“怎么能说散就散?给你的buff还没用呐!” 4.世界四【民国】:深情贵公子x软萌鬼魂 要了buff得买单,季路言因此穿成鬼魂。人鬼殊途的命运意外揭露前世纠葛,原来苏河洲“人格分裂”是有迹可循!可这一局是个开局死,咋办? 意外:苏河洲的记忆脱离系统了,难道他也是穿越而来? 5.世界五【青春校园】:狼狗弟弟x娇妻哥哥 “我要与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季路言真爱宣言,一语成谶,悲催穿成苏家私生子。兄弟情处处针锋相对,竟是腹黑小狼狗的温柔陷阱。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系统 快穿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季路言,苏河洲 ┃ 配角:杜风朗,赵喻飞 ┃ 其它:he,情有独钟,欢喜冤家 一句话简介:海王追夫火葬场 立意:错而能改,善莫大焉。 =   ☆、攻略对象在哪里?   冰冷的声音轻描淡写:“系统故障,搞错了,再来。”   再来什么?季路言心里很是不安,他迄今为止穿越多少次了?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系统头一次回答了季路言识海里的质问。   系统提示:“第99次穿越,晴天,草地。”   怎么又是晴天,还在草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穿越99次了?那高僧的话全都应验了,是不是这次再遇不到那前世今生的孽缘,他在现实中就真要彻底谢幕了?   他之前对穿越里的死亡无所谓,只是因为每三个月都有一次“惨死”,再无缝对接下一场“重生”,生生死死的抡了他无数回,他只能自欺欺人地听之任之。   但穿越满一百次,他将会在现实世界里彻底死透……   他不能死,作为曾经风光无限的海城首富之子,家里的金山和香火还等着他来继承!   不等季路言在识海里继续咆哮,眼前突来一阵虚晃,满目的黑暗顷刻变为一片白芒,风声呼啸入耳。   第99次穿越,骤然间开始了!   季路言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草地上。入眼的是草长莺飞的光景,肺腑所感的也是沁人心脾的清香,如此心旷神怡……   唉?这不是上一场穿越的开场吗?他竟又穿回片场了?   那这回,他……穿成了个人了吗?   季路言胆战心惊地动了动身子,继而长舒一口气。   劫后余生般的脱力,让他一时半刻无法起身,索性破罐破摔地趴在地上。   前后大概十来分钟,他连续穿越了三场,回回“见光死”,这都是托了那狗“快穿自救系统”的“福”,但罪魁祸……咳,一切的开端,还是那云台寺的老住持的“神机妙算”,说他有一场三十大劫。   据说他的上一世在民国年间,也是个家缠万贯的人中龙凤,可惜欠了自家小伙计的情债。小伙计被人伦世俗逼上绝路,却带着对他无悔的深情……跳错了井。   情人井变咒怨井,所以便有了他上一世的“不得好死”和今生的“生不如死”。   上一世的事情他无从得知,就这样,季路言在三十岁生日前几个钟头,被一把开心果摔进了ICU,成了植物人,紧接着就进了这快穿自救系统里,来攻略前世今生的“命中注定”。   只有“命中注定”当面、亲口、真心实意地对他说“我爱你”,两个人牵手成功,他才能在现实中活过来。   老住持当时说的信誓旦旦,声情并茂道,“轮回”里会有“无根之音”提示他,何时去往何方做何任务。听起来没有任何难度。   可敢情好,“轮回”就是快穿自救系统。“无根之音”就是系统的提示音。   “呸!”   现在想来,季路言就恨不得啐那狗系统一口。他本是想连带那老住持一道唾弃的,只是实打实的“生不如死”,让他再也不敢口出狂言,冒犯菩提佛祖。   系统说,会给提示、给福利、给金手指。   所谓的提示――时间地点没溜儿,人物事件不详,还总迟到早退。就拿十来分钟前来说,系统当时的提示是:“明日,路边”。   然后他就被“送”到了某个世界里。但当时,他穿越的对象是:白花花的光溜身子,碗口粗的小蛮腰,是一“楚腰盈盈”的……   大、白、母、长虫!   刚巧从远处走来了一群长袍大褂的古代人,季路言冲着自己那么醒目的身姿,当即认为他穿越到神话爱情《白蛇传》里,也顾不得多想是谁的剧情,一心求生,便飞奔去找“许仙”大团圆。可谁知,“许仙”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面向身后众人暴喝一声道:“几百人的队伍,何惧一条蛇?”   说时迟那时快,他眼见“许仙”行云流水地转身、助跑、拔刀、跳起……劈向了自己!   季路言:“……”   大白蛇,卒。   鉴于狗系统的迟到早退,季路言有幸死了个明白――   “许仙”高举起沾着鲜血的宝剑,慷慨激昂地冲身后数百人道:“弟兄们,去筑骊山墓,必贻误工期,误工期是死,造反倒是死里求生的唯一出路!”   季路言:“!”   把造反起义的刘邦当做是许仙,他就这么被秒杀了。   这时系统才来了一句:“啊,剧情没必要了。下一场,四月丙子日,台阶上。”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只见自己手托一盘烤鱼,耳边是惊天动地的喊叫:   “抓――刺――客!”   季路言赶紧抬起头来,瞬间又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朝他劈来!   “逃!”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声音,但下一刻,他竟然手脚不听使唤地卧倒了!他为什么要卧倒?   因为金手指。   这金手指歹毒得很――从上一场穿越中随机选一个技能,不要不行,要了,就死得更快更惨。   上一回他是一条大白蛇,要逃命的时候,本能的就趴在地上扭臀摆尾往前窜,可是他还没窜出去几公分,就又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想他“生前”好风光,是多么众星捧月的耀眼存在。无数男男女女对他“海城一枝花”趋之若鹜,而他只晓得挥金如土,醉生梦死,追波逐浪。   然则无数次苟且偷生、灰头土脸的穿越,已经让他对死亡“慷慨从容”,心中唯有无情嘲讽:系统莫不是黔驴技穷了?接连给出抄袭剧情不说,还一次比一次赶时间。   话音未落,系统赶场似的提示再次响起:   “刚才的剧情还没准备好,那么……我们还是接着走下一场吧。晴天,草地。”   闻声,季路言脑子一空,眼前一黑。   待他再睁眼的时候,便是和此时此刻一模一样的场景。就在上一回的穿越里,他又穿成了一条白蛇,小号的。   为何会出现雷同剧情?莫不是“命中注定”出现的前兆?   当他抬起小细脖子往前望去,果不其然,远远走来一位青年才俊。那人穿着青布衣衫,携着一身朗朗清然之气向他走来。   一阵风吹来,青草花香,仿佛一切未来可期。谁知突然间,清香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幽幽的烤鱼香气……   季路言心中暗道不妙,这是金手指让他对烤鱼气味情有独钟了!但此时,他的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蹿了出去,大有化仙腾飞之姿!   他就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牛皮糖,一下子贴在了“许仙”的怀中。   关于“命中注定”的唯一的信息,就是那人心口有一枚红豆大小的朱砂痣。季路言正要借机检查,便听见肝胆俱裂的惨叫:   “啊!蛇、蛇――!”   一阵天旋地转突然袭来。有人倒拎着他衿贵的尾巴,把他大头朝下提了起来。不待让人喘口气,他这可怜的小白蛇就被扔在地上,给人乱棍打死了。   系统回收迟到,让季路言再次“死”了个明白――   一群现代模样的人冲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后背油头,这眼镜哥一把搂住“许仙”,浑身哆嗦地问道:“河洲,河洲你没事吧?道具组是怎么回事?白蛇怎么会是活的?赶紧拿去扔了!”   名唤河洲的人,吓得跌坐在地,脸色煞白看着眼镜哥道:“小明哥,等等,这蛇……扔了可惜,据说泡酒对身体好,我想……”   眼镜哥连拍大腿:“苏河洲!你发什么癔症?醒醒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你要哪儿伤了我怎么跟菁姐交代?做你的经纪人真是……”   好么,原来是在拍戏!季路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三穿三杀居然还被那狗“许仙”惦记用他来泡酒!然而他再是想寻仇也无济于事了。   系统冷不丁将他回收,并插话:“抱歉,系统故障中……请稍等。”   “……”季路言:“狗系统不得好死!”   想来这快穿也真是够快,让人连句台词都没有,甚至周遭是个什么光景都来不及看清,就剧终杀青了。只是他的攻略对象姓谁名谁,年方几何,身高模样,季路言到现在依旧一概不知。   总归是没有遇上,否则,何来他眼前第99次穿越?   就在这时,季路言身后突然传出一道“晴天霹雳”:   “小季,你趴在草地里做什么?等着喂蚊子吗?都几点了,赶紧去安排盒饭!”   说话的是制片主任,见自己的手下正不务正业地趴在地上,心里很是不满。   同一时间,正在自暴自弃和死马当活马医之间游走的季路言,接受到一句话剧情――“你是生活制片人”。   天无绝人之路!若他现在是生活制片人,就意味着全剧组的吃喝拉撒都是他说了算,那他想看谁的心口还不是近水楼台?   可这一次,他的攻略对象会出现吗?   季路言仿佛听见了生命的倒计时,连忙归置起自己那点儿支离破碎的斗志,飞快起身,只是还没等他摆出一个风流潇洒的姿态出来,制片主任又发话了:“你这一脸泥像什么样子?邋遢死了,赶紧去处理干净!今天大明星李菁菁入组,你可千万别掉链子,衣食住行都打点妥当,若是出了岔子,我看你怎么收场!”   “哎哎哎,保证完成任务,请领导放心!”季路言立正赔笑。   这要是换做以前,谁敢这么跟他说话?但如今性命攸关,人在系统的屋檐下,低眉顺眼那叫识时务,不丢人。   “那什么,”制片主任盘着手里的菩提珠子,眼神从狐疑到闪金光,“你以前就长这样?怎么……”   其实季路言自己也不清楚,总之他每到一个世界,无论是以什么形态现身,“当地”人、畜都对他不陌生,就好像他本身就在那个世界里一直生活,只是有幸做人的时候,难免会被人赞叹长相,但从未有人质疑过他的身份来历。   他自然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赶紧蹭掉脸上的泥灰,琢磨出一副纯情无辜的模样。只可惜,季路言的长相实在和纯情不搭边,即便一身狼狈,那也是火山灰都蒙不住的东海明珠,“艳”光四射。   制片主任一瞧他那眼角泛波的模样,生生看出了褒姒抹泪软人心肠的邪乎劲儿来。他疑是自己撞了邪,猛地甩了甩头,才惊醒眼前人是个个头高出他许多的精壮小伙儿。   制片主任叹了口气,心里大概有了眉目,于是凑近,拍了拍季路言的后背道:   “小季,你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是因为听说李菁菁要入组了吧?别担心,你呢,就做好自己的,少在那女人面前出现就是了。   她就好长得好的小伙儿,可没办法,谁让人家有那资本呢。不过听说,她最近寻上了个新人,唉,就是这部戏的男主,演‘许仙’的那个苏河洲,眼下正热乎呢,应该不会看到你这儿来,你这样糟践自己是何苦?扮丑轮不到你,别反而惹了人注意。”   “领导说的是,我都听您的!”   季路言嘴上继续哄人,就他以前那道行,瘸子都能哄成飞人了。   可他心里却计较起来:苏河洲?河州?就是经纪人打死我穿成的小白蛇,吓得屁滚尿流,还惦记拿我蛇身泡酒的那个?   是那个白白浪费我一次穿越机会的狗东西?!   哟,深藏不露啊,就那又怂又蠢的德行,还玩起潜规则了?呵,等老子找到你,先跟你算账!没办法,系统我抓不到,只能先算在你头上了,反正我也没两回活的了,玉石俱焚也好,死了也要拉上个垫背的也罢,总之,等我检查完……   季路言心中突然一顿,呼吸几乎骤停。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谢谢捧场!系统为什么会抄袭剧情呢?怕是要等大结局才能知晓了。   ☆、苏演员的诞生1   老主持说,他的上一世情债是家中小伙计,性别……男。   只要能活命,管他男的女的,先套出那句“我爱你”再说。可是,系统为什么会连续给他抄袭剧情?还秒杀他,甚至出了故障?   送他“故地重游”又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命中注定的朱砂痣,就在这个剧组里?是这个剧组里的某位……男同志?   反正是谁也不会是那个苏河洲。哪个前世爱的死去活来、甘愿跳井明志的人,会把自己的真爱打死泡酒?   在这个世界里,季路言只知道三个人的名字――好色之徒李菁菁,有夺命之恨的经纪人小明,以及不打算给他留“全尸”的苏河洲。   李菁菁是个女的,排除。小明那长相,打眼一瞧他都能瞎了,淘汰。唯一有身体接触的,就是那个苏河洲,可这人长什么模样他愣是没看清。   苏河洲,苏河洲……季路言把这名字念成了车轱辘,硬生生字自己心里轧出条海沟。   他越来越觉得,此人有极大嫌疑。   季路言瞬间调整好心态,对制片主任继续阿谀奉承,把领导哄得喜笑颜开后,适才去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但他却脚尖一转,进了卫生间。   制片主任要他远离李菁菁,他偏生不听劝,他的目标就是这个饥不择食的女人。   他是谁?海城一枝花,光是笑笑不说话就够招蜂引蝶了,更遑论他开口,撩骚简直如同闲话家常,就没有他拿不下的女人,实在不行,用钱砸。不知为何,他“生前”专好大大小小女明星,好像两天不上回头条,浑身上下就能闲出毛病来。   有时候,他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怪癖,不过不打紧,只要浪够大,就没有冲不散的愁。   既然李菁菁喜欢帅气小伙儿,那不正好?先从她下手,一来曲线救国探探苏河洲的虚实,万一苏河洲不是自己的朱砂痣,也省得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起码,还能从李菁菁那里回味回味过往的美好生活。   但如果苏河洲就是他前世今生的命中注定,那他也可以半道变成正人君子,拯救失足男青年,从道德上不道德地绑架一下,赶紧攻略完毕,好重现辉煌。   是以季路言对着镜子又是洗脸,又是造型的更加卖力,好在衣服虽然朴素,但也干净。他把自己拾掇得光彩照人,目标明确地去了服装组。   说起来,这还要多亏他过去的众多绯闻女友――从这里下手,不但可以迅速掌握所有演员的三围尺寸,助他分析对方的风格类型,最重要的是,这类地方向来是八卦消息的源头,他倒要看看,李菁菁和他的攻略嫌疑对象,进展到了哪一步。   季路言的出现立即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得不说那张脸,长得真是绝美至极。只见他似笑非笑地缓缓抬眼,这一眼中饱含了锋芒毕露的热烈性感,五官处处传情似是邀请,却又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刻,融合了几分清澈温驯。   这样一个极具戏剧冲突的神情,让他拿捏得恰到好处,现场立时落针可闻,众人都屏息凝神地看了过来。   “姐,我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懒得回酒店折腾,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多余的T恤……”季路言挑中了服装指导大姐下手,边说边撩起自己的衣服下摆,攥着根本不存在的脏污,不多不少,又极有针对性地露出了他的下半截腹肌。那些深深浅浅地沟壑仿佛淌过燃油,让他这么一撩,顿时起了熊熊大火。   大姐有些喘不上气,她是阅人无数的,但季路言男性十足的躯体,还是让人怦然心动的厉害。   “有!”慌乱的声音披荆斩棘,并时一件运动外套劈头盖脸地砸在季路言脸上,将那一脸风情砸得稀巴烂。   季路言眼前一黑,险些以为自己又被系统回收了,这时,他听到耳边低语:“别到处露,这里这么多女孩子,不合适。”   那声音清澈干净,季路言心里磨刀霍霍。   这不就是那个想拿他泡酒的苏河洲吗?此人脸什么样他不记得,但这声音,这名字,化成灰他都忘不掉了。   要你多管闲事?要你假好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道德标准”这么高不如去做和尚,当什么演员?一个被潜规则的人,还跟他在这儿装什么冰清玉洁?   既然嫌疑人这么双标,那他也就不必细水长流了!   季路言转身,将苏河洲推进了身后的隔间里,门一反锁,便脱口而出:“来,苏演员,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我看看……”   季路言顾忌人前形象,这才掀开套在头上的衣服。然而小隔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他却眼前一亮――苏河洲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的心脏,瞬间像是被抽了一鞭,成了乱转的陀螺。   季路言本是想说被潜规则的人,脱衣服如新陈代谢一般无知无感,可后头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这种心悸他似曾相识,却又不同。   他心慌意乱地按下开关。   灯亮的瞬间,也没能彻底消除心里的不平静,但随即季路言便认为是自己穿越了无数回,寡淡久了,看着个铁皮都能感受出春风拂面了。   苏河洲竟然带着铁皮面具,那面具像是伪造失败的三星堆文物,有着说不出的荒诞丑陋,将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   苏河洲后背靠墙,身子微微蜷起,这时却弯了弯眼睛:“你长得真好看,幸好你是后勤,不是演员,挺好的。”   季路言看着那月牙泉,却看不见任何喜悦,即便没有一层铁皮阻隔。只是被那样的眼睛看着,被那样的声音说“好看”,他竟难得地觉得有些羞臊。   “你站直了说话!”他欲盖弥彰道。   季路言心虚:我都还没把自己从根上掰弯,你瞎撩什么?   “好的,”苏河洲眼睛再弯,“谢谢哥。”说罢就开始解繁复的戏服。   “你你你,做什么?”季路言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主动要求和对方出其不意是两个概念,这会儿他硬气不起来了。没招儿,他耳根子软,苏河洲短短一句“幸好你不是演员”已经让他联想到很多,觉得苏河洲如同地里的小白菜。   而且这人怎么傻乎乎的?他说什么都应着,就不怀疑他也想来一出潜规则吗?   苏河洲停手,疑惑道:“不是哥让我脱衣服的吗?你带我进来不是上药吗?”   上药?   “拍戏受伤了?”季路言问。   苏河洲:“嗯,就跳了几回‘雷峰塔’,威压质量不行,还好。”   季路言:“许仙,带玄铁面具?跳雷峰塔?威压质量不行你也敢跳?”   苏河洲突然沉默,眼神一下暗了下去,扯了个僵硬的笑,道:“想出人头地嘛,机会难得,该的。”   说罢,他再次去解戏服,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指怎么也抓不住盘扣。   “我来吧,都受伤了,就别乱动了。”季路言险些结巴,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爱洒人间,还是想要检查对方身体的心思哪个更重,但脱口而出的话却不再像以往那般无所谓。   他能感受到苏河洲的压抑,这是……   这是穿越后遗症?还是为了攻略成功的执念,让他现在逮着个男人就开始“心思敏捷”?   正在这时,小隔间的大门被人拍打得颤颤巍巍,“河洲?苏河洲!赶紧出来,下一场‘许仙从仙君手里抢白娘子’的戏要开始啦!”   “唉!来了!”苏河洲急忙起身,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盯着季路言,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使劲握了握,而后深鞠一躬,嘶着凉气道:“哥,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入组来第一个关心我的人,谢谢。”   季路言:“……”   这一鞠躬,不敢当。   苏河洲又道:“虽然以前没见过你,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再见,”他从季路言手里拿过外套,套在他身上,将拉链从尾拉到头,再拍了拍季路言的肩,“以后别到处显摆你那点儿腹肌,保护好自己,再见。”   季路言:“!”   这种剧情的《白蛇传》也行?混账!他的腹肌能叫“那点儿”?门口喊话的是不是那个杀千刀的经纪人小明?他这就叫关心?苏河洲以往是混得有多惨?   然而一连串的疑问,都被苏河洲重新挺直的背影砸回到了他脚底。   他这半天做什么了?苏河洲长什么模样他都没瞧见,那人就这么走了?!   苏河洲的背影十分高挑,挺拔坚韧,怎得和他本人完全不同?他身上的外套……季路言低头,谨慎地嗅了嗅,发现很好闻。   回过神来,季路言只得按部就班,面不改色地接着闲撩,他将外套随手扔在隔间里,以便继续“一招鲜吃遍天”,在服装组、道具组、化妆组都露了个遍。他心中不齿,无奈这招管用,半天功夫下来,季路言就从剧组里原先的小透明成了红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挖出了惊天秘闻,有了知己知彼的先决条件。   新版《白蛇传》被胡编乱造成大女主的戏,主演是当红女星李菁菁,陪跑的“许仙”正是攻略嫌疑人苏河洲。据说那著名女星李菁菁后台很硬,是娱乐公司老总的姘头,还在公司占了不少股份,连导演都要礼让三分。苏河洲确实如制片主任所说,和李菁菁的关系有些不清不楚。   然而众人对苏河洲的风评几乎是一边倒――此人性子怯懦,优柔寡断,不开窍。如果不是李菁菁看中的人,怕是再混十年,顶多也就是个十八线中年大叔。   季路言心中冷笑,苏河洲是否优柔寡断他还没看出来,但脑子是真不太灵光。就这样的人,一当红女星还如此大费周章,怕不是李菁菁的脑袋……   不,这苏河洲得长得多好看,才能让“知名女星”能对他魂牵梦萦?   季路言觉得自己务必要去正式见见这个苏河洲,正当他堂而皇之地以新身份去片场溜达的时候,竟得知,那位“许仙”连仙君都没大战完,就请假了。不过不打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嫌疑人铁憨憨跑了,大红人李菁菁入组了。   无妨,他原本的计划也就是从李菁菁下手,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之前开篇节奏太慢,重修了一下。   ☆、苏演员的诞生2   季路言在片场抛头露面了大半天,赚足了眼球,刷足了存在感,这才回到酒店美美的睡了一觉。从化妆组那里混来的高级面膜他贴了整整一盒,有道是天生丽质也不能缺下后天保养――身为海城一枝花,这等讲究是最基础的。   次日天朗气清,季路言总算见到了传闻中的李菁菁。   李菁菁昨日就进组了,可硬是拖着到今日才肯出现在片场,那前簇后拥的阵仗堪比慈禧老佛爷出宫。没一会儿又嫌日头毒辣,说要先回化妆间歇着,今天不拍了。   季路言远远地看着,翘着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不拍你个大西瓜!不就是苏河洲没到位,内分泌失调了么?   季路言如今也是片场的红人了,长相实在耀眼,无奈只得戴了一顶棒球帽隐藏起自己的盛世美颜,才得紧随李菁菁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片场。   不多时,他摸索到了李菁菁私人化妆间门口。   原本打算听墙角后再看人下菜,可虚掩的门缝就跟专门为了等他而来似的,季路言只能“笑纳”。   化妆间内,李菁菁正坐在圈椅里架着腿吞云吐雾,面前站着两个男人,耳提面命的模样让季路言觉得好生窝囊。他向来深信并实践:茫茫人海浪打浪,胆小的死在沙滩上,只有一浪高一浪,才能比肩红太阳。   唉唉唉!有个人怎么看起来那么面熟?季路言突然眯起了眼睛,仔细看着靠门一侧的男人……   这不是那个抓他白蛇真身尾巴,占他便宜的眼镜哥小明吗?!   这时,李菁菁吐了一大口烟雾,妖娆多姿地开了口:“宋小明,你也是公司的老人了,我的规矩你多少该懂,你这办事效率……”   话说一半,砒/霜拌饭。   季路言眼睁睁地看着宋小明开始哆嗦。   “菁姐,苏河洲那小子能得了您的提点,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他这不就是刚入行,很多事情还不懂,蠢笨不上道,菁姐您甭跟他计较,消消气,消消气啊!”宋小明摘掉自己的眼镜儿擦了把冷汗,又赶紧把眼镜规规矩矩地戴好,生怕再触了李菁菁的霉头。   “你做他经纪人也有段日子了。”李菁菁又吐了一个烟圈,红唇轻启道:“就这么一个没背景、没身份的小透明你都搞不定?怪不得啊小明,你在公司里勤勤恳恳这么多年,还没熬出头!”   “哟,菁姐,您别气,这事儿也怪不得小明。”这时,站在里侧的精瘦男人开了口。此人年纪不小,一头五彩缤纷的杂毛,配着那矫揉造作的兰花指,活像成精的鸡毛掸子,看得季路言直起鸡皮疙瘩。   那人又道:“我看这个苏河洲,就是在欲擒故纵呢,菁姐您放心,今晚我和小明一块儿,把那苏河洲送您房里去,您看……”   “看什么看?钱嘟嘟,你这个助理越当越回去了!不知道我李菁菁只要心甘情愿讨好我的?送我房里?怎么送,下药?打晕了?那是我伺候他,还是他伺候我!”李菁菁气的直接在桌面上摁灭了烟头,饱满的胸脯子气鼓鼓地上下起伏。   季路言听到这里也大概明白了一二――苏河洲和李菁菁之间的买卖,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被逼的。他不禁想起那双清澈的眼眸,和那冒着傻气的深深一鞠躬,想要打抱不平的心思蠢蠢欲动。   就算找不到攻略对象,生命进入倒计时,反正是一死,他得死出点名堂来才能对得起过往三十年的高调张扬;如果苏河洲就是他要找的人,正好,英雄救美,再给点甜头,他的目的也能达到。   这“闲事”他管定了,还得双管齐下。   此时再看那想要潜规则的李菁菁,啧啧啧……季路言忍不住叹气,让她来演千年蛇精,怕是挺对得起“千年”二字的。一生气,整张脸都能往下掉粉渣,就这样的质量,也配让人单方面伺候她?他就算荤素不忌也下不去口。   正在这时,小明又开了口:“菁姐,苏河洲那孩子脸皮薄,过往也单纯了些,不太懂这些规矩。而且他急着用钱,拿捏起来不更是容易?反正今天你们都没有戏份,我一会儿回去好好给他做做工作,让他心甘情愿的……菁姐,这可是个好货啊,纯着呢,看到女孩子都会脸红的,这种人咱就图个干净,图个乐子是吧?这往后有点儿什么,趁他名气没起来,您菁姐把他一下摁死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他只能自己认了。”   原来苏河洲已经回剧组了?着急用钱是为了什么?这群混账东西,这不欺负人吗?季路言磨牙,就算他的之前再怎么风流成性,但也从不屑于做强买强卖、趁火打劫的勾当,这种事不就图个你情我愿,才能“登峰造极”吗?   想想苏河洲那憨子似的小白菜模样,季路言忍无可忍。   “请问,菁姐在吗?”他清了清嗓子,把T恤往裤腰里塞的更紧了几寸。这样不仅显得他腿更长,还能让衣服服帖在自己的腹肌之上,他要的就是这种欲说欢迎的“暗示”。   季路言干别的不行,撩妹就没输过。李菁菁不是苏河洲的老板吗?老板移情别恋总不是苏河洲的错,那傻小子接着拍戏赚钱,他还落了个舍身成仁的美名,攻略嫌疑对象的筹码又多了一个!   门内立时鸦雀无声,但随后李菁菁的助理钱嘟嘟出了声:“谁?找菁姐什么事?”   “生活制片季路言,今天天热,给菁姐送点清热解暑、美容养颜的甜汤。”季路言敛了敛深邃的眸子,展现出他清澈温驯的一面――刚不是说李菁菁好纯情男么?他眨个眼就能扮上,这有何难?他故意放慢几分说话的语气,按照过往经验,那他说出去的每个字就都是情话,呵出去的每一口气都是性感。   这点倒不是季路言自夸,果然李菁菁只闻其声,沉默了几秒便开了口:“请进。”   季路言挺胸阔背地推开了门,故意低着头不去正视李菁菁,从而显出几分纯情男人的矜持羞赧来,但他身上的每个毛孔都能感受到李菁菁火热的目光,于是他“无意”将手中那瓶已经不太凉的甜汤在身上擦过――瓶身上的水汽沾湿了季路言的胸口,徒增激/凸的嫌疑。   走到李菁菁身边的时候,他隔着一段绅士的距离,弯腰将玻璃瓶放在化妆台上时,又再次“无意”地将帽檐磕在了小明的肩头。   ……棒球帽掉了。   季路言谨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演得卑微又谨慎。他有些慌乱地弯腰拾起地上的帽子,起身将额前散乱的黑发往后一捋,修长的脖颈微微一甩,不偏不倚地给李菁菁露了个精致的下颌线,以及转瞬即逝的全脸。他旋即戴好帽子,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赔笑道:“菁姐,不好意思,见到您太激动,冒昧了。”   说着,那双勾人的眸子擦着李菁菁的烈焰红唇一扫而过,并时突出的喉结完美地上下滑动了两下。   李菁菁一时失神,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费心费力要弄来剧组的苏河洲索然无味。但转念想到自己为之付出了许多,就这般偃旗息鼓实在扫面子,而且……面前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底她还没摸清。   她爱玩儿,什么都敢玩儿,但她绝对不会给自己找麻烦,更不会留下“后顾之忧”。   李菁菁在想什么,季路言当然一清二楚,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生前”所为和这个女人别无二致,他们算是同类人。只是这一回,生命的绝响就在眼前,恕他做不到惺惺相惜。   “劳烦生活制片亲自跑一趟,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啊。”李菁菁扫了一眼甜汤,目光又审视起面前这位十分高大性感的男人。说实话,一个生活制片人而已,她何曾看在过眼里?但这个男人实在俊得的张扬浓烈,她还是想要营造出自己的美好形象。   “是我受宠若惊才对,我本是没敢奢望菁姐能让我进这门的,不瞒您说,我从得知您是女主后,每日都在剧组等着盼着您呢。”季路言眉眼含笑地看向了李菁菁,纯情男人装到刚才是到头了。李菁菁以眼神暗示两个龙套闭嘴,他可是都看在眼里,如果不出所料,很快那女人便会让这两个人滚出这间房了。   “菁姐您别误会,我、我就是您的粉丝,崇拜您很久了。今日有幸一见,不知可否有那个殊荣,能得您的亲笔签名?”季路言看了一眼化妆台,眼神落在了一排口红上,又从镜子里悄然打量了一番李菁菁的红唇,满眼的向往和暗藏的贪恋,点到即止又呼之欲出。   李菁菁从这个眼神里立刻读懂了季路言的潜台词,于是她轻笑出了声,挥手示意那两个碍眼的东西赶紧走,但她还没忘记提醒那二人一句――   “那件事,最迟明天给我办妥了!”   二人使了个眼色立即离开,并贴心地锁上了门。   门一关,像是给季路言解开了封印。他上前两步,转身靠在了化妆台上,长腿一屈一伸,正对着坐在圈椅里的李菁菁。只见他修长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滑过一排口红,而后抽出了李菁菁嘴上涂着的色号,打开盖子,拧出一小截膏体,再藕断丝连般轻轻放进了她手中。   接着,季路言缓缓拉起自己的T恤下摆。小火熬煮的动作,大火热油的眼神,浴火微哑的嗓音深吸慢吐道:“菁姐,签个名吧,我想要你……的签名,已经很久了。”   这断句、这气氛、这场面……   季路言如愿以偿地得了签名,再哄了几句,便如计划之中那样,把李菁菁揽入了怀里。   他一边替李菁菁按摩头皮,一边心里泛着膈应,但季路言还是掐准了时机,开口道:“菁姐好像不开心?那不如让我帮您开心开心?”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化妆镜里的人,诚恳道:“我先要向您坦白,刚刚在门外我听到一些……让我有些难过的事情,不过无所谓,大家都是剧组里的老人,有些规矩我懂的,只要菁姐开心我就开心。只要菁姐能找个机会让我做苏河洲的贴身助理,那么,那什么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儿?我季路言啊,为了感情什么都豁得出去,哪怕只是我一厢情愿。”   李菁菁回头,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这又甜又辣的男人,而后突然笑出了声。她勾着季路言的脖子道:“那,明晚你们两个一起,你可以吗?”   “可以啊,不过……”   ***   “河洲啊,这么好的机会你还犹豫什么呢?现在你面前就两个选择,跟了菁姐飞黄腾达,或是得罪了菁姐永无出头之日。说真的,潜规则这事儿在这个圈子太正常不过了,你迟早要过这一关,你想啊,菁姐好歹是个女人,还是能给你机会的女人,你可知道我手底下那谁,可是跟了个五十好几的胖老头子呢!”   说话的正是刚从李菁菁房间里出来的宋小明,苏河洲的经纪人。宋小明已经四十好几了,在公司却依旧混了个不上不下,处境十分尴尬。   没办法没钱没背景的不止苏河洲一个,他比苏河洲还要惨――这里生活成本那么高,他还要养家糊口。   他只得把苏河洲叫到了咖啡厅,再次循循善诱、谆谆教诲起来。   苏河洲听得面红耳赤,手里捏着一杯红茶,指尖都快把杯子搓掉一层泥了。   “可是……可是我真没做过这种事,我怕……”怕一步错步步错,更怕让自己后悔莫及,他不仅怕,更是不愿违背自己的心。可不知为何,那些积攒在喉咙里的话,就是无法说出口,仿佛他中了什么邪,越来越无法说出自己的心声,尤其是最近,活得窝囊,他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让自己清醒。   “怕你个鬼哟!菁姐还能走你后门吗?那横竖也是你上她啊,一举两得的事情,这就是天上掉馅儿饼!你该偷着乐了!!!”   宋小明磨牙,就苏河洲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样子,还想做明星?做梦去吧!   “我……我不会啊!”苏河洲急了。若不是星探挖掘,若不是听说这一行来钱快,他怎么会走这条路呢?他过往的人生里,几乎连轴转着想办法挣钱,他都要忙死了,别说和女人做那事,就是恋爱他都没谈过。   而且不知为何,别的事情他都可以听宋小明安排,唯独这件事,像是知道男女有别以后,就成了执念――那种事,他要和一个一直在等的人,才能做。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事情越来越糟糕,无论是外界的,还是自身,都像是突然间天翻地覆了,眼前只剩下黑暗深渊,还起了一层茫茫白雾。 作者有话要说:  排雷,攻的属性是周期一小变,三月一大变,谢谢,鞠躬   ☆、苏演员的诞生3   “艹!河洲,你可真是个宝藏男孩啊!”宋小明在桌子上操练起“一阳指”,笃笃笃地戳着,忍无可忍道:“你今年多大?27了吧,27了啊!这要搁过去,速度快的都有奶娃娃叫你爷爷了,你他娘跟我说你不会?这不是闭着眼睛就会的吗?你长那玩意儿做什么的?”   “上厕所的……”苏河洲嗫嚅了一句。   “你他娘再给我说一次?”宋小明把手拢在耳朵上,后又猛地一指苏河洲,“我耳朵没瞎,眼睛没聋吧?你就当是有人帮你打飞机行不行?苏河洲,我叫你一声哥,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底,你到底是不愿意做这事儿,还是不敢做这事儿!”   “不愿意你就趁早滚蛋,不敢、不会……我就给你教!”宋小明就没见过这么磨叽的人,这把他急得肝火噌噌燎原,脑仁哐哐作响。   “不行!”苏河洲难得不磨叽,终于吭了声,“我只能上我爱上的人!”   这人终于硬气了一回,可宋小明情愿他闭上这张嘴。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喊得周遭纷纷侧目,这是生怕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他在拉皮条?!   “哥!你跟我说绕口令呢?走走走,回你房间说去!”宋小明恨不得遁地而行,先一步跑了。   但他铁了心,事已至此,他就是手把手教,也要让苏河洲明日能够顺利出师。   与此同时,季路言早已从李菁菁那里全身而退,趁苏河洲被经纪人拉去做思想工作,他进了苏河洲的房间,皇帝微服私访般巡视了一圈,是东也瞧不上、西也很嫌弃。   单间就配了个独立卫生间,唯一一扇窗户还被外面其他建筑给挡的结结实实,简直透不进来半丝阳光,整个房间潮乎乎的,还有一股子霉味儿。季路言心说,他就是穿越成畜生那会儿,睡的也是最干净柔软的干草,做人嘛,怎么能不善待自己?   不爱自己,谁会爱你。   正在他全方位睥睨苏河洲的时候,门锁传来了响动,还有人对话的声音。   季路言:“……”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做贼心虚,他条件反射地躲进了卫生间,思前想后这糟心的地儿实在没别的地方可藏,索性一步跨进浴缸,用那廉价的塑料浴帘将自己此地无银了个严实。   李菁菁说已经安排他成了苏河洲的贴身助理,但调令还需要两日才能下来,现阶段,他名义上还是剧组的生活制片,他是有理由出现在苏河洲眼前的。但他趁人不在就进人房间这事……   先前要脱人衣服,这会儿又潜伏进屋,搞得他好像很不正常一样。他不过是想要实地考察一下苏河洲的生活环境,在没有当事人干预下寻找些蛛丝马迹,以便日后顺利贴身,好好助理,最终检查。   思索间,房间的大门一开一合,说话的声音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河洲,我知道你的难处,”宋小明决定动之以情,“你不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你也为你爸想想。你说你好不容易进了个剧组,三天两头请假也不合适是不是?如今有多少闲言碎语,你以为你这饭碗端得稳当?菁姐对你另眼相看,你就抓紧了,机不可失啊!”   “我不能!”苏河洲再次拒绝。他不能的,他对任何男男女女的事情都不感兴趣,他心里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像是死结拘禁着他。但现实是,他有一个真真实实的父亲,确实已经等不起了。   “不能?”宋小明失笑,也不知是在笑谁,“行,只要你那个东西能就行,你体检报告在我这儿,别跟我说不能!就这样,现在起我给你放片子,上面演什么你照着模仿就行,模仿表演,入行的培训课程里都学过吧?你就当这是上课,平常心知道吗?”宋小明说着,打开了电视,往苏河洲手机里传了几个文件后,点击了“投影”。   电视里传来了一阵哼哼唧唧的片头,这还只是个片头,苏河洲已经和见到蛇的表情无异了,他连连后退,后背贴着阴潮的墙壁一动不动。若是细看,那高挑欣长的身子还在哆嗦。   他恶心,恶心至极镜头里的画面。   宋小明已经气得不会笑了,阴阳怪气地道:“河洲啊,你自己争口气,想想前途和票子,还有你那个无底洞一样的爸。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我先回我房间了,明天找你。”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糊不上墙的东西,只能自求多福了。   宋小明一走,苏河洲贴着墙壁的身子滑坐在地,他松开双手,看着电视里定格的画面,抱着膝盖从失神。   他心里的石头像是压在了灵魂上,眼眶突然泛酸,为自己的力不从心,为自己的软弱无能。   啜泣的声音不大,但墙不隔音,坐在浴缸边百无聊赖的季路言自然是听到了,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声音是他将近30年的人生经历中听到的最悲伤、最无助的。   比这痛苦的哭声他听过,比这声嘶力竭的哭喊他也没少听,可偏偏就是这几乎就快融化在空气里的微弱啜泣,怎么就让他心里那么不是滋味呢?   原来苏河洲不想被潜规则,原来他那么拼命不仅是因为机会难得,他还有一个“无底洞”一样的父亲。   “看个片儿还能哭,这他妈是多能耐?!”季路言暗啐了一口,拔出了自己心中的异样。他自己尚且还朝不保夕,管了李菁菁和苏河洲的这桩闲事,和他在自己坟头蹦迪没什么两样,潇洒归潇洒,心里还是慌的。   更让他挣扎的,是他不能对苏河洲直接上手了――他现在可以找一百种理由糊弄苏河洲,堂而皇之地站在他面前,可是他能直接下手去掀人家衣服吗?他不是什么正经人,有些观念也开放的很,他不在意,男人之间脱个衣服也正常,可是为什么他会对苏河洲不同?那种不同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太想活着,所以把这个嫌疑人当做是救命稻草而如履薄冰了?那他心里莫名的烦躁就是因为这个了吧,季路言心里一慌,张嘴就只剩下骂人了。   “爸,您原谅我……”忽然,一墙之隔的啜泣,变成了一阵悲痛的低吼,只是还未等季路言咂么出个滋味来,电视里的声音就继续了。   那声音对一墙之隔的两个人都是折磨。尤其是季路言,过往的风流生活在他眼前成了海市蜃楼。   正片拉开了序幕,季路言闻声止不住情景带入。两句耳熟能详的日语问候后,便进入了女主角淅沥沥、哗啦啦的淋浴时间,他眼前海市蜃楼仿佛活了过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电视的声音戛然而止。   季路言百爪挠心,恨不得冲出去按下播放键,突然,浴室门开了!   “这他妈是在做什么?看一步学一步,连主角事前先洗澡也学?这、这苏河洲的脑袋里装的都是钢筋吗?!”季路言简直服了苏河洲,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憨逼!他还在里头呢,被抓了现行可怎么说?   一阵OO@@的声音后,现实中淋浴的声音响起。   季路言内心一番油煎火熬,看着自己生龙活虎的翘楚被吓得偃旗息鼓,他咬牙切齿地悄悄撩起浴帘一角――送上门让他检查的对象,不看白不看!   然则……   心虚手抖,雾气氤氲,看不清。   季路言把帘子撩的更开了一些,而这时,刚好满头泡沫的苏河洲闭着眼睛转了身子……面向了他!   “嘶――!”   季路言心口砰砰直跳,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像是无法阻挡的理所应当,嫌疑人转正令他猝不及防!   这就让他找到了?!季路言喉结鼓动着。忍着心里改朝换代似的跌宕起伏,他再次无死角地确认了苏河洲心口……确有一颗红豆大小的朱砂痣!这就是他要找的人,是他上辈子负了的人,是能救他这一世的人!!!   就是苏河洲了!他是白蛇的时候,唯一接触过的人就是苏河洲,虽然“横死”,但系统故障后他又来了,苏河洲刚巧就有朱砂痣。他终于找到要攻略的对象了!   季路言浑身颤栗,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因为太过激动,坐到发麻的腿一下软了。   “刺啦!”   浴帘被季路言一把扯下,他抱着那廉价的塑料布,一个“五体投地”栽出了浴缸,他就那么……   趴在了一对细白的赤足跟前,浑身被淋了个透彻。   如此惊天动地的“骚动”,别说苏河洲在蓬头下冲水,就是个听力欠佳的人也能注意到,苏河洲赶紧抹了一把脸,睁眼见到的便是、便是……   这让他怎么说?一个男人跪在他两腿之间,这是要做什么?不对,他的房间里怎么会有一个陌生男人!   “你、你、你是……”   “你什么你?你他妈扶老子一把!磕着膝盖了,嘶……不会是断了吧,疼死了……”   季路言这一下摔得狠,但疼痛让他原本的慌乱尽数褪去,眨眼就审时度势起来――现在就是两个人的角逐,他要是在这个时候虚了,那往后的相处里,他就不好掌握主动权了!   遇事不要慌,脸皮硬着刚。   季路言本是奴才趴地的姿势,硬是被他`着脸,垂着眼,缓缓抬起一只手,凹成了皇后要下轿的高贵从容之姿。然则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接他这茬,季路言心里登时火冒三丈起来,有时候声音大看着也在理,于是他甩头起范儿,冲着那不上道的人吼道:“我让你扶……艹,你拿什么敲我头呢!”   “啊!”苏河洲两手赶紧护体,他愣在原地,除了闭眼撇头,别无他法。他恨不得能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这太丢人了!   “你他妈拿你那玩意儿敲我头?!瞎几把显摆什么!”季路言那双柔情似海的眼睛瞪成了铜铃,声音却如同破铜敲烂铁的混响。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让一个男人“骑”在了头上!这事儿要说出去……   这事儿要说出去,苏河洲就得对他负责,“朱砂痣”不就得和他有一腿了?生米熟饭的,不就生了情愫?   他有救了,能回现实世界了!   季路言的一颗心跟一捧玉米豆子进了油锅似的,炸得四处迸花儿。他故作一副亲和又正式的模样,仿佛皇帝见了使臣一般,通情达理道:“没事儿,念在你初犯,敲了就敲了吧,相遇一场缘,苏河洲,你好,我叫季路言。”   意外导致的尴尬已荡然无存,他现在就是故意不起来的。   试问,这样的邂逅不够深刻吗?这样的对望不够难忘吗?这样的季路言没有杀伤力吗?这简直是对那憨逼的灵魂暴击――今天起,他就讹上苏河洲了!   季路言就这么直勾勾地瞧着苏河洲红了个满身,那透亮的红光很是迷人,宛如马拉松终点的红绳,他就要冲线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苏演员的诞生4   哪有人这样自我介绍的?苏河洲的脚趾都抠在了一起,“我、我不认识你,能不能……请你先出去?我……”   “唉,别啊,我这也湿透了,要不咱俩一块儿洗了,节约用水呗?”季路言一手撑着墙欲要起身,那姿势恰好把苏河洲半环在了他的胸前,十分暧昧。   “你流氓!”苏河洲恼了。只是这份恼怒更像是对他自己――眼前是谁他都不敢看,但他为什么心慌的厉害?   “我流氓?”季路言指了指自己,像是听到鬼故事一般,“不认得我了?先前谁和我鞠躬道谢来着?你睁眼看看我是谁?”   苏河洲一颤,但还没来得及睁眼,脑中突然闪过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心跳愈演愈烈,但眨眼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某种力量拽住了一般,熟悉的黑暗将他包裹,大脑仿佛被清零,只剩下那个优柔寡断的影子,就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见苏河洲紧张不语,季路言油腔滑调道:“苏河洲你记着点儿我的好,我现在是剧组的生活制片,听你经纪人反应,你房间的浴帘坏了,我是亲自来给你修的,你说你这人,还真是不拿酒店当别人的地儿,你进门前好歹该敲个门,问问里面有没有人才对吧?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冲进来,扒光了就冲澡的,你让我也很为难啊,被你逼得大气不敢喘。”   恶人先告状,季路言赶紧喘了口气,压了压心里那些个毛毛碎碎的杂念,“可你这房间也太破了,浴帘的滑竿都断了,你看,为了给你修个破浴帘子,我这都受了工伤,哎哟喂……这个疼啊,腿断咯,我三十不到就成了残废了,下半生可怎么办啊!”   季路言吆喝的出奇响亮,恨不得十里八乡都能听见他的委屈和痛苦。这一出苦肉计果然奏效,苏河洲立马回过头,但他两手还有要紧的事要做,是以他一时之间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微微睁眼,眼前的人竟然是……   苏河洲立刻从脸红到脖子,手忙脚乱地又是一鞠躬:“季哥,对、对不起。”而后赶紧闭眼,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电视里的画面只有这一个湿漉漉的男人,他应该会看下去。   他是季路言,是生活制片人,以前没有遇到,这两天总见到,是片场的红人,所有人都喜欢他,夸他,而这人却为了给他修浴帘受伤了。   季路言在暗处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他就知道这个苏河洲是个好糊弄的憨子小白脸……不、不,现在不能是小白脸了,那是能救他命的小白兔,小玉兔儿!这人不是憨,是纯情,地地道道的纯情!   敌退我进,季路言反而没了忐忑和负担,恶趣味地看向了苏河洲的脸,想要看那人窘迫的模样,顺便,想看看他的“命中注定”会不会有前世的印象,如果有,就冲苏河洲的上一世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模样,攻略起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只是四目相接的时候,苏河洲除了窘迫就是更窘迫,季路言非但没看出什么前世,反倒是有些心慌,那些毛碎的东西忽然有了精气神似的,化作一阵酥麻电流,上电眼耳口鼻,下电通天神铁。   苏河洲看似清瘦了些,但脱光了以后身材相当有料,要命的是那人竟然还高过自己几公分。   他今天是怎么都不能站直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苏河洲的相貌,这张脸他没什么印象,但注定过目不忘。这人怎么那么漂亮?粉嫩嫩的能掐出水来,害羞就红了全身,简直清纯可人、秀色可餐!不是个女人真是可惜,怪不得自己的上一世没能忍住。就是搁在这会儿,他为了活命而强弯自己,也有些心猿意马。   糊涂!季路言突然惊醒,想他上一世就是色令智昏,下手太早,还没等家里小伙计把字认全便开了餐,让他这一世白白受98次穿越轮回之苦。   “苏河洲,别害臊了,”季路言收心,强装镇定道,“你身上有的我哪儿没有?都是大老爷们儿臊什么劲儿?”臊什么劲儿?放心,你季哥哥看上的人还没有一个能脱手的,上一世你是怎么爱的我,在这个世界里,你依然逃不出这条路。新中国不比旧社会,更何况我们是在系统里,这一次,你不会死,而我,会好好活下去。   “你能不能别这么近?这、这不合适!”苏河洲终于蹦出一句略有气势的话来。   “别不合适了,来,这儿还有点泡沫,我给你冲冲。”季路言说着,兀自取下蓬头,熟门熟路地开始冲苏河洲的肩。   “你做什么!”苏河洲急忙躲闪。   两个大男人站在一起洗澡,和澡堂里也没什么区别,可他为什么会觉得越来越别扭?   “做什么?”季路言用热水冲着朱砂痣,泛着水光的小红点儿在那白玉似的身子上,像极了一颗莹润剔透的小玛瑙珠子……不,有三颗!   季路言呼吸不畅,赶紧错开眼神道:“咳咳……适应我未来的工作啊,哦,刚才的自我介绍没做完呢,我,季路言,现在是剧组的生活制片,过两天就是你的贴身助理了,放心,合同已经签了。既然是贴身助理,贴身给你洗个澡有什么问题?照顾你啊,是我的天职!”   季路言这话说得是义正言辞,仿佛自己是个爱岗敬业、大爱无私的人物。   苏河洲哪里有过贴身助理的待遇,能有个经纪人带着就不错了。可……贴身助理是这种贴身吗?他怎么不信呢!然而他无法控制自己,如同两个灵魂终于合并,另一个却吞噬了原本的他。   季路言关了龙头,不顾自己还湿哒哒地淌水,就手扯过两张浴巾,一张盖住苏河洲的脑袋,让彼此都好有个机会缓冲缓冲。他仔仔细细地擦干了苏河洲身上的水渍,动作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唉,上次伤哪儿了?后背么?我给你揉点儿药酒?”他那声音里的关切,比浴室里的雾气还要潮热。   苏河洲不是说自己是剧组里第一个关心他的人吗?那他就把这份关心贯彻到每个细节,春风化雨,就不信三个月内他还能攻略不下来。   他务必要一步到位,一次拿下攻略对象。   虽然遇见苏河洲他就不会有第一百次穿越,走到死亡的边缘,但如果苏河洲在三个月之内没有爱上他,那么他还有无数场和苏河洲相遇的三个月,直到他爱上自己。之前的98次穿越已经让他体会到今生的“生不如死”,遇见苏河洲的第99次穿越,他只想快点重回现实,不想再无限循环。   前世的缘分就归前世吧,反正他的今生也不会是在系统里。   苏河洲连忙拒绝,说自己已经好了。说来也神奇,原本青紫可怖的伤,在从那个小隔间出来后渐渐褪去,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再说,他可不敢使唤季哥,人家现在还是生活制片人,说什么,他都得听着。   “走吧,”季路言扯下苏河洲头上的浴巾,把人一裹,“出去给你季哥哥找身衣服,我总不能这么湿着,万一感冒了还怎么‘照顾’你呢?”他自然而然地勾住了苏河洲的肩膀,把人往门外带。   季路套上上衣,使出撩妹……撩汉第二步,撇嘴道:“愣着干嘛?裤子呢?还有内裤,我可没挂空挡的习惯,你刚捂着我也没看着你的大小,但我这尺寸可海了去了。”季路言大马金刀地坐在房间内唯一一把椅子上,颇有当家家主风范。   缰绳送一下再紧一下,就是匹野马也该知道谁才是主人,更何况一只小白兔了。   “我就三条外裤,四条内裤,都是……穿过的。”苏河洲垂着头,有些难为情道。   季路言一口老血,“我说河洲啊,你好歹是个明星艺人,怎么……”   他突然闭嘴。苏河洲缺钱,但缺到这个地步还是让他出乎意料。   房间是由他穿越过来之前的“季路言”所安排,进苏河洲房间前,他又专门查看了记录,发现苏河洲的房间明明是标间,就算没成角成腕儿,可怎么着也不该住这么破败一间,这简直不能住人。   “没事儿,”季路言说,“你穿过就穿过的,咱俩谁跟谁,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还介意这个?去拿来吧,赶紧的,我还有别的事问你。”   “一家人”的感情牌,纯情的都吃这一套,为了攻略,二手衣物又算什么?   苏河洲抿了抿唇走向了衣柜,拉开抽屉想回头又不敢,声音怯懦地像蚊子叫:“那个季哥,你喜欢什么色?黑的、白的、灰的、还是红的?你、你……能不能把红的留给我?”   “啊?”季路言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除了他家路露过年的时候一定会送他一条大红色,绣着金线飞龙的内裤,这年头还有谁,会把颜色如此喜庆的内裤穿的这么日常,还这么宝贝的?   “季哥,红内裤……吉利,这是我第一部戏,我想……”苏河洲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和别人讨论起自己的内裤。   “行行行,你给我我还不要呢,我要黑的,黑的性感!”   季路言腹诽:憨子还是憨子,不按套路出牌,看样子苏河洲也没有上一世的记忆,那么上一世的念想还有吗?   接过下装,季路言原地起身就这么换了起来,苏河洲赶紧背过身去。他心里飞沙走石地乱着,这个季路言绝对是他生平所见,最随性不拘小节的人了,这要换做是他,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么……“坦诚”的。   不过,这都是因为他信任自己吧?给他这样的人做贴身助理有什么前途,那季哥看着还挺高兴的,真傻。季哥长得好又鲜活张扬的很,会愿意和他这种人做朋友吗?不行的话,纯合作伙伴也好。   “唉,河洲,你过来给我看看,你看我这膝盖都肿成什么样了?你这儿有红花油吧?拿来给我揉揉,毕竟我目前还是这个片场说得上话的呢,这点儿忙,你还是该有点眼色的吧?”季路言舔了舔牙尖,“然后我给你后背再揉揉,虽然好了,得再巩固巩固,你来我往,互相扶持嘛。”   上一世不是爱他至死吗?情人的邀约,能忍还是人吗?   苏河洲再三拒绝,然而当他拿了红花油,走到季路言身边,才发现这人竟然只穿了内裤。一条长腿就那么隔空搭在他床边,一派怡然自得。   “季哥,你……别着凉。”苏河洲的眼睛只敢盯在那肿胀乌青的膝盖上,但不禁庆幸,幸好屋里没别人――季哥走哪儿露到哪儿,让人瞧了去,不好。   “这不红花油活血么?血一活就沸腾了热乎了,没事儿,你来吧,这疼的啊……哎哟哟……”季路言又开始“痛苦”起来。   苏河洲咬牙跨过那条拦路的长腿,半蹲在另一侧,给季路言的伤腿上药推拿,心里却扑腾起来:   季哥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也没有别家贴身助理的诚惶诚恐,一脸高高在上的模样却让人讨厌不起来,这人骨子里就精贵的很,不知怎么会沦落到当助理,但那种骄傲自信的风采真是令人羡慕。   苏河洲心里想着,渐渐放松下来。   红酥手推着油,万般滋味醉了季路言的心头。那手法好生娴熟,力道也刚刚好……季路言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般“人间温暖”了,他不自觉地沉迷在其中。也不知是那活血化瘀的药水,还是苏河洲的手,他觉得自己整条腿都有些烫。   “咳,河洲啊,往后咱哥俩就是命运共同体了,今天也算是一个深入交流的机会,你看咱们也互相接触过了,该坦诚相见的也差不离了,那么有些话你季哥哥问你,你是不是该如实回答?”   季路言本想开门见山地问苏河洲到底有什么心愿,因为他坚信只要实现了对方的心愿,就等同于收获对方的心,但如今,他想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个苏河洲。除却为了精准攻略,他心里还有些说不上来的不痛快――片场的威压有好的,可有人就是给他用次的,苏河洲让李菁菁那伙人软硬兼施,被欺负了就这样认了吗?如果不愿意的话不会反抗吗?不反抗还看片学习,说明什么?   “苏河洲,你很缺钱吗?”季路言看着那软软潮潮的发顶猝然一颤,心知他的明知故问揭开了苏河洲的疤,还撒了盐。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苏演员的诞生5   “不说话?那就是我猜对了。所以你为了钱把剧组安排的房换了,手里攒着几个差价,这事儿有还是没有?所以你明明不愿意还打算去和李菁菁去交易,这事儿你认还是不认?”季路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河洲,眼见他脸上的表情一寸寸地破裂开来。   季路言自知这话说的相当伤人――挫伤一个男人的尊严无非两个途径,一是说他不行,二就是说他穷。而这两件事的性质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划等号,把男人里子面子都踩进泥地里的“等号”。   季路言心中不忍,但嘴上逼问不减。他在剧组招摇过市的时候,可都没闲着,苏河洲的情况不说全部他也了解到七八成,尤其是那会儿偷听到宋小明的“教育”,但他就要做一回恶人,把这性子软弱的男人,一层层撕开――不把这人踩到泥地里,他又怎么当英雄呢?大不了就对苏河洲好一些,让自己心里别总像是憋着口气似的难受。   苏河洲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呆呆地蹲在原地,盯着地砖上的污渍出神。   “我不想和她做交易,可还有合约……”半晌,苏河洲木然道。   不想?不想是这么表达的吗?他季路言活了三十年,只知道自己不想做的事没人能勉强,一次拒绝不行,就两次,被人嘲笑、插科打诨哪怕头破血流都行。这个世界上只有得不到的“想”,还没有做不成的“不想”,犹犹豫豫只是因为没有彻彻底底下定决心。   看着自己攻略对象如此扶不起来,季路言心里的不痛快被火气一催:“苏河洲,你根本不适合吃娱乐圈这碗饭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性子永远熬不出头,逞什么能?   “不,我一定要吃这碗饭!我要钱,快钱,越多越好!”苏河洲猛然抬头,红着眼眶看向了季路言,“季哥,你看不起我也好,嘲笑我也好,我要钱,我就是要钱!”苏河洲像是被季路言一巴掌打醒了,大声回道。   显然,这巴掌打出了反效果。   脑子不灵光还听不懂劝,越说越来劲了?   季路言收回腿,掐住他的下巴,迫使苏河洲看向自己,才一字一句道:“为什么?是什么理由让你为了钱甚至愿意去卖肉?”   虽然心里有了答案,但他就要苏河洲自己亲口说出来,那样才疼,才能长记性!   为了钱用身体去交换的,季路言见过不少,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愿意苏河洲也做这种事。   季路言再清楚不过这样的对象往后是个什么光景了。他一方面自我惯了,是他的就是他的,只要他现在想要,就定要拥有,拥有的时候就要彻彻底底,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河洲上李菁菁的贼船。   另一方面,他也是打心里不愿意苏河洲最后落个惨景。他为了攻略苏河洲而来,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里相遇,说到底,还是打算利用人家的。季路言一直贯彻人财两清,不拖不欠,各取所需,但利用……以前他没想过的事,如今也在计划了。   听高僧的话,他的上一世辜负了苏河洲,即便那个小伙计是被世俗人伦逼死,但他现在是季路言,他不能再欠这个人。   他可不想在这个世界留下遗憾,待到他重回现实,遗憾夜夜入梦,搞得他寝食难安。   苏河洲被他掐着下巴动不了,瞪着季路言,见那双波光潋滟的双眸里有很多情绪,有愤怒、有狠厉……却唯独没有瞧不起。   苏河洲心里一颤,也无力去挣扎,可这样的对视太让人难为情,他闭上了眼睛,嘴唇紧闭出倔强的模样。   季路言不禁想起自己嘴硬的时候,是被他亲爹如何教育的,于是懒得再搞什么循序渐进,瞬间霸总上身,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道:“你需要很多钱,是因为你父亲。一个需要儿子拼命赚钱养活的父亲,要么是欠了巨债,要么是得了重病。你会请假,是去看他,说明你和他之间感情还不错,那么,你倒是和我说说,你父亲到底得了什么大病,是要换骨髓还是换器官,需要你这样作践自己去卖肉?!”   季路言从李菁菁那里得知,苏河洲是在咖啡馆打工的时候被星探发现的,一开始他便以性格不合适拒绝,但一听说来钱快,又接过了名片。因为外形出众,经纪公司也算是开了后门,培训费等等都算在了往后的分红里,和公司签的是霸王合约,只能拿三成,但就这三成,也足以让一个咖啡馆的小工动心。   苏河洲的个人信息显示,他是单亲家庭,据说母亲早早没了,考上大学最终没去。   静下心来,季路言好像更能体会苏河洲的处境了:这样的人大多骨子里自卑,辍学打工想必也是因为经济压力。   卖肉,是苏河洲心里一根刺,季路言将这根刺拔出,又狠狠插了回去,苏河洲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鲜血淋漓的痛,仿佛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人,也在他心口的血窟窿里,让人无力招架,只想认命。   他难堪开口道:“我爸要换肾,前期透析、手术、后续治疗,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排异和并发症……钱,都是钱,我有什么办法?   小明哥说的对,菁姐看上我是我的福气,我不该自私,不该犹豫不决,我……”   一滴眼泪划过苏河洲的眼角,那是什么样的滋味?季路言觉得自己的心里尝到了。   那滋味是酸涩的无能为力。换做以前,他大可以豪迈地开口:“这事儿包我身上。”换个肾前前后后顶多几十万,撑破天了一百万都够把病人养的白白胖胖了,这一百万在他眼里算什么?哄小明星买一两个爱马仕,亦或是和朋友赌上几把……他随手捐个功德都三百万呢!可是现在呢?他身上除了剧组开的工资,他连一万块整票子都凑不出来!   他拿什么去指责苏河洲?   “你用不着那么做,以后我是你的贴身助理,这事儿我来办。”季路言伸手捏了捏苏河洲的脸,很轻。   可他的心情却异常沉重,他来办?他能怎么办?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总之,一定要阻止李菁菁明日的“邀约”,其余的……   他以前都是花钱办事,一群人围着自己转,哪就有自己操心的时候了?往后只能“顺其自然”。   “季哥!我和你……素不相识,你……”苏河洲看向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心中五味陈杂,他是感动的,但更多的是挣扎――经纪人让他顺从李菁菁,利弊摆在那里再清楚不过了,可这个自称是自己未来贴身助理的人,却说他不该那样做。   如果心中的天秤早有倾斜,那么旁人一句话,只是笃定了他的选择,可那天秤本就是平衡的时候,反而……有人在一边加了砝码,自己忍不住就会在另一边加上等同的重量――就像是如果天秤一直平衡,自己就不用立刻做出判断,不用承担后果一样。   一整个下午,苏河洲不再说一个字。   看着苏河洲那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季路言心里的星星之火逐渐蔓延开来,他怕自己忍不住会揍人,也不管电视里定格的画面是他朝思暮想多少轮回的东西,终是愤然离开了苏河洲的房间。   这世界上怎么有优柔寡断到这般地步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不争气的东西?怎么……怎么有点……   季路言眉头一皱,他不知道自己心中蓦然一空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对那个又憨又婆妈的人,得上狠劲儿了。   傍晚,苏河洲收到了剧组发的盒饭,隔着透明盖子,他一眼便看见了菜式要比平日里丰富许多,饭菜的中央还有一枚圆圆的胡萝卜片,上头用刀子刻了一个哭脸。苏河洲用筷子夹起那个“哭脸”,却发现下头还有一枚一模一样的胡萝卜片……是个笑脸。   能安排这样盒饭的人,只有生活制片人――季路言。苏河洲下定决心,不能再辜负季哥的好意了,那人,是真的关心他。只可惜他今天令季哥失望了,怕是那人也和宋小明一样,后悔带他了吧?   次日一大早,苏河洲还在睡梦中便听见了房门被敲响的声音,“Room Service!”季路言的声音响起。   苏河洲紧张忐忑中藏了几分欣喜,开了门。   “季哥,你……”   “接你去上戏啊,我总要提前适应适应当你贴身助理的节奏吧?”季路言眨了眨眼睛,开闸放水似的泼洒自己的魅力。   “幸好啊,我只是剧组的临时工,不影响和你公司之间的合约,来,出发了,带你先去上妆,那都是我的姐姐妹妹们,我特意打点过,你现在啊,不仅有贴身的助理,还有专属的化妆师和造型师了,走!”   季路言一脸阳光明媚,像不知什么是愁,对他的亲切关心,仿佛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不会突然灼人却永远鲜活跳跃着。   苏河洲心跳一快。   但很快现实就将他一棒子打回原形――医院通知他父亲的病情恶化了,今天还有李菁菁和他的对手戏:   李菁菁饰演的“白素贞”和苏河洲饰演的“许仙”要圆房!   这场临时加拍的戏,是他和李菁菁之间的第一次对手戏,是李菁菁特意要求的,他不能请假不能逃避,他……   苏河洲只觉得全身冰冷,走路都要同手同脚了。   站在人群后,和人假意闲聊的季路言,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说这李菁菁为了尝口鲜肉还真是肯劳心劳力,是想要为晚上的活动提前预热吗?   他虽然和李菁菁做了交易,但对贼婆娘还讲什么道义?尤其苏河洲就是他的攻略对象,他非要李菁菁鸡飞蛋打不可。可是他得等等,等再试试苏河洲的态度,让那人自己知道疼了,怕了,才是他该上演英雄本色的时候。   正式开拍了一会儿,果然不出人所料,这剧情走向哪还有点“神话爱情”的模样?   李菁菁顶着大红盖头和戳成了一截木头似的苏河洲并肩坐在喜床边上,一声含娇带媚的声音响起:“官人,吉时都快要过了。”   就差把“赶紧宽衣解带”刻在脑门上了。   季路言只觉得自己失算,光想着提防那贼婆娘戏外霸王硬上弓,却没成想,这得了饥渴症似的娘们儿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的调戏自家小玉兔儿。   演员么不是,这是在工作,还务必要敬业地工作!   好在许仙的人设本就是文弱书生,和一千年蛇妖比调情自然是比不过的,苏河洲的反应算是本色演出,导演没有喊“卡”。   “官人莫怕,我们……都是第一次,新婚之夜,暖帐软床,良辰美景莫要虚度了才好……”说着,李菁菁抓起了苏河洲的手,热情高涨地就往自己身上招呼。   苏河洲跟被电打了的鱼似的,全身僵硬打颤,脸很“入戏”的红了个彻底,比那盖头还要红上几分。   季路言叹气,心说也不知苏河洲这玩意儿是怎么长大的,上一世是他家里的小伙计,看惯了脸色,到这一世还摆脱不了唯唯诺诺的德行?   李菁菁察觉到自己攥着的那只修长手掌正不断挣脱,她用指甲狠狠地抠住了苏河洲的手背。   这一掐一刮,苏河洲的手背立刻出现了几道血印子,但这都是暗地里的动作,没人看得见。   众人能看到的只是苏河洲被李菁菁抓着的手,正在剧烈颤抖,那如溪流清澈懵懂的眼睛湿红慌乱,仿佛石子一颗接一块地投入了溪水,溅起阵阵水花。   ……像极了想要又不敢的模样。   可只有季路言知道,那憨子忘词了,不敢动了。只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苏河洲,这戏我想让它怎么拍就怎么拍,你要是再反抗,小心吃不了兜着走!”李菁菁伏在苏河洲耳边,似新婚娇娘在与丈夫逗趣,唇角溢出幸福娇憨的笑意,可齿缝里却是恶毒的威胁。   苏河洲最怕的就是“威胁”,因为他没有任何底牌和对方较量。果然在李菁菁的话音落下后,他一把攥住了那喜服的袍袖往下拉了拉,作势要替“新娘”宽衣。只是苏河洲的力道就跟无意的触碰一般――毫无“诚意”可言。   但就是这样的一触碰,李菁菁羞赧地一哼哼,便借由这那力道主动褪去了外袍,她探出身子,撩起盖头猛然吻向了苏河洲!   苏河洲条件反射地推开了李菁菁,他不能亲,实在太恶心了,就算拍戏是假的也不行。眼见李菁菁面色不悦,苏河洲起身就要鞠躬道歉。   “卡!”   导演将手中的剧本狠狠砸向地面,怒不可遏道:“苏河洲,你做什么呢!会不会演戏?不会趁早走人,滚回去重来!”   坐回监视器跟前的时候,导演还在骂骂咧咧:“妈了个蛋的,这年头什么狗屁玩意儿都想混演员,真以为这碗饭那么好吃?垃圾!”   众人窃窃私语,场面顿时尴尬起来,苏河洲站在原地默默垂着头,良久,他道了一句:“导演,对不起。”   就这么一场“吻戏”来来回回卡了无数次,导演终是忍不住冲上前去,扬起巴掌就要向苏河洲脸上打去。   苏河洲紧闭着眼睛,他认命地等着这一巴掌,这一巴掌真打下来他心里反而好受一些,毕竟他不专业又不敬业,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一阵掌风都快扫过他鼻尖了,却突然停了下来。苏河洲紧闭的眼皮跳了跳,但他随即听到了季路言的声音。   “刘导,别生气啊,苏河洲是我的人,要怪就怪我吧,您消消气、消消气,我们家河洲别的戏演的可好了,就是但凡遇到点亲密戏份……他就紧张,怪我怪我,怪我平日里没有督促他练习这方面,您看,您赏我个机会,让我来给他示范示范?”      ☆、苏演员的诞生6   导演是个急性子,当时确实是冲动了,现在让季路言一劝也冷静了下来,他正愁骑虎难下呢,这十分有眼色的小制片就上赶着递台阶。更何况这个小季,明里是剧组的临时工,暗里早有传闻是李菁菁看上的,并且还“送”给了苏河洲当贴身助理。   导演颐气指使地“哼”了一声――该摆的架子还是要摆足的。   “你会演戏么?你替他?怎么,苏河洲一个大龄新演员谱子还不小啊,拍个吻戏还要找替身?”   季路言心里早就骂对方亲娘了,可眉眼还是“饱含深情”地看向导演,他的手则搭在了苏河洲的肩膀上捏了捏,口里的话说的却是:“菁姐,您看我替河洲找找感觉,给他打个样儿,成么?”   “成啊!”李菁菁很是爽快,那一笑七弯八拐的,深谙“月色撩人”的真谛。   “唉,有您一句话,那可真是给我吃了颗回魂丹啊,”季路言看向导演,“刘导,您看菁姐都点头了,咱这……继续着?别耽误了进度才好,您说是吗?”   导演瞪了一眼苏河洲,转身往自己的“宝座”走去,季路言拍了拍苏河洲的肩膀,十分官方地说:“河洲啊,一边儿等着去,看看你季哥是怎么跟菁姐对戏的,学仔细点儿,这都是咱们的‘经验’呐!”   季路言这话说的十分巧妙,在李菁菁听来,“经验”当然是为了今晚做准备,而苏河洲只是单纯的理解为,这是在为他日后遇到亲热戏做准备。   苏河洲其实不愿意季路言亲身上阵的,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工作让人代劳实属不应该,但他不敢说,他走的一步三回头,季路言把一切看在眼里,状似无意地试探道:“河洲,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是舍不得你季哥哥为你……艺术献身吗?”   “不、不是!”苏河洲的脸又红了。这人、这人怎么大庭广众下也这样口无遮拦?   季路言心里难掩失落,唇角嗤笑一声道:“麻利点儿腾出地方,我这是怕耽误菁姐宝贵的时间,快让开,一会儿……看仔细了!”   失落过后他有一点生气,平心而论,他季路言从幼儿园就开始哄小姑娘,什么样的女人甚至是男人他没遇到过?哪一个让他吃过这种闷亏,受过这种窝囊气?   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苏河洲,在他了解了李菁菁的质量后,哪还会跟她继续周旋?   这苏河洲上一世当真对他爱的死去活来?恨不得跳井以死明志?那这个时候怎么就这种反应?什么狗屁真爱,太不深刻了。   季路言郁闷至极,以至于正式开拍的时候,他有气没地方撒,上手就把那喜服给撕碎了。   “卡、卡卡卡!”导演脸都吓绿了。   “菁姐……对不住,那个、那个太激动,一时没忍住自己的真情实感,您莫要见怪,我……”季路言后知后觉坏了事,幸好那喜服里还层层叠叠的密不透风。   他现在就想和苏河洲较劲,攻略这种对象,简直受罪!   这时,李菁菁十分大度道:“不碍事。”她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在擦过季路言耳边时,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私密话”――   “两种口味都不错,但现在我好像对你的兴趣更大了些,别忘了……今晚八点,802。”   这句话简直就是明示!   季路言只觉得胃里恶心,李菁菁这是要一面调戏苏河洲,手握掌控权;一面又享受被他“粗暴”地热烈对待……她算哪根葱?!   心中的厌恶持续了并没有多久,季路言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也这么玩儿,比这更过火的都玩过……   就在这一刻季路言觉得曾经的自己……恶心。   也许他上过的人里头也有那么几个的“心甘情愿”,其实是他无从知晓的被逼无奈。   就像,苏河洲那样。   李菁菁今天心情好,多匀了两个小时给导演补拍之前的镜头,季路言找机会给钱嘟嘟留了一句话,说:“我先带河洲去802,叫好餐食红酒,就等菁姐下了戏直接过来了。”他风流倜傥地眨了眨眼睛,那眼中仿佛盛着水晶灯下的奢华香槟塔,晃得钱嘟嘟眼花。   苏河洲走在季路言身后,每一步下脚如同附着了千斤巨石,但他没有停下来。   宋小明说:“你要今天再不开窍,这部戏就换人,让你一毛钱拿不到,我们还有的是办法让你赔违约金!”   医院说:“苏先生,您父亲的药还要继续用吗?麻烦先把上次的药费结了……”   更因为季路言说:“你如果犹豫就先试试,不做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   季路言自然知道所有人都在“推”苏河洲,那他也推,推到悬崖边上是跳下去还是飞起来,也不是苏河洲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   他要彻彻底底讹上苏河洲,就要拿住苏河洲的软肋,这人不是“纯情”吗?这种不谙人情世故又自卑的人,最怕的,不就是欠人情?   苏河洲哪里知道季路言在琢磨什么花花心思,飘飘忽忽地跟着季路言来到了802。   刷卡、进门、关门,不落任何锁,甚至连免打扰的牌子都被季路言随手扔在了地上。   宽敞的套间里,客厅中央已经摆好了简单的小食和名贵红酒。那些红酒是季路言亲自挑的,反正都挂李菁菁的账上――五位数一瓶的酒他一口气拿了六瓶。   “喝点儿缓缓?”季路言纨绔子做派十足地跨坐在皮椅上,托着下巴看着拘谨的苏河洲。   “我、我不会喝酒的。”苏河洲捏着裤缝,手里早已汗津津一片。   见苏河洲紧张的恨不得站军姿,连正眼都不敢瞧自己,季路言反倒是不疾不徐道:“你知道这六瓶酒里最便宜的多少钱吗?”他勾起唇角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不贵,三万多点儿。”   苏河洲瞠目,这是他第一部戏,在这之前他没有一个通告,每个月只有公司最低的工资标准――2000块的底薪。   为了多攒点钱,他甚至拿着公司每个月补助的2000块房租钱,去租了一个月500块的合租房。   而眼前的光是一瓶酒,就是他将近十个月的工资,这落差,让人不得不信命运造化。   看着苏河洲那自尊心仿佛贴在地上的样子,季路言突然觉得舍不得再戏弄对方了。他心里有泛起苦,像是那酒水里的单宁被提纯了,再注射进了他的心脏。   三万多一瓶的酒,他一口气开过几十瓶,只是为了玩一场和女明星的红酒浴。   那时,酒不醉人人自醉;如今,他却分外清醒。   季路言兀自开了酒,行云流水、优雅从容地倒了两杯,然后起身推着苏河洲和自己面对面坐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和苏河洲碰了碰,再独自一饮而尽。   “你要真不愿意,现在走还来得及。”季路言不知自己还有这般怜香惜玉的时候,哪怕他从头至尾也没想过把自己的小兔子送给那母老虎。   “我……我……”   苏河洲“我”了半天,猛然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心说:季哥的目的就是让我看看自己和李菁菁的差距,我就是努力一辈子都无法这样消费,可我,真的甘愿成为别人手中的一杯酒吗?   这一刻,季路言觉得心里很凉――苏河洲是下了决心不走了。   “那行,多喝两杯,信你季哥的没错儿。”他又把苏河洲的酒杯满上。   就这样,季路言一杯一杯地诱哄着苏河洲,令那人在不知不觉中同自己喝了三瓶红酒。季路言酒量好得很,他一个人喝三瓶都不在话下,可苏河洲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一开口,舌头就开始打结。   一瓶半下肚,苏河洲已经开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季路言,一个劲儿的傻笑。   那笑容真是难得一见的干净,少了严肃紧张时候的清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迷离起来,里头是星星闪闪的光亮和神采,那眼神看得季路言心里飘起毛絮,还有那么点儿痒。   他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他所知的一切,都是从云台寺老住持那里的道听途说,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故事在他心里埋了种子,亦或是和苏河洲喝酒的滋味还不差,总之看着眼前的人,季路言有些上头。   上一世的自己会不会是真的动了情、动了心?如若感受不到对方的真心,什么人会蠢到甘愿为了爱去死?   季路言突然觉得燥热起来,心情也是没来由的烦躁――   上一世爱他爱的死去活来的人,这会儿铁了心要跟别的女人上床,还拉着他作陪?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你别看我!再看信不信我揍你!”揍你这个不争气的软骨头!季路言吞了半截话,怕伤人面子。   他有些焦躁地扯了扯领口,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早没了西装革履的贵公子模样,穿着随意的T恤,就连耍横的底气都弱了三分。   底气弱了更要虚张声势,他索性站起身来,两步走到苏河洲跟前,自上而下地细细打量着这个人。   苏河洲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季路言,对方身子一动,他的眼珠子也跟着动,此时自然而然地仰起头,看着他的“准助理”。   苏河洲含混地说着醉话,身子摇摇晃晃的像是风中凌乱的小火苗,只是这火苗,硬是让季路言看出了红床暖帐里的喜烛之态。   “季哥……认识你很高兴。”   “季哥,你是好人,关心我,帮我,你长得好看心也好……该被很多人看见……”   “不行,不行,只能藏起来看……”   “如果可以选,别做明星,熬日子难,最难的是……”   “我知道你的用意,就你一个人真心待我……我知道的,你的心,我知道……”   ……   “知道个屁!”季路言心里闹起蝗虫水灾,那些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个苏河洲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借酒撩他?他怎么还挺吃这一套?   “我后悔了,我不……”话音未落,苏河洲一头栽倒在餐桌上。   季路言心跳如雷,眸色幽深,仿佛像是要起一阵猎猎狂风,好吹灭了那跳动的火烛。他到现在为止,还是不怎么信自己上一世会跟一个小男孩有什么,什么因果报应的,那也起码得是个女人吧?   如果自己的上一世真和家里小伙计牵扯不清,那这一世他怎么对男人不来电呢?以前玩儿的时候也有主动送上门攀扯的小鲜肉,可那都是个顶个秀气可爱型的,他也就是逢场作戏牵牵手,顶多抱一抱了事。   苏河洲是他攻略对象没错吧?他有朱砂痣对吧?上回匆匆一瞥没看清吧?季路言你是不是没看清?万一认错了人呢?万一那就是个小点儿的蚊子包呢?为了慎重起见,再检查检查?   性命攸关、不能儿戏!   季路言也不知道自己慌个什么劲儿,伸手抓住了苏河洲的胳膊,把人往起一拽,将那脚步虚晃、神志不清的人两把就拖拽进里间的卧房,像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轻车熟路地把人推倒在大床上。   他站在床边俯下身子,紧紧攥着苏河洲的衣摆。季路言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烫,是这苏河洲烫了他的眼睛,还烫了他的血……   他对苏河洲的心猿意马又活过来了,脑子短路了。   季路言颤抖着手,推起了苏河洲的衣服,可那突然就成妖成精的苏河洲,竟然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得他身上邪火越烧越旺,越来越……不受控制。   “季哥,吹风了吗?我肚子好凉啊……”苏河洲眨了眨眼睛,那眼角更水润了,像是濯濯柔波盛着散碎的金光,一点点漾到人眼前、心上。   季路言不认也得认,他紧张了。他未成年就开始混迹那些莺莺燕燕,尝过荤腥无数,现在这个场面同清汤寡水无异,他何至于此?   “嗯,起风了。”季路言喉结滚动。   铁定是起风了,不然他哆嗦个什么劲儿?   “是挺凉的。”季路言吞了几口唾沫,喉咙像是被人用烧红了的铁链子拴住了一般,钝涩燥烫还发紧,“你哪儿凉?肚子啊,我给你……给你捂捂。”   季路言伸出手,他的手很凉,苏河洲的皮肤却非常烫,这一冷一热的触碰,让两个人的喉咙里,都发出了异样的短促声响。   天时地利人配合,季路言突然就不想让苏河洲欠他人情了,他需要攻略苏河洲才能活命,那么是不是直接省去过程,走肾后再培养感情……革命也会成功?   他分不清对自己对苏河洲的冲动从何而来,但就是有种错觉――苏河洲是他的,他得先占位置,免得心里不踏实。   然而季路言还没来得及气血上脑,他的手机竟在这时响了――李菁菁就要来了,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去你大爷!忘记这是在什么地方了。”季路言啐了一句,随即把自己衣服一脱、外裤一拽,几步冲到套房外间,用力地扔在了门口的过道里。   他心道:对不住了河州,该欠我的你还得欠,我也是为你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苏演员的诞生7   “河洲啊,河洲?听得清我说话吗?”季路言看向快要睡着的苏河洲,拍了拍他的脸。   这戏,他一个人演不成的,还需要苏河洲的“配合”。   “嗯……季哥?”苏河洲勉强睁开了眼睛看向季路言,就好像现在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的季路言和平时并无区别一样――苏河洲醉大发了,大脑已经混沌了,但好在还能跟人“互动”两句。   “我现在给你补习,你这演技还得磨练知道吗?我把明天的台词说给你听,我说一句,你重复一句,要有气势要有底气,声儿得大点,好不好?”季路言一把掀开被子,把两个人蒙在了里头,连哄带骗道。   “哦……谢谢季哥,天、天黑了啊?”苏河洲说着说着,就又要睡过去。   开门声已经响了,季路言不得不一把拧在苏河洲的腰间,把那人疼清醒了几分,他立刻贴着苏河洲的耳边小声道:“开始了啊,快点儿跟我说……季哥,我想要你。”   “开始了啊,”苏河洲刚开口,腰间又被季路言拧了一把,他心想这醉鬼真他妈坏事儿,前面的话用他重复吗?   季路言咬牙又重新开口:“宝贝儿,给我,我想要你。”   说完,他的心脏险些从齿缝里钻出来,扬长而去。   “宝贝儿,给我,我想要你。”苏河洲一字一句学话,那模样太乖了,真跟个小白兔子似的,可这话让季路言的心脏瞬间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昨夜思前想后整晚,就得了这么个办法出来――让苏河洲误会对他这样那样,然后心生愧疚只能对他言听计从。他海城一枝花第一次亲手解决麻烦,不曾想就把自己祸害的不知该如何收场。   “路言,人呢?”李菁菁进门,看到脱了一地的衣裤,心中忍不住狂跳,再看那一桌喝掉的酒水和两支空酒杯,她心里忍不住夸赞……季路言真是上道。   几步路之遥的卧室里,在季路言的“调/教”下,苏河洲意识全无却“气势磅礴”地说着香艳话儿。   李菁菁渐渐听清了一些声音,瞬间觉得头皮发麻,她不信命地走到了那大门敞开的卧室门口,眼前的一幕由于被一张薄遮掩,还能让她有个心里缓冲。   可那平日里闷不吭声、优柔寡断的苏河洲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   “季哥哥,我想你的身子很久了……”   “季哥哥,快点给我吧,我保证让你舒服!”   “季哥哥,我忍不住了,你也忍不住了是不是?我不喜欢女人,你呢?你也是对不对?你对我有感觉的,我们做吧,做吧好不好?”   ……   “你、你们在做什么!”   李菁菁一脸的脂粉都快抖成剥落的墙皮了,她爱玩儿爱刺激,可这种刺激大大超过她的承受能力!   苏河洲气势磅礴地吼了一句:“谁啊,快滚!”他顿了顿又道:“季哥,不疼吧?我技术如何?”   李菁菁冲上前就要掀被子,抓住这对奸夫荡夫!   季路言忍着快要分裂的人格,硬着头皮继续演出,他一手拼命护住被子,另一手捂住苏河洲的嘴――若那醉迷糊的人还要跟着学舌,他就穿帮了。   季路言颤抖着声音,气喘吁吁道:“菁、菁姐……别……别我错了!您给我留个脸吧,我酒后乱了心智,没忍住……我对不住你,菁姐,求您高抬贵手,这会儿您要是掀开被子,您受不住的……我、我、我出血了!菁姐,能请您帮我叫个医生吗!”   “我叫你姥姥!”李菁菁被这厚颜无耻的说辞气的差点跌过去,死寂片刻,她冷声道:“咱们走着瞧!”继而高跟鞋如冰刀锃锃作响,凿着地板冲出了房间。   季路言掀开被子,冷笑轻嗤:叫我姥姥?我家路露的娘家也是你叫的起的?   季路言家世了得,只因他的父母并不是白手起家的一般富户。二位皆是海城老资格的世家子女,季家世代富甲一方,路家几代背景火红,强强联手,还真没几个人敢得罪。季路言又是季家独子,从小听着阿谀奉承,被捧着供着长大,自是养成了干啥啥不行,花钱第一名,盲目乐观任性妄为的性子,这三十年来,只有他不想就没他不敢干的事情――   除了苏河洲这件事。否则他迄今为止还不知道心里发怵是个什么滋味,而李菁菁的威胁他也压根没放在心上。   “季哥哥……”苏河洲冷不丁地轻吟一声。   “!”季路言只觉得自己的脑仁烧开了锅。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人都不在了还乱喊什么?!”他牙根打颤,紧握拳头,恨不得打死那醉鬼,以泄心中羞愤难堪。   “我难受……”苏河洲哼哼唧唧地摸索过来,抱着季路言的腰如同抱着救命的大树,季路言觉得自己被数万只蚂蚁啃咬,魂不附体宛如空了心的朽木。   苏河洲这是酒后吐真言,投怀送抱了?进展如此之快,这是逼他趁人之危了?   然则不待季路言多想,苏河洲突然收紧手臂,脑袋狠狠蹭着他的腰窝,嘤咛道:“ 我忍不住了……”   “苏河洲,我……”   季路言被煽动的也忍不住了,只是苏河洲这会儿醉着,他该怎么把一个傻大个儿这样那样,互通有无?!   “季哥哥……”苏河洲突然干呕,“忍不住,吐……难受……”一阵稀里哗啦应声而落,一滴不落地浇灌在季路言身上。   季路言:“!”   这个杀千刀的憨逼,好一个“忍不住”!!!   ***   苏河洲醒来了,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脑袋跟要炸了似的。只是……他为什么会睡在地上?而且,这不是他自己的房间吗?   他昨天不是去了菁姐的……   苏河洲赶紧低头检查自己,发现他衣物完好。他就记着昨天是和季路言喝酒聊天来着,后来呢?后来好像抱着一个滑嫩嫩香喷喷的东西,做了个难得的好梦,那么再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莫不是他真对李菁菁做了……   那他怎么回来了呢?莫非……   苏河洲一颗心惴惴不安,扶着床沿起身,可他的手刚一用力,床上立刻弹起来一个人!   “你、你要废了我吗!往哪儿压呢!艹!”季路言坐在床上,两手捂着小腹,龇牙咧嘴地瞪着满脸发懵的苏河洲,脑子里的新仇旧恨挨个咆哮。   “季、季哥……你怎么在我房间?”苏河洲揉着太阳穴,疑惑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地问到。   “你昨天醉成那样,我辛辛苦苦把你扛回来,你给我又是哭又是吐的,我不留下来看着你,万一你呛死了怎么办?”季路言语气很不好,他知道自己现在对苏河洲有所求,不该是这种态度,但是抱歉,他这辈子就没求过人,更何况这个苏河洲一而再再而三的克他。   就这破床,还真当他稀罕呢?虽然床单让那人睡得挺好闻的……   他突然想起那件被他扔掉的外套,竟有些后悔。   季路言心里再次一颤,隐约间有个声音仿佛在提醒他――“季路言,你要栽了!”   想起昨天,他嘴上骂的痛快,可苏河洲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的他鬼迷心窍,给人又当爹又当妈,拍背、洗漱一个不少,到头来,那人一身清清爽爽,他则弄得又酸又馊。   季路言决定,该是时候摆正自己的位置了,这个苏河洲,得认清他们之间谁才是主,谁是从。   老话说的好,“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他乃海城横着走的季家独子,驯化驯化一个自己的准“内子”有什么毛病?   天经地义,这叫振夫纲!   “谢谢季哥……”苏河洲哪里会知道,季路言在短短片刻脑中已经过了千军万马,除了对季路言的照顾心怀感激,他一心都揪在了802那间房里!   “那个、那个昨天……我和、和那个……”   苏河洲实在没脸问,几度欲言又止,硬是犹犹豫豫不出“李菁菁”三个字来。   看着苏河洲一棍子敲打不出个闷屁来的怂样,就这样的人,他还一头热的差点犯错误,就冲这一点,季路言就想好好的“打一打”、“揉一揉”这团软乎面。   “你昨天?哦,你想问你有没有酒后乱/性啊……”季路言看着那面团兔子从“站军姿”变成了“风中柳”,他勾唇使出自己危险又性感的笑容,随即变脸唉声叹气又难为情地说,“有啊!你,苏河洲你……他妈太不是个东西了!”   “啊?”苏河洲偷瞄了一眼季路言,见那人一脸悲怆,心中有些莫名但更多的是恐慌。   “啊什么啊,你说说你那做的叫人事儿吗?我俩,都是老爷们儿,你别仗着我总迁就你,你就可以娇纵妄为!说实话你这岁数在如今的娱乐圈里,人就差叫你一声‘叔’了!你怎么就那么不稳重呢,啧啧,我看你平时里软包子似的,怎么喝了酒就那么……那么……唉!”   “季哥,我、我到底做什么了!”季路言那么一个随处“坦诚”的人,居然都说自己“不稳重”,那他到底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苏河洲心里七荤八素的混乱,烟尘漫天的迷茫。   “你还有脸问我?你……你非要按着我,扒我裤子!唉我说,你该不是早就眼馋我这身子了吧?就因为我在你这儿换了一回衣服,你就惦记上了?”季路言嘴上期期艾艾,心里是手到擒来的畅意,他就不信自己牺牲到这地步,苏河洲还能不开窍。   “没有!不可能!季哥,我、我怎么会对、对你做这种事!”苏河洲满脸涨得通红,小声结巴道:“我不敢这样冒犯您……”   嘶……这小子有点儿意思啊,季路言眯起了眼睛。他发现,苏河洲偶尔扯着嗓子冲他嚷嚷两句,那小模样还真带劲儿,让人止不住想要欺负欺负。   季路言嘴上善解人意道:“没事儿河洲,你别不好意思承认,我这身子,啧,你有那种想法不奇怪的,我不会觉得你是在冒犯我,何况……你昨天还非说喜欢我,对我一见钟情来着。但这是你酒后之言,我总不好当真,你要不再考虑考虑?你如果当真,我是不会……”   苏河洲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他跟季路言表白了?一见钟情,他有吗?   但他确实喜欢季路言在自己身边。   不待季路言说完,苏河洲立时大喊:“我不喜欢你!”   随即垂头紧张道:“季哥,不、不是的,我喜欢,唉,不是一个喜欢,我是……我……误会,这当中肯定有误会!”   季路言心里急的骂天骂地――三个月真没多长,但也足够曾经意气风发的他睡上好几轮女明星了,怎么苏河洲就这么不上道呢?   “误会个屁!”他怒斥道,“你一口一个‘季哥哥’,缠着磨着非要我上你,我能做那事儿吗?你倒好,急不可耐地往上冲,按着我就要……”   “季哥!我、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片场,对,去片场,今晚还有戏份,我现在,现在就去候场!”苏河洲也顾不得头疼了,他拔腿就跑。   他怎么能对季哥做出这种事?季哥这人虽然放浪形骸了些,但是几天接触下来都是在帮他,可他非但不知感恩,还做出了这等……   荒唐!苏河洲本能地选择逃避,逃避就不用做选择,就不用面对……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给自己挖坑。谢谢,鞠躬   ☆、苏演员的诞生8   “唉,我说你跑什么?这会儿才半下午,跑去候夜戏?这戏能不能拍的成还不一定呢!”季路言心里很是得意,心说这苏河不是一般的憨,说什么就信什么,如此好糊弄,看来攻略靠哄就行了。这人也不动脑子想想,李菁菁昨天受了刺激,今天哪里有心情拍戏?   李菁菁确实没心情,所以整个剧组今日几乎停拍,只是取景――因为这部新版《白蛇传》,即日起,要换主演。   昨晚那一幕让她至今都无法平静,谁能想到她费心费力弄到手边的苏河洲,居然是个gay?!还有那对她殷勤备至的季路言,真是白瞎了模样和身材,竟被苏河洲那种软柿子弄得血溅沙场。   没一个好东西,不要脸,变态!但比起被人强了的季路言,李菁菁最厌恶的还是隐瞒性向,装纯情无辜的苏河洲。   她当晚就找到导演,扔下一句:“这部戏里有我就没有苏河洲,有他,就没我!”并时以公司名义发布公告――由于个人原因,苏河洲接下来的工作有所调整。   这消息还没见来得及媒体,但剧组里已经传的人尽皆知。所谓“工作调整”暗指什么,不言而喻。   于是当苏河洲逃难似的跑到片场,得来的只是众人尴尬好奇的眼光,以及副导演的好心“提点”:“苏河洲,你来这儿做什么?片子换主演了,我以为你都离开剧组了呢……”   “什么换主演?”   苏河洲知道自己宿醉,影响不过是有点头疼,但他现在怎么连副导演的话也听不懂呢?   “你经纪人没通知你么?你形象和角色不符,你们公司又安排了个姓姚的新人过来。唉,幸好啊,之前你的镜头也不多,现在换主演还不算太麻烦。”副导演同情地看了一眼苏河洲。   副导演一席话,像是往蓄势待发的油锅里猛然倒了一瓶烈酒,现场的气氛登时“热火朝天”起来,看向苏河洲的神情什么样的都有,最多的要数同情和嘲讽。   毕竟,苏河洲的年龄在快消时代的娱乐圈里已经不小了,虽然一张脸是可圈可点的俊逸出尘,但他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优柔怯懦的性子,大家都看在眼里。   没背景,不“聪明”,就是再努力再肯吃苦,长得再是像不染凡尘的天仙,又有什么用呢?娱乐圈,没有等人慢慢发掘打磨的璞玉,如果苏河洲识时务,他这种人就该选择做个花瓶,割完粉丝韭菜,急流勇退,才是正解。可如今得罪了愿意捧他做花瓶的李菁菁……   苏河洲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苏河洲神志恍惚地给经纪人宋小明打了电话,忙音响了好一阵,听得他都耳鸣了,宋小明才接通了电话。   然而没等苏河洲开口问上一句为什么,电话那头的宋小明,就不耐烦地叹气开口:   “苏河洲,你昨天到底怎么得罪菁姐了?你说说我带你这么久,你除了给我惹麻烦,还能做成点什么?演戏的天赋平平只能勤能补拙,人情交际一点也不会,我是你经纪人,不是你保姆!你被剧组除名了,还要官方通报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宋小明大喘气后怒吼道:“意味着,以后没有剧组敢找你!”   “就算有哪个不开眼的剧组想要找你,我告诉你苏河洲,不、可、能!你今年年初才和公司签的合同,15年!你被无限期雪藏!无限期是什么,这15年里,要么你赔偿十倍违约金,要么你就在公司耗到四十多岁再说吧!!!”   宋小明完全不给苏河洲开口说话的机会,咆哮后又有些于心不忍,沉默片刻后又接着说:“你……你……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被雪藏了,公司不会再给你机会的,你趁早想想今后怎么办吧。对了,酒店的房间还有你租房子的钱,剧组和公司都不会给你承担了。一个月两千的底薪……公司算是对你仁至义尽了!”   苏河洲如遭雷击,一个月两千在这个城市根本不够用,他被除名,就是说原本的片酬也没戏了!被雪藏,就再无经济来源,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苏河洲失魂落魄地躲在没人的角落里,习惯性的把自己藏在阴暗的角落里发呆,好像自己是一块不见天日的青苔,他的世界里永远是黑漆漆的,仿佛在一个枯井里,井外是春风和煦或是欢声笑语,都不是他的。   过了许久,苏河洲避开所有人默默回到房间,收拾起自己的单薄行李。活着至少比死容易,他还不能认输,他的父亲还在等他,季哥刚跟了他不能立马就失业。   他大不了再去打工,一定要养活这两个对他有恩有情的人。   “唉,你不是候场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季路言一见苏河洲进门,立时以一种守株待兔还真让他给逮住了的戏谑口吻道。昨日战功显赫,攻略方针有也有了大方向,季路言心中颇为滋润,此时他正喝着花茶看着电视,仿佛就差一个老伴儿,就能悠哉安享晚年生活。   三月之期必能得偿所愿,季路言本是信心满满。   但打苏河洲一进门,他就一直盯着他看,季路言瞬间察觉到苏河洲的表情不对,皱起眉来。   “苏河洲,你怎么了?哭了?”   就算苏河洲掩饰的再好,可季路言是哄着女人眼泪长大的主儿,他一眼就看出那泫然欲泣的模样,不是刚哭过,就是正在准备哭的路上。   苏河洲缄口不语,只是垂着头。他喜欢独来独往,也习惯孤独,那种习惯让他害怕又安全,只是开门的瞬间有人等他,有人关心问一句他怎么了,微不足道的话却有力拔千钧的能量,许是压抑了太久,那种熟悉的黑暗孤独一下变得令人无法忍受。   他忍不住红了眼。   “苏河洲,老子问你话呢,哑巴了?我问你是不是哭了,你怎么了?难道今天又NG被导演训了?”季路言着急上火,语气不善。更气苏河洲都这样子了,谁还欺负他?   只是他不知自己是气苏河洲那闷头闷脑的样子,还是气……有人欺负苏河洲,他会感同身受,像是挖苦蔑视都落在了自己头上。   “不说话是吧?”季路言眯眼,“刘导?李菁菁?宋小明?女二号?男三号?谁,告诉我,是谁让你受气了?走,跟我走!”他抓起苏河洲的胳膊就往门口走去,“你一个个指给我看,欺负你一次就有第二次,你给我看好了,看我今天怎么让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叫我爷爷!”   季路言说风就是雨,开门就要走,苏河洲立马挡住他的去路。季哥在片场人缘那么好,可不能因为他这么个不入流的演员得罪了别人。   “季哥,不……不用去了,我……我被剧组除名了,公司要雪藏我,我可以走了。”苏河洲低声道。   “除名、雪藏?李菁菁做的?”季路言捏紧了拳头,俊脸一沉,仿佛是听说自己儿子在学校被人揍了的老父亲,一心只想着给自家崽子出气。   然而,季路言“老父亲”般的忧愤形象维持了不过几秒,突然意识到这回苏河洲是真被逼到绝路了。   被除名就等同于苏河洲拿不到片酬,被雪藏就代表了他以后得不到公司半分资源,这么说来,苏河洲彻彻底底失业了,那他爸爸的治病钱怎么办?   苏河洲一身烂账焦头烂额,哪儿还有功夫谈情说爱?他的攻略之路遭遇了滑铁卢。   不,不行!   季路言只要想想自己这一次穿越中,为了苏河洲付出了他毕生的尊严脸面,就万万承受不住“再来一次”的命运。   但他转念一想,苏河洲进入事业低估,生活上举步维艰,各种压力接踵而来……种种打击之下,苏河洲还不得一蹶不振?那不就是他与之“患难见真情”的好时机?   河有两岸,事有两面。苏河洲失意,就是他送温暖送关心,播撒阳光雨露的机会来了!   柳暗花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那你现在是准备回家了?”季路言嘴上一派紧张忐忑,但心里的算盘珠子却扒拉的“啪啪”响。   “我老家在江南,”苏河洲踟蹰,“但不是一个……太有机会的地方,我回去只会让我爸担心的,我……我想留在这里,可是房租就这两天到头了,我、我不知道……”   要的就是你不知道!季路言差点没藏住自己的开心与激动,他面色凝重,满腔“担忧”地走到苏河洲面前,伸手抱了抱这位小可怜儿。   季路言在这一次穿越的剧本中,还真就是个赤手空拳的片场小人物,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这座城里有固定资产。   在这一次的设定中,季路言是有房产的,这种东西好像在他需要的时候就会自动传输到他的识海里,只是他一琢磨自己的“巨额资产”,心里顿时憋闷起来。   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城市里,季路言的房产是一处十分老旧的房子,棉纺厂的职工宿舍。筒子楼,一室一厅,卫生间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住处,也不见得是坏事。一室一厅不正好么?只要他把苏河洲拐……哦不,是拯救回家,那他们就要开始同居,条件有限,他只能“勉为其难”地和苏河洲同床!   于是季路言拍了拍苏河洲的后背,做出一副知心大哥哥的样子,狠狠揉了几把。   “河洲,雪藏有什么大不了的?条条大路通罗马,东方不亮西方亮,我提前上岗,现在就是你正式的贴身助理了,我一定助你东山再起,扬名立万!”季路言大手一挥,仿佛都能看到自己脚下是翻滚的云海,而他的手边是霞光万丈――他就不信自己的不离不弃,能不让苏河洲感激涕零!   “季哥……你,”苏河洲险些就要说出,“我一定会养你”这样的话,可当他对上季路言的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却只剩下苦笑――他在痴人说梦,痴心妄想。   季哥这样的人,跟谁都好过跟着他,没有出头之日的生活,他一个人过就够了。   苏河洲咬牙道:“季哥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没办法给你开工资……而且,我不能、不能给你添麻烦,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吧……谢谢你了,季哥。”   尽管才短短几日,但季路言绝对是他生命里很难忘记的人了,也许,他一辈子就会只有这么一瞬间的温暖吧。   足够了。   把你的心给我我就烧高香了!还工资?等你季哥哥我重生归来,一个李菁菁算个小毛球啊,就你们那公司,我买上十个八个的不跟玩儿似的?   季路言心中讥诮,但同时也觉得苏河洲傻的可怜。他知道是自己的莽撞害了苏河洲,但他也得活命。事已至此,他只能告诫自己以后对苏河洲好一些,起码,说过助他东山再起的话,要兑现。   “走,我们回去把你租的房子退了,房租能省则省,你现在也没地方去,正好你季哥有个温馨热闹的住处,你搬来和我住。”   “不行!季哥,你跟了我就遇到这么些事儿,我本来就愧对你了,不能再……占你便宜,这样不对!”苏河洲连连摇头。   季路言气得快灵魂出窍了,心说这优柔寡断的人到了拒绝他的时候,倒是果断的很,榆木脑袋不开窍!   “这叫占什么便宜啊,我的便宜你占得还少吗?”季路言意味深长道。   苏河洲顿时垂头看地,想起自己酒后对季路言做出的疯狂举动简直无地自容。   看着苏河洲惨白的脸,季路言道:“你别多想,河洲。咱俩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会拿平常心对你的,昨晚你对我的真情流露,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正常交往,你也不要有负担。你季哥向来公私分明,性子也豁达,你对我的感情我明白就好,你呢,就顺其自然,咱们工作为主,工作为主。”   苏河洲的脑袋越垂越低,季路言趁机游说劝解,猛攻苏河洲面临的现实问题和各方压力,尤其是经济压力,终于把人哄得点头应了跟着他走。   季路言心想,就要同居朝夕相处了,同一屋檐下,有无数种发乎于情的可能,至于能不能止乎于礼,就要看苏河洲的表现了。   三个月不过刚开头,他还有的是时间,这等小风小浪不过是生活“情趣”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苏演员的诞生9   回到筒子楼,季路言的心就凉了大半。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种烂尾楼似的建筑竟然能承受住“高朋满座”!   温不温馨且另说,但当真是热闹。他从未见过的阿婆大婶一个赛一个的热络,仿佛他自小在这筒子楼里长大一般,见季路言回来,都要嘘寒问暖地拉着他说上两句,说的最多的,自然是“小季你真是越来越俊了”。   季路言叹了一声“幸福的烦恼”,顺便欣赏了一下苏河洲对自己好人缘的羡慕之情。   推开门的时候,也是季路言头一回觉得,带人回家这件事让他有些跌份儿没脸。曾经谁不想跟他回季家?他那是挑三拣四、嫌东嫌西地觉得谁都不配跟他回家,如今倒好,他主动带人回“家”,却忍不住要对这窝棚似的住处挑三拣四、嫌东嫌西起来。   这黑黢黢的过道、灰扑扑的室内,一室一厅也就三十来平米的小房间,真是拿不出手。   季路言是个极其看重脸面的人,他当即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道:“那个河洲啊,我久了没回来,也没雇个人打理一下,让你见笑了,不过这也衬得起咱俩‘难兄难弟’的配置是不?来来来,别在门口杵着了,你找个能下脚的地儿先进来吧。”   真是需要好好寻摸一番,才能找个下脚的地方了,屋子本来就不大,还横七竖八堆着各式各样的破纸箱、旧家具。季路言想,这屋子要不是有他这张脸撑着,怕是连丐帮的破庙都不如了。   “季哥,这收拾收拾挺好的,采光不错。”苏河洲看出了季路言的尴尬,现在是寄人篱下,他总要拿出点儿该有的态度来。   “那个,你累不累?要不放下行李,先跟我去采买点儿东西,这家里既然要住一对儿……一对儿好兄弟,唉,好兄弟,那起码也得收拾点人气出来是不?”季路言扫了一眼那摞着纸箱的光床板,思索着好歹弄个席梦思,再来床柔软锦被,这样……同床共枕才有最起码的“物质基础”。   苏河洲本是没有心情弄这些的,但看了一眼自己未来要借宿的地方,连个最基本的床垫都没有――这屋子几近家徒四壁了。   季路言要打车去商场,还不住地解释,说自己之前都不住这里,但现在他们两个人需要蛰伏,需要低调,所以他才带苏河洲来这里住。   季路言不断想要找补点脸面回来的行为,在苏河洲看来,只觉得这人心善,还有些……可怜。   考虑到季路言的经济条件可能也并不太好,苏河洲坚持两个人要坐公交去最近的超市大卖场。   季路言想着苏河洲向来是拮据惯了,也不再坚持。   季路言生平头一回坐公交,也是头一遭进这种五花八门什么都卖的平价超市。   推了购物车,两个人在货架之间穿梭起来。说实话,这里头的东西季路言觉得看一眼都是在埋汰他,但看苏河洲如此上心地精挑细选,他也不好驳那人的面子,再低头一看,两个人一起推着购物车……   这滋味,怎么有些奇妙呢?   季路言假装看着货架,右手微微向一边挪动了几寸,贴上了苏河洲的手。不知怎的,他心跳有些快,呼吸也有些紧,比之前更甚。   片刻后,他的手指又勾了勾,这下他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心如擂鼓”。   季路言有些恼,他怕苏河洲没对他动心,自己先万劫不复了,最让他烦躁的是,苏河洲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点也对得起他的主动。   肝火有些旺,火苗不自觉也燎到了脑子里,于是季路言看准了最贵的床单被套,把每个颜色都拿了一遍,尽数扔进了购物车。   苏河洲立马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季路言,没能看懂这人脸上的表情,他又看向了购物车,这一回苏河洲的脸上终于起了波澜……   “季哥!你拿这么多床单被套做什么?而且你挑的太贵了,那边有便宜的。”说着,苏河洲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一放回货架,又选了一套纯棉的便宜床品放在了购物车里。   季路言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心里的邪火。且不说他的人混到这般抠门,是有多么打他脸,就冲这憨子上不了台面的样子,他的上一世怎么就非这人不可?攻略下来若三月之期还有剩,他又怎么好意思把这人带出门?   季路言的气压越来越低,而苏河洲却全然未觉,一丝不苟地又选了好些便宜货。看着苏河洲很认真挑选东西的模样,季路言突然有一种错觉――就像……就像他们是平常夫妻居家过日子那样,会为了省钱货比三家,花了大把的光阴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最终却能露出一张幸福的笑脸。   季路言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但这样和谐的假象到底没有撑住多久。季路言坚持要换新的窗帘,他美其名曰生活要有点腔调,家里现在的灰蓝色窗帘,光是看着就让人郁闷,还透光,既不美观也不实用。   他心里想的却是,不换一点柔和的颜色,这个家怎么温馨,如何浪漫?苏河洲跟不上他的情趣,那怎么行?   既然拿下苏河洲不是问题,那么借机把那人改造的合乎自己心意,岂不是锦上添花?   苏河洲闻言,一再坚持现在的窗帘洗洗还能用。   “季哥,咱现在手里不宽裕,不要浪费了。”苏河洲语重心长道。   “苏河洲!”季路言咬牙,他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爆发了。他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攥住苏河洲的手腕,恶狠狠地说到:“别的事儿都能将就,就过日子不能!钱花完了可以再赚,日子凑合过去了,可就不会再重来了,你能不能善待善待自己?”   苏河洲抽回手腕,皱着眉头,脸上写尽了无奈与低落,“谁都想讲究过日子,但绝大多数人都过成了将就……”他声音低了几分,垂下了头,“不凑合就没明天,能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呢?季路言从没想过这些问题,可他不忍心看那人没落黯淡的眼睛,那双眼睛,要是一直像醉酒那天一般熠熠生辉该多好。   季路言决意高风亮节一回,率先让步,“我花钱买,买最便宜的还不行吗?好歹也是新生活的开始,咱得活得像样些,在那之前先把自己弄得光鲜有朝气,给自己点积极的心理暗示,有错吗?”   苏河洲哑口无言,季路言说的一点也没错。而且,说到底是他连累了他季哥,那么一个阳光灿烂的人,他是没道理把人家拉下水和自己一样颓丧的。   然而,苏河洲的沉默在季路言看来,正是对方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情意绵绵,于是他心里一软,缓了缓语气,勾着苏河洲的肩膀道:“好啦,万事有我,这一回……”   季路言有些心虚,他的“万事有我”直接导致了苏河洲失业,虽然他的初衷是为了让苏河洲迷途知返,但他做那事的时候,确实没有考虑到会令苏河洲陷入麻烦。   这责任,他认一半。   就冲他良好的认错态度,以及如此有责任感的担当,都说好人好报,那他的来日能不可期?   季路言瞬间的低落烟消云散,又往购物车里放了好几个小盆栽。   结账的时候,他差点刷爆了卡。但他表现的很从容――钱和命比起来,从来都不足挂齿。   回到家里,两个人开始了任重而道远的规整之路。这个时候季路言连连感叹,幸好这屋子总共就这么点儿大,他也算是劳苦功高了,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也知道体力劳动了。   苏河洲的表现则让他刮目相看,做起家务来井井有条、不忙不乱,不多一会儿就把家里收拾得利落妥当。   他只会闷头买,买回来以后却无从下手,而苏河洲却能够把这些东西,一点一滴地从“商品”变为津津有味的“生活”。   虽然苏河洲的日子很“凑合”,但他不是一个凑合过生活的人。   晚风吹来,窗台上的绿植在飘扬的窗帘下若隐若现,那清新好闻的味道和苏河洲一样,浅淡却能直灌入人的肺腑;床单平平整整,每一个边角都折得四平八稳;小餐桌上的桌布是米色格子的,苏河洲找了一个空玻璃瓶,把表面上的标签一点点去除干净,盛满水,放了一枝不小心折断了的文竹进去。   季路言坐在床上,看着苏河洲擦着额间的细汗,看着他转过头来对自己粲然而又矜持一笑,而后乖巧地说:“季哥,还满意吗?”小嘴儿一抿,似乎有些害羞,他吞吞吐吐地又接了一句:“谢谢你收留我。”   说罢又是真心实意地一鞠躬。   季路言“腾”地从床上起身,扬鞭催马般走到苏河洲面前却踟蹰了,他想说他刚刚真的看到了“家”的模样,第一次,除了季家以外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而且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参与布置的“家”。不知是不是付出了汗水,所以收获的果实才格外甜,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上一世的牵扯,让他对苏河洲格外容易失去心理防线,但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目光……一直在追逐苏河洲。   他喜欢过很多人,无非是因为那些人的外貌和对他的讨好,苏河洲的外貌是极好的,可他的性格太软弱,也相当不会为人处世,季路言原本以为自己最多会有那么点上心,不会认真,更不可能沉沦……   他只是想要活命。   可他,好像是真的有些喜欢苏河洲了――面对苏河洲,他会怦然心跳,也会目不转睛,和以前的喜欢都不同的是,他的怦然心动和目不转睛是自然而然的、持续不断的。仿佛有一道门,他不知不觉中,两只脚都踏了进去,他甚至想要扔掉钥匙,松开一身西装革履,说一声,生疏而又熟悉到像是久违的:“终于到家了……”   季路言很想抱一抱苏河洲,说一句“辛苦了”,可他的言行突然不受控制起来――这种感觉他经历了98次,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的“金手指”要出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苏演员的诞生10   “季哥,饿了吧,我给你点外卖吧?”苏河洲一看时间,已经过了饭点儿了。   “河洲,走,跟我去买菜,我给你露两手!”   二人异口同声,也同时惊了一跳。苏河洲是没想到奔波了一天,季路言还有力气做饭,而季路言则灵魂尽碎――   他为什么会提出要做饭?他哪里下过厨?还买菜……他从不屑于进超市!他家养了那么多佣人厨子不是吃白饭的,这种事何时需要他季家大少爷亲力亲为?   他想起来了,第97回穿越的时候,他是一名励志当刺客的厨子。所以“金手指”和刺客无关,只是一心一意要当一名合格的厨子吗?这难道是系统浪费他一次穿越机会,良心发现了,又保留一个人类技能给他吗?   他会做饭?打死他都不信。毫不夸张的说,他都怕自己东拼西凑做出一顿饭来,一吃,他也别攻略苏河洲了,怕是他们直接就双双杀青了。   季路言刚想改口,苏河洲已经一脸感恩和崇拜道:“好啊,季哥要下厨我很期待,走吧,我刚刚看到楼下有个菜市场,还挺大。”   季路言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他还能怎么办?他的小兔子都殷殷期待、嗷嗷待哺了,他能拒绝吗?刚捂住的兔子得顺毛捋!   购物他常去,所以下午去采买的时候,他还能有点经验可循,可进了菜市场季路言就傻眼了,脏乱差……不堪入目,无法忍受!   “这儿还挺整洁的哈,”苏河洲一面看着摊位,一面开了口,“可惜现在太晚了,很多摊位都收了。”   “是,挺整齐的,”季路言生硬地看了看四周,“你想吃什么?”他心里祷告着,就吃点青菜得了,眼么前儿赶紧买两样就走,这地方他是一刻都不想待。   “我们就简单买点青菜吧。”苏河洲蹲下/身子,在一个卖菜大爷面前仔细挑选起来,菜品总共也就一兜不是很新鲜的上海青和番茄。   季路言一看就火了,苏河洲看起来就够可怜了,往大爷面前一蹲看着就更可怜了,清瘦的身子骨都撑不满一件T恤衫,还吃个屁的青菜番茄!   “你长得就跟棵菜秧子似的了,还吃个什么?走,季哥给你买肉买鱼,说了给你露两手,总得有点难度不是?”说着他拽起苏河洲就走。   卖菜大爷:“……”   他耳朵还没背啊,刚才那坏他生意的小伙子说什么?说另一个身高都快赶上关二爷的小伙子,长得像菜秧子?他家地里的秧苗子要都这么个个头,他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咯!   “唉,现在的年轻人作息不健康,早早的眼睛也不好使咯!”大爷无奈的叹息追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知怎的就想来一段《关公战秦琼》。   季路言大包小包地拎着战利品,一脸春风得意――拿下一个男人的心,就先要拿下他的胃,这一回渣系统给他的坑技能,总算是开了眼。   途径便利店,季路言再次爱心泛滥。   “河洲,走,哥再给你买点儿奶喝喝。”季路言忘记了他还没人家高这件事,总觉得苏河洲是棵历经雨雪风霜的小白菜――弱小可怜,缺疼少爱。苏河洲长得还嫩,这就导致季路言时时刻刻都想拿他来“疼疼”。   苏河洲还来不及阻止,季路言已经脚下生风地闯进了便利店。他把手里的菜往门口一扔,直冲向冷藏柜。   苏河洲把门口的菜收拾整齐,连冲收银员道歉后,就赶忙去制止季路言――他要再晚来一会儿,那季路言怕是要把便利店里的奶都买光了。   不说糟蹋钱,就是那么多奶要赶在保质期前喝完,非把人喝出毛病不可。   季路言很投入,没有留意到身后来了人,他往后一退正好撞进了苏河洲的怀里,熟悉的清冽干净气息入鼻,那一刻他心跳又不太好了。   苏河洲赶紧扶稳了人,把购物筐里的奶又一瓶瓶放了回去,说:“季哥,买这么多喝不了的!”   季路言正魂不守舍,苏河洲的行为立刻让他回魂,“你身子太单薄,不喝奶不行……”   苏河洲:“?”   他单薄?没人说过他单薄啊?再者说他都奔三的人了,就算他真单薄,现在喝奶还来得及吗?   季哥的脾性,果然令人捉摸不透。   “我不单薄的,”苏河洲左右看了一圈,然后迅速撩起衣服下摆,“季哥你看,我这腹肌硬实着呢!”   “苏河洲!你注意点儿影响!”季路言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一幕幕画面跃然眼前――苏河洲不单薄,一点也不。   但这人的气场和气质都太弱,所以他才会产生了那样的错觉。   季路言脸上如火烧,心里似猫挠,他不正常了,心思总从攻略苏河洲身上偏离,他不能在苏河洲对他动心之前,先把自己绕进去,这跟头,要栽得一起栽!   季路言立刻换上一张难为情的嘴脸,“河洲,我知道你对我有想法,想要在我面前展示点儿什么,但这是公共场合,不合适,这事儿咱不着急,慢慢来……慢慢来……”   慢慢让我给你洗脑。   然则榆木脑袋向来听不懂人话,他的暗示再次适得其反。   苏河洲追在他屁股后头,面红耳赤地一个劲地解释――“一切都是误会,我以后不会再越界了。”   季路言心里火光冲天。   他一生气,越看手里的东西越不顺眼――都是为了苏河洲买的,可那人……那人不识好歹!鱼要买刚死的,说是比活的便宜一半价钱;酸奶要买买一赠一的,说过期前肯定能喝完。   他这么委屈自己都是为了谁?   苏河洲见季路言脸色越来越黑,心说那人八成是在为自己的清白难受。苏河洲心里是理亏又心虚,不得不开始哄季路言。   苏河洲讨好:“季哥,一会儿我给你打下手好不好?”   季路言冷漠:“不需要,我厨艺了得,你别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苏河洲再讨好:“季哥,你饿了不?要不要先喝点酸奶?”   季路言更冷漠:“不要!要过期的东西谁稀罕!”   苏河洲尴尬:“季哥,买一赠一的话,花一样钱我们两个都可以喝了呀,我只是想着不能什么东西都让你紧着我,我有你也要有……对不起……”   季路言:“!”   苏河洲这话什么意思?这是不是动心了?心里开始顾及我了?这是要有福同享的意思是不是?这他妈苏河洲阴着坏啊,口是心非的东西!   季路言心里受用了一些,他转念暗自思忖,这事儿也不能全赖苏河洲,那小兔子太自卑了,在自己面前自惭形秽在所难免,这样的一颗暗恋之心也是不容易。   他应该多体谅体谅的。   季路言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河洲,那个……一会儿给我打下手听见没有?”看苏河洲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季路言心里泛起了软麻的欣慰和酸涩的同情,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河洲,过来。”   苏河洲低头挪到了季路言身边,季路言把人勾到怀里,情圣般指点迷津道:“你要喜欢什么就大胆些,不要总犹犹豫豫的,有许多事情你想太多了反而束手束脚,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老子只给你三个月不到的时间,机会就在眼前,抓紧了!   “季哥,谢谢你一直鼓励我,我……”苏河洲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季路言,他想,这个人虽然总是不着调,脾气也很古怪,但是很有“力量”。   想到季路言为了自己也差不多是个半失业的状态,日子过得那样窘迫还想法设法地接济他,甚至在他人生低谷的时候,还不断鼓励他继续追逐娱乐圈这条路,苏河洲的心里直想供着这位贵人。   他很庆幸自己遇见了这样一位贴身助理。   开解他、帮助他,还拿自己当亲兄弟一样照顾……他一定要做出点名堂好好报答季路言!   两个人“殊途同归”地达成了暂时和解。   暂时放下心中愤慨的季路言,很快便有了新招数――苏河洲既然对他有想法,又默认了要“大胆追求”他,那么……这个时候就该他该给那小兔子些甜头,给苏河洲一个机会近距离接触自己了。   季路言计上心头,指挥苏河洲去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冰箱,自己则先去楼道的小厨房准备晚餐,他抽出新买的围裙便出了门。   走到灶台前,季路言把七七八八的食材随手往地上一扔,动作熟练又麻利地脱掉自己的T恤,接着,他松松垮垮地戴上围裙。   他对自己的身材相当满意,那都是真金白银养出来、练出来的。想当初自己练就这一身完美的肌肉线条,加上一周三次的全身SPA,为的不就是在关键时刻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自己的男性魅力,那效果他在剧组就见过了!   季路言正在兴头上,冷不丁听见苏河洲的声音,“季哥!你怎么穿、穿成这样!”苏河洲捧着几个鸡蛋走到楼道里,看见季路言那样子,差点没把蛋掉地上了。   “咳咳……那个热。”他赶紧回了一句。   苏河洲心说季哥的体质还挺特别,但还是忍不住关心两句,“这个季节早晚温差大,你别……”   “你嗦不嗦?我这不是怕衣服沾上味儿吗。”季路言脸上有些挂不住,心道是这苏河洲出不了名不是客观因素,这人的主观观察力也有问题,就不会安安静静地专心欣赏吗!他就当做不知道被觊觎了,台阶给的这么周正,怎么非要点破呢?   是啊,季哥没几件衣服,连内裤都要借他的穿,这难兄难弟真是太“难”了……苏河洲有些心疼季路言,心说这人长这么大也不容易,果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男人好面子,季哥尤其好面子,想到这里,苏河洲决定闭嘴。   季路言做的都是有那么点儿技术含量的菜――松鼠桂鱼花刀漂亮,浇汁澄亮;红烧狮子头弹性十足,浓香扑鼻;最为炫技的是开水白菜,调高汤的食材虽然没有多高级,但经不住他如有神助的天赋,那小盅一开盖就是一股清甜鲜香。   “河洲,会做饭吗?”季路言看着盘子里的西红柿,突然觉得光是自己在这里让人大饱眼福实在亏的很,既然自己都围裙play了,那不如就物尽其用。   “一点点,会西红柿炒鸡蛋。”苏河洲看到季路言的神厨技艺,觉得自己那点儿东西真的拿不出手。   “来,哥教你做个能卖二百一份的番茄炒蛋,你先过来帮我把蛋打了。”季路言说完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但他没工夫理会了,该展现他真正技术的时候到了。   “哦。”苏河洲走上前去,把鸡蛋冲了冲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在灶台边磕了磕,将蛋液一滴不剩地倒入碗里,接着拿起筷子慢慢搅拌起来,仿佛在碗里划拉八卦图一般谨慎。   走道里很安静,就只有这一处“叮叮当当”的响声,季路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河洲的侧颜,闻着饭菜的香气,他突然就觉得有些难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去杜风朗家里。杜风朗的妈是个美食家,最喜欢亲力亲为地下厨,那会儿他才十岁左右吧,被杜风朗拉到厨房里看他妈做饭。   杜风朗那个炫耀N瑟的劲儿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奶包说他妈做的饭天下第一好吃,他最喜欢的就是守在厨房里,每个刚出锅的菜,或是刚出炉的点心都先尝第一口。   季路言没吃过自己亲妈做的饭,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回家也想要他家路露下厨,他妈却说下厨油烟伤皮肤。   他家什么都不缺,父母恩爱对他也很好,可他从小到大都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原来,是少了这点烟火气。   一家人一起做一顿饭,再一起吃一起聊天,很平凡简单的事情,却千金难买。   季路言眼睛有点红,他突然从身后握住了苏河洲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苏演员的诞生11   “你这么打蛋打到猴年马月去了,来,我教你。”他把苏河洲的手握得很紧,一双筷子上下翻搅着,蛋液很快起了一层沫子,季路言用筷子尖把浮沫一一挑干净,又带着苏河洲的手抓起了油桶往炒锅里倒了油。   “季哥,你、你这么做饭……”这么做饭不奇怪吗?你不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吗?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呀!   苏河洲心里有一万个疑问,可他却不敢说出口,他怕季路言又生气。   “安静,这给你传道受业解惑呢,虚心点儿!”季路言总是振振有词,从不知何为强词夺理,但在这一刻,只有他知道自己是在虚张声势,他心里难受,怕苏河洲看出来。   怕苏河洲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更怕苏河洲知道,自己在他身上找到了很朴实却很真实的“生活”。   他就像个小偷,借着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理由,在偷苏河洲的“温暖”。   “知道么,番茄炒蛋很简单的,但只要用大火爆香姜丝再喷点醋,就有了蟹肉的味道。”季路言脑中自动生成的“教程”,他其实可以默在心里的,但他就是想说出来,想把这道最简单的菜,也是苏河洲唯一会做的菜认认真真地做好,他内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他这一把输了,他有一点点喜欢苏河洲,但三个月之期到了的时候,苏河洲未必……   他不知道自己这莫名其妙的预感从何而来,但他转瞬便为自己的这种不自信和颓丧感到厌恶、不耻――他的魅力会比不上一只小兔子?   笑话!他就是给自己催眠洗脑,也决不允许自己有一星半点的丧气,以前这么做是为了活得简单,现在,他得撑住苏河洲。   “苏河洲,你他妈头低点儿,我看不见锅了!”季路言又开始周期性的颐气指使。   看看,让苏河洲低头他就低头,多听话!眼见苏河洲勾着脖子,歪着身子给自己腾出一片开阔视野,季路言得寸进尺地用自己的胸膛贴在了苏河洲的背上,并开口道:“这锅铲太短,离远了够不着锅,你把心思都放在做菜上,别想有的没的,知道不?”   苏河洲连连摇头,“没有,季哥,我真没有!”   这人简直烦死了!季路言心里的火烧的比灶头上的还旺。   菜一出锅,季路言心里带着怨怒,端起盘子就往屋里走,并十分干脆地冲苏河洲丢下一句:“把锅洗干净带回来!”   一进屋,他才敢松一口气。刚刚抱着蹭着,他差点擦枪走火,他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了?忆往昔,都是男男女女上赶着往他身上扑;看今朝,他亲手为人做汤羹,除了一句“谢谢”再也捞不着别的好处,季路言越想心里越是不甘。   他捶胸顿足,心说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撬开那榆木脑袋,才能咽下这口气   正在这时,他发现餐桌上有两瓶插好吸管的酸奶,季路言不禁嗤笑――出息!人家喜迁新居喝酒庆祝,那憨逼就知道喝奶?呵,真是有心啊,连他的那份都有。   季路言放下餐盘,拿起这暗表芳心的“小礼物”猛吸了一大口,只是他这一吸,便有了新思路。   苏河洲端着炒锅,锅里摆着油盐酱醋,一路“叮当”作响地推开门。   入眼的画面太有冲击感,他差点把手里的东西全掉在地上!只见季路言赤/裸着上身,仰头猛灌酸奶,在他进门的瞬间,季路言回头看了过来。一双清澈温顺的眼睛漆黑如墨,衬得嘴边一圈花白格外扎眼。苏河洲不知那人是怎么喝的酸奶,浓稠的乳制品滴了两滴在季路言劲窄的腰腹上,正沿着人鱼线的沟壑,想走又想留地往下淌……   有那么半滴还渗进了季路言的内裤边上。   这、这是怎么了呢?围裙不在了,裤子也松垮了吗?修身牛仔裤什么时候穿成了“吊裆裤”?不怕走路绊倒吗?   看着苏河洲盯着自己两眼发直,季路言暗中一勾唇,心说:果然啊,只要我出卖自己的点点灵魂,丝丝躯壳,是个神仙也挡不住,更何况区区一个凡人?看把那兔子馋的,眼睛都红了!   季路言暗下决心,从现在开始,一定要控制自己的嘴,切莫再凶苏河洲了,那男人本来就胆子小,自己之前的路子用的不太对,架子端高了反而让人觉得他不好接触,从现在起他要走“亲民”路线。   “河洲啊,你看什么那么出神?”季路言摆出自己经典笑容――在片场把一众姐姐妹妹迷得恨不得变身为狂蜂浪蝶的那种,他就不信自己一再牺牲,暗示都快变成勾引,那根木头还能无动于衷。   “季哥,马上要吃饭了你喝什么酸奶?不是该饭后喝了助消化吗?”苏河洲眨了眨眼睛,又道:“有吸管为什么不用?你看你多大人了,还漏奶……”   漏奶?那是产妇才有的!这苏河洲什么脑子,会不会说话!还有,重点是酸奶吗?   季路言差点没忍住,一口恶气都冲到嗓子眼儿了,又被神智里的“亲民、亲民、亲民”给硬压了回去。   “男人么,不拘小节,狂野点儿才有男人味不是吗?”季路言“温和”地上前,想要替苏河洲拿过手中的锅。   只是他抬腿刚迈出一步,步子太大,被他刻意扯下去的裤/裆给猛地一下兜了回来,整个人直直就要冲地面砸下去,还是他精贵华丽的脸先着地!   季路言紧闭双眼,争分夺秒地尴尬,一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自己的裤子绊倒,还是在开屏的尾巴还没展开的时候,他心里的酸甜苦辣一锅烩成了乱炖。   苏河洲眼疾手快地伸出一条腿“接住”了他,出于条件反射和自我保护的本能,季路言急忙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腿,这就导致了他手中还剩下小半瓶的酸奶直接扔飞了出去……   季路言第二次跪在了苏河洲的胯/下,而那瓶酸奶好巧不巧地泼在了苏河洲的胯间。   苏河洲僵直在了原地,季路言费了好大功夫才抬起头来,他心里压力很大,以至于脊背都弯了,那模样让人看起来,像是乞求着什么还没得到一般,十分可怜。   由于他的姿势过于“卑微”,在他抬头的瞬间,残留在苏河洲裤子某处的酸奶刚好滴在了他脸上。   季路言脸都绿了。   第二次了,第二次了!苏河洲“敲”他在前,如今居然还“颜”他!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样坏他好事?是不是故意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如果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那他往后如何是好?不得让这糟心玩意儿克的死死的?   不,他不敢!给他苏河洲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   季路言强行站出高贵的姿态来,一脸云淡风轻道:“去把东西放好,换条干净裤子,赶紧吃饭。”   他必须要支开苏河洲,他得缓缓才能重振旗鼓,接连马失前蹄,他的高贵的形象已然岌岌可危。   等两个人终于坐在饭桌前的时候,菜都凉了。   不过获得特殊技能的季路言手艺相当了得,他做出的菜,色香味样样顶尖。   为了化解尴尬,季路言盛了一勺番茄炒蛋放在了苏河洲的碗里,尽可能闲话家常道:“尝尝,这也算是你做的,看看我亲自指点过的和你以前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好在还有一技之长傍身,让他不至于把脸面捡不回来。   苏河洲的脸到这会儿还烧烫着,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扒菜。只是这菜刚一入口,苏河洲的那双精致漂亮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像是吃饱喝足后晒太阳的猫,惬意而享受。   “好吃!太好吃了!季哥,你的厨艺简直就是神仙级别的,我都想和你学做饭了,你说我要是不当明星,改行和你一起做饭,咱俩去送外卖是不是也算是另谋出路?”   季路言简直被苏河洲的“伟大志向”气的发笑,但他突然就从那憨子的话语里捕捉的了些什么。   “你刚说什么来着?”季路言问。   苏河洲又吃了一大口番茄,酸酸甜甜别有滋味,他记得季路言最后还撒了一勺糖提鲜,这道菜不仅把鸡蛋炒出了蟹肉味,整个口感也丰富了起来。苏河洲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回忆做菜流程,仿佛真要改行去颠勺。他开口道:“我说和季哥你一起送外卖,可以赚钱。”   “不,我是说上一句。”季路言凝眉沉思。   “我想和你学做饭,然后我们去送外卖?”苏河洲趁季路言心不在焉的时候又接连吃了两大口松鼠桂鱼,他敢说这是他活到现在,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了。   就在这时,季路言把手中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起身道:“苏河洲!我知道怎么帮你东山再起了!”   季路言觉得自己不愧是双商爆表的人间精品,这样好的法子也让他想到了,而且他对这块业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仿佛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他知道如何助苏河洲东山再起,重回娱乐圈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苏演员的诞生12   “我要捧你当网红!”季路言按住苏河洲的饭碗,把人拉到自己身边讲起他的宏图大志。   他比苏河洲这个当事人还要兴奋,毕竟这是他差一天就活到30岁的人生履历中,第一次要从零开始一番事业。   “网红?”苏河洲偷瞄了一眼凉透了的饭菜,心思有一半还陷在其中。   “美食主播,苏河洲,我教你做饭,然后把你做饭的视频拍下来,发微博,搞直播,多管齐下一定能火,还能赚钱!”   季路言信誓旦旦。他曾经为了一个主动献身的小主播一掷千金,直接把某家直播平台买下来送给了那个女人――当分手费。   他相信自己不是个例,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几个和他志同道合的盟友,如果这些人都真金白银地给苏河洲刷礼物,那他能不赚钱?就凭自己曾经也算半个娱乐圈的人,对这些东西的炒作、运作熟门熟路,他还很懂受众心理,以己度人他就知道那些观众想要看什么。   苏河洲不是帅么,不是纯情么,不是宽肩窄腰大长腿么?再要做一手好菜,那成什么了?那就是老少咸宜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苏河洲懵懵懂懂地信了季路言,断断续续吃完了他心心念念的一顿饭,然后糊里糊涂地被季路言拉上了床,进行深夜会谈,会议的主题就是如何定位苏河洲的人设,以及拍摄的内容和细节云云。   季路言越说越兴奋,往苏河洲身边也越凑越近,生生把苏河洲逼着贴上了墙,他还一个劲儿往上拱着。   “季哥,我、我没位置了!”苏河洲觉得自己都快嵌进墙面了,忍不住提了一句。   季路言猛然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他和杜风朗三五不时一块玩儿,玩累了也一起睡,晚上顶头而眠,早上对视而醒,互相骂一句“傻逼”,接着该干嘛干嘛。   他和小鲜肉也互相亲近过。但季路言发现自己只对苏河洲这一个同性有原始冲动,甚至有那么些惦记盘算的念头,他是真的撩开过苏河洲的衣服,虽然及时打住了,但那冲动的感觉如今想来,非但不会减淡,反倒是像刹车失灵的高速列车。   刚刚做饭的时候,他那灵魂列车就已经超速了,这会儿经苏河洲一提醒,季路言想就这么扑上去,这车,要翻了!   “近点儿怎么了?近点儿说明咱俩关系好!”季路言再次开始强词夺理,他今天就非要试试了!说话间,他直接上前贴在了苏河洲的胸口上,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腰身,“我睡觉就有抱东西的毛病,改不了,这屋里就一张床,是我这个屋主睡地上,还是你这个即将重新出道,要面临高强度工作的未来之星睡地上?都不合适!”   季路言吞了口唾沫,觉得自己的手掌要着火了,嗓子眼里也快蒸腾起来,“凑合着睡吧,啊?都是大男人的还穷讲究个什么呢?我都不担心你对我做什么呢,你就放宽了心吧。”   生怕苏河洲再说什么,他赶紧打了几个哈欠,懒着声音道:“困了困了,累了一天了,睡了。”然后季路言紧紧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所有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感受到了苏河洲腰身凹陷处的结实紧致,像是有一种暗藏的力量,十分强大的力量。他也感受到了苏河洲的僵硬和不自在,可那又如何?他更僵硬更不自在呢!   那就一起受着。一抱二亲三上床,谁家真爱不疯狂?这都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经验之谈。   只是季路言心中的三部曲中的第一部才唱了几个五音不全的音符,他自己倒是想要叫唤开了。   他就跟青春期的热血少年似的,光是想想,就又催化了反应!   他愤懑地翻了个身,拿腔作势道:“苏河洲,从后边儿抱着我,晚上凉,我后背怕冷。”   苏河洲犹犹豫豫地伸出了颤抖的大手,轻轻搭在季路言的腰间,宛如被烫熟的无骨鸭掌,麻木地团成一团,他心里不断自问:这样正常吗?这样对吗?季哥不是怕我那什么吗?他这样要求我,心里不害怕吗?   季路言翻了个身,心情却更难捱了:我这是把自己的后门暴露了啊,这小子要真有个预谋不轨的心思,大半夜给我开个门可怎么好?但他就一只手放我身上,身子离得老远是什么意思?最好是敬我只可远观,若敢嫌弃,他就完了。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入睡了。窗外月朗星稀,一室安宁宛如一世安宁。   季路言醒的早,也可以说是他一整晚睡得都不踏实,他一面担心自己被人“冒犯”,一面又忧心对方还没开窍。   他悄悄翻了个身,目光仔细描摹着晨曦微光中苏河洲的睡颜。睫毛纤长卷翘,皮肤吹弹可破,鼻梁高挺如玉,嘴唇红润绵软。   季路言喉结滚动,他……唉?他碰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他脸色瞬间憋红起来。   苏河洲这狼子野心,居然对着他起歹念!季路言心里也不知紧张、羞恼和郁闷哪一个占得更多,他的手无意识地握住了祸首,仿佛烧红的烙铁攥于手心。   “嗯……”苏河洲懒洋洋地嘤了一声,声音很小却把季路言的脑仁炸了个稀巴烂――这人绝对是在勾他!不给真心还想发生点什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美事?   就在这时,苏河洲的手微微动了动,盖在了季路言的手上。这一出吓得季路言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他这是人赃并获了。   “季、季哥!你在、在做什么!”苏河洲从睡梦中惊醒,他额间冷汗津津,季路言为什么摸他那里!   “嗯……别吵……”季路言把半梦不醒的姿态拿捏的堪比影帝。   “季哥!”   “唉,你烦不烦啊!”季路言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了眼睛,大言不惭道:“大清早天还没有亮彻底,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当自己是周扒皮养的鸡呢!”   “季哥,你的手!”苏河洲本就白皙,这会儿被惊得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可言。   “哎哟――!”季路言大力抽回手,一脸埋怨道:“我说一晚上怎么这么累呢,河洲,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唉,就是梦到自驾游去了重庆,好死不死的开了个破手动挡,这一路坡起给我闹的,挂挡离合就没停过,不好意思啊,在你这儿挂了个挡。”说着,季路言两只手还隔着被子揉了揉自己的脚,“我这脚都踩抽筋了。”   苏河洲还能说什么?他差点冤枉他季哥了。   季哥那样优秀的人,没嫌弃他、躲着他就是好的了,怎么还会对他有那种想法?   晨起的小风波就算是被季路言给圆过去了。   新的一天,便是新的征程――在楼道公共厨房做饭也不好看,于是季路言决定去买个电磁炉回来,在家里唯一的“厅”里开辟一个新天地,专供给苏河洲当网红用。   从采买到布置,在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形成了一种默契,季路言越来越觉得看苏河洲“变废为宝”的本事着实让人赏心悦目,一个小小的空间,一根滑竿、两扇布帘便让“工作室”有了一个温馨的背景。而苏河洲也是真心欣赏季路言的审美,季路言选的餐具都是顶好看的,精致又大气,没有花哨的描绘但却让人看着十分高级。   季路言把自己在这个空间里的老底都赔了出去,以前钱多的时候他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但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把他所有的“存款”都花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还不是他自己。   但他是高兴的,为自己即将自食其力而高兴,更是因为看见苏河洲的笑脸高兴――苏河洲越来越有干劲,有自信了。   他们“开张”的第一天,要做的自然是季路言的拿手菜――烤鱼。说起这烤鱼,季路言真是百感交集,他因为一条烤鱼死了两次,其中一次还是因为苏河洲。   所以他今天要做一道“怪味烤鱼”,一表自己不可言说的心情,酸甜麻辣千滋百味,他全在苏河洲身上体会到了。   季路言手把手地教了苏河洲两遍,苏河洲学的认真很快就上手了,两个人先彩排了一遍,觉得效果还不错,于是季路言摆好手机,打开了注册好的直播平台。   其实第一次是不适合直播的,但季路言总有一种“时日无多”的紧迫感,而且苏河洲那样温吞的性子,不逼一逼是不行的,说不定能逼出一个潜力股呢?更何况现在是他在“逼”苏河洲,这个世界上可不止一个李菁菁和宋小明,自己的逼迫和那种人的逼迫比起来,那可真是全心全意只为了苏河洲。   苏河洲要开始了,他有些紧张,幸好直播房间里也没什么人。季路言就站在他的对面,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见苏河洲的动作有些犹豫不决,季路言也不知道自己是遭了哪门子的魔怔,飞速地在纸上写下了整个做饭的流程提示,就像举着接机牌的人一样,高举这纸张充当提词器。   苏河洲深呼吸了一口,按照提示开始介绍做这道“怪味烤鱼”所需要的食材。   他说话的语速比较慢,声音低缓绵延,宛如冬日里炉火上煨着的一瓦罐热汤,光是听听那将沸不沸的声音便暖了人的心脾。   动作虽然不够流畅,但他每一步都很认真,自然而然地就让人感受到了这个人对做菜和生活的态度。   但真正抓人的,是季路言亲自给苏河洲做的造型。   苏河洲脸小,本就适合上镜,季路言还把他的刘海抓了抓,显得随性又阳光,像夏日的海风,不冷不热不紧不慢,一切都是刚刚好的舒适模样。一身白T恤简洁清爽,被藏蓝色条纹的围裙一束,显得别有景致。   季路言承认自己“误解”苏河洲了,他曾认为那人清瘦单薄,后来又觉得精壮,只是现在看来,苏河洲只是肩宽腰细,穿的衣服又以宽松的居多。此时围裙勾勒出了他的腰线,更是把衣料都紧紧贴在了那人紧实的胸肌之上,鼓鼓囊囊的胸口看着很有安全感,也很性感。   苏河洲的第一场直播如预期一样,不温不火,毕竟是新人,万事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但季路言还是不吝夸奖。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苏河洲做菜越来越得心应手,也不再需要季路言的“提词器”了,慢慢的,苏河洲因为其出众的外形和极其贴合本人的人设,从一众主播里杀出重围,成了一匹黑马。   “每日一餐慢生活,居家必备苏河洲。”成了微博的飘红话题,而苏河洲“居家暖男”的形象也渐渐走进大众视野。   随之而来的是各路粉丝对苏河洲直播时的疯狂打赏,他不仅收获了众多年轻女孩为主的“老婆粉”、“女友粉”,更是收获了无数“妈妈粉”、“女婿粉”。   苏河洲开始红了,进账越来越多。   这天晚上,他叫来季路言,亲手为他这位如同恩师一般的“贴身助理”做了一顿晚餐,说他有话要对季路言讲。   季路言看了一眼日历,他的第99次穿越距离三月之期只剩下两周了。他心里开始忍不住激动,难道……苏河洲终于发现他的好,要对他表白了?   可他在激动之余,又有些隐隐的不甘心――表白了以后呢?他和这个苏河洲只能再相处两周吗?然后他就回到了现实世界里重生,再也见不到苏河洲了?   他都习惯了,他都付出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努力了,他终于不是为了从一个人身上等价交换些什么,而殚精竭虑思前想后了呢!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题外话,一直觉得在能在重庆开车的,手脚都是开过光的。哈哈。   ☆、苏演员的诞生13   “季哥,你坐。”苏河洲笑意盈盈地拉着季路言坐在了餐桌旁,两个多月形影不离的相处,让苏河洲觉得离开季路言一会儿都有些寸步难行的感觉,至少季路言是这样认为的,不然这小子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两只眼睛星光闪耀的是在做什么?   那星河闪耀的眸子太干净了,看得季路言心跳飞快,两个多月的修身养性让他除了抱着那人睡觉之外,没有其他任何越界的举动。   他怕了,头一回怕自己的鲁莽吓退了对方。他也头一次生出了纯粹谈感情的想法――苏河洲对直播事业很上心,这让季路言总会觉得,让现阶段的苏河洲在感情和事业非要二选一的话,他不确定自己有十足的把握会赢。   季路言心想,但凡他出手就没有过败绩,这一回,他稳扎稳打慢慢来,他就不信自己赢不了。这不,苏河洲看自己冷淡了,就上赶着来示好了?   季路言唇角一直跳动着,他想要耀武扬威的,但顾忌苏河洲面皮薄,他只能为爱再一次退让。想到这里,他愈发觉得自己浑身圣光,颇有几分想要顾影自怜的冲动。   “季哥,这都是我为你做的,尝尝这个怎么样?柠檬h鲈鱼,我改良过的加了一点点辣。”苏河洲完全是出于学生向老师证明自我的目的,但这话落在季路言耳朵里就不同寻常了。   季路言心中一突,暗忖道,他们在一起生活了70多个日夜,他不吃辣的难道苏河洲不知道?那小白兔胆子变大了啊,这都开始明示自己了吗?让他吃辣,不就是让他尝试新鲜事物吗?尝鲜?什么是尝鲜?就是吃以前没有吃过的口味,谈以前没有谈过的感情!他分明和苏河洲说过,自己以前有且仅有一个前女友的,虽然数量上他说了谎,但性别上绝不掺假。   所以……苏河洲是在含沙射影让自己尝试……不同于以往的性别?   季路言夹了一筷子柠檬h鲈鱼,果然那酸辣鲜香中都是浓浓的情愫,就是太刺激了些!   季路言被那辣激的不轻,面红耳赤咳嗽不停。苏河洲大惊失色,又是送水又是帮季路言拍背顺气的,但他的做法让季路言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咳得更厉害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季路言理了理思路道:“嗯,是挺有创意的,你想对我说什么就直说吧,不用在这儿拐弯抹角的。”   我求你直说了吧,别在这儿磨刀霍霍的了,给个痛快!我会稍微犹豫一下,然后就答应你。   季路言拳头大的心缩成了芝麻,血液被压缩到几乎要静止了。   “那个,季哥,那我就直说了啊,”苏河洲两腮飞霞地看了一眼季路言,抿了抿唇,“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季路言:“!”   他就说!他就说这个苏河洲觊觎他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狐狸尾巴藏不住了!这……这是好事,季路言,你不能慌!   “你很好,笑的多了,也有自信了,我看你这腰杆也挺直了,看起来人都高大壮实了,不错不错,后生可畏……”季路言忍着快要炸了的心,一脸快凑不齐成的平静摇摇欲坠,机械地拍了拍苏河洲的肩膀,近乎一脸慈父般的欣慰。   被季路言夸奖了以后,苏河洲脸上的红霞凭空倒映出火光,他迅速垂着头,两只手拧出了千千结,说:“那季哥你觉得我能……我能……”   我能什么?我能追求你吗?苏河洲是不是要说这个!   季路言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了,等着苏河洲挑破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   “你觉得我能从一天一场直播加到两场吗?”苏河洲忐忑又期待地抬眼看向季路言,他觉得自己有那个信心,但需要季路言肯定他有没有那个能力。   “你……就是想问我这个?!”季路言搓了搓耳朵,皱着眉头问。   “嗯,我就是觉得听你夸我我就特别有信心,真的季哥,从小到大我听过的肯定和认可,数量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两个多月多。”苏河洲敛去难为情,“嘿嘿”一乐,深呼吸了一口,神色严肃道:“其实,我今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要对你说。”   季路言刚刚跌倒谷底的心,登时有被那兔崽子拎了起来,此时此刻,苏河洲就是那打水的人,而他季路言居然憋屈成了那绳子上拴着的水桶,被人一会儿提起来沐浴普照阳光,又一会儿摁进冰凉的井水里。   “你……说。”季路言的声音,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苏河洲从裤兜里取出一样东西攥在手里,郑重其事地塞进了季路言的手中,“季哥,这是我的工资卡,这两个多月的进账都在里头了,这是我全部的收入了……”   用钱收买他!他是贪图钱财的人吗?季路言心里也顾不得为这几个碎钱愤怒,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满目紧张地看着苏河洲。   苏河洲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哽咽道:“我现在的经纪人也不管我了,以后,你就当我经纪人吧,我的工资都给你,你只需要把我父亲的医药费给我就成,剩下的……当我请你的费用……”   “我不需要!”季路言低吼了一句。   他心里郁闷至极,敢情这人绕来绕去就是为了这个?这世界上敢如此大言不惭,说要花钱聘请他打工的有几个?!   苏河洲微怔,随即红了眼眶,他探出身子一把抱住季路言,心潮难以平静道:“季哥,这都是你该得的,不要拒绝,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好人不多了,你也不能白养我,我更不能心安理得的白吃你的住你的,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对我一路走来的鼓励和支持!”   感受到季路言的身子在颤抖,苏河洲心里感慨道:季哥真是心善,虽然脾气有时候古怪了些,某些癖好也有些怪诞,可好人就是好人,为了这两个月的收入就感动到浑身发抖。   这世界上多的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就显得患难与共更加弥足珍贵。他苏河洲,真是愧对这样一位好助理。   “季哥,我是认真的,我都想认你当师傅一辈子跟着你学习厨艺了呢,你在我心里就如同恩师,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你!”苏河洲一字一句说得十分动容。   季路言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大片阴影――他只有两周了,得来的就是这么个结果?凭什么!   “你对我……就只是这样?”季路言睁开双眼,推开些距离,他死死盯着苏河洲,此时那双多情魅惑的双眼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危险和蠢蠢欲动的怒火。   季路言心道,要不是现在自己家底被掏了个精光,他简直想砸钱叫人把这个狗东西打一顿,看看能不能打回一点正常人的双商!   对上苏河洲迷茫的眼神,季路言冷笑道:“你就……没有一点点的喜……”   就在这时,苏河洲的电话铃声响起,声音又大又急,像是隔着一段寻常铃声也能感受到电话那头的焦躁。   苏河洲冲季路言抱歉地笑了笑,然后拿起了电话,当他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心中大喜,两眼登时亮了起来,他又笑着看了一眼季路言,然后迫不及待地接通了电话。   这连连暗送秋波媚笑,让季路言吃不消。   电话是经纪人宋小明打来的,苏河洲以为自己这两个多月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公司的认可,宋小明是来接自己“回家”的。   可电话甫一接通,那头传来的不是宋小明的欣慰激动,而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   那骂声之响亮,连季路言都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楚。   宋小明怒气滔天道:“苏河洲!你他娘的在搞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你好大胆子,都被雪藏了还不安分检讨,居然连姚易尧的饭碗都盯上了,怎么,被雪藏还不够,你是想等着被封杀吗!”   姚易尧是和苏河洲一同被签到公司的新人,还恰好都在宋小明手下。更巧的是,苏河洲原本在新版《白蛇传》里饰演了“许仙”一角,在他被剧组除名后,正是这个姚易尧顶替上的。   苏河洲被宋小明吼懵了,他嗫喏道:“什么饭碗啊……”   宋小明冷嗤道:“你知不知道公司给姚易尧定位的人设就是‘居家暖男’?你这个时候来插一脚是什么意思?是在嫉妒他顶替了你的角色,比你有前途?还是在报复我!   我警告你苏河洲,姚易尧现在是公司要力捧的新人,菁姐亲自点名的!公司的宣传和资源都砸进去了,你来搅黄?你怎么敢?!   你和菁姐的矛盾还没解决吧?你还嫌你得罪的人不够多、不够深吗?你这是要结死仇还是要怎么着?你好大胆子居然还敢往枪口上撞!你有这魄力,早干嘛去了?!”   苏河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季路言也懵了……他能想到捧苏河洲当网红已经是灵光乍现,现在出了事该怎么办?他家老季头儿的公关团队能不能穿越到他这来救救场?!   宋小明在电话那头喘了半天气,最后冷冷地丢下了一句:“苏河洲,念在以前的情分上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网上很多骂姚易尧的,说他抄袭你人设,还攻击他长相。他很生气,已经找菁姐和高层告状去了,你,好、自、为、之!”   苏河洲急得坐立不安,季路言也暂时放下他和苏河洲之间的“感情纠葛”,两个人合计了一晚上依旧跟无头苍蝇似的,没有方向。   一个向来没主见,一个花钱办事惯了,毫无头绪的二人倾情演绎了一场“相顾两无言,大眼瞪小眼”。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苏演员的诞生14   次日,季路言和苏河洲双双早起,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就一人捧着一个手机开始不断地刷娱乐新闻。   都不需要他们刷多几次,凌晨三点的“知情人士爆料”已然把苏河洲拱上了娱乐八卦首页。   但这一次,不再是迷妹妈粉的大肆吹捧了,而是……   【苏河洲绯闻】   【苏河洲软饭男,靠女人上位,利用知名女星李XX出名后翻脸不认人!】   【苏河洲被包养,实锤!】   【苏河洲艹人设,打压同门,不甘鲜肉姚X迅速蹿红恶意竞争!】   ……   【惊爆片场录音,苏河洲虚伪渣男,卖肉上位!】这条新闻里,还附赠了一段录音。   苏河洲脸色煞白,颤抖着手点开了那段录音,虽然声音被做过特殊处理,但苏河洲和季路言一下就听了出来,那录音内容是宋小明和李菁菁在片场的聊天的内容。   那段对话被人断章取义,让人听起来就是苏河洲想要通过自己的经纪人去攀上李菁菁!   接下来的事情愈发不可收拾,连偷拍内容都流露出来了――长身玉立的男人,先是向李菁菁的经纪人钱嘟嘟打听绯闻女主的房间号,然后镜头一闪就是苏河洲在片场一直目不转睛看着李菁菁的样子,紧接着便是苏河洲进入了酒店的802号房间。   视频也是被剪辑过的!   那个向钱嘟嘟打听李菁菁房号的人,不是苏河洲,而是季路言,他戴着棒球帽,外形又与苏河洲几乎相仿,加上光线昏暗和偷拍的缘故,很容易让人先入为主,把他误会为视频后半段不断出现的苏河洲。   苏河洲在片场看李菁菁的时候,分明是满心戒备和不悦的,但没人会去注意这些细节。   至于苏河洲进了李菁菁的房间,是季路言带他去的,可走在前面的季路言并没有出现在视频里,视频里只有苏河洲!   直接让人无法反驳的是,除了名字被屏蔽,其余内容未经过任何处理的音频,那是季路言和苏河洲之间的对话――   季路言:“为什么?是什么理由让你为了钱甚至愿意去卖肉?人家到时候可以随时抽身,你呢?成名就那么重要?”   苏河洲:“可我……就、就这一次机会。”   季路言:“你能不去吗?”   苏河洲:“不,我一定要吃这碗饭!我要钱,快钱,越多越好!”   音频又是移花接木的手法,且不论出处,但那是和苏河洲在直播里如出一辙的声音,就算是有死忠粉提出音频是被人剪辑过的,那又如何?那话不是苏河洲说的?   说过,不管是什么时候说过,它就是事实。哪怕是东平西凑的一盘菜,那也是你曾经点过的“喜好”。   真相是什么没人在意,看客们只在乎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东西是不是够“热闹”,只要能茶余饭后调侃一番,看到这个世界上有比自己还要无耻下作、还要狼狈不堪的人,那自己就不是碌碌无为的平庸者,更不是可悲可怜的失败者。   人要吃鱼,鱼要吃虾,生态链就是这样的,但这世界里的人都愿意自我催眠为“人”,一有机会就要把别人当作鱼虾。   苏河洲急得脸上瞬息风云变幻,惨白的脸突然胀红,仿佛给纸扎人的脸上上了朱砂――极其生硬,了无生气。这件事他全然是被人诬陷的吗?不,如果不是季路言把醉酒的他带回房间,那么……今天所有的爆料都是事实!   他不是无辜的,所以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苏河洲挣扎的表情季路言自然看在眼里,他双拳紧握道:“你又没和李菁菁做什么,那些人就是在污蔑你,怂什么怂!”   “可我……确实那么想过。”苏河洲两个月来建立的自信,被一棒打回原形――根深蒂固的软弱犹豫就是一条烂掉的根,哪怕今年风和日丽、雨水充沛,让那棵树长出了繁茂枝叶,但雨雪一来便是摧枯拉朽的毁灭。   这件事的打击,足以让苏河洲变得比以前还要软弱胆怯。   季路言讨厌看到这样的苏河洲,像是自己全力以赴完成的作品,被人无情撕毁时的不甘与愤怒,但他更厌恶憎恨的是那些人撕毁的,是苏河洲!   他突然悔恨起来自己过去近三十年的经历里,没有自己处理过一件麻烦和危机,他每回惹了事,哪怕是捅了天大的窟窿,都有人为他摆平,实在摆不平的总会有人站出来为他当替罪羊……   替罪羊?   季路言一拍桌子,沉声道:“苏河洲,你把这事儿推在我头上,视频里有我,音频里也有我,是我唆使你的,但你没有答应是不是?我会想办法找到监控,证明是你和我同时进了李菁菁的房间,也是同时离开,整个过关李菁菁屁事!”   季路言没想那么多,他只知道不能让这些谣言把苏河洲毁了,苏河洲好不容易挺直了腰杆,再被压倒,那不是弯曲佝偻,那是会断的。苏河洲这样的性子经不起这些!   “不……”   然而苏河洲说不下去了。   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他不想让季路言替自己受过,那人做了那么多事都是在一心一意为了他,他这样落井下石太不厚道!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名气就这样被毁了的话……他不是不甘心,而是不能够!   父亲的手术就要进入排期了,这个节骨眼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他……拒绝不了季路言的提议。   苏河洲的反应让季路言心里一凉,他不着痕迹地苦笑了一声,心说:季路言啊,这都是你自作自受,这也算报应吧。以前别人为你背锅,现在你为了一个心里可能都没有你的人顶祸,怨谁?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连空气都冷了下来。季路言心里有埋怨,哪怕苏河洲在这个时候说一句场面话,也会让他觉得自己做出这个决定是无怨无悔的,是值得的。可苏河洲什么都不说,又是一副优柔寡断的模样,时而暗自纠结着,时而神色复杂愧疚地偷瞄他一眼。   季路言深知自己就只有两周的时间,一夜之间成了声名狼藉的人他一点也不担心,但苏河洲这样的人值得他如此吗?   就在两个人的气氛越来越冷,仿佛有簌簌冰碴在二人之间掉落的时候,手机的提示音不断响起。   事件有了反转!   苏河洲有意卖肉上位的对象,女星李XX坐不住了!苏河洲如今的网络人气不可小觑,他的不少死忠粉纷纷下场把矛头指向了李菁菁。   李菁菁的风评向来不好,就因为她不是第一次“包”小鲜肉――李菁菁是有“前科”的!   这样的爆料被李菁菁的团队抹去了很多,但是雁过留痕,有心要找不是难事,于是苏河洲的粉丝把李菁菁也拖下了水。   然而自打苏河洲的料被曝光,李菁菁的团队就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很快,李菁菁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憔悴素颜上阵,哭得双眼通红,说自己好生冤枉,她哭够了委屈够了,忽然目光悲愤瞪着屏幕,仿佛隔着屏幕就能瞪穿苏河洲一般。   她口齿清晰,言辞激愤道:“苏河洲,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造谣害我?你一个GAY要和我做什么内幕交易?我潜规则你做什么!我还怕得病呢!   我念你是新人,本想着你不容易我自己忍忍也就算了,只要事情不闹大,公司还是愿意拉你一把,可你、可你为何要陷害我?就因为你不分场合做丑事,被剧组发现导致自己被除名,所以我就活该被你泼脏水吗?我冤不冤?!你良心何安!   我李菁菁今天就和你撕破脸了,”说着李菁菁甩了一沓照片,天女散花似的扔的发布会现场到处都是,“苏河洲跑到我的房间里强上他的贴身助理,我就想问问这个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这下不仅仅是苏河洲,连季路言也吓白了脸。   他们谁也想不到,当时李菁菁闯进屋子里居然会偷偷拍照留证。怪只怪他们二人一个醉的不省人事,一个做事考虑不周――季路言用被子把两个人蒙住为的就是让李菁菁误会,只是李菁菁真误会了,还他妈拍照广而告之!   季路言不是第一回爆照片门,这捂得严严实实的也无伤大雅,可……可这是他第一回跟一个男人被爆这种照片,还搞的人尽皆知,他是被强上了!   这说出去谁信!   然而事实证明,他一句戏弄李菁菁的话,除了自己知道是假的,人人都以为是真的!只因季路言原本想要找的监控也被李菁菁截了图,图片里正是他扶着苏河洲出了802的门,照片的角度把苏河洲拍的清清楚楚!   只见苏河洲醉了酒,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了季路言身上,苏河洲看着纤瘦可那一身腱子肉都是实打实的,把季路言压弯了要,走路腿都打颤,真跟……被人那什么了似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网络上已经有好事者人肉出了苏河洲的原住址,就连季路言在筒子楼的家,也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了。   乱了,全乱了!   季路言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但在这混乱的时刻,他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一切的错都是他意气用事导致的,如果不是他和李菁菁斗气,也不至于让自己和苏河洲走到今天的局面。   事到如今,季路言是不指望三月之期内,苏河洲还有爱上他的可能了。   他给了苏河洲一时片刻的“成功”又如何,苏河洲的名声让他毁尽了,苏河洲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再难有出头之日了!   看了一眼苏河洲连灵魂都碎裂的样子,仿佛整个人都溺毙在了阴影里。季路言心想,这个锅自己不背也要背,还不能只是简简单单地承认,是他唆使苏河洲交易上位。他要想一个更好的办法,把对苏河洲造成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季路言没脸看苏河洲,他起身走进卧室反锁了门。他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默默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可悲地发现在这个世界里,别说钱,就是连找个杜风朗那样随时和自己有难同当,哪怕只是充个人头的朋友都没有,他能找的,只有凭运气了……   他按下了拨号键,听着信号连通时候的“嘟嘟”声,那每一声都好漫长,季路言强迫自己乐观地想,等他在两周内解决了这件事,苏河洲有没有可能在最后知道真相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的感动,对他说一声“季哥,谢谢你。”   他彻底不奢望那一句“我爱你”了。   季路言从未如此渴求做一个“好人”,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但这一次他知道错了――如果苏河洲从此一蹶不振,那么他没脸再穿越一次和那人相遇。   就算苏河洲刚刚的犹豫不决让他寒心,但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上那个拥有自信开朗笑容的苏河洲了。   他想再看那人纯粹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苏攻不是小白莲,不渣,开篇剧透了一些,他好像被什么操控了,是什么呢?   ☆、苏演员的诞生15   “喂,陈姐我是小季,能求你帮我一个忙吗?我……”   陈姐是季路言穿越到这一世界后,刻意接近的服装组指导,那个黑瘦干练的大姐。   季路言在电话里,用了他30年真实生活和98回穿越经历里的所有诚恳与低姿态,说尽了肺腑之言,电话那头的陈姐终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季路言请求陈姐带苏河洲走,就两个星期,把人藏起来,不要让网民人肉到他,相应的,季路言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家底,包括这套即将拆迁的筒子楼房本,都押了进去。   他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能做成什么样他都要尽最大努力,去搏一把。   陈姐两个小时后就到,然而季路言却不敢出卧室门,他一会儿趴在床上,一会儿坐起身来,一会儿又是揪住苏河洲睡过的枕头打两拳,心里暗暗撒气。   就像那枕头是苏河洲的脸一般,他打一巴掌,咬牙小声骂一句:“让你不爱老子!我他妈从来没为谁做到这份儿上,你是头一个,让你不爱老子!眼瞎没品位!”   嫌打得不过瘾,他又冲着苏河洲躺过的位置踩了两脚,切齿叫嚣:“老子白给你睡了两个多月,换以前我要这么有奉献精神,人家怕是再过几个月连孩子都给我生下来了!苏河洲你个蠢东西,有便宜不占,装什么正人君子!这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我他妈被你上了!我冤不冤?我比李菁菁还冤!八字没一撇的事情非要被人摁着头认了,艹他妈的!两个多月的时间我就不该对你仁慈!也、也该让你把孩子给我怀上了!”   “老子让你敲头,让你颜我,好处都让你占尽了,你居然动过跟李菁菁上床的念头,都不主动邀请邀请我!我他妈……翻盘的机会都没了!”季路言越骂心里越委屈,要不是这会儿怕苏河洲真以为他把自己怎么着了,他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对,他就是这么宁折不屈!季路言想,他都要为苏河洲赴汤蹈火了,凭什么要让苏河洲以为自己被他强上了?!他不要脸的?他比谁都要!   他连被“刘邦”斩首都是昂首挺胸,主动伸的脖子,苏河洲算个什么东西?那就是个怂包!   ……可他不舍得这个怂包倒霉,他是喜欢上这个怂包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眼看着陈姐要到了,季路言用被子擦了一把自己的盛世容颜,他头顶皇冠不能低,他倾倒众生不能哭!   默默发泄又委屈了快两个小时的季路言,深呼吸了几下,昂首挺胸地拉开了卧室门。门开的刹那,苏河洲立刻站起身来,他紧张地看着季路言,几度欲言又止。   “苏河洲,”季路言扬着下巴,“拿上你的银行卡收拾几件衣服,一会儿陈姐来接你,你跟她走。你在陈姐那待半个月,避避风头,你这事儿我来想办法,你藏好了,别让那些网民找到你,听到没有!那个……那个你自己注意安全,没事儿别给我打电话,我要忙正事,就这样,快去收拾!”   “季哥,我真的把你……”苏河洲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原来季路言之前一直在骗他!他不是搂搂抱抱的占便宜,而是他真的对那个男人做了……   他为什么会做那种事?季路言在他心里几乎等同于“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他居然……居然……   “把我个屁!就你那样儿还能把我怎么着?你可真是对自己太自信了,没有的事儿!别磨叽了,赶紧收拾了走,这里不安全了。”季路言半个眼风都不分给苏河洲,他怕一看那双漂亮干净的眼睛,就忍不住想要问一问那人,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季哥,如果我真的把你……我会……”我会对你负责的。两个小时里苏河洲心里一团乱麻,但他再三整理后发现,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不能丢下季路言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更何况他玷污了季路言,那他更不能做出始乱终弃的事情!   苏河洲知道自己很依赖季路言,但这种感情是不是喜欢,他真的不确定,他不可能喜欢一个男人的,他也从来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但季路言总是说自己喜欢他,那他的这份依赖里,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连他自己都没有看明白的东西?   或许,同甘共苦后他才能明白,不试试,他怎么知道呢?   季路言知道苏河洲要说什么,但这话简直在打他脸!他可以跟李菁菁没羞没臊地演戏,但面对苏河洲,那个上一世被他始乱终弃的小伙计,他能认这莫须有的“罪”?   他还有自己的选择要坚持,他的原则就是他喜欢上的人,要喜欢被他上!   就苏河洲这软绵绵的性子,狗胆包天地只想上他还不爱他?做梦去吧!什么情爱啊爱的,都火烧眉毛了,赶紧靠边吧!   季路言不由分说地打开衣柜,抓了几件衣服往背包里一塞,又十分没骨气地往衣服里藏了一本菜谱――他自己手写的。然后把东西一股脑地塞到苏河洲的怀里,干脆利落地把帽子口罩往苏河洲头上脸上一招呼,推着人就往门外走。   陈姐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到了楼下。季路言加快了步子,一手捏着苏河洲的后颈,把人掐着推着往外赶。   苏河洲无数次想要开口都被他打断,直到他看见陈姐,打了个招呼后便把苏河洲扔进了车里,让陈姐锁了车门。   接着,季路言把放着自己家当的信封交给了陈姐,然后和她约定了风波过后去过户房产。   把苏河洲送走了,季路言心里松了口气,可却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他心里空荡荡的,很孤独。   家里少了一个苏河洲,没了一个“十万个为什么”,让他终于意识到――入秋了,降温了,连秋老虎都不来了。   季路言精神恹恹地趴在桌子上,自说自话道:“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可他并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接下来要面临是那么,他这个半个娱乐圈的知名人士再清楚不过。   但他要按兵不动――不等事件发酵到最大化,那他所有的作为都是往大海里丢一颗小石子,可他想要的是“石破天惊”!   季路言没闲着,现实生活中的技能他还没有忘,只是在过去的98次穿越里他并没有多少机会能用上――他能穿一次人就不错了,更何况是活在现代的人。   他登陆了苏河洲的微博账号,先发了一则声明,态度强硬地否认了李菁菁的指责,并要求对方公开道歉,否则将以牙还牙爆出更多猛料,到底谁冤枉到时候见分晓。并说自己最近受到骚扰,美食直播暂停。   此外,他还特别点名了姚易尧,意味不明道:“人在做天在看。”   这不仅完美解释了苏河洲无法继续直播的原因,威胁李菁菁以苏河洲的立场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必须要拉姚易尧下水。   整件事最开始就是这个姚易尧在搞鬼,如果不是他急着要上位,怎么会对苏河洲痛下杀手?那些视频和音频八成就是姚易尧弄的,还极有可能就是从其金主李菁菁那里得来的。   季路言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让网民,尤其是李菁菁看看……所有的事情到底是哪个祸害惹出来的,如今三方都一身黑,两方联手先踩死一个算一个。   原本被忽略的姚易尧被季路言扯了出来后,果然,李菁菁和苏河洲的粉丝瞬间把矛头指向了他。尤其是李菁菁的公关团队――季路言相当于送给了李菁菁一份大礼,除了让她知道自己养了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外,李菁菁的团队更是可以把脏水泼到姚易尧身上。   很快姚易尧造假视频被曝光,姚易尧这颗还未彻底升起的“冉冉之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栽了个大跟头。   并且,李菁菁和公司高层联合起来整治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出十日,姚易尧落了个惨淡收场――苏河洲只是被雪藏,被谣言缠身;姚易尧则是被彻底封杀,还涉嫌造谣诽谤被公安机关立案调查。   但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是季路言代替苏河洲与李菁菁的正面较量,他一个人,而对面是一整个团队。势单力薄的时候就不能走寻常路了,季路言最擅长的就是“不寻常”。   这天,他端坐在他和苏河洲共同打拼过的“工作室”,对着镜子一照再照确定了自己的迷人风采后,登录了苏河洲的直播帐号。   苏河洲隐匿一周后重出江湖,顿时引来了不少的关注,直播间都快被挤爆了。然而,突然露脸的男人却并不是苏河洲!   季路言笑得风情万种,骚包至极,他用力了几分,刻意的笑容衬得他有几分偏执的病态,活像影视作品里的那类病娇男主角――颜,是热烈迫人的蛊惑性感,锋芒毕露熠熠生辉,可他的行为却……   季路言拿着手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低沉的嗓音缓缓流出:“苏河洲的粉丝们啊,你们爱他也好,黑他也好,在他临时住的地方围追堵截也好,可谁进过他的房间呢?我就能……   我不仅进了他的房间,我连他拍戏时候住的酒店都能进,这是为什么呢?”季路言叹了口气,睥睨众生地看着屏幕,用怜悯的语气道:“我喜欢他啊,特别喜欢啊,哈哈哈……”   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除了“变态”简直找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弹幕已经刷疯了,甚至有人说要报警,可就在这时季路言阴沉下了脸色道:“如果不是李菁菁,我根本不会有这个机会接近苏河洲!”   弹幕霸屏了,一个苏河洲的私生饭居然扯上了李菁菁?!这剧情不要太有料!   季路言:“李菁菁就是个欲求不满的老女人,她为了睡苏河洲先把人诓进剧组,然后不断地威逼利诱,但苏河洲不肯就范,于是李菁菁就联合苏河洲的经纪人一起威胁他,因为他们吃准了苏河洲没背景没后台,又急需要钱给父亲治病!   但就是这样,苏河洲还是不从该怎么办呢?”说到这里,季路言突然满脸悲痛委屈,甚至眼泪汪汪起来,他说:“我不过是剧组的生活制片,李菁菁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就因为我去送了一回餐,非要贪恋我的身子!她威胁我让我丢掉饭碗,我怂,从了她一次,结果她就拍了我的裸/照威胁我!”   “李菁菁说,我要拿回照片就必须帮她做一件事――那就是帮她把苏河洲睡到手!这是我的合同,你们看啊……”季路言拿出李菁菁亲笔签名的合同在视频面前抖了抖,“我从剧组的生活制片突然就成了苏河洲的贴身助理,这件事……全剧组都知道!不奇怪吗?不突然吗?”   他话音一停,继而又扬高了声音,“不!因为李菁菁让我接近苏河洲,然后胁迫他,让我们两个人一起陪她双宿双飞、共度良宵!不仅仅一次,是在她有新鲜感的时候,要对她随叫随到!助理本来就是要跟着艺人的,我带苏河洲去哪里,他不会怀疑,而苏河洲去哪里我也定然会跟着。   这就是李菁菁的算盘!一次要吃两个,还不会被人怀疑!视频里问李菁菁经纪人房间号的是我,带苏河洲去她房间的也是我,那个戴着棒球帽的人就是我,那个站在走廊里和苏河洲说话的人是我!   我唆使苏河洲和我一起做,但他不同意,我们的对话被人断章取义,各位爱怎么理解请自便,但我要说的是……在和苏河洲接触的日子里,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被李菁菁威胁下去!谁都犯过错,犯了错有勇气去改,古人说这便是善,我不敢承这个‘善’,但我不愿意拖着苏河洲那么干净一个人跟我浑水,所以我在李菁菁进门前灌醉了苏河洲,在李菁菁面前演了一出戏……   我是真心的,苏河洲什么都不知情……苏河洲不是GAY,我才是,从头到尾我先错在听从了李菁菁的话,后错在对苏河洲有了非分之想。”   季路言收起委委屈屈的模样,变脸比摘面具还快,瞬间端出一种“杀父夺妻”之恨,厉声怒道:“我今天来苏河洲的临时居所是想给他道歉的,结果他人呢?让李菁菁逼到哪里去了?李、菁、菁,你先是公报私仇雪藏了苏河洲,现在该不会狗急跳墙找人绑架他了吧?”   他要笑不笑,“你敢!我告诉你,我可正迷恋苏河洲呢,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啊……我,让你逼得精神不正常了,哈哈哈哈……”   “精神病犯法不用坐牢哦――”季路言拖长了尾音,一字一顿道:“李菁菁,多行不义必自毙!”   话音未落,季路言突然关了视频。   废话,“精神病”难道还要来一句结束语,发表一下感想吗?阴一阵晴一阵,哭一阵笑一阵的,才像嘛。   季路言自知他说的话里有很多漏洞百出的地方,但是不重要――这颗重磅炸弹足以搅乱李菁菁的计划,也足以让李菁菁陷入千夫所指的骂名里,这就够了。   苏河洲没做过的事情何必心虚,他替那人否认了一切,好的赖的他季路言都和李菁菁“平分秋色”了,就当是付那贼婆娘“酬劳”了,谁让她先是要自我感觉良好,敢在他面前耍排场端架子,后又打他和苏河洲主意?   咎由自取,太该了!   视频很快引起了轰动,筒子楼的位置是彻底瞒不住了,从一开始被小撮人蜻蜓点水地试探观望,几日过去,已经有人到了门口开始砸门了。   季路言吃着提前囤好的余粮,颇为讲究地给自己泡了一小撮普洱老茶梗子……吃穿用度他早就不讲究了,但他骨子里自带的闲散贵气却依旧未变分毫,正所谓是“天生丽质难自弃,贫贱富贵不能移”,季路言心想。   他一副旧时贵公子戏园子听曲儿的姿态,翘着腿、哼着愉快的调子,听着门外的人“看得着吃不着”的猴急嗓门,嘴上咧出了一个他前所未有的笑容。   李菁菁自顾不暇了,不管他和她之间到底是谁拉谁下水,总之两败俱伤的局面,于他是赚了的,他赚了这一回没有亏欠苏河洲。   虽然,这几乎宣告了他在现实里重生的希望破灭了――还有两日,三月之期就到了。   只可惜趁火打劫的陈姐,怕是连这套准拆迁房都要不到了,季路言只能操着别人的闲心来排解自己的郁闷――他也不是故意不去和人办过户手续的,实在是他出不了门,这是天大的客观因素,非他本人言而无信。   他其实很喜欢这所充满回忆和温暖的小房子,如果最后它还在自己手上,就当……是自己给苏河洲留下的“遗产”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苏演员的诞生16   人就是经不起念叨。季路言前脚还想着给苏河洲“留遗产”呢,后脚陈姐气急败坏地打电话来说――苏河洲偷跑了!   “嘿!这他妈小混球儿,就会裹乱!”季路言也不管陈姐催他赶紧去过户的事,挂了电话就把手机砸了。   他这一直都在假豁达、虚伟大、伪放下呢,苏河洲却在这个时候跑了?!风波尚未彻底平息,苏河洲跑出去,万一被人认出来多少是个麻烦,就那个人,那个开朗自信了两个多月的人,早就回到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性子了,这个时候出门还不让人挤兑死?   可苏河洲能跑到哪里去?   正在这时,季路言的手机又响了,他一看是苏河洲,心说自己“临终”前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样的好事怎么不早早掉在他身上呢?   他按下接听键,可无论他怎么按,手机就是没反应――他一个激动,把手机摔坏了!循环往复的电话铃声刺激了门外的“看客们”,门板被砸得更响了。   电话挂不断也接不了,更要命的是关机都关不上――这手机铃声把“蛰伏”的季路言卖的透透的,门外的人简直要破门而入,气得他恨不能把手机砸个彻底!   苏河洲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最终还是放弃了。   然而下一刻,苏河洲的短信闪了进来――   【季哥,你为什么要让陈姐把我手机也收走了?还把我关起来?是不是我不想办法找你、联系你,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   【季路言,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做?!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家里,你给我等着,你最好当面给我说清楚!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那样做,是真的会被人当成变态,会被人骂一辈子的!】   【季路言,说话!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是我对不起你,哥,你要是看到信息回我一下好不好?我很担心你,我真的很担心你!我知道你在家,你一定在家,你等我,这事是我的责任,我不可能让你有事!】   季路言不是不想回复,他恨不得钻到手机那头把苏河洲捆起来,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可是……这破手机连个信息都发不出去!   苏河洲要来筒子楼?来个屁!来了不被那些狂热粉和黑子打死才怪!   他现在是门也出不去,联系苏河洲也没指望,季路言都要急死了,这真是回回都要让他不得好死么?好不容易自我感动一回都不能善始善终吗?   他上辈子到底欠了那狗东西什么了?好不容易相遇,还要整这么一出来折腾他?他想对那人求饶了,求他也对自己“始乱终弃”一回,别管了,什么都别管了……   季路言不想在最后的日子看到苏河洲,那会让他不甘心等“死”。   可季路言等到天黑,又等到月亮精神抖擞地照着“聚众”的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却偏偏等不来苏河洲。   那小兔子不是半道上让人给劫了?是黑粉找到他了,还是李菁菁狗急跳墙对苏河洲下手了?季路言简直不敢相信,此时此刻放着好好的美容觉不睡,跟个傻子似的趴在窗前的人,会是曾经的“海城一枝花”。   他什么时候做过这么小媳妇儿盼君归的事情?他什么时候为了操心一个人睡不着觉,他心里的“喜欢”是有多喜欢?   这样舍己忘我的喜欢说明什么?说明要么是他穿了98回魔怔了,要么就是那王八蛋上辈子跳井的时候,脚长的往那“来生相遇相爱”的井水里了一脚。   否则他何至于此!他季路言何至于此!他一点都不潇洒了,他就差揪一朵小花摘着花瓣不停问“喜欢、不喜欢”了!   直到这时,季路言依旧坚持自己只是“有一点点动心”,多的不可能再有了,因为苏河洲的原本的性子,因为他季路言的面子,因为这因为那,他不允许自己再有更多一点的喜欢了。   太阳东升,苏河洲依旧没有音信,季路言顶着一对熊猫眼,神魂飘洒……不知道是自己到了最后一日神识有些要迫不及待地回归系统了,还是熬夜伤身让他头重脚轻了,总之,他浑身无力,精神状态差到极点。   太阳又落山了,他默默起身走到冰箱面前,拿出之前买回来已经被冻成铁块一样的鱼,放进了冷水盆里解冻。   最后一餐也要有仪式感,要走也要走的体体面面,季路言对自己说。   鱼不是新鲜的,换做以前还是季家大少爷的自己,谁要敢拿冻了几天的鱼给他做饭,他能当场把对方损到火星上去,再把人扫地出门。   可如今他要亲手做。   季路言做了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怪味烤鱼,以及用边角料做了一道番茄蛋汤。一个是他教苏河洲做的第一道菜,当时他还狠狠地牺牲了一把色相;一个是让苏河洲重新站起来的菜式,是苏河洲变得自信勇敢的起点――他喜欢那个苏河洲。   季路言有一段日子没有好好做饭,更没有静静坐下来吃饭了。苏河洲不在,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做饭的意义,不就是在于看到吃饭的人面露欣喜吗?他总不能笑给自己看,已经当了变态,若再做个傻子……季路言的骄傲不允许。然而,那个总是把他做的菜夸得天花乱坠、把他捧得如在云端的人,不在。   这顿饭自然也是吃得索然无味,他本就没打算吃,而且,他已经感觉不到饥饿了――那种宿醉的飘忽之感越来越强烈。   勉强喝了两口汤,季路言起身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拿过纸笔。   提笔就想写“见字如面”,一肚子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季路言挥笔写下三个字――“给你的”。他把纸压在了盘子下。   “赶得上就吃,凉了吃了拉肚子自负,放坏了臭了你再来,就自己善后吧。”季路言看着那两道菜自言自语道。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了床上,大字型地摊开,占据了两个人的位置。他想……他还什么都没想呢,门口怎么就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季路言想想到底是懒得起来,就算是来了贼,这个家里能偷个什么?那些狂热粉进来打他么?那抱歉了,他再过不到一个钟头就羽化成仙了,谁要是进来被吓死,他可不负责。   “季路言!你在哪儿!”门关上的瞬间,苏河洲的声音响起。   季路言猛然坐起身来,下一秒卧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苏河洲……你……你怎么成这个熊样子了?”季路言瞪大了眼睛,眼见对方宛如泥地里挖出来的“唐三彩”,目之所及的地方,已经沦为土黄、青紫、煞白的集大成者,他有些没眼看了,一只想捂脸的手最终没拿起来――怕伤苏河洲面子。季路言心说自己可真是好人,都知道“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了。与此同时,苏河洲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低垂着眼睫,像是整个人就是一块永不天亮的阴影。   衣服破了,头发乱了,胳膊上还有擦伤……   苏河洲双拳紧握,他没有抬头,站在门口如守门的石狮子一样,良久,石狮子仿佛被一声锣鼓惊醒,瞬时呈现舞狮采青的旋风凶猛之姿――只见苏河洲山呼海啸般冲到床边,一把将季路言扯入了怀中。   季路言被对方这一撞一勒,差点原地灵魂出窍!他身子有些乏,这样的情况在之前的穿越里也有过――都是他命大混够了三月之期的时候。   “咳咳……你做什么!”季路言呛咳了几下,抬手推了推苏河洲的肩膀。   “季哥……”苏河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粗重的呼吸里都是惊魂未定的后怕。灼热的呼吸打在季路言的颈侧让他十分不自在,脖子跟要着火了似的。   “唉,你这是做什么?又想占我便宜啊。”季路言扯了个笑,艰难地吞了几口唾沫,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他推开了苏河洲,仔仔细细看着那个狼狈的男人,忽而轻嗤,“你这是去逃难了,还是挖矿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李菁菁的人跟踪我,我被他们带走关了一天……我……”苏河洲不管不顾地又抱了回去,他的手还有些抖――那些人说,先是他,接着就会轮到季路言倒霉,哪怕李菁菁现在不得不逃出国暂避风头,往后的路她也会走的异常艰难,但这并不妨碍李菁菁手握着公司的股份,她不做明星还有别的出路,而他们只有穷途末路。   “呵,又被人欺负了?来,头抬起来,让你季哥哥看看,你都让人打哪儿了?”季路言再次拉开了苏河洲,捏着他的下巴,看着那双一直逃避自己的眼睛。   他心里叹气:苏河洲啊苏河洲,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爷们儿点呢?总是犹犹豫豫,总是躲躲藏藏,不窝囊吗?   这往后你……你可怎么办啊。   他有气无力的声音里,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深情。   “我也打他们了!八个人,我还手了,他们打我可以,但是他们要动你就不可以!”苏河洲猝然抬头看向了季路言,他的眼角湿红一片,乌黑的眸子里蓄满了水花儿,像秋雨过后的湖面,盈盈浅波,却是一片寂凉。   季路言心里一怔,忽然有些想哭,他心说这可能是“将死之人”意志薄弱的体现,是以那不该再有的心思有了抬头之势,不禁脱口而出:“河洲,你怎么做是为了我?你是不是……”   “是!”苏河洲斩钉截铁,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旋即一呵而就急急忙忙解释道:“季哥,我对不起你,我会对你负责!我会……”   苏河洲话未说完,“砰”地一声巨响划破夜空。   房间大门突然被人踹开,屋内二人均是浑身一震,面面相觑间,门外传来了人声:“是这没错!砸!”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苏演员的诞生17   季路言撑着起身,把苏河洲护在身后,他贴着卧室门听门外的动静,估摸着来人大约有四五个。   季路言脑中开始飞快地计较起来――作为一个常年花钱买“平安”的人,他的一身风姿傲骨只是用来提高人类审美水准的,对于暴力这一方面他鲜少涉猎――出去和人干架他没有把握。而苏河洲已经被人揍过了,当时能有还手的勇气已然是到了极限,如今……怕是只有龟缩蛰伏。   “哎哎哎,苏河洲你做什么!”季路言还没想出个具体流程,只觉得自己胳膊被人一拽,他一个一八几的大男人竟然跟断线风筝似的,“呼啦”一下就被人丢到了床上。   苏河洲浑身起了十分可怖的戾气,几乎是命令的语气沉声道:“你别动!等我……”,随后在季路言脑补出无数马赛克后,他掉头拉开卧室门直接冲了出去!   季路言:“……”   他一腔感情跟好比那一地韭菜,哪哪都在冒头,一冒头就被人割了,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谁敢砸我家!”苏河洲暴喝一声,挥拳就冲带头闹事的人打了过去。   他说这是他家啊。季路言被这一句话分了神,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苏河洲已经不要命地和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另外两个帮凶正对着苏河洲的腰腹一阵拳打脚踢!   这还了得!季路言怒火中烧。那是他的苏河洲,苏河洲的腰子也是他的,这要是给他踹坏了,下一轮他遇到了个不行的,甚至……不举的苏河洲,要是他在自己面前自卑而不肯就范,那可怎么办?   谁谈感情不往最后一步谈?这群畜生的做法无异于是在给他季路言绝后路!再说,一群土狗似的野男人,居然合起伙来欺负一只小兔子,臊不臊得慌?   只是怒火腾起后,季路言压在心里的情绪也跟着翻涌而出――这房子是他和苏河洲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在这里他没有一天感受到烦躁、无聊、郁闷,甚至他都渐渐忘记三月之期紧迫,他只知道自己在这里陪着苏河洲一起跌倒,再站起来……   他不再是为了破除那咒怨的厄运,而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互相扶持”的含义,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和以往不同,他觉得充实、有意义,还不够,还想要。   季路言抄起椅子就是一顿乱打乱砸,好像每砸中对方一次,他都用了自己一生的力气,那里头包含了三个字――“舍不得”。   舍不得苏河洲受委屈,也舍不得即将要和眼前的人说再见。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隐藏的厨子技能发挥了作用,据说颠勺的大厨手劲都很大,季路言这一顿毫无章法的操作,竟然凭着蛮力有了掌握主动权的势头。他从那群人里抢回了苏河洲,喘着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就像困极了的人的眼皮,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有三分钟就到午夜12点。   “砸,人打不打是次要的,把这房子砸了!”领头的混混擦了一把唇角的血渍,咬牙切齿地吼道。   “你们什么人,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是犯法的知不知道!”苏河洲眼中淬血,小臂上的青筋鼓动着。   “为什么?”对方冷笑了一声,抬手拿起餐桌上的玻璃花瓶在手中掂了掂,突然一松手――那个换了无数次绿植,到后来被季路言插上了鲜花的饮料瓶应声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那人抬脚,在早就枯萎的香水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道:“就这么个破直播间砸了有什么可惜的么?谁让你挡姚哥的财路?哦,这房子也不是你苏河洲的吧,是你身边这个变态的,哈哈哈哈……”   “季哥不是变态!”苏河洲垂着眼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季路言。   那个人绝对不是变态,他心想,那个人是他的助理,却连起码的家务和最基本照料人的事都不会做、懒得做的人,但……那是阻止了自己犯错,又拉着自己站起来的人。   是一个一直在鼓励、支持他的好人!是他或许……   “不是变态?”几个人面面相觑,而后拍着手像是听见了笑话似的,大肆嘲讽地笑了起来。“他不是变态,那么你就是变态了啊!你俩……啧,别不是真有一腿吧?到底你上了他还是他一直觊觎你?哎,这么膈应人的事你们自个儿慢慢消化,我们啊……”那人说话间,忽然发现了桌上的菜。   “哟,小两口生活的滋润呀,这菜做的……啧啧啧,我们兄弟几个是不是打扰你们的烛光晚餐了?来,来,兄弟们,人家小两口吃个宵夜都讲究情调呢,我们也得给人助助兴不是?”那人突然掏出了打火机,“啪啪”两声打火机窜出了火苗,那火苗直直就往那张米色的格子桌布上去!   苏河洲这才看到了桌上的菜,室内的光不甚明亮,但却是极其温馨的暖黄色,过去的几十个夜晚里,他就是在这样的光线里和季路言朝夕相处。   一开始是他惊喜于对方的厨艺,到后来就变成了季路言一点点教他手艺,他们吃着同一道菜,一个点评,一个认真记着笔记,日子就像是在那各式各样的滋味中,在那一笔一划的书写里,在那本季路言手写的菜谱里,一点点变得丰富饱满起来。   “你要是敢点火,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门!”苏河洲猛地冲上前去,一脚踢开对方手中的打火机,他像是个亡命徒,将雨点般的拳头毫不客气地全赏给了那个侮辱季路言的人,那个想要毁坏这个家的人。   “今天你们要是敢砸了这里,我苏河洲豁出去就是去坐牢,也不会让你们走出这个门一步!谁要再敢说季哥是变态,不如直接哑巴了算了!”苏河洲骤起的爆发力和战斗力可谓是力拔千钧,只见他把那试图放火的人打的哭爹喊娘,随手又拽过一个人,屈膝猛地撞在对方的腹部,抬肘狠击其口鼻。   不知是谁趁乱抓了一把桌布,桌上的餐盘应声而落,碗盘“噼啪”碎裂。   这一刻,苏河洲神情阴翳,就像背后燃烧着红黑色的地狱之火,他一脚踹倒了那个扯掉桌布的人,鞋尖碾着对方的手腕,直到那人的腕骨发出“咔嚓”的断裂脆响,他依旧不放过,他狠狠地踩在那人手腕之上,用力地碾着,宛如他所到之处皆要一片鲜血淋漓和撕心裂肺的惨叫来铺路!   “啊!鬼啊!”有人大叫了一声!   苏河洲充耳不闻,暴怒嘶吼着:“我窝窝囊囊过的这么久,早就不想这么活了!来啊,要死一起死,一起下地狱!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糟践我季哥!”   “污蔑他名声?”苏河洲一脚踏在其中一个早就倒地不起之人的肚子上,对方顷刻躬起身子抽搐起来。   苏河洲冷笑,“还把他做的饭砸了?你们也配?!你们就是现在从地上舔干净吃了都不配!季路言教我重新站起来,我怎么敢再倒下去?   他不是变态,不是!我拿他当大哥、恩师、朋友,但我发现自己喜欢他了怎么办呢?谁要敢骂他,我不爱听怎么办呢?!你们说我怎么办呢!”   那四个人已经被打的根本起不了身,姚易尧给他们钱财办事的时候,分明说过这个苏河洲生性优柔寡断、胆小怕事,是个最好拿捏的,所以他们发现苏河洲的时候便一路跟踪他,直到他被一群人带走,而后又出现他们才找到了这个筒子楼。   可谁成想,这人竟然这般狠辣!更何况……何况这屋里有鬼!   几个人就算没有被苏河洲打死,早也吓得半死了――他们居然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活人,慢慢地变得透明,消失在了空气里!   他们甚至怀疑,眼前这个疯狂的苏河洲,是不是也被什么厉鬼恶灵附体了!   季路言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在苏河洲冲上去和那些人拼命的时候,他就已经动不了了,像曾经上演过无数回那样,他静静地等待自己消失不见――从魂识到身体,他将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他说不出话,魂识还没有被系统收进小黑屋,他只能默默在原地听着、看着一切,这他不知是该欣喜还是悲哀的一切――   苏河洲变了,彻彻底底变了,变成了他喜欢的那个模样,身上不见分毫的犹豫胆怯,那是一个或是携风带雨或是霞光万丈的苏河洲,是最强烈的存在。可苏河洲不再是那个让人容易忽视的“透明人”,他却开始透明了……   老天真会开玩笑,偏偏在分针过了12之后,让他听见了苏河洲说喜欢他。   “我去你个兔崽子!你早点说会死吗!这下老子是‘死’了!”季路言狠狠地骂着,可他却抬起手,在自己眼前抹了两把只有他能感受到的眼泪。   他又哭鼻子了,季路言唾弃自己混得娘们儿唧唧似的泪腺发达。哭什么啊,哭那就差了分毫的机遇吗?   是,也不是。   他知道自己的眼泪里,有多少是因为难过,难过于这句话太迟,他没有等到;有多少是因为期待,期待于苏河洲这句“喜欢”他等了太久;还有多少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于他等来了这句话,却无法和那个人拥抱一下。   事到如今,他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承认了――他喜欢苏河洲,从一点点到很多,从喜欢苏河洲的一部分,到今天一见面起,那样一个苏河洲他完完全全的喜欢上了!   苏河洲发泄够了,生事的人也屁滚尿流地跑了。可他转身却发现季路言不见了!不知为何,他心中一点也不讶异也不惊恐,只是无限蔓延的悲伤笼罩了他整个世界。   “季路言,你又走了啊……”苏河洲不禁说出这样一句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这句话里有什么古怪。他只是默默走到餐桌一侧,捡起地上的烤鱼放回了半张盘子里抱着发呆。   他做美食主播做的第一道菜就是这道怪味烤鱼,但那不是他第一次吃。他记得在片场的时候,有一回听见剧组的人说今天加餐,有“自己人”露两手,就是那天他吃到了人生中最美味的烤鱼,也在那天他遇到了一条小白蛇――那条白蛇被人打死后,过了不久也是像今天的季路言这样,消失了。   季路言看着苏河洲抱着一条烤鱼,弄了一身的汤汤水水,换做以前他早就骂开了,骂那人邋遢,骂人不讲究,可是当他看见苏河洲一脸的悲伤落寞,他就连让那人听不见的骂声也说不出口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悲伤,却并不陌生。他应该在哪里见过,就在这张脸上……   “季路言,你喜欢我是吧,你一直喜欢我却不肯承认还诓我,说我喜欢你说我上了你,是不是?”   “是啊,谁让我主动献身你都不开眼,那么不上道儿!”季路言知道自己的声音那人听不见,所以有些话他可以放心地说出口。   空荡荡的房间里,两道声音一实一虚隔着破碎的瓷片,隔着冰凉的月色,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万水千山交替而来――   季路言:“唉,我俩这也算两情相悦了吧?你抱着那油花花的烤鱼做什么啊,抱我啊,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半透明呢,看不见吗?一点儿也看不见我吗?我能看见你呢!”   苏河洲:“我知道我没有上你,李菁菁开发布会那天就知道了,但我……那个时候我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会害怕,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可我知道这不是原本的我,只是有些东西我自己也无法控制。所以……让你看到一个软弱无能又优柔寡断的我,季路言,对不起。”   季路言:“悖你现在不就挺好的么,啧,虽然你这觉悟来的有点迟,但我还是看到自家小兔子长大了,还别说,你刚那几下还真挺吓人的,以后克制点情绪,打人也要有个度,别真搞出点儿事,我季路言喜欢的人去蹲个大牢,说出去也不好听是不?”   “哎哎哎,我说你个狗东西,你刚说什么?你早知道你没那什么我?那你跟我这儿装个什么懵懂无知的纯情少年呢?你他妈耍我呢!”季路言后知后觉震惊道。   苏河洲:“我很依赖你,分不清那种依赖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被你抱着很心安,抱着你的时候我很知足,就像……那是一件我一直在等待的事情,拥你入眠是我一直以来的梦寐以求。   这样的感觉很奇怪,所以我害怕了,我怕我喜欢你,喜欢一个男人,我……可你为什么要送我走!我在走的那天就想跟你说,我不想和你分开。季路言,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不是送我走,就是自己悄然离开!   为什么一次次地抛弃我,这种被抛弃的感觉为什么那么……就像你做过很多次一样?喜欢我就说啊,季路言,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耍我逗弄我很开心吗?你要是早点开了口,我肯定早就明白自己的心意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又抛弃我了!我甚至到现在都觉得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你到底,喜欢过我吗?你的那些玩笑话里有没有过真心?!”   苏河洲呜咽起来,声音破碎在了季路言的眼前,让他最后一点魂识也快要消散了。   苏河洲的指责让季路言心中钝痛。   苏河洲什么都不知道,但季路言却了解上一世的自己都对那个人做了什么――苏河洲的委屈和指责一点都没错,上一世是他抛弃了那个小少年,这一世即便不是三月之期已到,在危难关头,他还是选择推开了苏河洲,他以为自己会像一个英雄一样还给那人一片净土,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人想要的从来不是一片净土,而是并肩而立,风雨同舟。   他,错了吗?他好像错了……   “河洲啊,下一次相遇我们不要这么浪费时间了好不好?让我一过去那个时空就遇到你,我一定好好弥补你,我会对你很好的,我……我一出场就跟你表白好不好?到时候啊,你别忘了叫我一声季哥哥。你声音软着点儿叫,怪好听的,到时候……到时候那个、那个我,我肯定好好疼你,宠着点儿你让着点儿你,行不?”   季路言听不得那委屈的哭声,就跟野猫子喊春似的闹心,他的心都揪紧了。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他衿贵无双的面容和浑然天成的高不可攀,让苏河洲那样的小白兔觉得有压力,所以不自信了,以至于他都明示暗示到如此地步,那人,那人居然还不信他喜欢他!   可这一切是他骨子里流淌的风华绝代,他改变不了自己外在气质形象对旁人造成的压迫感,看来只能在下一次相遇的时候,对那人态度柔和一些,反正苏河洲比自己小嘛,让让小对象也是应该的。   季路言正在总结反省,忽然眼前一黑,四周的风声呼啸而过,他甚至来不及再对这里的苏河洲留下几句“遗言”,就“嗖”地进入了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小黑屋!   那狗系统又把他召回来了,这一回又是什么剧情再等他?   季路言嘶声呐喊:“狗系统你大爷的,我要豪华大房,我要高床软枕,我要锦衣玉食,我要……出场就见苏河洲!最好,画面直白激情一点!”   他俩这都隔空真情告白了,再续前缘的时候怎么也得续上篇儿,直接开始你侬我侬吧?他这点儿要求不过分吧?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下一场穿越开始   ☆、东宫太子要上位1   系统:“乱世,东宫。”   季路言心中先是一凉,后是一喜,真是求什么来什么啊。乱世怎么了?乱世他也是住在东宫里,他是太子!乱世的太子也是太子!   豪华大房、高床软枕、锦衣玉食……一入东宫全都有了。说不定熬一熬,熬死那不知谁家的爹,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了。话说历史上是不是还没姓季的皇帝?这是他要给老季家开天辟地、光宗耀祖了!   到时候,苏河洲是从或者不从那可都是他的人了,太子要纳妃,兴许还要听听皇帝的意见,可他要熬成了皇帝呢?那要娶谁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就是铁了心当昏君了,养一个男皇后又怎么了?   不是乱世么,那他就让苏河洲秽乱宫闱,朝堂上该怎么吵架就怎么吵,朝堂外该怎么打仗就怎么打,三个月的时间要亡一个国,不大现实,可三个月选妃立后,很、现、实!   季路言头一回美滋滋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穿越去下一个时空,他心里都是苏河洲那委委屈屈的兔子模样,心说这一别两宽对他而言是几分钟的事情,也不知那苏河洲过了几个春秋,再见面的时候会不会不受控制地冲上前来,求他亲亲抱抱举高高。   啧,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这趟怎么着也是个美差!   眼前又是一片白芒乍起,耳边风声呼啸。再睁眼的时候,季路言用了好一会儿都没从心里的无限喜悦和激动中冷静下来。   可他定睛一瞧,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一处烟雾缭绕的室内,再低头一看,见自己黑靴红袍,收腰束身的袍子剪裁精良,想必能衬出他的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他抬手摸了摸,头顶上居然还有帽冠,也不知道是掐金的还是配宝石的,材质摸起来还不错,对得起他一表人才。   只是这周遭的光线过于幽暗,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烟雾缥缈。   季路言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想他堂堂一位太子,为何孤零零地站在堂屋中央?宫女呢?太监呢?大臣朝官他可以不要,可好歹来两个伺候他的人吧?多少也来个人告知他今夕何年,他这太子该做点什么,是该用膳还是就寝?他就这么无所事事地站在这里,心里没着没落的莫名有些心慌。   关键是苏河洲呢?他单方面的要求系统都满足了,可说好的穿过来就相遇呢?   还有,这屋子里是不是太安静了?五官六感所及,除了烟雾还有点浅淡的檀香气,但就是没有一点人气。   仿佛他就是个亡了国的前朝太子,被幽禁在了敌国的冷宫里……   季路言的心里生出了孤单落寞和恐慌之情。   正在这时,一阵水声忽然响起,紧接着,一道尖锐高亢却威风凛凛的声音,劈开了一室烟雾缭绕的迷境:   “传掌事太监季路言!”   那声音季路言再熟悉不过了,不就是电视剧里的大太监吗?那阉人说什么?他是什么?掌事……太监?!   他是穿越过来到东宫掌事的,可太监是怎么回事?他不仅要承受穿成畜生禽兽的命运,如今还不能穿成一个全乎人了?   这简直,这简直混账!欺人太甚!成何体统!!!   然而,季路言尚处惊魂未定,不知从何处就窜出几道黑影,那样子看着就来者不善,虽然都是一脸阉人模样,但各个都配了刀剑。   那几个人上前,不由分说地拧着季路言的胳膊,把他往身后的方向带去。   直到这时,季路言才留意到自己刚刚背对的方向,居然是一大面苏绣屏风,屏风后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季路言直接被人按着头,跪在了地上。   他余光瞥见一只巨大的松木金箍桶,这估计是古人的浴缸。可季路言心里怎么也想不通的是,既然他不是太子,那他穿到东宫里做什么?看这架势,闹不好等着他的又是一个斩首,那他还再续前缘个鬼!他直接就可以最后一次穿越,然后和人间挥挥衣袖――他老季家就断了香火,那通天的财富和优良的基因就都后继无人了。   如果没有遇见苏河洲,他当真可以在这无数次磋磨里练就一身潇洒,因为没一点盼头。   季路言心中悲凉,突然听闻一阵水花四溅的声音,好些水珠还迸到了他脸上,他心中咬牙暗骂道: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洗澡水也敢往老子身上泼!   他如此衿贵,给人跪下就是折煞了那人了,居然还泼他洗澡水――洗澡水,不就是洗脚水吗?完了,这不长眼的东西你绝对完了!   “哼,”冷冽又凉薄的声音响起,“季公公可真是好本事,别、来、无、恙啊……”   季路言脊椎一麻,像是通了电,将他从头到脚都打懵了。这声音……不就是苏河洲吗?   他微微抬眼,眼中是殷切的喜悦,只是他抬眼便看到锦缎下的一小截修长小腿,以及往上,那一大片赤/裸的胸膛。季路言的眼睛落在那颗朱砂痣上,是怎么也移不开了。   那东西他早就想尝尝是什么滋味了,只是上一回穿越到了后来,他就一心打拼事业,好男儿志在四方,委屈了家中的美“娇娘”……   都怪他,耐得住寂寞,太正直本分了。   季路言转念一想,此情此景十之有九又是在某个剧组里。他一面感慨系统终于良心了一回,满足了他所有的愿望,一面又十分感动苏河洲重振旗鼓,再做回了演员,没有颓废没有自我放逐,果然对得起他的喜欢!   季路言一激动,那点儿想要往他脑海里钻的系统剧情全被他屏蔽掉了,他现在满心都是重逢的感动,想要再续前缘的欢喜。什么乱世、东宫都不重要了。   “河洲啊……”河洲啊,这是让我跟你对戏吗?好久不见了吧,想我了没?我来找你了!   季路言的肺腑之言还未宣之于口,便被对方粗暴地打断,“季公公你好大胆子!”说着,一只修长的白皙赤足挑起了季路言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苏河洲阴翳的目光里全是幽暗的鬼火,整个人显得戾气极重,可一切归于季路言眼中,他是怎么看怎么像自己的小兔子演技又精进了。   季路言失笑,宠溺地摇了摇头,也不在意再被人占便宜,心说,这小子愿意演戏,那他就配合着对戏吧。他扫了一眼四周那些静若寒蝉的宫女和内侍公公,大概是明白了――这一回所谓的东宫太子,不是他,而是苏河洲的“剧情需要”。   “太子啊,我这……”季路言眉目动情,冲太子苏河洲眨了眨眼,他的动作十分隐蔽,自信没有机位能捕捉到,就连身边的宫人侍卫也未必能看得见,毕竟,他这般的美貌和主动,只是为了苏河洲。   太子凝眉,神色狐疑,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这狗胆包天的阉人,半晌忽然笑道:“季公公,来,替本王更衣!”   季路言心里嗤笑:啧啧啧,好一个苏河洲,这一回不当纯情少男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就学会调情了,还假公济私,公费恋爱?学机灵了啊。   他立刻入戏共情,百转千回地配合道:“喳,我的……太子殿下。”   这定是借他走位对戏,并不是真正开拍,不然他脑子里怎么没有一点关于自己是演员的信息?不过也不排除意外,反正那个渣系统每次传输的剧情聊胜于无,还时常延迟。   但无妨,他的人愿意和他玩儿情调,那他吃个亏演个太监也不是不行的,这样子剧情才有反转嘛,谁能想“太子”终有一天会被他的“掌事公公”压在身下哭哭啼啼?角色扮演季路言玩儿的熟门熟路,这还都是杜风朗领他进的门,不过他天资过人,很快就青出于蓝了,到后来,杜风朗还要求他赐教一二。   季路言肩膀一抖,甩开了压在他身上的剑柄和手掌,直起意气风发的腰身,理所应当地接过宫女手中的白纱里衣,在空中潇洒一抻,将一腔情深意切披在了苏河洲的肩上。   他的胸膛几乎要贴在了苏河洲的脊背上,两个人的热度就在那头发丝似的缝隙中来回交换,季路言心里发痒,心说这公开场合的事情他倒是不介意,但让镜头拍到了,又搞一出照片门就不好了。   于是他就着手中的力道把苏河洲微微推了推,见他身子僵直,季路言觉得这小兔子是紧张了,装大尾巴狼装不下去要破功了,于是心中玩兴大起,明面上是在将里衣衣襟一点点打理平整,可暗中小动作不断――他的手指划过了苏河洲的胸膛,用他最高超的手法一勾二点三画圈……   苏河洲的身子从僵直到开始颤栗,季路言心中大喜,暗忖道:这果然啊,上一回和我表白了心意,这一回人也变得大胆放浪起来,只是这小兔子到底是道行不够,我这才哪儿跟哪儿,苏河洲就抖成这个鬼样子,啧,你季哥哥我花样多着呢,以后慢慢同你玩儿,玩儿的你朝思暮想,呜呼哀哉!   季路言兀自心里美着,动作也愈发大胆起来。   “河洲啊,你说你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呢?怎么每回都是在洗澡的时候让我瞧见?还总让我这样出现在你眼前,这回你倒是保守了些,上一回你一丝/不挂的,还非要逼着我瞧,我不看你还不乐意,后头都跟我哭鼻子了,哭着求着让我摸摸……”   季路言戏弄的话音未落,便觉得眼前一片昏天黑地。苏河洲掌刀落下,大力劈在了季路言作乱的手臂上,那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还缀着闪闪金星,季路言丝毫不怀疑自己的胳膊废了。   这是玩儿哪一出?调情就调情,别跟他整这些过火的,到时候他脾气上来调情变调/教,有的人就该哭爹喊娘求饶了!   季路言被人重新按倒在地,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只是跪着的好运了,他那精致绝美的脸蛋儿居然就被人直接按在了地上!这简直不能容忍,有这么暴殄天物的吗?   季路言心中愤然。   就在这时,系统的剧情摘要和苏河洲的话同时响起。剧情就七个大字:“苏河洲是真太子。”   而苏河洲说的却是:“大胆奴才!上一回潜入本王寝宫的果然是你,给我滚到墙边站好!”   季路言被侍卫七手八脚地拖去墙角罚站,整个脑袋都是混沌的。他这不是在拍戏,是真的穿越到了乱世的东宫里,并且苏河洲是太子,那他……他当真是掌事公公?!   季路言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眼前是个怎样的光景,他抖若筛糠地伸手朝着自己胯/下按去……   “你做什么!”苏河洲一巴掌打开了那企图伤风败俗的手,刚才占他便宜,现在又要污他眼睛,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皇后怎么会把这种糟粕送到他身边!他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监视他?还是羞辱他!   季路言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如今想要自我检查一下他还是不是个健全人士,苏河洲都不让,仗着他的喜欢就能这么欺负人吗?   那可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无价之宝,是他老季家的香火棍,更是战无不胜的神兵利器。   不会……不会就这么没了吧?!   “河洲啊,你等会儿再当太子吧,我心里不好受。”说着也不管他的冒然之举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季路言飞速转身面墙抓了自己一把……   这一下,他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大抵是人在绝境的时候但凡遇到针鼻大点的顺畅,便会觉得人间光辉普照――季路言登时心情大好。   他惯是会自我安慰,心说:这下好啊,掌事太监好歹也是个头儿呢,整个东宫除了太子和首领太监之外,我高低也能算是个三把手了,而且怎么着也能跟着苏河洲这个太子贴身侍奉,挺好、挺好的,能增进感情。   想到这里季路言就觉得自己命途多舛,可怜的要死。上一回穿越,他当了苏河洲的贴身助理,所以他这一轮的技能就是从照顾人直接升级到伺候人了吗?他以前都是被人伺候大的,如今风水轮流转,那个对他唯命是从,最后还同他真情告白的苏河洲,怎么就变了呢?   最令他无助的是,他已经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苏河洲的戒备之心。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2   勤勤恳恳永不停歇的穿越,教会了季路言三字真言――识时务。   他暂时还没摸清楚苏河洲的套路,但他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端正,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尽管苏河洲在他心里依旧还残存着不可磨灭的小白兔形象,然而如今的形式十分严峻――   一来,他是个假太监,这被人发现是要杀头的。   二来,他竟然是个太监,不管真假,但他要是和当朝太子从上下级关系变成上下关系……那可真是太有难度了,闹不好也是要被杀头的!   眼下来说,他要把太子苏河洲先弄得哭哭啼啼再求着自己同他好,是不太现实了,但如果太子非要跟他有点儿什么呢?为今之计,他只能和太子之间来一场柏拉图,让太子从生活上、精神上都离不开自己,最后才能在生理上和情感上对他欲罢不能。   季路言心中渐渐有了一幅明晰的“地图”,地图的内容,是关于如何捕获做了太子的苏河洲的心。鉴于苏河洲对自己的戒备,那么用他这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去刷存在感,就很有必要了。   可他刚信心满满地有了行动方向,得来的便是苏河洲冰冷无情的一句话:“滚出去!不要以为皇后把你送给我,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想监视我?就凭你一个阉人也配?!”   季路言觉得这就像自己的满心热血,不过是苏河洲眼中裹着污泥的浓痰,苏河洲的厌恶和唯恐避之不及仿佛一把明晃晃的刀,落在了他的心脏和神经上,还不至于要命,但他真疼了。季路言做惯了眼盲心瞎的混子,竟第一回觉得自己就该如此――苏河洲不是例外,他也大可不必敏感于那人的一言一行。他幽幽怨怨地看了一眼苏河洲,那一眼是季路言习以为常的撩人多情,又被他真情实感地融入了委屈和不舍,看得苏河洲后背汗毛耸立,心里发毛发慌。   “赶紧滚!”苏河洲烦躁地拉拢衣摆,隔绝了那逗留在他胸口,毫不避讳的眼神。他不解这样的人怎么进的宫,就没个正经,从骨子里都透着流里流气、浪里浪荡!   季路言回到卧房,今夜是不用他当班了,听说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师傅,首领太监李富贵亲自当班。按照企业文化来讲,那老头儿回来八成要找自己不痛快。   为了今后的路好走――除了要受苏河洲的刁难,还要防着直系上司使绊子,那么此时,他与同级和下属之间的关系和睦,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另外,苏河洲说的话,季路言也在心里过了几遍。太子能叫母后的,那必然是皇后无疑了,不管太子是不是皇后亲生的,两方看来是不对盘的关系。   擒贼擒王,排兵布阵要知己知彼,这些道理季路言无数次活学活用在追女人身上,如今要拿来对付一个性情大变的男人,他还是要好好下一番功夫的。   他出了门溜了一圈,遇上一个提灯修剪茉莉花的宫女,季路言忽然福至心灵。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这位漂亮妹妹,我看你有心事啊……”季路言斜倚着石桌,手中捻着一朵茉莉花。   宫女心中一惊,回头发现竟然是掌事公公站在自己身后,当下双腿发软直直跪在了地上。太子不喜欢这位空降的季公公又如何?那是皇后亲自指派的人,他们谁也不敢开罪!   季路言没少让人跪在自己跟前过,但那都是带着花活儿跪的,就这么纯粹的跪拜让他心里阵阵发虚,他连忙伸手扶起了宫女,并时将手中的茉莉戴在了宫女耳边,风情万种地一嗟三叹道:“茉莉配美人,赛过春日好,胜过秋意浓啊。”   小宫女立刻红了脸,心说怪不得这季公公能得皇后赏识,人长得跟天上仙似的,这嘴……让人心里好生喜欢!   季路言深知如何讨好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三言两语,便得知了东宫大宫女翠珠的烦心事,顺便也了解了当朝太子的背景故事。   太子本是当朝皇帝灵武帝的皇后――齐皇后的嫡亲长子。然而他出生时,齐皇后只是齐嫔,作为皇帝的长子是务必要交给当时的正宫之首,也就是先后秦皇后亲自教养的。所以太子和生母的关系并不亲厚,尤其是秦皇后仙逝后,齐嫔接连又生下两子,母凭子贵,其分位也从嫔妃到了贵妃,最后坐稳了正宫。   可眼下灵武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子荣登大宝将是不日之事。但齐皇后并不想让太子有这个机会,不仅如此,她还想要废太子。   太子和生母关系不睦,而齐皇后还有另外两名亲生子――三皇子和七皇子。齐皇后想要年长的三皇子上位,但三皇子性格木讷且贪财好色,七皇子又生性顽劣不得灵武帝的圣心,于是齐皇后只能不断找太子麻烦,只要太子犯错,那么废太子就指日可待,顺位而来,怎么也该是三皇子更有机会。   太子和皇后之间的内斗已经不是宫中秘密,但双方还勉强维持着表面平和,一切不过是做样子灵武帝看。   问题是,太子原本是天资聪颖又有雄才伟略,更是被先后教养的品行端正,是处处都挑不出错的。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太子的疑心病越来越重,加之时值酷暑,太子寝食难安,性情也愈发变得让人难以捉摸。   三五不时的,太子就会搞一出“三堂会审”,把宫人们挨个审问一遍,怕的就是有人“一心二主”。   听到这里季路言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禁为自己的坎坷前路忧心了一把――他可真是穿了一个好时候,在太子疑心病最重的时候而来,还偏偏是皇后送来的人!照翠珠的说法,依照苏河洲以往的手段,今日没当场宰了他都是他季家祖上积德。   这当中,或许有冥冥之中的缘分,让苏河洲顾念旧情,亦或是他样貌出众让对方有那么点儿心猿意马,总归是在各种运气的加持下,他才算是逃过一劫。   然而,季路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疑问来――为什么偏偏在他穿越而来的时候,苏河洲会性情大变呢?又例如上一回,苏河洲后期的表现怎么看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怎么恰好就让他遇上了,还让他伤心了一把呢?   “疑心病啊……”季路言对着月牙沉默起来。他以前最烦疑神疑鬼的女人了,就是图个乐子的情儿,还非要当自己是季家少奶奶,对他管东管西,还要查手机行踪。但有那么几个他感兴趣的,暂时还不想断了的,他当时怎么把人给哄住的呢?   有了!季路言两眼放光,唇角噙满了他自己都不知的温柔和期待。这一回,三个月内他不仅要帮苏河洲坐稳了太子之位,还要助他拿到传国玉玺,并且,他要持续的在他身边散播温柔与耐心,那人缺什么他就给什么,时不时在制造一些小惊喜。这一来算是完成了苏河洲在这世界里的心愿,二来也能打消对方的疑虑,使二人重修旧好。   眼下那小兔子不是怕热烦躁吗?他来降温啊,降了物理温度,再春风化雨让那人对自己百般依赖,最后两个人之间不就只剩下生理温度和爱情温度了?   他在现实里有救了!   但这一回,他想要认认真真对待苏河洲,不想上一回的遗憾重演。季路言现在一想起苏河洲的眼泪,心里就发紧,既然他好歹算是苏河洲的哥,那么他是该好好疼爱这个爹快死、妈不爱的小可怜儿。   “翠珠啊,御膳房在哪里?能帮我带个路么?”厨子的技能就快要退化了,在彻底消散之前,他就先用老办法抓住那人的胃吧。   季路言身份特殊,是皇后钦点的人,所以各路人马自然都要对他礼让三分,于是他毫无负担地在御膳房里忙了半宿。一切准备妥当,他堂而皇之地走到太子寝宫,在大门外一蹲。他本是想要来一出苦肉计,可月色静谧,看似夏花繁盛的皇庭院落,却教他心中越来越寂寥。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季路言总觉得苏河洲多变的性格不是那人原本的样子,那他喜欢的那个自信勇敢的苏河洲,在这个世界里还会存在吗?生性多疑的苏河洲他还会喜欢吗?他喜欢的到底是苏河洲这个人,还是更多的只是为了自己想要在现实中重生?   季路言一直都明白,喜欢一个人,无非是对方满足了你的某个或者某些幻想――演员苏河洲给了他朴实的温暖,让他变得有干劲,对生活也认真期待起来,就好像过往那些他沉迷的日子,一下子就变得无聊又虚浮,他甚至想要去否认。那么太子苏河洲呢?会带给他惊喜吗?又会是什么样的惊喜?   可不管是哪一个苏河洲,都是上一世和自己有牵扯的人。且季路言隐约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隐秘的联系――苏河洲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没有发现的,上一回是他不认真,若是这一回,他收起自己一身的毛病,认认真真和苏河洲相处,会不会有什么发现呢?   不是为了让一个人喜欢自己而去喜欢,是为了喜欢一个人去喜欢。过程和目的都是同一个,结果是什么还重要吗?   季路言心说,他就是这点儿好啊,一旦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就是凡人拉不住,神仙吼不走的性子。他决心要对苏河洲好,那就不能再拿以前对那些露水情缘的态度来对这个人了。   黎明破晓,天光一线,季路言规规矩矩地奉上了一盏茉莉甜茶给自己的师父,首领太监李公公。令他疑惑的是,老太监非但没有责难他,还提点了他,说:“太子殿下不愿见你,触怒了天威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啦!”   季路言拿出“沉浸式的用户体验”开解自己,摆了摆手道:“在哪儿当差,就守哪儿的规矩。”   他倒要看看自己认真去喜欢一个人,结果会如何。把心放逐出去,任其自由驰骋,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能够收得回来,是否能够全身而退,不必为了一个结果而小心翼翼、计较得失,从而错失了路途中的点滴风景――若他孤注一掷,两个人会走到哪一步?   反正,遇到苏河洲后他未必能重活,但也死不了了,那他还有什么可顾及的呢?   进门前,季路言觉得自己一夜未眠依旧神清气爽,他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努力去做一件事了,他重振旗鼓,心中高声喊道:“苏河洲,你的神仙哥哥来救你于水火,来给你送人间真爱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3   太子也是一夜未眠――热的,烦躁的。近来诸事不顺,皇后不停使绊子,算起来还是他胞弟的七皇子也处处找他麻烦,三皇子那个榆木疙瘩近来也不知道得了何方高人指点,朝堂政论上有了很大长进不说,居然还拉拢了五皇子。五皇子是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七皇子如今玩物丧志、恶贯满盈的做派还都要拜他所赐。   灵武帝成年的儿子一共就他们四个,如今三个连成一线,背后还有皇后的推波助澜,苏河洲知道自己的处境愈发艰难了,偏偏皇后连让他喘口气的机会都没给!东宫三五不时就会有探子,他在宫里的一举一动皇后都了如指掌,如今可信之人还有几个?幸而皇后的手只伸到了后宫,朝堂之上还有太傅太保的保驾护航,尚且还能让他安心几分。   然而在这个时候,皇后把那个叫季路言的太监送来他东宫掌事,这到底是怀了什么心思?此人到底是何方神通?连父皇都默许皇后逾矩的做法?而且……而且那个人简直无耻下流至极!   一想到昨日沐浴更衣的场景,苏河洲浑身莫名焦躁,这一觉是彻底睡不安生了。   “更衣!”太子掀开蚕丝薄被,烦躁地扫了一眼打扇的宫女,“出去!”   扇了一夜风,他还是燥热难安,好不容易夜深露重有了丝丝凉风,那姓季的太监就不断地在他眼前闪啊闪、笑啊笑的,嘴里的下流话一刻没歇过!   直呼他名讳?“河洲”也是那阉贼敢叫的?该杀!   还他每回洗澡都让那下流胚子瞧见了?上一次的探子八成就是那个阉党奸人,该杀!   他什么时候一丝/不挂的让那贼子看过?谁沐浴穿得跟要上朝一样?他是有病还是怎么着,非逼着那人看自己赤/身/裸/体?他又是何时求着让那人摸自己过?下作,该杀!   苏河洲睡得热,潮乎乎的里衣被他一把拽下扔在了地上,他面对着床帏伸展开手臂,等着内侍上前更衣梳洗。   季路言绕过屏风,看到就是如此热烈的一幕,他心里压下去的那些欲望忍不住抬头――苏河洲站得笔挺,宽肩窄腰,后背的肌理条条分明,叫嚣着喷张着,看起来野性十足。皮肤光洁细腻,莹润白皙,浸润在晨曦中仿佛会发光。   比起那个可怜巴巴的苏河洲,眼前这光是站着就往外迸射荷尔蒙的“太子”更让季路言热血沸腾,心里不禁擂起战鼓吹响号角。虽然一夜未睡,但他终归是个假太监,也会经历每个男人晨起的大众反应。   这危险的想法和某种呼之欲出的冲动,让季路言惊出冷汗――他还只是看看就冲动了?难道是一入腐门深似海,从此姑娘是路人?他弯的如此潇洒干脆,难不成是他底子里就有这种苗头吗?   想起以前勾搭过的小鲜肉,那都是个顶个的女气,他全当是平胸姑娘了。怎么如今……不,这不对!季路言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告诫自己先不要想那么长远的事情,他现在要不带任何目的地去温暖软化这个多疑之人,用人间大爱去关怀这个夹缝里求生存的倒霉催太子,才是要紧的事。   季路言手中的衣物都被快他拧出了根深蒂固的褶子,他赶忙上前,屏住呼吸开始为太子更衣。季路言对天发誓,他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手抖的厉害,总是不听使唤地要在那人的肩上腰上东游走一下,西晃荡一下,他就只有一点点的好奇,一丝丝地试探――明明是同一个的人,为何气场变了连身子骨都跟着变得有滋味了呢?那种雄性蓬勃滋味,他摸自己是摸不出来的,毕竟谁左手摸右手能摸出感人肺腑的情义来?   “大胆奴才!手脚愚笨……”太子带着怒火转身,竟是那狗胆包天的太监在眼前!顿时,苏河洲要骂人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怎、怎、怎么又是你!”他一时间瞠目结舌起来,太子威仪也跟着打结。   怎么又是他?这人总是对着自己动手动脚的,到底安了什么心?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就像……狼看到肉一样,带着欲望和渴求,甚至是贪婪!莫非当本王是他信手拈来、唾手可得的“猎物”?这简直是狂妄至极,痴人说梦!   然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在这一刻却不知自己为何心跳加快,还有些气紧,他要骂那人的话,全被那双风情惑人的眼睛给看没了。而那些“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的情绪,好像也还能再忍忍。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他难道是一个见到美色就能变天的昏庸之辈?苏河洲在心底咬牙切齿。   “太子殿下真是虎虎生威,大清早的就有如此精气神,勇猛,实在是勇猛。”季路言再感慨那副身子的时候,心中又突然多了一丝慰藉――自家的小兔子长大了,小尖牙一亮,小利爪以一露,怎么就那么会挠人心肝呢?   苏河洲怒斥:“放浪!你……”   季路言打断了自家“主子”的怒吼,不疾不徐道:“人家放浪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殿下,您不早体会过了么?”   回想上一次的穿越中,两个人刚回到筒子楼在最初同床共枕的那段日子,季路言自我检讨起来,他可真是没少放浪。只是那会儿兔子蠢憨不懂他的千年道法,但后来苏河洲既然反应过来他并没有上自己,这种情况下还要坚持对他表白,只能说明,他那会儿的撩拨是起了作用的,只可惜当时自己太正直,还把精力都放在了打拼事业上,自身那股致命的诱惑力都被他藏锋了。   而且,他都还有上一次相遇的记忆,苏河洲呢?季路言心下一动,那人若是念念旧情,他的日子不就好过许多了?   苏河洲心道:此人目无尊卑,不自称奴才,居然又口无遮拦。若多留一日就是祸患无穷!   只见太子殿下耳尖通红,额前青筋暴起,张口就喊:“来人!把……”   坏事了!季路言瞬间清醒。按照影视剧情节,这种情况下的“来人”之后,跟着的只有三个选项――菜市口、天牢、打板子!   幸好他早有准备,他就知道这薄情郎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往日情缘!于是季路言“口出狂言”道:“太子!您先听我一言,随后要打要罚,我……我随你便是了。”他拉扯着太子的衣袖,并时眉目传情的神色悄然谢幕,随之而来的是一脸浓稠的悲伤,那股悲伤里带着期盼和渴望,活脱脱的像个冷宫里的痴情妃子。   苏河洲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鬼使神差地沉默了下来,只是十分不耐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袖。他不明白这阉人阉的是身体,怎么连行事作风都开始女儿家的娇羞了?那人刚刚是在做什么?莫不是在撒娇?   这不正常,此人必有阴谋!这阉人是皇后送来的,其身后除了皇后还有其他三位皇子的势力吗?他这般乖张大胆的言行到底用意为何?是在试探什么?他来此的目的除了监视东宫,还有别的吗?   苏河洲眯起了眼睛,将心中的怀疑揉碎了慢慢咀嚼,他忽然想知道这个桃花潋滟的男……阉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了。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季路言说话。   季路言心中一哂,果然还是美男计好用。于是他胆子瞬时膨胀,“太子殿下,咱先不着急,我先伺候你梳洗,有话咱慢慢说……”   苏河洲由着这居心叵测之人作妖,任由他为自己擦洗梳头。   季路言在此刻不禁感慨起来自己“生前”活得精致,比这皇家之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以至于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海城顶级私人保健会所、美容中心的待客之道。   净脸要熏蒸、点压穴位,梳头不忘按摩头皮……太子不是睡不好吗?他的按摩手法可是连他亲妈都说好的,连他家老季头儿都没有享受过他亲手伺候人的待遇,这下可好,全让苏河洲赶上了!   不得不说季路言的按摩手法极好,太子苏河洲从未觉得如此放松过,仿佛整个人都置身于辽阔草原,四周是浮沉花海,徐徐微风飒爽,没有内忧外患,没有明争暗斗,无朝政无家丑,只有天地高远,流水潺潺。   看着苏河洲闭目养神的模样,季路言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宫女翠珠那里得知了苏河洲的处境,他是又心疼又忧虑。   上一世,苏河洲是自家厨子的儿子,早早死了母亲不说,最终他的父亲却连保他一命都鞭长莫及。关于上一世的记忆,季路言只是从云台寺高僧那里听说了这些点滴,他自己并没有任何印象,但他们第一次相遇,那人依旧是没有母亲,但多了一个拖垮他,还差点把他逼上歪路的重病父亲。   如今苏河洲有父有母,看似坐拥无上的权力与富贵,可全都是假象――生父如虚设,生母如死仇,兄弟之间非但没有兄友弟谦,反倒是处处刁难使坏。   天地之大,却没有一个能疼他的人,也难怪他生性多疑。   苏河洲忽然睁眼,从铜镜里捉到了那双深深望向自己的眼睛,他心里猛然一颤。那种眼神他看过不少,每回那些妃子看父皇的眼神就是如此!   他不禁自问,皇后把这个人送来皇后的用意,难道不止是打探东宫的一切?   是了,是了!   他堂堂一国太子,明明早该娶亲,依照他的年龄此时更是该有了子嗣。然而这些年他除了纳了两房侧妃,却是迟迟不肯娶太子妃。他当然不可能娶正妃――如果他要娶就只能娶左都御史之女,左都御史早是三皇子的党羽,皇后却硬要强配婚娶,目的昭然若揭!   若他娶了左都御史之女,那么他以及东宫的一举一动不仅仅都暴露在了皇后的眼皮下,更重要的是,到时候他的这个“太子妃”和家父家书一二,从钱粮赋税、官员选拔、军政民生、司法刑事、科举吏治,文官的考核以及武官的评定,只要是他这个太子经手的事情,随随便便就可以捏造出来罪证,废太子是迟早的事!   国难当头,这些人却把精力花在了内斗上,国破家亡时,何来王公贵胄与平民百姓?终将都是蛮夷的阶下囚!   所以太子苏河洲自称有隐疾,且多年来从未踏入侧妃们的寝宫半步。如今看来,皇后是坐不住了,开始往他身边塞阉人,是试图满足他的“隐疾”吗?   这一招真是狠毒!   这个季路言惯是眉眼盛情,一颦一笑都像是在邀请,太浓烈太直白了。一国太子沉迷男色还无子嗣尚且犯了大忌,若是还沉迷一个太监,那就是让他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沦为天下人所不齿的笑柄!   其心可诛!!!   就在这时,他见那季公公不知从何处拿起一方托盘,上头的描花瓷碗里盛着一碗清粥,向他而来。   季路言四下回看,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合规矩,但他就是想要心疼苏河洲,想要给这人开开小灶,他悄声道:“太子殿下,喏,快尝尝看,我熬了半宿的山楂粥,早就放凉了,本想着给你冰一冰的,但大早上吃冰凉的东西对肠胃不好不是?我搁了些冰糖,汤多米少,正好生津止渴。”   “你认为我会喝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呵……那我早就死的连骨头都不剩了!”苏河洲简直气笑,这种脑子的人,皇后也真放心往他身边放!   “哟,这是怕我给您投毒啊?来来来……”季路言端起粥碗,盛了一勺往自己嘴里一倒,小小一碗粥他可是下了好些功夫的,这味道还真是绝了,季路言想着回头给自己熬一碗去,一个不留神,他无意识地伸出舌尖沿着嘴唇舔了一圈。   苏河洲只觉得全身燥热,那人红唇粉舌,舌头灵活得很,还卷着个尖儿,这是在勾弄谁呢?昨天用手,今天用嘴,往后……往后,这人万万留不得!   向来端庄自持的太子殿下,烦闷地扯散了领口衣襟,终于是得了一口鲜活空气,只是他这口气尚未喘匀,还没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大胆奴才季路言就握着汤勺,直直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一阵酸甜的清香气在口舌之间炸裂蔓延开来,像是清晨荷尖雨露,当真是让人觉得沁人心脾,化人肺腑。   汤汁渲染了味蕾,可那汤勺在做什么?   苏河洲瞪大了眼睛,怎么也不觉得那人是无心之过――那汤勺迟迟不肯退出,挨挨蹭蹭着他的舌头,这是那个死太监用过的汤勺,好大的狗胆,居然给他喂自己的口水!   苏河洲猛地攥着季路言的手腕,呼吸微乱,双目眦裂道:“以下犯上,找死!”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很丧,“天道酬勤”都快安慰不了自己了……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4   “别成天死啊死的,太子殿下生来尊贵,在我心里最最耀眼,咱俩都要长命百岁知道么?”知道么,这一回我依旧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与你相处,可我想看到你实现心愿成就霸业,还有……好好的活着,长命百岁。   苏河洲总觉得自己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这团棉花还吸饱了桃花酿,馥郁芬芳极易让人失了心智和理性。   他自幼受先后教导,听的最多的是“为父皇分忧”;太子太傅教他“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太子太保对他说,“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他的生母,当今皇后曾赏他一个耳光,怒斥道:“我以生你为耻,为何你不早夭!”文官武将,兄弟姊妹,每一个人都觉得他生来享了至高无上的荣誉,就该肩负重任,且性命不足挂齿。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他这个乱世里的太子必须承受的使命,他自己也觉得理应如此。可从来没有人夸他一句“耀眼”,更没有人会祝他一句“长命百岁”!   苏河洲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中力道,他愤然瞪着季路言,就像是要恨不得把那人瞪出一个窟窿来,他非要好好看看这个屡次以下犯上不怕死的太监,到底还能作到什么地步,让他……心神不宁到什么程度。   苏河洲的力道极大,许是捏在了某个穴位上,季路言手腕生疼,他这人最是怕疼,这会儿直想哭。   然而,他想抽手却又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季路言龇牙哆嗦着嘴皮道:“太子殿下,味道可还行?你最爱吃酸甜口儿的东西了,我还专门多搁了两块冰糖,怕大早上太酸的东西刺激胃,嘶……你能不能先……疼!”   在苏河洲听来,那一声“疼”让这狐媚子东西叫的是勾勾缠缠,叫他心口的鲜血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地围绕着那个“疼”字,眼前尽是那双红彤彤的桃花眼!   他强忍着心中的异样,脸色布满阴翳道:“大胆奴才!你为何连我的口味都一清二楚?!”   苏河洲的确爱吃酸甜味道的食物,尤其是甜味重一点的,因为这日子过得着实艰难,唯有这点外来的滋味能够缓解他心中的烦忧与痛楚。但他向来自持稳重谨慎,从不给任何人一点机会窥探自己的喜好――喜好就意味着软肋,软肋就是他随时可能被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把柄!   季路言听见自己的腕骨似乎“咯吱咯吱”乱响,他实在受不住,手中一个脱力,一整碗粥洒在了太子的常服之上,束腰玉带之下。   这个位置着实妙,季路言不顾手腕疼痛,捏着衣袖就要给太子擦拭。除了服软示好,他倒要看看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苏河洲,是不是真的冲动如此。   眼看这不断作乱的太监抬手就要往自己的腰腹处去,苏河洲面红耳赤勃然大怒,“看看你做的好事!”话虽如此,但“把人拖出去杀头”的话,不知怎的他就扣留在喉,硬是被他拐了个弯恼羞成怒吼道:“这若是朝服,就是给你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言下之意,今日季路言弄脏的是常服,这事儿就怎么算了。   可那人对自己意图不轨,就这么轻饶了怎么行?他还没试出对方的水深水浅。但这人捏一下就红眼睛,骂了又不听,他能怎么办?他要拿这个企图秽乱东宫的贼子怎么办?要拿这个总是一脸深情专注的人……怎么办?   “说!你监视本王多久了!”太子后退两步,拉开和季路言的距离,满眼都是逼迫威胁。他不信这人的“专注”,任何接近他的人都带有目的,尤其这个人还是皇后派来的,这人愿他长命百岁?呵,一定是假的!更甚者,此人知道他的口味,这件事,想想都令人心有余悸。   苏河洲自认为他藏得很好,喜好厌憎瞒过了所有人,可偏偏这个太监季路言就知道,他如何而知?躲在暗处留意他的起居饮食有多久了?!   季路言眼见苏河洲脸上的表情跟走马灯似的,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一会儿羞一会儿恼的,他反倒是觉得这人有趣可爱得要紧,他笃定在这个世界里,谁都有可能杀他,唯独太子苏河洲不会。   要杀早杀了,不会在这儿跟自己废话半天,这分明就是上一轮穿越中的自己嘛――明明是喜欢,却要倒打一耙,这就说明了苏河洲心里有他,但这种感情连苏河洲自己都不甚明朗。   那还等什么?他送温暖送关爱再加两把火啊,既然是喜欢的人,就有花堪折,还管什么平仄弯直?   “太子殿下,我不是监视你,我是在留意你,谁让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心向往之。   季路言憋着得意的笑。论起说情话他要是认了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了。可这话他说的都是出自真心,虽说这份喜欢还不至于让他要死要活,但他确确实实是喜欢,也是真真切切的舍不得,“要死要活”八成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大胆!你、你如何留意,从何时开始留意?!”苏河洲抓紧了椅背,手指不住缩紧,却因突来的一手湿汗险些打滑。这人太危险了,他想,三两句话就让他心慌意乱的厉害。   “用这儿和这儿留意。”季路言指着自己的心口,又眨了眨那双满是琼浆的深情眼眸,而后缓缓开口:“从第一眼起,无时无刻都在‘留意’……”   这话不假,起初他是为了那颗朱砂痣,后来却被演员苏河洲的成长蜕变吸引了目光,看到苏河洲的笑容,他比当事人还要高兴。   初见太子苏河洲,他是带着上一回的记忆的,感情基础都有了,目光怎能不追随?更何况,现在他的心是自由的,他随心所欲地放任自己的感情,后果便是他真的想让眼前的这个人,心愿达成,长命百岁。   季路言心说,他都做好了“要死要活”的准备了,那么满心满眼里都放着苏河洲,不应该吗?那苏河洲喜欢过自己,再聚首后续前缘,这该是水到渠成呀。   “狂妄贼子!无耻之徒!”苏河洲一甩衣袖,解开玉带两下褪去自己的常服,扔在地上猛踩两脚,“拿去扔了!你给我滚出去!”   他的心乱了,像是沉睡了多年,突然就被这样猝不及防出现的人给叫醒了,他的心跳得飞快,像长了翅膀要飞出胸口。这样的感觉很陌生,却又一点也不陌生,他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人敢对他如此放肆,他也不信凭着皇后的指使,就有人敢大胆妄为到这个地步。   那双眼里满满都是自信,满满都是对他毫不掩饰的亲近!区区一个太监怎么敢?他怎么会让那太监,让那些人如愿?!   他不杀这个太监就是了,但,他再也不会见这个人!   “滚出我的寝宫,以后本王出现的地方,三十丈内休要出现半分踪影!没下回……没下回,否则,我杀了你!!!”苏河洲侧过头去,一腔愤怒化作不敢正视的嘶吼。   “衣服都不要了?”季路言也不恼,他曾经多骄傲的一个人啊,要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他不打到对方亲妈都不认识就算仁心仁德了。可他如今不仅身上有着系统任务,更是有自己的任务――要温柔以待,怎么能轻易生气呢?   兔子小,惯着就惯着吧;古人脑子迂腐,就体谅体谅吧。   太子一怔,继而咆哮:“不要了,拿去扔掉、烧掉,脏死了,你碰过的脏死了!”   季路言失笑:“那床边扔的那些呢?也不要了么?”   太子:“不要!都不要,你看过的都不要!”   季路言低低笑出了声:“哦,那……这间屋子里的人我也看过了,可怎么办呢?”不待苏河洲铁青的脸再度深一个色号,他十分“顺从”地走到太子身边,把地上的衣服捧到自己胸前,声音缱绻道:“太子的常服是圆领红袍,我的也是红袍,虽然颜色和材质上有所差异,但您看……”季路言擦身而过,径直走向床边,拿起太子的衣服放在鼻尖嗅了嗅,唇角一提,缓声说:“像不像喜服呀?”   苏河洲乌云压顶的脸色,瞬间变得比他扔掉的衣袍还要鲜艳。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堂堂一国储君,居然被一个太监调戏?这事要传出去他还如何自处?苏河洲气结,转身拿起佩剑却又不敢拔剑出鞘,就那么高举着宝剑作出要用棍子打人的样子,歇斯底里道:“滚!立马滚出去!”   “好,太子殿下,我走还不成吗?要是想我了随时来找我呗,我的房间你知道的吧?”说着,季路言抛了个媚眼,抱起床榻边扔了一地的衣服,顾盼生辉地施然而去。   季路言一出门立刻手脚发软――苏河洲是真的生气了。这年头激情杀人都不用负责的,更何况是太子杀一个太监?即便他笃定苏河洲舍不得杀他,可就那剑鞘敲下来,他也是受不了的,他这身娇肉贵的哪里经得住这猛烈的玩法?   不过今日苏河洲居然敢作势要打他,那这笔账怎么着也该在心里记一笔,有朝一日,他做了苏河洲的主,定要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讨回来!   只是一想到三月之期,季路言突然就觉得沮丧起来。   明日是皇后生辰,灵武帝身体抱恙多年,钦天监说明日是个大吉之日,若是举国同庆,以帝后之名大赦天下,定能保佑灵武帝福泽安康。   近半年来,灵武帝已经鲜少过问政事,他本是有意要传位于太子,自己好颐养天年,可无奈皇后反对,连朝中不少大臣也有异议,说太子生性多疑且无子嗣,难继大统。而太子也“不负众望”地制造了一起风波不小的冤案――因为太子怀疑东宫有刺客,连夜搜宫抓了一名嫌疑人,而那名“刺客”不过是路过东宫,去给三皇子送安神药的宫人。   按理说太子就是冤枉了一个宫人也不是大事,但这件事坏就坏在,那宫人是皇后的人,要去探望的还是三皇子。朝中谁人不知太子与生母齐皇后母子不和,而三皇子又是太子登基的最大威胁。   这件事顺理成章地被编排为,太子给皇后和三皇子的下马威。   太子有没有被冤枉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天下时逢乱世,一个生性多疑的国君不是上佳人选,乱世治国要么是枭雄,要么是三皇子那样有“仁德”之心的人。   灵武帝不得不再熬一段日子,一来是再考量考量太子,二来……他也是想要掩耳盗铃。他不想外敌当前,自家先乱了,皇后和太子之间的矛盾,他不是看不到,但确实力不从心。   拥护三皇子的人越来越多,太子的势头反而逐渐落了下风,灵武帝能做的就是暗中抬一抬太子,明面上又要把皇后哄好,毕竟手握兵权的大将是五皇子的外家,而五皇子和三皇子、七皇子走的很近。   他这个皇帝不好当,这个国早已成了举步维艰的空壳,他拖着病躯还要像个杂耍者一样,一次端平数碗水。   鉴于明日是皇后生辰,灵武帝宣布今日不上朝,整个皇宫里都在为皇后的生辰做着准备。仿佛在这高墙琉璃瓦之中,是一片太平盛世,当真能让人忘了现实和烦忧。   只是有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人一片丹心寄琼浆,也有人无能为力唯有随波逐流。   唯独一人,好似皇后的生辰事不关己,看着书房中的沙盘,手指一寸寸抚摸过那一点也不真实,却是真实爱着的山河故土。   苏河洲贵为太子,对于这种宫廷盛宴一点也不热衷,反而很是反感。他只知道,明日丝竹管弦从天明到星斗转移,那耗费的都是前线三十万大军的两年军饷用度。   国库还能支撑多久?前线还能坚持多久?这个国家还能再挺多久?   又是一个让人不得安生的夜,苏河洲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那一碗山楂甜粥来。   那双含情脉脉的眼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忍不住想要冲出去把那个季公公拎起来罚站,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5   “抓刺客!”   “保护太子安全!”   “刺客往西面去了!”   ……   门外的叫嚷声此起彼伏,同时兵器摩擦的声音也锵锵乱响。苏河洲不信任所有人,所以他的寝宫内除了打扇的两名侍女,就只有在外屋听后差遣的老太监李富贵,其他人不得进屋,“生人”是太子的大忌。   而门窗外是个什么动静大家听得一清二楚,此时,两名宫女已然吓得手脚发软,一个强撑着举着扇子,可那扇子一下下都扇在了自己脸上,另一个直接跌坐在地。   东宫最不缺的就是探子,刺客也不少见,上一回有刺客的时候,东宫死了四名太监,这事儿让太子勃然大怒,但却被皇后以一句“东宫用人不贤,太子识人不清,谁之过?”而盖过,苏河洲只能吃了哑巴亏,毕竟那距离他抓错人才过了不久,若是那个档口再惹出什么祸端,弹劾的奏章将本本不落他苏河洲的名字。   谁都贪生怕死,尤其是命如草芥的人更是爱惜羽毛――就剩一条命了,搭进去只能做刀下鬼。李富贵年过半百,哆嗦着身子,爬到了太子脚边,恐惧道:“太子!又来了,那些人又来了!”   苏河洲双拳紧握,咬牙道:“搜宫!”   哪怕再落了话柄在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手中,这个宫,必须搜。他就是顶了龙颜大怒的后果,也不能让他东宫成为那些人用来找乐子的杂耍场!   门外禁军早已列阵,严阵以待。太子发话后立刻披上外袍走出门外,对着禁军道:“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把刺客搜出来!”   禁军得令,纷纷出动。火光照亮了东宫,唯有南边前院的配房里一片静好。这里离太子寝宫较远,是给首领太监李富贵单独辟的小院,他带着徒弟小六子住在这里,后来季路言被皇后指派到了东宫也一并住在此处,季路言是李富贵名义上的徒弟,可李富贵也最多就是嘴上数落他两句――皇后得势,无人自讨无趣。   此时的季路言正贤良淑德地“缝缝补补”,许是太监都是心灵手巧的,他这个假太监做起针线活来也游刃有余,他甚至想着如果能有机会重生,他一定要帮他家路露女士,把她心血来潮时买的一幅《清明上河图》的十字绣给绣好。   季路言在苏河洲的衣裳上绣鸳鸯。   苏河洲的衣服味道很好闻,幽幽扑鼻的冷香简直消暑降燥,只可惜被他一碗汤粥糟蹋的不像样子,但因为那上头有苏河洲的味道,所以季路言没打算洗,再说了,他这么这么金枝玉叶的一朵花儿,给人洗衣服?如果苏河洲要穿,他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但那是人家都不要了的,他洗来做什么?   他不仅不洗,还要把衣裳上都绣上鸳鸯,这样才衬得起“喜服”二字,等哪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衣服“无意”往苏河洲面前一展示,那他的一片痴心还不是天地可鉴?   就冲苏河洲那脸皮薄嘴巴还硬的德行,季路言就打定主意非要好好地臊一臊他,温柔攻势下偶尔点一把火,那才叫爱情。   他正借着烛火绣花,自以为此情此景无异于人在画中游,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乌烟瘴气的叫嚷声,窗外通明一片,紧接着他就明明白白地捕捉到了一句“抓刺客!”   “嘁,抓刺客?那我可是过来人了。”季路言纹丝不动地穿针引线,事不关己――除了苏河洲的事情他都不关心,总归他这里距离太子寝宫那么远,太子无恙而那刺客定然不会来取自己的命,他慌个什么劲儿?   “太子!当心!”随从大声叫嚷。   “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开门!”   是苏河洲的声音,就在门外!   这下季路言慌了,他条件反射地吹灭了蜡烛,他的小鸳鸯才绣了一只,若是这个时候让苏河洲发现了,他的惊喜和计划就都泡汤了。   苏河洲看见房内突然灭了灯,心里笃定了里头必然有鬼,他就知道这个季路言肯定有问题!一听说宫中进了刺客,他第一反应就是来找这个季公公,毕竟整个东宫最有嫌疑的就是此人。   眼见屋内反应,苏河洲心说,这下好,让他抓了个现行,此地无银地吹了蜡烛就能当做屋内无人?呵……他的心慌意乱就是个笑话,这人果然是来害他的!   苏河洲一脚踹开了门,禁军将其团团围住护驾,众人鱼贯而入。   屋内黑洞洞的,小木床上躺着一个人在“睡觉”。苏河洲心中冷笑:动静这么大还能睡觉,可真是蠢到家的奴才,就这种资质还有脸当刺客?!   “掌灯!”太子一声令下,屋内瞬间亮堂起来。   苏河洲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缩成一团的身影,整个人都埋在了被子里,鼓鼓囊囊的,他命令道:“把被子掀开!”   “不要!”季路言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刚洗漱了头发还没来得及打理呢,这个样子怎么配得上他风流倜傥的美誉?就是真处上对象,刚开始的时候让对象看到自己的“素颜”都还有心理负担呢,他有偶像包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他才不掀被子!   苏河洲万万没想到一个狗奴才,做了刺客被抓了现行还如此理直气壮,他沉声道:“再跟你说一次,季路言,本王知道是你,把被子掀开!”   “你知道是我,还让我掀开被子做什么?我衣冠不整,这屋里里里外外那么多人,我害臊!”季路言有些郁闷,也有些惭愧。   以前和杜风朗一块儿混的时候,他可从来不知这种被人“强迫”的滋味是什么,如今他倒是能体会那种心情了。丢人,对,就是丢人又羞愤!他心里不禁暗骂:苏河洲,老子怎么招惹你那是我愿意,可你带这么多人来看就不厚道了。   苏河洲心想:这人死到临头还嘴硬。为什么不掀被子?不就怕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夜行衣暴露在人前吗?那可真是人赃并获!   想到这里苏河洲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伸手毫不留情地掀开了被子。   季路言就穿了一身半透的里衣,面墙而卧,烛火将他的腰线勾勒出精雕细琢的弧度。他身材极好,肩膀宽阔平直,胸肌饱满,腰腹肌肉更是紧实的像是刀刻雕塑一般,但他的腰特别细,是典型的“公狗腰”。此时季路言团缩成一团,里衣紧紧贴在后背上,脊椎笔直,肌肉和骨骼的凸结毕现,而这个姿势显得他……臀特别挺翘,圆润紧致。   苏河洲站得高,将一切看在眼里,脚步不自觉地挪了挪,挡住了身后禁军的视线。他眼睛根本就挪不开,看着季路言宛如看着一碗山楂甜粥,苏河洲心里不禁蠢蠢欲动地想要尝尝那是什么滋味,是不是也一样酸甜可口。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出慢了半拍的冷汗,苏河洲从不觉得自己有那方面毛病,一切不过是他拒绝皇后给他选妃的托词。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人的腰臀处挪开,却突然发现对方的里衣胸口鼓鼓囊囊,形状怪异――那里定是藏了不可告人的东西!   苏河洲伸手就要去抓。   季路言本来还有些生闷气,却没成想一只手突然钻到他的里衣内,他当下反应就是去按住那只手。只是他这一按,把苏河洲的手掌正正好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两个人都觉得滚烫无比,一个胸口像是烧着了似的,一个手掌跟进了油锅没两样。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做什么?”   “太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二人异口同声,苏河洲不懂这些一下被问住了,季路言抢了先机,背对着苏河洲,声音因憋笑而颤栗道:“太子请自重,这里这么多人呢,有什么我们关上房门慢慢说,你这样……”   “本王这样怎么了?伪装掌事太监实则是个刺客,你还想要污蔑本王对你不轨吗?”苏河洲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道:“你衣服里藏了什么!拿出来,本王让你拿出来!”   “不给,就不给!”季路言急了,他也不顾的这人是太子还是小兔子,怀里的都是苏河洲的衣服,他还没绣完呢!再者说,这东西是他准备等二人世界的时候调情用的,这众目睽睽下拿出来,他成什么了?   他又没有什么特殊癖好,要有,也该是别人珍藏他的衣物!   苏河洲一着急就不会说话,只能靠着动作去强行撕扯“刺客”的衣物。   季路言一着急就乱说话,他一边挣扎反抗,一边大声哼唧,“太子你不要这样,现在不是时候,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又怎么了?本王今天就是要让这宫里的所有人都看看,你这副画皮下头是个什么阴险模样!”季路言的力气很大,苏河洲站着与之较劲有些费力,他索性抬腿,压制在了“刺客”乱踢反抗的腿上,死死钳制住季路言后,再双手用力去撕扯这阉贼的衣襟以搜查罪证。   禁军:“……”   这是什么姿势?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一众禁军恨不得把地板盯出朵花儿来,而床上的两个人还在较劲。忽然“刺啦”一声,季路言的里衣被苏河洲撕成了破布条,季路言大惊失色――   他惊异于自己丢了脸面,更惊异于苏河洲脸上纯真的笑意,那一刻他的笑容和演员苏河洲重叠了在一起,天真的、明媚的,纯净无暇的。   如同两个打架的孩子,胜利的一方洋洋得意却没有恶意。这是身为太子的苏河洲,脸上从未有过的神情。   苏河洲双手撑在季路言的颈侧,冲他挑眉道:“三岁练基本功,五岁习骑射……和我打架你还欠了点儿!”   说着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抢到了季路言一直护在怀里的东西――一个大布包。里面定然是夜行衣无疑了。   苏河洲伸手就要去解开。   “那个太子,您确定要打开吗?”季路言收起刚刚一瞬间的眉目柔软,冲苏河洲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而后压低了声音道:“要不,您先挪一挪尊臀?您这样压着我可是我让我误会的……”   可季路言心里远没有这般淡定,他心道:苏河洲你这狗东西要再不起来,有什么东西顶着你的后门,老子就穿帮了,到时候你这脑子不正常的货又开始疑神疑鬼我的来路居心,烦不烦?赶紧麻利儿的起来,不然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神威,顶撞了你!   太子这才注意到自己和“掌事公公”的姿势,顿时恼羞成怒,他气得浑身发抖,哆嗦着指尖指着季路言的鼻尖破口大骂:“你、你不要脸!”   “听闻,太子以往都是清风朗月的端庄模样,如今倒是鲜活的很呐。”季路言吃了亏定然不甘心就这么算了,眼看苏河洲身形不稳地要起身,他不着痕迹地在太子的大腿上摸了两把。   只见太子脸色大变,差点滚到地上,季路言一个眼疾手快,一手扶了苏河洲一把,一手顺势就去抢那个布包。他铁了心,这东西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苏河洲瞧见。   苏河洲一个转身躲过了季路言,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把人踹了个“狗啃泥”,自己仓惶跳床而下,清了清嗓子厉声道:“来人!把人拿下,本王今天就要这个贼子看看什么叫人赃并获!”   这一头,季路言还在捂着屁股咒骂,下一刻他就被蜂拥而上的禁军团团围住,以刀剑相挟。禁军们纷纷在心里琢磨,这一晚总算是干了点儿正事了……   那一头,太子单手举起布包,当着季路言和众禁军的面,把包袱一抖,包袱里的衣物纷纷而落――   不是夜行衣!都是……都是他的衣服!苏河洲一个趔蹶差点跌倒,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床上那个捂脸叹气的人。   “大胆奴才,居然盗取主子的衣物!”禁军首领拔剑而起,冲着那堆衣物奔了过来。盗取皇家衣物这是重罪,不仅仅是钱财方面,更是涉及到安全,太子的衣服就算是不穿了不要了,也是万万轮不到一个奴才私藏起来的,这是天家规矩。   苏河洲看着季路言,嘴唇抖动到说不出话来,禁军首领以为太子这是被气坏了,他立刻想要在太子面前邀功,于是冲自己的手下道:“过来个人,和我一起清点衣物,按照我朝律例,一件衣物就是庭杖一百!”   其实季路言自己也不知道他一股脑抱回来的衣物有多少,当时他把所有东西一卷,回来休息了会儿就翻出外袍开始绣花。如今听到禁军首领一番话,他当即放下手,可怜巴巴地看向苏河洲,他不想挨打,这个世界里他只相信,唯有苏河洲能救他 。   那眼神泫然欲泣,眼角湿湿红红的,一双满是风情的眼睛在此刻尽是盈盈秋水,每一波一浪都是渴求、是需要、是期待……   苏河洲被那双眼睛看的仿佛置身窑炉里的泥胚,滚烫而僵硬,可随着禁军首领的清点,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常服一件,中衣一件,里衣一件,靴袜一对……亵裤一条!”   “都给我滚出去!”苏河洲再也承受不住了,这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连他的亵裤都要偷藏!   季路言崩溃,他想不通自己怎么连人亵裤都拿回来了?难道上一回穿越他借穿了苏河洲的内裤,到了这一回还跟这东西过不去?搞得跟他对这两寸布头有执念似的。   禁军识时务地闪退,禁军首领还颇有眼色地把房门合上了。   “你是不是给该我一个解释?”苏河洲脸色阴沉,脖颈绯红,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个登徒浪子。   “解释什么啊,你不都看了吗?”季路言破罐破摔,既然自己的“惊喜”确实够惊喜的,但他不知者无罪,这事儿说到底还是苏河洲自己让他把衣服拿走处理的,要错也是一人一半。   “你……为何这样做!”   季路言单手撑着头,侧卧在床榻之上好不风流恣意,宛如被抓了现行的不是他。他冲着苏河洲扬了扬下巴,“我被吓到了……”   那眼睛里就差写着,“我被吓到了,你离近点儿安慰安慰我。”   苏河洲艰难地抬起脚步动了动,然他一见地上的衣物就决然无法动弹。   季路言暗中嗤笑一声,心说:这大龄纯情少男真是万变不离其宗啊,得,就让你季哥哥再主动些吧。   他起身向苏河洲走了过去,只是他一身的里衣让苏河洲撕的稀碎,本就衣不蔽体,走起路来破布条子上下翻飞,如同无数的小手在招摇过市,招徕生意。   苏河洲提了一口气憋在胸口,眼珠子险些覆水难收。   季路言止步在苏河洲的跟前,弯腰拾起地上的外袍,再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那双勾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对方,口鼻的热气却是一寸不差地在苏河洲身上浇灌了个遍。   他甚至还刻意地在起身到一半的时候微微停顿,那一刹,苏河洲小腹骤然一紧,一股邪火顿时在体内乱窜开来。   季路言把外袍在苏河洲眼皮子下晃了晃,一点点展开,露出了那只绣上去的鸳鸯,意味深长道:“太子殿下不要了的衣服,对我而言可是宝贝,我这连鸳鸯都绣上了,是不是……离喜服也不远了?”   他往前再进一步,两个人四目相接,呼吸相抵,季路言眼神热烈地看着苏河洲,手中将那大红色的常服放在自己的鼻尖轻轻地嗅了嗅,红润的唇瓣轻启:“挺香啊……”   苏河洲的脑子乱成了一锅浆糊,他不自觉地伸出手猛地掐住了季路言的腰,季路言顺势贴在了他的胸口上,轻轻蹭了蹭,低声笑道:“太子,那我……香吗?”   苏河洲的呼吸变得粗沉,喉结滚动间他发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音节――“嗯。”   这简直也太顺利了!季路言心中狂喜,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的苏河洲果然对他有情!然而就在他试图继续引诱那人,把自己的“初吻”递送过去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李富贵遥远的尖声通报:“五皇子到!七皇子到!”   禁军纷纷下跪请安,这也让苏河洲清醒了过来,他一把推开季路言,顺手抓起床上的被单把人一蒙一裹,起身扛起人就夺门而出。   季路言:“……”   扛我做什么?不、不,那该死的李富贵早不嚷嚷晚不嚷嚷,这会儿扯着个破锣嗓子吆喝什么!   他功败垂成了?   不对!电视剧里一般都是光溜的妃子被铺盖一卷送进帝王的寝宫侍寝的,所以,他这是要被扛去“为人民服务”了?可……可他是个假太监啊!   这怕不是要穿帮了,要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6   直到苏河洲把季路言扔在自己寝宫的床上,他脑子还在发蒙。他把这人扛回来做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他还真想对着个太监做点儿什么?!   不可!对,他要把这个孽障养在身边,全当是对自己心智的考验!他苏河洲就没有经不住的诱惑,越是心神不宁的时候越是要迎难而上。   这个太监虽不是刺客,但却是自己的一个劫,他一定要熬过去,当着这个祸害的面熬过去,让他的奸计不能得逞。   “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衣服过来,自己穿好,现在滚去墙角那给我罚站,本王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结束,若敢弄虚作假,庭杖伺候!”   说完,苏河洲头也不回地走了,人是走的潇洒,一颗心却是狼狈到显出屁滚尿流的端倪。   然则时局不容他再琢磨,三更半夜一通闹剧本就闹心了,这个时候五皇子和七皇子上门,当中必有蹊跷。   苏河洲去了议事厅,路上的冷风一吹让他很快冷静下来。   而床上的季路言则翘起了腿,脚尖踢着准龙床的雕花栏,他撇撇嘴自言自语道:“我这都三十高龄了,还罚站?站你个大西瓜!这世界上让我罚站的也就老季头儿了,你季哥哥我还能给你罚站去?”   衣服是翠珠送来的,她表情扭曲,不知如何面对前一夜还在花园里对她展现风姿神采的人,不过一个日出日落的工夫,怎会就衣衫不整的上了太子床榻。   是以她忧思更甚――太子果然有隐疾!连七皇子都有子嗣了,太子却迟迟未有动静,果然……是那方面的爱好不一样。   “珠儿啊,”季路言说,“衣服放下你就先下去歇息吧,今晚东宫不太平,太子议事怕要晚归,你们就都退下吧,太子回来有我在这儿就够了。”   “季公公,你……”毕竟是熟人,翠珠忍不住想要关切两句,况且,季公公看起来满脸悲伤,难道是……   “珠儿,不该问的别问,”季路言道,“好好服侍太子,他不容易,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为他分忧了,别问了,这都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先下去吧。”   支走了人,季路言得空出神。苏河洲如今是个什么处境他已经大致有了了解,能把一个大好青年活生生给逼成了一个生性多疑、阴晴不定的人,这皇宫里的诡谲还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譬如今晚,好端端的就有了刺客,在他好不容易撩拨了苏河洲的时候,苏河洲的冤家对头就来踩场子了。   季路言猛然坐起,暗道不好:东宫这么大,为何那李富贵不先去主殿找人,目标明确地就跑来自己的小院通传?这说明李富贵那老胳膊老腿事先就知道苏河洲在哪里,而五皇子和七皇子就在附近!   季路言心中骤然空悬,那他拿了太子的衣服绣鸳鸯被旁人知道了怎么办?禁军倒是不敢言,可那五皇子和七皇子要是看到了,他该如何解释?这是他和苏河洲的私房情趣,若是被太子的对家抓到了把柄,自己难逃一劫不说,还会把苏河洲推到险地――   那些人,就等着抓太子的错处呢!   季路言忙不迭地跑去李富贵的居所,那里依旧有大批禁军把守,他不方便靠近,只能静观其变。   不多时有人来传话,说是刺客抓到了,被五皇子押去了大理寺。大理寺卿是五皇子的叔父,那都是蛇鼠一窝的恶徒,这明摆着是一个局,这个局是冲着苏河洲而来,可他们的意图是什么?   屈打成招那些刺客,是要让刺客招认什么?这些龌龊之辈又要给苏河洲安什么罪名?季路言开始揪心起来。   刺客抓到了,禁军自然也撤走了。季路言悄悄潜到配房门边,可他耳尖一动听见了配房里的异响,直觉里头肯定有猫腻。此时他不得不承认,一遇见问题他是文也不行、武也不行。爹妈把他生的太好,以至于他从小就把一切日月精华都长在了谈情说爱的事情上,毕竟他的皮囊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如今他有些幡然悔悟了,可错过的脑细胞也不再回来,他一时之间竟然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油然而生。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他帮杜风朗抓奸的时候不是和这会儿挺像的吗?先是心生怀疑,找到度假屋里的时候,为了增加点儿刺激感,他俩把电闸拉了,然后从车上带上来四条猎犬,把杜风朗从他情儿那找到的男人领带给狗闻了闻,然后一脚踹开门放狗……   杜风朗的情儿和姘头吓得屁滚尿流,衣服都来不及穿夺路而逃,他俩当时还拿着应急灯一边“好心”地替那对亡命鸳鸯照亮了丢人现眼的路,一面还一路烟火相随祝愿来着。   虽然他现在没有狗,但是可以找给那人留下点“气味”的东西啊。季路言被自己的急中生智所感,他荷包里正好有几个山楂果,本想着忙完了刺绣,回头去御膳房给那冤家洗手做汤羹,却没成想这一晚上鸡飞狗跳的。   季路言抽空感慨了一下自己对苏河洲十足十的上心程度,于是他二话不说,飞速把山楂果在门口撒了一地,自己则偷摸藏了起来。   门开了,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只是那人刚一出门,一个没留神踩在了山楂上,一个出溜摔得四脚朝天七荤八素。   这和季路言预计的完全不一样,他本是想着那人的鞋底子能踩着点儿什么印子,回头他好一个个去翻人家臭鞋,他哪里料到这么一下子就给那人摔得半天起不了身?那架势怕不是晕死过去了?   ……那、那不就跟他被几颗开心果摔的差点脑死亡一个样吗?季路言生怕自己惹出了人命官司,挣扎了一番,决定上前去检查一下那人的情况,就在这时,那晕了一时半刻的人艰难地起身,跌跌撞撞地捂着肩膀跑了。   电视里常演皇宫里规矩森严,还时不时从哪儿就能冒出一个大内高手,甚至有些柔柔弱弱的太监都会使用个暗器绝学之流,季路言决定安全第一,穷寇莫追。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必须要回配房,去他住的那间屋子――除了藏匿罪证,他还得把太子的亵裤毁尸灭迹,来个死无对证。   尤其重要的是……他遮遮掩掩的胡茬出来了!再不找个工具把脸刮干净,他这个假太监还怎么混?   但当季路言进入房间的时候,他赫然发现地上的那团衣服不见几样――太子的常服和……亵裤不见了!   显而易见,一定是刚才那个鬼祟之人偷走的。他能理解有人浑水摸鱼想要顺手牵羊,太子的吃穿用度哪一样都是顶尖的,常服用料金贵,拿回家裁裁剪剪,说不定还能做个肚兜儿之类的东西,可季路言想不明白,那人偷亵裤做什么?他是意外拿回来的,难道这天底下还真有人好这口儿?   那可是苏河洲的亵裤!居然有人惦记他家小兔子的贴身衣物,他人还没温暖到手,这就遇上劲敌了?还是个使阴招的劲敌?   季路言草草刮了个胡子,面对铜镜,心里字字泣血顾影自怜――剃须泡沫都没有,须后水也没有,就连“刮胡刀”都如此简陋,是把破匕/首,他的细皮嫩肉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自食其力地讨生活,真是不容易。   “因为爱情,因为爱情……”季路言自我安慰道。   他不敢久留,除了今夜不太平之外,他还着急赶回去找苏河洲,务必要提醒苏河洲留个心眼。自己那是叫拿或是“珍藏”太子的衣物,可如今真的是有人来偷了,他得告诫苏河洲把其它衣物保管好,不能再给那变态可趁之机。   季路言心想,他近水楼台,一定要把情敌的不轨萌芽掐死在摇篮里。   然而,季路言在太子的床榻上等了一夜都没有把人等回来,直到天亮的时候,灵武帝的御前侍卫包围了东宫,所有的宫人都被聚集在了前院,直到这时,季路言才看到了一脸倦容、跪在庭院正中央的苏河洲。   苏河洲面前是灵武帝身边的大太监,这不难猜,那老东西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   昨夜睡得晚,突然换了床季路言还有些差铺,以至于大太监宣旨的时候,他都晕晕乎乎的没听懂那些文绉绉的文言文。季路言当然不会觉得问题出现在自己的文化素养上,这一切要怪只能怪暑气扰人,床榻清冷,他只是没有休息好而已。   大太监合上圣旨,接下来的话让季路言陡然打了个寒颤,刹那惊醒了过来。他本以为东宫昨晚出了祸事,苏河洲他老子良心发现是来安抚自己儿子的,可谁能料到,那个老糊涂让人来传旨,竟然是因为他怀疑苏河洲和皇后在凤栖宫遇刺有关!   那狗皇帝居然让苏河洲去宗人府!宗人府是什么地方?季路言就算是不能熟知二十四史,也是跟着他奶奶看了一个又一个暑期档――宗人府,那是皇室成员被审问罪责的地方,是要动刑的!   就算灵武帝亲自审问又如何?去了那地方能落个好?这肯定与昨晚那两个皇子不请自来有关,而且皇后今儿个不是过生日吗,怎么就遇刺了?就算遇刺也是那个恶婆娘自己的报应,谁让她那么对自己的亲儿子。   阴谋!这都是阴谋!   看着苏河洲隐忍紧绷的背影,季路言心里一阵阵的揪痛,那可是他芳心暗许并且差点得到回应的人,苏河洲在遇到他之前,在这狼窝虎穴里过的有多艰难季路言早有耳闻,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来了,他是来解救苏河洲的,是来实现他的心愿的,更是来追求这个人的……这些冥顽不灵之人真是好大胆子,想把他的朱砂痣变痦子?   然则,季路言的豪情壮志突然杀了个回马枪――眼下他空有一腔孤勇,却没有半点计谋,这眼看着就该上宫斗戏了,他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7   眼见苏河洲就要跟着大太监和御前侍卫走了,而他们这些东宫的小虾米要跪在原地待命,季路言急中生智――情报大小也是个情报,他必须要把昨晚的事情先给苏河洲吹个“枕边风”,而且他怎么可能跪在大太阳底下?把他晒黑了怎么办?   就在苏河洲起身领旨的时候,季路言突然大喊一声:“天上那是什么!”   他这一闹动静着实不小,众人纷纷仰头看天。   “太子小心!护驾!护驾!”季路言喊得惊恐万分,惊天动地,他本就离苏河洲较近,在御前侍卫纷纷列阵紧张观望四周的时候,季路言已经一个猛子蹿了上前,拦腰把苏河洲抱了起来。   “你做……”苏河洲惊慌地瞪着眼睛,他贵为太子乃是真龙之躯,居然有人敢把他悬空抱起,还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礼义廉耻何在?太子威仪何在!   可季路言迅速低下头抵着他的耳朵道:“昨晚我的房里遭了贼,那人偷了你的常服和……”   季路言趁着众人惊魂未定制造了混乱,但这样的混乱到底是子虚乌有,很快御前侍卫便调转了人头看向人群中央,只见亵渎太子的太监春风胜意,而太子颜色剧变,仿佛遭了殃的染房。   “大胆奴才!”大太监干瘪的兰花指一掐,枯木似的腰肢一拧,愤然的皱纹形同折扇,恨不得夹出“礼义廉耻忠孝信”几个大字。   然而太子却在此时开了口:“刺客余党未清,刚刚分明有可疑人影往东去!”   苏河洲一推季路言,挣脱了他的怀抱,落地依旧是身形板正高大威严的太子殿下,他负手看向大太监,冷声道:“本王同你们去宗人府,还望张公公留下一些御前侍卫,同本王的禁军一道护卫东宫安全,另,季公公救驾有功,念他近日抱恙,昨日又受惊加重了病情,还望张公公通融一二,令其回屋休养,有人‘保护’左右,张公公大可放心。不知本王一言,可还能得到张总管您的‘首肯’?”   苏河洲眉目清冷狠厉,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大太监张旺喜本就是奉旨办事,但他奉的是哪家的旨,在场有不少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太子横竖还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大统继任者,张旺喜还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毕竟是墙头草一根,太子只是暂时陷于困顿,往后谁的浪高,谁的风大都还未有定论。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不给自己留后路。   太子发话,张旺喜自然要应,不仅要应还要把太子对他的敌对降到最低,既然皇后派来的季公公和太子关系颇为亲密,那么那淌浑水,就还是别沾染到他身上吧。   张旺喜连连赔笑,溜须拍马,好一番阿谀奉承太子,还不忘顺带上了季公公。   苏河洲随着御前侍卫走了,季路言被温和地请回了配房,可他怎么也无法安心下来。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回体会到为一个人揪着心,一颗心都飞走了的滋味,他只恨自己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他甚至想跟着苏河洲一起去宗人府。   他心里十分不安,仿佛心跳都不属于自己了。   ***   苏河洲脊背挺直,站在宗人府的厅堂正中,他心里不断琢磨着那个行事乖张的太监之言,他自认为不应该相信季路言的说辞,但冥冥之中他又有一种感觉――那个人的眼神很认真,收起了放浪的姿态,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紧张,有……熟悉感。   他不认为自己会和皇后的人“熟悉”,但那种熟悉偏偏就驱使着他去信那人的话。   “皇上驾到――”   在众人恭迎圣上的跪拜中,灵武帝在张旺喜的搀扶下和侍卫的簇拥里,慢慢走到了太子的面前,他停下了脚步,良久都没有让人起身。   “你可知罪!”灵武帝的病情的确不轻,简单的四个字说得他连连喘气。可即便这样孱弱的声音,所有人尤其是苏河洲,依旧能听出那四个字背后的龙颜大怒。   “敢问父皇,儿臣,何罪之有?”苏河洲抬头迎向灵武帝的怒视。   “张旺喜,你来同这个逆子讲讲,他,‘何罪之有’!”灵武帝一挥手,径自走向太监们抬上来的座椅,云锦软垫铺了一层又一层,临时找来的木椅依旧不忘铺上一张绣龙纹的明黄湘云缎。   苏河洲不禁想起前线的三十万大军,众将士连今年的冬衣还没有着落,永无止境的战争弄得民不聊生,国土远地竟生出了易子而食的传闻,可宫中却……   东宫一家开源节流无异于杯水车薪,非但助不了将士,救不了苍生,他的举动在有些人眼中,还有拉拢有兵权的骁勇大将军的嫌疑,是有谋反之心的铁证。   可祖宗规矩森严――“君之嗣嫡,不可以帅师”。苏河洲身为太子需要常年跟在皇帝身边,他一无兵权,二是就算他想要上战场杀敌,他也去不得。他拉拢了大将军又能怎样?他总共就只有东宫里百十来号禁军可用,拿什么谋反?他最大的权力,就是趁灵武帝生病或是出巡的时候行使监国之职!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做这个太子,但如今他不做太子就要沦为阶下囚,他连自己的命都要看皇后的心意,谈何平乱卫国?   所以,他只能霸着这个太子之位,紧紧攥在手里,等待登基的那一天,他只希望那个时候,这个国……还有救。   张旺喜领旨,心中却叫苦不迭。他刚刚才险些得罪了太子,这会儿是彻底要得罪太子了!但在圣上面前,他唯有听命行事。   苏河洲慢慢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据张旺喜所言,昨夜皇后在凤栖宫里遇刺,凤栖宫的侍卫中不乏高手,与刺客过招间隐约察觉对方的一招一式有大内侍卫的影子,刺客共三人,各个身手了得,加之对地形极其熟悉,遂而逃脱。   这时,恰好向来重孝道的七皇子前去给皇后送安神汤,于是他连忙去追刺客,几经搜查,最终发现刺客潜入了东宫。   半夜要入东宫追凶必然要得到太子的应允,但蹊跷的是门外的侍卫神色犹豫不愿通传,此事有关太子安危,更是直接伤了皇后,抓刺客迫在眉睫,所以七皇子不得不找来马步军都指挥使――五皇子。   五皇子是众皇子里唯一有军功的,也是唯一一个能调动三大中央军队之一的人。其余两支军队,一护皇帝宫内安危,一护皇帝御驾亲征,都是灵武帝亲自统辖。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苏河洲自然明白。   昨夜五皇子和七皇子前来,以东宫禁军人手不够为由,用马步军都司协同保卫为理,助他这太子搜查刺客。最终直至黎明时分,三名刺客在距离东宫不远的藏经阁被抓,五皇子和七皇子一番虚与委蛇的太极后便离去。   可二人从头至尾也没有提过一句皇后遇刺!而由马步军都司的人把守东宫,明面上是护卫东宫安全,可实则是切断了东宫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苏河洲当时只道是向来低调的五皇子公然和七皇子一起“造访”东宫,为的是贼喊捉贼――刺客行刺太子失利,若是他苏河洲先一步抓到人审出个一二来,那皇后一党就有了把柄在手中,可没成想,醉翁之意不在酒。   然而,行刺皇后的刺客,一来不是在他东宫被抓的,二来非他东宫所出,于情于理和他有什么关系?   灵武帝高举一方砚台,猛然砸向了太子,拍案怒道:“逆子!你还不知罪?非要把你那点儿丑事全扒干净示众吗?好,好,好!张旺喜,去传皇后贴身大宫女来问话!”   不多时,皇后的贴身大宫女玉兰便跪在了苏河洲身后。   那玉兰哭哭啼啼悲痛欲绝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后的生辰变忌日,苏河洲心中冷嗤。   玉兰说,皇后娘娘为了皇帝的福泽安康早就开始寻遍民间高僧名医,最终在数月前寻得了一种红夔花。此花生在西域雪山之巅,受天地至阴至阳之精华滋养,入药可延年益寿,亦可通神灵祈福――是皇后娘娘特意花了重金,潜心诵经七七四十九日求得的,为的就是在今日的大宴上,择吉时献给灵武帝。   岂料遇到刺客,刺客奔着红夔花而去,皇后以命相护,如今生死未卜。   听到这里,苏河洲认为自己顶多听了一段皇后自编自演的一往情深,并不觉得此事与自己有何关系。   直到张旺喜接着道:“刺客行刺的时候打翻了红夔花的花盆,那红夔花非凡物,此花花粉铁红,颜色独一无二,并且一旦沾染在布料上就无法洗净,三名刺客身上均有沾染。刺客起初不愿招供,但严刑逼供下有一人松了口,说曾亲自向主子复命。由于任务失败无颜以对,此人当场咬舌自尽。如今三名刺客,一人是哑巴并自行断了经脉,二人已死。”   张旺喜看向太子,继续说道:“然而三人均不知晓自己身上早就沾染了红夔花粉,他们的主子是谁?谁身上有那花粉便不攻自破。”   这时,在灵武帝授意下,一名太监手捧着托盘而入,托盘上,赫然是太子的常服!苏河洲当下心中明了,心脏一顿的同时又瞬间平静了起来。   他有些想那个没个正形的季公公了。   眼见太子在罪证面前依旧面色不动,灵武帝将其常服扔在地上,怒声道:“太子,你可否同朕解释解释,你的衣物上为何会有红夔花粉!”   苏河洲心中轻笑,却正色道:“父皇,儿臣未曾见到任何花粉。”他自知灵武帝这些年求医问药,为了一个长生不老几乎走火入魔,这其中不乏皇后的推波助澜,以至于任何冒犯他龙体的事情都是其大忌,若自己衣服上真有那花粉,他今天就是百口莫辩,莫须有的罪名也只能认下,废太子都是灵武帝仁慈,八成是要他性命相抵。   可眼下,怪只怪那群人太有自信!谁都没有想到此事会有变数……包括他自己,苏河洲心中有了数,愈发无畏。   灵武帝白须一抖,“张旺喜,当众检查衣物,让这个逆子亲眼瞧瞧他做的好事!”   “喳!”   张旺喜上前打开太子的常服,除了一丁点干涸的米粥印迹,就只有一只鸳鸯!哪来的红夔花粉?不仅如此,为何……为何检查到常服内里的时候,会掉下来一条亵裤!就是他这张饱经岁月的老脸也挂不住,稀里哗啦掉在地上,摔出了五音不全的实质。   苏河洲在这时开了口:“父皇,何来红夔花粉?但儿臣甚是不解,这是我脏污的衣服,按理说要么该送去浣衣局,要么就该有专人处置,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谁盗取了儿臣的衣物?连贴身衣物都不放过,此人是何居心?”   灵武帝脸色大变,事情怎么会和呈报上来的不一样?难道真是他冤枉了太子?   就在这时,有一道颤抖走样却是苏河洲十分熟悉的声音响起:“启禀皇上,太子的常服上为何会有刺绣鸳鸯?那鸳鸯下头可有检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8   苏河洲的前额被砚台砸的鲜血直流,可他不觉得痛,因为那个声音的出现让他的心更痛。   张旺喜赶紧命人挑线拆开了那只鸳鸯,然而下头依然没有红夔花粉,只有一片不知名的印记,有点褐色的渣滓以及一股酸味。   灵武帝皱眉,“这是什么?”   张旺喜一时也不知那是什么痕迹,倒是苏河洲缓缓开了口:“回父皇,此乃山楂汁所留印记。”他回头看向身后,恶狠狠地看着东宫的首领太监李富贵,一字一句道,“李公公,本王自幼便是由你贴身伺候,你为何盗取本王衣物?又为何要绣上鸳鸯?更是为何……连本王的贴身衣物也要一并私藏?!”   李富贵吓得连连叩首,大呼冤枉。   太子被“请”到宗人府,作为东宫官职最大也是资历最久的首领太监,李富贵自然是要随同前往。   那日他和小季子换班之前,便在太子常服上抹上了红夔花粉,为的就是替当晚将会出现的刺客坐实太子的“罪证”。他本想晚一些在下手的,但一来衣服一旦穿在了太子身上,他很难再找理由近身,二来他虽然趟了这淌浑水,可他也想独善其身。按理说他该在殿前伺候到正午,可那小季子有意与他换班,那他自然是早些脱身的好,否则自己身上的红夔花粉万一败露,引起太子的怀疑,他得不偿失。   ……并且,昨日都是那小季子在伺候太子,若太子出了事,太子一党定然会把火烧到那个皇后指派来的太监身上,与他何干?就算太子没出事,他依旧能做他东宫的首领太监,不赔不赚,说不定有机会还能把那个季公公“拿”出去,从太子手里讨一些好处。   可李富贵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不过一个多时辰,那个季公公就被太子赶出了寝宫,且一整天都不许他再上前伺候。他更没有想到,这不中用的东西不仅被赶了出来,还把太子的衣物一并带了出来,包括他胆战心惊抹上“证据”的常服!   最让他防不胜防、焦头烂额的是……那个蠢货居然抱着太子的衣服去了他们住的南边前院配房!那不是把罪证往自己头上引吗?有这么办事的吗!   他李富贵头一回想要富贵险中求,还没见着富贵呢,一环环的惊险就给他吓了个半死。他一把年纪了,炎炎夏日就跟看门狗似的,在一个小太监屋外蹲着守着,可那该死的东西打一进屋就不出来!   他能进去抢吗?那小太监人高马大的,他一糟老头子哪里打得过?他进去偷?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做一回贼,可那个蠢货居然就抱着太子的衣服一直窝在床上绣花。他都要热中暑了,屋里头的人还一脸舒爽笑容,他差点没晕死在太阳底下!   好不容易等出了事,他赶紧去偷衣服,谁能想到他一颗心都快跳炸了,本来就紧张害怕呢,这一出门又不知道踩了什么东西,那一跟头摔的他差点就归了西。肩膀撞在了门槛上,他到现在都没去求个太医给他瞧瞧是不是伤着骨头了呢!   李富贵心里竟委屈起来,他折腾了一天一夜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被太子揪了出来?!他就算认了栽赃的死罪,也是断断不能认私藏太子衣物的污名。这说去像什么样?他没那么变态!他自认有愧于太子,可他不过是想在这乱世里求个稳妥,但再怎么稳妥不稳妥的,偷人衣物绣鸳鸯那可是把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的事,还藏人亵裤?这更是要不得!   ……他李富贵行的有点歪,坐的有些斜,可他不是变态,这个罪他不能认!   李富贵呼天抢地地喊着冤枉,口口声声说太子的衣物是皇后指派的季公公偷的,与他无关。   灵武帝的老脸上病容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羞臊和气胀,一个脑袋都快憋闷肿上了两圈。苏河洲冷笑,剜了一眼李富贵,看向灵武帝道:“衣物上的汁水是山楂,这个季节山楂果并不常见,而李公公的居所内就有,那还是我看着他年老体弱,在这酷暑天里食欲欠佳精神恹恹,专门让御膳房送来的。可没成想,这人居然对本王抱有这样的居心……”   苏河洲稍作停顿,声音如丧钟般阴冷狠戾,“父皇,我有证据证明李公公是那罪恶之人!”   苏河洲心道,现在想来,这一切还要多亏那太监季路言的提醒。在他领旨的时候,那人冲上前来抱住自己,把昨夜的事情说了一二。   那人所言之事中,恰恰就有如何除掉了红夔花粉的原委。   季路言说发现常服上有一块污渍,不是他留下来的“爱的印记”,所以他犹豫着要不要洗干净,不料却发生了意外――荷包里的山楂果滚出来一颗被他不小心压碎了,正巧在那污渍之上,现在想来那污渍恐怕正是红夔花粉,然而山楂汁却偏偏瞬间溶解了污渍,季路言使了懒,索性用碎了的山楂果把污渍都涂抹了一遍,但想着果汁的污渍还是不太美观,所以在上头绣了……鸳鸯。   真是误打误撞,有惊无险啊,苏河洲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季路言还说,那个偷衣物的嫌犯在门口摔了一跤,撞到了肩膀。当时他就留意了一下宫里的下人们,唯有李富贵暗中总是不断去按压自己的肩膀。并且,“偷衣贼”的鞋底必定会留下山楂果的残渣,这就是证据。   苏河洲将此事摘摘拣拣,和灵武帝说的话里半真半假,但如今,太子和奴才的话,谁的可信,谁的又不可信?尤其是出了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情。苏河洲深知,灵武帝最忌讳的就是宫中风气不正,正因如此,皇后才会把那妖媚惑主的太监送到东宫,等着自己上钩!   事到如今,李富贵数罪并罚,今日死罪难逃。   但让苏河洲脑子愈发混乱的是,那个姓季的太监为何要这样做?这本是一次落井下石的绝佳机会,难道是他错怪了季公公?可那人分明是皇后亲自送来的,这人到底葫芦里卖了什么药?是为了获取自己的信任不惜送出李富贵的人头,还是……有那么些真心?   李富贵的鞋底果然有山楂果,而御膳房也查到了,确实有东宫南院配房的人前来领取山楂的记录,李富贵百口莫辩。   灵武帝自然不会把事情闹大,他虽然恼怒为自己祈福的红夔花被人祸害,但冷静下来,他也能猜到一二。这件事只能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那李公公头上才能两边都不得罪,他才能过一个安稳的晚年。   宫里的争斗不是一两天了,灵武帝看的明白却要装糊涂,太子不易,若不是太子后期一再犯错,他今日也不会如此失了理智,不分青红皂白。   看来,今天是他冤枉了太子。   苏河洲在宗人府待了半日,便被灵武帝亲自下令让人送回了东宫,并且对外宣称,太子非但无辜,还因为勤于政事大嘉褒奖,赏赐了不少东西。   灵武帝早就不想搅和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他一心只求自己能多活些时日。但圣上一句“无辜”,又大张旗鼓的赏赐太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安抚太子。   经此一事,东宫不但未被动摇,反倒是扬眉吐气一把,这可气坏了皇后。   当太子回宫的时候,那额角虽然被太医精心料理过,但还是把季路言心疼坏了。他以往再混账不是东西,他家老季头儿动手也不曾让他见血,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皇帝老儿是个什么尿性,居然对自己亲儿子狠毒到如此地步。   太子独自回了寝宫,但众人都发现东宫的老人李富贵李公公不见了踪影,大家心里虽有所猜测,可直到掌事公公季路言被提拔成东宫的首领太监后,众人才纷纷笃定了下来――季公公这是得了太子的信任,要平步青云了!   苏河洲在房内谁也不见,唯独召见了季路言――他还是不放心,他要再探一探这季公公的虚实。   季路言入了太子寝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子的额头,连礼都未行就直接走到苏河洲身边,抬手摸了摸这小可怜儿的额头,“疼吧?”他说着俯着身子在苏河洲的伤处吹了吹。他那会儿离得远瞧的不真切,如今离近了一看,可是把他心疼的心肝都贴上了脾胃。   季路言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哪还顾得上讲礼仪尊卑,他兀自抱住了苏河洲,口中喃喃道:“河洲啊,你吓死我了,以后谁欺负你,你就跟哥说,老子揍死他!”   苏河洲只觉得自己的伤处突突跳着往外渗血,一颗心跳得飞快,想要发怒又找不到借口,想要打人又没有理由,但就这么让一个奴才抱着还直呼名讳,简直不像话!   这狗奴才当真是不怕死,狂妄得很!   他不知道的是,季路言心里把他当做了夹缝里求生存的小白兔,到处受气楚楚可怜,前有狼后有虎,活的朝不保夕。   季路言越想越替苏河洲难受,“河洲啊,你还有哪儿受伤了?”说着他就要撩开太子的衣袖检查,苏河洲赶紧握住自己的衣袖,只是还未等他出口呵斥这胆大妄为的无耻之徒,季路言叹了口气道:“昨夜,我在榻上等了你一夜……孤枕难眠,算了,这也不是你的错,来,你一夜也未休息好,今日又受了大半天的委屈,要不我给你按按吧。”   说罢,季路言自己蹬掉鞋子上了太子的床,盘腿坐好,拉扯着太子躺在他腿上就开始按摩。   他对自己的按摩手法还是很自信的,而他此刻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纯粹――没有一点风月心思,只是想好好安慰眼前人。   苏河洲怔愣着躺在自家首领太监的腿上,他的恼怒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似的,无论如何也连接不起来了――印象中,只有奶妈和先后秦皇后抱过自己,可就连秦皇后的拥抱也只是在遥远的儿时,早已远的看不清了。   季路言两手在苏河洲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打圈,眼中满满都是疼惜。这让苏河洲无论如何也发不出火来,早已遗忘的私欲此刻豁然复苏――他想要甚至渴望这样的“关心”。自古天家薄情,亲生父子、一奶同胞无一例外,季路言不过是一介太监,一个外人,还是一个来路不明可疑的外人,但好像,他的关心是真的。   苏河洲渐渐闭上了眼睛,生理的困倦和心理的疲乏翻涌而来,他就这么在季路言的怀中睡了过去。   看着苏河洲的睡颜,听着他平稳但沉重的呼吸,季路言手中动作没有停,他抬头望着床围上的流苏挂件出神――   苏河洲活的很累,要怎么才能让他开心一点呢?季路言心想,上一个苏河洲让他心疼又温暖,这个苏河洲让他心疼又佩服。他喜欢苏河洲,越了解他越喜欢,越喜欢就越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和对以前的床/伴不一样的好,不是付出物质,是用心。   季路言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栽到了这个人手里,但是他认了。与上一世的亏欠无关,只是这两次穿越而来的接触,他的心,已经彻底不由己了。   他抚平了苏河洲紧皱的眉毛,静默无声的室内却是让人心安的味道,窗外的阳光慵懒漫漫,透过窗格洋洋洒洒地铺陈在室内一隅,院落里的茉莉花香幽微入鼻,门前的九里香被微风蹭掉几许,偶尔从眼前划过倩影,夏蝉趁兴偶鸣三两声,怀里的苏河洲终于不再皱眉……   季路言觉得无论是过往的现实生活,还是不断的穿越之旅,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宁静平和,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苏河洲,心里就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9   苏河洲睁眼,惊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变得柔和――他这一觉竟然睡到了日头西斜?即便今日宫中的大宴因皇后遇刺而被取消,可无论他是否上朝,宫中是否有事,这是他过往二十几年生活里从未有过的安眠与放松。   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放纵了。   他动了动身子,忽然觉得腰间沉重,苏河洲抬手一摸,大脑瞬间清醒,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   这是人的胳膊,是……那个太监吗?他们同床共枕了?!他、他……   苏河洲关节失灵地缓缓转过身去,入目的便是季路言的睡颜,也不知那人梦到了什么,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十分有感染力,不同以往魅惑风情的笑容,这几乎算不得一个笑,却比阳光还要暖人,比佳酿还要让人沉醉。仿佛只是看着这样一个淡淡的笑容,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烦恼。   苏河洲不禁皱眉,这样的感觉很危险,也很诱惑,让人想要上前一步,可向前,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禁忌。   他可以不迁怒这个人的大胆逾矩,但他不能纵容自己往前再去,他拿开季路言的手,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不知是不是季路言在睡梦里感受到了什么,明明闭着眼睛睡得正酣,两只手却在床榻之上来回摸索起来,动作有些不太灵光,但却像是丢掉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显出几分急切,直到他摸到了苏河洲的脸。   ……两只手开始无意识地替苏河洲按摩太阳穴。   苏河洲:“!”   这是有多喜欢伺候人?离开一会儿都不行吗!苏河洲捏紧拳头,但转念一想还算了,念在此人有功,既然他有服侍人的爱好,本王权当赏赐了。   于是苏河洲目光戒备,但放松了身子“赏赐”起季公公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怀疑这个姓季的太监是不是在假寐,否则……为何越凑越近?   他堂堂一国太子居然就要让人给挤下床去了,这不是造反是什么?!可那死太监一叫叫不醒,二推推不醒的,而他面对的好歹是一个暂时有功在身的人,骂,那不合道义;打,师出无名……   苏河洲正愁着去哪儿找个由头治这登徒浪子的罪,那人就瞌睡递枕头,居然得寸进尺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这狂妄之徒觉得他这个太子宽厚仁德,还是仗着身揣功劳有恃无恐,这怎么还蹭开了呢?   季路言梦见他在给苏河洲按摩,按着按着两个人就不对劲了,有些要擦枪走火的苗头――苏河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贪婪,尽管他早就知道自己的魅力凡人难以抵挡,可这一回,苏河洲好歹是太子吧,太子是不是该有点天赋异禀的忍耐力?   他都做好了细水长流,用心感受的准备了,可这苏河洲倒好,按捺不住了,要打算跟他走肾了。他“活”着的时候走肾走的太多,结局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光是走肾,走到最后,就离真心越来越远。季路言是真的悔过了,他青灯苦佛地参悟出“性是助燃剂,不是主旋律”这一人生真谛,可苏河洲为什么要把他往沟里带呢?当他是柳下惠?他不是!他现在是“劳改”阶段,是靠着为数不多的自制力在拴着自己呢。   梦里,他都躲着苏河洲的吻了,忍受对方的投怀送抱已经让他到了临界点,这人怎么还不知风险往上凑?   “算了算了,那就亲一下,你别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了啊,多的不给了,我是和你谈感情来的,你别胡思乱想。”说着他迷迷糊糊地就把苏河洲的下巴掰过来,冲着那人的下巴亲了一口。   苏河洲如遭晴天霹雳,他的侧妃都不敢如此僭越,这一个太监怎么敢!关键是此人一身放浪招数,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一想到这个,苏河洲心里顿时起了火。季路言是皇后派来的太监,必然是皇后身边的人□□过的,而放眼整个皇宫,只有一个人如此污秽不堪――   七皇子,季路言是老七的人!   像是突然吹过一阵猎猎秋风,卷来了无数枯枝落叶,将苏河洲心里的火苗“轰”地一下烧了个通天亮。   他伸手就要去掐季路言的脖子,但看着那亲了他之后,变得更加满足的笑容,他怎么也下不去手。   从小到大,但凡他苏河洲有的东西,那老七总是惦记的要紧,要不是这身四爪蟒袍只能是太子的,怕是老七也想要穿上一穿。老七的人?那正好,他就收在身边了。老七借由皇后之手从他身上攫取了多少好处,他也要一样样地拿回来!   第一个,就先拿七皇子栽培的“玩物”。   “起来!”苏河洲不耐烦地抓着正睡得香的季路言,把人直接拉坐起来。   “不要……困……”季路言一夜没睡好,难得补个觉,自然是非要睡够了不可。任由苏河洲怎么拉拽,他就跟没长骨头似的软踏踏地往下滑。   苏河洲气的恨不得拿剑削了他,语气冰冷犹如要往下掉冰锥,冰锋寒刃一字一句道:“马上,给本王起来!”   季路言在梦里已经实现了和苏河洲的友好互动,此时还迷糊着,说起话来也无所顾忌:“那你抱我起来……”   这就是季路言的本色――生人面前浪荡风流,熟人面前撒娇耍赖,吃啥啥不对,干啥啥不行,衣食住行都要人伺候,如今让他伺候别人,哪怕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也止不住骨子里的惰性时不时要找找存在感。   他是真拿苏河洲当自己人了,可太子殿下显然不这样认为,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无耻的奴才!   心中的火生了灭,灭了生,一次比一次烧的旺,尤其是看到这没骨头还撒娇耍赖的样子――那是对自己毫无防备的,和盘托出的信任。苏河洲的火烧着烧着就烧遍了全身,甚至烧到了别处去了。   在这三伏天里,让人尤为焦躁。   太子踱步出了门,阴沉着脸对宫女道:“备水,本王要沐浴,进去叫季公公赶紧滚到浴房,本王要他亲、自、伺、候,快去!”   说罢苏河洲一拂衣袖,愤愤然地往浴房走去。   宫女翠珠、露珠面面相觑,翠珠不忘季公公的知遇之恩和悉心提点,她冲露珠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一会儿进去见到季公公,你谨慎点儿伺候着,季公公现在是东宫的红人,是太子……总之你不该问的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全当伺候太子妃了,知道吗?”   露珠连连点头,昨夜太子可是亲自扛着季公公进了寝宫的,要不是五皇子和七皇子造访,怕是……怕是已经成事了!那可是两房侧妃守了好几年都没盼来的恩宠,虽说季公公是个不全的,结果注定只能是地下的关系,但这是东宫开天辟地以来头一遭!   太子存了二十余载的清白总算是有交代了,虽然灵武帝的皇太孙是更加遥遥无期,但这件事往远了看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太子经人事了!   露珠甚至激动的想要哭。她实在受够了庆阳宫大宫女的挤兑了,三皇子的贴身宫女有几个升了通房丫头的,缝她便说她们庆阳宫风水好,能生养,两相比较,东宫一定遭了邪祟。   能生养有什么用?三皇子的一众女眷生了十一个,全是丫头,说到底还是不如太子正统,太子有了经验,往后……东宫枝繁叶茂指日可待!   季路言被翠珠和露珠叫醒的时候,还有些癔症,他看了半晌,仍然觉得这二位瞅他的眼神不太对劲,总有那么些感恩戴德的意思在里头。   而且对他的态度有些太过殷勤。季路言当了几日公公,尽被人使唤来使唤去,一时半会儿还有些适应不了这衣来伸手的待遇了。   不过他原本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有人伺候当然好,于是季路言欣然接受了二位宫女的服侍。   “唉,珠儿啊……”季路言一皱眉,又改口道:“两位珠儿啊,你们给我熏香做什么?咱这些下人的待遇都这么好了?”   他倒是不觉得这待遇有多好,只是这熏香的味道他不喜欢。   季路言对用香水有自己的讲究,不是限量款不用,不是展现雄性之风的不买。   眼下两位珠儿姐妹给他用的熏香……娘们儿唧唧的,一股子甜腻气味,犹如糖果腌进了花蜜里,还真拿他当太监了?   当季路言稀里糊涂地跟着两位宫女妹妹走到浴房的时候,才算是明白了那俩姑娘一个劲儿地冲他乐,一副嫁女儿的模样是为何――   敢情是这苏河洲暴露了本性,当真对他的身子馋的要死!   又是浴房,又是烟雾缭绕、水声沥沥的浴房。苏河洲要他亲自沐浴更衣居心何在?季路言心中举棋不定――他到底是要冲动把人给办了,还是要继续坚持自己的怀柔政策?他咬咬牙,最终做了决定。   季路言决定给苏河洲点甜头,但不能操之过急。一来是一口吃到嘴里的就不香了,这一世界中,他的地位权势各方面都不如苏河洲,要与之并肩作战只能优化自己,而他唯一可以优化的就是让苏河洲看到他的“稳重端庄”。二来,苏河洲现在对他明显信任了许多,但那人敏感多疑,如果他一下子没把控住,暴露了自己是个假太监,那人又要开始怀疑这怀疑那,没事找事瞎耽误时间。   季路言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品行端正过,也不知老季头儿和路露女士知道他如今这样正派,会不会一个激动就要给他哭天抹泪,若是杜风朗那臭小子知道了会不会伤心欲绝――他收心了,成熟了,开始嫌弃昔日好友鬼混人生了。   季路言摘下自己的腰带,蒙住了眼睛,心想眼不见为净,全当给一家黑背小翠洗澡了。   苏河洲闭着眼睛享受着,只是洗着洗着,对方为何一直挠他肚子?   磕磕绊绊地洗完了,季路言出了一身汗,热度一上来,又加上浴房里空气不流通,他身上的香薰味道渐渐变得浓郁起来。季路言闻了一路,不喜欢也闻惯了,而且给苏河洲洗澡也太过刺激,尽管他努力把对方当做一条狗,可那手感已经让他大气都不敢喘了,且只能弓着腰身――他的“雄姿”蓄势待发,一会儿必须要找个地方自我告慰一下了。   想起这事儿季路言就觉得委屈。如今自己这等身份,在皇宫禁地里找谁走个肾都得坏事,尤其这宫里,除了苏河洲就没有他能看得入眼的,何况他现在必须要一心一意,严于律己,这种事情他只能想想,不能再随便做了。   对一个人最诚挚的爱,莫过于为他守身如玉。季路言咬牙,心中困苦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苏河洲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素来不安分的东西今日又格外老实,不吭不响,手也尚且……规矩。可一切都按照他的意思来了,自己的心里怎么就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呢?就在这时,一股甜腻的女儿香涌入了他的鼻腔。   苏河洲舌尖舔过牙尖,心中冷笑:果然这个孽障就没有一颗安分守己的心,这哪里是那人幡然恢复做了个正常人?屋里就只有两个人,那股子女儿香从何而来,还需要猜吗?   苏河洲愤怒起身,看到的却是蒙着眼的季路言……   不见那双眼,这张脸上少了乱他心神的东西,但却让他可以平静下来,认认真真打量眼前人――头发乌黑顺滑像上好的玄色锦缎,眉如墨画且眉峰上挑,但却因为眉形狭长显得并不凌厉,恰似两弯弦月隐入鬓间碎发之中。鼻梁高挺,而鼻头窄窄的很是秀气,尤其是这人的嘴唇,嫣红饱满,唇珠如一点晶透饴糖。   苏河洲吞了口唾沫,他只觉得这人越看越是让他想要生出蹂/躏的冲动,该捆起来、锁起来,狠狠“教训”……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但颧骨和下巴的硬朗线条却在处处昭示着男性的力量,再往下看去,苏河洲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此人修长的脖颈没入了衣襟的位置,为何会有弧度?   苏河洲猛然扯过里衣披上,他兀自迈出浴桶,仓惶离开。他不知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他情愿不对!可只要一想到那人脖颈处隐约的弧度,再仔细回忆这位“季公公”平日里说话的声音,以及昨晚撕开他衣襟时,朦朦胧胧的一眼……   季路言不可信!他这个太监的身份都有可能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10   这个时候,季路言这个当事人还在靠着自我暗示强压着心中的躁动――季路言两手抓着浴桶的边沿,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迫使自己想一些小清新的东西,比如他爹老季头儿那张怒目圆睁的脸,大骂自己精/虫上脑的模样。   就靠着那样一张捶胸顿足的脸,季路言最终获得了灵魂的救赎,只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居然听不见浴室还有半点响动。扯掉眼前的腰带,浴房内竟只有他自己!   天赐良机!季路言喜出望外,连忙把自己快要憋坏的宝贝掏了出来。   经历过那么多次的穿越,他已顾不得讲究了,解决完个人问题后,季路言就着还温热的洗澡水,洗了一次形式上的鸳鸯浴――他海城一枝花很久没做过保养不说,还沦落到用人剩下的洗澡水了。   但只要一想,这好歹也是自己上一辈子的小情儿,这一刻的小白兔用过的洗澡水,既然迟早要成一家人,他也不必计较了你我了。   苏河洲先去了书房,他冷静地琢磨了一番,决定按兵不动,起码留个赏心悦目的东西在身边也不是坏事。最主要的是,把季路言留在身边,一来能膈应老七,二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是最稳妥的。   他再也不会犯识人不清的错误了――他决不允许东宫里出现第二个李富贵!   打定主意,苏河洲命人召来季路言,他死死盯着那站没站相,还不怎么情愿跪下的奴才,道:“今日起,你就不分昼夜地伺候本王。衣,你为我更;食,你为我添;住,你就歇在我的寝宫内;行,不能离我三丈远。违反任何一条……”   “啪!”   苏河洲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毛笔折断。他心想:把这个人从早到晚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到时候,这个包藏祸心的贼子还如何能为自己解释?   季路言一听,心中登时乐出声来。这工作性质不正和给演员苏河洲当贴身助理一样吗?那他可是熟门熟路啊,算是老本行了。   同时,他的心里十分激动:这才短短几日,苏河洲就这样离不开我?上一回便是如此,先是依赖,后来就生出了喜欢。果然,任何事情只要认真去做,效率简直惊人!   然而,接下来的“同居生活”和季路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为太子更衣的时候,尽管已经尽量克制了,但手指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总是会有意无意地与太子的龙体发生爱的小摩擦。   可他等到的不是苏河洲的默许纵容,反而是苏河洲劈手拔剑,用剑鞘指着他!   苏河洲眯着眼睛看向季路言,看那眼波流转含情脉脉的样子,尤其是衣领下愈发显眼的弧度隐隐约约在滑动着,他冷笑一声,道:“手拿出来!”   “啊?”季路言不解。   “让你把手拿出来!”苏河洲用剑鞘抵着季路言的脖颈,末端自上而下逡巡,虽然感觉不甚清晰,但……   他心里是不愿意相信的,于是苏河洲安慰自己说:不急,来日方长。   季路言撇了撇嘴把双手伸到苏河洲面前,“太子殿下,这是要给我看手相么?那您可瞧好了啊,我的爱情线和事业线等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是我以爱情为终生事业的意思呀!季路言在心里默着下一句即将登场的台词。   苏河洲挑眉道:“哦?什么意思?”然后猛然举起剑鞘,“啪!啪!啪!”就是三下,重重地打在了季路言的手板心上。   季路言:“……”   这狗东西的脑子里有没有点儿风花雪月、诗词歌赋?   季路言突然被打了手心,也很生气,但他转念一想,这也是苏河洲被逼无奈,做太子的肯定要有些特权,太子嘛,必然格外好面子,所以苏河洲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莫非,苏河洲想要自己也用这种方式对他?   季路言很是郁闷,也很担忧。他怕苏河洲有什么隐藏的癖好,他偶尔配合玩玩满足一下还可以,但若长此以往,他是不同意的。   他是真的想用真心对待苏河洲,不是无所谓的流水床伴。眼前的人是苏河洲,是他苏河洲!若是以后天天缠着他玩儿调/教那一套,他舍不得,他是会心疼的。   上一回穿越,苏河洲要遭受各种各样的压力和威胁,而这一次更惨,竟然可怜到连自己的真实想法都要借着理由才能表达,太不容易了。   这样想想,季路言也就不生气了,他相信,只要自己示弱,就是全了苏河洲的里子面子。   苏河洲已经够不痛快了,那他就有必要让他快乐快乐。   季路言决定服软。他的眼神瞬间切换到委屈的模式,看着苏河洲喃喃道:“太子,疼……”   一个“疼”字被季路言喊得歪歪扭扭,仔细听来那当中似乎还有几分“不胜娇羞”的你侬我侬,这让苏河洲全身又紧绷了起来。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计划是不是正确的了。   他这个当朝太子,成天怀疑这怀疑那,终于开始怀疑到自己头上。苏河洲觉得自己离精神崩溃不远了。   到了“同寝”时间,苏河洲坐在书房迟迟未动,手上拿着奏章却死活看不进去半个字。   “太子,太子殿下?”季路言打了个哈欠,坐在一旁的矮榻上两眼怔忪泛着水光。他是困的,这没办法,打小就这毛病,一看书就犯困,更何况太子还只给他看一个明黄的封面,翻来覆去就“奏折”两个字,让他生生看出了“长夜漫漫不如上床暖暖”的归心似箭。   如今他的身份地位不一般了,整个东宫算得上是个二把手,见了太子也不用跪。   说起这个季路言心里就很是……唉,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苏河洲那个矫情玩意儿。他不想跪,勉勉强强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礼法”跪了几分钟,不过是小声抱怨了几句,膝盖疼啊,腿麻了之类的,苏河洲就忍不住了,非要自己坐在他脚边,当他不知道那人打的什么算盘么?   不就是看奏折的时候想用余光看看他么?如此赏心悦目的皮相确实能够解乏提神。明说就好了,他又不是不懂得珍惜对方的心意,那苏河洲还偏要冷若冰霜地冲他嚷嚷,说什么他晃来晃去的碍眼。   唉,男人啊,口是心非是通病,得治!   “何事?”苏河洲睨了一眼连坐都没有个坐相的人。不过这人还算老实――看那人跪的哼哼唧唧闹得他心烦不说,他之所以把人留下贴身伺候就是为了测试一二,于是把人叫来身边,以此试探这个乱臣贼子会不会偷看自己手中的奏折。若要看,又会留意哪些内容……   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苏河洲想,那人除了时不时偷看自己,对奏章政事并未有半点觊觎之心。   季路言拽了拽苏河洲的衣摆,懒懒地说:“我们回屋歇息吧?夜,深了。”   苏河洲心中一颤,来了,又来了!那勾人的眼神又来了,还酝酿着水汽,这是作何?为何着急催促他就寝?   莫非昨夜叫他得了一次“赏赐”,今日还想故技重施?该不会是想要夜夜如此,然后趁他不备……行刺?   此人果然不按寻常道路而行,危险!苏河洲一挥手,道:“你先去备着,本王随后就来。”   他倒要看看,让那个人独自在自己的寝宫内,会不会做什么手脚,如翻找什么,又或是藏匿什么……   季路言前脚走,苏河洲后脚便跟了上去。宫人们早就退避三舍,但院落还是有不少人候着,以备太子不时之需,只是大家都对太子和季公公的关系三缄其口,强行视而不见罢了。   但眼前的场景太有画面感,让人不得不欣赏!只见季公公慢悠悠地走在前头,太子悄然紧随其后,有些急切又有点不敢上前。   多像懵懂的少男追求美人的模样啊,想当年,灵武帝还是俊朗少年的时候,同先后秦皇后也是这般。   那时,秦皇后还是世家小姐,随一众贵女进宫参加百花宴,灵武帝在御花园一眼便误了终身,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随着秦家小姐亦步亦趋,之后就有了帝后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佳话,只可惜秦皇后红颜薄命……   有些资历老的宫人瞬间红了眼眶。   就算太子心仪一个太监又如何呢?那是复制了帝后的神仙爱情,更是太子终于开了窍。是好事,是东宫的喜事!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众宫人有些不能理解了。   只见季公公兀自进了太子寝宫,反手关了门――恃宠而骄的季公公真是好生有胆,居然耍性子将太子关在门外!而太子非但不恼,还殷殷切切、火急火燎地趴在窗缝往里张望!   露珠和翠珠对了个眼色,二人又扫了周围的大宫女小太监们一眼,大家都默契地点了点头。他们心中已经有了共识――连太子都要看季公公的脸色,看来从今往后,他们要拿季公公当亲主子来照料了。而且这事儿谁都不能说出去,尤其不能让那两个侧妃娘娘知道。不然,那二位娘娘们若是知道自己进了太子府六七年,活活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最后不是败给了什么天仙,而是一位太监,那怕是会排队自缢的!   季路言进了门恪尽职守地铺好床,毕竟那是自己要睡的地方。他是个讲究人,往日的吃穿用度哪个不是最好的?现在哪怕是亲力亲为,对自己的关爱也不能落下。   他起床去浴房前,就让翠珠晚上备一些冰块和茉莉花放到寝宫里,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季路言把盛满冰块的铜盆放到窗台上,又将茉莉花碾碎了几朵丢进了盆中,这样晚风一吹,整个屋子里又凉快又香。   他留下一盆冰,用布巾将外表的水渍擦干,又捧着薄被在铜盆外冰了好一会儿。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忙那个,他都有些微微出汗了,但眼见太子还没回来,于是他准备去御膳房取点儿东西。   他现在去御膳房跟去自己家似的,今日他安排的是绿豆莲子薏仁甜汤,去暑热正好。   而他却不知他走的每一步,身后都有太子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他去而复返,将绿豆汤放进冰盆里镇着,才又百无聊赖地坐在窗下的软椅上等人。   苏河洲站在门外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他眼眶很红。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么多……都是他想要的且称心的事。   酷暑难耐,宫女只会打扇,御膳房的饭菜都是有定式的,除非他要求特别的菜式,可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喜欢什么了。然而,这个皇后派来的“细作”却都知道。   这一瞬间,哪怕知道一切都是有心为之的计谋,他也想要头昏脑热地碰一回。   苏河洲推开了门,季路言当即从座椅上跳了起来,笑眯眯地冲他招手:“你回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嗯。”苏河洲垂下眼睫。那个笑容太刺眼了,就像那人真的是在一心一意地等他回来一样,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只是为了等他回来吗?   如果这是梦,那就梦的久一点……   苏河洲原本是打算让“季公公”睡在外间,对一个细作如此,已经是仁至义尽。但在看到那人忙前忙后地又是伺候他吃喝又是撑着困意同他闲话,他突然就觉得,让“季公公”睡在自己能看得到的地方,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季路言听闻自己为二人打造的温馨“小家”,最终他只落了个睡地上的结果,那张脸瞬间就黯淡了下来。他替自己委屈不值,但他忽然想起了在上一回合的穿越里,他把醉酒的苏河洲带回酒店房间,不也是让人家睡地上么?   ……这都是命,他得认了那么多回,这回他更是得甘愿地认。   看着季路言满脸的失落和委屈,苏河洲有些心软了。但他还是翻了个身,背对这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他怕自己沉沦的太快,他觉得自己对那个人恐怕没剩下多少戒备之心了。   季路言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且不论从前他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就说他穿越了这么多回,在遇到苏河洲之前,他从未有过顾虑,哪怕穿不成个人,那也是从不会亏待自己的。然而一切从遇到苏河洲开始就变了,他开始考虑对方的感受。尤其是这一次,他和苏河洲的身份地位悬殊太大,有许多事他都无能为力,只能顺从。   不知怎的,他就想起了自己的上一世。如今他是“奴才”,苏河洲是“主子”,而上一世的季霸达是主子,小小的苏河洲可不就是他的家奴吗?风水轮流转,上一世的事情他不清楚,但那个时候,年少的苏河洲是不是也有他今时今日的感受?被迫承受了因为身份地位带来的无可奈何?   而那些无可奈何聚少成多――最终逼迫着他去投井自杀。   一想到这个,季路言就不寒而栗,他不禁开始幻想,自己会不会在这一次穿越中,最终得来的不是大团圆的结局,而是……他死了,因为苏河洲的身份地位,亦如重演上一世的苏河洲生平过往。   等等!   季路言惊觉,苏河洲优柔寡断的时候,他总觉得在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如今对方疑神疑鬼的性子也让自己有相似的感觉,甚至是,他就像是在经历上一世的某些生活片段。   该不会、该不会他要体会上一次,苏河洲上一世的命运吧?   而穿越里回回不同的苏河洲,其实是上一世的……他?   这叫什么,大制作、史诗级的变形计?!   这个想法太荒谬,可季路言却越想越觉得十分有可能。若是这样,苏河洲性格上令人抓狂的部分,其实就是季霸达,也就是他自己身上的问题?   只可惜,上一世的事情除了云台寺住持说的那些内容,其余的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季路言在地上烙了两个时辰的大饼,终于惹恼了苏河洲。   太子紧着呼吸让自己不要拔剑,不耐烦道:“你就这么不安分吗?是不是非要抱着我才能睡!”昨日这混账东西就是抱着自己睡得跟条死狗一样,今日来来回回翻身吵得他闹心,这人不就是在用无声的抗议,来表达心中的渴求吗?   怎么……怎么就这般鲜廉寡耻、耐不住寂寞!   “啊?”季路言没听清太子在说什么,他满心都在细思极恐惴惴不安。   “滚上来!”苏河洲坐起身,指着季路言又拍了拍床榻外侧,“只许睡这么多位置!”说着,手指势如闪电地划出不足一尺的宽度来,若是那披荆斩棘的气流化为实质,八成那一条床边已经被劈成了海沟。   季路言怔怔地看着那约么二十公分的位置,又疑惑地看向了苏河洲,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嘴上浮出了既窝心又有些“勉为其难、不忍拒绝”的笑意。   他心想:矫情,太他妈矫情了!口嫌体正直!说着不要就是想要,让我睡床边,不就是苏河洲在给自己那点儿蠢蠢欲动的心思找借口么?到了后半夜把我腰身一搂,被发现后就会颠倒是非黑白污蔑我说,“你怕掉下床去,非要抱着我不可,我懒得和你计较!”   啧,这套路毫无新意啊,不就是在重复我做贴身助理的时候吗?先占便宜,最后倒打一耙。   苏河洲学以致用,险些要青出于蓝了!   算了,谁让这回他是太子呢,该给的脸面给足了,既显示了我的真心诚意,也能满足苏河洲那迂腐的脑袋瓜子里对男性尊严的追求。我就“委身”一下,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苏河洲见“季公公”深情凝望自己片刻,倏而抱着铺盖欢天喜地、乳燕投林似的冲向了自己的床榻之上,他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墙上。   “看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斯急不可耐,若是我退避不及时,那人怕是要借口一下子撞进怀里来!然后一阵哼哼唧唧,这疼了,那麻了,更甚者……要我给他揉搓吹气的,后果不堪设想!”   但苏河洲的话尽数嚼碎在了齿间,几度欲要揭穿对方的诡计,硬是叫他生生忍了下来。毕竟,他自己也有所求――此人“春风潜入夜”般的柔情险些突破了他的心防,他倒要看看自己的定力如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香饵之下,他偏不做那悬鱼。常修为政之德,常思贪欲之害,常习律己之心!   两个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开始“克己复礼”起来,纷纷觉得对方对自己有企图,均在心中默念自己是意志力顽强的正人君子。   尽管二人折腾到不知何时才睡着,但到了第二日起床的时候,两人皆是昨夜一夜无梦,今日神清气爽。   沉默对视之后,苏河洲不得不承认,这个“季公公”比什么安神汤药和熏香要管用。他自我放弃地想,就当养了一颗补药在身边吧――为政之德尚在,贪欲之害暂无,那么律己之心也稍微可以松弛有度。   季路言则是觉得,像这样什么都不做的同塌而眠感觉竟然还不错。他不想要快餐爱情,想要一场“细水长流”的以心换心。   若是将季路言的情史翻开来看,就是一本集邮册。如今他想要一本诗集,主题只有一个,文字浅淡温馨却动人心弦,能让人记得一辈子。   无数次的经验证明,以情/欲为目的的“爱情”虽然浓烈,但太快太肤浅,以至于让季路言想要回味一二的时候,竟然脑袋空空,不仅很快就会忘记对方的模样,就连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迷恋那个人都会变成疑惑,最终淡忘……他越来越害怕若有一天自己能够重生,在现实的世界里,没有苏河洲。   穿越里遇到的苏河洲,他想认真对待,好好记住,很久很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苏河洲多次试探,结果却一次次令他出其不意,甚至还有些惊喜。   他借故询问“季公公”对其他三位皇子的看法。   季路言心想,他有多少回栽在了两面三刀的笑面虎身上?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永远不是明着耍狠的人,也不是有智囊帮凶的人。   而是披着人皮的鬼怪,他们直立行走,与人为善,但到了关键时候不仅背后捅刀伤人性命,在撕下人皮的那一刻更是诛心。   他对苏河洲道:“三皇子就像无良开发商建的楼盘,房子地基挖的浅,就是再好的施工队往上头添砖加瓦,再好的设计团队把他包裹成琼楼玉宇,顶级的营销团队把他吹的世上仅此一家……但,一个地震一场台风就会让其大厦倾覆。是个摆设。   七皇子为人高调张扬,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之所以暂时平安不过是因为一有皇后相互,二他自身也没有威胁到任何人。就好比一条趾高气扬的狗,叫的再响亮,主人一旦完蛋,他也不过是夹着尾巴滚蛋的命。”   “五皇子却不同,”季路言一顿,“他可进可退。唉,河洲,你赌过钱么?我这么跟你说吧,他就像庄家练摊儿摆局,现在你们都在赌桌上,赌的就是那个皇位。皇后自以为她的筹码多,与你赌肯定能赢,然而你和皇后那个团伙中任何一人下注,庄家都是稳赚不赔的。庄家时不时散播点消息或是制造一些舆论,把你们双方的斗志激起来,他怕的就是你们斗的不够狠,下的注不够多,最好啊,是身家性命都压上。”   “可你知道庄家最怕什么赌徒吗?”季路言看向苏河洲,心里有些没底自己的社会经验能不能支撑他对这场宫斗的分析判断。但他游戏人生三十载,最擅长的就是花钱和花心。如今花心的毛病是正在改正的路上了,花钱买罪受的教训,他早就认识到了。   想到这里,季路言的心情忽地沉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笑了笑等待苏河洲的回答。   苏河洲摇头,他觉得“季公公”的话很古怪,但他也能听得懂,而且,季路言对三皇子和七皇子的分析相当正确。可是他从未赌过钱,他只知道,自己对眼前这个人刮目相看,且想要听他继续说下去。   季路言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肯定,他忽然觉得日子过得有热血,有盼头起来,被他早就遗忘的叫做“斗志”的东西,好像回来了。   他道:“庄家最怕的赌徒,一种是按兵不动,只看不玩的。但现在这个情势显然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早就下了场,水都没到胸口了,这个时候再全身而退说只是看看,不玩儿,是不可能的,走不掉的。   庄家还怕一种赌徒,他们一会儿押小,一会儿押大,‘随心所欲’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并且不恋战,赚也放手赔也放手,三五不时地押一注。单场来看也许会输,但长远来看,一直暗中关注你的庄家就会自乱阵脚,他会释放出诱饵,而那个诱饵你只要不动心,就能嚼出里头的滋味来――一定是对你有用的,只要耐心总会大获全胜。毕竟就是算输了钱,但在我看来,能把赌局搅乱也是赢。   人为钱财红了眼,失了理智,赌到最后谁能撑得住,整个盘子都是他说了算。”   苏河洲微微蹙眉,他又开始动摇了。   他全程紧盯着季路言的眼睛,那里面有光彩,有生动的颜色,可五光十色里都是坦然,没有躲躲藏藏的心计。他本以为“季公公”会为七皇子美言几句,至少会为了拉拢他狠狠踩三皇子几脚,可他没有料到,这个人居然把问题看得这么清楚。   不错,如今的形势,手握兵权的五皇子才是最危险的,老五想要渔翁得利,可好处哪能让他一个人得了去?   庄家是吗?那就一起下水!水越浑,鱼虾越欢腾。苏河洲早就腻烦了宫里的尔虞我诈,他心系四海家国,国难当头,若能留下一条性命一点实力,就是不当这个太子他也无妨,为国上战场,马革裹尸还,即便他乡埋忠骨,苏河洲自问也算对得起这一身天下苍生供养起来的明黄蟒袍。   他可以不为真龙天子,但务必要为了脚下的土地搏上一搏。太子之位是他的无上荣耀,亦是他沉重的枷锁,到如今更是他的保命符。   季路言的一席话点醒了他,这场宫斗最终不过是他和五皇子的较量,若能早早尘埃落定,用龙椅换一个上沙场的机会,未尝不可!兄弟之间早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他就是死,也要死得其所,死在自家兄弟刀剑之下,对不起黎民苍生,也对不起祖宗高庙!   只是……   苏河洲看了一眼踌躇满志的季路言,手指微颤。   渐渐地,季路言的“薪资待遇”越来越高。   太子总爱找他聊天,啧,粘人。   太子赐他座,要他与之同食,啧,学会体贴人了。   太子还把他床榻之位放宽了许多,偶尔磕碰剐蹭,太子也当不知道,啧,勾人的小妖精。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在整个东宫的下人眼中,太子和季公公把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太子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季公公也愈发的风采耀人――铁定是没少被太子滋润过。   有那么几回,请安的宫女太监甚至觉着着东宫里处处飘着合欢花香。   晨曦里是季公公目送太子上朝,晚霞里是季公公备好饭菜,守望太子回宫。   季公公要跪谢,太子总会一拂衣袖,道:“免了,坐下吧。”太子看似面无表情,可那一拂衣袖虚虚托着季公公小手的关切之情,谁人看不出来?   “相敬如宾”也不过如此了吧,宫人们纷纷感怀落泪。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11   季路言也不知这是什么朝代,也不知这片国土所处何地,这些都不是他要关心的。他因苏河洲而穿越,渐渐地,只是为了多陪苏河洲一下,多看那人一眼。   太子苏河洲很有魅力,怀瑜握瑾,心系天下。越是接触季路言就越是难以克制自己的喜欢。   但这里的气候着实古怪,天气接连阴沉了两天,几场雨一下,暑气全无,甚至还有丝丝寒意。   三月之期不知不觉过了一半。就在这阴雨绵绵,气温骤降的时节里,季路言接触到好几回莫名其妙的人,对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勉勉强强算是有个全局观,大约能猜测出这些有意接近他的宫女太监,是皇后的人,如若不然,也是那几个皇子的人。   皇后缠绵病榻多日,近些天身子爽利了,所以有这些小动作季路言并不奇怪。只是他原本就不太清楚自己和皇后之间是什么关系,如今他只能装作完全听不懂。   有人问他太子动向的,季路言时而说太子勤勉政事,为陛下分忧,是国之栋梁;时而又说,太子生性多疑,私下里常常将自己幽闭起来,他也不知所以;更有甚者,他索性看人下菜碟地说,太子最近沉湎于声色犬马,荒废度日。   有给他小布包让他往东宫这处放,那处藏的,他索性不是丢了就是撒了,要么堂而皇之咋咋呼呼地当场要打开,说要见见世面。   季路言的这些做法逐渐得到了太子的进一步信任,却让皇后一派心生不满。   季路言自是知道的,可他不在乎。三月之期过了一半,别说苏河洲的帝位没有什么眉目,就连灵武帝的态度也变得模糊起来。   起初,灵武帝因为冤枉了太子,严惩了李富贵之后好好地安抚了太子,东宫一度得势。可皇后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知给三皇子从何处寻来了几个跳大神的法师,三皇子借花献佛,从灵武帝那里讨了不少好处。就连七皇子也知道晨昏定省地天天在灵武帝面前刷脸找存在感,拍马屁。   五皇子本就“疏远”,灵武帝也不太放在心上。   唯独太子的做法让老皇帝有些不痛快。除了请安祈福,太子大多数时间都放在了边疆战事上,不是和太子太保钻研兵法布阵,就是和太子太傅研习治国谋略。监国时,政事处理的是铁面无私,赏罚有度。   朝中老臣看在眼里,心中颇为宽慰,上书为称赞太子的大有人在;而弹劾太子心有不轨的更是不胜枚举。   灵武帝天天找法师延年益寿,逐渐也开始听信谗言。太子对前线战事的谏言,灵武帝不听,太子要减免百姓赋税,消息还未到灵武帝耳朵里,就被有心人在坊间大肆流传,人人称赞国有太子,重回盛世指日可待――灵武帝越来越忌惮太子。   太子因此受了不少的气,疑心病更加变本加厉起来,但他再也没有对季路言起疑神疑鬼的念头,甚至在朝中遇到了不痛快,也愿意与季路言说道一二。   在苏河洲看来,季公公这人心态特别好,像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永远都是恣意快活,虽然口无遮拦,但骂的人骂的事他爱听。   季路言这人不识“愁滋味”,苏河洲慢慢发现自己每日最期待的就是和这个季公公独处的时光。   饭菜永远是最合他胃口的;他不需要的安慰那人从来不多说一句,常常自说自话,手舞足蹈地就把他心里想的骂词,痛痛快快地全都骂出声来;三伏天冰盆凉被,降温时弄来暖炉温床。   夜深人静的时候,苏河洲常会想,这样一个体己人怎么会是个太监呢?不,或许他连太监都可能不是。   越是想要这个人,他反而不敢去揭穿对方假太监的身份,于是苏河洲自欺欺人,总是在心里提醒自己,季路言是个太监,是个还不错的太监。   久而久之,他也分不清真假,但只要这个秘密谁也不戳破,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的。   这日,灵武帝上朝,太子随百官议政。外敌未除,黄河水患导致的交困又越来越明显了――本是该丰收的时候,却因为水患致使多城颗粒无收,更不提那些苛捐杂税,国库军饷哪个不需要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如今连羊都秃了。   就是这群秃了的羊,大抵是承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传统,趁机闹事的,□□起义的此起彼伏,葫芦按不下去,瓢倒是一个赛一个地浮,甚至有些暴民凝聚在一起,形成了小气候。   今日的天气特别寒冷,尤其是在大殿之上,久病的灵武帝脸色更加阴沉,虽然憔悴,可怒气赛过炭盆里的烟火。   他是天子,社稷是他的,社稷不稳又万万不能是他的错。领导怪下级,下级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小鱼小虾来背锅也没有任何说服力,遂而矛头指向了太子,罪名是“监国不利”。幸得太子早有准备,三皇子大兴土木的证据他早早握在手里,此时呈上,让三皇子落了个里外不讨好。   忙于撇清关系的大臣说,太子监国不利,三皇子骄奢淫逸,不体恤民情。好似他人一人一半罪责,自己就能独善其身。   而灵武帝也知道平衡,虽然对太子愈发不满,可三皇子就不是能治理天下的料,三皇子想要做什么灵武帝心里还没瞎,于是也给了一人一巴掌,毫不留情地罚了两位皇子,令其反思。   随后,灵武帝对七皇子不褒不贬,但对五皇子轻描淡写地夸了两句,还不忘做一位严父明君,鞭笞五皇子要多为国家命运做考虑。   这实则训斥,暗中抬五皇子,有意让其参与朝政的心思,明眼人谁还看不出来?   最终,太子被罚闭门思过两日。三皇子不仅要闭门思过两日,更是要把花掉的银两如数上缴国库。   这一事,皇后和太子谁也不落好,反倒是五皇子捡了便宜。   苏河洲心里很是郁闷,回到东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那种有心报国却无能为力的无助感让他焦虑而悲愤。   曾是称霸中原的大国,如今要靠着吃老祖宗的家底才能苟延残喘,这口窝囊气让他苏河洲怎么受得住?然则他的一亩三分地里,仅剩下窝囊了。   季路言一看紧闭的书房,就知道太子在朝堂上定然是碰了钉子。他看了一眼昏沉沉的天,被冷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   曾经他是个连家都“齐”不了的顶级富二代,如今他却要为太子分忧“治国”,季路言心中叹道,他真是光速成长,好生本事。   季路言扯了个笑,冲正在寒风中站岗的大宫女翠珠和露珠道:“珠儿妹妹们,你们说天冷的时候,咱都吃些什么才暖和?”   “水煮羊肉配果酒。”露珠说着,不禁口舌生津,那水煮羊肉香酥软烂,咬一口唇齿留香,然而她们素来只能闻闻过干瘾。   “那咱东宫今天得吃点儿好的,等着。”季路言说罢,就往自己的后花园――御膳房走去。   他向来坚信,美酒美食美人最能慰藉人心。如今“美人”在书房里闷闷不乐,那美酒美食更是要精心准备才好。   不多时,季路言去而复返,他先招集了东宫上下的大小宫女太监,命人在他久而不居的配房里支起了桌椅板凳,架起炭火,摆上铜盆打算涮火锅。   成块的羊肉已经被片成薄片,蔬菜各式各样一应俱全,果酒也没落下,尽数被御膳房的小太监们呈了上来。季路言给了些好处,送走了御膳房的人,回到屋里的时候他率先往沸水里涮了肉,再给每一个胆战心惊的“奴才”们亲手斟上了酒水。   季路言举杯道:“各位都是我季某的兄弟姐妹,我看的出来大家因为太子的事情很是沮丧。可咱们太子已经够不痛快了,咱们这些家人们是不是该送个笑脸,精精神神的在太子面前晃悠?丧气是会传染的,丧到底就等于提前进棺材了。   太子在东宫歇息两日,我就自作主张给大家放两天假,全当是双休日了,关起门来我们就是一家人,有难同当,但只有一条,出了这个门,来大家都乐呵些,自娱自乐也好,互相吹牛聊天也罢,总之,咱东宫气势上不能颓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今日,每人至少三杯酒,能者多劳,把这些酒水都解决了,不痛快的在这个门里都吐干净,吃了这顿饭,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给太子添堵。”   季路言先干为敬,宫人们感慨万千――季公公当真对得起首领太监一职,成了东宫的活水,也不怪太子专宠,季公公对太子真是没得挑!   季路言干了一杯酒,先行告辞。他也不能指望着一群宫女太监能跟着他去庆阳宫,找三皇子干架,也更无法跟五皇子手里的正规军一较高下。但他吃喝玩乐那么些年,深知后院不起火自己才能玩的潇洒自在,也知道收买人心的重要性――打架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接下来,是他要和苏河洲的二人世界,他懂自己未必能帮苏河洲称王称霸,但开解人他很擅长。   苏河洲本不想应声,但无奈这欲要上房揭瓦,越来越不知收敛的“季公公”就跟聋了似的,一个劲儿地敲门,还哼哼唧唧地耍赖,不停叫唤道:“河洲啊,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呢,你倒是开门啊。”   苏河洲额角突跳,且不说这不要命的东西,光天化日直呼太子名讳是犯了杀头大罪,就算他能睁只眼闭只眼,但若是被其他人听了去……   就这哀哀怨怨的调调,叫唤的跟他这个太子是什么薄情郎负心汉似的,这不活活要让人误会?   那人就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被砍的!   苏河洲不得已开了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那莽撞的家伙拖着往外走。   太子甩开手,发现东宫四下悄然,遂凝眉道:“何事?”   季路言笑了笑,看向苏河洲的眼睛黑亮有神,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上学的时候不怎么认真,可这关于喝酒的诗词他倒是信手拈来,毕竟人人都有附庸风雅之心。   这个季节虽然降温,但不会下雪。然苏河洲的心里是早已白皑皑一片,苍凉冰冷,似乎封冻了生命里大半年华。季路言一席话让他顿时沐了几许春风,那个惯是歪道理、粗鄙话甚至满口下流骚邪的人,居然能有如此文采,做出此等斐然诗文?   季路言看着苏河洲的反应,心里失笑,他若是能回到现实,定然要给白居易修一座纪念祠。   也不知是季路言的笑容暖意洋洋,让人忘却烦忧,还是他的才情令人刮目相看,苏河洲鬼使神差地被他的大太监牵着衣袖,走在曲着的回廊里。   天是阴沉的,路是曲折的,但前面有张朝气蓬勃的笑脸,天气,好像也不那么寒冷恼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温泉之行要开始啦   ☆、东宫太子要上位12   苏河洲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   他定睛一瞧,疑惑道:“古董羹?”   “啊?”啥玩意儿?这不就是火锅吗?季路言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心说太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谁让他今天的任务就是哄美人儿一笑呢?   天冷的时候,季路言就好这一口儿。只是苏河洲不明白,原本成块的山鸡肉、鹿筋、乳鸽都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都是薄透如纸的羊肉和鸡肉片。   “为何只有两样肉类和蔬菜?”苏河洲皱眉,他对羊肉谈不上热衷,鸡肉干柴,他更是不喜。   季路言四下一望,谨记嚼舌根会应验了“曹操上门”,于是鬼祟上前,贴着苏河洲的耳心道:“三皇子属羊,五皇子属鸡,咱把他们吃干净,明儿他们就是一坨屎!”   苏河洲:“!”   这人……这人!   “呀,太子你耳朵好凉。”说着,季路言往自己的手上哈着热气,搓了搓,捂住了苏河洲的耳朵。   四目相接,苏河洲一时不知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躲。他只觉得喷洒在自己面前的热气越来越滚烫,逼得他成了只酱鸭――梗着脖子硬着嘴,面色酱红声音机械道:“我耳朵……不凉!”   “嗯,是不凉,有我给你暖你哪儿还凉啊,这才眨眼工夫,我都觉得烫手!”季路言瞥了一眼太子渐渐红透了的耳垂,意味深长地一笑。   “坐下用膳!”苏河洲剜了一眼对方,语气恼怒不堪,“就属你话多!”   这话让季路言听来,怎么都有种娇羞嗔怪的味道,怪甜的。他松开手,半拥着苏河洲的身子,把人按在座位上,又是夹菜又是倒酒的忙乎着。   苏河洲紧盯着季路言的忙碌身影,心中挣扎起来:人都喜欢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季公公”为了引本王上钩,也算是煞费苦心。这些日子的相伴……算了,就给他一个面子。   太子终于拿起了筷子。   季路言的酒量是风月场里练就出来的真本事,他将几杯急酒劝进了苏河洲的肚子里,苏河洲的话慢慢也多了起来,说起了今日朝堂上的事。   季路言认认真真地听着,摸清了来龙去脉。他自问他没有什么治国宫斗的雄才伟略,但这不妨碍他在现实社会里,总见“猪跑”――官场商战他也略懂一二,更何况旁观者清,他自然而然地安慰起苏河洲。   “且不说外患,灵武帝要让你们想法子平内乱,这还不简单?这事儿压根儿就不需要你操心,忘了我跟你说过的吗?这赌局,咱就看看不玩儿,你想做什么就专心做什么,别为这些跟泼妇打架扯皮似的事情伤神。”   “你什么意思?”苏河洲不解,灵武帝就是拿着平内乱的事情考量他和老三呢,两日之后还要面圣,他这个“反思”总得思索点儿什么来,以解灵武帝的烦忧。   季路言:“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想暂时太平,就对流民暴徒打个巴掌给个枣儿;如果要想获取相对稳定的民心,就要给他们一点甜头再画大饼。   但巴掌不能你去,谁有兵权谁去。枣儿和大饼也不是你来画,谁都喜欢被捧着,好处都要灵武帝得了,送上门的锦旗他还能不要?他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哪个当官的都怕多做多错,恨不得什么都不做天上就掉馅饼,名利两手都抓得牢牢的。”季路言又举起酒杯碰了碰苏河洲的。   苏河洲慢慢喝着酒,突然觉得这顿饭是越吃越香,酒越喝越畅快,不自觉地就放下了平日里紧绷的心弦。   又多吃了几口,多喝了两杯,他怎么看都觉得那个“季公公”离自己有点远,他都看不清那人的笑脸,也听不清那总是叨叨个没完的嘴巴在说什么。   苏河洲伸手一招,“你,坐过来些。”   季路言刚坐到苏河洲身边,太子身子一歪就差点滑落在地,他赶紧欠身搀扶,岂料苏河洲将他手腕一握,顺势拉着季路言就坐在了他怀里。   “!”季路言心中大惊,这个体/位不对头!   可一想到如果两个人对调个位置,小酒这么一催……季路言倒是对自己的雄性激素很有信心,但对最近突击起来的自制力就有些不看好了。   到时候,万一他“顶撞”了太子的龙体,这些日子以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彼此信任,又要因为他是个假太监而告吹。   得不偿失。他们这场“恋爱”就是柏拉图,切记冲动是魔鬼!季路言心里默念,无奈只好默认了两个人的位置关系。毕竟,太子的自制力应该比他好一些吧?   忽然,季路言肩头一沉――太子的脑袋居然枕在了他的肩上,鼻尖还在……还在蹭他的颈窝!   季路言心中百感交集:这自制力还他妈不如我呢。这么一比,我真是现代社会的小纯情,太子不愧是要未来坐拥三宫六院的大猪蹄子!   一想到太子继承大统,莺莺燕燕的都要等着他翻牌子摇号地去睡,季路言心里突然就不舒服起来,堵的厉害。   “苏河洲……你跟你的侧妃行过房没?”   季路言问这话本来就底气不足,问到最后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就冲自己的风流史、集邮册,他哪里有资格管人家是不是雏儿?   但……苏河洲必须是雏儿!太子的后门谁敢走?哪个妃子有那功能!   季路言想到这里又舒心起来,这气氛这感觉,不就是送上门来给他“任君采撷”吗?那还柏拉图个鬼,不得赶紧占山为王,先下手为强?   季路言恭敬不如从命,抬手想要搂住苏河洲的脖子,却又姿势别扭。两个人都是长手长脚的,冷不丁“亲如一家”地粘在一起,虽说珠联璧合是好事,但到底不利于他毕生绝学的施展。   于是季路言侧了侧身子,只是他前有桌子汤锅,后有醉酒死沉的美人千斤压背,一时半会儿任他如何调整姿势,都找不到个舒适角度。   就在这时,苏河洲身子一直,朦胧的醉眼一睁,双眼宛如不见底的深潭漩涡,他直勾勾地看着季路言,季路言被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再动。   太子的眼神很危险,像是月圆之夜要变身的狼,眼白赤红,眼珠的瞳仁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根尖锐的羽箭,猝不及防地捅到了季路言的心脏上。   “太子,你……”季路言连呼吸都不畅了,想他平日阅人无数,日久都能不生情的人,今日却心跳如雷,如坐针毡。   不,这不是“如坐针毡”,他、他坐在鱼/雷上了!季路言心说,自己也不是没见过苏河洲的那玩意儿,伟岸之姿,与他旗鼓相当。只是当那“鱼/雷”顶着自己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就仿佛片场小透明苏河洲变成了太子,地位拔高,连那东西的气势都足了起来。他“城门紧闭”也无济于事,就好像电视剧里敌军破城门的大树桩子,正一下、一下地“怼”他!   “太子!你怼我做什么!别……别……”季路言头一回听不出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快抖碎成顺嘴掉渣的酥饼。   苏河洲突然一笑,伸手掐住季路言的下巴,他脸上是季路言从未见过的神情,就跟什么封印被打破一般。   苏河洲声音低沉如闷雷,一会儿炸在天际,一会儿锤向地心,震得季路言灵魂出窍。“季公公,你今日哄的本王高兴,本王就成全了你的心意,免得你朝思暮想的,辛苦,太辛苦了……”   季路言:“我我我,想什么了?”他想什么了?他就想全心全意温暖呵护眼前的这个人,当然,过程中让他闻闻肉香,喝口肉汤就最好不过了,他这一回可是摒弃了杂念,难得想要做一回正人君子的!   “你想什么,问我?呵……”苏河洲抬起他的下巴,双眼跟刀子似的刮过季路言红润饱满的唇,光是这么被看上几眼,季路言都觉得自己嘴唇火辣辣的。   这世道真是变了,他居然在这种事上心虚,主动权都快握不住了!   “太子,你冷静,咱们有话好好说!”季路言心急如焚,他是动也动不得,“城门”闭久了有点儿撑不住了,大腿根儿都要抽筋了。   苏河洲的拇指蹭过他的嘴唇,狠狠地揉着,笑道:“你每日费劲心思讨好本王,不择手段要爬本王的床,直呼本王名讳,不就是想要吸引注意,顺便彰显你在本王这儿的地位不一样吗?替本王沐浴更衣的时候,眼神不老实,手脚更是不老实,让你白摸了这么久,爽么?够滋味么?   哼,还私藏本王衣物,绣鸳鸯?你想做什么?连贴身衣物都要偷取……你是不是打算抱着本王的亵裤,夜夜幻想?”   “季公公你真是……手段下作,脸皮奇厚,心思龌龊!”太子大喝一声,骂的季路言是脸色胀红,这里面有事实,但误会更多。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认认真真地付出一片真心,得来的是那样十二个字!   季路言的心脏生疼,苏河洲的话字字像是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的脸上,也打在了他的心上。   脸上火烧一样,心尖也龟裂出深刻裂痕,季路言深吸了一口气,嘴唇翕动着:“苏河洲,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我……”   一滴热泪滑落下来,原来动了心就是这般懦弱,对方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杀人于无形。   忽然,他眼角一热――苏河洲吻了上来!   一个很轻柔的吻,像是盛满了疼惜。苏河洲吮吸着那眼泪,伸出了舌尖一点点舔舐着。他混沌的意识里只剩下了这一捧热――这个人的泪珠儿都带着丝丝甘甜,只是这甘甜的温热入口,自己的心尖却泛起了酸。   他生在帝王家,怎么能喜欢一个太监?无论其真假……现实就是他自己都活得朝不保夕,他什么都给不了这个人。   很想要,又不敢要。这样的感觉像两道巨大的力量,把苏河洲的灵魂都快撕扯碎了。他贪婪地吻着那张脸,从眼角到鼻尖,一点一滴的温度流进了心脏里,烫得他血液沸腾,烘得他酒意更浓。   今朝有酒今朝醉,任尔东西南北风!   苏河洲咬牙,缓缓开口,唇舌却未离开那张俊美的脸蛋儿半分,“季路言,人好看,心好看,谢谢你。”   季路言怔愣呆直,他先是被骂得大脑空白,又是被亲得头脑发晕,这会儿是脑子更不够用了。   太子跟他说谢谢?   “你跟我说……”季路言刚一张口,苏河洲舌尖化剑,刻不容缓闯了进来。季路言只觉脑中一道霹雳闪过,炸得他眼前一片火树银花,就好像心里遭了一顿摧枯拉朽的涂炭,绝地反击的残兵败将纷纷振臂高呼――这会儿还伤心个什么?定力都崩了,只能全力以赴了!   接吻么?季路言心说,他的经验都能出书了,太子要放纵,他就舍命相陪!季路言秣兵历马,以一当十地“大开杀戒”。   比起苏河洲小心翼翼的吻,季路言技巧十足,他十分懂得何时添柴如何加火,他勾弄着那人的舌,像是藤蔓一样交缠在一起,水声啧啧作响,呼吸声粗沉交织。   苏河洲彻底醉了,否则,他怎么会看着季路言的脸,不知怎的就觉得分外熟悉,就像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眼前这个人,这种感觉要如何解释?然而这样的感觉,很快就被汹涌翻滚的炙热火焰给烧成灰烬。   他伸手箍住季路言的腰,那腰肢太细了,却又紧实有力……一身破布当真碍事的要紧!苏河洲猛然起身,打横抱起季路言,跌跌撞撞地走到矮榻边,脚步一晃,两个人齐齐摔倒在矮榻之上!打翻了宫灯、茶盏,撞歪了小桌,就连高悬于壁的宝剑,也被季路言不小心给一把抓了下来,落在了矮榻边。   腰下垫着宝剑,身上压着太子,这腹背受敌的感受着实煎熬,然而苏河洲竟开始解他腰带了……   这祖宗是要他穿帮啊!   “太子!我、我自己来,自己来!”季路言也不管什么以下犯上了,慌忙推开了太子,把人按在矮榻之上,伸手就去掀太子衣袍,拉拽人家裤子。   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趁太子这方面业务不熟练,先把人伺候舒服了,弄晕乎了再说。   大不了他可以事后自己解决,恨只恨,如此良机他只能生生错过,只因他身份“尴尬”――   他若是上了太子,到时候要如何解释自己是个“太监”?他在这方面不是很有经验,这会儿劲头上得怪猛的,苏河洲又缠人的要紧,万一一个用力过猛,弄得太子要召见太医……东宫的名声毁了不说,这事儿要查到他头上,剩下的一个来月,他也甭在这儿穿越了!   反之,如果太子把他当太监给上了……该暴露的还是要被拉出来示人,况且,三十年的经验让季路言下不了自开“城门”受降的决心。   他咬牙暗下决心,既然横竖都不能“两情相悦”,他只能先慰藉疏解一下太子了。此时苏河洲意识涣散,在季路言看来,颇像一只要全身心奉献给自己的“羔羊”。   “太子,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咱……细水长流,慢慢来,不急、不急。”季路言哄着人,衣领却被苏河洲紧紧揪住,下了狠劲儿地把他往身前拽,想要亲他,两条长腿还不停地蹭……   季路言只能吊着一口仙气,颤声继续哄着:“太子殿下,你放松一些,我……咳咳咳……你别再用力了,要出人命了!”他都快喘不上气了。   这个时候,满怀感动的翠珠和露珠恰好来给太子和季公公送些润喉的甜汤。她们今天很尽兴,东宫从未如此上下一心过,所有人的士气都被季公公鼓动起来了,既然季公公好酒好菜的赏赐她们,她们自然要投桃报李。   只是矮榻就在窗边,季路言咳嗽的声音大,和醉酒之人的博弈更是让他顾头不顾尾,自然,他告饶的声音就更大……   一墙之隔,翠珠和露珠端着甜汤随风摇晃着,仿佛坐上了简陋的小船,在风波不平的江面上航行――前路迷茫,心中更是紧张又担忧。   紧张于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太子专宠季公公到了不分时间场合,哪怕刚在灵武帝那里受了气,有了季公公的温柔乡便忘乎所以,大白天竟纵情挥洒真龙之威!她们不得不自我催眠――好事,这是好事,高低有人能解太子殿下之忧。只是动静如此之大,若是侧妃娘娘的人听见该如何是好!   同时,二人也担忧季公公的身体,太子神武,饶是季公公体格比其他太监都要高大挺拔,可这季公公疼的声音破碎成这般模样,还被太子弄得直咳嗽……   太子,这是把季公公当做全乎人儿在疼爱啊!   两人相视一眼,不由为她们的领导捏把汗。季公公平日要操持东宫日常事务,打点太子起居饮食,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要迎面承受太子的雨露恩泽,这样下去,身子迟早吃不消的!   露珠犹豫再三,低声对翠珠道:“姐姐,咱这甜汤别送了,打扰太子雅兴不说,这燥热滋补的……我们还是去御膳房要点枸杞来给季公公泡水喝吧。”   翠珠狠狠点头,“有道理,多少能让季公公养养,记得再领些参片。”   二人慌乱离去,决意对这场浪雨狂风绝口不提。   季路言哪知窗外的事?更不知自己被他的“兄弟姐妹”们心疼了个半死,只顾着“安抚”苏河洲了。   男人嘛,把紧要的东西攥在手里就老实了。他从身后拥着苏河洲,心中已然火热又满足,更何况手中更甚。他游刃有余,动作时快时慢,轻重交叠,把太子弄得直是往他怀里压。   大火从季路言的手烧到了心尖尖,又从他的心里烧到了指甲盖,听着太子舒坦的喟叹,他索性也准备自给自足一番。   正所谓,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他给自己立下了“军令状”,今朝仅仅走个过场,新陈代谢排毒些许,天明时,再做回那个身正影直、改过自新的季路言。   只是,醉酒的人向来能打持久战,季路言觉得自己手都要抽筋了也没弄出个点滴来,而那个醉鬼还抓着自己一起锄地似的动弹,他要不借着苏河洲的力道,怕是都能造下腱鞘炎的病根。   然而几番较量下来,苏河洲能忍,他脑清目明的忍不住了,每每到了关键时刻,又总是被酸麻的右手分神,弄得他不上不下的,难受得很。   想着苏河洲的那点儿货今日怕是出不来了,季路言干脆使劲一推苏河洲,抽回手,翻过身背对着那人,开始自己照顾自己。   他闭着眼睛,幻想着刚刚抚摸过的腹肌和长腿,渐入佳境……   “你在做什么!”突然间,一道气息十足的质问乍起,如同春雷惊了百虫。   季路言:“!”   他脑子哐啷一震,直接吓软了。   苏河洲怎么醒了?醉酒不该一直睡吗?就这么离不得人,不给撸了还不干了?现在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哪有太监给自己擦枪的?!   “我问你,你、在、做、什、么!”苏河洲酒意尚在,但身边突然一空,他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心慌得厉害,就像身边这个人突然就会消失是常事,而一切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镜花水月,仅是一场自我陶醉的虚梦!   苏河洲虽然看不真切,但那人还在身旁,然而这并不能使他舒一口气――季路言背对着他,还不停起起伏伏的,是在做什么?在嘲笑他吗?因为他失控了没把持住,让某人的奸计得逞了,所以……所以季路言“季公公”的目的就是为了勾引他,然后再践踏他的自尊吗?!   季路言在手边摸到一样东西,不动声色地藏在了衣袍内,心里虽然有了芝麻大点的底气,可“假太监”三个字时刻如刀悬于头顶,眼下季路言处在“内虚外困”中,他如履薄冰谨慎应道:“没、我没在做什么……”   声音里没有笑意?而是……害怕?那他又在害怕什么?苏河洲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恍然大悟――季路言这人向来胆子大,何时怕过?不管他这个太监当的是真是假,难道……难道断袖情都是他装出来的?   所以,“季公公”是在害怕他这个失心疯太子的怪罪责罚?   苏河洲心中愤然,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不是断袖,还要那样处处勾他!蛊惑了他的心神,让他豁出去放纵了自己,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假象”!   一半悲苦,一半愤怒,苏河洲一手拽过季路言,看着那缩成一团的人,一字一句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实交代,你刚刚在做什么!”激烈的情绪宣之于口,隐秘的情感像见不得天日的小偷,在某个遮遮掩掩的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回荡:骗我,随便什么理由,季路言,求你继续骗我……   季路言眼睛一闭,痛苦道:“太子殿下,你就别为难我了……我……”   苏河洲目光一斜,看到让他意料之外,却也不是出乎意料的一幕――季路言某处高耸,还如此的……夸张!   他不再给季路言机会,伸手握了上去。   须臾后,苏河洲默默松开了手,室内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季路言终于受不煎熬,开口道:“太子,你听我解释,我……”   “别说了,”苏河洲一阵心痛,默默拉起了被子盖在了这可怜之人的身上,他自己也躺了下来,僵硬地伸出手环在了那人的腰间,良久后开了口:“你不用自卑……”   苏河洲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为自己长久以来怀疑季路言而感到惭愧。心说:他原本也是个男人,若如今尚能周全,论样貌身材真是样样绝顶,只是可惜造化弄人……眼下,他竟然因为和我欢好而自惭形秽,拿着剑柄假装是自己的……那个东西。   拿个假东西来填补身心的空缺,真是难为他了。   他本想安慰两句,对季路言说,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若是后来真做到那一步,即便有那个东西,有人也用不上。   但这话苏河洲决定还是不说为好,何必往人伤口上撒盐?   季路言:“?”   他自卑什么?他不就找个东西移花接木假装勤恳干活,擦太子的宝剑挣个苦劳敬业么?难道太子误会了什么?可是……那剑柄才多点儿粗,他还嫌弃这道具埋汰自己呢!这怎么又扯上自卑了?算了,自卑就自卑吧,总比让太子自抓到自己的把柄好。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甜辣酱君受而不自知。   ☆、东宫太子要上位13   两个人一个莫名其妙,一个心生愧疚,不过好歹算是过了一回瘾。而这把“瘾”暂时熄灭了季路言所有的非分之想――为了以后能够高举旗帜不倒,他暂时不敢在太子眼前这么放肆了。   可这把“瘾”却像是开启了太子苏河洲的某种开关,从那天起,只要两个人同塌而眠,他就要从身后抱着季路言,抱着抱着就要蹭上几下。   也就蹭蹭,那个人自卑的厉害,他给他时间,让季路言慢慢适应。   季路言对于这样的姿势有苦难言,他不能“反击”,还得隐忍。这种背对着苏河洲的姿势,能把他被点起来的火隐藏一二不说,他竟然也适应了,只是……   这种日子过得他好生折磨,害季路言三五不时就要躲起来自己解决,他这些日子自己动手的机会都快赶上过去三十年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河洲脸上终于有了喜色――季公公点醒了他,于是他联合自己的党羽,让灵武帝点头,派了五皇子去平流民暴/乱,同时他暗中用自己东宫钱财,以灵武帝的名义赈灾救济灾民。   一时间,百姓纷纷称颂灵武帝爱民如子,出现了不少希望灵武帝寿与天齐,永保河山的坊间传言。灵武帝一高兴,让三皇子多上缴了一倍的银子,一部分充了国库,一部分当真用在了灾民身上。   太子借机谏言,国库又给前线将士发放了军饷,冬衣也有了着落。   日子看着在往好了过,国家眼见着有了星火希望,但苏河洲心里还有一些烦忧――他不能喜欢季路言,但不可否认这个季公公正在影响他,他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理应专心于国事的,自己的心思也该好好收一收了。   苏河洲决心冷季路言几日,顺便也让自己冷静冷静。   又过了几日,前线传来捷报,灵武帝大喜,见气温又低了几许,便开始张罗着要去行宫温泉,恰逢此时五皇子也班师回朝,给了灵武帝一个无功无过的结果。不过灵武帝心情和畅,也就没有再多苛责五皇子。   温泉行宫有药浴池,灵武帝早想去了,就这样,温泉之行被定在了三日后。他特意嘉奖太子,允许太子带东宫侧妃宫人等三十人,其余各宫只有十五人的名额。更甚者,三皇子的庆阳宫不在此行之列。   皇后哪里肯答应,方法用尽了总算是为三皇子争取了一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也因此,皇后更忌讳太子了。   季路言这几日很是郁闷,好端端的苏河洲就不理他了,他铺好了床,人家就窝在书房里,熬鹰似的熬他,熬得他困得不行了才回房。他热情给人家夹菜,好嘛,筷子一挡说要自己来。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这种态度季路言还不明白么?他以前不想跟谁好了,就先晾着,久了就淡了,对方就另寻他枝了。   可他寻谁去?且不说就苏河洲能救他一命,他现在是妥妥的谁也看不入眼了。但苏河洲为什么冷落他呢?   难道是觉得他太稳重保守,不好追,所以心生退意?可没道理啊,不是太子吗?一声令下,他只能顺从,哪怕被……唉。   这几日季路言吃饭也不香了,做什么事也提不起兴致了,闲来无事四处溜达,却听见了宫人们的窃窃私语。   灵武帝要带后妃、皇子以及公主去行宫温泉,而太子要带两位侧妃去,可这件事压根儿就没人知会他!他,竟毫不知情!   苏河洲那个负心汉,爽了就不认人了?不想带他去,还背着他去找侧妃!这简直对不起他一片痴情丹心!   就好像他是那苏河洲的“教习宫女”,他给那人开了一半荤,传授了那么点经验,人家就牛上天了,要出师了,要去找自己的妃子真刀真枪了!   呸!   季路言气急败坏地在太子书房前转悠,转念一想,他这般死缠烂打真是跌份儿,他想对苏河洲好是真心的,但被人用完又一脚踢开,自己还上赶着求着、讨着,他海城一枝花的骄傲在哪里?这是给人家当公公当出奴性了?   谁还没个脾气了?!   “你跟我玩儿渣男那一套,那都是你爷爷我玩儿剩下的!”季路言在门口干瞪眼,心中隔着紧锁的门窗较劲,忽地,他眸色一沉莞尔一笑,磨牙道:“太子?呵,美人儿啊,哥总得要想办法维护维护自己的地位不是?你给我等着!”   季路言转身离开。   他本是想要勾搭太子的侧妃,那种深宫锁清秋的寂寞女人,他只要张口保准把人勾弄得云里雾里,但他转眼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不厚道,没有谁可以成为两个人用来较劲的筹码。季路言钻牛角尖似的想,他非要凭自己的真心和真本事,堂堂正正追一个人。   转眼到了要出发去往行宫的日子。大殿前,车马轿撵星罗棋布,仪仗队仆役成百上千,有幸随行的重臣器宇轩昂,皇子公主锦衣华裳。   好一个河清海晏,哪里还看得出这是乱世,是在国破家亡的边界上苦苦挣扎?苏河洲脸上没有半分与有荣焉的喜色,他只恨自己还非要在其中扮演最华贵的角色之一。   帝后上了轿撵,仪仗队举幡鸣锣辟道,武官高头大马护在左右,文官口中讼着吉祥诗文,皇子公主的车马紧随其后,唯有走在头里的东宫太子“人丁稀薄”。   苏河洲翻身上马,身后的轿撵里坐着最先迎进宫的侧妃,若不是宫人提醒,他连对方姓什么都快忘了。   他此生注定要负了所有儿女情长,硬塞进门的侧妃他赶不得,但那季路言他可以划清界限。只是……他现在很想那张脸,想听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解他烦忧的话。   一路上,开道的鸣锣惊的归巢鸟兽四散,皇后却说:“陛下且看,这是百兽朝拜龙颜天威呐!”   亲兵驱逐了沿路流民,马蹄礼鞭盖过了哭喊鸣冤,轿撵里听不真切,只道是外头热闹非凡,皇后又说:“陛下英明神武,天佑明君社稷,这都百姓为您祈福,争相想要一睹圣颜啊!”   那些唬人的鬼话被皇后说的比江南小曲儿还要婉转动听,苏河洲听的恨不能牵马掉头疾驰而去。   前后是冗长的皇家队伍,左右是森严的亲兵护卫 ,苏河洲被夹在中间。就像被困在了这乱世的原地,四周都是壁垒,活得形单影只、势单力薄,有心无力。   他穿着金线锦衣,心是破铜烂铁。   苏河洲不禁开始遐想,灵武帝病的不是身,一国之君的心,何时才能康复到过往的清明?   世界破成这样,他当真能够以一己之力而做出改变吗?   道路破成这样,饶是季路言常驻健身房,走这样的路也是磨得脚心生疼。季路言打扮成太子的贴身侍卫,跟在太子侧妃的轿撵边急行。   他虽然还在和苏河洲怄气,但看着那骏马上挺拔的脊背渐渐笼罩上了一层阴霾,季路言心想:得,太子“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远大理想和现实落差,又开始摧残他的小心脏了。   季路言不认为这个国还有的救,就像他穿成了大白蛇,一伸头就被去筑骊山墓的“刘邦”给劈成了两段――这世道里,迟早要出现那么一条鼓舞人心的“大白蛇”,也不会缺几个“刘邦”,若是太子能早日继位说不定还有盼头,如今即便太子继位也是大势已去。   闹吧,躁吧,冬雪到来之前的狂欢便是最热闹丰盛的秋天,就像他季路言“死”在了最值得让人期待,最应该轰轰烈烈的三十岁――不是意外,是因果报应。   他的前世今生也有过苏河洲此时的无助无奈,当时他的选择是什么?   ……随波逐流,得过且过。   但季路言知道苏河洲不会――也许苏河洲经历的是“季路言”过往某些时刻的心境,但他做出的选择肯定会和自己不一样。   季路言庆幸灵武帝的行宫不远,天亮走到天黑也就到了。这要放在紫禁城和承德避暑山庄的距离,让他徒步去,他能原地仙逝。   季路言随着太子的人马住进了安阳宫的耳房里,随后找了没人的角落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最得宠的季公公。   太子随众皇子公主请安去了,那他在这安阳宫里就是横着走也不敢有人拦。这不,眼见着就有识相的来请安套近乎。   禁军统领道:“季公公?没听说太子带您一同来啊?”   季路言露了个不阴不阳的笑:“哟,统领大人,不知您除了护卫太子周全,竟然连太子的私事都过问?”   见统领脸色一变,惶恐里藏着一丝愠怒,他又笑着说:“咱都是给太子办事的,你多少能有些耳闻吧?太子的饮食起居都由我照顾惯了,殿下……离不得‘人’,有些话何必要宣之于口?大人您琢磨琢磨,嗯?”   禁军统领:“!”   早有听闻,说这个季公公深得太子心意,太子几乎日日要其伺候左右,夜夜与其秉烛夜谈,这是……   这是,宦官要当道了!   思及此,禁军统领的表情更为复杂,一方面,他十分迫切想要替太子“清君侧”,一面又顾忌太子现在还处在新鲜劲里,此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且物极必反,杀了一个季公公,万一还有千千万万个“季公公”出现该怎么办?若是让太子更加轻信这些宦官的谗言,得不偿失!   禁军统领只能笑了一笑。   季路言不知,自己原本只是想要散播一点儿花边新闻,却差点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不知季公公现在要去何处?”统领依旧一脸笑意,只是握着佩剑的手指加重了力道。他不断告诫自己,切莫冲动。   “哦,去太子寝宫看看,提前准备准备。”季路言道。   “侧妃娘娘在里面休息,季公公怕是……”禁军统领暗中打量了一番季路言,按理说,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去给侧妃娘娘请个安,没什么毛病,可不知怎的,他越看这个季公公越是觉得危险――皮囊是顶顶好看的,可此人做了这么些年太监,一脸线条分明的五官,让人猛地一看,竟然觉得相当的爷们儿。历史上确实有太监仗着自己的面皮,和后宫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且不说太监也有那方面的需要,就说常年见不上太子一面的侧妃娘娘……憋久了,难免会饥不择食。   好一个狗贼!不仅对太子妖言惑主,更是连太子的女眷也要掺和上一脚!禁军统领脸都黑了。   闻言,季路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怎么忘了太子侧妃也来了?那他今晚睡哪儿?跟那些一身汗臭的士兵去挤大通铺吗?   他连太子都能掰弯了,若是睡了大通铺,岂不就落在了那群汗臭男人的狼窝里?这绝对不可以,世界这么大,多的是人惦记他!   季路言不动声色道:“饶是太子再抬爱我,我也不能恃宠而骄,总该是跟侧妃娘娘请个安、问个好的,这样,统领大人若是不放心的话,同我一起去?”   哪有禁军跑去娘娘寝宫请安的道理?禁军统领腹诽,这个狗太监不仅要祸乱太子后宫,连他这个太子的护卫都不放过,其心险恶至极――   他若不去请安,这狗太监八成会去太子面前捕风捉影地捏造事实,污蔑他对侧妃娘娘大不敬;他若是去请安,就是落了肖想侧妃娘娘的口实!   好歹毒的心思!   “本将还有公务在身,要去安排安阳宫今夜的守卫轮值,身处乱世,更要格外谨慎。还要……”统领冷脸相迎,齿间磨字继续道:“劳烦季公公,替本将在侧妃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告辞!”   禁军统领走了,季路言也没心思去请安。他突然有些感慨,从前,他总拿几个露水情缘之间的和谐共处,来教导身边那些拈酸吃醋的人。现在想来,她们口中的“喜欢”和“爱”是真的吗?换位思考,他怎么就那么受不得太子跟侧妃亲近呢?哪怕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   而他,他连个三儿都算不得!   请安?他心里够堵了,何必雪上加霜地自虐?他不去!   季路言头脑一热收拾了包袱,乔装打扮一番就跟来了,可他现在该去哪儿啊?被负心汉抛弃,连个居所都没有……季路言越想越是委屈难过,走着走着,到了安阳宫的一处偏院,这里只有一口取水的井,以及几棵不算粗壮的大树。   他随意坐在一棵树下,面对着水井出神。   怎么又是水井?上一世的苏河洲就跳的是……这种地方?   季路言起身,趴在井边往里张望,天色渐晚,井口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许是此地天然温泉众多,就连井口也聚集着丝丝热气,季路言把脑袋伸进井口,一面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蒸脸护肤,一面兀自感怀。   他口中不禁喃喃着苏河洲的名字,听着水井里传来的回声,仿佛自己的心事有了回应。他一遍遍唤着,心想,自己上一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苏河洲为他跳井?为什么那孩子就不能等等他,再坚持坚持呢?那个人到底被逼到了什么份儿上,才会做这样的选择?   忽地,季路言的心脏疼痛难忍,宛如这口井里的不是温泉,而是浓稠成块的悲伤,缠绕在心口的悲伤来的猝不及防,又自然而然。   热气清浅,眼眶温热,心中却凉苦难捱。   这都是报应吧。   苏河洲早就回了安阳宫,但他不想去自己的寝宫――他不知如何面对侧妃。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踏进门口,必然是那可怜女子的哭哭啼啼和声声思念,他已经很累了,只想安静一会儿。   内忧外患的时局,舟车劳顿后灵武帝的病容加剧,皇后的含沙射影,五皇子不善的眼神,七皇子的煽风点火,三皇子在灵武帝面前提出要把自己的女儿过继给他,好让数年无所出的东宫沾沾喜气为皇室开枝散叶,以及惠安公主的聒噪吵闹……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苏河洲心累,累到想要弯腰。   他遣散了跟着他的护卫和宫人,趁着冰凉晚风想要散散心。心里有事,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偏院,突然,他听到了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模模糊糊的,但很像……   苏河洲抬眼看去,井边怎么会有一个人?!那人是在做什么,是要在他的行宫里寻死,让他背上一条人命,又给了皇后等人一个机会,给他栽赃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吗?!   可那个声音分明是……   季路言还在井便触景生情,不料后颈一紧,突然就被人提着后衣领,给拎拽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国庆节快乐,国庆节大家怎么过呢?鱼缸儿一个月前计划去云南,然后疫情了。昨天早上计划去青岛,正在订酒店,据说又疫情了……这会儿准备出门,在去山西和辽宁之间徘徊,去哪儿呢?   ☆、东宫太子要上位14   “你怎么来了?”苏河洲甩开手,皱眉看向了季路言。   虽然是苏河洲的声音,但季路言尚在悲伤中还没缓过劲,这会儿又被当事人抓了现行,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垂头不语。   “你怎么来了!”苏河洲猛然抬手,掐住了对方的下巴,他本就烦躁,看到还来添乱的季路言心中更是恼怒,只是当他看到那双雾气朦朦眼睛的时候,他的心突然一颤,酸麻里泛起了苦涩。   “想见你……”季路言偏过头去,不想让人看见他哭鼻子,尤其不想让苏河洲看见。他汹涌的悲伤里,是对前世不甚明了的亏欠,是对今生所作所为的懊悔以及对往后的担忧,更是他此时此刻,真的很想苏河洲。   可这个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心里的那种想念顿时破笼而出,季路言脱口而出:“几日都不见你,我吃不香睡不好,想你了,就想看看你。”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搓了把脸,看向了苏河洲。   苏河洲掐着季路言下巴的手指微微颤抖,嘴唇几度张合,声音紧绷道:“我不见你,你就要……”他垂眸看了一眼那口水井,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纵身跃了下去,溺水的感觉铺天盖地般向他袭来――四周是黑漆漆的,身子在不断下沉,一点点被无底的井水吞没,明明抬头就能看到一方明亮,若是出声说不定就能获救,可井里的人没有那样做,而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在哭在笑,在不断重复那个名字。   是谁跳井?是谁在哭在笑?   苏河洲只觉得心脏骤停,如果不是他来的及时,是不是……是不是这个蠢货就要跳下去了?就因为自己冷落了他几天,于是想不开要跳井寻死了?!   “你跑来这里做什么!”苏河洲眼眶猩红,眼里的狠厉宛如实质的鹰爪,恨不得掐死眼前人。苏河洲害怕了,他不想和季路言亲近,但他更怕这个人消失不见。他不敢想,完全不敢想,季路言差点就和自己阴阳相隔!   苏河洲手中一紧,把季路言拖拽到面前,迫使他看向自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我问你,你跑来这里,一个人跑来井边是要做什么?!”   “我……唔!”季路言睁大了眼睛,苏河洲吻他,吻得好生猛!   他脑中有很多想法,可在这个粗暴蛮横的吻里,渐渐地都烟消云散了。季路言情不自禁地一手搂住苏河洲的腰身,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压向自己。   还不够狠,还不够疯狂,他要这个人,他无比确信自己就要苏河洲这个人。季路言的心空了一大块,只有苏河洲能填满,他的灵魂不全了,只有苏河洲能一次次地让他饱满鲜活起来!   他因这人揪心、心疼、愧疚、难过、思念、担忧……在虚假世界的相处里,季路言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   不知何时,季路言已经被推抵在了树干上,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才分开。   苏河洲紧紧抿着嘴唇,目光有些躲闪地撇开,沉声说到:“回答我的问题。”   季路言心神激荡,那个吻够他回味一辈子的,他还想要!于是他凑到苏河洲身边,用鼻尖不断蹭着那人的下颌,耳廓,语气缠绵温柔,道:“我是乔装成侍卫来的,今晚,没地方睡……”   苏河洲:“!”   没地方睡?早干什么去了?跟来之前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吗?跟侍卫住不行,但太监们的房间里……给他们的首领公公让个地方绰绰有余。   可这人明显是故意的,他就是非要粘着自己!   苏河洲喉结滚了滚,艰难道:“西面……”我给你在西面太监们的耳房里安排个位置,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这人差点为自己寻死觅活的跳井,若是他再冷漠决绝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他是太子,总不能从早到晚盯着一个太监,也不可能把整个行宫的井都堵上,万一他一个疏忽,让那人钻了空子,再去跳井怎么办?!   对,他刚刚看到的那个幻象,就是跳井的季路言!那井多深啊,跳进去还有的活吗?   这个季公公就是在逼他就范!就是要他点头答应,允他上自己的床榻。好啊,好啊!一个太监把后宫女子“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学得真真是到位!   他拒绝,季路言就要去死;他不拒绝,就是在害己害人。   “你,想跟我睡?”苏河洲耳尖通红,扬起下巴看向无星无月的苍穹。   “嗯,想!每天都想。”季路言心里乐开了花。   去他的委屈,去他乱七八糟的一地鸡毛,苏河洲这货终于回心转意了!他不做别的,就是和苏河洲盖着棉被纯聊天,感情的事啊,他现在是悟出来了,“日久生情”是饮鸩止渴,互相了解,细水长流,稳扎稳打才最牢固。   苏河洲:“!”   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什么是廉耻,什么是含蓄?一个太监日日夜夜眼馋太子的卧榻,这简直伤风败俗!偏偏,他还不能拒绝。   苏河洲清了清嗓子,“行宫不比东宫,这么多人在,侧妃……侧妃也不容易,都这个时间了,把人请去厢房也太不近人情。”   “哦,那我去侍卫那里住好了,唉,几十个臭男人……唉……唉……”季路言一口接一口地叹气,也不知是他肺活量惊人,还是丹田容量非凡,同时他作势要转身离开,可半天只挪出去几寸。   “你回来!”苏河洲掐了掐眉心,万般挣扎后认命道:“跟我走。”   这个季公公惯是会招惹人,又生得那样招蜂引蝶,苏河洲心想:寻个住处安置他,然后就离开吧,不然……那样期期艾艾的模样缠着、要着,看样子是心里做好准备要突破那一步了,可如今我不得不考虑长远,荒唐过了,不能再继续沉沦了。   苏河洲把季路言带到议事书房,看着环境还算不错,指了指矮榻软枕道:“你这几天就在这里歇息吧,白天……我不在,你也不必去伺候侧妃。”   “嗯,我只伺候太子殿下。”季路言两眼放光地看着苏河洲,手指抚过矮榻,心想:原来苏河洲好这一口,床上的事情不爱在床上办,非要把我拐带到这矮榻上,打算重温旧梦吗?   苏河洲想说自己将宫女太监带的足够,行宫不比东宫隐私性好,何况侧妃还在此处,就不必他伺候了。他怕离得近,他的自持力有些岌岌可危。   但又一想,就因为自己冷淡了些,还带了侧妃出游,那人就要死要活的去跳井,到了嘴边的话,苏河洲只能生生咽回去。   于是他背对着季路言道:“有事我召见你,先走了,你休息吧。”   季路言后背一僵,声音如被卡住脖子的鸟雀,惊慌而又破破烂烂:“你……你不同我一起在此处休息吗?”   “我回自己房间。”苏河洲狠心道,说罢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开。   “你别走!”季路言上前挡住了房门,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个“刚正不阿的好青年”,突然,他拉起苏河洲的手覆在了自己脸上,季路言心里紧张,口中哀怨道:“太子,我都瘦了,你摸出来了么?”   “你做什么!这是行宫!你……”   苏河洲瞳仁颤动,心道是瘦了,脸上的线条更加分明,颧骨有些明显,显得那双眸子更大更抓人了!   可那是什么眼神?他的心为什么跳得如此剧烈?!   “我瘦了,想你想的,茶不思饭不想,孤枕难眠夜不能寐。我等了你好久,河洲,别走好不好?”季路言说的都是真心话,他实在想不通,两个人之前明明在一起好好的,太子为何突然就疏远他?连个像样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侧妃她……”   “河洲,我脚疼,跟了你一路走得脚疼。”   “我……”   “腿也疼,又酸又疼,怕是肿了。我不曾走过这么多路,为了你我跟着来了。我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心里最疼!”季路言看苏河洲浑身紧绷戒备,想走的决心还有几分坚定,又趁胜追击道:“我怕黑,习惯和太子同眠,现在害怕一个人睡……”   苏河洲:“……”   这人为何如此磨人!   “河洲,你不开心,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说给我听听,嗯?我帮不了你许多,但我保证不乱说话,你把我当树洞好不好?”季路言说着,上前紧紧盯着苏河洲的眼睛,像是要抓老鼠的猫一样急迫,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却是无处隐藏。   苏河洲的心防塌了,猛地抬手攥住季路言的下巴,眸子里是翻滚的暗云,他微微偏头对门外喊道:“来人!去通知侧妃娘娘,本王今日在书房阅奏章,让她不必等了!”   说完也不听门外的人作何应答,径直拖拽着季路言来到书桌边,扯开椅子坐了上去,把人按在了自己腿上,拖过一本折子却是翻都没翻开。   他一手环着季路言的腰,手指微微摩挲着,道:“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嘁,口是心非的东西,怎么那么……可爱?季路言心生欢喜,腰间又被那人摸得麻痒,止不住笑到身子乱颤,道:“河洲,你这算什么?金屋藏娇吗?”   ……   季路言恨不得撕烂自己这张臭嘴!眼看就要水到渠成了,他一句“金屋藏娇”也不知哪儿就招惹了苏河洲,那人把他一推,让他“滚”到榻上去睡,他还当这是某种情趣呢,结果他左右都没等来苏河洲,那个男人居然就真的看了一宿的折子!   害他在梦里都在琢磨,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他不一定非要做点儿什么,但看样子,太子现在只吃引诱这一招。   这让他如何是好?他要走心,对方偏要走肾!做个好人真难。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15   次日,伺候太子梳洗后,季路言眼睁睁地看着昨夜“留宿”的男人又有变回薄情郎的势头,也不管什么原则和脸皮了,按着苏河洲最吃的那套,一阵死缠烂打,撒娇耍赖终于是让太子殿下点头答应,待他忙完正事后,一起去汤泉看看。   行宫的温泉,除了灵武帝与后妃使用的汤泉单独在东面外,其余的温泉都在南侧,且皇子公主的汤泉距离较远,苏河洲上回来的时候还是几年前,隐约记得自己的私泉和其他皇子共浴的汤泉也不挨着。   苏河洲心想,既然自己有私泉,那么就挑个人少的时段,等他泡完,赏那磨人的东西也进去泡泡。不是脚疼腿酸,浑身哪儿都不舒服吗?进去泡泡解解乏就好了。   太子自认为自己思量妥当。季路言却在心中暗骂起来:忽冷忽热的就算了,如今还想与他鸳鸯浴?但这个水,他定然是不能下的,倒不是怕让那人过了眼瘾,主要是他……是个假太监!   季路言心里嘀咕:按苏河洲的意思,我就得牺牲色相,然而现实条件不允许这样,可不能进一步接触,就不能交心,不能交心怎么培养爱意?怎么才能让苏河洲发现我的人格魅力?眼下苏河洲只是对我的肉身感兴趣,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我都不能这么快把自己交代出去,让那别扭玩意儿得逞。   如果不鸳鸯浴,怎么才能在顺了太子毛的情况下,让两个人能多有些推心置腹的机会呢?   季路言灵机一动,去寻来了自己藏起来的包袱。   他在书房里百般无赖,终于等到日头都歪斜了,才等来了下人通传,说太子召季公公去荷熙m伺候。   季路言早就对着铜镜收拾妥当。   到了荷熙m,季路言隔着屏风就听见了熟悉的水流声,只是这里实在宽敞,那撩水弄波的声音仿佛立体环绕了一样,一下下地搔着他的心脏。   他忍着快要炸裂的心跳,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绕过屏风。   苏河洲浸在水中,只漏出一小截锁骨和肩膀,修长的脖颈丝毫毕现。水面上浮着些许嫣红的花瓣,随着涟漪不断撞击在了那片白皙的锁骨上,锁骨处还盛着一小窝水洼,像玫瑰蜜露。   雾气微微,模糊了苏河洲的脸,却更加如梦似画。   苏河洲闭着眼睛,一手撑在岸边托着额角,雾气里,纤长卷翘的睫毛像鸦羽一样引人注目,俊朗清逸的外表少了一丝清冷,多了一种性感,纯粹的性感――超越了他的实际年龄,十分成熟稳重,不动声色地静坐在水中,就像是从平静的海面里突然生出高耸入云的海蚀柱,突兀的存在,却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挺拔坚毅,宛如身后有一片落日余晖,整个水面都被笼罩在他的光影之中。   季路言看过的男男女女无数,只有苏河洲,让他越看越觉得新鲜,越觉得着迷,心跳越是无法克制。   他突然缓过神来,想起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让太子对他不再冷淡。   进屋前,季路言特意没有让小太监通传,此时也遣散了外头的侍奉之人,他悄悄弯下腰去,用手掬起了一捧温热泉水……   苏河洲耳尖微动,眼皮颤了颤,疲倦地道:“季路言,你来了?”   这还是那个人第一次叫自己全名,一开始关系不好的时候,不是“大胆奴才”就是“狗太监”,后来关系好一些了,最多也就得了个“季公公”的称呼,不得不说,那样一把好嗓子因为疲倦带了微微沙哑,叫他的名字让人听得心驰荡漾。   季路言不语,又掬了一捧水起来。   未闻人应答,苏河洲皱眉,他缓缓掀开了眼皮……   “你在做什么!”苏河洲瞬间直起身子,他已经平复了心境,可那人又在作什么妖?好端端的脱衣服做什么?!   “唉,太子殿下啊,您叫我来不是要伺候您沐浴更衣的?您看我衣服上不小心弄了好些个水,衣冠不整的岂不是对您大不敬?”说完,季路言把自己的外袍随手扔在了地上,可他手中的动作还在继续。   “你脱了外袍就是,脱中衣做什么!”苏河洲忍着自己的气息,只见他四周的水波荡起了涟漪,一层层扩散开来,一直到了季路言的脚边。   “中衣也湿了啊。”季路言心想,要不是降温了多穿了一层,他何必多此一举呢?他的里衣才是重点,是他特意准备的。   也不管苏河洲是个什么表情,他兀自坐了下来,去掉了靴子袜套,将一双赤足伸进了水里。   泉水温热,季路言好久没有这般享受了,情不自禁地吟叹了一声,苏河洲看着那薄如蝉翼的里衣之中,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又是力量又是芳甜,连带露出了小片的紧实胸膛,他心里的麻绳都快拧断了。他已经够难熬了,那段日子的荒唐事一下跃入脑海,尤其是那一声喟叹,更是让苏河洲浑身紧绷燥热得厉害。   这人简直令人头疼。比起湿了的衣服,如今衣衫不整的模样才是大不敬!苏河洲心里大骂不止。   “唉,太子好像很累啊?过来,我给你捏捏肩,嗯?”季路言半眯着眸子看着水里的人,抬手拽过衣袍,随意往自己身前一遮挡,重点挡住了腰腹的位置,而后装作无奈道:“太子殿下,我该遮挡的也遮挡了,您怕什么?还是说,我伺候的你不舒服?你现在不需要了?”   苏河洲从齐腰深的水中走到季路言身前,季路言在岸边比他高出了一些,他仰头看向对方,神色阴翳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让人知道了……”   “这哪有其他人啊?”季路言抬手攀住了苏河洲的肩膀,轻轻地揉捏起来,“这屋里就你我二人,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   苏河洲只觉得自己的身上酸软无力,麻痒难耐,更是火烧火燎的烫。这个季路言的勾人功夫着实可怕,稍有不慎就丢盔弃甲……   这比比灵武帝召的胡姬舞女,还要妖媚化骨!   苏河洲垂眸,看着那被外袍遮挡住的腰身,那个地方明明是硬朗的,但他总觉得像水蛇一样,只要缠住就热闹,就是只紧不松……   “太子,我们聊聊天好不?”季路言一边揉捏着他的肩膀,一面凑近了说话。   苏河洲顿时后仰,避开了那要送上来的嘴。他浑身僵硬,想要走却忘了如何动脚。   季路言撇了撇嘴,心说他们现在连说个话都不成了吗?他不主动牺牲一下,是不是今晚两个人就耗在这儿了?   季路言眼神一暗,带着点情绪道:“太子,现在同我说话都不愿意了吗?那昨晚挽留我作何?”   “……我、我,是你非要缠着我留下的!”   “哦……”季路言屈膝一动,按压对方肩膀的手索性/交缠在那人脖颈上,他浅浅笑道:“那现在呢?我非要缠着你,同我聊天说话呢?”   季路言的腿又动了动。   苏河洲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他身子开始止不住颤栗,半晌才说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你的脚……在做什么!”   季路言一不做二不休,把脑袋放在苏河洲的肩膀上,在那人耳边吹着气,压低了声音道:“我在做什么太子难道感觉不到吗?哈……”他用唇瓣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耳朵,说:“太子,钢筋铁骨,宝剑出鞘……”   他一动,虚虚挂在身前的衣袍掉了,薄透的里衣更松了,露出的是春光潋滟,是被水汽蒸腾出粉红色的意浓缠绵。   季路言脚上的动作重了些,快了些,苏河洲实在受不住――偷欢的刺激,禁忌的阻碍,欲望的呼之欲出,礼法规矩的界限森严……   但,都不及季路言的触碰!   苏河洲猛地抓住那截湿漉漉的修长小腿,声音若风中战栗草木道:“够了,够了!”   “不够,这哪儿够啊……太子非要这样才肯跟我说话,我怎么甘心呢?好难过啊。”话音未落,季路言两手握住太子的上腰,把人往自己身边拉扯过来,膝盖隔着光滑的布料磨着太子的胸膛,哪怕一条腿被抓着,但丝毫不影响他脚踝的灵活度。   苏河洲不曾受过这样的刺/激,饶是他再坚定也无法冷静思考了,他无法控制地拱起腰,低伏身去,重重地喘息。   苏河洲的头若再低些去,就……   季路言也没工夫想自己是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苏河洲备受煎熬的表情给了他鼓舞,他动作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太子,两张嘴,总要有一张要先开口的……”季路言也急喘起来,说话不过脑子。   苏河洲恍恍惚惚地想,他自是说不过那诡言善辩之人的,如今被一个太监这般戏弄,他……   他说不过,还动不过吗!   太子猛然起身,捉住了那双赤/足,眼神波澜起伏道:“转过身,趴下!”   并时,他手指蹭过季路言的脚心,感受那细腻的触感和滚烫的温度。这人真是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充满了甜,他已是退不得,就是想当自己瞎了也办不到了。   季路言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转过身,趴下”,脚心就被挠得痒难耐。   他当即松开了苏河洲,两手撑着石阶后仰起身子,笑得不能自已,同时两脚乱蹬,扫了太子一头一身的水也顾不得了。季路言捂着肚子躺倒在地,若不是脚还被人抓着,他恨不能原地打滚。   苏河洲愣住了。   这人怎会这样敏感?这么多的招式难道都是无师自通?这样敏感的身子骨,尝一尝,会是个什么滋味?   那爽朗的笑声太有感染力,苏河洲一时攥着一双赤/足,不忍放开,甚至还故意挠了几下。   季路言笑得眼泪汪汪,气喘连连,仿佛甜酒氤氲,蔓延到每一处,哪怕深埋起的冰冷角落。   “河洲,河洲,我的好河洲,放过我,哈哈哈……我受不了了……放过我……河洲……”季路言笑着告饶。   苏河洲心弦“噌”地一断,心说这人也许不是故意引人,而是骨子里带着风情,这几声叫唤求饶让人不知如何是好,但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古以来会有那么多沉迷声色的昏君!   苏河洲腾出一只手,沿着那人的修长小腿往上摸去……   “太子殿下正在沐浴,七皇子不可!”就在汤泉因二人大有“风生水起”之势的时候,门外有小太监扬声道。   “让开!”七皇子不耐烦道,“本王来了,怎么也该跟太子请个安,你是什么东西,胆敢阻拦?还不快去通传!”   七皇子心中诧异,回头望了一眼同来的五皇子,只见其蹙眉看向紧闭的房门。   刚刚不是他的错觉,太子的私泉里有欢闹的声音,太子何时这般热闹过?是谁在与太子同浴?!   苏河洲一僵,他赫然抬头望向大门。荷熙m有数眼温泉,太子的私泉在最里侧,就算再隐蔽奢华,也改变不了其他三位皇子也能进荷熙m的事实。   只是他们为何会这时来?   但苏河洲已经顾不得了,他跃出水面一手捂住季路言的嘴巴,猛地把人拉下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慌张,压低声音急道:“不许出声!”   这时,小太监的声音也从门外响起:“太子殿下,五皇子和七皇子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16   季路言吓得魂飞魄散,他没让太子失/身,太子倒是把他弄得湿身了!这般紧要的关头,那几个触霉头的还来添乱,真是祸不单行。   此时,七皇子的声音也响起:“皇兄,臣弟同五哥前来沐浴,却未成想遇到皇兄在此,刚刚听闻殿内有些异动,不知……”   太子平复了声音,冷声道:“本王无事,你们退下吧。”   五皇子看了七皇子一眼,眼珠子一转,道:“皇兄可是不便?臣弟们在外候着便是。”他顿了顿又道:“皇兄怎么把宫人都遣到外间去了?身边可有伺候的人?”说着,狠狠盯着通传禀报的小太监,狠厉道:“大胆奴才,你们怎么伺候太子殿下的?太子金枝玉体,身边没个伺候的人,出了差池谁敢担待?”   五皇子冲七皇子使了个眼色,七皇子立刻会悟,大喝一声:“来人!把这狗奴才拖出去,庭杖五十,送慎刑司!”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吓得连连磕头,地板“咚咚”乱响,“五皇子饶命,七皇子饶命,五皇子饶命,七皇子饶命……奴才冤枉,冤枉!”   苏河洲怒不可遏,他今天是被这两个畜生堵在这里了,出去不出去,季路言在自己的私泉里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是逃不过这两个畜生眼睛的!他们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不敢进来也不肯离开,如今开始刁难一个无辜的小太监,不就是要逼着他表态吗!   岂有此理。   “太子……”季路言看出苏河洲的困扰,“如今我俩这是掰扯不清了,五皇子和七皇子就是来‘捉奸’的,我们这……就是想要清清白白的也清白不了了!听我一句,你让他们进来,那两只王八是铁了心要找事,咱就算输人也不能不输阵。”   季路言再一次经验之谈,悄声道:“我是你的大……大太监,贴身伺候你没毛病,你就说我笨手笨脚掉水里了,但他们若是敢进门,那就是犯了忌讳,反正他们找你不痛快不是一两天了,污蔑栽赃的事情做的信手拈来,什么锅配什么盖,贱人就用贱法子待……”   苏河洲看着那张特别生动的脸蛋儿,觉得心情都平静了不少,哪怕那人刚刚说什么“捉奸”之类的污言秽语,他也不想计较了。   “就说他们觊觎我的美色,硬闯太子私泉,意图对我不轨!”季路言一挑眉,得意洋洋道。   苏河洲:“……”   他不该不计较的,这人张口胡话甚是恼人!同时,他认为自己也该多顾虑几分,这个季路言,有那么一些不安分的苗头,骨子里带着浪荡,别是个见谁都往人身上贴的。   太子令下,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开了门。   五皇子和七皇子隔着屏风往里瞧,并不能看出个子丑演卯来。七皇子悻悻地拱了拱手,漫不经心道:“请皇兄的安。”   五皇子眯起了眼睛。   他不会听错,刚刚分明有异样的声音――男人的笑声,是太子么?怎么可能?   三皇兄如今是倒了霉,鼠辈之人藏头藏尾,也就老七这个蠢货能用一用……于是他借着口中请安,胳膊一撞老七,又斜睨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小太监,七皇子会意地点了点头。   那头,太子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本要问上一问,这二位一副非要进来的架势到底为何,这么晚两位携手泡汤泉,真是感情甚笃!   这时,小太监突然惊呼一声,而后,屏风“轰”地一声被撞倒在地。   苏河洲早就料到,这二人今天不上他这里来一探究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二人竟会做如此胆大妄为之事。   他若要怪罪,自然是冒失的小太监顶罪,所以他只能吃这个暗亏!苏河洲冷笑一声,“不知二位皇弟,这个时辰大闹本王的地方,目中可还有礼法?!”   五皇子当即单腿下跪,行了个半臣礼请罪,七皇子却呆立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太子身后跪着的人,是个极品!   白透的皮肤被雾气蒸得粉红,一缕青丝被水沾湿贴在了鬓角、颈侧,那眉眼低垂时妖娆,抬起时热烈张扬,浑身裹着湿透了的衣袍半跪在太子身后,拿着水舀慢条斯理地为太子淋浴……   “奴……”季路言琢磨着自己怎么着也该给两位皇子请个安,不然在这个动不动就杀头的地方,他可不好过。   刚刚仗着太子愠怒,他还能狐假虎威地端个一时半刻,但再端下去指不定就要被那群王八蛋当做箭靶子了。   他在这里剩下的时间也算不得多,往后的日子他只想和苏河洲相处,他可没工夫为这些人分心。   只是他刚一开口,苏河洲便抬手打断了他。   苏河洲不想听自己的人对那两个人自称奴才,甚至不想听见“奴才”二字。尤其让他不痛快的是老七的眼神,那眼神中的惊讶,让苏河洲彻底打消了季路言曾经是老七的人的疑虑,但那眼神中的兴奋和狂喜,让他更是不痛快。   七皇子生性顽劣,荤素不忌,甚至还流传出他养了男宠的荒淫传闻。   老七这反应……是看上了季路言!苏河洲阻止了季路言的话,面无表情道:“七弟的眼神若是能如同你的膝盖一样‘直挺’就好了。”   七皇子这才如梦方醒地赶紧行了半臣礼,可他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太子身后看去。   “起身吧,都是自家兄弟。”苏河洲拂手道。这个礼他当然受得起,但老五这么痛快地跪,还大有跪到天亮的架势,若让人嚼了舌根去,反倒是他刁难兄弟了。   “刚刚听闻皇兄殿内很是热闹,还以为有很多人呢,怎么就只有一位贴身奴才伺候着?”五皇子起身,做出低眉顺眼,却在心里有了算计。   跪过了,样子也做足了,理亏心虚的总不该是他。   “是啊,这位公公衣衫尽湿,成何体统?莫不是……水中嬉戏了?”七皇子向来是明面上都懒得装,他对太子的不屑,打娘胎里就带上了。   “回二位殿下,奴才是不小心掉水里了,至于笑声,那是奴才见太子心绪烦忧,故意逗乐妄图能搏太子一笑呢。”季路言实在学不来毕恭毕敬的样子,只能做一个“狗仗人势的奴才”。两方打太极,不管谁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现在比的是谁心态稳。   这就好比做买卖的两方讨价还价,对方想要压价,自己咬死了不松口,那么明明卖的赝品也会有几分“真”。   “东宫调/教出来的奴才真是没得挑,可惜啊,臣弟们无福。”五皇子道。   “唉,不知臣弟可否有幸借用太子殿下的人,用上一用?这么尽心尽责的奴才,真该给我那些笨手笨脚的下人上上课,立个规矩。”七皇子附和道。   “七弟休得胡言乱语,太子殿下的人也是你敢肖想的?”五皇子凝眉看向七皇子,神色严厉。   “一个奴才而已,又不是妃……太子殿下恕罪,臣弟一时失言。”七皇子说话间又要行大礼。   季路言心说:这二人不去演双簧太可惜了。   他悄然在苏河洲紧绷的肩膀上捏了捏,低声道:“河洲,淡定点,不与傻逼论短长,让我去我就去呗,看我不捏死他们!”   “你敢!”苏河洲侧头磨牙,忽而看向那两个惺惺作态之人,笑道:“既然来了我这里,怎么好意思再请二位皇弟出去呢?不如同本太子一同沐浴吧,顺便,让我也听听二位深夜相邀至此,是有何夜话心事要讲?”   五皇子、七皇子:“……”   宫人们鱼贯而入,伺候二位皇子更衣下水,人头攒动中,七皇子的眼神更加火辣起来。这时,苏河洲接过自己的衣袍,堂而皇之地松手,“呀,泉汤泡久了身子困乏,这下可如何是好……”   太子的衣袍漂在水中,只见他缓缓回头看着还跪坐在自己身后的季路言,道:“你,回安阳宫,替本王拿一身干净的衣服来,我只要那件湘云锦的。”   荷熙m里有皇子备用的衣物,但太子指名道姓的要穿那件湘云锦的衣裳,这就是明摆着要支走季路言,五皇子和七皇子明知太子在耍什么把戏,可却没有名头去说什么。   季路言会意,立即起身要走。   苏河洲见那人起身,突然脸色大变,当即大喝一声:“季路言,给我跪下!”   倒不是季路言听话,而是跪坐久了,本来就双腿发麻,让苏河洲这么猛地一嗓子吆喝,当场就跪地了。   他皱眉,不解地看向苏河洲。   “唰!”   太子从水中捞起自己的衣袍,一下子甩在了季路言身上,沉声怒道:“把本王的衣裳带回去,好好打理,若是有一丝脏污,一点皱褶,唯你是问!”   季路言懵懵地点了点头,把苏河洲湿漉漉的衣物抱在身前离开了。   人已经离开了,可苏河洲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那个季路言衣袍濡湿,紧贴着腰身,起身的时候更甚,为何、为何……   为何他的那处鼓鼓囊囊的!   季路言果然是个假太监!可这又是为何,那人为何骗他!   苏河洲恨不得把牙根都要咬磨碎了,他心里愤然惊慌,想着今晚回去一定要问个明白。   被五皇子和七皇子的事一搅和,季路言压根儿就没想那么多,他抱着苏河洲的衣物就往安阳宫赶路,他得速去速回,他不放心苏河洲那傻小子,跟一只老狐狸和一条光会叫唤的狗在一起。   然而,他顶着一身湿衣服在凉风里走得簌簌发抖的时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再来有一个风波,这场穿越结束。   ☆、东宫太子要上位17   要回安阳宫,一条横穿湖心的游廊栈道是必经之路。   季路言上了栈道刚走了一半,突然,栈道两头出现了无数宫灯。大宫女小太监提着宫灯跟密密麻麻的萤火虫似的,季路言感慨了一句“朱门酒肉臭”便脚下如捣蒜般加快了脚步。   ……太冷了。   然而,季路言走了没两步,随着一声欢快的笑声,那群“萤火虫”就“呼啦”一下全朝着他奔来。   季路言四下茫然地看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唱的是哪一出,他怀中忽然一沉、一热,被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禁锢住了!   “抓到你了!”一道娇憨的女声响起。   季路言打了个颤,感受到一只“鸡爪子”在自己身上乱抓乱摸,他神色僵硬地缓缓垂下头。   只见一位妙龄少女,在一众提灯宫人之中,宛如众星捧着的月亮一般耀眼明媚,并仰着头“望”向自己,只是那位少女眼前蒙着丝带,想来是捉迷藏认错了人。   季路言心神一晃,竟然有片刻的失神。少女的身子绵软,笑声动人,宫灯环绕,湖心邂逅……一切都像是一场令人怦然心动的初见。若是换做以前,他恐怕是已经伸手将投怀送抱的佳人揽入怀中,可他如今……   他失神与那张遮着眼睛的脸。   竟有几分像苏河洲!   少女像是察觉了什么,微微蹙眉,小声抱怨道:“你身上怎么那么湿呀……”同时她抓住眼前的丝带,讪讪地扯开。   当少女再次看向眼前人的时候,她的表情凝固了,即便是晚上,但她的脸还是以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少女露出真容的时候,季路言一下清醒了。   “嘁,不及苏河洲的十分之一,庸脂俗粉。”季路言心里轻嗤道。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女孩儿也不知什么来头,仗着有几分像苏河洲勉强还能让他看上一眼,且不说那五皇子和苏河洲同父异母,就是七皇子那和苏河洲同父同母的人,其长相和身姿都与苏河洲相去甚远。   就像是皇家血统的所有优点,全让苏河洲一人博采众长,施展得登峰造极,而其余皇子更像是“去真存伪”、“去其精华,取其糟泊”一般,各个排列组合出不同的“丑态”。这不怪他情人眼里出西施,他的河洲啊,是真的俊俏。   “你是何人,为何见了本宫不跪?!”少女突然变了脸,把手中的丝带狠狠掷在湖中,怒视着季路言。   只闻噼里啪啦一阵下跪声,众人齐呼:“慧安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慧安公主,先后秦皇后嫡女,也是秦皇后唯一血脉。秦皇后多年无所出,但灵武帝依旧对其宠爱有加,直到苏河洲出生,灵武帝直接将这个长子交给了秦皇后教养,至此,苏河洲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秦皇后对苏河洲视如己出,直到其八岁那年,秦皇后诞下嫡女苏筠灵,可惜红颜薄命,秦皇后因难产仙逝。   为了缅怀秦后,灵武帝厚葬了爱妻,又册封了苏河洲为太子,苏筠灵为惠安公主,二人成了身份最为尊贵的皇子和公主。但与苏河洲文治武功、怀瑾握瑜不同的是,苏筠灵天性一言难尽,就是翻版的七皇子。   仗着灵武帝的宠爱,一同长大的皇兄又尊为太子,慧安公主骄纵蛮横的性子随着年岁的增长尤甚――这也要得益于当今皇后齐皇后的“功劳”。   慧安公主本是在此处逗弄自己的侍卫,没成想遇到个极品,见如此美男竟然对自己无半分迎合之心,公主心生不满。   季路言最是见不得这种颐气指使的女人,敷衍了事地福了福身,道:“太子的人,名路言。”   若是之前他还能跪一跪,以求在这个世界里的平安。可他现在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还遇到个挡道的,他哪里还有心情跟这些人演戏?   慧安公主一听,登时眼睛晶亮。名字好听,人更好看,关键性子烈,让她好生欢喜!她当即双手环胸,不容置喙道:“本公主看上你了,说吧,你是想当我的驸马还是男宠?”   她心说:你若识相就跟我走,许你一个驸马让你光宗耀祖;若是不识抬举,我就把你捆走,做个男宠好好“教养”一番!   “啊?”季路言怀疑自己幻听了。不是宫规森严,古人刻板迂腐么?这个什么公主怎么跟强抢民女的山大王似的?   “不,不可,公主莫要玩笑啊。”季路言嘴角抽搐道。   开什么玩笑?他早已心有所属,再说了,他喜欢乖巧的,苏河洲那种时不时亮亮小爪子,耍耍小性子的小白兔最得他心,他早就没了其他花花心思!   更何况,这个公主的脾性总让他想起李菁菁,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个阴魂不散的女淫贼,是不是也跟着他们穿越到这里来了。   “玩笑?本宫从不开玩笑!说看上你,你就只能做我的人了。”见对方面上没有丝毫的喜色,慧安公主莞尔一笑,说:“原来你是太子哥哥的人,那真是太好了。只要我想要的东西,太子哥哥都会给我的。”   慧安公主拍了拍手,道:“来人,把这个路言‘请’回本公主的殿内,收拾妥当!”   季路言惊得脚下一滑,差点没掉入湖中。偏偏他现在被人堵在湖心,进不得退不得不说,就是打群架,他也一个人势单力薄!   季路言心里悲愤至极――想他当年名震江湖,如今落入一个刚成年的少女手中,被人二话不说地招来了一堆大内高手,捆着押着送到了公主的殿中。   路上,他叫嚷了几声:“我还要给太子送衣服!”后果则是被人堵上了嘴巴。   另一头,荷熙m内,苏河洲等了半天,等来的竟是安阳宫的小太监前来送他的衣物。他虽然心有疑惑,但碍于老五和老七还在跟前,他并不好表现的太过关心季路言。   但当他回到安阳宫,发现季路言不在的时候,苏河洲在担忧的同时,对季路言的怀疑变得史无前例的高涨起来。   直到他问小太监,是不是季公公让其前去荷熙m的时候,小太监跪地摇头,只说来人是一位正三品侍卫。   正三品侍卫乃一等侍卫,位高责重,只有灵武帝和极其尊贵的皇室宗亲身边才有。苏河洲想到这里更是一肚子憋闷――季路言到底是谁的人?为何无故失踪?和那个三品侍卫的主子有何关系?对方是谁?!   苏河洲一夜无眠。   次日,苏河洲派人暗中搜寻,半日下来依旧没有季路言半点消息。苏河洲心情越来越差,让他心情更差的还有灵武帝的身体。   气温骤降,灵武帝提议来行宫温泉,本是想要泡药浴驱寒强身的,没成想旧疾未除,又感染了风寒。   短短两日,灵武帝便食不下咽,咳嗽不止,太医建议速速回宫妥善医治。   行宫内乌泱泱的,人人或真心或做戏地为灵武帝揪心落泪,回宫之日就定在了明日一大早。   行宫人心惶惶,找季路言更是难上加难。   回到皇宫,苏河洲不得不代灵武帝行监国之职,繁多的政务让他无暇顾及寻人,且随着灵武帝的健康情况恶化,他这太子之位眼看就要变成九五之尊,是以,无数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紧盯着他,等他犯错。   又过了几日,季路言依旧杳无音信。苏河洲探望了灵武帝之后,终于得闲在御花园小憩片刻。   “太子哥哥!”欢脱的少女声音响起,相当的婉转动听,衬得四周莺啼鹂鸣黯淡了不少。慧安公主乘着微风而来,身姿俏丽,显得御花园里最后一波热闹的花儿都冷清了。   苏河洲扶额,头更痛了。   他与慧安公主自幼一同长大,感情理应甚笃,只是苏筠灵在玩心正浓,心性未定的时候,难免不耐他这个兄长的规劝说教,自然而然地,她就与年龄相近的老七走的更近。   他知道老七接近惠安,是他们的生母齐皇后授意的,眼见先后嫡女长成了绣花枕头,苏河洲还有什么不明白?   只是他精力有限,又需要避嫌。他做不到像老七对惠安那般“投其所好”,更无法直接与齐皇后叫板,说,你离惠安远一点。   如今的慧安公主很敬爱齐皇后,视如生母般。   苏河洲强打起精神对公主露出一抹笑意,毕竟惠安是先后唯一血脉,于情于理他都应照拂。   “何事?”他问,并示意宫人给惠安公主看座。   “请太子哥哥安。”慧安公主福身请安,而后笑意盈盈地落座,“惠安有事相求。”说着,面颊飞云霞,似夭夭桃花。   苏河洲:“讲。”   “太子哥哥先答应我嘛。”惠安知道自己的皇兄对她有求必应,若是实在无礼,也最多就是斥责两句,那她大可以找皇后或是灵武帝撒娇,反正不管她求谁,总是能达到自己的目的的。   “你先说。”苏河洲并不一味纵容自己的妹妹,虽然公主性子已经……但他能顾及一二的时候,还是会尽量板正几分。   惠安公主撇了撇嘴,委屈道:“太子哥哥都不疼爱臣妹了。”但她也只是做做样子,随后便兴致勃勃道:“我看中一个人,想向太子哥哥讨来我的宫中。”   苏河洲一听,竟然是这等要求。宫人都是内务府管辖,公主要个人只要皇后一点头,内务府肯定拨给她,这事怎么也轮不到他管。   “这种事何须问我?”苏河洲捏了捏眉心道,心说是他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这种鸡毛蒜皮。   “此言差矣,太子哥哥,这个人啊,还非得要你点头才行呢!”惠安往前凑了凑,以示自己与太子的亲厚之情,道:“我要的人,可是您东宫里的!”   见苏河洲皱眉,惠安又道:“不过一个小侍卫,太子哥哥应该不会在意吧?”   “七皇子到!”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慧安公主。”七皇子行了礼,见太子拂手示意他起身,于是笑着看向慧安公主,道:“公主这又是缠着皇兄讨赏呢?莫说区区一个小侍卫,太子殿下那么疼爱公主,就是金山银山也会想办法给你寻得的。”   下人通传慧安公主行踪,七皇子自然是要赶紧跟而来,母后说惠安就是他们放在苏河洲身边的一颗棋子,不见得能威胁他什么,但让他心烦添堵绝对是够用的,只是没想到,他一路跟来,听见的就是公主在和太子要人。   公主都开了口,这个顺水人情他怎么都要做一做,若是太子殿下给人,那他也是尽了力,公主多少得要念他的好;若是太子不肯给,那兄妹俩的嫌隙可就有了由小渐大的机会了。七皇子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是一派讨好模样。   “我东宫的侍卫?”苏河洲看向慧安公主,心说他东宫的侍卫一个赛一个的粗犷,年节时分露个脸都省了贴门神驱鬼,难道是公主觉得觉得自己宫中的安保不够周全?   “是啊,太子哥哥宫里有个特别特别俊的侍卫,在行宫的时候让我遇到了,我当时一眼就看上了,他浑身是水,怕他受寒我就直接将人请到自己的殿中,回宫的时候也一并带了回来,本想着早些和太子哥哥打声招呼的,可父皇……”惠安公主以绢帕掩唇,做出片刻黯然神伤,立马又道:“太子哥哥您又日理万机,我一直没机会能面见于您,今日听说您在御花园小憩,我这不就赶紧追来了?”慧安公主想着那死活不肯屈服的侍卫,心道是只要太子开了口,他就是不从也只能留在她的宫中伺候了。   “不可!”苏河洲握拳,怒声道。   他说怎么横竖找不到季路言,原来,竟是让惠安给“请”到了她那里!惠安生性骄纵,看到一个长得俊俏的“侍卫”……她还想做什么!   “为什么不行!我看上他了,就要他给我做驸马!”惠安公主也急了,她不过是要个小侍卫,为何太子不允?!她堂堂一个公主,自己还不嫌下嫁的委屈呢!   “行宫?浑身湿透?侍卫?”七皇子倾身看向公主,腹诽道,难道是那个让他惊鸿一瞥的人?可那不是太子身边的……太监么?   察觉到七皇子神色异样,苏河洲强压住心中的火气,冷声道:“现在父皇正在病中,宫内上下人心不安,惠安,你已不是三岁小儿,做事能不能有个轻重?现在是让你胡闹的时候吗!”   “可我……”   “把人给我还回来!”苏河洲怒道。那是他的人,他还没有问出那人为何骗自己,怎么能就这样把人给了出去?!   “太子殿下好像很紧张这个小侍卫啊,不知,此人姓甚名甚?”七皇子晦涩一笑,暗中看了苏河洲一眼,随即装作十分关切的样子看向了公主,“能得公主殿下垂青,那人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呐。”   “那可不是!”慧安公主甜甜一笑,“那人叫路言,长得可好了,要不是那张皮囊骨相,就冲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性子,本公主早就赏他三尺白绫了!”   “唉,太子哥哥。”慧安公主再次看向苏河洲,软声软气中带着一丝不满道:“那个叫路言的侍卫真是过分,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非说要您点头再应……”   “公主!你说那个侍卫叫什么来着?!”七皇子刚刚还未察觉,待公主再次念到那个人名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   “住口!”   “叫路言!”   太子和公主的声音同时响起,公主立刻红了眼睛,委屈地看向太子,而七皇子突然眉目怔忪――   他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   这和母后送去东宫的太监名字如出一辙,不过那个太监好像姓别的,名路言。若是同一个人,这就有趣了!   “公主,你确定那是个侍卫?而不是……”七皇子眯着眼睛,直直看向太子,唇角勾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东宫太子要上位18   苏河洲心中“咯噔”一下。他知晓老七必然是想到了什么,可这要他如何解释?他都不知道好端端的一个太监为何会有……根!   他还对那样一个“周全”的男人动了情。   “皇兄,臣弟还有事,先行告辞!”七皇子起身行礼,匆匆离去。   而这头,慧安公主开始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一会儿说太子哥哥不疼她了,一会儿又说自己自幼没了母亲好生可怜。   苏河洲恨不得给她一巴掌让她住嘴!   一步错,步步错。看老七的模样,他已然失了先机,只要老七回去一查一问,那样特别的名字,内务府的名录上总不会找出几个重名的,如此,季路言就是欺君之罪,有秽乱后宫之嫌,他东宫也脱不了干系。   最重要的是,季路言必死!   为今之计,能保住他的,反而只有慧安公主。   苏河洲心中莫名抽痛,他不甘心自己还有疑惑却未得那人一个解释,更不甘心自己曾……那是他的人!苏河洲不知道自己是否动心,但他的的确确对那人有欲念了,然而眼下,他却不得不把那个人“让”给公主。   苏河洲没有给慧安公主一个明确的答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先暗中派人去把内务府总管叫来,让他们捏造出一个叫“路言”的人。   公主也不闲着,太子没有给准话,她只能去求皇后。   皇后自然求之不得,送上门的一箭双雕,她自然要好好筹谋利用。   慧安公主如此任性妄为,行事越发离经叛道,如今做出这种强争征驸马的事来,自然是要被天下人诟病耻笑的……这个“人情”,她必须送。   最重要的是,老七前一步回来和她通了气!那个季公公是她亲手送去的,非但没有帮她成事一二,还在她精心策划的“遇刺”案中,误打误撞帮太子洗脱了嫌疑。皇后早就有所不满,若不是思忖着,姓季的太监可能是在获取太子的信任,她早就除之而后快了!   可老七却说,那人可能是个假太监,而且和太子的关系暧昧不清!那就有意思了――把“季公公”送给公主,太子若是默认,心里必然也和慧安公主生了嫌隙。   但不管太子认不认,这件事都要闹大,而且要在公主“成婚”后闹大!太子身边收了个男人,最终还把自己的男宠送给公主,这就是皇室里天大的丑闻一件!   到时候把太子和这个假太监的腌H之事说出去,照着公主的性子,不得闹的世人皆知?太子品行不端在前,失去民心沦为天下人笑料在后。那么废太子是迟早的。   更天时地利的是,依照灵武帝的身体状况,废太子一事,到时候也是她在朝中势力的几句话就可以定夺的!   灵武帝近年来愈发迷信鬼神之说,若是找几个法师道士前来说道二三,在这个档口,让公主成婚不是难事。   齐皇后一扫多日来的阴霾,唇角绽放出妍丽的笑容。   灵武帝时日无多的消息在宫中悄然流传开来,朝中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苏河洲分身乏术至极,偏偏得来了灵武帝的一纸诏书!   灵武帝的大太监在正殿上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苏筠灵,封号慧安公主,朕之嫡女也,系先后秦氏所出,身份贵重。自幼聪慧灵敏,旦夕承欢朕躬膝下,朕疼爱甚矣。   今公主年已二九年华,适婚嫁之时。朕特此下旨,于诸臣工中择佳婿与爱女成婚。闻正一品侍卫路言人品贵重、仪表堂堂、且未有家室,与公主婚配堪称天设地造,朕心甚悦。   为成佳人之美,兹将惠安公主下降路言,一切礼仪,由太子苏河洲督促,交予礼部尚书与钦天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唱调回荡,百官群臣叩首,太子苏河洲领旨。   苏河洲紧紧攥着圣旨。他捏造了一个“路言”,却始终翻不过皇后的手心,直接水顺推舟给季路言弄了一个“正一品侍卫”的官职。   不仅如此,皇后连季路言的“家世”都安排的甚为妥当――镇南大将军路东盛次子!真是难为皇后煞费苦心!   东宫内,苏河洲接连收到秘报。   一则曰,灵武帝常陷于昏迷,恐怕时日无多;另一则曰,灵武帝清醒之际一再催促慧安公主尽快完婚,吉时定在下个月十五,说是天之大吉――   慧安公主乃福星降世,若在天吉之日成婚则可保国运昌盛、帝王长寿!   苏河洲咬牙,心中一阵阵地翻江倒海,这都是皇后的计谋,要灵武帝深信慧安公主的婚事能够“冲喜”。   弥留之国运,残喘之性命,岂是一桩强来的喜事可以改变的?!可笑至极!   就在这时,关于太子断袖的传言不胫而走……   ***   季路言在公主府上负隅顽抗了一些日子,却发现是徒劳,祸不单行,公主还对他说,太子已经点头把他“送”给她了!   季路言有一瞬间的心如死灰,他不懂为何好不容易转暖的关系,苏河洲怎么又突然给他判了“死刑”。他向来随心所欲,如今心已经不由他,都记挂在了那一个人身上,可那人怎么可以把他当做货物一样……说“送”就“送”?!   但季路言又迫使自己设身处地的想象苏河洲的处境,他苦笑道:“怕是他都自顾不暇了吧。”   他唯一庆幸的是,公主只是把他软禁起来,并没有更过分的举动。但他盼星星盼月亮的,盼来的却是一道赐婚圣旨!   听圣旨上扯淡的鬼话,这还是他高攀了不成?季路言恨不得将传旨的张旺喜打成张旺财,他现在好歹是正一品侍卫“路言”,却被一群真正的大内侍卫压着,任由内务府的人量体裁衣。   那些人嘴里说着吉祥话,处处说着他时来运转。   真正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季路言反倒是觉得平静了――被封建礼法压迫得无法反抗,他不过是在经历上苏河洲上一世的痛苦。   下个月中旬,他的三月之期就到了尽头,他和上一世的苏河洲,终是“殊途同归”地落了同一个下场。   他克服了自己的一身毛病,力求改过自新,他和苏河洲磨合了心防隔阂,撑过了危机算计,最终却要败在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是不是走过万水千山都是枉然,最终,“约定俗成”才是命运归宿?   上一世的事情季路言无法完全感同身受,眼前正发生的事情他却能切身体会。他如今尚且身强体魄,而上一世的苏河洲,在遭遇这些事情的时候只有……只有15岁!   15岁能做什么?上一世的苏河洲做出了回答。   而此时此刻的季路言呢?他都不必做选择,反正到了那天他就会消失。可带着遗憾和不甘的消失,叫他如何接受?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可他要怎么做?自己被软禁,闹出了大动静,将他这条虚幻的命搭进去不要紧,可这个世界里的苏河洲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个幻象?他赌不起……   季路言思索着,他的身份不可能是苏河洲伪造的,他现在是镇南大将军的次子,而镇南大将军是皇后未出五服的表亲。所以那些人就等着他闹大呢,说不定还会帮着他把事情闹大,如此一来,他的假太监身份就可以大做文章,最后遭殃的还是苏河洲。   季路言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脑袋清醒。他能肯定的是,这些人即便再怎么伺机而动,也不可能在慧安公主完婚之前动手,可在完婚当夜,他就是一个“死人”,他还有机会……   慧安公主喜出望外,她不知自己的准驸马是不是突然开窍了,这几日对她格外殷勤热络,她自然乐的享受。只是大婚当前,她要忙的事情有很多,也不能总是私下里去偷见准驸马,虽然人就在自己的府上,但那些老嬷嬷唠唠叨叨的实在烦人。   惠安公主不仅要忙着婚事,还要忙着去皇后那里走动,好歹这门婚事是皇后娘娘替她做的主,这份恩情她还是要承的。   只是这凤栖宫跑多了,渐渐的有些她本不该听见的东西就让她听见了。   这天是大婚前两日,她竟然听闻七皇子与三皇子说……说自己的驸马和太子暗通曲款,早已是那种关系!   慧安公主越想心里越是惊慌,这怕不是空穴来风!   为何初遇那日,路言会抱着太子哥哥的衣袍,有那么多的内官伺候太子,为何会轮到他一个侍卫去跑腿?   为何在她问路言是何人的时候,他当即答道自己是太子的人?难道不应该说自己是东宫的人,亦或是为太子当差之人?他到底是口误,还是打心底就认了自己和太子哥哥是……那种关系?   太子为灵武帝嫡长子,在他之后的三皇子有了王妃和众多妾室,至今诞下十一女;五皇子也有了王妃,育有一子一女;七皇子也妾室,及庶女一名。唯独太子这个嫡长子,多年无所出,太子妃一位一直空悬,甚至……   甚至在行宫的时候,她派去安阳宫的侍卫通传太子侧妃为太子寻衣时,据说太子侧妃一脸难堪,支支吾吾半天道了一句“不知”!最后还是经常伺候太子的小太监去找来的衣服――在议事书房!   太子不与侧妃同起居,而独自居于书房,是因为什么?是为了什么!   ☆、东宫太子要上位19   慧安公主当即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宫中,这门亲事要她如何接受!她要找路言问个清楚!   “路言!”慧安公主“哐啷”一声推开季路言的房门,头发散乱毫无往日娇俏金贵的模样,如同疯妇一般指着正在悠哉品茶的季路言。   她手指颤抖,眼眶猩红,半晌都发不出一个音来。   “公主这是在哪儿受委屈了?”季路言起身,扶着公主的肩膀坐下,然后倒了一盏花茶放在公主手中,“喝点茶,清清火,同我慢慢讲,谁敢让公主受委屈,我定饶不了他!”   公主猛然将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汤泼湿了鞋袜也全然不顾,她眼中含泪道:“是你!就是你负我!”   季路言心中简直想要吹一声口哨,道:老子又没哭着喊着要娶你,负你个锤子!   但他口中却是温声细语道:“公主可是冤枉我了,我何时负了你?”   “你!”公主咬唇,嘴唇血色全无,她闭上了眼睛,像下定决心般喊道:“路言,你是不是和太子早就……在一起了!”   更直白的措辞她都想好了,可她说不出口!一个是自己兄长,一个是自己的准驸马,这两个人纠缠不清的事,是不是整个皇宫上下都知道了?就她一个人跟傻子似的让人看笑话!   季路言心中一沉,但他迅速冷静下来,“公主何出此言?”   “我亲耳听见七皇兄说的!”慧安公主声嘶力竭道。   季路言暗中冷笑一声,坐在了公主对面,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腮,神情专注中又带着一丝无奈,慵懒恣意地道:“公主,你看我俊么?美么?”   慧安公主看了一眼季路言,若是初见时她对他是“一眼误终身”,那么这一眼,就是从那天起的每一眼。   她抿着唇,默默地点了点头。   季路言轻笑了一声,错开了和公主对视的眼神,眸子里卷起了浓稠的厌恶之色,道:“那你可知,七皇子为何那样污蔑我和太子?”   “你可以去查,”季路言再次看向慧安公主,眼神冰冷道:“那日在荷熙m的事,你随便找一个宫人便可知一二。”   他顿了顿,继续说到:“我本有要事向太子禀报,五皇子和七皇子……硬要为难太子,闯太子私泉,这世道已然够乱,太子并不想要兄弟阋墙,这心是同不了了,但表面的平和能撑一时便是一时,太子宽仁大度,不与之计较,反而留下二位皇子同浴。   但从七皇子进门开始,便一直盯着我瞧。七皇子是什么秉性,想必慧安公主多少也知晓几分,他……要我伺候他沐浴更衣,我是太子的亲卫,又是武将,做事难免冲动、不够周全,我本就对那些刁难太子的人心生厌恶,言辞间自然顶撞了七皇子,幸而有太子替我解围,藉由让我去取衣物,将我支开……   所以公主,七皇子口出污言,到底是何居心?”   慧安公主大惊,她竟不知荷熙m内还发生了这样一段往事!七皇兄在宫外养男宠和戏子不是秘密,如此说来……   但她一想到太子与侧妃的关系,一时之间也并不敢笃定准驸马路言说的就是真的。她甚至有些控制不住想,会不会太子也和七皇兄有着同样的嗜好!   慧安公主耍起了性子,她起身拉着季路言的衣袖任性娇嗔道:“我不管,反正两天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你心里只许有我一个!你不要以为曾经是太子哥哥的人,一辈子就是他的人!而且……他护不住你的,往后只有我能护着你!”   太子护不住的人,公主能护?这是什么道理?!季路言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暗藏的机要,一边顺从地哄着公主,一边试探道:“太子于我有知遇之恩,以往我只效忠太子一人,无论生死,如今多了一个……你,”季路言在心里“呸”了一声,“我虽然即将成为驸马,但我始终还是一品侍卫,保卫太子职责所在,还望公主体谅。”   “路言!你怎么如此冥顽不灵?!我都给你说了,太子哥哥护不住你的!他……他做不了几日太子了!”   “公主!太子是你的兄长,是同你一同长大的兄长,你为何咒他?!”季路言怒声道。   公主一怔,顿时委屈道:“怎么是我咒太子哥哥呢?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在这个位子上有多难熬吗?我那日听闻皇后娘娘说,过些日子,太子哥哥就会寻个理由退位,前去战场。”   太子不可领兵,甚至不能出城。这是苏河洲一腔抱负无法实现的困厄,是他亲口对自己说过的!季路言心想,这话苏河洲说出来他信,但他亲妈毒皇后说出来,他如何信?   皇后必然在筹谋什么,那不安生的女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季路言只能先稳住公主,利用她再去打听一点有用的消息回来……   时间转眼到了公主与驸马大婚当日,宫内上下张灯结彩,红绸灯笼胜过霞光,但落在苏河洲的眼里,是比边境的战火还要刺眼几分的存在!   灵武帝赐了季路言驸马府,想必此时也已热闹非常了吧。苏河洲看了一眼日头,想着再过几个时辰,吉时一到,季路言就会乘着高头大马而来,带着公主离开――   那画面,他想来都觉得呼吸不顺畅!不仅是自己的命运,就连他好不容易得到一个能让他放松的,想要多看几眼的人……他的命运也如同自己一样,被人拿捏在手中,身不由己!   灵武帝病情没有好转,公主大婚,番邦使节纷纷入宫道喜,宫内禁军严阵以待,五皇子调来军队驻守宫门内外,防止使节里会有那么几个别有用心的,以保灵武帝安全,以及公主的婚事能够顺利进行。   一切看似理所应当,但又是那么不同寻常。   这时有宫人通传,镇南大将军府上准备的“九九礼”已经抬至午门恭纳。苏河洲听闻,面无表情。   镇南大将军府作为驸马本家,备礼是应该的,只是这鞍马18匹、甲胄18副、马21匹、驮6匹、宴桌90席、羊81只、乳酒和黄酒45瓶,黄金千两、锦缎万匹……从何而来?   国库亏空,前线拮据,百姓民不聊生,这些“礼”从何而来,又如此大张旗鼓地招摇过市,百姓如何想?以命相搏的将士又怎么看?   苏河洲沉吟道:“季路言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家底’如此丰厚?!”   太和殿内,宴席已开,抱恙的灵武帝一脸倦怠地坐在高位,病容憔悴不见丝毫喜色。   苏河洲穿着隆重的皮弁服前往太和殿内。   绛纱袍、红裳,九缝皮弁,每缝前后各用五彩玉珠九颗,冠插金簪,系朱缨。苏河洲仔细打理了每一根头发,季路言说过他的头发乌黑,好看。   他精心装扮,盛装出席,比自己大婚之日的忐忑尤甚,可他走在一片火红之中,却只能做一名看客。   他和季路言,许是互生情愫的,但不会有善果。   但求那人……缔结良缘,瓜瓞绵延!   还有,一世平安顺遂。   吉时已到,慧安公主穿着吉服娉婷款款步入大殿,走到灵武帝皇帝和齐皇后跟前,依次行告别礼。   苏河洲亲手送上了一对镶金羊脂玉梳子。   是“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的祝愿,也是对自己“梳尽三千烦恼丝”的告诫。   公主在命妇引导下升舆、出宫,前有仪仗开道,后有护送的骑马军校,队伍浩浩荡荡,怕是开国以来之最。   然而,驸马只能在宫门外相候,苏河洲不曾再见季路言。   灵武帝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离席。宴席直到暮色将倾,管弦丝竹、歌舞升平,一切都像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游戏。   国君自欺欺人――泱泱大国,国力犹在,河清海晏,太平盛世。   太子自欺欺人――君不见,一别两宽,相逢何必曾相识,再看吾卿已陌路。   苏河洲喝了个酩酊大醉,醉的是心,脑子却分外清醒,他想,待到明日日东升,茕茕孑立立河洲,从此踽踽独行,无牵无挂,为国捐躯。   宴席大有通宵达旦的势头,许是有人借酒消愁,亦或有人有花堪折直须折,但都与他苏河洲无关了,国难当头,他只给自己一夜的放纵。   苏河洲回了东宫,合衣躺在清冷的床榻之上。   依旧难眠,不过酒意微醺,恍惚间他听到了门外吵闹的声音。苏河洲眉心微动,撑着起身看向门外,这一次,他听得真切。   是慧安公主呵斥他东宫的奴仆?惠安今日嫁人做新妇,夜闯他东宫作何?等等……季路言?他听到了季路言的名字?   苏河洲起身下了床,脚步凌乱地冲到门前,一把将门拉开。   只见慧安公主一身吉服还未褪去,金钗步摇歪歪斜斜,头发也乱作一团,一脸愤怒悲痛地大吼:“所有人都给我滚出去!谁若多生眼睛,耳朵,嘴的……本宫,杀、无、赦!”   而她手中拉扯的长身玉立的男子,一身红色喜服的男子,正是、正是季路言!   见太子出门,季路言也不去理会大闹的公主了,他就和苏河洲遥遥对望着,那一眼,他望得极深,苏河洲觉得那双眼就如同漩涡,像要卷走一切,包括……他。   “苏筠灵!深夜闯我东宫胡闹,可知罪?”苏河洲躲开季路言的眼神,看向疯癫悲痛的慧安公主。   惠安公主时哭时笑:“太子……苏河洲,你身为我兄长,居然骗我!”   “公主,是我骗你,与太子无关。”季路言握住公主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后拖拽着,他可不想自己最后这几眼,被人影响了视线。   “无耻!下作!苏河洲,你尊为太子,有龙阳之癖,可耻!路言,哦不,季路言,你为了做人禁/脔,假装太监与太子日夜相伴,下贱恶心!”惠安公主拼命捶打着季路言,恨不能将人就地斩杀,以泄心头之愤!   “你闭嘴!那是我自愿的,与太子何干?!”季路言厉声呵斥,吓住了慧安公主的同时,也着实让苏河洲震惊――他见过的季路言,无非是撒泼耍赖,登徒浪子的模样,这人,何时这般声色俱厉过?   季路言拖拽着公主与自己一并上前,他看着苏河洲,话却是对着公主道:“公主,不信我亲口帮你问问太子殿下……”他忍着喉间如尖利石块划过的疼痛和堵塞,一字一句道:“苏河洲,我问你,你……可曾爱过我?”   他信,苏河洲对他多少是有一些喜欢的,但那不足以支撑一个“爱”字,这个字太沉,太重,上面有一座无法跨越的,压得人无法喘息的大山,名为“世俗人伦,礼法规矩”。   他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季路言是在替慧安公主问,也是在求一个让自己痛快的“心甘情愿”。   苏河洲忘却了迁怒苏筠灵的“目无王法”,也忘却了初见季路言时对他的重重疑心,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他……做不到一别两宽,做不到再见时“吾卿如陌路”!   他动了情,心,也松动了。他喜欢季路言,也许还是很喜欢,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喜欢。可是……爱?爱,他不能,也不能够!   苏河洲掐着掌心,艰难地摇了摇头。   季路言笑出了声,眼角渗出了水波,今夜十五该是月圆人圆的时候,可偏偏今夜乌云浓重,只有夜黑风高的死寂,却无半点人间留恋。   但却有一汪人间最稠丽的温柔,在季路言的眼角一点点绽放开来。他笑道:“慧安公主,你看到了?太子心里无我,是我一厢情愿!”   说罢,他猛然抬手,一掌敲晕了公主,忽然冲上前来,推着苏河洲就进了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你做什么!”苏河洲被他抵在墙上,眼神如江水之上的渔火,明明是深沉安静的,却被一阵风全给搅乱了,渔火簌簌抖动,映得江水濯濯金波,永不平息。   “干什么?呵,苏河洲……”季路言苦笑。   我原本是来“干你”的,遇到你之前就这样想了,那是我曾以为的喜欢和爱的动力。可是我错了,遇见做演员的你,我想帮你实现心愿,遇见做太子的你,我想护你周全。我不知道自己离开后,你的结局是如何,也许我依旧还是那个真正的季路言――凭着一己之力,什么也做不到,但苏河洲,我尽力了,我在改变,我在向上一世的你认错,也在向虚境中的你忏悔弥补。   我好像懂得了什么是爱了,代价是,我先爱上了你。让我欢喜,让我忧心,让我不舍,让我想要……挖心挖肺地对你好,还是觉得不够。   “苏河洲,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为了……”季路言捏了捏苏河洲的脸,突然舒心一笑,“为了保护我的小兔子。”   苏河洲皱眉,他觉得今日的季路言十分不对头,说的话他都听不懂,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季路言像是在……告别。   “你放心,”季路言长舒一口气,“我说什么都要保护你,你书房里是不是有密道?”   “你,怎么知道!”苏河洲大惊,他书房的密道知之者不过三五人,他不信任这深宫中的任何一个人,密道是他最后的退路,是他以求他日东山再起的退路!   “别废话了,跟我走!”季路言知道书房在哪里,他太熟悉了,只是书房的密道他真的不知,若不是他今日在迎娶公主回驸马府的路上,突然调转了马头,向太子太傅的府邸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为甜辣酱辩白几句,在“生前”的确做过不少渣事,但除了主观因素还有别的原因,慢慢揭晓,甜辣酱并不是纯渣男。   ☆、东宫太子要上位20   季路言这几日算是把“红颜祸水苏妲己”、“口蜜腹剑李林甫”、“职为乱阶魏忠贤”、“投敌叛国汪精卫”……挨个儿做了个遍。   他有限认知里的恶名昭著之人,都被他“学以致用”在了慧安公主身上。   几日里,慧安公主被他捧的云里雾里,唯命是从般地在七皇子面前鼓吹三皇子有天子之姿,比苏河洲更适合继承大统,又在三皇子面前说,七皇子认为五皇子更有帝王将相。   于是七皇子贬低了一番三皇子后,说三皇子不过是仗着皇后的帮扶才有今天,若没有皇后一直为其筹谋,那个草包哪里比得上苏河洲。   他不经意就说出了皇后都筹谋了些什么。   而三皇子向来胆小,他一面觊觎皇位,一面又觉得人人都想要与他争斗一番,如今连自己同生同长的亲兄弟都如此,他一怒之下将七皇子与五皇子之间的勾结也宣之于口。   原来,五皇子今日调兵遣将还有更重要的目的――“逼宫”,逼太子宫,以弑君的名义!   皇后早就策划好了一切,包括灵武帝突然病重,久治不愈。公主的婚礼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了,番邦使节觐见,在这个档口若是灵武帝出了意外,那就是太子和外敌勾结潘国弑君!   他们连苏河洲的通敌叛国的信件都伪造好了,为的就是今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到时候太子“东窗事发”,再将太子与季路言之间的秘闻抖落出来,慧安公主不分轻重的一闹事,太子不仅罄竹难书,更是会众叛亲离――唯一一个还会向着苏河洲的宗亲慧安公主,也会倒戈相向!   慧安公主手中有金书铁券,那是能保命的东西,如果苏河洲有难,她是会拿出来给自己这位兄长的,但若是两人生了嫌隙,惠安公主必然不会伸以援手。   光天化日,驸马季路言不得入宫,他见不到苏河洲,只有找太子太傅去商议一二,幸好……幸好苏河洲还给自己留了后路。   但今夜是季路言在这个世界、这次轮回最后的时间了,他说什么都要来见一见苏河洲!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为什么,明明知道那个人不会爱上自己,但他还是想要来走一趟――至少,他想要向苏河洲证明,他,季路言没有和苏筠灵完婚!   季路言对自己说过,从此以后不会再有牵扯不断的风月之事,这样的念头一天比一天深刻,就像他小的时候,因为逃学被老季头儿抓住要挨揍,他债多不愁的,被揍就揍了,反正路露女士会护着他。可突然有一天,老季头儿说,我不揍你了,你要是不逃学,我带你去旅游,就咱爷俩带着你妈,一家人,如何?   从那以后他不逃学了,每天拿着考勤表和老季头儿炫耀。   他现就在和苏河洲“炫耀”,“炫耀”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可事实上,那本就是他应该做的,这样的举动幼稚又可笑,但季路言还是徒生欢喜。   白日里,季路言当街扔下了公主去找太子太傅,而当他回到驸马府再见公主时,不是亏欠,而是怨言,字字控诉斥责公主――不是她以权压人,他本可以在最后的时日里和苏河洲朝夕相对!   他的三月之期留有遗憾,即便多了那几日也未必能改变什么,但他已经不是为了和苏河洲待在一起,以便培养感情,而是,因为喜欢,所以想要在一起。   他那“看一眼少一眼”的心情,一个跋扈任性的公主怎么会懂得其中的惆怅和心慌?!   公主大怒,当即要押他去东宫找太子对质,一直不得自由身的季路言,求的就是这个。   弑君不弑君的他已经顾不得了,更何况季路言的潜意识里认为,一国之君如此糊涂昏庸,还是早死早超生的好。   国运不国运的也与他无关,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早死晚死,都是死,若是灵武帝早日传位,兴许苏河洲还能力挽狂澜,可如今……慧安公主的婚事犯了众怒,他策马而过的长街上,夹道跪拜的百姓中,哪一个不是眼中充满怨恨?   连他这个曾经不问时政的纨绔子弟都能明白,事危累卵之际,一言足以丧邦的道理。如今,就是苏河洲这个太子再有才干抱负,也已捉襟见肘、积重难返了,他一个局外人又有什么本事去改变?   但苏河洲不能死。于公而言,苏河洲的存在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于私而论,苏河洲要是玩儿崩了,他下一次穿越的时候还能不能再相遇?   看一眼少一眼,可是还想多看一眼,这一世没看够,下一世续前缘。   第三个99次穿越的“咒怨”,已然不是来自上一世的苏河洲的诅咒和怨怼,这是在成全他,成全他再见苏河洲一面,再多了解那个人一些,也让苏河洲多看看自己的改变,无论……他记不记得,亦或是知不知道。   “太子太傅带着你的人在密道里接应,快走吧,酒席就快散了,差不多了……”季路言抬手,摸了摸苏河洲的头发,亦如记忆中的那样柔软沁凉。   “季路言!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河洲嘴唇颤抖,他一把抓住了季路言的胳膊,力道大的季路言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快断了。   他强颜欢笑着藏匿起自己的不舍与留恋,“我是,为了你而来的人,是来爱你的人,也是希望你能记得我的……”   “咚……咚……咚……”丧钟声突然响起,苏河洲眸色一沉,随即响起的是遥远又响彻云霄的悲号:“灵武帝――薨了!”   苏河洲瞳仁紧缩,身形一晃,当即就要跪地,可季路言伸手来拽着他,不让苏河洲的膝盖为了那些沉重的东西再一次弯曲。   季路言看着神情恍惚的人道:“说实话,要不是你罩着我,你们这儿的规矩我是一点儿都不懂,早不知犯了多少忌讳,被杀了多少次头……如今也没必要懂了。没了的人是你爹,可他办的事儿还不如孙子,听见外头的声音了吗,我觉得我好像听见刀剑钩稽呛啷作响,朝着东宫来了。”   季路言扯了个笑,想让自己最后走的体面些、帅气些,“你别怪我大不敬,本来也没想着跟你这么生分的,只可惜无法亲眼看见我的河洲……新皇登基。你心里也早有预感了吧,只是没想到那些人会在公主婚宴当天动手,呵……天家无情,我的河洲是天家的人,却是我见过最深情的人。”   你是我见过最深情的人,如果不是你个小傻子跳错了地方。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无数次自己过往的命运,可你每一个抉择都让我汗颜,悔不当初,却也想追着你的脚步做些什么。   “你呢!我走了你呢!”苏河洲压低了声音竭力道,他料到迟早有这么一天,但他的确没想到会是今天!不管季路言是什么人,都是冒死来救赎他的人!自己走了,他该如何?惠安、皇子、皇后、朝臣……没有一个会放过季路言!   “太子弑君!”宫中大乱,偶尔夹杂着几句气壮山河的咆哮,由远及近,并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季路言笑了笑,“管我做什么呢,你好好的就行。唉,走之前回答我几个问题呗……”说着不待苏河洲反应,他猛然把人抱紧怀里,蹭着对方的鼻尖。   季路言:“太子全名是什么啊?”   苏河洲:“苏河洲。”   季路言:“爱吃铜锅吗?涮羊肉和鸡肉的那种。”   苏河洲:“爱。”   季路言:“我不是季公公,我是个男人,知道我的名字吗?”   苏河洲:“……季、季路言。”   季路言大笑,“太子刚刚可是说爱我了!足矣足矣,虽然是诓骗来的一句话,河洲,你怎么变,都是只小兔子啊。”   墙壁里传来急促的敲击声,季路言也已开始意识昏沉,他强撑着精神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按着苏河洲的手,“快,快打开!快走!”   苏河洲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被那人诱导着说了什么,他突然心中一空,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自己铺天盖地的情绪,他拉起季路言,打开了暗房密道,不由分说地便把人往密道里拽。   而密道里早已聚集了一众焦头烂额的亲信――太傅太保以及众多亲兵侍卫。   季路言也想跟着他就这么一走了之,但他不能够,而且……他走不了了。   “唉,河洲,亲我一下吧。”季路言抠着墙沿死活不肯进去。   太子神色一怔,身后众人差点纷纷跌倒,甚至怀疑起是不是精神太紧张,产生了幻听。   “开玩笑的。”季路言笑得勉强,这个世界里祖宗礼法大过天,苏河洲以后还要东山再起呢,可不能让他一个“下人”的情不自禁,就坏了太子的威严名声。   “你的侧妃们已经送走了,放心,只要是你苏河洲的人,都全乎的,我呢也是‘全乎’的,但就不跟着你走了,省得闹心。”季路言看向太子身后的人,笑道:“喂,我说各位大人高手们,还眼睁睁瞧着我在这儿蛊惑你们的太子殿下呢?把人弄走啊,杵在这儿难不成是等着我哭天抹泪的求太子别走吗?”   话音未落,他抬手用尽所有力气,决然抽回自己的手臂,狠狠地推了苏河洲一把,有人拉着太子要把人强行带走,有人赶紧合上了密道的大门。   抽手的力道太大季路言后退几步,在暗门合上前,他艰难地冲到了门缝边,浅浅地却砸进了他有生以来所有的浓烈情感,低吼一句:“我想你啊,苏河洲!”   大门紧闭,季路言趴在墙上久久未动,不想动也动不了了。他的意识开始飘忽,心里喃喃自语道:“苏河洲,谢谢‘多疑’的你最终信任我,我没有辜负你吧?这次我一来就遇见了你,虽然过程……呵,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我求你别忘记我,下一回,一眼就认出我好不好?我本以为三个月很长,可遇见你后,三个月怎么就只成了眨眼的工夫?”   “苏河洲……河洲……”季路言在低语间看见了破门而入的禁军,各个凶神恶煞,走在头里的,是一身戎装铠甲的五皇子。   然而这些人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慧安公主的驸马爷逐渐变得透明,四周吹来森森阴风,那风里似乎还夹杂着幽幽回音――   “太子苏河洲继承大统名正言顺,祝国破山河犹在,待太子凯旋东山起!”   封建礼教之下,人人皆信鬼神之说,何况亲身经历了大活人的“消散”?!一时之间,包藏祸心的五皇子神色皴裂,吓得脚软,而他身后的众多禁军将士早已跪伏在地,口中念着天南海北的心决咒符。   季路言看着跪倒在地的兵士,有一种代苏河洲登基的错觉,他本想笑着说:“诸爱卿平身。”可他想了想,留下了他在这个世界里的最后一句话――   “季路一言,河洲勿忘。”   此事如君之亲见,无他信也,惟季路一言。父母给他的名字,是愿他做一个诚信之至的人,只是他曾经不明,如今……不惑而已。   季路言回到了系统的小黑屋,心情十分低落,神情恹恹地对安静如鸡的系统置若罔闻。   半晌,系统提示有如行了几万里长征路似的徐徐而归,犹犹豫豫地出了声,而这一次,与以往的提示大有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花心的人藏着最深的情,唉。 谢谢,鞠躬。下一场穿越开始啦。   ☆、敢问圣僧要不要1   系统提示:“季路言,苏河洲在离开前,是爱上你了。”   原本心不在焉,兀自伤怀的季路言顿时站起身来,他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声音,他不是在做梦吧?苏河洲真的突破世俗礼法……爱上他了?   那他就要回到现实了?!那是他殷殷期盼之事,他该是高兴的啊,可是……现实中没有苏河洲怎么办?他一时半会儿走不出苏河洲的影子,也许很久很久都走不出了。   系统提示“嗡嗡”了几声,像极了不吐不快又故作有口难言的样子,须臾之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你让人把门关了,他才醒悟到心中的爱意,迟了,所以……不算。”   季路言也不知是该骂人,还是松一口气,只是默默地“嗯”了一声,在心里把这狗系统骂了个体无完肤。   他那会还有个魂儿呢!怎么就不算了?这挨千刀的系统还掐秒表计时呢?!有这么让人处对象的吗?!垃圾,垃圾!   系统:“所以系统对你提供一个安慰‘奖励’。”   季路言身子一晃,立刻摆手道:“别,千万别!100张卡我还剩一张用不出去呢,你快别坑我了啊!”   “那张卡送你当纪念了,该送你的特殊技能还是要送的,”系统卡了卡,“除此之外,本系统为你提供了下一次穿越的福利――你有一个机会许愿,都会成真的,随便许什么愿望,保准灵验。”   “嘁……”季路言揉了揉酸胀的眼角,做出无所谓的态度道:“那老子穿过去就用了这个愿望,我就许苏河洲爱我,特别爱我,那我就直接功德圆满,三个月都不用,原地复活了!”   系统叹气,“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敢。”   季路言:“!”   这是在威胁他么?这狗屁系统是仗着自己有隐身术,居然这么狂!但……   他还真不敢。   尤其是系统接下来说的话,让季路言心里如坠冰窟――   系统:“季路言,苏河洲之所以在最后一刻爱上了你,是因为你作弊,本系统有理由判定你‘诱供’,所以还要相应地给你一个处罚。”   季路言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不可置信地结舌道:“不,我说您老人家是不是单身了一万年啊?我那叫作弊?叫诱供?你上大街随便问问,这充其量叫调情,这算哪门子的作弊诱供?我只是想给自己一点‘临终关怀’!”   系统沉默了片刻,道:“那我再额外满足你一个心愿,你最后不是许愿‘河洲勿忘’吗?这个条件,满足你。”   “所以呢?”季路言心感不妙。   系统冰冷无情道:“所以该罚的还得罚。国有国法,家有……”   “停!”季路言打断了系统的“执念”,道:“行!谁让我为鱼肉,你为刀俎?罚吧,你就把那个什么福利拿走,我不要了行不行?我自己白手起家,从头再来,追人么,哪能一蹴而就?不经历风雨,见到的彩虹都不够带劲,是不?!”   “不不,给你的福利,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必须做到赏罚分明。”系统固执地说到。   季路言:“……”   这系统不仅垃圾,还是个死脑筋啊!   “你……想罚什么?”季路言小心地问到。   系统公正无私道:“不能说的秘密。”   这还追开星了?然而不等季路言再次开口,系统官方提示再度响起:“子夜,水中。”   季路言眼前一晃,他飞速地骂了几句这莫名其妙的提示,便陷入了一片白芒和风声呼啸之中。   ……   季路言缓缓地睁开了眼,只是他的眼睛才堪堪睁了一条缝隙,立刻就被周遭明晃晃的光线刺得赶紧合上。   真是实打实的“亮瞎了”啊,季路言心想。   闭着眼睛,他陷入了沉思……系统提示不是在水中吗?怎么完全不像呢?他正思索着,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了久违的、模式化量产的声音――   “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我的天神亲娘啊!苏河洲还是太子,系统终于靠谱了一回,好一个‘河洲勿忘’,这是苏河洲来和我再续前缘了!”季路言兴奋到忍不住碎碎唠叨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即将到来的相逢让他心生紧张,季路言觉得自己有些心慌和害羞,一时之间竟然不好意思睁开眼。   一阵珠帘OO@@乱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距离季路言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是近乡情怯了,这是相逢踟蹰了,这是要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了!季路言忍着心跳,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起来,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渐渐适应了强光,他也终于将面前模糊的影子看了个真切……   “河洲啊,你怎么换了一身衣裳?嘿,别说,你穿白色的袍子,又水灵又清秀,啧啧,好看!”季路言环顾四周,眸色先是一缩,随后会心一笑:“几日一别,河洲真是好本事,你这宫殿好生宽敞气派,比以前那阴沉沉的屋子亮堂多了,嘶……就是你这,是不是有点儿铺张了?”   珍珠帘子,玉石桌椅,玛瑙茶盏,珊瑚摆件,金银圆光罩,翡翠屏风……样样奢而不俗,处处久而不匮。   再瞧那苏河洲,身姿板正,虽是一脸严肃,但人靠衣装。   褪去了深色的朝服,白色锦缎制成的长衫上,挑了银线,缀了珍珠,显得他整个人十分柔和美好,气度非凡,没有了之前的优柔怯懦,也没有多疑阴郁,高视阔步,器宇轩昂,令人心驰神往。   季路言耳朵微红,低笑了一声,心说这个苏河洲,真是每次都让人觉得新鲜,让人心动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苏河洲只是静静地站着不说话,眉头还微微蹙着,但季路言见他的神色里没有陌生,就像是要好好看看他似的。   这么直白的目光,让人怪羞臊的。   季路言的心跳更乱了,他咬咬牙,决定自己还是主动一些的好,那个人再怎么变化,也是他的小白兔子,况且,还不知道那人从丧父的哀愁里走出来没有,他的故土如今又是何模样?想必,饶是苏河洲否极泰来,时运昌顺,也该是需要一个拥抱的。   然而,当季路言一动手脚,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他低头一看,瞠目结舌地发现,他的手脚居然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季路言心下一慌:苏河洲这是见色起意,一上来就要对我做什么吗?两个人的关系虽然彼此心知肚明了,但到底没有明面上捅破窗户纸,就这么……“水到渠成”?就算我季路言以前好这档子事儿,可我浪子回头了啊!为什么每次我想要走心,这个苏河洲都要、都要往那方面弄!   还有,这是什么鬼绳子,为什么……   “呵……”苏河洲冷笑一声,“妖僧!我当你有什么讲经说道的本事呢,原来是个满嘴胡言,佯风诈冒的货色!”   苏河洲上前两步,迫近了失魂落魄的季路言,满是戏谑讥讽地伸手拍打了几下那张五颜六色的脸。   季路言被一句“妖僧”震得回不过神来,那巴掌的滋味,他也品不出情调来了,只是他脑袋一偏,便看见了苏河洲身后――有一颗柚子大小的夜明珠!   让他惊诧的不是夜明珠的尺寸,而是夜明珠里倒影的人像!   夜明珠上是他的脸没错,那么帅肯定是他!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会光头?!为什么他穿着黑色长衫,而他的胸口,为什么还挂着一串金刚佛珠?!   他这把又穿越成了个什么东西?苏河洲是太子,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太子,他到底是哪家的太子?!   季路言心中是一串接着一串的疑问,一时之间不知从何问起,他再次看向了苏河洲,直觉对方怕是又把他忘了,那么此时捆他,八成也就不是做那档子事儿了!   “你、你这什么绳子,哪儿搞来的?我……我怎么解不开?”季路言看着苏河洲,声音抖动道。他挣脱了几下绳索,发现越是挣扎,绳索捆得越紧,他都快被捆成了腊肉香肠――断成好几截儿了!   苏河洲直起身子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季路言,抬手在那堪比夜明珠的光亮脑袋上蹭了蹭,心说这脑袋瓜子真圆溜,皮肤也滑滑的,不知道拧下来跟自己的东海夜明珠摆在一起,能否凑个对儿!   但在那之前,他要好好羞辱一番……这个被人尊为“圣僧”的臭和尚!   苏河洲冷笑道:“圣僧啊,捆着你的可是困妖索,哦,又叫缚龙索。至于哪儿来的么……哈,当然是四大护法之首赵公明用来捆我的啊,哈哈哈……”   啥玩意儿?又是困妖又是缚龙的,苏河洲这回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季路言被勒得实在难受,脸都涨红了,眼白里散落着细细的血丝,眼角微微湿红,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尤为可怜无助,仿佛尚未吹弹就隐隐有了将破的妩媚之色。   季路言喘着粗气,道:“河洲,你先放开我,我们再说话好不好?”   苏河洲不予理会,抬手揉了揉后颈,心里开始盘算着,他到底是要留下眼前这个妖言惑众的和尚“玩耍”几天,还是一会儿就找个由头把人弄死。   他啊,早就是个烂透了的恶棍,是人人忌惮畏惧的龙王三太子,是无数次触犯天条的孽障妖邪。他无所谓的,迟早逃不过被“正法”的结局,那不如在死之前,就把自己看不顺眼的,碍他事、闹他心的东西和……人,统统灭个干净!   “太子啊……河洲啊……我疼,疼,疼!”季路言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发型了,他都要疼死了,人疼的时候就会格外脆弱,一脆弱就本能的会去寻个靠山――他的朱砂痣,心上人不就在眼前吗,那人上一回做太子的时候,不还总护着他吗?   虽然季路言一时半会儿没闹明白苏河洲又在作什么妖,可是他疼啊,还特别委屈。   能不委屈么?这可是他心心念念的苏河洲,连他要重生的欲望,都因为可能见不到苏河洲而变得寡淡无味起来,可这人倒好,见面不亲热就罢了,还捆他,打他脸,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个“油光可鉴”的光头!   身高输了,头发没了,他在苏河洲面前的形象就快“滚滚长江东逝水”了!   就算自己头型再好,这副颜值再抗打,可他连出生都是个头发浓密的可爱婴孩,如今突然就光了……他本来就比苏河洲年纪大上一些,这颗光头,多少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些中年危机的压力。   所以……苏河洲就因为这个嫌弃他了?   季路言简直委屈得没处说理去!   苏河洲被这一声接一声的喊叫弄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那人阴阳怪调地叫着“疼”的时候,他突然心烦意乱起来。   苏河洲猛地抓住大殿里的玉柱,上头雕着气势磅礴的山河表里图,他竟然生生地捏碎了那上头的“高山险要”,只见玉石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就在季路言震惊于苏河洲“天赋神力”的时候,苏河洲猛地回头,广袖一挥,困妖索立刻幻化成一道荧光,飞入其袖口之中。   季路言以为自己终于能喘一口气,可谁知下一刻,苏河洲周身猝然腾起了一片黑色的浓雾,那黑雾越来越诡异,渐渐显出龙形紧紧盘在苏河洲身后,而当苏河洲再睁开眼的时候,双眼黑沉,宛如地狱深渊,除了昏天黑地的熊熊怒火,让人看不到他的任何情绪。   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大殿的四梁八柱开始“嘎吱”作响,仿佛下一刻这里就被这位化为实质的修罗厉鬼夷为平地!   “快跑啊!太子又发怒啦!快逃命啊!”   大殿门外响起了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地动山摇间,苏河洲在手中捻了一道惊雷闪电,他黑发忽地披散下来,随着焦躁不安的黑龙烟雾上下翻飞。   就在这时,苏河洲开了口,那声音隆隆炸耳,一室的奢华珍宝尽数破裂――   “遇人杀人,遇佛斩佛,妖僧季路言,我与你不共戴天!今日就是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2   “呀!你记得我名字,你没忘了我!”季路言心潮澎湃,不等苏河洲说完立刻一拍巴掌,喜出望外。   上一回穿越,他最后一个心愿不就是“河洲勿忘”吗?   系统靠谱!   季路言光顾着从那人嘴里听见自己名字了,压根也没留意听苏河洲其他的话,说真的,刚刚那一出地动山摇,黑烟飞龙的,他就没当回事!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相信怪力神说,也就是和他家路露女士一道去云台寺了。   刚刚那些东西,环球影城溜达一圈,比这更匪夷所思的都有。   季路言现在脑子有点儿乱,大概睁眼看到的就是苏河洲,系统的“剧情简介”似乎不怎么起作用了,就算有,他这会儿也被幸福冲昏了头……   季路言一脸笑意,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苏河洲,两眼里是满江星子,道:“河洲,你记得我,太好了!你可把我想坏了,来,跟哥说说,你这儿又是在闹什么呢?!”   苏河洲:“……”   妖僧,果然是妖僧!   这妖僧一叫他的名字,他就莫名心慌。更是不知死活地冲上来,冒犯他的真龙之身,他、他……   他施不了法了!这妖僧恬不知耻,笑眯眯的模样,怎么、怎么那般左右人的心神?!   苏河洲手里的惊雷闪电,瞬间化作了一道轻飘飘地惊雷诀符纸,苟延残喘地飘落在地。   苏河洲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心中涌起的暴戾情绪也逐渐散了开来。这种感觉如何形容?就好比是让一个戏班子的名角精心收拾好一身扮相,临了,有人知会那位角儿不用登场了;又好比西海那个倒霉太子,换上一身龙袍眼看要登王座了,一道天庭圣旨下来,废太子,罢官职,除仙位……   热情高涨,却又突然偃旗息鼓,这种感觉应该让苏河洲心里更加狂躁的,可他却偏偏动不了!那妖僧果然是有两下的!   “季路言,你可知你我之间不共戴天?!”苏河洲负手而立,紧闭双眼,眼皮突突跳着。   “河洲,你说什么呢?”季路言皱眉,但手里把人抱得更紧了。   “你抢我信徒香火,毁我庙宇供奉,还怂恿百姓对我日日诅咒,夜夜谩骂,你以为就这点东西能践踏我?!”苏河洲赫然睁眼,一道黑雾倏然一震,把季路言掀开了数米远。他眼中再度黑沉下来,如墨迹一般不见丝毫其他光彩。   苏河洲大喝一声,那声音如同将人罩在不断被撞击的厚重铁钟之内,震得人头皮发麻,双耳失聪!   就在这时,苏河洲竟然化作了一条大龙!通体莹白,坚硬的鳞片如玉石般润泽,只是周身散发着诡异的黑雾,张着巨口,劈风斩路冲向了季路言!   季路言真懵了,这事儿怎么就那么……不合常理呢?那苏河洲,该不会真是一条龙吧?他这穿越还带穿神话传说的?!这事儿怎么就那么不靠谱呢!   不,不是不靠谱!季路言心里打鼓,对方恨不得吃了他的样子,可不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他娘的狗系统,真是“诚”不欺我!   季路言惶恐惴惴,心想,系统说的奖励――让苏河洲记得他,不忘了他。是,没错,看苏河洲这架势,可真是把他记的那叫一个刻骨铭心!系统说的惩罚――秘密,不剧透……   就是这个吗?成了不共戴天的仇家吗?!   呵,他这一回的任务难度可不小啊,不仅要化干戈为玉帛,仇人变爱侣,还要……还要谱一曲人与兽的恋歌?!   那天神是亲娘都不管用了,这可比许仙和白素贞的爱情还要刺激!   “苏河洲!你冷静!啊――!”   季路言一声惊呼,心下一突,就被一条巨龙卷住了身子,在这锅碗瓢盆碎了一地的大殿之内,双脚离地腾飞了起来!   然而,他下意识的反应,却让那条巨龙的动作变成了吊着关节的皮影。   腾空不过须臾,巨龙就把人放下了,活灵活现的巨龙仿佛变成了手艺不精的根雕,呆呆地把人卷在庞大的龙身之中,静止了几秒。季路言惊魂未定地动了动身子,瞬间,巨龙飘逸的龙须通电了似的,僵成了两根避雷针。   “你在做什么!”苏河洲终于忍不住,一声龙吟又震碎了几块屏风。   “我怕啊!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卷起来……我……”季路言终于看到了地平面,松了一口气,身子也软了,索性依着龙脊趴下了身。   巨龙后脊一颤,咬牙道:“你……为什么要骑在我身上,你、你、你给我下来!”化作巨龙的苏河洲心中有一瞬间的灰飞烟灭。   他不过是想要惩戒这个妖僧,把人卷起来腾空砸到地面,可他还没来及冲出龙宫,这人……这人好大胆子!他三太子的真龙之身也是随便骑的?!   骑他还不算,还夹他?!还……还敢用东西戳他脊梁骨?!是什么戳的?!都骑在他身上了,还能是什么?!   “不下,腿软!”季路言也顾不得了,就是不共戴天怎么了?有杀父之仇的男女还能携手走向人生新里程呢,他和苏河洲之间能有多大的仇怨去?   说他抢信徒?他还回去就是,谁稀罕啊。   说他毁庙宇?他大不了给人修补好,多大点事情?   咒他骂他?让他咒回来,骂回来便是,夫妻吵架还床尾和呢。   季路言现在只关心,这性子暴躁的大龙,该不会就是这一世界的苏河洲的性格问题?他隐约察觉在不同穿越世界里的苏河洲,身上都会有一个明显的性格缺陷,而那个缺陷,似乎和自己的前世今生都有关!   只是他脑子不够用了,是真害怕,是真吓着了,腿也是真的软。   苏河洲气结,他无恶不作上千年,怎么就遇到这样一个泼皮无赖?就这样的德行,居然还被凡人拥戴为“圣僧”?哪一家的“圣僧”是这等行事作风?!   无耻!下作!软骨头!   苏河洲欲要再次发怒,可就在这时,季路言脱口而出一段经文,经文的内容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他早就听不进去了,只是让他料想不到的是,他的心真的平静了下来。   季路言也奇怪,自己为何会突然念起经文,不过略微一想他也就明白了――上一回的穿越中,他是个假太监,每天那张嘴就叨叨个没完,如今念经……呵,一脉相承的嘴,八成就是获得的“金手指”了。   说起这个,季路言不禁想到,好像这几次的穿越中,他的金手指虽然依旧拿不出手,但多少不至于让他更快更惨地送命了。   他现在会做饭,会按摩,还会念经……也是个复合型人才了。   四下逃难的宫人们纷纷回来了,低头默不作声地收拾一地残渣,季路言这才瞧见,这果然是龙宫啊,这些宫人们不就是虾兵蟹将,蚌精螺母的?虽然有人形,但生猛海鲜的特色显著。   季路言嘴上仍然没闲着,缓缓诵着经文,但他心里并不平静,有些害怕、紧张,也有好奇――他这辈子第一回见着真龙啊!那鳞片摸起来冰冰凉凉的,趴在上头并不硌骨头,像极了路露女士给他买的玉石凉席。   渐渐地,巨龙合上了眼睛,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像是睡着了。季路言口里念着,手上摸着,心里蓦然一软。   他想,这张牙舞爪的大龙,本质上还是小兔子,奶凶奶凶的,好生可爱。他都能接受自己穿越成一条大白蛇,还是个母的,苏河洲成了大白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季路言也慢慢涌上了倦意,他发现自己只要和苏河洲在一起,就特别心安,哪怕周围都是人,还不住有OO@@的打扫声,但自己就如同在一处山谷旷野,微风徐徐,花自开来。   只是……   季路言余光一扫,发现有一只老的不能再老的龟精,正不住地偷瞄自己。那龟精应该是在这里说得上话的,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两手不沾阳春水,没有丝毫劳动人民的觉悟。季路言估摸着,此龟精应该是个管家或是总管般的存在,类似上一回合自己的职位。   算是半个同行吧,季路言也看向了龟精。   龟精眼神一缩,但很快就和季路言以眼神通电,那两只王八绿豆似的小眼睛放着精光,两只“手”一个劲儿地对他作揖,还不停地冲他扬下巴……就差没把“大恩大德不言谢,但我有要事相商”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宫人们收拾妥当离开了,老龟精还在门口翘首以待。而此时,大龙也是真的睡着了,季路言轻轻抽回自己的腿,一步三回头,雾非雾花非花地皱着眉头走到了龟精面前。   龟精连连弯腰,抬手请季路言门外说话。   季路言刚一出殿门,当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真的在龙宫!他在水下!他一没有氧气瓶,二没有二级呼吸器……他怎么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如履平地、呼吸自如呢?   再看一眼老龟精,他渐渐对自己此次穿越的剧情有了真实感。   “圣僧!”老龟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季路言脚边,那真心实意,赴汤蹈火的模样,衬得他身后的龟壳仿佛都沉重了许多。   季路言唇角抽搐,老龟精又道:“圣僧,救救我们太子吧!”龟精抬头摸了一把老泪,泪眼婆娑地看向季路言,说:“三千年了,三千年了!只有圣僧一人能安抚太子殿下!您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   季路言:“……”   谁救谁还不一定呢!三千年?苏河洲可真是挺耐活的……   他犹豫道:“老……老龟伯伯,请起请起,这眼下是个什么状况,我还有点懵圈。”   季路言有一说一,他刚接受了剧情,可剧情只有一句话“圣僧和龙宫三太子的恩怨情仇。”这剧情还需要说出来吗?他看都看出来了!   老龟精连连道,圣僧菩萨心肠,救苦救难。季路言越听脸上越挂不住,他连连摆手,两个人迎来送往,耽误了好一阵子。   老龟精这才开口说到正题:“我们东海龙宫的三太子啊……”   “等一下!”季路言只知道这一回苏河洲是条龙,还是个什么太子,那就算他是龙宫太子好了,可怎么偏偏是东海龙宫的三太子?那……那不是哪吒的恩怨情仇么?怎么扯到他身上了?!   “我是什么来头?”该不会他就是哪吒转世?呵……那就精彩了!   “圣僧啊,您……您莫要拿老奴打趣了,您什么来头世人皆知!”老龟精叹了口气,目光灼灼里带着些朝圣的意思,一字一句道:“您是灵珠子转世的圣僧啊!”   季路言:“……”   灵珠子转世?那他就是哪吒的前世了?这缘分妙!妙不可言!   龟精继续道:“圣僧您有所不知,我们太子殿下生来就非同池中物,天资过人,法力无边,直到……”   苏河洲乃东海龙宫三太子,仙法登峰造极无人能敌,心性纯善仁慈,可三千年前天界大乱,妖魔伺机而动,鲛人族趁乱祸害东海,还是少年的三太子在救死扶伤之际,被鲛人族的细作趁其不备下了蛊花毒,此毒无解,并且随着年岁的加深将会和他融于一体,直到苏河洲做尽滥杀无辜之事,成为天下妖魔之首。   从那以后,三太子苏河洲性情大变,暴戾乖张,嗜血成性,祸乱人间,民不聊生!他数次触犯天条,念在其年少福泽百姓,又有老龙王苦苦哀求,天庭对其忍让三分,但……   “伤天害理的事情做的太多,天庭也不再姑息,老龙王已经放弃了,对三太子听之任之,可三太子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天庭有令,若是三太子再祸乱人间,屠戮百姓,那么……那么众仙家将会联手将其押上诛仙台,受尽三千惊雷酷刑,再打入六道轮回的……畜道!”   老龟精嗷呜一嗓子,疼心疾首道:“到时候,我们三太子将永世不得为人!更遑论修仙入道!!!”   季路言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让自己能够清醒几分,他的心脏抽疼,也隐隐烧着怒火。这是他第三次与苏河洲相遇,他心里一直有个疑惑,那就是每一次他“离开”后,苏河洲的命运是什么?   生活的重担,宫廷的腌H,如今……中毒,等待他的命运竟然是,畜生道!   苏河洲做错了什么吗?是他要有一个重病的父亲吗?是他要张罗皇位之争吗?是他自己要去中毒的吗?!   “这毒……真的无法解?”季路言嘴唇翕动。   “无解!”龟精摇了摇头,“这毒随时可发,就像是心魔,太子殿下越是暴躁,那毒发作的越快,人毒合一,相辅相成。”   龟精抓住季路言的袖子,“但圣僧,你能压住太子的蛊花毒!我们都看到了,你也看到了不是吗?他听你的话,你安抚了他!”   “可是,”季路言皱眉,“他……说我同他之间不共戴天,什么骂他,拆庙揭瓦的,又是怎么回事?”   老龟精一一道来。   自三太子中毒以来,性子变得暴躁凶残,专爱祸害人间――人间大旱,百姓求雨,他引雷火烧村舍;人间水患,民不聊生,他降水淹生灵;抓妇孺为他歌功颂德,强征劳力为他修庙建坛。   百姓叫苦不迭怨声载道,天庭责罚数次,三太子依旧不知悔改。直到某天来了一位灵珠子转世的圣僧,为百姓挡了三太子的浩劫,还施法建了结界,阻止了三太子的暴行。   结界下,百姓拆三太子的庙,咒骂他不得好死,将圣僧供为至高无上的信仰。三太子大怒,和圣僧恶战一场,原本是势均力敌的关系,但三太子化为真龙之身,不惜任何代价恶斗,而圣僧的法力因为要支撑结界受了限制,落了下风。   圣僧身后是芸芸众生,是那些真正“无辜”的人,却在这时指责已受伤的圣僧没有尽全力,对不起他们的供奉,是又一个被供奉却忘本的假仁假义之徒,是要步恶龙的后尘!他们要立新神,坏了圣僧庙宇里的根基,圣僧腹背受敌,不敌三太子,便被捉了回来。   三太子对整个三界都有恨,又屡屡和圣僧交手没有占到多大的便宜,自然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那“圣僧”头上。   听到这里,季路言不知心里是该松还是紧。幸好,他和苏河洲之间并没有什么血海深仇,那小子不过就是打架没讨到便宜,伤了面子。但照着老龟精的话来说,苏河洲的性子也太过暴戾,而他现在除了会诵经念佛,季路言感受不到自己有丝毫的法力!   季路言心中捣蒜:“我以前有法力还能造结界?我他妈这辈子建过的最大工程,怕就是当‘建设银行’了,如今这玄幻的法力也没有,这算给我秃头钻非要揽那瓷器活么?!”   ……他这“钻头”当真是秃得很!   老龟精像是看出了什么,道:“圣僧,你现在法力尽失,你本就是凡胎转世,即便有灵珠子的荫蔽,但你终究是靠着人间精气才修得的佛法道行,百姓敬你重你的时候,你有无边法力,如今你失了拥戴,也就没了。你命不由你,是为了需要你的人而活。”   季路言:“……”   他还这么伟大了?他怎么不知道呢?史册上有他一笔没有?!   匪夷所思,莫名其妙!他一个六根不清净,也不打算清净的人,做了一回和尚就够他费解了,旁的干他何事?!   不……苏河洲关他的事,还是大事。   “砰!”殿内又是一阵打砸的声音,“妖僧!滚出来!”苏河洲的声音响起,老龟精吓得脚下一软,身子赶紧缩回到龟壳之中,匿在门外石墩下当个摆设。   季路言倒是不怕苏河洲,转身推门而入,他心里还有些乱,但有一个想法分外明晰――既然他能安抚暴躁的苏河洲,那他就不能让苏河洲身上的蛊花毒继续发作,两个人先做到能和睦相处,再对那蛊花毒从长计议。   连季路言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执着于要让对方爱上他,他只想那个这回变成了坏脾气的苏河洲,能够不被天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3   苏河洲已变回人形,屈膝坐在紫檀彭牙鼓腿罗汉床上,衣襟微皱,神色焦躁,仿佛一个随时都会被戾气震碎衣衫的魔头。   季路言面色从容无惧,快步走到苏河洲身边,抬手就要去整理那人散落在耳边的黑发。苏河洲的头发总是软软的、凉凉的,他一直相信,头发柔软的人,天生性子也软,不管苏河洲如今是什么模样,那都不是他的错。   他心疼苏河洲,每一次。   苏河洲猛地擒住那只靠近自己的手腕,狠劲收着自己的手指,听着对方腕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渐渐眯起了眸子。   捏死一个失去法力的和尚简直易如反掌,而且他早想这么做了,可是为什么他下不去手?从把这个妖僧绑进自己的宫殿里开始,他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可他……为什么下不去手?!   “疼……河洲,怜香惜玉下不会吗!”季路言“嘶”了一声,声音委屈又娇纵。   苏河洲:“……”   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以前不是很能打吗?他连法力都没有使用,就是轻轻碰了碰,这人……这人三番五次地瞎叫唤什么?!   “你还有没有点做个和尚的觉悟?!”苏河洲呵斥道,并怒不可遏地瞪着季路言,周身的黑气隐隐升腾起来。他烦躁地甩开了那只手腕――他还不想碰呢!也不知这妖僧还藏了什么邪术,不然为何那人骑坐了他,他没杀人,竟还会睡着?不然他只是碰了一下妖僧,为何自己的指尖会麻木,还烧烫?!   “和尚怎么了?不能疼吗……”季路言一撇嘴,一屁股坐在了苏河洲身边。   “你好大胆子!”苏河洲一时不敢动弹,身子向后仰去,生怕那妖僧对自己施展什么邪魔妖法!   嘁,胆子大不大的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上一回在温泉里我可都……季路言腹诽着,并时瞄了一眼苏河洲,趁其不备,季路言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苏河洲的手腕,掀开他的衣袖就要查看一番。   老龟精说,苏河洲的蛊花毒在手腕内侧会有一道黑色血印,他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毒,到了什么程度。   苏河洲浑身颤栗,他是要羞辱折煞这妖言惑众的和尚的,可这和尚成了阶下囚,非但没有一点自觉,还如此轻薄狂妄!   “呼!”   苏河洲顷刻化作巨大的白龙,周身黑烟袅袅,戾气飒飒地逼近了季路言,这一次他多了个心眼,直接用尾巴拦腰卷住了那人,不给那妖僧再骑他,戳他脊梁骨的机会!   他现在,只需要一口下去,这个妖僧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了!   季路言:“!”   你大爷的!这动不动就变身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就是擎天柱或者巴拉巴拉小魔仙都没这么突然的!他还没有心智强大到能完全无心理障碍,就见证眼前的玄幻场景!   龙是什么表情他不甚了解,反正他这次一来,就没见到苏河洲神色舒展过,一直都是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季路言叹了口气,心说反正人也被拴住了,走也走不得,于是他那自由的双手在龙身上抓了一把,然后默默地依在了龙身之上。   苏河洲:“……”   他是恶龙!他难道不凶恶了吗?!为什么不怕他!更要命的是,那和尚是不是对自己施展了定身术?   他怎么半个身子发麻,动都动不了了呢?他正值壮年,为何骨头开始僵硬了?嘴巴也张不开了?!   他这是怎么了?他在心慌意乱个什么?!   季路言突然开口道:“河洲啊,三千年好久好久,是我想象不到的久,一想到你这样过了整整三千年,唉……我早点儿来找你该多好?”   系统究竟把我送入了什么样的时世界?为何你每次都比我先到,我却是先离开的那一个?对你好不公平……   季路言心里越想越难过,侧了侧头,把脸埋进了龙脊之上,手里也随意捏了几片龙鳞搓弄着,就像是在搓揉自己的心脏――季路言想要好好理一理,这一回的相遇他该如何保护苏河洲,像上一次那样,仅仅是温柔陪伴显然是不够的。   苏河洲身上中了毒,随时会发作的毒。龟精说只有他能安抚,那么他只能昼夜不停地陪着苏河洲了。他决不允许这时人时龙的家伙再犯错,苏河洲遭受天谴,这样的后果他季路言承受不起!   苏河洲浑身滚烫。   那和尚用脸蹭自己后背做什么?那股湿热的感觉,让他周身的力气无法聚拢丝毫,却又在某一刻全都汇聚在了心口之上,化作了三昧真火,烈焰灼灼地炙烤着他。   还有,那个和尚在搓揉他……搓揉他的尾巴!他真龙之尾居然被这个臭和尚给亵渎了!那人是把他的尾巴当做了菩提珠子,搓起来没完没了的?!   可是,那里不、能、摸!   “河洲,河洲你怎么了?”季路言用拇指擦了一把眼角,仓惶地坐直了身体。大龙为何突然开始颤抖?还越抖越厉害?季路言心里一沉,心说是不是苏河洲体内的毒气又发作了,那毒不仅影响心性,还会危及健康?!   苏河洲抖得很厉害,龙鳞都在OO@@地响,季路言定睛瞧去,发现大龙的眼睛神色涣散,哪里还有暴戾焦躁的影子?就像是最后一缕魂魄都要化作青烟散去一般。   这人不会是毒气攻心了吧?季路言心里一紧张,手中攥着的东西被他攥得更紧,搓得更快了。   他嘴里碎碎念着佛经,可是却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他声音哆嗦着“阿弥陀佛”,腾出一只手不断地抚摸着触手可及的龙头,身子被困动弹不得,季路言只能用力去够大龙的侧脸,一遍遍地在他也找不到龙耳朵的地方,唤着苏河洲的名字。   可都是徒劳。   苏河洲的龙身温度渐渐升高,烘得季路言满身是汗,而大龙非但没有被他安抚好,反而是抖动得更加剧烈,连呼吸都变得沉重缓慢,像是被巨大的痛苦包围,无法解脱!   他为何如此痛苦?蛊花毒到底有多厉害?季路言心痛到无法自已,眼泪跟着落了下来,他用脸蹭着龙颈,哽咽道:“河洲,苏河洲,你不要……”不要有事,我才刚到你这里,你不能有事!   我们之间有什么仇怨,你不是还要和我计较吗?你要好好的才能和我算账不是吗?   “苏河洲!”季路言撕心裂肺地喊着。   “嗷――!”一声地动山摇的龙吟,震得人灵魂出窍。   季路言被那绝望痛苦的声音刺的头脑昏沉,双耳嗡鸣,肝胆俱裂!桎梏着他的龙身渐渐松开了,像彻底脱了力气一般,而他身下突然遭了一片湿热粘稠的水灾……   是龙的血吗?是苏河洲的血吗?好端端的怎么还出血了呢?出了这么多血,还有救吗!   季路言紧紧抱着龙颈,他不敢回头看身下的惨烈模样,只能用两只手不断抚摸龙颈上的鳞片,泪眼迷离地轻轻叫着那人的名字。   忽然,巨龙睁开了眼睛,双眼虽是清明之色,但幽深异常,冰冷的竖瞳紧紧盯着季路言,龙鼻一点点凑近了他,喷洒的热气依旧十分滚烫粗重,好在看起来比之前将死不死的模样精神了几分。   季路言大喜,捧着龙头就亲了一口,以慰藉自己受惊的弱小心灵。   “圣僧?”巨龙声音暗沉略哑,“你……道法高深!原以为你修身养性,结果是个道貌岸然的浪荡货!”   “啊?”季路言这会儿脑子不够用,他不知道这阴晴不定的家伙又在闹什么,但不管怎么闹吧,都是奶凶奶凶的样子,像个小狼狗似的,再凶还不是个花架子?而且凶点儿好,总比刚才那么几下子差点吓死他的强。   “你这个和尚还真是……真是……”大龙牙齿打颤,眼睛缓缓闭上,忽地低吼一声道:“本太子真龙之身,几千年的修为让你给……居然让你给!”   “你完了!我不会放过你!”话音刚落,巨龙突然一个翻身,将季路言重新卷了起来,龙爪龙尾齐上,三两下就将那人一身黑袍佛珠撕得粉碎,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   “苏河洲,你他妈哪儿又短路了!”季路言大惊,主要这一顿“撕扯”太让人没有心理准备了!   “干什么?”巨龙气的胡须都抖开了,还硬要强壮淡定地冷笑一声,“你对我做什么,我要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唔!”   季路言老脸通红,龙身在他腿间动了起来――往外推的时候,龙鳞顺滑,冰凉瘙痒让人心尖发麻;往回收的时候,倒着的鳞片跟小刷子似的,刮得他里里外外又痛又痒!   这不对,这不对!季路言仓皇失措地看向自己破成碎布条的衣服,再看了一眼那不嫌事大的龙尾,那龙尾上上下下哪里有血渍?不是血,那又是什么?   他对苏河洲做了什么了!   苏河洲又在对他做什么?!这人成了龙,怎么就这么不讲道理!   “啊――!”季路言刚刚被龙鳞蹭得通红的脸,瞬间惨白,“疼,疼!”他急切地喊着,恨不得锤死这条龙!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第一次”居然是被一条龙,用龙尾给……来了个“大满贯”!   这杀伤力简直满级!季路言疼得连连倒抽气,浑身的骨头都快抖碎了。他无比清晰地感受着细长的龙尾进入了自己,原本收敛的尾上鳍鳞在狭窄的空间里,蠢蠢欲动地舒展、扩张、挑衅并冲刺底线,他甚至分不清是血液逆流还是空气摩擦,竟生出了惊天动地的循环声响!   “你……你为什么!”季路言的眼泪就没断过,刚刚是吓的,难过的,这会儿是吓的,也是疼的。   巨龙咬牙道:“你搓我,我戳你,怎么了?”   龙身一紧,季路言只觉得自己的腹部都块鼓出一条龙尾的形状了!他疼的快要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之间,季路言感受到身上骤然一轻,一种异样的刺激渐渐从末端袭来,哪里都空悬着,像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浮云之巅,忽然下坠,又忽然腾飞。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却从未有过哪一次,让他有这般极致的体验……不够,还不够!上下空虚,前后悬浮。   季路言被按压在床榻之上,意识亢奋与涣散交替着,但他还是意识到了自己后背上游走着的双手。   季路言声音破碎道:“你、你是不是,变成人了……”   身后无人应答。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4   苏河洲早就变成了人形。   一开始被季路言抓住“鞭子”一顿揉搓,让他无力招架,整个龙身只能僵在原处的时候,他就想要变成人形,可他的心神无法集中,然而那妖僧完全不知收敛,得寸进尺地还摸他脖颈,蹭他脸颊,还……还哼哼唧唧地一直唤他名字。   最过分的,是那妖僧一直对他喊着“不要不要”的,不要什么!该喊不要的难道不应该是他吗!这和尚修炼的原来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功法,且法力深厚,他居然招架不住,就……   几千年的真龙精华就那么白白撒了一床?那他真龙颜面何处去寻?不要脸的和尚如此欺辱他,他睚眦必报一定要讨回来!   臭和尚骑他,他就骑讨回来,还要两面,把那人压成软泥!   但这人怎么能这么软?软到……他停不下来。   臭和尚用那处戳他脊梁,他龙身人形都要在那人笔直的脊梁上找补回来。   可那脊梁真是好看,笔直笔直的,骨节精致突出,在光线下折射出莹润光泽,让他的玉床都黯然失色!苏河洲受不住这蛊惑,眼睛发烫,不禁用手一寸寸地抚摸,去品尝,去一点点地刻画。   那和尚还搓他,他便以牙还牙。试探了几次都不得章法,他有些急了,沾染着汁液就冲了进去,可是和尚说疼。   苏河洲心里揪着那个“疼”字,心尖酸麻的同时,也让他心尖满涨,让他心疼不忍,也让他想要听得更多,更急切……   龙形去感受总让苏河洲觉得不够,他无法克制地变回人形,狠狠压榨,征伐掠夺的滋味,比他在空中遨游还要自在,还要畅快!   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满足。   不,还不满足!   苏河洲一手掐住那和尚的脚踝,一手将那软成春水的人一推。他不仅要占有,还要看着那张脸!可是,他没有找到报复的快意,反倒是被那迷离的俊俏脸庞弄得心神尽失!!!   那张脸随波沉浮,眼睛微微合着,眼角粉红水润,泪珠儿比那断了线的珍珠还要晶莹,苏河洲鬼使神差地俯身去,将那些水珠一颗颗吮掉……   季路言一开始是震惊的,同时有些气恼。按照最初的设想,他怎么也是上面那个,可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他没有做好准备,他心里还接受不了!   苏河洲的动作渐渐温柔了下来,还不停地亲抚他……季路言也慢慢地沉浸在了那种堪称“根深蒂固”的触动之中,靡靡水声,像是漫过了他的头顶,他在海底,也在水里,在那起起伏伏的浪涛之内,在那上上下下的摇晃之中。   季路言突然就释然了,他是真的喜欢苏河洲,谁上谁下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这感觉还不差。   他虚虚抬腿,那是他渴望了已久的人,既然事已至此,前路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现下能紧握一分就是一分。   季路言忘不掉刚刚的恐惧害怕,当他以为苏河洲要死的时候。   他不懂仙侠玄幻,但无论放在何时何地,中毒总归是一件要命的事情,他不敢想苏河洲的毒会不会到最后和性命画上等号,他只想在拥有苏河洲的时候,把自己的心意全部交出去,哪怕对方有所保留。   那都是他活该,过去没有好好学会什么是爱,更不懂珍惜,如今,算得上是他命好。   季路言的动作让苏河洲身子一顿,这和尚实在太不像话,比那狐狸精还会招惹人,而他,偏偏还挺过瘾的!   ……   宫人们站在门外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心惊肉跳――三太子居然一天一夜没有出寝殿?换做往日里,这会儿不是去打砸西南北海,就是去掳掠个百姓折磨人家,就这样老老实实地呆在寝殿里……三千年,头一回!   “老龟精,你活的岁数久知道的自然也多,你说,我们太子殿下这是……”一只大鳌虾精收起平日里吹胡子瞪眼的表情,诚惶诚恐地问到。   “那灵珠子转世的圣僧相当有办法,我可是亲眼见到他当着我们这么多下人的面儿,把太子哄睡了,估计……这会儿也在哄睡呢吧。”龟精捋着自己的胡须,不住点头。   “睡了一天一夜?太子哪有连续睡过三个时辰的时候?”另一只精怪追问道。   老龟精摇了摇头,“三千年了,太子都没有好好睡一觉,估计补觉呢。”   “那个,诸位……”一只小蚌精颤颤巍巍冒出头,“前夜,龟精和圣僧谈话的时候,圣僧一个不留神,把我踩进了泥沙里,我花了好大的力气到后半宿才挣脱出来,然后……我听到了太子从房中低吼的声音,太子说……他说……”   “说重点!太子说什么了?”众精怪如临大敌地看向小蚌精,心中纷纷猜测,太子莫不是又发怒了?那么法力尽失的圣僧会不会,早已身首异处!   小蚌精细细回忆,犹豫开口道:“太子说,‘敢问圣僧,你还要不要了?’”   “过了好半晌,圣僧奄奄一息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不死不休!’”小蚌精揪心地搓了搓脸,声音低沉道:“圣僧答了太子话后,不多时开始痛苦求饶,说什么要不行了,还说要死了!后来声音渐弱……怕是,怕是……”   怕是圣僧已经遭遇不测!   小蚌精没说出口的话,大家都已然料到。老龟精一拍脑门儿,暗暗悲鸣:是我,是我害了圣僧,是我劝圣僧去安抚太子的。太子的毒性越来越深了,竟然连灵珠子转世的圣僧都弄死了!那圣僧也真是的,明知自己法力全无,为何不趁着机会赶紧跑?不死不休个什么?这种硬气话也要挑时候、分场合说啊!   太子在气头上,遇神杀神的事都做过,那圣僧何必自寻死路?   老龟精捶胸顿足,对一众小精怪道:“圣僧的身后事,低调点操持,又是一条人命,若是让那头知道了……天谴,在劫难逃!”   众精怪点头,惴惴不安,心说后事虽然低调,但法事还是要往足了做,能超度一分冤魂是一分,只求太子的天谴不那么难过。   “来人!”   就在众人阴霾绵绵之际,三太子的声音气贯长虹地从殿内传了出来。   可这个时候谁敢进去?但若不进去肯定会激怒太子,到时候横竖难逃一死。也不知是谁先递了个眼神,众精齐力把老龟精往大门处一推,各自四下逃窜开来。   老龟精缩在壳中,好一番挣扎才堪堪伸出一颗头来,身后的殿门被太子隔空一锁,“哐啷”一声,吓得老龟精立刻缩头。   “头就缩着吧,”苏河洲屈膝坐在罗汉床上,“以后进门再冒冒失失的,小心我把你的壳扒了,送给……咳咳,送给那谁占爻算卦用!”   说罢,苏河洲扔了一只玛瑙茶盏砸在了老龟的壳子上。   龟壳内瓮声瓮气道:“是是是,老奴谨记太子教诲!”   苏河洲还有正事,不欲与老龟精多费唇舌,他不耐烦道:“去万福宫,替我取几样东西来。”   万福宫是东海龙宫的藏宝阁,老龙王都不敢随意进出的,那里头可都是三太子三千年来从各地搜刮来的奇珍异宝。   说起三太子犯下的罪孽,真是罄竹难书,光这搜刮民脂民膏一项就够上一百回诛仙台了。老龟精想,若不是众仙家召集起来太麻烦,怕是早八百年,天谴都将三太子抡了个遍。   他连连叩首,悉听三太子吩咐。   “九转回魂丹,无极续命丹,九叶宁神草,千年血参,玉露清肌丸,还有……金盏八味散。”苏河洲顿了顿,拂手一挥,一片金光闪闪的白玉龙鳞落在了老龟精眼前,他声音涩然道:“这个,你拿去磨成粉,给我一道送来。”   老龟精赶紧捧起龙鳞,心中大骇。三太子说的前几种丹丸草药都是续命还魂补血的,太子要这些,莫非是眼见圣僧几近大势已去,又心生了……善念?   可玉露清肌丸是去除体表淤血乌青的圣品,金盏八味散是消炎镇痛的,而太子的龙鳞……那是上佳的补药圣品!如丝的一点龙鳞粉末,便可以让凡人获取金枪不坏之身。   该不会是太子要救回圣僧,然后再折磨死……循环往复,让圣僧受尽百般磋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太子心性越发残暴,这可如何是好!   老龟精痛心疾首地照章办事去了,当他把东西送回来的时候,还未来得及冒死叮嘱太子两句,就被太子一阵仙风给扫了出去,但他还是在稍纵即逝间,瞥到了太子身后――原来,圣僧正在太子身后的床榻之上,双目紧闭,精神厌倦……当真是一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模样!   可是,既然太子要折磨圣僧,为何又将人放于自己床榻之上,还挡在圣僧身前?也是,三太子的脑回路早已非同寻常,只可惜他一个老龟精活的久,却也辨别不了太子的喜怒。   “喂,臭和尚,起来把这些药丸都给本太子吞了!”苏河洲拍了拍季路言的脸,神色有些不自在,心中很是不痛快。   这和尚处处和他作对,就那事情上配合的不得了,害他一个没忍住就多试了几回,他都要差点“不计前嫌”了!可这和尚的就是个绣花枕头,嘴上说的好听,实际做了没几下就哭着喊着说不行了,要死了。   扫兴至极!   他又不得不口对口地渡了好几口龙气,才又让那人起来勉强和自己来了两场。他人形满足了些许,可他的龙身还没过瘾呢!   季路言觉得自己死了个千八百回了,想他曾也是金枪不倒,宝刀不老的人中豪杰,可再豪他也只是个凡人,让一条巨龙变着身磨刀那是真要了命。   季路言后悔死自己的豪情壮志了,出师未捷,壮志未酬,他都快变成一块熟肉了。   恍惚间,季路言感到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可他实在是睁不开眼,挥手拍开那只作乱的手,口中喃喃道:“河洲,别闹,我困……”   苏河洲只觉得脑中有一道光剑穿刺而过,他的手悬在半空,猝然紧缩的瞳仁里,只有季路言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5   为何,只要这个臭和尚唤他名字,他的心脏就会无法克制地乱跳?!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苏河洲怔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季路言的脸,一日一夜的胡作非为,更像是他一个人沉溺其中,粗暴着,也温柔过,但他不曾仔仔细细地看过这张脸,他早已失了心智,疯了似的只想要把这人里里外外都挖掘一遍,可无论怎么去探究,他就是不明白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会让自己这般如痴如狂、成疯成魔。   直到那人刚刚又唤他的名字,恰好他内心一片满足宁静的时候,那种徒生的异样感好像要呼之欲出一个答案,可那个答案如同一滴水滴入了大海,在微不可查的痕迹之后,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苏河洲伸出手,如有千斤重,谨慎又小心地,像个贼人似的轻轻触摸了一下对方的细窄鼻梁,又碰了碰那柔软的嘴唇――他渡过气,却也借着渡气的机会,偷偷品尝过。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滋味,这个人,每一处。   苏河洲心慌意乱地封印了“妖僧”,灌了丹丸,上了药,呼吸急促却不敢发作,他硬是把自己变成了龙形,任由暴戾烦躁的情绪在体内游走。巨龙匍匐在和尚的身侧,睁开眼睛看着那张熟睡的脸,渐渐地,巨龙周身张牙舞爪的黑雾变得清浅,他往前凑了凑,把那颗光亮圆溜的脑袋收在了自己的下颌之下――从脑中剔除了那个不知清规戒律为何的和尚,只留下那双认真闪耀的眸子。   不知不觉地,苏河洲也跟着睡着了。   季路言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醒来后颇有几分要脱胎换骨的意思,倒不至于身轻如燕,毕竟肌肉还有些酸痛,但如履平地是不在话下的。   他心中疑惑:我昏迷之前,不是觉得自己骨头都要断了么?怎么……我竟然这般年富力强,能干耐干?   想到这里,季路言羞臊的恨不得钻床底,他的第一次,太惊心动魄,太耸人听闻,太……差点就有去无回了!季路言暗暗发誓,这种事,下不为例,他的几十种死法里,若是加了一条被人干死的,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然而身体几乎没什么异样,季路言的心里却不平起来。他甚至怀疑那没完没了的纠缠,只是自己日夜所思夜有所梦的臆想。   季路言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隙,发现周遭并没有人,他也顾不得想那条疯狂的巨龙在哪里,伸手想要摸索自己的衣物,却突然想起……他那身丑陋的黑袍子早就被那条巨龙给撕得粉碎了。   就在这时,季路言手边摸到了柔软顺滑的布料。一身白色素纱长袍,仙气飘飘,材质上乘,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他手边,上面还摆着他的佛珠。   季路言噙着浅笑穿戴整齐下了床,没走几步,便看见了玉石桌上摆放着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他一看就知道这是苏河洲给自己准备的――和尚的斋饭。   他慢慢地喝着粥,夹起一根汤汁鲜浓的白菜,嘴角缓缓绽放出的笑意变得愈发浓郁深刻起来――开水白菜,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苏河洲时,他教那人做的。   原来,有些东西在冥冥之中,似是巧合,却都是有迹可循的因果。   吃饱了,季路言也不知道在这让人面红耳赤的房间里还能做些什么,于是起身想要去外面看看。只是他刚一开门,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将他连摔带打地“推”回了屋内,房门“砰”地一下紧紧合上。   一阵白光,周身带着湿漉漉寒气的白色大龙闯入房间,变戏法似的突然出现在季路言眼前。   大白龙缠绕在季路言的身上,一颗巨大的龙头恹恹地搭在他的肩头,季路言先是一尴尬,后又低笑出声,他的笑声像是惹恼了巨龙,那龙须飘了飘,最终垂下作罢,但那龙头傲娇地偏到一旁,仿佛拿自己当作了高傲矜持的天鹅,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季路言。   季路言摸了摸龙头,心说,他怎么就忘了呢?苏河洲可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啊,做演员那会儿被他言语调戏两下,就羞的要哭;做乱世太子那会儿,被他用脚勾弄几下就周身红成了羞答答的玫瑰。   如今做了真龙,尽管被人吃干抹净的是自己,但这大白龙别别扭扭的样子,不是害羞了是什么?季路言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生伟大,为了真爱“舍己为人”献身了不说,还要反过来安慰那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破门而入烧杀抢夺的“敌军”。也亏得是他身强体健,现在神清气爽才有这工夫,若是自己身体有个三长两短,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算了,季路言心想。于是他挠了挠大白龙后颈的龙鳞,温柔哄道:“河洲啊,你这是在做什么?玉龙盘金柱?”   季路言发誓,他真的只是做了个十分形象的比喻而已,完全贴合现实状况,只是他这话让苏河洲却听出了别的意思,想到了不该想的画面。他刚泡了寒泉让自己冷静,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听下来,他刚刚去泡寒泉就显得有些多此一举、白费力气了。   心猿意马的龙尾不自觉地紧了紧。   季路言察觉到不对,捏着手指弹了弹大白龙的后脑勺,声音故作愠怒道:“松开!要么就变成个人缠着,你这龙身那么大、那么沉,缠得这样紧……做什么?我俩演一串烤面筋吗?!”   龙头猛然偏了过来,怒睁着眼睛,龙鼻喷了口粗重滚烫的热气,龙尾略微松了松,若不是这身刀枪不入的皮甲,怕是已经红透了脸。但巨龙就这么略带警告地看了一眼,然后又偏过头去,那样子明显是不想理会季路言,只是龙头依旧放在季路言的肩膀上。   季路言好像懂了些什么,回顾自己第一次和人上床,事后也是这般不知所措,想留不敢留,想走又不好走的模样。季路言揉了揉大龙的后脑勺,甩了甩头想要驱逐脑子里的废料,他叹了口气道:“是不是我今天去哪,你都这样?”   大白龙依旧不出声。   季路言又道:“那我可以出这个门吗?”   大白龙尾巴猝然紧缩。   季路言挠了挠龙鳞,觉得自己如同在逗弄家里的小狼狗――几年前还青涩、知道什么叫脸的小翠。   季路言:“在这里好无聊。”龙尾又紧了几分,于是他赶紧说到:“那你就这样‘管’着我,带我一道出去走走看?我参观参观你家也不行吗?你都把我里里外外掏空了,又不与我说说话,我就这么一个小心愿也不行吗?”   季路言声音黯淡,半真半假地耍起了道德绑架,又道:“还是说……河洲,你根本只是把我当做一个随时可以丢掉的玩意儿?不理我,也不许我出这扇门,等到你腻了,就又想把我杀了,灭了……”   大白龙回头,眼睛瞪成了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龙须抖成了宁折不弯的出鞘宝剑,气鼓鼓地亮了亮尖牙,忽然又把头偏向一边,只是这回尾巴松了松,推着人出了门。   季路言身上缠着一条大白龙,出了苏河洲的寝殿。   众精怪一见登时傻了眼,他们还在琢磨圣僧的后事――给圣僧准备水晶棺的尺寸……应该是个完整人的长宽高,还是一个小盒子把碎块一装了事呢!   但眼前是个什么光景?!   他们的三太子,那个性情暴戾凶残的三太子,居然安安生生地盘着圣僧从自己的殿中出来了?!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还很和睦?!   明明应该退避三舍,可好奇心作祟,人人又都想探究一二,众精怪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圣僧“驮”着他们的三太子殿下,旁若无人地在龙宫里四处闲逛,赏风看景!   也不管三太子是要临终关怀圣僧,还是被圣僧所感化,老龟精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他要去禀报老龙王,三太子……三太子已经好几天没有发脾气了,就在龙宫安分守己,竟然没有去危害人间!   季路言觉得哪里都十分新奇,他指着一条小鱼道:“河洲,你当龙的时候,就是吃这些吗?”   大白龙不理会,季路言也不觉得有什么,又拿起一朵火红的海葵放在了大白龙的头顶上,“河洲,你发脾气的时候就这样。”说着他两手各拎直了一根海葵的触须,“怒发冲冠的头顶着火,哈哈哈……”   大白龙一甩头,扔掉了头顶上的海葵,龇牙咧嘴地看向了季路言,那双铜铃似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十分骇人,突然,巨龙的下颌在季路言光溜的脑袋上蹭了一下,冷笑一声又偏过头去。   季路言:“……”   他现在是个和尚,没头发!他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二人沉默地又走了一会儿,季路言发现石壁上有一排巨大的水晶球,散着幽幽荧光,像是路灯一样。他伸手拍了拍水晶球,侧头看着苏河洲道:“河洲啊,神话故事里的龙,不都爱玩儿个珠子啊,球啊什么的?你玩儿不?你要自己玩的无趣,我跟你来一局?足……蹴鞠会不?我教你啊!”   苏河洲:“!”   当他是什么了?三岁小儿?豢养的宠物?这个妖僧,得寸进尺的好生厉害!   “轰隆!”   只见龙尾一扫,石壁瞬间成了粉末,水晶球早已化作烟尘!   季路言一怔,但随即上了火――他好心好意地逗苏河洲,这小暴脾气还来劲儿了!一想到自己被那人横着糟蹋,竖着蹂/躏的,哪怕记忆不完整,也不妨碍他记得第一回那钻心刺骨的痛!   “你横什么!”季路言一把掐住龙脸,把龙头生生扳向自己,“你知道自己的行为叫什么吗?叫吃了就走,提起裤子就不认人!我就是你拿来寻开心的玩意儿,你也不能这么对我,谁的真心活该被人糟蹋了?啊!”   苏河洲:“……”   谁敢这么捏他三太子的脸!   苏河洲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躁脾气,龙身一紧,腾空一跃,卷着人就在这龙宫里横冲直撞。   季路言的火气在急速后退的场景里烟消云散,他只能本能地抓紧了苏河洲的龙身,大气都不敢喘。   大白龙闯进了嶙峋的礁石丛中,龙尾把季路言和石柱缠在一起,龙头后仰着,恶狠狠地盯着这个以下犯上,不怕死的妖僧!龙身四周散发着前所未有的黑雾,四周瞬间变得昏天黑地。   季路言大惊,这要吃人的表情让他不自觉地开始诵念起经文来,只是他念的磕磕绊绊,似乎功效也大打折扣――巨龙周身的黑雾虽然有所收敛,但依旧恣意妄为。   季路言心想,完了,这是又毒发了!他是不怕苏河洲真会把他怎么样,他只是担心蛊花毒发作的如此频繁,会对那人的身体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季路言挣扎着上半身扑向苏河洲的龙身上,紧紧搂着对方的颈子,紧张担忧地拍着巨龙的后脊梁,口中喃喃道:“别急别急,我不该冲你发火,我错了,错了……”   都说急火攻心,若是体内有毒,越是情绪激动,毒素越是蔓延得迅速。   没有什么比苏河洲健健康康的重要了,季路言心里慌乱。   苏河洲的龙身身形一颤,那个迫切的拥抱让他大脑一瞬间空白……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一切都变了!   苏河洲顷刻变作人形,双手托起季路言的腰身,将他的衣袍一掀,以雷霆之势侵占了去。   季路言大骇,心中有苦难言,他这好歹是刚被吃透了的,这狗东西就不会温柔一点吗!就算他不会拒绝,这样下去会有心理阴影的!   “苏……河……洲!”季路言声音破碎,咬牙切齿道,而后一声叹息:“你轻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6   苏河洲疯狂地索取着,仿佛这一刻他脑子里只有如何让那人哭出来,其他的情绪统统无所踪影。   他不想说话,也不想理会眼前人如何叫嚷求饶,他只想体会那种前所未有的温度和紧致――让他疯狂,让他迷恋。   苏河洲以为这绣花枕头似的和尚这一次怎么也会反抗,起码埋怨他两句,可这和尚不仅没有,还说“轻点”。   他怎么轻?他都要疯了,他控制不住自己!   感受到对方喉咙里发出隐忍克制的声音,苏河洲只觉得不解气――那人嘴里叨叨个没完的时候,他觉得心烦;那人忍着不出声的时候,他觉得心更烦。   于是,苏河洲猛地一口咬住了季路言的咽喉。   舌尖一点点舔舐着那上下滑动的凸起,甜味入口,堪比琼浆玉液――那是血的味道,曾经会让他杀意四起的气息,如今却让他只想眼前这一处好光景。   因为那是季路言的血吗?是因为他不拒绝吗?是因为他……有什么不一样吗?   苏河洲脑子里越乱,下手越没个轻重。   季路言承受不住,终于出了声:“苏河洲,我不行了……”   苏河洲心道:怎么可能不行!我给了你那么多补药仙丹,连龙鳞都给了你!   他不管不顾地继续发狠。   四周的海水渐渐起了漩涡,一圈圈地向外荡漾而去,漩涡的中心是两朵上下沉浮的白花。白色衣袍互相交缠,呼吸时断时续像濒死的鱼,似有今天没来日的癫狂互相喟叹。   就在这时,季路言浑身抽搐起来。   苏河洲伸手向下一探,手中的淡粉色血液变得异常刺目,他咬破了和尚的喉咙,可他的唾液也可以在瞬间止血,但那人的下半个身子……又出血了?   那一夜,那人便出了血,当时他用了随身的丹丸塞入,可现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药物,该怎么办?   苏河洲停止了动作,看那臭和尚一脸惨白软在自己的怀中,双眼紧闭,几近毙命的模样,他伸手探了探那和尚的鼻息,尚有微动,可他心中却并没有松上一口气――他的龙鳞难道不管用吗?这人不是灵珠子转世的圣僧吗?身体为何如此差劲?   “苏河洲……他妈疼……疼得要死……要死了……”季路言苍白的嘴唇磕绊,意识涣散,像是每次穿越到了三月之期的末尾那般,他毫不怀疑自己就快要“意外身亡”结束这次穿越了,这可让他如何放心得下?   季路言以弥留之际的飘渺思绪想:苏河洲的暴戾乖张难道就是他的本性吗?不,不是的……苏河洲不是那样的人。那他的毒呢?我如果不在了,苏河洲往后会怎么办?他的怒火发泄在我身上,我是可以承受后果的,可若是苏河洲去危害三界太平,遭受天谴,被贬到畜生道怎么办?!   “河洲啊,还生气吗……好些……了……吗?”季路言说完便彻底昏厥了过去。   苏河洲目眶眦烈,他莫名觉得害怕起来,搂着季路言的手颤抖得厉害,指节几乎要嵌入那皮肉里,他的心脏像是被布满铁刺的大锤狠狠地抡砸了一番,这时,苏河洲突然觉察到,自己手中的粘腻血液又多了几分。   他脑中只剩一个声音――他不想要这个人死掉,季路言不能死!然而,眼下他身上能止血的只有……   季路言觉得自己到了天国,他就是那天上仙,恣意地枕着浮云上上下下起起落落,身下是五湖四海、名山大川,而他眼前只有团团白云,以及乱晃的白芒。   太他妈爽了!季路言在心里啐了一句。   他缓缓睁开眼,恍惚中,他看到那条大白龙忽然腾飞的影子,只是怎么看都有点儿慌忙逃窜的意思。   他还在礁石丛中,正倚着一处石柱半躺半靠着,身体也并没有太大的不适。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太真切,季路言不禁摇头暗忖道:这个苏河洲,怎么就跟个熊孩子似的呢?惹了祸、捣了乱,撒腿就跑,但两次应该都给我上过药吧,这人也真是的,这种事情有什么难为情的?我一个被翻过来覆过去的人都还没说什么呢。   季路言起身,整理好衣物之后突然发现,他不认路!他现在在哪里?他该去哪里?!   正在这时,老龟精的声音响起:“圣僧,圣僧,你在里面吗?”   季路言:“……”   这老王八来了多久了?!   “咳……”季路言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他本想置之不理的,但还要指望老王八给他带路,于是道:“在。”   “圣僧,我方便进来吗?”说话间,老龟精倒是十分自觉地自己钻了进来。   季路言:“……”   谁说王八龟孙这等生物向来缩头缩脑的?这动作麻利的比兔子都快!   “恭喜圣僧,贺喜圣僧!”老龟精作揖,一脸笑意道:“圣僧真是法力高强!”见季路言一脸不解,老龟精又道:“老奴刚刚遇到了三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说让老奴去寻几本佛法经书,给您!”   季路言不解:“经书?”   老龟精点点头,欣慰道:“三太子殿下说您整日无所事事,怕您憋坏了,让老奴给您寻些经书,修身养性。”   老龟精心里宽慰,三太子现在不仅脾气收敛了,还知道尊师重道了,也不知道这圣僧是用了何种方法,才让三太子如此,知道回头是岸了。   这是东海三千年以来的喜事!   季路言气得牙根都要碾碎了,苏河洲居然说他无所事事,憋坏了?还要他修身养性?!那是谁耍起混来没完没了的?他现在就跟个工具似的,无偿付出不说,还三两下就晕倒,这都是什么事!那狗东西真“够意思”!   “对了圣僧,我们老龙王有请……”老龟精这才说到正事上。   一路上,季路言的心里烙饼似的煎熬,他想了老龙王见他的各种可能,可无论哪一个版本,都是他家老季头儿的升级版――杜风朗他亲爹的既视感。   那一回,杜风朗直接把人玩儿家里去了,没成想他那个说一不二的爹回了家,杜风朗撞枪口上哪能主动送人头?于是把人家女孩子藏在自己卧室好几天闭门不出……   就这样,还没耽误他寻欢作乐。   一天晚上,杜风朗他爹起夜,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二话不说就一脚踹开了门,操起皮带把杜风朗打了个半死,然后把那个女孩叫到书房。   拿钱走人的剧情是不可能的,杜风朗他爹太了解他儿子是什么尿性,拿钱走的,杜风朗反而觉得是人家姑娘对他还有情,只是迫于他爹的淫威……于是杜家老头儿直接左手一张律师函,右手一把冷兵器,让姑娘自己选――是要名声还是要命。   最后姑娘哭着被拎上法庭的时候,竟眼睁睁地看着杜风朗坐在被告席上,然后……   杜风朗在自己家律师团队下落了个“猥/亵妇女罪”,大牢是不用蹲的,但治安拘留和罚款一个都没少。   就这么一番操作,那是让季路言记忆犹新。眼么前,不知老龙王是要为难他,还是最后把自己儿子坑一把,但天下的爹总归是有共性的――他这一去,八成没啥好事,毕竟苏河洲对他就没做啥好事。   老龙王一见季路言,脸上原本的和颜悦色瞬间荡然无存,他怒吼一声,让大殿之内所有的宫人侍从全部退下,然后一步步逼近了季路言。   老龙王长得不好看,一认真那张脸就更拧巴了,季路言觉得那张脸活像是行拶刑的刑具――夹手指的木头条子,长得横平竖直的,却也是沟沟壑壑,倒是让人一看就心生畏惧。   老龙王围着季路言走了一圈,突然凑近了逼视季路言,嘴唇翕动半晌后沉声道:“你们……做过了?”   季路言:“!”   这爹是不是太直白了?   季路言本能地要死不认罪,可没成想老龙王一捋胡须,道:“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我是龙,我儿子也是,你身上有他的精血之气,从内而外,纯粹,浓烈。”   季路言一张脸都快赶上崩了的大盘,惨绿。这话让他怎么接?!原本让人闯了后城门,已经是他的一再妥协,他打定了主意此事只能苏河洲和他二人内部消化,可老龙王这张嘴就点破的毛病,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老龙王却在此时发出了如辽阔洪钟的笑声,拍手道:“好!你这个和尚果然有办法!”   老龙王又拍了拍自己的犄角道:“我怎么早没想到呢?北海龙王的小公主长得天姿国色,送来我们东海,让河洲相看,结果那个逆子居然将人打回原形。”   “这些年我儿脾气越发暴戾,我本……”老龙王说着,用衣袖擦了擦纵横的老泪,他突然转身抓住了季路言的衣袖,激动道:“圣僧啊,老朽就这么一个儿子,实在不忍心见他一错再错,最后遭了天谴呐!你呢?你难道忍心他沦落至畜道吗!”   季路言当然不愿意,当即摇了摇头。   老龙王心中大喜,后退两步向季路言拱手作揖,季路言大惊,而老龙王却一本正色地开了口……   苏河洲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在他以为那个臭和尚快要死了的时候,他、他居然……真的就给那人止血疗伤!   那和尚简直得寸进尺得厉害,他一心一意给那人疗伤,那人却就知道哼哼唧唧地叫唤,挨挨蹭蹭地扭腰摆臀,直接把那紧要之处塞到他口中,一点也不客气!   他也是担心过头,脑子糊涂了,那人动,他也跟着动……他到现在都受不住嘴里的味道!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和尚,幸好自己跑……走得快,不然让那臭和尚看到,还指不定怎么趾高气扬呢。那人如今就已经敢不拿他当回事了,敢拽他龙鳞扳他龙头了!   苏河洲想着想着,心里就咽不下那口气,他化作龙身,决心要把那臭和尚抓回来好好惩戒一番,那人刚刚爽成那副德行,他也要试试!   巨龙寻着气味找人,一路寻到了老龙王的宫殿处。   苏河洲的龙身好整以暇地盘踞在宫门外,支棱起耳朵听里面的人对话。   龙王道:“圣僧啊,我希望你能够与我儿同食同寝,日夜相伴,白日里讲讲经文感化他,夜里……安抚安抚他。”   季路言闻言心中大怒,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了?他和苏河洲做那事他愿意,而且其中也有妙不可言的滋味,虽然,大多数时间他都是不省人事。   但是,这话让老龙王这般说出口来,不就是在羞辱他吗?!   季路言嗤笑道:“老龙王这话什么意思?让我一个得道圣僧给你儿子当禁/脔?老子云里雾里菊花给他,还要风里雨里等着被日?凭什么?!”   他就这么不愿意?他就这么抗拒厌恶?苏河洲身子一直,身后的黑雾浓烟再次蒸腾勃发起来,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三千年的幽魂厉鬼他过够了,他还没有试过拥有,却因为季路言而有了那样的念头。   然而苏河洲终是没有忍住一腔怒火,他能做到的最大冷静,就是不去再伤那豆腐做的人。   只见巨龙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巨龙想要发泄,他相当不痛快。那个臭和尚居然不愿意,那个抱他、担心他的人,终究也是嫌弃他的吗?   殿内,毫不知情的季路言看着老龙王神色里的乞求和悲痛,心里自怨自艾了半刻,气也消了,他看向天花板的雕梁画栋,抿着唇给彼此找了个台阶下,“老龙王,这事儿不用你说,我自己知道怎么做,还有……你儿子跟谁好,做什么,你做老子的能不能不要做出一副隔墙有耳、心知肚明的样子?”   “我……我……成年人的脸面它再是廉价,也得要啊!”季路言老脸一红,手中一紧,攥着的佛珠被他“哗啦”一下拽断了。   佛珠噼里啪啦地摔打在地上,彼此透了底的二人不好意思再看对方,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看着大殿,静静数着佛珠坠地统共响了几声。   “轰隆!”   老龙王的殿门,骤然被一道气流劈开! 作者有话要说:  歇息,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7   “妖僧!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一阵地动山摇的龙吟,震得大殿簌簌落灰,滚滚气浪将老龙王的大殿毁成了废墟,老龙王和季路言被掀翻在地,惊恐万分地看向了半空。   只见苏河洲化成的大白龙几乎不见通体的玉白色,被浓稠的黑雾裹得严严实实,那双黝黑的龙眼因充血而赤红,龙尾不断地在空中翻搅,凭空掀起了狂风巨浪,若不是老龙王还能施个定身符咒,护住自己和季路言,怕是二人早就像周围的精怪和物什一般,被卷在漩涡之中,一并送出了海面,从半空摔打而下成了干货。   季路言知道身为龙王三太子的苏河洲法力强大,可当他亲眼目睹的时候还是被震慑住了,而老龙王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方才找回了声音。   “孽子,你这又是在作何?”老龙王只剩下口舌之快了,他这个儿子天赋神力,自幼天资聪颖,道法过人,他这个做爹的毕生法术不及其一成,望其项背都不配。有这样的法力道行,一念之间可成万物生灵之福;也可一念之差成了天下之祸!   苏河洲的龙爪捻了一道惊雷诀,一道烈火符,把龙宫劈得四分五裂,继而烧成了一片火海。他不管不顾地卷起季路言,风驰电测地冲到了南海。连南海龙宫都未进,便是张嘴一啸,季路言只觉得心脏都要震碎了去,而他的眼前,不知从何而来的巨石泥土纷纷落下,顷刻间便将偌大一个南海龙宫变成了一座土山。   西海龙宫被他排干了水,精怪们瞬间变成了死鱼烂虾;北海龙宫也好不到哪里去,苏河洲龙尾一甩,便将北海龙宫劈砍成两半,海底瞬间被撕裂,龙宫左一半、右一半,坠入深渊。   一切发生在转瞬间,直到这时季路言才肝胆破裂地抓着龙脊不断拍打起苏河洲的龙身,他不住地喊着苏河洲的名字,可那人就像聋了似的,只顾着自己痛快!   忽地一下,大白龙带着季路言冲出水面,盘踞在半空。脚下是惊慌失措的流民,有逃命的,也有跪地求饶的,有诵经祈福的,也有恶言诅咒的……而这些苏河洲统统视而不见,龙抓一伸,便吸干了汪洋河水,一股脑地全都被他灌入人间。   房舍如枯枝,人命如蝼蚁,在滔天的洪水巨浪里变得渺小卑微,季路言的耳边只剩下惊恐悲惨的尖叫,而那尖叫往往刚刚势起,下一刻便在巨大的水流声中销声匿迹。   “苏河洲!你住手!你疯了吗!”你疯了吗,这样会遭天谴的!季路言急得眼睛都红了,他狠狠抓住龙脊,不住地捶打,恨不能打醒这个不要命的玩意儿!   这人是又受了什么刺激?又在发哪门子的疯?!   巨龙看着脚下的生灵涂炭,毫无动容之心,他瞬息奔袭几万里,所到之处皆是狂风暴雨,村庄、良田、街道、瓦舍、男女老少、权贵平民……皆在暴雨洪灾中乱成一地泥淖。   季路言痛心疾首,为如斯脆弱的生命,也为苏河洲的结局。他动弹不得,又没有法力,他和脚下的生灵别无二致,唯一不同是,他不能看着苏河洲作死。   季路言心里一横,一口咬在了龙颈之上,横冲直撞的巨龙猝然止住了云雾。   苏河洲缓缓回过头,眼神里的怒火依旧,却又有几分茫然,好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季路言心中悲愤交加,瞬间子承父业地重现了老季头儿的言行举止。只见季路言眼泪蓄势待发,拼命拍打着龙头,口中怒其不争地反复念叨:   “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狗东西!完犊子的祸害,你这是在作死啊!人迟早都是要死的,用得着你着急插队吗!”   苏河洲:“……”   这人好像很着急,好像很痛心疾首?   巨龙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直到龙头又挨了一下,龙颈又被咬了一口。巨龙的身子猛然一抖,凝眉吹须地低吼了一声――“你想让我死?!”   这一声可谓是响彻云霄,就连地下纷纷逃命的百姓都不禁抬头望一望,大有“娱乐至死”的八卦精神。   季路言气得头晕,难受的又锤了巨龙一拳,回道:“你死了我才不会心疼,我要浪,我要找百八十个人中龙凤同欢畅!你舍得吗?!想看你坟头青烟飘,绿草万丈高吗?!”   闻言,苏河洲的心脏像是被撕了一条口子,那口子直奔每一条脑神经!他不能思考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妖僧果然是想要他死,和其他人一样,都想让他死!不,此人比所有人都狠毒,不仅想要他死,还要百八十龙凤围观,还要畅饮庆祝!   龙族一面需要他,可心里哪个不恨他?又有哪只凤不怕他?!他是青玉白龙,生是玉白色,死是青绿色……若化作烟尘,便是连畜道都不用去了!   苏河洲卷紧了季路言,召唤滚滚惊雷,他腾云驾雾在霹雳闪电中急行,须臾间,便来到了天门阶祭坛。   天门阶上通天界,下至凡间,是天神降临和凡人升天的唯一通路。   苏河洲封了上路,用电闪雷鸣驱赶了无数百姓至此,惶恐的百姓在千级石阶下纷纷跪倒,苏河洲冷笑一声,幻化出困妖索将季路言捆在了祭坛石碑之上。   “苏河洲,你做什么?又拿这破绳子捆我做什么?!”季路言吼道,他实在是怕了这绳子。   “呵……”巨龙盘踞在祭坛之上,一甩龙头凑近,他死死盯着季路言的眼睛,道:“妖僧,知道这些百姓都是什么人么?”   不待季路言回答,他凭空捻出一道幻境,幻境里是季路言坐在高台之上,身后是巍峨高山,身前是跪坐的百姓――听他讲经说佛。   “这些都是你的信徒,可惜……可惜啊,现在只剩下这千级长阶之下这么点儿了。”巨龙晃了晃脑袋,睨了一眼那些活人,像是看蝼蚁渣滓一般轻蔑,“你不是要让我死么?你不是要让百十来号人看我死么?那正好,你先来给我示范示范?”   巨龙咆哮:“妖僧季路言!今日我就要在你的信徒面前,羞辱你,折磨你,然后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你、你要做什么!”季路言这会儿是真怕了,哪怕苏河洲现在是真龙之身,但那双眸子里的神色依旧让他看得真切――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一丝苏河洲的影子,全是疯癫成魔的滔天怒火。   就在这时,龙尾猛地钻入了季路言的衣袍!   “苏河洲,你他妈疯了!大庭广众之下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季路言越是挣扎,困妖索越是紧锁,他只能放弃抵抗,一脸悲愤地瞪着苏河洲。   季路言的眼眶酸胀得厉害,他怎么也想不到苏河洲竟然会这样对他,他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以前做过再混账的事情,他也没有把人弄来游街示众过!   他知错了,也正在努力改,还全都付诸实践在了苏河洲身上!难道这样还要遭受报应吗?如果报应是这种羞辱的话,他情愿……   不能死!季路言止住自己的哀怨,他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想死呢?刚刚还教育了苏河洲求死莫要插队,怎么转眼自己就要轻生呢?   这是苏河洲,可眼前的又不是苏河洲,他中毒了,他是身不由己的。季路言拼命给自己找借口,忍着身体传来紧绷――苏河洲在试探,在观察他的反应,他不能如了这个神志不清之人的愿!   “河洲啊,你轻点儿……”季路言忽然开口。   苏河洲:“!”   这个疯和尚到底在想什么?不羞吗?不怕吗?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菩提佛祖吗?!   “你!你这个臭和尚!太不知羞了!”苏河洲气的尾巴都不能动了。   “都要被你日穿了,我还知什么羞?死之前也痛快了,划算的。”季路言一脸无所谓道。   苏河洲猛地收回龙尾,龙须颤颤巍巍,半晌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河洲啊,快点儿啊,我等着呢……”季路言又露出了自己惯有的眼神,微微上挑的眼尾化成了钩子,勾弄得苏河洲心烦意乱,却又无处发泄   绵软的话语让他想起了那一场场酣畅淋漓的快意,那种让苏河洲恨不得要和那人纠缠一辈子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冲动”了,而是,心愿。   巨龙闭上眼睛,胸口气鼓鼓地上下剧烈起伏,良久,他睁开眼睛。可那妖僧还是目光蛊惑地看着自己,在邀请,在乞求,在……鲜廉寡耻地想让自己当众对他做点什么!   巨龙惊慌地错开了那炙热滚烫的眼神,脑子里却是那妖僧伸腿盘他腰身,玉面相迎向他索吻,是那人的哼哼唧唧,是张口就来的嘤嘤咛咛,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哭啼啼,是动情的眼波流转和战栗!   还有,他口中触碰过的……   巨龙倏然缠绕住了季路言,恨不得让这人就此气绝,这样他就不用乱了心神,他就没有任何茫然失措!   然而,苏河洲还来不及再次发怒,季路言一见苏河洲靠得如此之近,突然就吻了上去。同时,他尚且还能活动的手指,一把攥住了龙尾,手指用力摩挲就像他捻着佛珠那样,也像他第一次把巨龙揉“化”了那样。   苏河洲上被封住了气门,下被攥住了命门。他一肚子的邪火被封印得死死的,无处可宣泄,无路可排解!   千级长阶下的百姓看不真切,隐约觉得是作恶的东海三太子欲要吃掉他们的圣僧,然而不知何故,恶龙只是与圣僧对视,大口都怼到圣僧脸前了,却是迟迟不曾下口。   巨龙周身的黑雾渐渐散去,就连龙鳞都似乎变得柔软起来,唯有巨龙的眼睛半张半合,溢出春日山泉的泠泠细波,冬日篝火的熠熠热浪。   还有那龙须,也如那风中杨柳,软软地随波逐流。   巨龙的呼吸变得凌乱,季路言狠力的亲吻适才放过一条“生路”,紧贴的唇齿间,他的声音随着晶莹的涎丝缓缓流淌出沉重:“苏河洲,我以为至少你会有一点对我心动。我寻了你很久,一开始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己,可你这个人真是让人……”   季路言无奈摇头认命,“我喜欢你,很喜欢,越来越喜欢,喜欢到每一次都是为了你而来,喜欢到要走的时候会舍不得。   三个月,三年,三生三世……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都不过是睁眼闭眼的瞬间,所以我的时间很少,在很少的时间里,我想好好的陪着你,认真的喜欢你。”   “苏河洲啊,”季路言续道,“咱能别耽误时间了吗?你爱……你喜欢不喜欢我不重要,我只求你能看看我,看我对你的心思有没有半分掺假!”   爱是时间灌溉滋养而出的,对于一个没有前世今生记忆的人来说,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道理季路言都懂。然喜欢是瞬间的心动,然后渗入骨血再难剔除,如此时的他。   季路言觉得自己应该是爱上了苏河洲,但他不敢说爱,因为他怕自己再走以前的老路,轻易说出口的爱,经不起推敲,一阵闲言碎语的风,一张铜臭满满的纸就能轻易打散。在过往的现实生活中,他从未有认真看过围绕在他身边说着“喜欢”和“爱”的人是不是有过真心,以至于现在,他不耻于自己的过往,却又无法义正言辞地去申斥自己遭遇的“不公”。   人在做天在看,做错的事无论拐多少个弯,迟早都会让人尝苦果。   上一世的苏河洲是他种下的苦因,轮回穿越里的苏河洲就是他的苦果。季路言终于明白了爱之重,之神圣,之不可轻率对待。现在的他每次只有三个月的“生命”,而下一次他还会重生复活,再与苏河洲相遇。所以,他不确定如今甘愿为苏河洲赴汤蹈火,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有恃无恐”,但他能确定,在眼前的世界里,他只要苏河洲有一个善果。   无论他的心有多痛。   一滴滚烫的热泪落在了巨龙的脸颊,苏河洲的龙身一顿,他恢复了清明,却发现那个臭和尚已经被困妖索勒得气息奄奄,满身胀红到青紫。可就算这样,那人还极力地仰着头亲吻他,还挣扎着伸出手要抱着他。   他是想要羞辱这个臭和尚,再杀死他的,可……每次见到那和尚气息奄奄的样子,他的心脏为何会如此的痛?他受过九百惊雷之刑,那种皮开肉绽之痛,远不及此。   苏河洲慌忙撤掉困妖索,把季路言卷在身躯之中,这一回是轻轻地托着。   季路言在恍惚之间看到了苏河洲那双澄澈的眸子,他艰难地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缓缓地笑了,笑而无声,孱弱虚无,却披荆斩棘地划破了苏河洲的心防。   苏河洲声音颤抖:“季路言……你不想让我死,是吗?”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这样的恶龙怎么会有人喜欢?你是不是在骗我寻求脱身之法?可你的眼神为何那样认真,好像能看透我的灵魂,也让我看见你的。我,是不是熟悉你的灵魂?!   季路言无力的声音却掷地有声道:“你死了,我就自认为自己是鳏夫了,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啊……”   龙瞳蓦然紧缩,竖瞳成线,那托着季路言的龙身,本是浸泡在冰雪寒潭之中的利刃,只因一句话,就被猝不及防地扔进了烈烈大火之中。脆裂的刹那,仿佛又被熔炼锻造出新生。   “季路言!你才是困妖索!赵公明的神武都不能奈我如何,偏偏……偏偏你!”巨龙倏而低头,吻向了那个次次都能诛他心,又次次让他重活一次的人。   “轰隆隆……轰隆隆……”   被苏河洲封印的通天结界,在这时响起了穿云裂石、声震瓦屋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搅屎棍来了。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8   结界震动,仿佛下一刻就会栋榱崩折!   百姓匍匐感激涕零,季路言睁开眼睛疑惑不解,唯有苏河洲神色大变。他再封一道结界,卷起季路言腾空急行而去。   飞驰八百里路,迎面而来的却不是浩瀚云天,而是浩浩汤汤的仙家百将!   四极帝尊,五御六帝,七十二上仙星君,一百零八天师圣人,身后的千军万马均是列阵以待。苏河洲被围困在包围圈之中,一时之间有些为难――   这些仙家百将在他眼中不过是徒有虚名的废物,若是单独出阵决然不是他的对手,但今日众仙联手,他怕是要历经一番恶战,只是他若全力应战,那他驮着的臭和尚怎么办?既无法力,又身子孱弱……   双方对峙,气氛渐渐越绷越紧,仿佛这个时候若谁先眨了眨眼睛,一番恶斗便一触即发。正在这时,其中一位头戴冕旒,身着霞衣,妙道真身之人于九色莲花宝座之上起身,一九头青狮口吐烈焰紧随其左右。   是东极青华大帝――太乙救苦天尊。   只见青华大帝周身环绕九色神光,手持水盂、杨枝,足蹑莲花向前而来。   苏河洲敛起眸子,周身黑雾再次乍现,与青华大帝的九色神光不相上下,一暗一明互相较劲,若天地间只剩黑白。   “恶龙苏河洲,你贵为东海三太子,天资卓越,法力高深,却屡屡作恶危害三界,祸乱人间,实属罪不可赦!有改过之机却冥顽不灵,今日我等奉元始天尊之命前来将你押往诛仙台,受天谴之判,承堕畜道之果,以平三界怨灵!”   苏河洲的龙身大喝一声,阴骘的咆哮声震彻四海,“休――想!”   他吼得气壮山河,可他的身子却在瑟瑟发抖――青华大帝那老东西真是一张贱嘴,什么都往外说。他受天谴无妨,可他要被打入畜生道一事……不知为何,一想到被那个臭和尚听到了,苏河洲就觉得受了好比自己的龙鳞被扒光,连龙皮都不剩一般的难堪!   见苏河洲抖得厉害,周身的黑雾又愈发浓烈起来,季路言暗忖不好,这是苏河洲害怕了。能不害怕么?这一挑上万的阵仗,换是肉搏也够一条龙喝上一壶了,更遑论这些出场自带背景光芒的仙啊尊啊的。   好在他已经缓过劲儿了不少,季路言赶紧起身,抱着大龙的脖子,蹭到对方的耳边道:“河洲啊,你变个小点儿的东西,咱赶紧溜了吧,啊?这不是硬扛的时候,保命要紧!”   苏河洲周身的黑雾因季路言一席话徒生几里,他心中羞愤郁结,怒火更旺了!他,苏河洲,还从来没有当过逃兵!   只是下一刻,季路言又道:“河洲啊,磨蹭什么啊,快跑啊,我不想当鳏夫!”   闻言,苏河洲的怒火像是被人浇了一场倾盆大雨,那大雨里还裹挟着拳头大的冰雹,把苏河洲砸的是头晕目眩,心神恍惚。   原本搅弄风云的巨尾渐渐不动了,乖巧顺服地收拢,摇摆的龙头默默地回转过来,看向了季路言……   “灵珠子?!”这时,东极青华大帝开了口,随即一拂袖,座下的九头青狮猎犬般“嗖”地窜出,趁巨龙分神,抓起季路言又仓惶逃窜回青华大帝座下。   季路言:“……”   他在这个世界里很出名吗?连这些神仙都这么“追捧”他?   苏河洲勃然大怒,再次聚拢黑雾,怒吼道:“把人还我!”   青华大帝却置若罔闻一般,带着季路言速速后退,留下众仙将抵御大开杀戒的苏河洲。   季路言:“……”   □□大哥都还知道喊一句“干!”,这老头儿怎么一个字不说就撂摊子?   季路言要走,可他不会腾云也不会御剑,一片托着他的九彩祥云,便是他能活动的所有范围。   “灵珠子你转世成了……”青华大帝皱眉,摆了摆手,“罢了,可你怎么会和那作恶多端的恶龙在一起?”   季路言一想自己走也走不掉,于是心一横道:“相遇便是缘,在一起就在一起,有什么奇怪的?倒是这位……帝君,您到底知不知道苏河洲他中了毒,他做的错事都不是他的本意,为何要抓他罚他?那不如救救他,他还能造福百姓呢!”   青华大帝道:“不是本意而犯错,却要三界生灵付出代价?无论何因,业果已下,咎由自取,不可姑息!”   苏河洲嗤笑:“那这么说,帝君您是来惩奸除恶的?那我且问您,他苏河洲的不幸,是谁的因?为何要他吞了果还只能自认?都说修仙成佛的人有一副慈悲心肠,那为何要区别对待?三界生灵的命是命,苏河洲的命就不是命了?   就因为他法力高强,所以谁都认为他该照顾芸芸众生?凭什么?他自己都在水深火热中,无人关切是病是痛,无人问津是冷是暖,就是有一副菩萨心肠也早就心灰意冷了。   还是说,神佛自身不该有七情六欲?如此甚好,那么我倒要再冒昧问帝君一句,既然修仙成佛的人没有己欲,那么你们这么兴师动众地来抓他,还嫉恶如仇地要把他送去诛仙台,是为什么?是当真为了黎民苍生,还是心里有那么一点害怕,黎民苍生在诅咒苏河洲的时候,把一众天人仙君都骂了?   这不就是‘抓典型’那一套?问题是这么解决的吗?不该追根溯源吗?你们就是把苏河洲抓去劈雷变作牲畜,那鲛人族一派的妖魔就不会再立个山头,找个箭靶子?   我既然与他相遇,看样子我和你们也挺熟的,这样正好,自己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的罪过有我一半,你们要实在觉得自己有理,硬要以权压人,我无话可说。那刑罚给他,畜生道……给我!”   后来,季路言心想:反正老子做畜生也不是一两回了,业务熟练,都会自己絮窝了。   但他在和青华大帝据理力争之时,想的只是苏河洲不能入畜生道。他的小兔子受不得那种委屈,而且他也赌不起……若是他还要穿越无数次,次次都看到的是“牲畜”苏河洲,他怕是心疼的会死。   季路言最害怕的,还是若苏河洲也有“现世今生”――那样一个勇敢活着的苏河洲,如果在现实世界里变成了四脚着地的动物,谁能遇到他,谁会善待他?他的命运……   “强词夺理!”东极青华帝君大怒,座下的九头青狮也跟着喷了一口“狗仗人势”的火。   “我是不是强词夺理,还望帝君冷静想想看。还是说,在你们这里,讲究什么‘正人行邪法,邪法亦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亦邪’?所以你们不去与妖道魔界论短长,反倒是抓着苏河洲这个不幸之人落井下石?所以,你们就认定了苏河洲是你们这群正途君子里的邪魔歪道,是可以群起而攻之的对象,于是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青华大帝:“……”   灵珠子转世,口舌好生厉害!   “你是灵珠子转世,不可堕下三道!”青华大帝狠狠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你若一心要保那恶龙,替他受三千惊雷之刑倒是可以。”   这老头儿横竖就是跟把苏河洲变牲畜过不去了!季路言心中暗啐了一句,面无表情道:“三千惊雷之刑,可以,还有什么新仇旧账的都算我头上也没问题,我只有一点要求……”他敛起眸子看向青华大帝道:“畜生道,苏河洲不能去!”   季路言不怕青华大帝不答应,毕竟,他还有渣系统给他的奖励――他有一次机会可以许愿,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拿出来用了,正好!   然而青华大帝却不再坚持,他沉默了片刻后道:“我可以再给那恶龙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但我也有个条件,与你有关。”   季路言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可青华帝君要的东西却是他体内的灵珠子。   季路言脸上犯难,青华帝君得意一笑,道:“犹豫了?那灵珠子可是好东西,是昆仑山天池里受过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滋养的宝物,得之若是将养得当,人珠合一便可长生为仙,百毒不侵,神通威力,能唤无数神兵利器,能战三界仙魔,世上仅此一物,难能可贵。”   季路言心中冷笑,心想这广告打的干脆去做传销得了,但不好意思,他季路言从小见了不少的宝贝,而且他也不信神佛之说,什么长命百岁,什么大显神通,和他都无关!   他只要苏河洲安然无事。   季路言咬了咬牙道:“灵珠子你要,拿去便是,只是……我该吐出来,还是那什么出来?”   青华大帝:“!”   近墨者黑,近墨者黑!好好一个灵珠子转世的圣僧,如今成了什么泼皮模样?佛门不幸!   这头,苏河洲和仙门神将交战正酣,打的你死我活乱作一团,没有人在意刚刚还在为之申诉维护的人间,已经祸乱成一片废墟。   就在这时,青华大帝抬手一挥,众仙将领命鸣金收兵,万千人马宛如被一道水路劈开,各自向两边褪去。   苏河洲焦躁地欲要再度上前应战,可通天道路的不远处,一个人影向他“跑”来,看着那渐渐靠近的人,他看清了季路言的笑脸。   那一刻,苏河洲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也跟着那人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9   季路言是被九头青狮驮着而来的,但似乎青华大帝的神兽对此颇有微词,青狮龇牙咧嘴,眉心的皱褶深得跟刀斧凿刻的搓衣板似的,生怕旁人瞧不出他那老不死的年岁。偏偏这神兽生了九颗头颅,真是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了它的不快和沧桑。   季路言趁机捏了几撮神兽的鬃毛,口中催促着:“没吃饭吗?跑快点儿!”   九头青狮:“!”   这种人,那条恶龙怎么还留着?为什么不杀了痛快!   九头青狮咒骂着身上的秃驴,一不留神几步冲到了龙王三太子身边,当它意识到自己走位的时候,顿时九个脑袋如同九棵破土而出的箭竹,直挺挺地愣了愣,而后霍然一抖后背,将那可恶的和尚扔在恶龙身上,转身再度逃窜奔命。   季路言上下摸了摸龙身,看着龙身上有擦破的地方,很是心疼,他想回去好好搂搂抱抱这暴脾气的小狼狗,没办法,该着他喜欢的很,再者说,这人每次凶神恶煞一会儿说杀了他,一会儿说羞辱折磨他,但到底都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软。   这种拿腔作势的滋味不好受,小兔子非要装成狼狗多累啊。季路言一身轻松难免思绪就放纵了些,他只想迫不及待地带着苏河洲找一个安静地方,好好安慰他一二。   “你……回来了?”苏河洲怔愣着开口。   “回来了啊,这不在你跟前吗?走走走,我们赶紧走吧。”季路言催促道。   “你就这么……回来了?”苏河洲还是难以置信,他以为东极青华大帝会把这个灵珠子转世的圣僧带走,反正他迟早都是要入仙门的,而且就凭一颗灵珠子在身,那些仙神是不会把他再放回到自己身边的。   可这人就那样披荆斩棘的来,那样飞奔着带着霞光,乘着风出现在自己眼前,还一脸无碍的模样,甚至,向他奔跑而来的时候,他分明从那和尚的眼中刚看到了雀跃和欢喜。   他是什么意思?季路言说的喜欢……是真的?怎么会……   苏河洲不敢往下想,一切太不真实了,就像寻回了失而复得的宝贝,而那件宝贝,似乎本来就属于自己。   他的心脏“砰砰”跳着,任由那和尚摸着自己的鳞片,他缓缓回过头去,用脑袋拱了拱季路言的手心。他这一拱,可是把季路言的心都拱碎了。那颗一手就能握住的心脏,瞬时盛满了山之巍峨、水之柔软,气势磅礴且密密匝匝。   季路言蓦然生出了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苏河洲这个人,无论是什么形态,缺点都是可爱的,是需要被人疼被人爱的,这活儿,他当仁不让!   “走吧,河洲。”季路言拍了拍龙头,龙须有片刻的抖动之后,又垂顺下来,安安静静地准备腾云离开。   “不能走!”二十八星宿站在最前,列阵将这作恶之徒围住。   “让他们走!”此时,东极青华大帝徐徐而来,睨了一眼四腿还在打摆子的神兽,忍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头疼,抿唇道:“让苏河洲和这位……僧人离开。”   “帝君不可!元始天尊说今日务必要让恶龙伏法!”一人单膝跪地向青华大帝道。   “元始天尊最终要的是平三界祸乱,超度人间冤魂。”青华大帝捋着胡须道,“那僧人已经还了三太子的孽债,此次……作罢!”   原本心情复杂、神情恹恹的苏河洲突然抬起头来,倏而冲到了青华大帝面前,沉声一字一句道:“那和尚替我偿了什么债?!”瞬时,他又回头狠狠盯着季路言,眼神凶狠,只是那凶狠如心电图一样不怎么“安分”。   季路言恨不得缝了那老头儿的嘴,心说,你一糟老头子爱坐莲就坐莲,爱骑神兽就骑神兽,哪儿凉快儿去哪儿不好吗?哪个修仙之人跟个长舌妇似的?   季路言拉着巨龙的犄角试图“驯龙”,带着苏河洲离开,可他刚触及龙角,巨龙全身猝然滚烫,那张精修大图似的龙脸迅速胀红,龙唇哆嗦,利齿“锵锵”磨道:“你在做什么!龙角……龙角也是你能乱摸的!”   季路言怔然,想着龙爪短胳膊短腿的,也不能把他的手扒拉下来,于是又用手搓了搓龙角,自我感觉这龙角还是比鹿茸的手感高级一些,于是无所谓道:“摸摸龙角又怎么了?我还摸过你……”   “住口!”东极青华大帝只觉短短几个时辰宛如过了几个春秋,他简直想不明白,灵珠子怎么会到了那种泼皮无赖,口无遮拦的僧人体内!   幸亏他及时阻拦,若要那僧……如今是凡人了,若要那凡人再信口雌黄下去,还不知要坏了多少天庭规矩!这灵珠子他收回的正确极了!   “东海龙王三太子苏河洲,”青华大帝闭着眼睛试图让自己清心淡定,“还望你谨记今日有人为你付出了何种代价,若再犯,他……”青华大帝依旧闭着眼,有些不情愿地指着季路言道:“他的灵珠子我已经收回了,下一回,他就是拿命来抵也救不了你!”   “什、什么?”苏河洲大骇,看着青华大帝一脸不可思议,旋即厉喝道:“那是他的东西,你拿去做什么!你拿走了灵珠子,他就……”   “灵珠子将交予元始天尊在玉虚宫度化,后会送至乾元山金光洞炼造。灵珠子乃元始天尊的至宝,是万邪诸恶的克星,可傩叱祓禳妖魔鬼怪且战无不胜,拥有至高无上的神威……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苏河洲,若你死不悔改,就算你现在于三界无人能敌,若等到灵珠子再次降世,你以为你还能逃过一劫吗?!不……恐怕你都等不到灵珠子再次降世,三千惊雷之刑和永堕入畜生道的天谴,已经报应在你身上了!”   见苏河洲宛如碎裂山石,龙身四周的黑雾早已不见了踪影,甚至连原本玉白色的龙鳞都变得灰败如干涸泥土,东极青华大帝叹气道:“苏河洲,带着你的人走吧,他既然摸了你的龙角……以后好好待他,他也算你的恩人了,毕竟没了灵珠子,他……”青华大帝不忍再说下去――他见过几万年的沧海桑田,却是头一回见到,一个为了他人而如此痛快交付自己所有的人。   若是计较起来,这行为不端,言行不正的和尚倒真有几分圣僧的心性觉悟。   青华大帝将手中圣水洒扫至人间,瞬间天地混沌顿开,山河锦绣如梦。直到众仙将离开,苏河洲还回不过神来。   没了灵珠子,季路言只是一个凡人,还是一个折了阳寿的凡人!他何至于此?就是为了他这条人人恨不得诛之而快的恶龙吗?   天谴是迟早的,他的毒根本无法解,命不由他,他权当是受了诅咒,将错就错,反正覆水难收。可那人……是何必呢?!   苏河洲的七情六欲早就被暴戾的怒火吞噬的一干二净,可在此时,他竟然察觉到一股暖流入了心肺,铁水般的滚烫,呛得人肺管生疼!   “季路言,你为什么……”是喜欢吗?可什么样的喜欢会让人甘愿去“死”?!   “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说了喜欢你,我可是很认真的。”季路言摆摆手,有些不知所以地打量了下龙角,从刚才长舌老头儿的那番说辞和苏河洲的反应来看,这龙角似乎摸不得。   “可你没了灵珠子是会……”   “折寿呗,”季路言伸手揪了揪龙脸,试图给对方揪出一个好看一点儿的表情来,“老头儿跟我都说了,这有什么的?不是圣僧么,寿数长着呢,就是打个对折,放我的认知里,那也是个老不死的。”   季路言很不喜欢这种场面,明明是自己做的决定,非要搞的像是对方亏欠了他似的,这种感情谈起来有压力的很,好似对方若有一天说喜欢他并不是因为“喜欢”而喜欢,而是因为愧疚而报恩再以身相许。   没意思,他的过往再是混不吝,也不屑于做这种“强买强卖”的事情。何况,如今他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对苏河洲的感情在喜欢和爱之间始终不敢明确地更进一步,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把当中不纯粹的东西剔除。   抛弃自己最初的私心,再弥补齐全对苏河洲上一世的愧疚,他才能挺起脊梁对苏河洲说出那三个字。   苏河洲说不出话来。灵珠子被拿走就不可能再要回来,即便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近百年的寿命确实算不得短,可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若是受了天谴就是辜负了那个人,而他若是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季路言却只能再陪他几十载……   他已经在孤独和绝望中挣扎了三千年了,时不时徒生的怒火让他在冲动之下做尽坏事,起初他清明的时候还会心有不安,可后来……他只怕自己做的还不够狠绝!   不知何时起,于苏河洲而言,受了天谴反而是种解脱。   但他不愿意让那个和尚知道他会被打入畜生道。他怕在季路言的脸上看到同情怜悯或是轻蔑嘲笑,他最怕的是看到那人脸上有和其他人如出一辙的……“咎由自取”、“活该”!   季路言在他身边,他会觉得平静,会觉得踏实,会觉得满足。是的,满足,他满足于时常能看见季路言,但那人又极其可恶!最可恶的就是季路言的选择――生生斩断了他三千年来唯一的期盼和热源!   几十年对一条龙来说,不过是打个盹儿就过去了,然只要一个梦的时间,季路言就没了!   巨龙突然腾飞,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把人桎梏在龙尾,而是将季路言轻轻卷起放在自己的脊背上,用龙尾虚虚护着,一跃千里。   季路言抱着龙颈,感受着巨龙正常的温度和跳动,心里无比庆幸只是一颗灵珠子就换得了苏河洲的平安,他那颗还在后怕的心,也在这风驰电掣中安宁下来。   脚下是万里河山,纵有表里回游、离合山川,亦有江天一色、风光旖旎。他和苏河洲俯瞰尘世,就像是灵魂在不同的时空里总是会相遇,然后看遍斗转星移……最后依旧是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说不尽的故事,无穷好的相遇。   季路言合眼感受穿风破云的滋味,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小,云团紧簇,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这是什么地方?”他看着脚下的风景,叹为观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10   脚下是一片巍峨高山,夜幕四合,烟雾紧锁宛如仙境,好似三千世界静静沉睡,唯有浩瀚天风不断吹动着满山青翠,暗影飒飒作响。巨龙之尾扫出一片气旋,抛洒起山巅皑皑白雪,银砂羽浮,梦蝶云娇。一轮明月婆娑跃入群山拥抱的明镜之中,让人止不住放缓了呼吸。   季路言被巨龙轻放在地,让他突生步虚声断之感。   “这是昆仑山天池,是灵珠子诞生之地。”苏河洲答道,并时用龙尾推了推季路言,面无表情道:“下去。”   “啊?唉,我说不是……”季路言觉得自己是被这声势浩大的美景迷住了,但他不至于脑子短路!这白雪皑皑的,池子里指不定冷成什么样子,况且……他那狗刨似的游泳水平,向来是在泳池里摆拍就足矣了,管它这天池水是深是浅是冷是热,他都不想冒死一试。他现在可是个凡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虽然小一百年的寿命给他也是白给,但他不想三月之期未到就提前谢幕!   “我不去,我、我体虚,畏寒!”季路言抓住一块山石,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比起直接承认他海城一枝花在技能上有短板,他情愿说自己身体“不行”,谁让他现在有的是理由说自己身体不适呢?   且不说一颗灵珠子被拿走到底是让他容易疲乏了些,就说他……尽管苏河洲今日在天门阶对他没有实质性地做什么,可回顾过往,他更是有理由给自己找个后遗症之类的托词!   苏河洲心中钝痛,一想到那和尚没了修为法力,如今连护体的灵珠子也失了,他不禁收起自己的脸面,声音虚了几分道:“进去,这水能助你恢复几成,对你有好处。我……同你一道进去便是,你就不必畏寒惧冷了。”   话音未落,苏河洲觉得甚是难为情,生怕那和尚误会自己有别的心思,于是不给季路言再开口的机会,卷着人就没入水中。   季路言大惊,全身肌肉紧绷,双手死死抠住龙身。然而预想的寒冷和下沉都没有到来――龙身盘在了一起,像是在水中做了一张白玉床榻,刚好够季路言胸口以下都浸泡在水下。而苏河洲的龙身散发出暖暖的气流,在水面上升腾出一片白雾。季路言觉得这体会比在北海道面向太平洋泡温泉还惬意,苍茫盛景皆是一眼须臾。   唯一让他心里遗憾的是……没有佳人作陪。   苏河洲现在是他唯一的佳人,他也只看得到这个人,只是这人始终维持着龙身,且久久沉默不语,任他如何说话,对方只会以单音节的语气词回应。   寂寞,空虚,夜冰冷啊……季路言心里哀叹着,周身却是暖意融融的,四下悄然,一轮圆月像是个好兆头,季路言渐渐睡了过去,他是真的觉得有些累,但他的唇角一直漾着一捧皎洁生辉的糖月牙儿,如同这一辈子都不打算散去。   听着季路言逐渐安静下来,苏河洲渐渐舒展了耳朵――这和尚不愧是和尚,天生就是个嘴不歇的,他心里那点儿乱七八糟的事儿全让那和尚给碎碎叨叨个干净!   苏河洲听到季路言熟睡的平稳呼吸,登时睁开了眼睛,他缓缓回头,看着月光下的睡颜心中莫名悸动。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的悸动,只是苏河洲依旧不知道这种悸动意味着什么――他的所有情绪都被蛊花毒蚕食了,但他知道每当自己看着季路言,他的其他感觉似乎就有了开始复苏的迹象。   镜花水月的岁月静好,不知该喜还是忧。   这和尚的脑袋又圆又亮,皮肤还很柔软细腻,苏河洲抬头望月,对着月亮轻嗤了一声,心道是这月亮也是招摇过市了万万年的,任人称赞歌颂其貌美情深,可在他心里,这月亮还不如那颗光头呢!那光头才是好看,才是……   情深?情深……可是他呢?是喜欢这个和尚吗?但喜欢是什么,什么又是喜欢?   苏河洲仿佛陷入了一个死胡同,但他转念就想到那和尚为了他,竟然把自己的灵珠子给了出去。灵珠子是如何被取走的?是像取掉内丹一样吗?剖丹之痛不亚于惊雷之刑,那么姓季的……季路言身上会不会有伤?   季路言平日里嘴巴就不带停的,那绵软红唇吧嗒吧嗒地张合,每回看得他都想要咬上一口,若要让那人住口,光是呵斥是不管用的,只有堵住了口舌,再做晕了他。   可是这人今日为何这么快就睡着了?难道伤很重?!那和尚为何不说?他又为何没有早一点觉察到?!   苏河洲越想越是忐忑,他缓缓动了动龙尾,慢慢挑开了季路言的衣衫。   月光下,季路言白皙赤/裸的胸膛散发着莹润光泽,最好的画师也画不出那晶莹剔透的精致线条,仿佛那人通体都被月色勾了一道绒边,比他东海龙珠还要耀眼。   苏河洲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再看那人安睡的容颜――少了撩拨人的妖媚蛊惑之气,却多了几分干净纯粹的模样,好似那无暇碧玉静静置于锦盒之中,又如莹润东珠默默光耀深海……等着人去撷取鉴赏。   苏河洲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了冷汗,他猛然惊觉自己不是为了发泄,也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他对季路言,因为想要而想要得到。   这一刻苏河洲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等自己回过神来,季路言的衣袍已经被他褪去大半!   苏河洲通体血液逆流,哗哗的声响更像是某种压抑许久的冲动,他一顿一卡地凑到了季路言身前,俯下身去……   “哼……”一声闷笑懒洋洋地传来。季路言不知何时醒了,睁开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挑起眼尾好整以暇地看着苏河洲,见那巨龙的脑袋贴近自己的胸口不停地嗅着,他实在忍不住那滚烫粗重的气息带来的瘙痒,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龙头登时变成了石雕泥塑,风干僵化在了季路言的胸前。苏河洲面颊滚烫,心跳如雷,一时之间不知是该转头找个理由,还是就保持现状找个理由。   季路言柔声笑道:“你对我做什么呢?”   “疗伤!我在给你疗伤!”苏河洲急急辩解。   二人异口同声,随即一阵沉默――一个沉默因忍着憋笑,一个则是努力翻找几千年的过往,试图给自己找一个像样的借口,把“疗伤”圆过去。但苏河洲突然想起,自己为何要做贼心虚?他本就是在检查伤势!   于是苏河洲有了底气,他抬头目光冷冷,厉声道:“取灵珠子好比修仙之人剖丹,伤口若不好好将养,后患无穷!”   季路言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你怎么不直接问我伤了哪呢?非要等我睡着了……”   “我没有对你做那种事!”苏河洲一着急,龙尾慌乱地拍打一下水面,宛如急得跺脚之人,只是龙尾一动,瞬时激起十几米高浪,在月色下恍如万千火树银花。   “真好看啊……”季路言仰头,枕在龙身之上看着徐徐下坠的噼啪水滴。最美的烟火只有瞬间,亦如心动的那刻,也如他每一个三月之期里都注满了苏河洲――短暂却盛大。   眼见季路言一脸向往满足,苏河洲忽然福至心灵,他立刻又拍打起龙尾,试图制造出九天上下最盛大的烟雨雾花,让那人看够。   但苏河洲忘记自己拥有九天三界里出神入化的神力,他一时忘我,制造出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大有水漫金山、海啸吞陆之势!   季路言只觉得自己刚刚还在风花雪月,下一刻就平白无故遭受了千里冰封的灭顶之灾。他被迎面砸下的巨浪差点给活生生的淹死,就如同九天的银河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如练瀑布整齐划一地全都来摁他的头脸!   季路言一时之间狼狈至极,呛咳不止,苏河洲顿时收住尾巴,惊慌失措地不知该做什么,索性张嘴喷了一口烈焰想要把还在四溅的水花烘烤殆尽。   季路言差点当场心梗而卒,他这一天天的在穿越里找死,如今还要被这变身为龙的苏河洲,亲力亲为出一万种死法来让他承受!他这命啊,真是劫,大劫!   他急忙拍打龙身,以便阻止那已经喷出几丈远的烈焰,若是这苏河洲气贯长虹地来上一口,还了得?这狗东西是打算在月圆之夜火化他,让他“圆寂”吗?!   “苏河洲,你消停会儿成吗!”季路言哭笑不得,他是想要骂那脑回路不正常的男人两句的,但苏河洲的做法,他都懂。   尽管这样的感情“回应”着实让人无力招架,但那都是苏河洲正一步步地向他靠近的心意,他没有道理去埋怨责怪,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能因其跌倒摔跤而骂他蠢笨没用吗?   不能。   过去和现在的苏河洲教会他成长,而此刻的苏河洲也在改变。他会伤心自己的心意被人摈弃践踏,那同样,苏河洲也会……   “苏河洲,”季路言决定给那傻小子递个台阶,“我跟你打个商量呗?”   苏河洲没说话,但眼神是默许的意思。   “你能不能变成人形啊,我这……”季路言打了个响指,“很久没看过你的模样了。”   化身巨龙的苏河洲把脸偏了过去,显然是拒绝了这个提议,只是月光下,那厚如铁盾铠甲的龙脸居然隐约有熟透了的红晕。   季路言心里失笑,但他面色一片柔和,借着久久未平的水浪上涌之势,他猛地伸手勾住了闷闷不乐又害羞脸红的巨龙,他就像是个耍赖的小孩,一面把脸上的水渍往巨龙的脖子上蹭着,一面逗弄着苏河洲道:“河洲啊,龙脸都会红还真是稀奇呀是不是?你是不是害羞了?我发现你每次害羞都不肯用真面目对我,怎么,躲我呢?!”   想起两人之间的第一次,过后苏河洲也是一直龙身示人,不言不语的,跟小狗似的缠在自己身上,还偏偏要扬着下巴做出一副大义模样。那别扭的模样在季路言看来甚是可爱有趣,于是忍不住伏在巨龙的后脖颈上低笑不止。   “我没有!”巨龙吟啸,又是一阵浪涛涌、雪纷飞,“我有什么可害羞脸红的?你看错了,那都是……都是……”   玉白巨龙忽然呵出一团浮云似的红光,天池之上顿时笼罩起一层琉璃罩一样的霞光,刹那间,环抱池水的群山开满了红色海棠,原本皑皑的山巅不见一丝白色,取而代之的是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一片“火海”。   天地皆是一片红色,映红了池水,也映红了池中的人和龙。   “你看,谁知道突然开花了,红的闹人,不是我……”苏河洲回头嘴硬地欲盖弥彰,可身后衣衫不整的季路言,却在一片赤红的柔波里变得……   “咚、咚、咚……”苏河洲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三千惊雷宛如汇成一道,势如破竹地炸裂在了他的心口。   不知为何,他会想起民间嫁娶时的凤冠霞帔喜烛绰绰,以及那句曲折绵长的唱词:“一拜天地――!”   苏河洲的呼吸都散碎了,直至感到窒息。也不知是心之所想便有所向,还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苏河洲捻了一道心决,顷刻间,簇蔟嫣红娇媚的海棠纷纷飞向镜湖水泊,洋洋洒洒地坠入水面摇曳,皎月红花、高山镜湖,火一样的人静静置身于这个凉夜之中,一笔一划出惊世骇俗的壮美之景。   万般绚丽中,苏河洲唯见那季路言在一片落红中遗世独立,迤逦而出绝代芳华。   海棠不吝胭脂色,依旧不及那人含笑容颜。季路言独立于朦朦花雨之中,远山隐隐,波光粼粼,他满目星子,一声低叹,便叫人尝尽了魂断的滋味;自嗟自笑,更是令红尘蒙羞泛俗,了却无限沧海之愁,醉了烈酒,暗了天光……   季路言笑够了,抬头便见到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巨龙,他隔空在巨龙眼前晃了晃手,气息微喘道:“苏河洲,真有你的,我差点以为自己跟这儿闹洞房呢!”   龙身一晃,有瞬间显出人形,可须臾间又变成了一条披霞染红的龙 。 作者有话要说:  歇息,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11   “你别动!”巨龙慌乱地后仰着身子,他害怕季路言靠近,那人定是会妖法!   “好,我不动。”季路言忍不住唇角的笑意,随手捏了捏龙脊上硬邦邦的鳞片,笑出一片妩媚柔波的眼眸看向苏河洲道:“你这弄一堆海棠花儿可真是有创意啊,怎么,想搞‘一片春心付海棠’,来个借景抒情?”   相思之苦无处说,唯有春心付海棠,是季路言打趣苏河洲,也是他自己半吐芳心向晚天。他本以为苏河洲会否认,又或是沉着一脸的别扭,可没成想,苏河洲一言不发,慢吞吞地抬头复而又看向了他。   良久,苏河洲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   季路言听到了,可他却没有多做他想,于是他手肘撑着龙身,潇洒风流又自在惬意道:“那你答应我件事情行吗?”   苏河洲依旧不开金口,但巨龙却微微俯下身,把脑袋贴近了季路言,只是双眼紧闭,龙身坚硬如磐石。   季路言浑不在意,他摸了摸龙的面颊,说:“以后不到处祸害了成吗?”   巨龙沉默着,而后抖了抖,算是默认了。   季路言又道:“那咱也泡够了,要不回去收拾收拾烂摊子?自家砸了可以慢慢收拾,先去把三个老龙王的家里给人拾掇出来?我们河洲好歹是三太子呢,形象工程还是要搞一搞吧?”   “不行!”苏河洲当即出声,“你要在这里泡四十九天!”巨龙猛然睁开了眼睛,看见那人撇嘴的模样,烦躁地甩了甩头,凭空捻了四道符纸扬天撒去,“一炷香,四海龙宫恢复如新。”   季路言越瞧那傲娇的小模样越觉得心痒,他追问道:“那你再变回人形给我看看嘛,行不?”   不知是不是归还了灵珠子的缘故,季路言的声音比起平日,磁性里多了几分慵懒,说出的话来让苏河洲觉得是在撒娇。   他瞥了一眼那半遮半掩的身体,海棠落花有不少黏贴在了季路言的衣袍和锁骨、胸口、小腹……像是他留下的情不自禁的痕迹。巨龙仓促地合上眸子,内心翻江倒海,想的都是把这和尚压住“翻江倒海”的场景,原本安静下来的水面因着他胸口的起伏,隐隐荡起了涟漪纹路。   算上这次,三回的相遇之中,这还是第一次二人没有外界纷扰,没有心里烦忧地相处,这种感觉实在是新奇也很美妙,季路言有前两次的记忆,不自觉地就会流露出心中的熟稔和亲密,他抬手捏了捏龙角,软着调子道:“河洲,河洲,变成人陪陪我好不好?”   “呼!”一道白光将墨色苍穹照得如同白日,巨龙腾空而起,一团发白的金芒笼罩龙身,又猝然沉入水中……   季路言因为突然失去了龙身的支撑,猝不及防地就要往水下沉去,可他才不过慌乱了个开头,一道巨大的力量就将他托起!   季路言心惊胆战地睁眼,看见的便是苏河洲在水中托抱着自己――就像抱个女人一样抱着自己!他瞬间面红耳赤,舌头打结,“你、你放我下来!你、你、你怎么什么都不穿!”   “装什么装!”苏河洲敛着眸子,漆黑的眸子里翻涌起暗潮,他手臂用力,把人往自己的胸膛处又带了带。   季路言裸露的肩膀贴在了那紧致滚烫的皮肤上,那温度说来陌生也很熟悉……   季路言心中大喊不妙,可苏河洲却开口:“要我变人,还撒娇,在我身上挨挨蹭蹭地缠磨,不就是想要吗?!”   好一个血口喷人!季路言急火攻心。   “我要你变人跟我想不想要有什么关系!”季路言推搡着苏河洲的胸口,满脑子只想求生――虽然那事儿他事后都觉得挺爽的,但他好歹是个身经百战的骁勇大将军,季路言深知,他和苏河洲之间的那档子事儿有问题!   每回以一个要给他留下毕生阴影的贯穿开始,然后不多会儿他就会昏迷……搞得他跟被迷/奸了似的!可悲可恨的是,事后他还莫名觉得浑身舒坦,甚至,还真有那么点儿还想来一次的意思!   这能没问题?这问题大了去了!   且不说他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为爱献身了,就冲那驴唇不对马嘴的首尾呼应,他就不能在苏河洲一开始就是人形的时候让人给不明不白的糟践了!   “口是心非!”苏河洲幻化出一片巨大的莲叶,一把就将季路言扔在上头,而后自己纵然跃上,莲叶竟然纹丝不动置于水中央。苏河洲一掌按住季路言的胸口,不费吹灰之力地破解了对方“试图起身扑向自己索要”的举动。苏河洲神色风起云涌,双目灼热道:“你没了灵珠子,身体不如往昔,所以受不住我以龙身与你交合,是以你期期艾艾地求着缠着要我人形与你……云雨一番!”   “六根不净!”苏河洲重重锤了莲叶一下,莲叶忽如扁舟随波荡漾开来,清冷的声音不复存在,苏河洲又磨牙低吼,“欲求不满,不……不分时间场合!”   季路言:“……”   他能说什么?成了龙王三太子的苏河洲怕不仅仅是性情暴戾,可能还有臆想症!   “衣服不好好穿,站着往我身上贴,坐着在我身上蹭,你……季路言你好生放浪饥渴!”苏河洲继续控诉着那作奸犯科之人,越骂越是觉得是自己太过纵容,居然一路被人牵着鼻子走!   “到底是谁他妈不好好穿衣服!”季路言心里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他的衣服是谁弄开的?再者说,他起码还有个一衫半袖的,这怒发冲冠乱咬人的“半兽人”反倒是明晃晃的,连个丁字裤大小的布头都没有,到底是谁欲求不满,是谁不分时间场合,是谁好生放、浪、饥、渴!   “在水里要衣服也是累赘,我……我……先说好,你这身体不行,今天就一次!”苏河洲手指虚虚一点季路言的衣袍,厉声道:“自己脱了!”   季路言怒极反笑,道:“苏河洲,我才发现你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真是可以啊,你这样子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苏河洲一把攥住季路言的衣襟,贴近对方的面颊一字一句道:“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摸我龙角,难道不是死乞白赖的要做我正妻,要做这东海的未来龙后吗!”   “是我疏忽让你得手了,”苏河洲的嘴唇隔着一张丝绢的距离描摹着季路言的唇瓣,声音逐渐暗哑道:“那我只能对你负责了……我的,龙――后!”一个气势汹汹的吻,落在实处却缱绻温柔,瞬间击碎了彼此的神智。   无根莲叶稳如磐石,肌肤相触有如置身于一张碧玉软席之上,季路言只觉得自己全身被迫舒展开来,贴在那柔柔凉凉的荷叶上,身下的凉意和身上的滚烫激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身子情不自禁地簌簌抖动,除了喉间能发出微弱的嘤咛,他整个人像是失声了一般。尽管动作生疏,但温柔细致的苏河洲让他无力招架,甘愿沉沦。   苏河洲吻够了那张蛊惑人的红唇,尝遍了那里的每一处,嘴唇渐渐往下而去。季路言湿透的白衣之下是若影若现的修长矫健身姿,胸口处被海棠花钻了空子,苏河洲眸色一沉,声音暗哑道:“你身上有好多花……”   你身上有好多花,那些花都太寡淡粗鄙,我亲自为你种上的,才更衬你的颜色。   苏河洲隔着衣衫轻咬了上去,舌尖将布料之下的花朵一点点顶开,吮吸,轻扯,研磨……   季路言被刺激得着实不轻,只觉得自己浑身过了微微电流,酥麻而灼烫,一时之间若在云端醉酒,一时之间又如在水中浮泅――他快要找不着魂儿了,又快要溺毙身亡了。恍惚间,他听到了让他脑仁一刺,浑身血液涌入头颅的话:   “腿抬起来,吃进去,像之前那样……我这次,会轻一点。”   此时的季路言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像是傀儡一样对苏河洲言听计从,他绞住了对方劲窄有力的腰身,可那人却在门外蹭来蹭去不肯进去了。   苏河洲踟蹰了片刻,他发现自己每顶撞一次,那粉红的小花儿就紧缩一下,连那人酣红的面容也会紧紧蹙眉,像是下定决心忍受巨大痛苦一般。苏河洲不禁有些懊恼自己之前两回下手太重了。   尽管他分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但他确定自己不想看季路言痛苦的模样。苏河洲起身后退了几分。   这种不上不下感受折磨得季路言难受至极,像是刀架在脖子上,明明一刀落下就会是极乐世界,却只能隔着临渊一脚始终雾里看花,心中空悬,会舒一口气,也会不甘心……   突然,他感受到了异样的柔软热度。   季路言倏而睁开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苏河洲――只有一个头顶,黑发如瀑,有几丝滑落在自己腿上,至痒至极的力道让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一声接着一声的断断续续,颤抖之声在幽幽山谷中回荡,你来我往,跌宕起伏,静水起了三千波涛,晚风乱了一地海棠。   季路言觉得自己也快化身为龙,从原地扶摇直上九千里!他心中一面神魂颠倒,一面为自己捏把汗――这他妈叫龙吸水!那苏河洲的暴脾气一个没忍住万一给他连根拔起,他找谁说理去?   但他又恨不得昭告天下!龙啊,这是真龙啊,真龙给他口……他这比那打虎的武松还要威风!可这只能是他和苏河洲之间的秘密,大白龙小狼狗脸皮薄,历史性的突破后,得要鼓励,要给甜头!   季路言一个激情上脑,神智便掉入了漩涡再也捞不出来了。他哼哼唧唧道:“河洲啊,你过来……”   苏河洲身子一僵,有些不甘心自己未尽之事,更懊恼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做这种事!他保持静止连呼吸都摘了去,欲要给自己捻一道隐身符咒。   季路言却在这个时候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一头扎进苏河洲怀里,头晕目眩又分外执着道:“朱砂痣,我想尝尝……”   苏河洲脑中不知又轰然倒塌了些什么,他那方寸天地里已是物是人非,所闻尽是电闪雷鸣,所见皆粲然盛景。他也跟着一脚踏进了虚空浮云,纵使前路是深渊,他亦要做那渊s泽汇之人,将身下那一滴滴晶露做成的人,汇合在自己失控的汪洋浩海之中。   只是渐渐地,本是要做那压着海棠的苏河洲,被技艺超凡的季路言反压在下。季路言尽情舔舐品尝着那颗朱砂痣,亦如想象中的甘甜清冽,他情难自禁,为之沉迷,抛下了所有的念头,他心里只有一个苏河洲,一心要与之热烈燃烧,要与之携手同行。   苏河洲还是那个苏河洲,即便真龙之身勇猛,但化作人形后还是留存着其“单纯”的一面,像个初尝禁果的少年,被“老谋深算”的情场高手教化得浑身战栗。他一边窝火于调情的浅尝辄止,让人心痒难耐;一边又无法拒绝,随着婉转柔波起起伏伏,甘愿在这一刻死去。   季路言做了回真正的驯龙之人,骑乘而上,彻彻底底体会了一把情到深处难自禁,柔肠百转冲云天。   静谧的天池时而响起湍湍急流,时而只有隐隐喘息,山谷的回响从一人的喟叹,变为二人的低吼;海棠花间或片片纷飞,有时又洋洋洒洒遮云避月,入水时会随着激荡的水波重回岩壁之上,也会留恋反复地在两具贴合的胸膛之间,藕断丝连。   ……   “河洲……不是只做一次吗?”山谷中回荡起有气无力的餍足之声。   “……我给了你三片龙鳞,一片固本修元,两片生精活血,三片……‘百战不殆’!”苏河洲又换了个姿势,像是发现新大陆的探险者,兴致勃勃热血沸腾。   突然,季路言慌张的声音响起:“苏河洲,你这……你又拿困妖索做什么!”   “这是捆仙索,不会收紧。你软……来试试。”接着便是“嗖嗖”几声,悬崖石壁上的歪脖树剧烈地晃了晃,“老骥伏枥”地被开发了新用途。   “苏河洲,你他妈放我下来,太高了!”季路言悔不当初,就不该教那小狗子这些“经验之谈”。最过分的是苏河洲竟然还有特殊癖好――十分爱搓他的光头!季路言生怕再让那人搓弄下去,他的毛囊都长了闭口,往后余生都要坦荡示人!   还不仅如此,他三处“头”苏河洲都爱搓弄,简直是以当仁不让之势将上中下路大包大揽!季路言忍无可忍,可偏偏像是吃了断骨散一般只剩一张嘴找补两分,后来……也被人封了口。   很久很久之后,季路言悲愤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再度响起:“苏河洲,我就摸了一下龙角,你至于吗?”   “东海绝后,你的责任。我多试试……万一,奇迹呢?”苏河洲又把人摁进了花海之中。   “你就是把老子日穿了,我也生不了孩子!”一声哀怨的呼号响彻山水,换来一丝彩云遮住了月亮。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12   “你后悔了?”感受到对方明显的挣脱抗拒,苏河洲皱起了眉头,阴沉了面色。   “不后悔……就是,吃不消了。你别忘了你是仙,我就是个普通人,你就是给我吃再多的补药,咱俩起跑线上就不一样!”季路言疲倦的手指动都不想动一下。   季路言无心之言挑开了苏河洲心里最忌讳的一根线――他刻意回避的事实。眼前这个由着他性子来的人,是为自己付出了所有的人,他却只顾着自己痛快,忘了那具身子已经从根源上,坏了。   苏河洲伸手,隔空召来两件衣衫,自己背对着季路言单手披上了一件,另一件攥在手里递向了季路言。   这场景让季路言想起那给个眼风就春天的黑背――小翠兴冲冲地向他扑来,他却一脚把人家撂开,啐一句“好狗别挡道”,那狗子就一脸乌云密布,活像冷宫怨妇一般。季路言能对真狗这般,也对不少人做过,可对苏河洲,他做不到,他情愿见那张脸上淡淡的趾高气扬,也不愿见其阴翳颓丧。   季路言勉强起身,从身后抱住了苏河洲,吊挂在苏河洲的肩颈上,而后一个接一个的吻在对方的颈侧耳边密密麻麻落下,他耐心地哄着:“河洲,笑一个吧,你笑起来好看,给哥乐一个?你季哥哥想看……”   苏河洲猛然转身,一把擒住季路言的手臂,把人扯到自己眼前,一双锐利明亮的眸子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刮着季路言,片刻后,他眯着眼眸道:“季路言,哪有和尚像你这样……会抓心挠肺的?你不是和尚,你是谁?什么季哥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你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耳熟,我是不是遇见过你?!”   季路言瞳仁一缩,心道这不可能,苏河洲难道会有前世的记忆?还是记得前两次穿越时的过往?   “我就说,你怎么可以轻易触碰我的龙角。”苏河洲逼视着季路言,压抑着心中翻腾的熔浆道:“一龙一生只有一妻,若有变故,龙将终身不再娶,龙后也终身不会再嫁,所以这样一个人是可遇不可求的,等上千年万年都不会相遇也不足为奇。而那个人……触摸龙角就会给龙打上封印,其他人则不可,甚至可能会遭受反噬报应!”   “可我……我居然有了你的封印!这作何解释?!”苏河洲低吼变沉吟,“只有一个解释,你,就是我命定之人,可你……我……”   苏河洲不明白自己的命定之人竟会是个男人,还是个和尚!他“鬼使神差”地有了封印,此生便只能忠于季路言……那人,就是他的心之所愿!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这场相遇会不简单?   苏河洲心说,自己以前不是没有和这个和尚交过手,那是血海深仇来形容都不为过,而且,以前的“圣僧”是多会正襟危坐的一个人,仿佛天下就他一人高坐云台,内外皆是冰冷无趣,清高孤傲。然而,自从他把“圣僧”绑回自己宫中,一切就像是被推到的骨牌,有迹可循却又不知何时何处,全崩塌了。   不共戴天变为了想要得到。   你死我活变成了交缠绵延。   面对苏河洲审视的目光,季路言万千话语堆积在心,却有口难开――他不能说,就算说出来苏河洲也不会相信。在他第一次穿越开始前,系统就说过,任何提示对方前世的事情都算作违规,对方没有前世记忆,每次穿越里相逢的场景也会在这个时世界结束的时候而终结。   季路言甚至想问一问苏河洲,“你的别扭惶恐,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就这样一句话他也做不到――上一回,他不过诱导了太子苏河洲说了一句“喜欢”,得来的便是这一世界里的残酷惩罚。虽然苏河洲从一开始无时无刻都想杀了他,变得如今温柔耐心了许多,他们贴得很近了 ,可季路言不敢再越雷池一步――惩罚不仅是对他的,还有对苏河洲的。苏河洲的蛊花毒、天谴都可能是惩罚。   尽管不能笃定其中的因果关系,但季路言不敢冒一丁点险。   于是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命定之人啊……”好一个命定之人,却要造化弄人!季路言惯是会哄人,更遑论此刻是真心实意地去哄,三两句就把狗子似的大龙哄得服服帖帖。   七七四十九日,季路言听从了苏河洲的安排,老老实实地泡了一个史无前例的澡――时间史无前例的长,长到他觉得自己都白了几分,涨了几许。过程也是史无前例的……放纵,成了龙的苏河洲似乎对这种兽性大发的事情格外热衷,动不动就要来几场云雨,大有替“龙性本淫”的传闻验明正身的意思。季路言只能庆幸这段日子里,苏河洲始终没有化为真龙和自己大战,否则这天池的水……密度都要上升,谁要再拿去修仙是不可能了,怕是跟女儿国的河水似的,喝两口就能生下小龙来。   两个人的身体从第一次就有了契合度,慢慢磨合之下,契合度更是高得惊人,苏河洲甚至一度认为那副身子就是给自己量身定做的。只是季路言揪心地提醒了两句,他隐晦道:“河洲,别再拔龙鳞给我了,我这一头秀发秃了,你这一身龙鳞再秃了,咱俩在一起可真是光彩照人。”   苏河洲也越来越温驯,除了有时候不顾季路言的推拒多要几次,一般情况下都很听季路言的话,他不再取自己的龙鳞,但取而代之的是将漫山海棠都变成了灵芝人参,没事就隔空取上几把丢在季路言嘴里、天池里,让季路言内服外敷……   季路言:“……”   他心中百感交集,这要是再来一味真火,这池子里就成了药膳汤了,无论苏河洲吃干喝稀,都是大补。   四十九日一到,苏河洲拂袖撤去了笼罩在天池上空的结界,他也知道季路言在这一处呆久了,怕是会无趣烦闷,于是苏河洲打算带他去游历名川大山,看最盛大的景,过最逍遥自在的闲散日子。   最重要的是,他要带季路言去北海鱼鲮岛,寻那个“潇潇自在任我游,自自在在散圣仙”,陆压道君。   陆压道君,连太上老君、如来佛祖都尚尊其一声“小师叔”,只可惜是个不着调的老头儿――飞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上不朝火云三圣皇,中不理瑶池与天帝,下不服地府森严规矩。   但陆压道人若能够出手,季路言就可以成仙,获无尚法力和尊贵地位。即便,没有灵珠子。   苏河洲想,到那时,东极青华大帝不能耐他如何,若是陆压道人开口,替季路言要回灵珠子,就连元始天尊也只能双手奉上。   苏河洲是永生不灭的青玉白龙,他想要季路言有漫长的一辈子与他同行。这个想法甫一生出,苏河洲就迫不及待地要去实践。   而季路言却全然不知,若他知道定然是会阻止的,何必折腾呢?三月之期过半有余,现在这样就挺好,朝夕相处,尽管被蛊花毒左右的苏河洲还不能辨明自己的情绪,但季路言已经感受到了那份情,他知足了。   这一次季路言选择顺其自然,从关注欣赏心下一动,到放逐自己的心顺其自然,他对苏河洲比很喜欢还要再多了一些喜欢,他说不出口的“爱”就在这四十九日的朝夕相对,闲话家常中,变得呼之欲出。   爱是要由很多喜欢才能构筑而成的,每一次的“喜欢”都是一次激烈凶狠的存在,可它们一旦组成了“爱”就会变得脆弱不堪,像是易碎的玻璃搭建成的宫殿,每一块玻璃砖都需要温柔耐心的呵护,那座宫殿才会永不倾覆。   季路言懂了温柔耐心的呵护背后,需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并且他下定了决心,也做好了准备。   苏河洲再次化作一条巨龙,只说是带季路言看景。只是二人才离开昆仑山天池不多时,恣意云海的玉白巨龙突然身形一顿,悠悠转头向东望去。   “怎么了?”季路言摸了摸龙角,他现在毫无心理压力,反正离日穿了他也只在朝夕了,和他摸不摸龙角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苏河洲垂下眸子,缓缓御云准备再次腾飞。   “放屁!苏河洲,你现在翘什么尾巴拉什么龙粪我都一清二楚,你那眼神明显就是有事,说,别藏着掖着!”季路言一巴掌拍在龙头上。   龙头颤了颤,龙须瞬间变成利剑一般竖了起来,在半空挣扎了几分又敢怒不敢言地垂了下去,“真没什么,我们走吧。”   季路言拧着龙角调转了龙头,将那死硬的“车把”活生生地打满方向,才道:“你季哥哥我东南西北还是分得清的,你刚往你老家那边儿瞅啥呢?该不会是那个骑九头狮子的老头儿,又在作什么妖了吧?”   他说的是东极青华大帝,那老头儿也住东边儿,算是东海的近邻。   “不是……”苏河洲固执地偏转了头向北望去。   “不说?”季路言叹了口气,道:“那以后就请我们河洲小兄弟自己和自己玩儿吧,老子从你这连句心里话都不配听,没劲儿,还当个屁的龙‘后’,哎……自作多情咯,以为自己能在你这打个封印,多少能有点儿差别待遇呢,啧啧啧……季路言,你可长点儿心吧,提起裤子不认人的人,你要紧个什么劲儿呢?”   季路言一顿曲折哀叹,刺得苏河洲心脏闷疼,他踟蹰着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是我父王病了,挺重的,快要……”   “你说什么?苏河洲,你老子都不灵光了你还在外头晃荡?赶紧回啊!”季路言大惊,他不明白苏河洲为何对于老龙王病危都不怎么关心,居然还心大到在这儿云里来雾里去的“游山玩水”,那自己这成什么了?是红颜祸水吗?是让苏河洲娶了“媳妇儿”忘了爹吗?   岂有此理!   季路言不敢想,若是有一天老季头儿卧病在床,到了……那一步,他会是多么心痛。他以前不曾想过,总觉得老季头儿揍他的时候气壮如牛,身手矫健,离那一天远着呢。可他穿越的若干经历里,见过太多生死,尤其是见证了“苏河洲”有一个重病要换肾的父亲,有一个久病终于薨了的皇帝老子,如今还有一个……快挂了的老龙王。   季路言在感慨世事无常时,难免会联想到自己,他登时心中懊悔不已,特别是想到他爹每每揍他之前会说气得心脏疼,揍他之后会说伤脾伤肝。   万一……季路言攥紧拳头,心中暗骂自己,他过去太不是东西了!   只是他在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同时,隐隐觉得苏河洲的命运似乎有些异曲同工的意思――每一次都是身怀困厄苦闷,每一次都有一个身体不怎么好的父亲,甚至每一次……都带着一种特别明显的性格缺陷。   这当中,是否有什么关联,难道与前世有关?   这时,苏河洲缓慢开口,他的语气里有疑惑有迷茫,还有如丝线一般隐秘细弱的悲伤,“九天三界只有我,拥有永生之身,其他的龙都有业数,是命,有来有去。父王的阳寿快了,我改不了命,他看到我只会发愁……一愁就更……”   “我去你的命!”季路言忽然醒悟过来,苏河洲的情感被蛊花毒左右,对于愤怒以外的情绪几乎无所知,虽然如今的苏河洲已经很久没有周身戾气,甚至正在学习如何喜欢一个人,也因为老龙王的病情有了一丝丝的悲伤之情,但季路言还是忍不住爆粗。在他的认知里,无论他在外头做了多少糊涂事,一家三口的旅行和路露排满日历的“家庭日”都是他绝不会错过的。   季路言自小在父母恩爱中长大。   他不觉得和母亲撒娇,和父亲耍赖有多幼稚,他觉得很幸福。只是这样的幸福太久了,他也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仗着溺爱胡作非为,虚度光阴。如今想来,老季头儿的嗟叹中,眼神里,是真的有过失望的,路露的为她心疼落泪的眼神里,是真的有过心痛的。   “苏河洲,那是你老子,生你养你的亲爹!他失望发愁又如何?若这个时候你不出现,那留给他的就是遗憾!抱憾而终,会死不瞑目的,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说得这样轻松?走,给老子回东海去!”   见苏河洲依旧踟蹰,季路言吼得石破天惊:“苏河洲,你他妈爱去不去,别拦着我回去看我老丈人!”   巨龙晃了晃脑袋,脸颊绯红地向东飞游,只是那疾驰的路线多少有些像醉驾似的,剧烈跌停后,一路小幅震荡。 作者有话要说:  大龙在这里耍诈了。这章有个大龙套演员。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13   东海龙宫。   不得不说苏河洲的神力通天盖世,一脚踏进龙宫的时候,季路言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被毁得稀巴烂的龙宫焕然一新,甚至比以前更加奢华堂皇,而且他也终于知道了自己进入龙宫为何会和陆地并无区别了。   之前他有灵珠子护体,入水自然不在话下,说不定再放在体内保养保养,往后他上天入地都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如今他本能地不敢下水,只是是苏河洲直接广袖一舞,径直就将辽阔广袤的东海从中辟出一条水路,他直接下水不说,夹道的精怪还纷纷叩首跪拜,他还真有了做“龙后”的排面!   但他不是个凡人吗?好歹有颗电视剧里演的辟水珠之类的东西,给他护护身才对吧?   季路言犹豫着走了两步,怕水路一合他就葬身水底了,于是他停下脚步拉扯了两下苏河洲的衣袖,胆战心惊地问东海少主要辟水珠这类的法宝。   苏河洲凝眉不解,缓道:“你不需要。”他顿了顿,压低声又解释道:“辟水珠那种东西是给其他不熟水性的神妖凡胎的,你……体内有我的精血,纵横四海,下九渊,入江河皆如在陆地,你难道忘了?”   苏河洲看了两眼目瞪口呆的季路言,心说这人变成了凡人心性,脑子也不好使了,于是善意提醒道:“我们在天池的时候,有几次做到了水底,你不还嚷着砂石硌着你了么?我还用水草捆过你,都不记得了?”   季路言:“……”   苏河洲好记性!这他要是老龙王,知道自己儿子不情不愿来探病,还有脸在他门外讲荤段子,他不原地气得奔走,再用鞋底子抽那不孝子几嘴巴才怪!   “你忘了吧,这事儿别提了。”羞臊完,季路言又觉得十分不甘心,于是咬牙替自己争辩了几句:“你以后能不捆我吗?我……我配合的挺好的,你捆着我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有什么意思?!”   苏河洲神色一凛,怒视四周把那些俯首帖耳的精怪一袖子扫走,道:“季路言,你知点儿分寸!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平日里放浪就算了,又犯老毛病,不分时间地点了是不是?!呵……”苏河洲冷哼一声,“我不捆你?怎么能不捆你?你那缠着人的毛病要起来没完,身子底子差还不自控,我这是帮你惜命!”   季路言:“!”   这人颠倒是非的功夫,简直是竿头直上!   苏河洲看着季路言脸颊绯红,心道是此人怕是又生出“淫巧之思”、“奇技之术”的歪门邪道,为避免这“花和尚”任意妄为,苏河洲让人把季路言“送”到自己宫中,好生伺候,他则先一步去了老龙王的殿内。   季路言在这熟悉的宫殿里“睹物思人”,他摸着那巨大的东海夜明珠,又摸摸自己的脑袋,不禁想起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遇到苏河洲的场景,那个时候他剃头挑子一头热,苏河洲拿他当死仇,他还不知死活的上赶着寻苏河洲。   但如今想来,真的如他一直以来心中所想――无论如何,苏河洲都没有对他下过狠手,哪怕心中怒火滔天,哪怕被蛊花毒蒙蔽心神。这或许……是苏河洲心中原本的意念在起作用吧。就像演员苏河洲,说优柔寡断的性子不像他自己,最后的时刻确实勇敢无畏的为他而战;太子苏河洲生性多疑,最后却是把信任都给了他;如今暴戾成性的苏河洲,对他很温柔。   季路言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看着夜明珠里自己的笑容,他觉得一切都值得,一切美好的让他忍不住想要让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圣僧,圣僧!”老龟精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季路言应声,让人进来说话。   老龟精俯首,清了清嗓子吆喝了一声,只见殿门外的精怪们鱼贯而入,端着各式各样的美味珍馐,陈年佳酿,绫罗绸缎,珠宝玉石……衣食住行,娱乐休闲,经书诗文一应俱全,若不是看着那一盅盅的补药、药膳汤,季路言当真以为自己是“龙后”了,只是闻见满屋药味后,他突然有一种被人杀鸡取卵的,养年猪的错觉。   季路言心说,想他当年也是为了情儿一掷千金不在话下的,可谁管情儿事后是阴虚阳虚的?干净没病就行,虚了还有排队的替补。   现在想想,当时自己真是混蛋,他自诩为情场圣手的一枝花,居然还不如骄纵乖张的三太子苏河洲来的细致。   “圣僧,”老龟精凑到季路言耳边,神色颇隐晦地扫过桌上的一道道汤药,道:“这碗是调理脾肾阳虚的,这盅是补气血亏空的,这盏是针对脾肾阳虚的……三太子殿下命老奴叮嘱您务必都服了。”   “服、服了,我是真服了!”季路言搓了搓自己溜光的脑袋,只觉得自己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这般“谆谆教诲”。   眼见自己不喝那老龟精就誓要跟他死耗着,不得已,季路言灌了自己一个水饱,这才打发了那些探照灯似的眼珠子。   终于等人都散了,季路言赶紧起身走动两步,他着实撑得厉害。他走了没几步,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蹶,他定睛一瞧,竟是一枚幼儿大小的大蚌!   季路言用脚踹了踹大蚌,正寻思这玩意儿撬开了里头能不能有什么宝贝呢,那大蚌突然伸出了头,还是人脸模样。   “蚌精?!”季路言背手放下了手中的烛台,暗自庆幸还好没一下子给人开瓢,否则这说不好就是一桩官司。他如今还是个普通的光头和尚,险些贪财犯了大忌。   “叩、叩、叩见……圣……圣……”蚌精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可嘴里的功夫显然不如脑袋那般灵活。   “结巴?”季路言同情道,心说这东海龙宫招工也挺讲究社会影响的,各方人士也兼顾了一二,于是手一挥道:“起来说话吧。”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而不自知。   蚌精岿然不动地跪着,就跟膝盖长进了地里一般,他道:“圣僧……奴才斗胆、斗胆请您放过我们三太子!”   季路言脑袋一歪,大有左右耳都要听一遍这蚌精到底在说什么的架势,放过苏河洲?这事儿要真理论起来,到底是谁不放过谁!   蚌精颤颤巍巍、吞吞吐吐道:“圣僧,这东海里如今长了眼睛的都看出来三太子对您格外亲厚,就算是瞎了眼,五官六感若能剩一处可以使的,也能……也能知道您体内都是三太子殿下的真龙精血!”   季路言脚下打突,差点一个跟头和蚌精互相跪拜起来。这叫什么话?苏河洲的“气息”就那么浓烈?他哪怕没有灵珠子也好歹是个凡人,不是什么酱缸,走到哪儿都“十里飘香”!这倒好,让人看出两个人之间有点儿猫腻倒也罢了,关键他是个要脸的,他至少还在那人面前自称一句“季哥哥”!   苏河洲说这种羞臊人的话也就罢了,如今连一个软体动物也跟着宣扬。他就好比那穿着新衣的国王,自己美了半天才发觉,全世界就他太傻太天真!   季路言猛地灌了两口凉茶,倒了好几口气才找回一点自己往昔的从容风华,赧然生硬道:“那个,你误会了,我和你们家太子就是学术交流,没有……”   蚌精忽然潸然泪下,可惜眼泪并不是珍珠,于是那张软的不成型的脸更加塌陷,如揉碎的抹布一样寒酸可怜,“圣僧!太子越是纵欲,蛊花毒越是侵蚀得深入!现在殿下不过是一时对您有兴趣,但蛊花毒一日不除一切都是变数!蛊花毒一旦入了心脉,轻则太子殿下化为真龙之身祸乱人间,糟了天谴;重则……不日殒命!”   “你说什么!”季路言大脑“轰”地一声,像是遭遇了那场人间水患,一阵热血呼啸而来,冲得他脑子里除了隆隆水声,什么都不剩下。   “……三太子的性命都在您手中了。”蚌精抽抽搭搭地险些哭晕了过去,全然担得起忠心护主的美名。   季路言怔愣地坐在桌前,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突然想起他还有一个系统奖励的心愿可以用,当他在识海里提出要和系统交换的时候,系统却迟迟不肯现身。   是啊,他怎么忘了呢?这他妈就是个渣系统,所有的剧本都是他白手起家走到哪儿算哪儿的,那破玩意儿不捣乱给他乱开金手指就不错了!   这个奖励难道是个假把式吗?对于这个认知,季路言不寒而栗,他久久不能回神,以至于苏河洲回来他都未曾发觉。   苏河洲心情不好,老龙王的身后事也就是最近这些日子了,他本听了季路言的劝,回来看老龙王,可似乎是季路言不在身边,他就会不受控制地易怒――比以前更易怒。   老龙王见面就叹气,苏河洲忍了;老龙王开始絮絮叨叨地翻旧账,苏河洲的四周隐隐起了黑雾;老龙王哭哭啼啼说若苏河洲再不知悔改,季路言就没东西给他偿债的时候,苏河洲黑雾炸裂,当即砸了老龙王的宝殿。   也不知老龙王是不是临死之前要把这辈子的憋屈苦楚都一吐为快,嘴巴越来越没把门儿的,逐渐就把事情扯到了季路言身上。   老龙王原本是想着让季路言给苏河洲当个解毒工具的,但苏河洲如今高调招摇地让人伺候季路言,甚至毫不避讳自己额前所有仙神精怪可见的小小封印――那就是明摆着要昭告天下,东海龙宫不日的唯二之主就是季路言!这怎么可以?东海交到苏河洲手中,老龙王本身就不抱希望了,若是太子再无子嗣,那整个东海龙宫就是要绝后!后继无人,龙宫盛景不再,迟早要让居于北海的鲛人族攫取干净!   老龙王说到这事儿,就开始张罗着弥留之际能看见苏河洲娶妻,苏河洲肌肉虬结的小臂和修长白皙的手背青筋鼓动,黑雾缠绕下似乎连青色的脉络都开始发黑!   真龙一生可以多妻,妻妾成群也实属正常,苏河洲是龙中龙,“群规”自然要守,甚至还需要起示范带头作用。但若是真龙给自己打上封印,与另一半建立专属契约,那便是一生唯一人而终了。纵观四海百龙,凡是到了年岁的,哪一个不是妻妾环绕,娶的对象更是物种五花八门。只有东海龙王例外,苏河洲生母去世后,老龙王没有再娶,痴心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根源还是在没人、没仙、甚至没有一个妖敢进东海!   至于苏河洲的封印……   季路言在天门阶摸他龙角的时候,苏河洲便有了这个念头,否则摸龙角者――雷电击、业火烧!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就连青华大帝那个老儿也看出来了。   等到季路言在天池再度犯“大忌”的时候,苏河洲顺水推舟地给了自己一道封印――以季路言之名。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做,但他就想这么做,而且做完之后,他甚至觉得自己本就该这样做。   他在季路言这里找到了遗忘了三千年的其他情绪感知,可如今老龙王竟然如此表态,这叫他如何能忍?黑雾冲破宝殿,苏河洲险些做了弑父之徒……若不是他感应到季路言的眼泪。   苏河洲的情绪无法正常表达,但他的封印可以让他随时捕捉季路言的,他想要明白那人的喜怒哀乐,也想要学着有喜与哀乐。   三太子的宝殿内,季路言倚着玉石桌子,两手掩面,指缝里溢出几滴晶莹的水线。无助的痛苦最痛苦,痛苦的无助最无助,蛊花毒不能解,苏河洲的下场不是天谴就是死亡,而他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   喜爱一个人,却总在他面感到无能为力,这种滋味当真是挫败至极。   苏河洲不知那成天嬉皮笑脸,动不动就笑得风动桃花的人怎么好端端地哭了开来,但在这一刻,他又感受到了一种不甚明了的情绪――他的心脏又涩又沉,像是被巨石压在了胸腔底部,拼命地挣扎呼救却不得要领。   “你……哭什么?!”苏河洲抿唇道。   季路言一惊,旋即用指腹抹去眼泪,垂着头道:“视疲劳,酸的。”   苏河洲皱眉,他知道季路言在说了谎,心里登时有些不是滋味――他有心事的时候就要被那人逼着问出个所以然来,可季路言有心事却偷摸藏掖着。   ……为什么?!凭什么!!   苏河洲在老龙王那里攒着的火气,开始死灰复燃。   他一把攥住季路言的手腕,把人拎起拉到身前,清逸俊朗的面庞因为染了一层阴翳,变得冷峻凌厉,横冲直撞的压迫感满溢而出,身后的黑雾缓缓升起却迟迟未形成喷涌之势。四目相接,身后璀璨的龙宫,一张苏河洲阴骘可怖的脸,尽数都在季路言水润的明亮眸子之中。   苏河洲握着对方手腕的手指蓦然一松,忽然就吻住了季路言的眼睛,从左到右,极尽温柔,舌尖舔舐过那还未来得及隐藏的泪珠儿,咸涩入口,像是给心中的巨石又下了一场刺骨寒雪,将缝隙都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尖痛。   “别……唔!”季路言拒绝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湿滑温热的舌头便攥紧了口腔,苏河洲的修长大手按住了季路言的后脑,狠狠压向自己,他渴求地搅弄出啧啧水声,索取着那甘甜的温度――心里的酸苦闷痛仿佛能在这个吻中得到救赎。   久病却未能成医,可有幸遇上了一颗“毒”,以毒攻毒治愈着他三千年来的混沌迷茫。   苏河洲的吻越来越贪婪凶狠,他倾身紧贴着季路言起伏不断的胸膛,一点点地释放着自己的力道,将那骨软筋酥之人的腰身,压成了近乎九十度折角……苏河洲嫌挥袖施法的须臾都是旷日积晷的漫长,他胡乱伸手一挥,将桌面上的杂物扫到地上“叮当”碎响。   苏河洲把季路言压在了玉石圆桌之上,一面狼吞虎咽地吻着,一面急不可耐地伸手去解那人的衣袍。季路言猝然从欲海沉浮中惊醒过来,他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之人,眸子瞪得很大,却无往日的鲜活生动,也没有动情时的缱绻柔波――季路言的眼神里全是惊慌和拒绝。   苏河洲喜欢做这种事的时候看着那双眸子,无论是从锋芒毕露的性感被他插出湿红柔软的粼粼荡漾,还是从清澈温驯的真挚柔和中,被他抽出热烈迫人的烈火……那双眼里,都是季路言对他全身心的接纳,包容,甚至是攀附缠磨、疯狂索取的信任和依赖。   他们是那么契合,在一次次的激烈碰撞中,苏河洲甚至觉得生命里所有黑暗、龌龊、卑鄙、虚伪的痛苦煎熬,被一道贯穿脑海的白芒和冲破心脏的热血变为了一种享受和快乐――因为季路言的光明、真诚、纯粹、投入。   三千年的孤独让苏河洲觉得生命可有可无,他不惜一错再错,只为求一个解脱,但他现在不想了,他要求长生不死――他好好活,季路言长生不死。苏河洲知道这样的一个生命于他而言是唯一的光明,也隐约懂了,他……喜欢季路言。   他不断地索要季路言的光与热,自己却在痛苦和感谢中被来回撕扯,他愿意跪下俯首去换取那人的畅快和陶醉,也愿意自己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可他们之间却像是隔着一张毛玻璃,能看见彼此的模样,甚至能体会彼此的温度,但总有那样一层东西隔阂着――苏河洲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可他已经很努力地在学习了,他已经捕捉到了“喜欢”的样子。   季路言却退回去了。   苏河洲找不到那种疯狂放纵后,两具疲倦却餍足的身体依偎在一起的温度,像新生的生命毫无防备保留地静静在一起,听着沉默间,连呼吸都是心满意足和余震未平的惊喜。   苏河洲的心里像是被人用鞭子抽打了一般,季路言的眼神和抗拒让他十分焦躁,身后翻飞的黑雾越来越浓稠,像是千百只要掐向季路言喉咙的黑手。苏河洲掐着季路言的侧腰,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表情,心里刚学会的东西像是无可所依的浮萍,被一阵肆虐的飞吹得天南海北,连一丝丝聚起的踪影都找不回来了。   苏河洲从齿缝间磨出匕/首一样冷冽锋利的话,一字一句道:“季路言,你想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14   苏河洲一手掐着他的下巴,手指却捻压着他的舌头,力道很大,手指像是铁钳桎梏着季路言可能出现的任何声音。   直到苏河洲松手,季路言才能把积攒酝酿已久的话脱口而出。   “放开!”季路言声音颤抖道。   “放开?”苏河洲的拇指揩过季路言异常红润的唇角,他缓缓抬手,指尖的津液被他漫不经心张合的手指拉成了细丝,忽长忽短。他强迫自己忘了季路言的眼神,扯出个笑,却突然擒住季路言修长有力的小腿,架在自己腰间,而后缓缓俯身,逼视着季路言的眼睛,眉眼里是毫无感情的笑意道:“闹什么脾气呢?”   “我没闹!苏河洲,我不想跟你做,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总想着这点儿事?你知不知道……啊!”   季路言一声惊呼,他竟然被苏河洲当空翻了个个儿,又一掌重重按在了冰冷坚硬的桌面上!   季路言挣扎着起身,可他一介凡人,哪里较量得过一条九天三界里战斗力排首位的真龙?他被按得毫无招架智力,就连口舌之快也被对方幻化的仙物封住了出路!然而,季路言说不了话,可他的情绪却一滴不剩地传达到了苏河洲的意识里……   封印金光一闪,黑雾滚滚而来,苏河洲的意识里只剩下:他讨厌做,他讨厌和我做,季路言讨厌和苏河洲在一起的49天,季路言后悔了,季路言居然后悔了!   那他的封印怎么办?那他以后要怎么办?!   苏河洲听不到季路言还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的滚滚热血,化作带着倒刺的刀片,一片片割裂他的血肉骨骼!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连他仅有的季路言也要放弃他、厌恶他!因他十恶不赦?因他迟早要受天谴?因他……活该、不配?!   苏河洲毁天灭地的暴戾之火,将他荒芜心野里烧成了一片灰烬――包括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他疯狂地侵占着,恨不得撕碎了那人,这样季路言就不会离开!他没有化作真龙之身,却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凶狠。   季路言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剧烈的疼痛让他窒息,更让他窒息难熬的是苏河洲掐在他后颈上的手,无情狠厉到仿佛欲要拧断他的脖子!   季路言虚虚实实地活了这么多回,死了那么多次,可哪一次都不及此刻的痛彻心扉!他为自己痛,也为苏河洲痛!蚌精的话犹言在耳,他大不了被苏河洲日穿了,艹死了,他还能活过来……可苏河洲呢?若是死于非命或是受了天谴,还有下一回吗?!   心中的屈辱和痛苦参半,季路言分不清哪一个更重,他只知道自己最后的意识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苏河洲别死。   然而恍惚间,他听见苏河洲说了一句:“季路言,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会稀罕你吗?!做梦!!!”   季路言体会了一次心死的感觉,仅一次就足矣,他想就这样昏死过去,再也不醒来。原来付出的感情越多,越是脆弱,一句寥寥数字的话,已然让人痛不欲生,可人就是这样不争气的东西,他还有留恋。   动了真心的感情就像是一颗草籽,一阵忽然的风,一场无声的雨,那颗种子悄然入了土,生了根……渐渐地就成全了一片葱郁旷野,或许终年长青,也或许最终枯黄落了个野火燎原的结局。然而时过经年,心里始终会有那样一个隐秘的存在,会忘了他的容颜,甚至记不清曾经爱恨情仇的过往,哪怕就连对方的名字都变得模糊,但,始终存在,刻骨铭心的存在也好,无关痛痒的存在也罢,无法否认的是,会在某天的不经意间,那个原本隐身的人,会从生命里一闪而过――这是每一个人都有的,对强烈存在过自己生命里的人,终于各自天涯的祭奠。   季路言也想“祭奠”这样的感情,哪怕伤透了的心一时半刻无法复原,也会有那么一瞬间恨透了那个人,可那毕竟是在自己心里种下旷野还开遍漫山海棠的人,是给自己49个温情白昼和火树银花不夜天的人――苏河洲是刻进心底的人,季路言生生死死这么多回,真真假假走了那么多路之后,唯一心动爱上了的人。   他爱苏河洲,所以不能看到苏河洲作死。   靠着这个念头,季路言从混沌中挣扎起身,然而这一回却没有之前的“通体舒畅”,是断筋碎骨的疼,仿佛整个人和魂都有片刻的分离。   桌上依旧是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只是饭菜已经凉了。   季路言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衣衫,暗啐了一句:“季路言,你他妈就是欠!”可他悲哀地发现,他的嗓子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般,滚烫剧痛,沙哑到发不出声音。   他在心里唤了两声“苏河洲”,可苏河洲的宫殿内寂静非常,落针可闻。季路言撑着身子动了动,看了一眼桌上的冷菜冷饭,尽管生理上的饥饿让他有些头重脚轻,可他却没有丝毫胃口。   他摸索着墙壁往门外走去,恍惚间却觉得这深宫大殿如此寂寞冰冷,那比以往更加璀璨的金碧辉煌,好似一个个无情的讽刺。   讽刺他成了玩物,终于也有被人随意扔弃的一天;更讽刺苏河洲的三千年――一个原本该无尚荣耀的灵魂,被囚禁在了海底繁华里,却死在了那具战无不克、可惜中毒已深的躯壳内。   尽忠职守的老龟精听见门内有响动,立刻在门外请示。季路言也实在没有力气端持着什么,他迫切想要知道苏河洲在哪里,便虚弱着开口让老龟精进来说话。   老龟精毕恭毕敬的低眉顺眼道:“圣僧,餐食都凉掉了,老奴这就给您换新的。”   季路言撑着额角,摆了摆手说:“不必了,苏……”   “要的要的!”老龟精打断了季路言的话,过后觉得自己有些僭越又缩手缩脚地低声解释道:“三太子走之前吩咐过,您的衣食住行一样都不能怠慢。”像是想到什么,老龟精赶忙跪下,浑身簌簌发抖道:“您已经昏睡了整整五日,吓死老奴了,您若是再不醒来,老奴怕是要差人去请三太子回来了!”   “五日?!”季路言抬起头,倒吸一口凉气。他心说:我这献身献的可真他妈太伟大了,让苏河洲日一回,昏睡五日,按照我现在这个体虚状况,就是吃再多补药保健品,怕是还需要休息十天半个月,粗略算算……以前的一夜N次郎,也因为让苏河洲闯了后门跟着“圆寂”了!   就算我正值盛年顶峰,若要在现实中跟苏河洲在一块儿,一年当中能做那档子事儿的机会一只手也数过来了,关键还得冒着生命危险。   季路言脸色灰白,嘴唇哆嗦起来。但老龟精的话突然让他想起什么,季路言皱眉追问道:“苏河洲走了?他去哪儿了?!”   季路言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他已经如此“高风亮节、心胸豁达”,苏河洲竟然真干出提起裤子走人的事来,士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还是得忍!   “他就这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苏河洲就这么走了?”季路言的声音像是冬夜里的长街,他孤零零地在漆黑的夜色里走,吹着哨音的寒风追着他,不断地将身后的路灯熄灭,渐渐地,他前路所见光明也暗了下去……   刺骨的凉,看不见前路的慌。   “哎哎哎,圣僧,您莫要误会我们三太子啊!”老龟精心说,不枉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年轻的时候也没少做牵线拉媒的营生――因为他“可靠”。   但凡能历经老龟精一来一回的传话后,一对痴男怨女还能够热度不减,男未婚女未嫁的,最终大都成了一双璧人,结了连理。老龟精只道是自己识人了得,坚决不承认是因为人家本身情谊坚贞而他动作慢,误了事却也赶了巧。   是以老龟精自持阅历丰富,开始开解起季路言:“圣僧有所不知,我们三太子待您真是没得挑!您也知道三太子身份卓然,你们……闹了不愉快,他自然拉不下脸来求和,但三太子的行为说明了一切。每日差人送药品、食物,亲自也来过好几次,只是站在殿外不敢进门罢了。”老龟精壮了壮胆子,抬头看向季路言,又道:“圣僧,您和我们太子殿下是不是闹误会了?恕老奴多嘴,因为咱老龙王要太子速速娶妻,三太子大动肝火砸了老龙王的宝殿……他不可能娶您,但,太子殿下的心意都在您这儿,我这老龟看得出来的,太子也有难处,还望圣僧多体谅体谅。”   “娶妻?”季路言心里一沉,苏河洲的封印不是只能和他捆绑在一起吗?为何老龙王还会要……   “圣僧您有所不知。”老龟精似乎看出了季路言的疑惑,急忙为自家太子背书,“如今九天三界混沌初始,龙族就是天帝仙尊在人间的神兵利器,既要保佑凡间苍生,又要防患惩戒妖魔二界的祸患,所以龙族一定要壮大――子嗣尤为重要。尤其是咱们的三太子,若不是因为蛊花毒,他早就成了龙族的首领,如今龙族首位空悬,也无非就是等着三太子醒悟的一天啊!   您……唉,且不说别的,这回您和太子回东海龙宫,我们都能看见太子额前一枚封印金章,那是您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想必您也明白,太子这是赌上了整个东海龙宫……不,是整个龙族的命运啊!”   “真龙一生只能娶一妻,是吗?!”季路言目光幽深地看向老龟精,那眼神里像是在黑夜里潜伏的野兽,危机四伏,又隐隐动荡。   “啊?”老龟精连连摆手,“圣僧何出此言?您可听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若只有一妻,怎么能生出‘不同’?真龙不仅可以随时纳妾,更是可以多妻,不娶不纳都行,只要能播上种,除非……真龙给自己封印。”   “封印是龙给自己的,不是他的……另、另一半给他的?!”季路言心跳加速,那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他难以置信,也无比喜忧――苏河洲那个蠢蛋!怎么总是猝不及防地掐人心脏!   “是、是啊!”老龟精不解地看向季路言,心说这圣僧身份尴尬不说,怎么都被太子殿下“契约”上了,还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   季路言狠狠地闭了闭眼睛,而后缓缓张开,反复数次似要将眼前的模糊场景全部驱散,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模糊的炙热浪潮。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谈个感情非要图个什么轰轰烈烈,火大了烧得快,知道么?这感情最怕的就是一冷一热了……”老龟精开始讲述自己的平生参悟,季路言听得并不真切,但有几句还是灌入了他的耳朵。   “打是亲骂是爱的毕竟是少数,吃这一套的人,那打在身上的是蜜糖,骂在耳朵里的是温水,甜啊暖啊觉得自己是被在意的那个,也觉得是自己对对方的关注还不够,所以人家才闹个脾气性子啥的。   可日子久了啊,辣椒吃多了是会上火的,清粥小菜虽然寡淡但是对身体好啊。清粥小菜不代表冷言冷语,一个房檐下锅碗瓢盆难免磕碰,所以才有‘磨合’一说嘛,磨性子,磨他的也是磨你的,他主动磨掉你不喜欢的东西,你也磨掉了他不接受的东西,而后才有‘合’是不?有什么矛盾当天解决了,一个不主动另一个就主动些,面子算什么呢?为了面子谁都梗着脖子,然后误会跟滚雪球似的,渐渐就在两个人之间立起一道雪山城墙,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貌合神离,最后割据了,分界而治了,他的城里有你无你都一样了,你的城里也需要添个能让冷一阵热一阵的人……两个原本在一起的人,‘啪’,散了。   可再来一次,还不是重走老路吗?问题有时候不在对方,在自己呐!   人人都嘲笑我老龟精‘缩头乌龟、缩头乌龟’的,可我若没有一身的铠甲保命的硬壳,我哪里敢缩?我谢谢这身壳子,我就和这身壳子老来伴了。遇到一个让你能放心安心的人,躲在人家‘壳子’下的时候,也多念叨念叨人家的好,没什么该不该的,只有愿意不愿意一说。你愿意去了解他,才能看到不一样的他,兴许那里头就有你一直想要的样子呢?   这些话我没法说给我们三太子听,老奴今日就都斗胆说给您了,您姑且一听,说的对不对,在理不在理,您自个儿心里掂量。”   老龟精作揖致歉,而后叹息道:“其实啊,我们太子以前不这样的,但太久远了,他以前什么样子我都记不清了,可他这两个多月来变化真的挺大的,起码心里会惦记旁人,也就是您了。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太子的蛊花毒已经解开了,如若那样,真是龙族的幸事,是天下的幸事!   老奴知道这都是圣僧您的功劳,您有您的委屈和不甘,可人活一辈子,谁没个委屈不痛快?钻牛角尖就是郁郁终日,与其如此,不如豁达些,看看不一样的眼前人,兴许就是云开见日。”   “有道是,先苦后甜才更甜,先甘后苦憾终生啊――!”老龟精嗟叹出戏曲的花腔,说得自己老眼婆娑。   他是龙宫的人,于公于私都要为三太子美言几句,但于情于理他又有自己的衡量――说到底,委屈的那个是圣僧,毕竟三太子的脾性没人受得住,能活命都是烧高香了。可天下之大,就是有一物降一物之说呢!老龟精觉得普天之下,万千时光之里,能“驯服”三太子殿下的人终于出现了,于是只能劝诫眼前人。   但他又无比清楚,事情最终还是要看三太子自己的造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三太子那日大发雷霆之后,几千年来头一遭流露出悔过之心,而且还修复了老龙王的宝殿,施法延缓了老龙王的寿命,然后……   “他到底去哪儿了?我要见他!”季路言脑子里一锅浆糊,老龟精的话他听得似是而非,但季路言下定决心要做先低头的那个人――过往他极其看中的“脸面”和“尊严”在苏河洲的封印面前不值一提,在苏河洲面前不足挂齿!   “三太子去北海鱼鲮岛,寻那个散人圣仙陆压道君了。”老龟精欣慰一笑,“此世间唯有陆压道君能把灵珠子寻回,太子殿下啊……就快不糊涂啦!”   那日,苏河洲“惩罚”季路言之后,看着那双明媚的眸子失去了光彩,意识涣散也难掩身心痛苦。当季路言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时,苏河洲登时像被灌了一口反复蒸馏过的烈酒,没有经过灼烧辛辣的漫长磋磨,如同只是吸了一口气,他的整颗心脏瞬间就如脱水毙命一般。   苏河洲原本积攒在唇边,想要谩骂的话突然碎得无影无踪。季路言是他见过最爱哭的人。笑的时候眼角溢出水光,动情的时候眼角漾起带着钩子的潋滟水波,而且……那湿漉漉的眸子让他很熟悉!   他见过那人眼里蓄着各种滋味的眼泪,都是让人心驰荡漾的,唯独那一刻――悲伤痛苦的眼泪让苏河洲无比后悔。   他守了季路言两日,却只敢在门外徘徊,最终,苏河洲决定去北海鱼鲮岛,去寻陆压道人――那闲散圣仙曾说过,若东海三太子愿意,可以用自己的九彩/金鳞换一个心愿。苏河洲没有犹豫,尽管没了那唯一一片九彩/金鳞,他的法力将消失一半,到时候,他不再是九天三界里无人能敌的唯一,甚至不需要四极帝君联手,随意一位帝君出马他便会被擒。   但苏河洲不怕,起码他还是永生的,法力还足够统领整个龙族。比起季路言散尽修为折损阳寿,用灵珠子换取他的一次免遭天谴,苏河洲认为自己付出这一点代价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暗暗发誓,若是季路言能永生,哪怕是要离开,只要活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他不会再去触犯天规戒条,也不会再……强迫那人。   只要永生,只要能看见,苏河洲决意无论如何都要克服蛊花毒种下的心魔。   要去北海鱼鲮岛,就要途径鲛人族盘踞的海域,青玉白龙遥遥观之,发现自己布下了千年的结界虽然有些陈旧了,但还依旧坚固,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15   苏河洲一刻也不敢停,若停下来,他怕自己反悔――三千年前,鲛人族的细作化作重伤少女,趁他背起她的时候,那鲛人竟然在他最脆弱的后颈,打入了蛊花毒!   毒发初始,苏河洲还留有一丝理智,他没有对鲛人族大开杀戒,只是杀了鲛人族的首领和那位“少女”,将其尸体挂在了北海之巅,并布下了鲛人族永世无法挣脱的结界。他要遭受蛊花毒的折磨多少年,这些可恶的鲛人就要在暗无天日的结界里苟延残喘多少年――看着他们的“王”仅剩一具枯败尸首,日日惊恐;看着细作的下场,惶惶终日!   从那以后,苏河洲再也不会去救人,也不允许陌生人靠近自己,更遑论去驮一个人?   除了季路言。他的后颈、龙角、甚至龙尾……都给了那人。   即便季路言拒绝,想要离开,就算苏河洲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那人在心里扎了根,成了蛊花毒也无法吞噬的存在――他喜欢季路言。   也正是因为苏河洲明白了“喜欢”,他可以不强求,但他更恨毒了鲛人族!如若不是他们的阴谋,他如今不会是这番模样,至少,他不会一次次地去伤害一个真心待他好的人!   然而,苏河洲瞬息间到了北海鱼鲮岛,要找陆压道人却是大海捞针――散仙何时会在一处安安生生地住着?   苏河洲苦苦寻觅陆压道人行踪数日,这天,他突然发现自己感知不到季路言的情绪了――额前的封印蓦然开始发烫,异样的灼烫让苏河洲大脑里的神经开始剧烈挣扎,像是猝不及防就被锋利的刀刃一根根割裂开。剧痛让苏河洲一时无法集中精力,更是让他心中慌乱。   ***   季路言不能日行万里,只能在龙宫里老老实实地等着,他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伸成了老龟精,也许是老龟精的絮叨让他豁然开朗,也许是知道了苏河洲给自己封印……季路言恢复了容光焕发的风姿俊朗,哪怕顶着个光头,仍然不减半分风流倜傥和风情万种。   季路言就像一块包金镶玉的望夫石,苦苦守着苏河洲归来的消息。   他的脸上又染满了笑意,他发现自己现在是越来越容易满足了。   期间,季路言去看了老龙王,两个人打了一番太极,最后季路言实在是不忍老龙王那气息奄奄还要吹胡子瞪眼,一副他要让那一半截入土的老龙绝孙绝后,死不瞑目的悲愤痛苦,于是季路言为了让这一世界的苏河洲至少有个善终的爹,不得不告诉了老龙王――他只剩不足一月的时间会“占据”他的儿子了。   老龙王这才放宽了心,一脸欣慰中又夹杂着微妙的神色,仿佛在赞许季路言“识大体”。但老龙王不是白掌管了龙宫、统领四海这么多年的老油条――季路言交底了,他却没有。   老龙王的寿数确实快到了,但不至于这么快,按理说他还有一二百年的活路,这次只是一道完全能过去的“关”,但除了他没人知道。   他没料到苏河洲会回来看他,更没有想到苏河洲居然封印了自己――永生的生命全都将只忠于那不着调的和尚!   老龙王暗中做了手脚。   若是蛊花毒完全操控了苏河洲,老龙王是万万没有机会的,但苏河洲如今会有“七情六欲”,虽然他自己依旧还迷惘,且那样的“情”和“欲”实在微弱,可那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老龙王有了契机。   他以自己剩余的阳寿和毕生修为为筹码,用血脉亲缘之间不可割裂的千丝万缕的关系,施展了通灵之术,破釜沉舟地解了苏河洲的封印,在苏河洲不肯娶妻之后。   老龙王本以为自己会看不见个结果就化作尘烟,可没成想苏河洲去而复返,又给了他两百年的阳寿,又当他以为能熬到季路言――一个普通和尚,几十载后往生。那个时候他还有一百来年的寿命,能看到苏河洲后继有人的可能。没想到这个姓季的和尚,居然说自己只会在他儿子身边再待几十天!   东海的三太子正在变正常,虽然还有暴躁失控的时候,但远不如以前那般恨不得屠戮三界,宛如成魔的可怖。   老龙王只觉得自己还有的等,有的盼!只是……苏河洲私自改了他的天命,定然会有报应。不过老龙王深信,只要他这个儿子不再犯天条,以其修为,抗下个把责难也不是问题。   季路言却全然不知老龙王的算盘,一心只想着和苏河洲好好相处最后的时日,如果苏河洲拿回灵珠子,他就把那个东西高高挂在苏河洲的床头,让他晨昏定省地看着瞧着,引以为戒,不要再大开杀戒给自己招灾惹祸。   他不要灵珠子,只要苏河洲拥有一个好结局,季路言还有些贪心,想让苏河洲平顺永世之余,拥有九天三界无尚的荣光和尊崇――像三千年之前那般,有无数的庙宇信徒,有鼎沸香火,会有人信他,维护他,繁花似锦、一片坦途。   老龟精说三太子找到灵珠子就会回来,可季路言左等等不来,右盼盼不回――就像初次相遇时,他把苏河洲送去了陈姐那里,苏河洲说要回来的那次他等了两天一夜;如同他被慧安公主软禁,和苏河洲硬是隔了一道万水千山的宫门。   这种等待的滋味让季路言心里有些忐忑,仿佛是命运的齿轮咬合在了一起,无论怎么转,每个齿轮在经历一周后又会一一对应――若“分别”就是“命运的齿轮”中的一环,那么苏河洲的结局呢?   他当上了演员了吗,梦想实现了吗,父亲的身体……好转了吗?   他顺利逃出皇城了吗,东山再起了吗,他的宏图大业实现了吗?   ……他求到灵珠子了吗,天谴可以规避吗,灵珠子可以压制蛊花毒,助他成为龙族领袖,而后万古长青吗?   季路言倚着海底礁石,看着上不见天日的海水出神――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帮助苏河洲实现心愿,可苏河洲为他做了许多……   想到这里,季路言很是不甘心,觉得自己很窝囊,很无用。他重重一掌拍在礁石上,脚底的泥沙瞬间翻涌,四周变得浑浊。就像是在梦里,四周团团迷雾,天地一片混沌,但季路言却不再迷茫 ,他有方向了。   他的方向是苏河洲,再见时,他会奔跑而去,用他的迫不及待,用他的欣喜若狂,用他的依依不舍,跑着去,去向苏河洲在的地方。   “圣僧,圣僧……”   泥沙渐渐沉底,不知何时,那只小蚌精战战巍巍地出现在了季路言的脚边。   季路言:“……”   这个口出狂言的小东西又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季路言的耳尖应激反应似的红了,连带着他紧了紧衣襟,生怕几日过去,这大脑发育欠缺的软体动物又闻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气息。   “圣僧!三太子殿下回来啦,说是给您准备了惊喜,邀您在鸣鹿山相见!”小蚌精有一瞬间的欣喜若狂,而后又满脸拧巴的跟破抹布似的,犹犹豫豫道:“那个圣僧,小的知道您等得急,那个……久旱逢甘霖,但还请您自持,一切以太子殿下身子为重啊!”   季路言惊悚赧然地抽动了几下唇角,但“归心似箭”还是压过了蚌精“好心提醒”带来的冲击,他用了好大力气,深呼吸了数口,才勉强用平静的声音道:“鸣鹿山在何处?”   蚌精道:“圣僧,太子之命小的不敢违,但您……我这就为您引路,但您……鸣鹿山在东海之极,小的能带您疾行而去,但您……”   “行了!”季路言实在受不住那蚌精一口一个“但您”,弄得他好像盘丝洞的妖精似的,采阳补阳吗?!有什么好补的!他还没缓过劲儿呢!   “带路!”季路言忍无可忍。   ***   季路言颇感意外,小小一只蚌精竟有武侠剧里的“瞬移”大法,倒不至于像苏河洲那样,几万里路若是想去就是眨眼的功夫,但仅用了大半天,他就被蚌精带到了东海北极――鹿鸣山。对于这一点,季路言还是佩服这大贝壳的体力和耐力的。   毕竟这玩意儿在他看来,和h蜗牛的本质相差不大。   鹿鸣山从海底直通水面,在海面上又高耸入云,如同一张突兀又巨大的盾牌,把守着四方水域,孤单桀骜,巍峨磅礴,仿佛初生的太阳只是它的一抹陪衬,斜洒的夕阳也要虔诚地为它披上锦袍。   山上仙雾缭绕,如练瀑布仅半米宽,从百米高山倾斜而下,穿云破雾,像倚着铁盾的利剑放着逼人寒光。   盾剑相依,势不可挡,气吞山河。   过了鹿鸣山往东便是东极青华大帝的仙岛,往北则是陆压道人的桃花源。这里是东海的北界,苏河洲曾提到过这里――是他封神之战的“功勋石碑”。   鹿鸣山是苏河洲手引九州山石打入海底,驱魔镇海的。   季路言心里生出与有荣焉的兴奋,他从蚌精的壳子上下来,缓缓踏上了这座仙山,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突兀拔地而起,破海而出的鹿鸣山,没有石阶。   和煦微风忽起,一片彩云落在季路言的脚边,就在这时,云雾缭绕的半山腰响起了苏河洲的声音――“季路言,上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歇息,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16   季路言毫不犹豫地抬脚,踏上了浮云,心里却忽然一热一紧。   那是他盼了数日的声音,不同往日的温柔或是冷冽,反倒是绷得很紧,细听起来还有一丝钝涩。季路言心想:犯了错的狗子一般都这样,夹尾顺耳,眼神里带着不服的倔强,可叫唤的声音却是色厉内荏。   这是苏河洲心虚了,紧张了。季路言的唇角慢慢漾起浅笑,心道他早就不怪那人了。   浮云停在山腰,此处有一块向前伸出的礁石平台上,礁石有一半没入了瀑布之中,瀑布并没有震耳欲聋的千军万马之势,反倒是不疾不徐地流连两旁林立虬松、青翠细竹,迸珠溅玉的水雾像是朦朦三月细雨,似抛洒了万斛珍珠。   季路言怔愣了片刻,不禁想起昆仑山天池,他敢说生死数回,世间最好的风景都是苏河洲带他看的,甚至是为他造的。   云雾渐渐散开,苏河洲长身玉立,负手面向瀑布站在石崖上,只是一个背影,便晃花了季路言的眼睛。笔直挺拔胜过松竹,白袍广袖堪比云雾,墨黑的长发张扬着,亦如他本该有的意气风发,胜意天地。   “河洲,苏河洲!”季路言忍不住,一腔热血冲了过去。   苏河洲缓缓转身,迎面张开了手臂,在这方寸天地中用迎接整个世界的力道,狠狠将迎面而来的人搂入怀中,只是苏河洲偏过了头。   “干什么,还矫情起来了?”季路言捏了捏对方的后颈,感受到苏河洲后颈瞬间一缩后的僵硬,他兀自潇洒畅快道:“没事了,那事儿……哥不怪你。”   苏河洲眼睫微动,垂着的卷翘睫毛并不柔软,因为过于浓密还显出了几分硬度,季路言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两下,直起身子偏着头,从下而上地打探那双试图躲藏的眼睛。   苏河洲被他看得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他极不自在地开了口:“你的……体内……真龙精血……”   季路言笑脸一顿,狠狠刮了刮鼻梁,磨牙道:“咱能不提这事儿了吗?”   也不知是看开了而天高云阔还是自暴自弃,季路言双手合十“拜了拜”苏河洲,道:“河洲啊,行行好吧,啊?整个东海的人都知道了,你这个肇事者能不能就别再提了?我服气了还不成吗?你厉害,你是这个!”季路言竖起了大拇指,“你他妈下次再……灌/肠似的弄进去,我、我、我……咦,你他妈天下第一,天赋神力,行了吧!”   苏河洲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脚下险些一滑坠入瀑布流水中,只见其从衣领处微微露出的白玉脖颈,迅速变成粉红色,粉红又瞬间变成了艳红、深红,最后连他的面颊耳尖,甚至是堪堪露出衣袖的指尖都变成了淡红色。   “嘁,”这会儿做得跟纯情男似的,季路言轻嗤了一声,“唉,你好端端叫我来这儿干什么?难道灵珠子找回来了?”他又招了招手,皱眉道:“你回来,站那么远做什么?你倒是不怕掉下去,我一个凡夫俗子为你一个人献身就够了,祭天地这事儿我做不来!”   季路言的难为情,因为苏河洲还不错的悔改态度顿时烟消云散,如同刚才托他升起的云还没飘远。他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修炼出天大的容人之量。   苏河洲这才走了回来,沉默了片刻后,言语间更加不自在道:“灵珠子,回不来了……”   季路言心里一慌,旋即又平静了下来。他本来就打算,就算是苏河洲拿回灵珠子,他也不会留给自己用,那是他为苏河洲留下的“保命符”。看着苏河洲气馁的模样,季路言只好释然一笑,摆手道:“要不回来就要不回来了吧。”   要不回来的话,我只能祈求那个渣系统没有耍我,那个许愿的机会能派上用场,季路言心想。   “唉,你回来怎么不回龙宫?你还没说让我到这儿来做什么。”季路言岔开话题。   苏河洲抬头,缓缓伸出手,季路言会意,把自己的手放到那只格外冰凉的手中。他心中突然觉得分外异样,为何苏河洲的温度这样低?再仔细一看那只手,很白,太白了,不同于苏河洲以往的白皙,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白,就像是瓷器的断口,剥除了外界的粉墨渲染,流露出最原始的陶胚,让人觉得万分苍凉。   “苏河洲,你病了?”季路言伸手就去摸苏河洲的额头,可苏河洲不着痕迹地晃过,反手擒住了他的手腕。苏河洲扯了个冰凉而窘迫的笑,闪烁其辞道:“没什么的,就是有些累,走,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苏河洲拂袖劈开一条云路,云路缓缓向水面延展开来,他牵着季路言向前走去,只是苏河洲全程都沉默寡言的,仿佛每一次开口都要酝酿一口真气,才不会显露气喘吁吁的虚弱。季路言一直侧头看着他,见他面色平静,心里的担忧却始终挥之不去。   这时,苏河洲才慢慢张口解释道:“鹿鸣山往北,就是鲛人族的领地……”   与东海龙宫的璀璨生辉不同,鲛人族所处的海域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暗无天日,森然之气汩汩倾泻。随处可见残垣断壁,枯骨断枝,没有任何的鱼群,甚至连一点生气儿都没有,仿佛这里的水都是静止的死水,隐约有股腥臭之气。季路言莫名觉得心里发毛,犹如黑暗中四处潜藏着冤魂厉鬼,随时都会伸出利爪獠牙,将任何喘气的东西拉入深渊,一同干涸腐朽,继而一并埋葬在这片黑暗之中,永生永世永无尽头。   有苏河洲在,他没什么可怕的。   苏河洲开口道:“这里是鹿鸣山北麓的山脚,前面不远,便是我为鲛人族布下的百里结界,所有的鲛人在这里被禁锢了三千年,无论男女老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停了下来深吸几口气,才又说:“我,杀了两个鲛人。”   苏河洲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地方看起来像一处乱石高筑的“祭台”,他脸色更加苍白,攥紧的手指轻颤,从齿缝里挤出的声音都带着磨不开的恨意:“一个是鲛人族的王,他被悬挂在那里,曾经的子民可以看到他们的‘王’摇晃着破败的身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是冬夜烈烈风中的旗帜,张牙舞爪、低吼沉吟,让结界里的鲛人更加恐惧痛苦……是震慑,也是警醒。”   “还有一个,”苏河洲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对我下蛊花毒的女鲛人,也死在这里。你说,”他看向季路言,眼神比声音还要冰冷刺骨,“他们该死吗?鲛人族被困三千年,够吗?!”   季路言只觉得一股烈烈寒风咬住了自己的脊背,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水下昏暗,苏河洲的脸色却愈发显眼――白到几乎透明,眉眼里毁天灭地、排山倒海的恨意和怒火,让季路言突然畏惧,即便苏河洲对他喊打喊杀的时候他都没有这般,是从心底生出的惧怕。   明明是熟悉到骨子里的人却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虽然苏河洲的周身没有涌起黑雾,但那些黑雾却像是融化进了骨血里――不仅是暴戾的怒火,还有入骨的恨意!   “河洲,你去北海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季路言慌忙把人拉倒自己眼前,伸手抱住了苏河洲,他一下下轻轻拍着那人的后背,却后知后觉地发现,短短几日,苏河洲就消瘦了许多。后脊背肋骨嶙峋,脊椎如尖锐的石头磨烫了季路言的掌心,刺痛了他的心脏。   苏河洲的身子开始颤抖,从一开始的风过林梢,到后来的狂风暴雨压境,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在摧残折磨他,季路言将他搂抱得更紧了些,口中念起了清心静神的经文。   过了许久,苏河洲在季路言的怀中安静了下来,他的脑袋无力地垂在季路言的肩上,啜泣声轻微飘忽,但季路言还是察觉到了,在他不断追问下,苏河洲终于开了口。   苏河洲反复喃喃自语道:“结界……破了。”   ***   在北海鱼鲮岛找了数日,苏河洲依旧不见陆压道人的踪影,额前的封印突然开始灼烫,直到他完全感受不到季路言的情绪――封印失效了!   能让他封印失效的只有两个人――与他有最直接血脉亲缘的老龙王,还有……季路言!而苏河洲并不觉得会是老龙王所为,毕竟他的父皇已经气息奄奄,哪里还有能力去召唤法术?他当下便觉得是季路言。   ……季路言果然是要离开他!   苏河洲心中苦痛不堪。季路言是用什么方法解除的封印?除非他交付了自己所有的真心,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而那个人、那个人……也同他行了周公之礼!这只能说明,季路言同他这条恶龙在一起的时候心意有所保留,是他一厢情愿给自己打下的封印,所以,当季路言心甘情愿地和他人在一起后,他的封印自然就无效了!   他的坚持只是自作多情吗?!是吗!!!   苏河洲可以接受季路言的离开,但一想到那个人和别人在一起,还是在自己为了他求永生的间隙……苏河洲简直想要立刻冲到那和尚面前,问一问,为什么那么快就放弃他?为什么不等他?!他心中藏了一句此生都不曾开口对谁说过的“对不起”,他要说给季路言听的,可是……季路言为何要这么做!   苏河洲立刻从北海掉头,周身黑雾弥漫,一路疾风骤雨向东疾驰,可当他途径鲛人族的地界时,一道幽微的暗芒吸引了他的注意。   苏河洲潜入海底,巨大的青玉白龙绕着百里结界逡巡,突然,他发现三千年的结界,竟然真的裂了一道缝隙!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17   缝隙不大,也不知到破裂了多久,但足够鲛人族逃跑一二,兴风作浪!   冥冥之中,苏河洲感到季路言有危险,而他的蛊花毒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得更为厉害,就在苏河洲即将失控的刹那,想要找季路言求个明白的念头,挽留了他最后的清明――他发过誓,不再轻易屈服于蛊花毒!一声悲鸣,青玉白龙震碎了自己的万龙甲,用锥心蚀骨、扒皮抽筋的剧痛,压下了蛊花毒对他心神的控制。   身体瞬间遭受了天崩地坼的痛楚,法力暂时无法任他召唤,苏河洲没办法再去补救结界的破损,而他也顾不得了,他心里那股隐约的危机感越来越浓重!   青玉白龙仰天长啸,腾空出世,破海直掼东海龙宫。沿途龙血淅沥,坠入凡间化作了无数神兵利器……   可当他闯入龙宫,除了无数颤栗的跪拜,苏河洲一眼扫过茫茫东海,却没有发现季路言!   他奔袭回自己的宫殿,怒不可遏地看向一直在殿内伺候的精怪兵将,一顿“祸害”后,老龟精捂着头破血流的脑袋抖若筛糠道:“三太子殿下,您不是要蚌精送圣僧去了鹿鸣山吗?为何……您一个人回来寻人?”   “你说什么!”苏河洲浑身的伤口,仿佛在那一刻都停止了自我修复,龙宫里血腥味弥漫,殷红的血液恍如熊熊真火绵延燃烧数百里……   老龟精也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事无巨细地把来龙去脉一一陈述给了苏河洲。苏河洲闻言也不顾自己一身的伤痛,旋即御起雷火,杀向鹿鸣山!此时的他可以使用法力,但每一次都是断骨之痛。   苏河洲心里只有一件事――是鲛人族!是他们骗走掳掠了季路言!他们要做什么!!!   鲛人族里拥有幻形术的人,只有王族――比如鲛人的王,当年化作人形,引诱蛊惑无数百姓投海“献祭”,而这些活生生的性命,不过是鲛人王用活人骨血炼化魔物的“原料”。   鲛人皮相卓然,骨相更甚,若是化作人形,就连众仙也难以一眼辨别。当时,东海三太子奉命围剿鲛人族――灭族清剿,不留后患!   面对那些尚未魔化的鲛人,苏河洲下不去手,他能做的,就是竭力将鲛人驱赶到一处,然后布下结界,可他一时的善念却后患无穷!   那个幻化成重伤少女的女鲛人,正是鲛人族里的太子妃。混战之间,苏河洲一时也疏于辨别,才让那个女鲛人化作的少女有了可趁之机!中了蛊花毒之后,他起了杀心,手刃了鲛人太子妃,而后将鲛人族的王,劈斩数块,骨断筋连。   但鲛王极其狡猾,在自知死运难逃的时候,将自己的尸首化成平民百姓,那一瞬间,中毒未深的苏河洲顿时止住了屠戮的脚步,将两具尸首悬于“祭台”以儆效尤,而后便封死结界,召唤九州山石化作鹿鸣山镇魔。   然而从那以后,鲛王化作平民的死状,夜夜入梦,蛊花毒也逐渐蚕食苏河洲的心智,以至于他逐渐成了滥杀无辜、兴风作浪的恶龙,但他满心麻木――梦境里见过太多鲜血尸首,日夜相随,让他分不清虚实。   苏河洲心中忐忑,能幻形成他的样子的人,不会是鲛人族的那些公主,只有……鲛人太子!拥有不亚于鲛王的法力,当年却被他打成重伤一并囚入结界的鲛人太子,百里辞!   百里辞掳走季路言做什么?!苏河洲猜测,他的封印失效,定然是百里辞对季路言做了什么!他登时清醒,季路言不会认识百里辞,是他误会了季路言,是他又犯错了!   鲛人族煎熬了三千年,终于击破了结界,虽然只有一道缝隙,但这道缝隙已经足以让百里辞,这个被困的鲛人族里法力最强大的太子,出去为父亲妻子敛尸!   也足以让当年潜藏在东海三太子身边的细作回来传递消息。   蚌精就是其中之一,虽然翻不起风浪,但他带来的消息却让百里辞有了计划。百里辞将自己的灵力暂给了蚌精几成,让他可以在北海与东海龙宫之间来去自如,也正是因为有了鲛人太子的灵力,本该只有龙族才可以嗅到的气息,蚌精也嗅到了几分。   但百里辞并不相信,直到蚌精再度传来消息,说东海三太子给自己打了封印,永生只忠于季路言一人。这时,百里辞才相信蚌精之言――季路言体内有青玉白龙的精血之气!   堂堂东海三太子,历经三千年居然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一个……和尚!   百里辞突然很想同情那无所不能的青玉白龙,他化作苏河洲的模样,但经年累月的不见天日和当年重伤导致的亏虚,使得百里辞的面色过度惨白,以及,他模仿了如出一辙的皮相,却模仿不来苏河洲与季路言之间的相处。   他没料到季路言会把“苏河洲”抱入怀中,百里辞几千年的耻辱加上丧父丧妻之痛瞬间吞灭了他――凭什么,那样一条残酷的恶龙,会有人在意?苏河洲又是凭什么能求仁得仁?他忍着当场捏碎季路言头颅的冲动,才能“平心静气”地演下去,可偏偏在这时,这个和尚送上了一个真挚温柔的吻!   几千年的孤寂煎熬却转瞬得了这样一个出其不意的吻,百里辞是惊诧的,也是恍惚的――那吻当真是甜过蜜糖,暖过春阳!   他不由自主地追逐起那条软嫩缱绻的舌头,他恨,但他也需要……他更想让毁他鲛人一族的苏河洲,尝尝痛失己爱的滋味!   然而季路言却察觉到了异样。苏河洲的吻有贪恋、有蛮横、有温柔、有小心翼翼,却不会像这般不专心,甚至是毫无感情的只为了索取、倾轧!   季路言皱眉,倏而推开了“苏河洲”,他直觉面前的人不是苏河洲,可任他怎么看,那人就是他的心头好,他以为苏河洲故地重游勾起了不快回忆,于是提议一道回东海龙宫。   百里辞却在这时提出,想带他去结界里看看,季路言踟蹰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因为面前的人是苏河洲。   ***   苏河洲盘踞在百里结界之上,赫然发现悬挂在祭台上的鲛王和太子妃的尸首不翼而飞,龙息吐纳间,他察觉到了季路言的气息――尽管被百里辞浓烈的鲛人气味所掩盖。登时,苏河洲心中的悔意和愤怒倾盖,就像他从未有用过季路言,却失去了他千万遍。   可他的情绪越是激烈,蛊花毒的毒性越是凶猛,苏河洲怕自己冲动之下再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长啸一声招来了“噼啪”作响的闪电,幽幽蓝光像是布满尖刺的荆棘藤条,缠绕在了巨龙身上。   苏河洲再一次用剧痛压制自己的怒火,他无万龙甲,天地间最暴烈的九天神电如万柄利剑直入他心脉。巨龙闭目,呼吸粗沉,须臾后,一声震动九州大地的咆哮响起:   “百里辞!把人还我――!”   暗绿色的气流缓缓从结界的缝隙里溢出,越来越浓,辐射面越来越广――气流里全是蛊花毒!   青玉白龙因隐忍而全身筋脉凸起,经络散着灼灼金光,与桎梏龙身的九天神电分庭抗礼,互相绞杀,然而所有的痛苦最终全是那白玉之身在承受。巨龙之身开始抽搐,但苏河洲忽然睁眼,眼神里的执着和明亮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存在。   他猛地一甩龙尾击碎结界,龙尾卷出无数鲛人,沙哑的、稚嫩的、孱弱的、枯竭的嘶喊此起彼伏,龙尾猛地从结界抽出,结界立刻愈合,包括之前破裂的缝隙也一并变得牢不可破,苏河洲不断蜷紧龙尾,那些悲惨的叫声让他备受折磨――刺激他残暴的屠戮血性与担忧季路言的惶惶之心,互相攀咬,几乎要撕裂他那千疮百孔的不朽之身!   “你杀我一族人,我片他一刀!”百里辞阴骘的声音响起,暗绿的气流散开,祭台之上出现了百里辞的身影,以及被他悬挂在祭台之上的季路言!   季路言被五花大绑,绑缚他的是鲛人的魔物――破灵索,那是比困妖索还要邪性残忍的东西,不但会随着挣扎不断收紧,最后将人活活绞死,细细密密的倒刺还会刺破皮肤,斩断人的经脉,放干血液,最终将灵魂撕得粉碎。   苏河洲目眶眦烈,清明的眸子里尽是血色,巨龙之眼眼错不眨地看着祭台上被捆缚的季路言,半点眼风不曾分给现出真身的百里辞。   百里辞身着黑袍,脖颈上是暗绿青灰的鳞片,原本该是鲜活健康的青蓝色鳞片,因为常年的囚禁和旧疾缠身显得死气沉沉,如同死水塘里的腐朽苔藓。   “百里辞!把、人、还、我!”苏河洲再次咆哮道,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抵着成块成结的悲痛和无论如何压抑都无法隐藏的恐惧。   他不敢想,那活蹦乱跳,每日嘴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的季路言,怎会变得如同死物一般不声不响,不……不是如同死物,而是真的死掉了!   巨龙双目猩红,喘息间喷出了丝丝烈火――那是龙族之首才能拥有的灵火。万龙可以御水,唯有东海的三太子可以召唤五行中的任何一样,尤其是他的灵火,所到之处,永世灰烬。没有野火燎原春风又生的可能!   百里辞忽然笑出了声,声音如同聚敛了九渊之下的阴翳瘴气,仿佛百鬼惨厉的阿鼻叫声森然响起:“九天无上的东海三太子,别来无――恙!”   他用手中的厉鞭挑起季路言了无生气的下巴,迫使苏河洲生生看着,又道:“这是你的心上人?!”   气氛刹那死寂,闭眼垂睫的季路言脸色煞白,嘴唇干裂……苏河洲心脏绞痛,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百里辞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让他快意的场景,须臾后,诡异狰狞的笑声响起:“苏河洲,你看清楚,这是个男人,还是个和尚!哈哈哈哈……”百里辞像是要笑断了气一般,半晌才喘匀了气,嗤笑说:“高高在上的三太子,如今过的真是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可是怎么办呢,杀父之仇,屠妻之恨我该怎么和你算?!”   “你放了他!你要什么补偿,我……我都给你!”苏河洲声音已然濒临支离破碎。   “你先放了我的族人,然后用你的灵火烧自己,其余的……”   百里辞话音未落,苏河洲龙尾桎梏的鲛人就被一股狂风劲浪扫到了百里辞跟前,“噗通噗通”下雹子似的,砸得百里辞一愣,当他再抬眼的时候,就看到了更为震惊的一幕――灵火烈焰肆虐,照亮了整个鲛人族的故土,火光冲天的中央,青玉白龙阖目却岿然不动,忍受着烈火灼心的疼痛。   百里辞深知灵火灼烧会有多大的痛苦,三千年前,他不过是被灵活燎烧了一下,便落了个痼疾难消的下场……如今……更遑论苏河洲身上还缠绕这九天神电!百里辞有瞬间的失神,但很快便被大仇即将得报的痛快所掩盖。   “苏河洲,你还是个情种,可惜啊可惜……”百里辞稀疏鼓掌,眉目渲染无尽同情道:“你为了一个和尚能做到这个地步,可这个和尚他……对我投怀送抱了呢!”   百里辞一拂袖,幻境里是季路言上了鹿鸣山和下了北海的场景,只不过幻境里的另一人不是百里辞幻化的苏河洲,而是他本人!   季路言见到“苏河洲”的欣喜若狂,温柔安慰,拥抱亲吻……一帧不落!苏河洲一催灵火,将那刺目锥心的幻境烧成灰烬,他极力安慰自己道,一切都是假的,可他的理智开始渐渐松散,逐渐分不清百里辞所言真假。   “苏河洲!回东海!快走!”一阵微不可闻却无不声嘶力竭的声音响起,青玉白龙猛然回身,可身后是茫茫死水,除了浑浊的漂浮物什么都没有,突然,祭台上的季路言再次开口,声音嘶哑绝望,“河洲,别走……救我!”   百里辞神色突变,手起刀落,从季路言的手臂上削砍下一块肉,鲜血“呼”地一下四下开来,季路言痛得抽搐,脸色苍白痛苦道:“河洲,救我……我喜欢你,我不想离开,别丢下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18   一道惊雷炸烈了苏河洲的神经,血管神经一根根地“噌噌”断开――从没有一声“喜欢”让他如此痛彻心扉,恨不能代替那人去承受一切!   “……百里辞……莫要……伤他!”苏河洲声音颤栗,身上的法力尽数消散,一具伤痕累累的龙身如破布一样缓缓下坠,沉入海底,在祭台之下踉跄匍匐,“百里辞,放了他……冲我来!”   “打开结界,你,可以吗?!”百里辞睥睨那条毫无傲气的龙说到。   打开结界就等同于违背天条――放任魔族祸乱百世。苏河洲苦笑,他这些年的作为也和恶魔无异了,说到底他也是个祸首,可他脑中都是季路言在昆仑天池对他过的话――   “以后不到处祸害了成吗?”   一面是救季路言,一面是他曾经没有直言却记在心里的承诺,苏河洲思量片刻,可百里辞连这分毫的机会都不愿再给,他猝然收紧了破灵索,季路言的骨骼发出脆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唇角便渐渐渗出鲜血!   苏河洲:“不!住手!我答应你!”   季路言:“河洲,不要答应!”   苏河洲和季路言的声音同时响起,然而苏河洲却因为季路言一句气息幽微的痛苦沉吟,再也无法冷静,他起身召唤了一道金光,囚禁了鲛人族三千年的结界顿时亮如白昼――结界,一寸寸地消退开去。   “结界已破,放开他!”苏河洲焦躁地在结界前游走,目光看向百里辞,仿佛能撕碎那人的四肢百骸。   “三千年的账哪是这么容易就一笔勾销的?”百里辞一挥厉鞭,抽打在季路言身上,季路言瞬间口吐血柱!   苏河洲怒极,龙身一个回旋,卷起了刚从结界逃生而出的鲛人抛出海面!他狠声道:“你若再敢伤他一分,我要你全族陪葬!”   百里辞猝然收回自己的鞭子,但他旋即招来了无数蛊花毒气流,而那些从海面纷纷坠入水中的鲛人族犹如重获新生,瞬时手持利刃――淬了蛊花毒的利刃,同时刺向了早已遍体鳞伤的苏河洲!   巨龙身子一颤,扬天长啸,剧烈的气浪震退鲛人数十里,但他身上已经遍布淬毒利刃,周身黑气再起,巨大的痛苦让青玉白龙登时口吐灵火,一把烧光了鲛人族的故土。   百里辞大骇,他未能有机会一见毒发时的东海三太子,他只知苏河洲天赋神力,九天三界无人能敌,但显然,受了蛊花毒驱使的苏河洲更为可怖!   “人还我!”黑雾笼罩了整个北海,百里辞迅速将季路言拉至自己身前,作以盾牌,他狠声道:“最后一个条件,你做到了,人……给你!”   “……说!”苏河洲体内的毒性让他挣断了九天神电,比过往更加暴戾的怒火让他宛如妖魔 ,但苏河洲的心智还留有唯一一块光明净土――季路言,他要带他走。   “三关六峡,水患!”百里辞后退道。   三关六峡,凡间九州大地的命脉,若苏河洲同时发难,九州大地顷刻不复存在!就算以往他毒发时作恶,也从未危及一关一峡。百里辞要他毁三界中道!   后果是什么苏河洲再清楚不过,他咬牙腾空,对百里辞扔下一句:“一炷香,回来我要见人,再多一道伤,唯你是问!”   说罢,他跃出海面。   百里辞舒了一口气,看了看手中不断抽搐的“季路言”,眼神里尽是厌恶,他一掌掀开手中之人,冷漠道:“百里澈,别演了,你试图篡位的恩怨,抵了。”   百里辞一声嘶鸣,尚有一息之气的鲛人纷纷跪倒在祭台之下,只听百里辞号令道:“我,百里辞,鲛人族新王在此令,所有族人即刻前往南海!”   百里澈唯唯诺诺叩首,随大军出发,而百里辞却回身而去,在近卫的保护下前往了已经不复存在的结界之中,打开了地牢。   “你他妈个大蛆虫,你有脸骗他,你骗苏河洲!”季路言泪流满面,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但在百里辞进入地牢的那一刻,他骤然起身。季路言上前欲要抓住百里辞质问,却被百里辞的近卫擒住按倒在地。   季路言这辈子骨头就没有像这般硬过,宁死不屈地任由近卫如何推搡踢踹,就是不肯跪伏于百里辞,他双眼冒火,摧枯拉朽的厌恶憎恨让百里辞心中一突。   百里辞挥手驱散了近卫,地牢里只留有他和季路言二人,他笑了笑,一派和颜悦色看向了地牢里专门为季路言准备的幻境,从那里,季路言看到了苏河洲的所有绝望痛苦。   那些绝望和痛苦不仅在苏河洲身上,更是一鞭鞭抽打在了季路言心里。   “你这个和尚……有点儿意思。”百里辞挥手,幻境里变成了青玉白龙盘踞三关六峡兴风作浪的场景,“看啊,这就是你心里喜欢的人,我倒是没想到,他那样一个衿贵冷傲的人,一个中了毒六亲不认的人,居然会为你……啧啧啧……”   百里辞怜悯惋惜地摇着头,“季路言,你的三太子今日就算是到头了,他这么做,天庭不会放过他,你也看到了,他用灵火烧了自己,哦,忘了告诉你,青玉白龙并不是战无不胜,他的软肋太多了,他有九彩/金鳞,万龙甲,灵火,九天神电,龙珠……他的软肋都在他自己身上,他可以让自己毁灭,啧,但可惜啊。他为了你不会毁灭的,他会来找你的,可那样一个千疮百孔的三太子能抵御天庭的围剿吗?能有命回来找你吗?”   “九天三界混沌,天庭不会冒然和魔族开战,但要杀一条失控的巨龙……”百里辞冷笑一声,“杀鸡儆猴的效果甚好啊!”   百里辞再叹:“这就是世道!龙族本是妖,后来才修仙列入天庭,但那些天尊啊帝君啊并不信任他们……你的三太子,是龙族的希望,是九天三界无人能敌的战神,天庭要利用他也忌惮他,就算没有天谴,东海的三太子,生来就是个悲剧!   他为天庭镇守海域妖魔,功勋斐然,那又如何?你可知他还未出生就被天庭从龙母那里把龙蛋要走,三太子的母亲就是忧思过度死的,老龙王绝口不言,但他心里能没有怨?明知自己亲儿子中了蛊花毒,就算拼命镇压也未必有效果,至少……不会是任由自己儿子胡作非为吧?   龙族虽然有仙名,但世代要为天庭驻守海域,在无间地狱镇魔降妖,他们有不甘却不敢言,所以龙族要逆天改命的希望都在苏河洲身上,天庭不知道吗?不……苏河洲的命,就是博弈的棋子,我的蛊花毒不过是放大了龙族心里的怨念!   他以前很善良的,圣人心肠,可善念只会害了他,龙族和天庭都会抛弃他!这样想来,我还是做了好事一件呢,起码他祸害四海的时候,龙族没有对他群起攻之,因为他们看到了三太子殿下的神威,觉得有用。   季路言,为了一个注定悲剧的人,你值得吗?!跟我走吧,去南海,我也不会为难你,你就讲讲经,陪我聊聊天,嗯?”   季路言大脑嗡鸣,他听懂了百里辞的每一个字,却听不懂苏河洲的命运,苏河洲的命运果真如此?生生世世都在不幸与悲剧里轮转?他不信,他不能信!   “百里辞!苏河洲在改变,他变得很好,他……心里的善念和仁慈都在慢慢回归,你为什么要骗他,逼他?!他许久不再犯错,你知道天谴的事,你故意激怒他,就是要看他被摁上诛仙台,受惊雷刑,被贬入畜生道!   你、你太恶毒了!老子他妈弄死你!”   季路言冲上去就要和百里辞厮打,可他肉/体凡胎一个,即便百里辞旧病缠身,身子大不如从前,那他也是可以号令整个鲛人族的新王,他的幻术可以骗过苏河洲,他的法力虽弱,但要对付季路言绰绰有余。   百里辞掐住了季路言的咽喉,敛目间透露出尖锐的恨毒,“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季路言,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跟我走,要么死在这儿!”   “那……我、死!”季路言喘不上气,齿缝里毫不拖泥带水地挤出了几个字。   “你!”百里辞蓦然松手,心中刺痛袭来,当初他的父王强迫太子妃去东海下毒,平日里对他千依百顺的太子妃却因为怕死,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就算鲛王说事关鲛人族的生死存亡,甚至拿出他百里辞的性命说事,太子妃依旧不肯,还打算连夜逃跑,预备去西海委身西海太子做个妾室!   那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三媒六娉娶回来的妻子,大难临头却要弃他而去,他是伤心的,甚至在她死后还在为她难过――妖魔本就薄情,他早该知道的。   可这个季路言,一个和尚于苏河洲而言能算个什么?他何至于此?!但百里辞在这一刻是羡慕,乃至嫉妒苏河洲。   “你一个六根不净的和尚,竟然……”百里辞一时气结找不到措辞,“你愧对菩提佛祖!”他暴喝道。   “呸,我去他奶奶的菩提佛祖!”季路言笑得恣意妄为,宛如清规戒律在他脑袋上就是个摆设,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大不敬,笑道:“你也别跟我提什么菩提佛祖的,你信那玩意儿吗?”他摇了摇头道,“我不信,本来有一点信因果报应了,但因为那些神仙帝君那样对苏河洲,我信他妈个鬼!”   “你真的……喜欢苏河洲?”百里辞微微握拳,季路言的笑容晃眼,他的胆大妄为激烈鲜活,像击穿长空的光剑插穿了百里辞的心脏――无关风月,只有佩服,甚至有一丝若影若现的向往,向往那自由的人生和狂热不羁的情感。   季路言走不出这地宫,他回眸一望幻境里的苏河洲,那条骁勇的青玉白龙搅风弄雨大杀八荒六合,可巨龙的眼睛里全是悲苦绝望,季路言有心无力,心痛到宛如自己受了天谴重刑,他喃喃道:“苏河洲,停下来,停下来,回来……”   幻境里的巨龙仿佛有一瞬间的回视,不知是不是错觉,季路言觉得苏河洲能感应到什么,他在与自己遥遥相望――隔着几重天,隔着万丈海,相望。   “你想死我也不会让你死在这里!我不会让你们相见!”百里辞说罢就要收回幻境,电光火石间,季路言心中突生一种预感――他若死在幻境里,就会与苏河洲相见!   季路言余光一扫,猛然拾起混乱中百里辞近卫掉落的利剑,眼不眨一下就刺向自己心口,同时,纵身一跃闯入了那即将消失的幻境里!   他要阻止苏河洲,他还有话没有说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19   一炷香的时间就要接近尾声,青玉白龙召唤了滚滚云雨,黑云压城城欲摧,却没有甲光向日的金光闪耀,云下是风静树止,是城郭栉比,是忙忙碌碌讨生活的百姓和悠悠哉哉享乐的权贵,有牲畜拥挤,有百鸟归林……也有目光看向诡异天际的幽人散客,可却无一人一命去担忧即将到来的天劫。   苏河洲迟迟未动,他知道自己一声龙吟的后果――他在与蛊花毒痛苦的抗争中,能感到几分天劫后的九州覆灭,生命寂寥的尘世痛苦,他隐约能听见那些悲痛哀嚎,国破家亡、妻离子散……而他会遭受天谴,受酷刑,堕畜道。   他会辜负季路言剖取灵珠子的恩慈心意,会辜负季路言的喜欢,会背叛他对季路言的承诺。可他也看到气息奄奄的季路言,听到他凄厉的求助。   等一炷香的最后一刻,他毁天地、灭纪元,仿佛这分秒的犹豫就能减缓自己心中的愧疚,可苏河洲知道这是徒劳,他也能感受到蛊花毒如千军万马正在征伐自己的血肉心脉以及神智。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着……   他想:季路言,我未能求到你的长生永世,我无能;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我不义;屠戮苍生为一己私欲,我不仁;不能陪你往后几十载,我无信;堕入畜道,无耻……但认识你,我无悔。   我无悔,但对不起。   苏河洲的眼眶滚烫,九州大地下起了绵绵细雨,风中是凄楚的哨鸣,不凶不烈,却像是这场忽然而至的柔雨欲要绵绵无穷尽一般,凡间众生开始收衣锁窗,开始炊热汤,开始为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梅雨而闲话热炕。   苏河洲的身子倏而一沉,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灌入他的肺腑,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季路言?这和尚为何突然落入自己的脊背之上?!   “嘿,真巧,河洲啊,你接得挺稳!”季路言伏在龙脊之上,用脸蹭了蹭那些伤痕累累的龙鳞,耍赖似的不肯起身。   巨龙的身边的黑雾突然收敛,他像个稚子一般骤然蜷起身子,把季路言团在自己的龙身之中,生怕让人再抢去。   “你怎么跟护食的狗子似的……”季路言拍了拍龙头,“走,跟我回去……我们回东海。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说着,像是心里喜欢不够似的,轻轻咬了一口龙角。   “我……我……”苏河洲丢了心魂,失了声音,一时间的狂喜让他不知如何应答,只能更紧地用身子拥着那个人。   但因为更紧,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季路言,你怎么那么冷?你脸色……”苏河洲突然想起,百里辞削了季路言的血肉!   “你起来,我看看你的伤,胳膊给我!”苏河洲紧张又小心地用命令的语气道。   “哎呀,多大点儿事情,当臭虫咬了就是了。”季路言躲躲藏藏着,他的伤不在胳膊上,他觉得自己挺幸运的,不知是不是在玄幻的世界里,人都特别耐活,他都一刀子捅了自己了,居然还能跟电影里中弹的主要配角似的,说上几十分钟的台词都不咽气。   这时,天际传来隆隆声响,这响动季路言并不陌生――天门阶时,众仙围剿苏河洲,就是从这样的声音开始的!想起百里辞对苏河洲命运的陈词,季路言失了血色的脸瞬间更加难看,他不管不顾地揪住龙角,拉扯着苏河洲催促他快走。   拉扯间,尽管季路言极力掩饰,依旧伏在龙脊上不肯起身,但忽然而至的浓重血腥气还是难逃苏河洲的嗅觉,他瞳仁猝然紧缩又蓦然放大,一个翻身,震起了在自己背脊上耍赖的人,而后稳稳托住,就在这一抛一接的瞬间,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季路言心口的血窟窿!   季路言急了,远处压境的天兵已然有了隐约轮廓,他攒了一口气,费力嘶喊:“走啊!苏河洲,再不走来不及了!”   可苏河洲被眼前的一幕生生砍断了最后的理智,只见象征怒火的黑雾嚣张蛮横地冲破天际,将天都划破了口子,硬是逼退了天兵神将数千里,苏河洲颤抖着凑到季路言胸口嗅了嗅,那是鲜血快要枯竭的气息,他必须要救季路言,但这就意味着……   青玉白龙有通天法力,是因为他有龙珠,一颗举世无双的龙珠。他若把龙珠给了季路言,季路言能活,但……他已经布施的法术也会因为龙珠的缺失全部失控――他在三关六峡布下的雷雨诀将会立刻爆发!   但他已经无暇顾及,苏河洲一发力震出自己的龙珠,天裂之处瞬间电闪雷鸣,黑云如巨海狂涛呼啸翻滚,巨石一般的水柱倾斜而下!   四极帝君面如土色,补天治水,救民护城……这大抵是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最狼狈不堪的时刻。   二十八星宿仙君排兵布阵,八卦金咒如一张巨大的网,奋力阻隔那奔流不息涌往人间的大水。   七十二上仙星君下凡,一百零八天师圣人将这作恶的巨龙团团围住,施展仙法试图囚困苏河洲。   一切仿佛在一瞬间,又像是漫长的世纪,让人几乎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   季路言看到巨龙口中的那颗熠熠生辉的龙珠,二话不说就道德绑架起来“咽回去!你他妈要是吐出来,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说着,他作势要跳。   苏河洲硬生生地哽回了龙珠,但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季路言心口的血窟窿在不住流血,他后知后觉地伸头去舔舐,全然不顾自己周身被无数金线拉扯,那些仙法虽不及他,但蚍蜉撼树,多如牛毛的符咒纷纷打到巨龙的身上,没了万龙甲,受了九天神电和灵火的磋磨,那些原本对苏河洲没有太大影响的符咒,却封印了他的法术灵力――龙涎不能止血!   巨龙焦躁地咆哮,他紧紧裹挟着季路言,势如闪电地冲散了周围的牛鬼蛇神,他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靠着蛮力驱赶那些试图靠近他们的人。众仙被逼得连连后退,忽然一道神符直掼而来,气贯山河地将巨龙打入凡间山坳之中!   “道德天尊!”   季路言在随着苏河洲急速坠落的时候,听到了天上传来的“请安”声,他嗤笑一声,狗屁道德天尊,不就是太上老君那小老头儿吗?他闭上眼睛享受着失重的感觉――和苏河洲一起下坠,哪怕是地狱,在所不辞!但他突然想到,龙不会摔死吧?   正当季路言在呼啸风声中想要追问一句,苏河洲却在这须臾间,抠取下自己的九彩/金鳞放到季路言的口中,心有灵犀道:“无事,护你够了。”   而后他猛地一团身子,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山河崩裂,尘土飞扬……   恍惚间,季路言觉得自己这一回穿越真是相当惊心动魄,最他妈可恨的是,他所有的金手指都是苏河洲给的,垃圾系统半点儿忙都不帮,还背信弃义不给他实现心愿的机会!   但他的怨念没有持续多久,耳鸣过后一阵阵吵杂的声音响起,季路言睁开眼,觉得自己被苏河洲塞了个什么保命丹似的东西,颇有几分/身强体健的感觉,只是苏河洲……巨龙灰头土脸,像是睡着了。   “苏河洲,你他妈不会真摔死了吧?!”季路言连滚带爬地去掀巨龙的眼皮,可这个时候吵杂声越来越近。   “就是这个作恶多端的巨龙!杀了他!”一人呼而万人应,不知从哪个地头钻出来的平民百姓各个手持利器,将这山坳包围的水泄不通。   季路言有一瞬间的出神,他恍如又看到了“刘邦”起义,只是他很快回过神来,因为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杀了恶龙!我们手中的兵器都是龙血化成的,让这个屡屡毁我们家园的恶龙挫骨扬灰!”   季路言一耳朵就听出了那是百里辞的声音,“艹他妈的大蛆芽子!一辈子躲躲藏藏,就玩些下三滥的手段,不要脸 !”他愤怒地骂着,然而苏河洲依旧沉睡不醒,就在这时,那些受到鼓动的人群如蝗虫一般压了过来!   有了九彩/金鳞的季路言通体发着弱光,那些走近了的百姓一见,有些诚惶诚恐,但随即有人认出了季路言。   一人道:“这不是以前玉虚山的圣僧吗?”季路言正要就坡下驴顺水推舟地胡诌一顿,“诏安”了这些暴民,可不料人群里又有人吼道:“去他娘的圣僧!那就是和恶龙沆瀣一气的神棍!”   季路言哑口无言,仔细想来也不怪这些脑残这样说他――都是苏河洲给他挖的坑!刚刚把他“捉”回龙宫的时候,苏河洲说他夺取信徒,毁供奉,还说要他尝尝个中滋味!   呵,这下可好,他连“诏安”的本钱都没了,只能撒泼了!   “谁敢杀他,就先踩着我过去!”季路言豪迈地吼了一嗓子,按照他在电视剧里所看到的的情节,这个时候,那些情绪激动的人多少会有所顾忌,就算他不是圣僧,好歹也是人命一条,杀人偿命的道理这些人不会不懂,看着那些突然驻足的人,季路言逐渐信心倍增。   “连你一块儿杀了!助纣为虐,该杀!一条贱命不足挂齿!”人声鼎沸着,口口相传着。   季路言:“!”   艹,这世道当真对得起“混沌”二字!没有天理没有王法!   可眼下无论他怎么叫,苏河洲就是一动不动,看着群情激愤的人群渐渐逼近,季路言急火攻心,趴在巨龙的身上想要以身相护,可他才多长一截?   顶天立地好男儿,一米八五绝芳华……但在完全显出真身的巨龙的跟前,季路言还没苏河洲一只爪子长!   季路言只能趴在巨龙心脉的位置,死死护着,寸步不让!   刀光剑影间,兵戟呛啷中,忽然狂风大作驱散了暴民,这时从天际传来了那些假大空的“圣人”之音――   “我天家之事,尔等休要插手,公道自然会给,还望诸位先离开……”   季路言头一次生出了要拜一拜的冲动,他起身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被玄幻之术瞬间“移”走的民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突然,他余光扫到一抹苍白寒光!他立即翻身重新护住巨龙心脉!   “噗嗤!”季路言的背心被龙血化作的利器捅了个对穿!他在那一瞬间迅速撑起身子――还好,差一点刺穿他的尖矛险些就要扎进了苏河洲的心脏,还好……还好……他和苏河洲没被串成糖葫芦。   季路言蓦然回头,“去他妈的百里辞,你个阴魂不散的狗东西!蛆虫,一辈子就在茅房里呆着!”他赫然怒吼那放暗枪的人,然而他的眼泪却无法克制地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吞下了可以聚敛神魂的九彩/金鳞,更不知道那东西唯一的克星就是龙血,季路言只知道在尖矛刺穿他的瞬间,那种三月之期的大限时,头重脚轻的感觉又来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百里辞目光错愕地混入人群,慌乱离开。   季路言害怕了,这一次未到三月之期他就“死”了,那么下次穿越他还能再见苏河洲吗?渣系统说的话他是一点也不信了,云台寺的老住持说的话他一不知该不该信了!患得患失,患得患失!这就是彻底放逐了一颗心,那心里又不争气地全都刻满了苏河洲的下场!   他不仅仅是喜欢,他爱苏河洲,他爱那个人,爱他为自己拼尽全力的样子,爱他爱自己的样子,也爱上了爱苏河洲时候的自己――季路言从未这般勇敢无畏过,也从未这般果断决绝过,他会自食其力,会为了苏河洲出谋划策拼搏事业,会为了他和皇权贵胄蛰伏斡旋,会温柔真心待人,会正视自己的所有情感……   季路言知道,他变了,他为苏河洲变了!   “苏河洲,你他妈起来,我还有话没有跟你说……”季路言只希望时间慢一点,让他在这个时空多留一时片刻。   “苏河洲……”季路言伏在龙头边上,看着那条毫无动静的巨龙,泣不成声,“苏河洲,我想跟你说,你没有犯错,我也不怪你,我爱你,苏河洲你听见了没有,我爱你!若有来生我还爱你,你不需要我也要爱你!”   我爱你,爱你爱我的样子,爱上爱情的样子――那是我爱你时,认识了自己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敢问圣僧要不要20   “收恶龙,回诛仙台!”苍凛的声音如同山寺晚钟。   季路言满目狠厉寻声看去――徐徐降临的诸仙真是好气度,为首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道德天尊,太上老君。   季路言不学无术,但四大名著还是熟读于心的,周边动漫游戏更是没少玩,他向来就对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头儿没有好感。   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太上老君,同为鸿钧老祖的徒弟,并称三清圣人。   太上老君代表的是世间的道德与中庸,所以又被称颂为道德天尊,只是这位天尊作所作为,在季路言看来就是个圣母婊附体的脑残,是根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   季路言仗着自己还能可知可感,死死护在苏河洲跟前,冷眼看向那些仙人帝君,桀骜不驯甚至大逆不道地缓缓吐出三个字:“凭――什――么!”   道德天尊白须飘飘道:“奉元始天尊之命,将危祸人间的恶龙羁押回天庭,伏诛,熄众怒。”   “嘁,他是恶龙?”季路言一双潋滟的眸子里依旧是浓烈的神采风情,却因带着轻蔑的冷漠而变得狂妄不羁,“他哪里恶?!”   季路言深吸一口气,忍住头脑飘忽的浑噩,复而再次看向众仙君,他非但不跪不拜,甚至步步如插/进山石的尖锥,不卑不亢、无畏无惧地走到道德天尊面前,语气暗藏咄咄逼人道:“他若是恶,那你呢,你们呢?!”   季路言喘息又道:“谁是善谁是恶?三千年前的他是什么样子谁还记得?他的今天是谁造成的?   是鲛人族害他在前,也是你们逼他在后!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人,把一个柔软慈善之人逼到残暴冷酷,还有脸自称圣人?上仙?呸!   他身中魔界之毒有苦难言,可谁理解过,谁试图拉他一把?你们一直在做的是什么?逼迫,威胁,告诫……这就是虐待!在他沉陷于黑暗,在他茫然困顿,在他否定自我并自我放逐的时候,你们这些普度众生的人,谁又教他重新认识温柔仁慈了?呵……   谁天生就会温柔与仁慈?他从哪里学,他又怎么会?三千年前的他会,那是他的本事!他中毒后忘记了你们要求他的真善仁爱,难道不是你们的过失吗?!难道不是你们的所作所为让他的温柔和善意一点点瓦解陨落的吗?!   你们这群人,伪善、冠冕堂皇至极!行他人之善,假仁假义!你们要高尚理想,却要他和他的族人在现实里替你们埋单,你们的功勋称赞有多少是自己挣来的?占据了高位圣光,却要他和他的族人在无间地狱永世驻守,你们在偷、在抢,认不认,嗯?认不认!!!”   季路言轻蔑看向鸦雀无声的众仙,冷笑道:“一个个的说的比唱的好听,是啊,这世道本就是没有黑暗就显不出光明,没有罪恶就不知道善美,所以你们让他们去黑暗,自己光明;让他在罪恶里一步步踏进万劫不复的深渊,突出自己的善美。瞧瞧,又是普世,又是救难,早干嘛呢?他把天捅个窟窿前你们不就快到了吗?演给谁看呢?自我感动吗?!”   季路言气喘连连,他在心里短暂地感谢了一下百里辞的“深刻剖析”,以及渣系统让他做了回能言善辩的和尚,但他没忘狠狠唾弃这两个卑鄙小人。   一时间,诸仙面面相觑――这个凡人说的都是……   “大胆狂徒!你巧舌如簧,维护一条生性顽劣的恶龙,蔑视天庭法条!”道德天尊一甩拂尘,怒道。   季路言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拂尘,他心说自己这也是活不久了,干就干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拽,把那趾高气扬振振有词的老头儿硬是拉扯到自己面前,他居高临下地冷睨着太上老君,公然展示着他眼中的“蔑视”。   “你快别叭叭你那张嘴了,”季路言嗤笑,“生性顽劣?你护犊子护着的元始天尊就不生性顽劣了?那玩意儿生来就是个祸患之源呢!怎么着,你圣母光环能亮堂一下自家兄弟,就不能普照普照我季路言的兄弟了?!”   “大胆!大胆!”天尊气得眉毛颤抖,用了好几分力气才没让自己跌过去,太上老君用力抽回自己的拂尘,高高扬起就要召唤仙术!   “啧啧啧,说你两句你还着急,心虚么这不是?把你那鸡毛掸子收收,想抽我,还是也给我一道天谴呢?我一凡人,你们不保护保护我?我做什么了?不就跟你们唠唠,还不许畅所欲言了?这是要搞一言堂啊,搞半天我地位太低了就连个话语权都没了呗?嘶……众生平等哪儿去了?”季路言佯装四下张望一下,装模作样地寻了一下“平等”,而后撇了撇嘴,又道:“这世道要没你在这儿搅和,早清净了!你要劈我砍我也请稍安勿躁,您老人家不常常分/身下降诸界,传教度人,弘扬道法?道法是什么?世道时时都在变,你不跟我辩论辩论顺道辩证辩证,怎么与时俱进,到处弘扬度人呢?!”   众仙凛然,各个被季路言的胆大妄为惊诧了成了泥塑之身,只闻众仙统帅,他们的道德天尊声音不稳道:“你说,你要如何辩!”   季路言掏了掏耳朵,自言自语:“一点儿也不虚心,刚刚白说了。”继而他又叹了口气道:“我不信佛,不信鬼神,或许你眼里的我偏见狭隘自私自利,但谁没犯过错?他犯过错,我犯过错,你们亦然!   就说说你和你护犊子的元始天尊吧,老头儿你要是有记性的话,元始天尊他是个什么本性,没忘吧?他……天生就没有向善的可能!他从诞生开始就吸食别人的精血,他作恶了多少事,杀害了多少人?他就是为了破坏和毁灭而生,灵宝天尊要杀他简直是替天/行道,天下太平!   可你做了什么?老头儿,‘他还只是个孩子啊!’这是你为元始天尊开脱的原话吧?!然后呢,然后就是灵宝天尊……死了!   就这样还不算完,灵宝天尊死后,你还在那儿道德啊,真善美忍的给自己洗脑,除了抹几滴眼泪你还做了什么?!   不惩戒你家兄弟不说,还让元始天尊离开去寻找奇经。白狼,一只妖兽而已,尚且知道孰是孰非、孰轻孰重,它烧尽自己妖魂也不过只是阻止了元始天尊一阵子。你呢?觉得妖死不足惜,灵宝天尊那是为了殉道,是这样想的是不?明明你几个符咒就能阻止一切,然而你却放任元始天尊离开,他害了多少人,做了多少错事,因为有你引路,有你的担保,他可以忏悔可以改过,如今倒是成了九天三界的王了。   那么我请问,苏河洲为什么没有这个机会?龙族为什么没有这个机会?因为他们和白狼一样,是妖兽,即便封神也只是你们的工具,是吗?或许……因为我们的东海三太子无人能敌,还是你们的隐患,所以,迟早是要被除之后快,对吗?!   不去降妖除魔,只想排除异己!好一个正道,好一个修仙!受万民香火,受天下跪拜,拥高堂庙宇,享永世不灭……这样的所为,当真配吗!”   季路言笃定自己看的动漫和打的游戏都是正版,是“有史可考,有据可查”的,而那一众仙家的反应看起来也印证了他的猜想。   “天尊!三太子……他、他……”一直没吭声的东极青华大帝突然看向了青玉白龙。   只见青玉白龙幽幽转醒,虚弱地看了看四周,灰暗的眼珠如蒙了尘土,不见一丝光华精神,他的目光扫过各仙宛若看见的不过是空气而已,直到他看见了季路言,巨龙终于呼出了一口血腥的浊气,山坳里立刻飞沙走石。   “过来……”巨龙紧紧盯着季路言,话音落后又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季路言拼命冲了过去,他趴跪地在巨龙身边,轻轻抚着巨龙的脊背,季路言发现自己的动作越来越虚无了,摸着那冰凉如玉的鳞片,他的感觉却越来越迟缓。   巨龙突然又抬起了头,往季路言怀里拱了拱,硕大的龙头一抱难合,季路言只觉得自己胸前是重重的喘息,很烫,像自己置身火海一样。忽然,巨龙在他怀中低吟一声,季路言胸口一阵钝痛,但转瞬间,他的感知开始慢慢恢复!   季路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每一下都是生吞尖锐石块一般的钝痛憋胀。巨龙的气息一点点变得轻缓,而季路言的胸口,那个血窟窿里……赫然出现了一枚金光四射的龙珠!   苏河洲把自己的龙珠给了他,他最终还是把他的龙珠给了他!   “你他妈疯了吗!”季路言声嘶力竭地咆哮,热泪滚滚而下,“你算个什么通天神龙?摔一下就半死不活的,你把龙珠给了我你还能好吗?!”   “好不了了。”   回答季路言的不是怀里的苏河洲,而是他身后的声音――东极青华大帝。   “他就算不给你龙珠,也好不了了。”青华大帝再次开口,声音没了往日的从容淡定,甚至还有微微的不稳,“青玉白龙有万龙甲护体,刀枪不入、百毒不侵,除了鲛人族的蛊花毒。他为了不受蛊花毒的影响,自毁了万龙甲,让自己能克制暴躁怒火;九天神电能毁天灭地,破山劈海,他用来抽打自己,让自己不被蛊花毒左右;灵火亦然;他把最后护命的九彩/金鳞也给了你,可惜造化弄人,又让他龙血化作的兵器给破解了。最后是他的龙珠……已经无力回天了。”   青华大帝掌管东极,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苏河洲的成长,所以天门阶一战他才会擅作主张,只要了季路言的灵珠子,如今他是真心难过。   在他看来,这个凡人和尚说的一点也不错,比起天尊,他这个掌管东极的帝君更应该对东海三太子的殒没负责。   “什么叫无力回天!去他妈的无力回天!”季路言支离破碎的声音回荡在山坳之中,他把苏河洲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搓着巨龙的脸颊。可巨龙的呼吸越来越浅,身体越来越凉,而季路言的心里也越来越慌!   “苏河洲,你他妈醒来,我还没跟你说呢,你没错,你从来都没错,我也从来没想要怪过你……艹!我他妈怪什么怪!苏河洲,我爱你,我爱你,你醒来,你听我说好不好?!我还从来没有跟人掏心窝子说过这三个字,我还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三个字!”   悲恸的回声中,山河突然色变,再探,龙息已绝!同一时间,八荒六合万龙齐鸣,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东海老龙王的身影,那是一具沉重苍老的身子,却也是九天三界里唯二能出海,能走出无间地狱的龙。   可老龙王只敢远远看着,地下都是百门仙家,经年累月的驱使降服让他本能里带着对仙君的敬畏。老龙王焦躁慌乱地盘踞在上空,身形恍惚凌乱,天空中忽然飘下绵绵细雨,好像他巨大的悲痛在这些仙人面前也只能克制隐忍,只是那雨水有淡淡的红色……   下血雨了,风中都是一股甜腻的血腥味――那是老龙王的眼泪,也是苏河洲已经流逝的生命!   他的剧情还没结束,苏河洲怎么就杀青了?!季路言疯了一样冲到太上老君面前,高举起欲要挥拳的手,却蓦然收了起来,“噗通”一声,他重重跪倒在地,仿佛这一刻的血雨都凝聚在了他的心头,季路言艰难哽咽道:“救、救……他!求你……救他!”   太上老君又是一顿悲天悯人的感怀,良久后,他道:“可以救,但需要他的魂魄。他的魂……在龙珠里。”   “拿去!”季路言瞬时抬头,一张哭红的脸瞬间雨过天晴!   “可是你会死!”太上老君立刻用拂尘按住了季路言欲往自己胸口掏去的手,“龙珠只消七日便会与你合二为一!”   “我只要他人,他的东西我不要!”说罢季路言扯开拂尘,再度掏向龙珠。   “不可!你就算是取出龙珠我也不会救他!”太上老君怒甩拂尘,声音淡然道:“你是一条现实存在的人命,天道不可杀生,这为其一;其二,他自毁龙身,永生之躯已灭,他死换你生,也算是他最后的心愿。”   季路言起身,看向东极青华大帝,忽然笑了一下,道:“你也这样认为?”   青华大帝一怔,但季路言旋即走到他面前,没头没脑地道:“一回生二回熟……”在众人都一头雾水之际,季路言猝然掏出龙珠塞到了青华大帝手中,“取都取出来了,要么还给苏河洲,要么把龙珠和我的灵珠子放在一起,谢了。”   话音落,季路言头也不回地走到正在消散的龙身身边,他重新抱住巨龙的脑袋,“傻逼,让人看笑话了吧?这会儿来把二胡给咱俩拉一曲《梁祝》那才叫应景了。”   他亲了亲巨龙的眼睛,“你的眼睛很漂亮,我爱你看我的样子。可惜你看不到我的盛世容颜了,不过……按照咱俩的体型,我消失的应该比你快……我爱你,生亦然,死亦然。”   说完,季路言闭上眼睛,等待渣系统回收,但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倏而睁眼,抬手在自己脑袋上一摸,随即眼神一震,咬牙唾骂了一声:“艹!忘了老子没头发!”   季路言收起了眼泪,像是个自娱自乐的傻子,嘴里絮絮叨叨着,手里也忙忙叨叨的,片刻不得闲,好像只有这样做,才不会让遗憾变得太过遗憾。   只见季路言掀起龙须,在自己的手腕上系了个死结,他喃喃道:“结发夫妻我是跟你结不了了,咱俩都没头发,红绳也找不到一条,就这样将就吧,我就默认你喜欢我,当你默许这‘结发之情’了,你要不乐意就自己起来解开,这是个死结,挺难解的,除非你连你的须子也不想要了,前人割袍断义,你我割须断情,试试?不过我看你是不打算起来了,得了吧,找我这么个如花美眷就偷着乐吧……”季路言的声音顿了顿,突然变得很轻,“苏河洲,睡吧,咱一块儿……”   老龙王布雨缅怀痛失爱子,仙家们也没有为难他,只是老龙王把雨渐渐下在了一条线上――雨幕而下,宛如一片薄红纱帘隔绝了仙君天将的视线,只留了方寸的安宁给那一人一龙。   众仙纷纷离开了,季路言心想,这些神仙走得这般痛快,八成是因为这趟差事是办砸了,死龙上不了诛仙台,只能回去开个扩大会议商讨一下了,最后无论结果如何,和他这个“临时工”脱不了干系。   众仙前脚离开,老龙王后脚就落在了青玉白龙身侧――他再度确认了,自己的儿子是真的死了。他的血泪潸然而下,不仅是巨大的悲痛,还有对苏河洲深深的愧疚,或许还有无法面对龙族希冀破灭的压力。   “季路言……”老龙王仰天,气息抖动地叫了一声。   “嗯?”季路言懒懒应了一声。估计渣系统又延迟了,他觉得自己的精神还不错,想着他多少该陪这个活的挺不容易的老丈人聊聊,虽然,是他单方面认可的老丈人。   “吾儿,待你的心意……可为什么你要把龙珠取出来?”老龙王看向季路言,没了一开始的敷衍之态,他知道苏河洲身上背负着什么,但他终究是他的亲生父亲,看苏河洲受了三千年蛊花毒之苦,他是心痛的。   万物相生相克,此消彼长――龙族能压制鲛人等魔族,但魔族也有蛊花毒这样的东西克制龙族。龙族经年和这样的魔族互相消耗着,定了四海,掌管人间雨水。风平浪静、风调雨顺时,百姓称颂上天垂怜,再然后,偶尔想起三太子仁爱;当苏河洲受天命惩戒凡间,掀风起浪、水患肆虐时,百姓乞求上天怜悯的同时,首先骂的却是三太子无德……这就是苏河洲三千年前的生活,也是他们龙族的命。   蛊花毒操控了苏河洲三千年,有龙说是解脱,有龙说是龙性本该如此,有龙殷殷期盼苏河洲能毁了九天三界,放它们出无间地狱……但那都是苏河洲在最前面犯险受罚,仿佛就因为他命中不凡,所以无论在谁看来,成是他该做的,败则是他失责。   老龙王心想,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趋同了“世道”,只有季路言不一样。活了万万年的他自愧不如,后悔醒悟太晚,若是他不解除苏河洲的封印……   “你也说了啊,他待我的心意,我……感受到了,这就是原因,是互为因果。”季路言笑着回道,老龙王在想什么和他无关,这个世界里,除了苏河洲谁都与他无关。   他感受到了,也懂了。每个人都有初生牛犊的无畏,不信命的天真,但在经历过生活太多次的锤炼后,或早或晚地就懂得了切肤之痛会伴随头破血流,头破血流后,伤口又会愈合成痂,然后结茧,周而复始,慢慢的,人便学会和现实“和解”――为了不被毁灭而同现实的鞭笞低头、和解,最终顺从地认命,笃信不去做就不会犯错,不去触碰就不会痛。   可总有那么一些人,头破血流之后依然一意前行,披肝沥胆的锲而不舍着,不回头,不驻足,不与命运的困厄“和解”,最终走向了极致的生命――或璀璨或毁灭。   这样的人太少了,是季路言走过很多地方却很少、甚至从未遇到过的,但苏河洲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的苏河洲让他刻骨铭心地爱,也想要爱的如苏河洲一样激烈,无论结局是璀璨还是毁灭。   圣经说,爱是持久的忍耐和恩慈,季路言从不认为自己是圣人,他就不是做圣人的料,他只是一个愿意为了苏河洲不回头的人――愿意持久忍耐路途中的艰难险阻,也感谢上一世苏河洲的恩慈,让他能够今生有幸与之相遇。他想,他是幸运的,从此那条路上不仅有“我”还有“我们”。   在某种意义上,他其实连一秒钟都不曾拥有过苏河洲,但季路言总觉得,他们拥抱了千万次,他拥有了苏河洲千万次,至少在他心里知道了什么是“永生不灭”。   季路言在他的人生感悟里陷入了深沉的混沌,这时,系统响起了提示音:“你可以实现自己的心愿了。”   季路言:“……”   我要你何用!   系统冰冷无情的声音再度响起:“外挂不都是紧要关头出现才会有戏剧效果吗?!快许愿吧,还得赶下一场呢!”   季路言:“……”   他想弄死这个渣系统!赶场?!看不出他还在痛苦里无法自拔吗!他……还不想走。   “我要他活过来。”季路言不敢久抱怨,毕竟这个系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作妖了,到时候他找谁说理去?   系统干脆道:“好。”   “艹!你这么好说话吗?你能比那些上仙都能耐?你他妈……你……你!”季路言觉得自己都要被气得回魂了。   “好了,你跟我回去候场。”系统音落,季路言只觉得自己耳边一阵风啸而过,随即陷入了“小黑屋”。   “你还行不行了?着急忙慌的做什么!我……我他妈不玩儿了!心都死了,不玩儿了!”季路言在小黑屋里发起了少爷脾气,他实在是意难平,更是剜心蚀骨的痛!   “都答应你心愿了。”系统小声抱怨了一句。   “那你告诉我苏河洲的结局,你不说,老子他妈下回穿过去就自杀!”季路言气急败坏地威胁道。   系统声小如蚊道:“自杀了不就是再一次回炉重造么……”但很快冰冷无情的声音“客观公正”道:“好了,知道了,我就给你透露一点点。嗯……他会活过来,但是会去转世投胎,老龙王也挂了,所以东海的新龙王成了敖光,苏河洲他投胎过去还是三太子。”   “那他不就成了……”季路言突然想起了《封神榜》,神色刹那破碎。   系统还不忘火上浇油道:“他一直在等灵珠子,转世投胎后他就只记得这个了……”   季路言蓦然捂住了脸,他觉得自己挺窝囊的,娘们儿唧唧的成天哭天抹泪儿。可他无法不多想!他不知道做演员和东宫太子的苏河洲是什么结局,可敖丙的结局还是死!东海的三太子被灵珠子转世的哪吒抽筋扒皮而死!惨死……哪吒成了战神,又是一个从小作恶的人封神!而苏河洲的结局,死后封神。善终吗?这能算善终吗?!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每一个世界里,苏河洲的结局都是、都是悲剧!”季路言因痛苦愤懑而哽咽的声音,沉沉地从指缝间流出。   系统含含糊糊地打起太极:“你自己看嘛,自己的事自己做,别老指望别人……哦,对了,苏河洲最后爱上你了。”   “什么!那……那……”季路言瞬间直起腰身,身子微微颤抖,他不知该欢喜还是该忧愁。苏河洲爱上他,他是欣喜的,不,是狂喜!可他若是回到现实世界……遇不到苏河洲了该怎么办?季路言发现自己走不出来了,也不想到没有苏河洲的世界去!   系统:“你别想太多,该穿你还是得穿,苏河洲爱上你了,所以他把能给你的一切都给了你,可偏偏那句准话儿他没说,那就……不作数。”   “我去他妈的!去……你妈的……”季路言哭着笑了,也笑着哭了。幸好不作数,他还能有机会再和苏河洲相遇!   “可是吧……”系统无波无澜地大喘气了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需要,没有大不敬,百无禁忌,岁岁平安!   ☆、人鬼情未了1   “可是你三个月之期未到就自毁了……”系统平静道,“我很难做,你容我去升级更新一下。”   “你不是说,我自杀了也是回炉重造吗!”季路言大惊失色,在他屡次经历中,但凡渣系统要尿遁,八成就没好事!   “大框架不变,细节有待商量。”系统说罢便不再出声。   小黑屋里又暗又静,唯有季路言砰砰的心跳和凌乱的呼吸。苏河洲的结局都是悲剧吗?这个问题让他无法冷静。   可三次穿越经历,只有这一次有迹可循,季路言抱着最后一点侥幸,乞求有一天能看到苏河洲心愿实现,平安顺遂。   系统提示毫无征兆地响起,吓了季路言一跳,“你自毁这件事是要有相应惩罚的,不过念在你的动机,惩罚会酌情处理……不要问,我不会说。”   季路言:“……”   上一回罚他开场就和苏河洲“不共戴天”,这一回又是要罚什么!   “鉴于苏河洲爱上了你,所以这一回穿越中,他的情感可以延续。”系统顿了顿,季路言总觉得这个停顿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果然,系统下一刻直接发布了指令!   系统:“月黑风高,荒郊野岭!”   “艹!打野战吗!”季路言一句话卡了一半在嗓子眼里,瞬时眼前一黑,簌簌风声而起,白芒乍现后,他到了下一个世界。   季路言用了半天才回过神,大概是因为悲思交加,他觉得有些头重脚轻的飘忽,只是待他魂识稍定,他竟然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苏河洲!   “苏河洲!”季路言喜上眉梢,欢呼雀跃地就加深了这个拥抱,但这个拥抱……   “路言,就算你做了鬼,我也不会放过你!”苏河洲哽咽道,“我能看见你的,你在抱我是吗?来吧,让你抱……我爱你,季路言,我爱你!”苏河洲泪如雨下,凄入肝脾,仿佛是这样的巨大悲痛有些时日了,苏河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哀毁骨立的意思,十分消瘦苍凉。   季路言:“!”   季路言舌桥不下,脖子像是老旧腐朽的门轴,“咯吱咯吱”地转了转……宛如从天而降般突兀的墓碑,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再细瞧,墓碑上赫然纂刻几个娟秀小楷:“挚爱路言之墓”。   季路言险些魂飞魄散了去!渣系统真是好手段,他成了阿飘,这他妈如何两情相悦?这一局开局就是死局,是伪命题,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苏河洲要亲口对他说“爱”,而他必须回应,一个鬼魂如何回应?!   但最让他心痛的是,看到如此悲痛的苏河洲,他竟然连一个实质的拥抱都给不了。季路言就像风、像云,一个拥抱便“穿”过了苏河洲,他……抱不住!   正当季路言期待会不会有什么峰回路转的局面之际,倚着墓碑的苏河洲又开了口:“路言,可惜此生我对你的爱,你再也感知不到了……”   季路言最后的坚持荡然无存。t望四周,夜幕苍穹无星无月,森森冷风呼啸而过,而此处也并不是正经墓园,这里是一片荒山,一堆乱石――“月黑风高,荒郊野岭”八字言简意赅,却又面面俱到。   季路言急得团团转,他轻飘飘地蜷进了苏河洲的怀里,拼命地喊着:“苏河洲,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听得见你吱个声!我这……我这心里不踏实!”   他有一瞬间想要“回炉重造”,但既然一来就遇见了苏河洲,而苏河洲的精神状态并不好,他走不了,季路言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走!   “路言,我知道你冤魂未散,我一定会为你复仇!”苏河洲猛地捶地,胸膛一震,季路言被“弹”到半空,他急急回到苏河洲怀里,无暇理会自己如何就成了冤魂,他只知道苏河洲会“回答”他的问题,但这种感觉让他觉得的不真实。   “河洲啊,河洲你听我说,你冷静点,我不要你报仇,死了就死了,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该吃吃该喝喝……”季路言一时着急,语无伦次起来。   “路言……”苏河洲紧紧攥起地上的一把锋利的碎石,鲜血顷刻从他指缝中流出,苏河洲的双眼像是淬了血一般,透着尖锐的偏执和不甘,“我至今无法想象,你怎能为了一时口舌之快,去招惹南城胡家的独子!我同你日日说,夜夜道,胡大喜的舅舅是郭松涛,那是张国林手下五虎将中最得势的一个!郭松涛得了皖系大帅的眼,一子出世,七祖升天,那胡大喜仗着沾亲带故横行霸道,你招惹他作何!”   苏河洲仰天悲叹:“他说你丑,你当耳旁风便是,谁不知道你季路言容貌超群绝伦?你和那大腹便便之人争论未果,还堵在人家家门口大骂两天一夜,就属你话多是不是?季路言,你他妈就是个白痴!最后让那恶棍活活给打死!   你倒好,死了痛快,那我呢?!你留下我一人,我该怎么办?!”   季路言:“……”   他的确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谁敢说他丑,别说堵在人家门口骂上两天一夜,就是泼粪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可是……军阀割据的年代都出来了?这、这他妈又是什么名堂?!穿越的历史线轴能不能有些规律?从古至今也好啊,让他这来回蹦Q的,肚子那点儿积攒的墨水不足以支撑他自我完善剧情啊!   季路言怀疑这一次并不是系统的“送命金手指”给他了一场开局死,他上一次穿越是个能言善辩的和尚,所以这一回死在了“话多”;他深深觉得八成是天上还真有那么个道德天尊,上一回论道辩证输给了自己,老脸挂不住,于是借机打击报复。他是个鬼魂,什么都是虚的,连自我完善剧情都要靠苏河洲讲,他这一回能做什么,又能为苏河洲做什么!   好在季路言从苏河洲断断续续地悲切回忆里,理清了自己的死因。   这一次,季路言和苏河洲同是进步堂的学生,还都是名震八方的青年才俊――苏河洲是才子,是皖系军阀大帅钦点过的好苗子,未来是要直接入伍建功立业的;而季路言在“青年才俊”里就占了个“俊”,俗称“绣花枕头”。但就是一副好皮相于他足以,十里八乡的大姑娘、小伙子都趋之若鹜,对季路言芳心暗许,可他“恃靓行凶”,见谁都要嘴欠的戳两句。季路言打了多年嘴仗,唯独就是干不过苏河洲,于是他开始关注苏河洲,慢慢地就懂了自己的心思,于是主动示好,暗送秋波,一来二去两个人也就情投意合了。   但特殊年代,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二人只能偷偷摸摸,就算这样,也是蜜里调油地过了几个春秋。   南城胡家独子胡大喜狐假虎威,借着舅舅郭松涛的名头欺行霸市、胡作非为,他惦记城里东西南北的赵钱孙李好几家姑娘,然而,那些大姑娘无一例外的都对季路言一往情深,季路言言语上有待考究,行为上还是对苏河洲一心一意的,这就直接导致了胡大喜生出横竖想要找季路言麻烦的决心。   胡大喜一张脸长得是字面意义的肠肥脑满――一副大肠盘着一副猪肚似的脸,皱成了沙皮狗,倒垂的三角眼被肥肉压迫浓缩到了极致,犹如刀片在脸上割了一条微不可查的缝隙。人胖爱出汗,一到夏天,胡大喜整个人还油腻腻臭烘烘的,别说但凡长了眼睛的大姑娘不忍直视,就连伺候他的下人也都是“屏息凝气”地招呼他。   就这样的人骂季路言丑,那可真是茅房里的石头要打九重天――比不自量力还要令人发指。   季路言当然咽不下这口气,而且他常年在前惹祸,后就有苏河洲给他兜着擦屁股,是以季路言逐渐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于是他一个小门小户的普通学生,硬是敢和当地“土皇帝”胡大喜打擂台。   季路言生前最后一场嘴仗,便是他没有听苏河洲的劝诫,自作主张,趁着苏河洲去海城接受大帅嘉奖的功夫,他招摇过市地跑去了南城胡家大宅门前,破口大骂了两天一夜,期间还有不少青少年男女悄悄给他送蒲团歇脚,送酒水干粮补给……   季路言骂的更起劲了。   两日后,吃好了花酒的胡大喜回府,一看自家门前居然跟前门戏园子一般热闹,再一听季路言那些尖酸刻薄又生动形象的骂词,他登时气不打一出来,从乞丐碗里抢过两个人家还舍不得吃的肉包子,“当当”两声便砸中了季路言的后脑勺。   那包子还是胡大喜扔的,他不爱吃猪肉,怕吃什么像什么,一大盆扔给乞丐,如今就剩了俩。   时值六月仲夏,乞丐怕包子里的肉馅儿坏了,于是先把馅儿讨了兑水当肉汤吃了,然后面皮里塞上了石头,让包子看起来还“饱满”,每日谨慎观瞻,闻味儿解馋。胡胖子一身膘肉到底还是积攒了不少能量,他也不知道包子馅儿另有乾坤,季路言当即血流成河――让季家拉回家以后,当晚就死了。   季家怕惹上麻烦,毕竟胡家在当地家大业大,又赔了些钱,于是季家打算把季路言“草席裹尸”,拉到外地埋了。从海城回来的苏河洲得知消息,一路跟着季家的板车出了城,季家前脚埋了人,他后脚就把人带回了家乡,只不过找了一个荒凉山头做最后告别――只有这样,苏河洲才能明目张胆地刻上“挚爱”二字。   季路言心中有苦难言,心道是人家肉包子打狗,包子随狗一去不回,怎么倒他这儿他就真么寸?能让肉包子打死的人,他怕是独一家了。   此时再看苏河洲,季路言只觉得那人眼眶深陷,形容枯槁――坟是刚立的,坟边还有一把刻刀,字也是刚刻的,今日是他死后的第三天,他变成鬼魂和苏河洲在这月黑风高夜里重逢,苏河洲说能看到他,季路言却不敢轻信这些怪力神说。   他只想实实在在抱一抱这个人,这个被巨大悲伤笼罩的青年,是他心中挚爱,可惜此生无缘,又是世俗难耐,更是阴阳相隔。   苏河洲穿得的很正式,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衬得他仪表堂堂。胸口口袋里插着一只钢笔,斯文讲究,清雅俊逸;金丝圆框眼镜一丝不苟,连放在手边的平顶帽子都板板整整的,是这个年代最正式的穿着,却跑到荒郊野岭挖坟立碑……   “季路言,你别围着我转了,都成鬼魂了就不能在我怀里安分老实一些?反正除了我……没人能看到你了,别怕了,不必再有什么可顾忌的了,过来……”苏河洲张开怀抱。   远远望去,一个坐在坟头的青年,正孤零零的拥抱苍茫大地和习习晚风。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2   不是吧?苏河洲真能看见他?也能听到他说话?!季路言瞠目结舌地看向苏河洲,他心道也没个镜子让他瞧瞧,万一自己的模样跟牛鬼蛇神似的,舌头吊到了肚脐眼,那可真是太膈应了。   季路言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   “季路言,别摸了,你很好看,在我心里最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苏河洲依旧张开手臂耐心地等着,等冷风入怀,等虫鸣四起,等天上的星月再度明亮……等一个迟来的正大光明。   季路言老老实实地飘进了苏河洲的怀里,他能感受到苏河洲的温度,和让人心悸的跳动。   苏河洲渐渐收紧手臂。尽管这回自己就是个鬼,季路言心里还是毛骨悚然的,总觉得自己后背冒着森然冷气,他小声问到:“河洲啊,抱着我……的魂儿,啥感觉?”   苏河洲像是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用了很大的力道,声音温柔而悲凉:“像抱着空气,很轻,但是我活着的理由,空气是甜的,暖的,耳边都是你小嘴儿絮絮叨叨个不停的声音,和这虫鸣挺像的――吵人恼人,但听不见就像是一年四季没有了夏天,寡淡又冰冷。”   季路言的心脏“砰砰”跳着,尽管他知道那是他意识里的心跳,可苏河洲的深情让他突然生出“做鬼也挺好”的感觉。   苏河洲紧缩着,忽然流下两道滚烫的泪水,那泪水纵横交错,像是心里的百转千回,他忽然咬紧牙,狠厉地低吼道:“我去杀了胡大喜!我一定要杀了他!”   “别、别冲动!”季路言被一阵心悸心酸,心疼心软搅和得不得安宁,苏河洲一声怒吼,直接让他心慌心惊了起来――季路言推测,估计是在这个世界里,苏河洲的某种性格缺陷又出现了。   “别怕,路言,我一定会为你报仇!”苏河洲执拗道,沙哑的声线里尽是掷地有声的决绝。   季路言连忙开口:“我不是怕,我是不想让你有危险,你也说了胡家那是城里的土皇帝,真的,咱绕着走啊,被包子打死了不冤的,没必要,人死不能……”   “季路言!你凭什么说没必要?你凭什么说不冤?还有比你更冤的吗!”苏河洲仰头靠在了墓碑上,仲夏夜的晚风把墓碑染上了浅浅温度,可苏河洲的心却空洞冰冷――他等了那么久,筹谋了那么久,为的就是能在军中换来一席之地,让苏家再无人可说季路言半句不是!   “你知不知道,在我此次去海城之前,我和我父亲已经说明了我同你的关系?!只是……”苏河洲喃喃自语,“连我的家人都说你死的好……没有一个人支持我们,哪怕一点点的理解都没有!你怎么能、怎么能觉得无所谓?我是为了谁?我挣功名都是为了你!就算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老来伴足以。可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是胡大喜毁了一切,我怎么能放过他!”   远山山坳里吹过一阵疾风,吹起了草垅里的萤火虫,星星点点忽明忽暗,像是苏河洲将死不死的心。   季路言不再言语,他溜回苏河洲的怀中,像个棉球儿似的,缩在了那个虽然消瘦但无比宽广坚硬的胸怀里。他本想着此生得一人心,做鬼也风流,可季路言发现,他那并没有实质的心脏却在阵阵抽痛。良久,季路言绵软微弱的声音,带着示弱讨好道:“河洲,咱不急于一时好吗?我喜欢你抱着我,要不……你就这么抱着我回家呗,我想睡你的床。”   季路言不想苏河洲为他报这倒霉催的仇,苏河洲的人生该有大好年华,有丰功伟业,有远大理想,没了世俗不能容忍的爱情,只要苏河洲还活着,他还可以寻到生命里其他的意义,或许……更适合他。   经历了东海三太子的陨落,季路言对“爱”的理解更加刻骨,他不再执着于两个人一定要有个什么结果,有些“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丧气,但更多的是苏河洲要活着,好好活着――有一个好结局。   人生处处都是艰难,曾经命运的“残酷”,若是经年后回头,可能只是不值一提,莞尔一笑。人生只会越走越难,若一定要追求一个结果,一路小心翼翼瞻前顾后,渐渐就会只看着脚下,忘了初心到底向往何方。心只有一颗,拢共就拳头大,若是都装满了顾虑、得失,所谓的爱情不过是算计,而这样的“算计”很难有一个不留遗憾的结局。   因此,季路言只想要苏河洲有一个好结局,在每一个时空,每一段真假虚实的梦里,在任何的时间、地点。   好言相劝劝不动苏河洲的执念,那他就耍赖撒娇,拖一天是一天,天天缠着苏河洲,当他冤魂缠身好了,反正他季路言最擅长的就是犯浑。   见苏河洲有些许踟蹰,季路言心里一横,又下一剂猛药――他轻飘飘地从苏河洲的衣领钻了进去,窝在那人心口的朱砂痣上挠啊挠,绕啊绕,苏河洲的身子渐渐紧绷,牙根都开始“噔噔”磕碰起来。   他能看到季路言的魂魄,却无法感受到实质的人,但此时季路言这么一闹,苏河洲只觉得自己恶心窝灌了满口春风,盈盈一水间,顷刻满溢出思念;又像是冬夜里暖了一壶梅子黄酒,芬芳熨帖,那里头都是他构想过他们的未来――拥抱,亲吻,名正言顺。   苏河洲就像是在孤坟头上喝了一盅喜酒,一个人的喜酒――没有亲朋好友的祝愿,没有喜娘媒人的唱词,没有大摆宴席,没有红烛喜帐……就连倾之慕之的爱侣都没有。   然而“季路言”的闹腾,仿如一股入了心脉的暖流,如同那一幕幕正在苏河洲的眼前上演。   “河洲,回家,回家好不好?深更半夜,孤魂寡男……”季路言摩挲得更加起劲,言语间开始恢复不要脸的本色。   “……好。”苏河洲心慌极了,他一生规规矩矩,人生的每一步都是计划内的不差分毫,直到遇见了季路言这个变数。他有幸体会了夏天,也尝到了甜酒,那人的一个眼神就能勾了他的三魂六魄,如今更是一名实至名归的“艳鬼”。   与此同时,南城胡家大宅。   胡大喜躺在贵妃榻上,几名容貌娇俏的丫鬟给他揉肩捶腿,胡大喜舒服地眯着那好像根本就没存在过的眼睛,哼着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靡靡之音,一手架着镶玉烟枪,正紧一口慢一口地抽着大/烟,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胡大喜的另一只手探入了裤中,肆无忌惮地搓揉着。   正在这时,门外下人来报:“少爷。”   胡大喜身心都在云雾之中,一时未察。直到下人又在门外喊了两声,胡大喜肥胖的身子猛抖了个激灵,烟枪重重抽打在正在给他捶腿的丫鬟身上,不耐烦地哼着:“谁他妈哭丧呢!”   抽了大/烟的胡大喜精神萎靡,神智也不堪清楚,下手没个轻重,丫鬟身子顿时一歪,却不敢做出丝毫痛苦之色,只是赶紧跪好,继续矜矜业业地给那连骨头都摸不到的象腿揉按。   胡大喜又是猛地一抽,青衣丫鬟轻轻“嘶”了一声,双眼蓄着泪,仍旧不敢停下手中动作。只闻胡大喜的声音高了几分,狂躁道:“爷问话呢,你他妈哑巴了?问你谁在哭丧?!是不是姓季的那个小白脸回来索命啦?!哈哈哈哈……就怕他不来呢,他来了,老子他妈让他灰都不剩!”   胡大喜随即“笃笃”磕着烟枪,又说:“可惜了,可惜了啊!细皮嫩肉媚眼流波的,要不是那张臭嘴,老子总有一天艹了他,迟早要死,怎么着也该被我艹一回,嗯,是不是?问你是不是,回话!”   眼见烟枪又要抽打下来,屋内三名丫鬟齐齐跪下,簌簌发抖的声音异口同声道:“是,爷艹死他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   胡大喜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但他缥缈的思绪又不知到飞到了哪里,闻言沉默半晌,道:“还有苏家那个冷冰冰的少爷,长得也是标致,就是他妈的太冷了,你们说爷给他暖暖好不好,嗯?”   “好、好!”丫鬟早就麻木于胡大喜这些狂浪之词,心里只有保命,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那到时候,你们几个一块儿……把爷伺候好!”胡大喜这才算是心情宽慰了几分。就在这时,门外的下人又叫了一声,“少爷!”   这次叫得有些急切。胡大喜的眼睛终于强撑出一道微缝,有那么几分他的魂儿被人叫回来了的意思。   “谁在叫唤?”胡大喜扔了一个青瓷茶盏砸在了大门上,他只觉得门外的声音耳熟,但眼下没精力去想。   “阿贵,我是阿贵!”下人在门外急忙应道。   这回胡大喜是真醒了,他抬手一哼,三个丫鬟立刻上前,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才把他那肥胖硕大的身子摆弄直了。   “你们都滚,洗干净给爷暖铺盖去,把那个阿贵叫进来,门锁好!”胡大喜发号施令惯了,凡事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一个眼神示意绝不亲自动手,毕竟他三天两头去逛窑子都是坐着洋车去,去一趟点中的姐儿也是自己骑上去动作。今天开口多说了几句,他有些喘。   丫鬟们赶紧逃难似的离开,阿贵进了屋。   阿贵是胡大喜养的狗,最会看眼色,哪怕胡大喜的眼睛很难在他的脸上被翻找出来,但依旧不妨碍阿贵意会。阿贵连忙上前,跪在胡大喜脚边,伸手从衣襟里摸出几封信,双手托举至头顶,一脸谄媚讨好道:“少爷,有收获!这是小的在季家‘要’来的!”   胡大喜只识大/烟不识大字,阿贵连忙口述了信件内容……   方圆十数城,名扬八方的青年才俊苏河洲和季路言,都是胡大喜心中的不痛快。胡大喜自认为自己有钱有家世,还有个得势的舅舅,这青年才俊之名好歹该有他一席之地,没成想美名没捞着,所有有点儿姿色或是门楣的姑娘,都上赶着往那两人那里扎。   季路言容貌当真是好,可惜是个男人,若是个女人胡大喜早就霸了,或者说如果不是季路言那张臭嘴,即便他是个男人,也早是胡大喜的玩物了。   至于苏河洲,那种冷冰冰的样貌胡大喜倒是不太感兴趣,但他的舅舅郭松涛成日拿苏河洲鞭挞他,说苏河洲有本事有能耐,得了大帅赏识,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如何如何……胡大喜听着就来气,苏家再富贵又如何?只要苏河洲一日未入伍出头,苏家什么都不是!他胡家头上才是有个正儿八经的大将军罩着!   折辱苏河洲太难,要揪他一二把柄也不容易,但就在季路言“意外”之前几日,阿贵在买蜜饯的路上,竟看见季路言将苏河洲堵在小巷的墙角里亲!而苏河洲并没有拒绝。若此事为真,那真是老天都在帮他胡大喜!   他名声不好,欺男霸女的做了就做了,可是苏河洲不一样,大帅最反感乱搞男女那一套,尤其还是苏河洲向来一身清名!   胡大喜让阿贵去季家找些蛛丝马迹――证实苏季二人之间有见不得光的荤腥,没成想阿贵办事还挺有章法,一把银钱、三两句“提点”,就让季家把季路言的遗物都捧了出来。苏河洲同季路言的书信往来!   一句:“河洲,我心惟愿,跟你谈一生浪漫,对你说一世情话。”   一句:“路言,一觉醒来,甚是念你。”   此两句话点名道姓,连落款日期都一一存具,简直不打自招!   胡大喜心情如其名――大喜过望!他登时清醒过来,把烟枪赏给阿贵抽着,自己对着昏黄小灯反复看着那几句“大逆不道”的情话,嘴角渐渐浮起笑容,不甚明了的灯光下,衬得胡大喜的脸像是一个掉进泥地里的开花馒头,蓬松暄腾与褶皱坑洼交相辉映。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3   苏河洲从乱葬岗似的长留山回到位于城东的苏家大宅后,便足不出屋。   城东苏家是祖上正统的书香门第,向来重孔孟之道,哪怕是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读书人清高傲物的属性也是登峰造极。   苏父就是典型中的典型。   那日,苏河洲临出发去海城前和他闭门的交谈,让活了半辈子的圣贤人差点没泼妇骂街!原本苏河洲受大帅亲自接见,是苏家光耀门楣的喜事,苏父都准备好了香火酒水要好好和列祖列宗说道感怀,可不料那个小子撞了邪,居然跑来同自己讲要娶季家次子!且不说那狐媚样子不成体统,就那个性别……天理不容!   苏父急火攻心,两耳光加几棍子下去也不见苏河洲有丝毫悔过之心,眼见出发去海城的船要开了,苏父不得已做了有违圣贤之事,以养活一家老小的季父的小商行为要挟,才逼迫了那个逆子的暂时妥协。   他气得头晕脑热了几日,而后惊闻季家次子季路言被人活活打死了。苏父再度违背读书人的仁善之心,接连给老祖宗、孔圣人磕了好几个响头。可苏河洲从海城回来居然先不回家,不知跑去了哪里,听下人说,苏河洲前几天大半夜风尘仆仆,一身泥土地回了家,就一头扎进自己的卧房,再也不出来了!   苏父心里腾起了火。这都过去了几日,苏河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未出阁的小姐还藏得深!不去学堂,不学书本,不练武不交际……若不是家中还有个爱子如命的苏母,差人一日三餐有进有出的伺候着,他都怕那个没有一点动静都的逆子,早就死在屋里了。   这天,实在绷不住的苏父拿着家法藤条就要硬闯苏河洲的院子,没成想他这头还没进三进院的最里头,他苏家大宅门外就响起了炮仗声,“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   苏河洲打从长留山回家后,便把房门一锁和季路言开始了人鬼同居的生活。   变成鬼魂的季路言格外粘人,白日里缠着苏河洲要他讲书与自己听――这是季路言能想到的,这个年代最能消磨时间的娱乐休闲方式了。只可惜苏河洲讲的书不是四书五经,就是什么三民主义,那真是听的鬼都打瞌睡!   他忍不住就怂恿苏河洲给他读话本子,最好是多姿多彩的、说尽世间百态的那种。苏河洲没有,季路言软磨硬泡,让苏河洲偷摸叫来了贴身的伙计大全――苏河洲红着耳朵,给大全塞了钱和纸条子,去书局买回了《西厢记》、《金瓶梅》云云。   每逢到了苏河洲读不下去的时候,季路言就往人家怀里一钻,仗着苏河洲抓不住他,他一边以气流的方式在那人身上胡乱撺掇,一边贴着对方耳朵“发散思维”――联系上下文,从前戏的准备,过程的形象化,拟声叹词的砸么,事后体验的总结,季路言一个都没落下。   苏河洲觉得自己疯了,若让人瞧见……是个人都会觉得他疯了。一个人神神道道的乐此不疲,不是疯了是什么?但“鬼混”的畅意着实新奇,而且引人入胜,苏河洲有那么些时候觉得自己可能进了《聊斋志异》的故事里。   一人一鬼过着近乎白日宣淫,夜夜笙歌的日子,苏河洲只想多陪伴季路言,而季路言只想着不让苏河洲再生出找胡大喜拼命的念头。   这天,季路言窝在苏河洲怀里听两人交往时鸡零狗碎的甜蜜,门外突然响起了震天的爆竹声。苏河洲凝眉不悦,季路言两耳不闻,不多时,对苏河洲忠心耿耿的伙计大全前来敲门。   “少爷!不好了,您快出去瞧瞧吧,老爷都被气晕啦!”大全声音哆嗦慌张,也不再压着嗓子说话,门板被他拍的“哐哐”乱响。   苏河洲开了门,大全低垂着脑袋双腿打颤道:“胡大喜来咱家闹事了!说,他说……来给季小少爷过、过头七!”   苏河洲当即摔门冲了出去。只见苏宅斜对过的酒楼二楼,胡大喜正饶有兴致地左手执着酒杯,右手举着一只烧鸡腿,冲着楼下的胡家杂役来回指点,叫嚷着:“唉,那边儿,把炮仗多放点儿!这边儿,花圈颜色要喜庆,白烛换成红的,对对,给咱季家小少爷的纸人盖个红盖头……”   “胡大喜!你他妈畜生!”苏河洲一把扯开自己的脖颈下的衣扣,脖颈染红,青筋毕露,不顾众人阻拦“噌噌”冲上了酒楼。   季路言一路跟着苏河洲,若不是钻在他的里衣内,怕是早就让那疾如闪电的人甩飞了出去!   苏河洲一脚踹开包间的门,拎着胡大喜的衣领就要挥拳,铁拳还未生风,胡大喜脑袋一歪,冲着凭栏外看热闹的街坊就开始大喊起来:“救命啊,苏家大公子要打人啦!哎哟哟,打死我了!我老胡家要绝后啦!”   唱曲儿的歌女早就吓的夺路而逃,胡家的家丁杂役将苏河洲团团围住,各个抄着家伙,显然有备而来。季路言一看不妙,尽管他对这头肿头猪恨得牙痒痒,但他还是拼了命地往苏河洲耳边凑,试图吹“枕边风”。   打群架这种事,季路言从来不亲自动手,更何况一挑多,他不愿让苏河洲吃眼前亏。   季路言好言相劝,软话说尽,举手打了胡大喜好几个耳光,还冲着胡大喜的裆部来了几脚……虽然胡大喜只是衣袍飞了飞而已。不过这好歹是让苏河洲松开了手,苏河洲眉目冷峻,阴翳的眼神里全是要赶尽杀绝的意思。   胡大喜抚掌一乐,继续挑衅道:“苏公子,这好戏才开始呢!”说罢他“啪啪啪”击掌三声,楼下立刻不知从何处涌现出戏班子,鸣锣击鼓,敲梆打叉地唱起了汉衰帝和董贤的短袖之情。戏子咿咿呀呀,街坊四邻呆若木鸡,因为那唱词到了后头,直接代入的就是苏河洲和季路言的名字!   到这时,季路言终于明白,胡大喜为他的头七如此破费是意欲为何了。   胡大喜想要借着庆祝他的头七来激怒苏河洲,再把他们的私情公之于众……羞辱苏河洲!   几日相处下来,季路言发现这个世界里的苏河洲异常执拗偏激。苏河洲本就存了让胡大喜偿命的心思,还时不时的用“以命抵命”的想法巩固自己。可若是他一个不理智真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凭着郭松涛常年抬胡家的架势,那时定然不会与苏河洲善罢甘休,到时候莫要说苏河洲的仕途,怕是连整个苏家都要完蛋。   苏父才吃了一把护心丸回了魂,甫一出门又遇到了戏班子的声情并茂,差点一口老血当场吐了出来。   苏父仰面顺气的时候,看到对过酒楼上,自家儿子居然摁着胡家大少一顿胖揍,他的心律登时又开始七上八不上了――胡家大少都长那样了,打起来是怎么也不会伤筋动骨的,但胡家大少是个剪个指甲盖都能嚎上半天的主儿……苏河洲是在作死啊!   苏父急急差人上去拦着。   苏河洲被彻底激怒了,他和季路言的事情被捅出来就捅出来吧,人都没了他还会在意世人眼光?他早就不在意了,若不是为了季路言,他早前就想贴告示宣扬了!可是胡大喜千不该万不该拿季路言的头七寻乐子!   他本准备好了香烛酒食,草木灰和纸钱竹竿,打算入夜后去季家门外偷偷摆上,他甚至已经让大全准备了土罐和熟鸡蛋,早早在季家的房角藏好了。   头七,是季路言魂魄回家的日子,季家忌惮胡大喜不敢大操大办,那就由他送季路言回家,哪怕两权之下,只能偷偷摸摸地送季路言回家……   只有回了家,才能转世投胎为人,可如今全被胡大喜毁了!事情闹成这样,季路言成了世人笑柄,苏河洲心想,那人最好面子,骄傲的很,死后还要受这份羞辱。胡大喜……该死!   季路言眼看控制不住,索性让苏河洲去出口气,不然那人迟早得憋坏,只要留着胡大喜的命就成。胡大喜伤风败俗的做法早晚遭报应,但求不要连累苏河洲。但苏河洲突然决绝出手,胡家家丁蜂拥而上,季路言也顾不得胡大喜的死活,立刻将桌子上的酒肉碗盘一样样地往家丁身上扔。   这下可好,曾经的临时大总统亲自颁布的“吉凶神宿一律删除”成了废话,根深蒂固的封建残余再次占了上风。   “闹鬼了!”惊呼惨叫此起彼伏。   包间内,酒肉碗盘没来由地漫天飞,这不是邪灵鬼魂作祟是什么?!胡家的家丁们丢盔弃甲、抱头鼠窜,甚至有一两个当场吓的尿了裤子,翻了白眼。   胡大喜自然也看到了灵异的一幕,没等苏河洲多打两拳,他肥胖的身子一抖,波涛汹涌的膘肉立刻自下而上盖住了他的鼻息……   胡大喜昏死过去,一股腥臊顺裆而下。   季路言立刻又偎了过来,缠着苏河洲一个劲儿地嫌东嫌西,说胡大喜糟践了他的五官,埋汰了他的六感,死乞白赖地要苏河洲带他回家。   正在这时,苏父带着家中一众伙计杂役“噔噔”冲上了楼。苏父打头阵破门而入,就见眼前杯盘狼藉,胡大喜一脸淤青,不知生死跌倒在地,而他的儿子犹如痴儿癫子一般,垂头坐在圆凳上,端着一杯酒水自说自话,还挺快活!   苏河洲摸着缩回自己胸口的季路言,端着酒杯柔声道:“你傻不傻,成天跟个猫儿似的窝在里头,拿我当爹还是妈了?”   季路言探了个脑袋,手指穿过苏河洲的衣物,沾了点酒水往苏河洲受伤的手背上抹了抹,轻轻地吹气,感受着那人低笑时胸腔的震动,季路言也跟着笑道:“天儿越来越热,我这不是阴气重么,给你凉快凉快……”他侧头看向苏河洲,冲那人下巴蹭了蹭又说:“我拿你当什么啊,当男朋友,哈……爹系男友听过没,还别说,你天天揣着我,又有睡前故事,还为我出头的,可不就像个爹么。”   苏河洲闷笑,道:“那你喊声爹试试,嗯?”   苏父:“……”   你、你让谁喊你爹?   苏父听不见也看不见季路言,只知道自己进门后,看到的苏河洲就不怎么正常!眼下就他走在最头里,苏河洲的话不就是对他说的?居然让他老子叫他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4   “我真喊了你还能应啊?”季路言故意挠了挠苏河洲心口的朱砂痣,那是苏河洲特别敏感的地方,见苏河洲身子绷直了,他揶揄道:“我叫你爹,咱俩这算什么,人鬼灵异的爱情里还加上一段儿乱/伦的禁忌么?”   苏河洲按住季路言的脑袋,实际上却穿过他的身子,径直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苏河洲无知无觉浑不在意,依旧温柔道:“我若是你爹,你就是我祖宗成么?别张口闭口那些有的没的,什么乱/伦,别再说了。”   苏父:“!”   想他书香世家,家风清正,养出的儿子说的都是什么诳语!   苏父心下一沉,一记冷冽的眼刀子驱散了目瞪口呆的家丁。他开始后怕,怕自己做法极端,因为季路言的事情,苏河洲现下可能是精神受了刺激。难道得了失心疯?!苏父后背冷汗津津。   “那个胡大喜你打算怎么办啊?”季路言终于绕到了正题上,“你别真起那念头,苏河洲,我指着你养活我呢,你要是有个什么,那我抱谁大腿去?”   “杀了,一了百了!”苏河洲毫不犹豫道,并时拍案而起,拖着实木圆凳就朝着胡大喜走去。从骨子散发出的寒意如同一把偏执的利刃,似是苏河洲被青面獠牙的寒光笼罩着,要撕碎胡大喜的血肉,不留一点渣!   就在季路言心急大喊的时候,电光火石间,苏父火速冲上前来,一个巴掌夹风带雨地落在了苏河洲脸上。   “啪”一声脆响,苏河洲怔愣回头,他全然不知父亲是何时在房间里的。只见苏父气的胸脯鼓动,犹如跑风漏气的旧风箱,起起伏伏。面如土色的苏父动作快于言行,抖着手拿出珍藏来保命的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苏河洲的眉心,一字一哆嗦道:“逆子!你断了胡家的香火,前程就都毁了,还要拖我苏家下水,我、我养你何用!”   “他该死!”苏河洲眼白充血,怒吼道。   “为了一个死了的男人,”苏父举着枪的手抖个不停,“你赔进去一生值得吗?难不成你真疯了?!苏河洲你醒醒!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是何苦!”   苏河洲手中脱力,痛苦地捂着心口,巨大的疼痛让他笔直的脊梁一寸寸地弯折,他佝偻着身子缓缓闭上眼睛,口中沙哑嗫嚅着:“人死不能复生……”   人死不能复生,他这几日的美梦是荒唐的黄粱,若是长留山上季路言的肉身腐烂化归,那么那人的魂魄也会离开吧?   据说人死后,灵魂最多在人世间流连九九八十一日,尽生前未尽之事,了尘世遗憾,往后在奈何桥上才能痛快饮下一碗孟婆汤,潇洒转世。潇洒转世忘记前尘,至此,曾经的海誓山盟、生死契阔……一刀两断。   他们相遇在辞旧迎新的烟花彩灯中,相知相爱在朝夕相对的每一个酷暑严冬,季路言死在仲夏的闹剧里……不久后,在荷叶田田、蝉声朗朗的季夏,他就该和心上人最后的存在话别了。   季路言生前乐观豁达,头七“热热闹闹”,一去奈何桥,奈何人已去。一碗孟婆汤下肚,他就去往另一个世界,那个时候,他也是乐乐呵呵热热闹闹的走吗?就再也……不记得自己了吗?他们今生缘分就这样到头了吗?!   苏河洲掩面,呜咽声像是闷在了瓦罐里的蝉。   季路言从未见过如此悲痛的苏河洲,那人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座孤岛,不愿意回归繁华甚至是正常的世界,更不许任何人靠近。   苏父的枪口一直抵着苏河洲的脑袋――从苏河洲仰脸时,枪口压着他的眉心,到现在他低垂脑袋,枪口又逼迫在他的太阳穴。苏父颤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厉声唤来了家丁,让一部分人押苏河洲回家,一部分人送胡大喜去看大夫。苏父搓了搓脸,猝然转身端起一杯“尸骨尚存”的酒水,向地面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哑声道:“子不教父之过,我苏某愧对苏家列祖列宗,以圣贤君子自居实在妄自尊大!”   说罢,他从怀中取下一叠银票拍在酒桌上,撑着身子摇摇欲坠地拾级而下,见到酒楼老板的时候不发一言地鞠躬拱手,而后急速跟上了送胡大喜去医馆的队伍――他看不起胡大喜,但也得罪不起胡家。苏河洲打伤了胡家大少,他这个做父亲的只能亲自登门谢罪……磋磨掉一层皮,哪怕是读书人的面皮也只能忍着!   苏父心里跟明镜似的。苏河洲的仕途不能毁,那是苏家的未来――大帅张国林的赏识,是他苏家一门扬眉吐气的最后依仗!为了苏家能够代代相传,能立于这个内忧外患的时代,他暂时忍辱吞污,值得!   季路言看着苏父调头走向了反方向,一咬牙从苏河洲身上悄悄离开跟了上去,他知道苏父要去做什么。他见过好几个苏河洲的“父亲”,每一个“父亲”对苏河洲都算不得一心一意的好,但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季路言跟去的原因,苏父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要给胡大喜一点教训,省的那人秋后算账再找苏河洲麻烦。   苏河洲被家丁扭送到书房锁了起来,渐渐冷静下来后,他突然发现季路言的魂魄已不见踪影,登时,一阵腹热肠荒袭来。苏河洲竭力拍打房门,可受了苏家正主之命的家丁奴仆无一敢上前。   那头,八个家丁几近晕厥才把胡大喜弄下了楼,找来一辆黄包车,又是一阵“兴师动众”才把他塞了进去,而后两人拉车,两人在后推着,两组人马轮番顶上,一顿精疲力竭后才把胡大喜弄到了最近的医馆。此时,回了魂的胡家家奴杂役跌跌撞撞地跟了过来,将苏家的家丁团团围住。   季路言飘过医馆大门,从二楼推了几个花盆下来,每个胡家的家奴都不多不少的得了一个,随后,他云淡风轻地跟着苏父进了医馆。   医馆里,医生给胡大喜扎针――最长的针都险些不够穿破脂肪堆,无奈只得用了些薄荷脑把胡大喜的眼皮子熏的跳了两下。医生忙乎了半天也没什么效果,皱着眉头叫苏父借一步说话。   “苏先生,”医生摇头道,“您最好有个心里准备,胡家大少本就过度肥胖,心肝脾肺肾处处都是毛病,他还有……”   屋外,医生头头是道地把五行八卦到西学东渐的洋玩意儿都说了个遍,将几个时辰前还生龙活虎欺行霸市的胡大喜,描绘成了一个积重难返的将死之人。   屋内,季路言捧着医生的薄荷脑,卷起胡大喜的衣角裹住手指,抠了一大块尽数灌进了胡大喜的鼻孔里。   胡大喜立时醒了过来,那提神醒脑的效果,仿佛把他那刚回来的魂又给冲顶到了九天云外。胡大胖子喘着粗气,惊恐地四下张望,一面拿手指挖着鼻孔,一面左右张望。不见半个人影,胡大喜心里更加慌了起来,于是他开口就要叫自己人,只是他刚一张口,口中就莫名被塞了一团草纸。   胡大喜:“!”   是不是有鬼?是不是有鬼!   胡大喜又要晕过去,季路言伸出手指在花瓶里蘸了些水,在那人面前的小桌上开始写写画画。   胡大喜一会儿吓晕一会儿吓醒的,勉勉强强地看清了桌上凭空出现的几个大字――“再找苏河洲麻烦,就和冤魂作伴吧!!!”   三个感叹号被季路言画的格外醒目,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示他对胡大喜的强烈感情。   胡大喜一口气血堵在了脑门儿,眼珠子都要炸了一般,眼睁睁地看着桌子上又出现了一行字:“今天是你喝多了摔下楼,赶紧滚回家去!”   “哎哎哎,是是是!”胡大喜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应谁,只知道他必须要马上离开这里。   屋外,苏父正愁眉不展地盘算着如何登门谢罪,只见身侧房门一开,动如脱兔的胡大喜一个猛子就跃了出来,见到苏父的时候他明显一惊,一个寒颤,裤/裆再次一热……   胡大喜连忙作揖求饶,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莫怪莫怪”,旋即仓皇而逃。   医生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胡家少爷,这……莫不是回光返照?”   苏父:“……”   他心说,胡大喜的勇猛之姿上战场都能力拔头筹了,怎么看也不像回光返照。   苏父结了诊费,一出门便有一胡家的下人上前,双手呈上一大包五福斋的特供点心、两瓶洋酒,奴颜屈膝道:“苏老爷,这是我家少爷的一点心意,今日得罪了苏少爷,还望您海涵。”   苏父:“……”   他礼尚往来地赠给对方几副才抓来的中药,主治体肥痰盛、气虚湿热。   原本事情暂告一段落,可胡大喜跑得匆忙,忘记善后――胡大喜给季路言闹头七的大戏还没完!   苏家上下正全力打扫门外的香烛纸扎,还在苏家大门外蛰伏的胡家家奴一看日头,掐着时间,按照胡大喜的吩咐开始四处派发传单。   传单上是苏河洲和季路言书信往来的情话,石墨影印――苏河洲是写过剿匪檄文的,他的字迹十里八乡的读书人人尽皆知,而季路言的字迹更是广为流传……他没少干帮人写情书的勾当。   白纸黑字,寥寥几笔,却是轩然大波!   之前胡大喜在苏家门口的闹剧,顶多让人呵呵一笑,顺便叹一句苏家倒霉。胡大喜是个什么为人,大家心知肚明,并没有多少人把戏班子的唱词当真,甚至还有不少人对胡大喜给人“红烛庆头七”表示反感。   可如今传单一出,还有不少家丁口口相传――   “知道吗?这事儿是真的!那日我在回柳巷看到了!那个死了的季路言和苏家公子在巷子里头做那档子事!”   “是啊,我也看到了!不过我是在明镜湖泛舟的时候看到的,那两个人简直伤风败俗!光天化日,在湖心的船上就……”   “对对对,还有春梨园,季家那位不是爱听戏么,苏家少爷就给他包了场子,两个人哪里是在听戏啊,包房一锁……咿咿呀呀的比春梨园的角儿叫喊的还响亮!”   ……   一传十十传百,真亦假来假亦真。除了回柳巷是真,其余都是胡大喜的杜撰,但被他的家丁编排的有鼻子有眼地广而告之了出去。   众人瞠目,从嗤之以鼻变得将信将疑,就在这时,苏河洲踹开了书房,从苏家大门夺门而出。他本是要寻季路言的,他以为那人的魂还在酒楼里,怪自己没有听劝和胡大喜动手,所以置气不肯回来,可他没有料到,出门便是铺天盖地的传单和流言纷至沓来。   窃窃私语到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到点名道姓,苏河洲全当一字未闻。他脑中嗡嗡,劈手夺过了传单,见上头印的竟是自己和季路言的“私房话”,脑中的嗡鸣登时变成了炮火轰炸过的烽火狼烟!   世人爱看热闹,便随他们看了去!苏河洲额前青筋突突狂跳,却极尽小心地将手中的传单叠好,只是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把那些字句撕碎了……   苏河洲头也不回地大步冲上了街道,他一路飞奔像是一匹在战火里无声嘶鸣的烈马,经过岔路的时候他脚步一顿,立刻调转脚尖往偏路小巷里钻去。苏河洲十分了解胡大喜的性子,那人今日受了“委屈”,回家定会哭哭啼啼地找娘,最后告状告到他舅舅那里,等郭松涛来给他做主,可在救星来之前,胡大喜这人必然是会去烟馆压压惊的。   如今烟馆虽被打压得厉害,但不是没有,胡大喜最爱的就是藏在喜乐门里找花姐儿、抽大/烟!   苏河洲往喜乐门跑去,他匿在对面茶楼里用报纸遮着脸面,终于在日落时分,让他等到了拉着胡大喜的轿车。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5   苏河洲瞬间的爆发力时分骇人,只见他快如闪电地冲上前去,挥手迎面砸倒了胡家的司机,而后夺门上车,反手一拳砸晕了本就云里雾里一团迷茫的胡大喜。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直到苏河洲开车带着胡大喜冲出了数十米,胡家的家丁和喜乐门外迎客的姑娘们才大惊失色地叫嚷开来。   老板娘报了警。胡大喜可是她们的摇钱树,万万不能有闪失,苏家少爷看起来阴骘成魔,实在吓人。   苏河洲把车开到了郊区农田,他下了车,一把拽开后车门,居高临下地睨着胡大喜,片刻后,忽而冷笑道:“胡公子,请下车!”   胡大喜哪里敢下车,他躲在这车厢里,起码还有个铁皮护体,四下漆黑一片,他跑也跑不过苏河洲,打更是打不过,若是下了车,他连个躲藏处都没有!   “不、不下来!”胡大喜往后缩瑟去,“苏河洲,你、你、你要做什么!”   “杀了你!”苏河洲勾起的唇角凉如开刃玄铁剑,只消一眼,胡大喜通体生寒,汗如雨下,说起话来更加结巴,“你、你杀了我、你……你也跑不掉,苏家、苏家也要完蛋!”   “国有国法,一人做事一人当,赖不到别人头上!你杀季路言,你偿命,我杀你我偿命……”苏河洲捏了捏手指关节,关节“咔嚓咔嚓”像是上膛的枪,“你知道我和季路言的关系了?那很好,你听清楚了胡大喜,他死了,我也不独活!你觉得,你能威胁一个……不、怕、死的人?”   胡大喜一身膘肉潮起潮落,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色里变得惨白刺目。   这个世界军阀割据,列强蚕食中华,内忧外患的困局里,好像连太阳都蒙着灰,至于夜色,更像是从来不见星月光明。   ――今日之时局,五代之时局也,上无行之有效的统一政权,中有军阀内外勾结祸乱,下有百姓茫然无措浑噩度日。   已是非武力不能统一的时候了,然而军阀中哪怕是皖系督军大帅张国林,依旧没有一个明确的政治主张,与其他几方割据政权无异,都想借口武力统一把持地方,甚至中央。   除此之外,张国林偏信五将中的郭松涛,那姓郭的自肥身家,分肥于同恶共济之利益者。   苏河洲不信军阀能够改变中华命运,他早就不信这些了,只是时局所致,他无人引路只能自己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最终走到了张国林眼前已是极限。张国林能给他苏家想要的一切,苏家又把他捆在了张国林的船上,进不得退不得。对国运渺茫的苏河洲只寄希望于能够成全小我,如今他连小我都不能全,他还要这一身“功勋”做什么?   革命军在南,势头将起,若他有幸走远,那才是他的目标所在。张国林不会放他走,天南海北他也逃不了张国林的眼线,否则……   礼贤下士,不成则杀。这是他的宿命,是张国林和苏家在这至阴至暗的时代给他打的棺椁。   苏河洲凉凉一笑,声如缥缈云雾道:“胡大喜,你要我亲自动手,还是你自己解决?”你若不作恶,季路言不会死,你若不再作恶,八方百姓也能暂时活个安生!   胡大喜依旧不肯动作,苏河洲也不着急,他从路边寻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如猎豹般挥手急速抽打在胡大喜的膘肉上,余音不绝的闷响伴随着胡大喜的惨叫,一声一声划破了苍穹。   胡大喜最终下了车,被苏河洲逼迫着跳入了农民浇地的粪坑。他没有痛下杀手,因为他突然想起了季路言,那人怕以后没有大腿抱……苏河洲想,先留下胡大喜这条命,等自己唯一的牵挂彻底走后再报仇也不晚。   苏河洲开车回城,路上警笛四起。   他扔下车,事不关己地木然回到苏家,心想,季路言会不会已经回来了?   苏家,苏河洲一进门便是迎头一鞭,竹鞭合为一拢,切肤时立刻散开为一片,如同千万条细竹抽打在身上,那是更痛的一种痛,但苏河洲咬牙挺着,不言不语。   苏父怒极!他前脚刚到家,警察局长找上了门,说喜乐门的人报案,说是苏河洲把胡大喜绑了。   早上的事还没翻篇,晚上又出事,苏父忍无可忍。他那个向来听话懂事的儿子,为何在那个姓季的死后性情大变?!事情明明……   若不是因为苏河洲是督军大帅张国林钦点的“少壮军士”、“未来栋梁”,警局今日定然不会草草了事的,苏河洲是会去蹲大牢的!   好在不多时,胡家大少爷胡大喜没有性命之危的消息传来,苏父才能出一口气。此时,苏河洲被罚跪在了祖宗牌位前。   苏父沉默半晌也不见苏河洲开口辩解一二,心中反复念叨着的冷静终于破成烂瓦,愤怒变本加厉地吞灭了他!   苏父举起竹鞭一鞭鞭下了死手抽打着,每一下,都在苏河洲身上留下猩红血痕,身心麻木的苏河洲忽然觉得自己火辣辣的伤口上一凉,他垂眼看去,如今可以任意变形的季路言正缩在自己身上,用他的“身子”护着鞭子落下来的地方。   苏河洲唇角渐渐扬起,但转瞬阴沉了下去――鞭子落在季路言身上,他那点儿魂魄跟被雷电劈开的浮云似的,瞬间破裂!尽管会迅速合拢,但那着实太刺激苏河洲了――魂飞魄散如此生动形象,让他本就时日无多的“拥有”变得更加局促可怖!   “爹,别、别打了!我错了!”苏河洲慌乱开口。   苏父等的也就是这句话,若是苏河洲不开口他也想着给自己找个由头,否则打死了这“国之栋梁”他苏家以后可如何过活?!   “你错哪儿了!”苏父厉声道,嗓门尤其高亢,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彻彻底底压住那跪着却像挺立着的苏河洲的一身反骨。   “……不该找胡大喜麻烦。”苏河洲咬牙道,看着季路言冲他做鬼脸,他终于松了松气,暗中吹了吹季路言的眼睛,看着那人插科打诨、装腔作势地揉眼睛,他觉得内心无比宁静。   “放屁!”苏父怒发冲冠,圣贤书抛诸脑后,唯有市井的嬉笑怒骂最能抒发他心中激烈的情绪。“你错的是找胡大喜麻烦吗?!”他狠吸一口气,气出丹田吼道:“你错在给苏家丢脸!那么多年书白读了?学什么不好,非要学……学……伤风败俗的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变态,你这就是变态!”   “我不是……”苏河洲动手试图去捂住季路言的耳朵,可他却忘了,他碰不到那人,苏河洲心中一阵刺痛酸涩。   “你就是!大帅将自己幺女张玲玲许给了你,这是何等殊荣?!这是我苏家烧了高香,你不知足就罢了,你忘了出发去海城前跟我是怎么说的了?!你说你和那季家的小子只是玩玩,是为了防止郭松涛往你身边塞女人……是,郭松涛一心抬举他们郭家、胡家,你和胡大喜也一直不对付,将来入了仕和郭松涛顶多就是表面过得去,明争暗斗是迟早的,你拒了郭松涛的提议,我全当认了,可你怎么敢来真的?!   胡大喜发的那些传单,上头是不是你写的字?!你居然……居然……你如今彻底得罪了胡家,就是和大将郭松涛唱反调,那是打他脸,他会放过你?会放过我们苏家?能保你的只有张玲玲,那丫头对你痴心一片,你要抓稳了起死回生,飞黄腾达只是朝夕的事!”   “今天你若是不点头答应张玲玲的亲事,就别想出这个门!”苏父把竹鞭狠狠扔开,砸在了苏河洲的肩上。   季路言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河洲,口型道:“玩玩儿?”   苏河洲急忙道:“不是的,我不是玩玩儿!我是认真的,我只是……”只是我的父亲拿你父亲的商行做要挟,我胡乱编排了些说辞……   可我还是说了……   苏河洲懊悔地松了腰间力道,蓦然无力地蜷缩在祖宗牌位前,双手紧紧捂住胸口,生怕季路言又走掉。   “苏河洲,你是不是还在犯疯病?”苏父道,“季路言的头七都没过,他注定是个孤魂野鬼,你难道要为了这么个玩意儿糟蹋自己一辈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人偷偷埋在了哪里,我不戳穿你是给你留脸面,也是给我苏家留脸面,你若再执迷不悟,小心我叫人掘坟暴尸!”   “不!”苏河洲身子猛地一颤,跪行到苏父脚边,抓着苏父的衣摆,血红的双眼落下道道绝望恐惧的眼泪,“不,爹,我求您,求您不要去动他的坟,他就那么一个去处了,您行行好,求您了,别……”   苏河洲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像是哭尽了前世今生的眼泪,大雨滂沱的悲寂里是决堤的滚滚洪水。洪水似猛兽又在拼命追逐撕咬他的心脏,痛不欲生大抵如此,这一刻他甚至起了一了百了的心思。   可他不能,苏河洲咬牙。季路言的坟不能动,更何况头七耽误了,季路言他……就连干干脆脆喝一碗孟婆汤的机会都没有!孤魂野鬼,没有一个归处,他苏河洲的爱什么都不是,连最后一点点的保护都给不了心爱之人。   “那你应了张家的婚事,我这就叫人回信!”苏父抽回自己衣摆,面无表情道。   “我……”苏河洲无法点头,季路言就在这个屋里,在他身后看着,就算那人不在,他也不会点头,在他心里,他们已然是……夫妻,心就一颗,给一个人了还怎么再要回来?!   “嗯嗯嗯……”苏父连连点头,忽然他一个转身冲着门外喊道:“来人,去长留山,带上锄头铁锹,让大全带路!”   “不要!我应你,我应你!”苏河洲扑了上去,抱住了苏父要离开的腿脚。   苏父绷直的嘴角终于放松了些许,语气也变得略有慈祥道:“记住,不是你答应我,是你答应张家,从此以后你就是张国林大帅的人,我苏家和张家同舟共济,荣辱与共!”   这就是苏河洲最厌恶的事情,若得了张国林的眼,和张玲玲的婚事是迟早的,这就是张国林的“礼贤下士”。若他不从,还有无数个这个玲玲那个玲玲,在张国林眼里,女人不是女人,是制约男人的绳索,男人也不是男人,都是他盘踞割据的工具!   苏河洲艰难地回头看向了季路言,见季路言在幽微灯光下蔫头耷脑地缩在供桌下,他一个心急眼前便是一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6   苏河洲晕倒了,他一整日滴米未进,情绪大起大落终于撑不住了。   苏父大惊,连忙叫人把苏河洲送回卧房,命人请了大夫,众人七手八脚的伺候着,苏母哭哭啼啼像是苏河洲已经去了一般,边哭边骂下人手脚粗苯,又骂苏父虎毒不食子,还骂列祖列宗不保佑她儿子……   除了她没错,这个世界都是错的。   季路言不想凑这个热闹,他心里难受,不是因为苏河洲应了这门亲事,而是因为苏河洲的不幸再一次惊人的巧合――时局、家境的双重困境,再一次将这个挺拔的青年变得面目全非。   季路言从医馆回来没来得及找苏河洲,他去做了一件事――沿街串巷,把那些传单都撕了毁了,变成一股风吹进了湖底。他能做的不多,但能让苏河洲少遭受一些流言蜚语他定然全力以赴。   其实苏河洲答应了这门亲事,季路言心里虽然很痛,但他想,在这个混乱的年代里,这个决定对苏河洲兴许是一件好事。得赏识、受重用、展抱负……只是,从他纵横穿越上下五千年,博古观今又修仙成畜的丰富经验来看,他必须要找个机会告诉苏河洲――张国林没两年活路了,郭松涛就要造反了,也别信什么三民主义了,马列主义拿出来提前预习一下,更实在。   面前的世界恍惚间光怪陆离起来,季路言只觉得心中不胜悲哀。苏母哭哭啼啼怨天怨地,最后捧出了自己红木小匣子,寻了两只翡翠镯子用手帕一包,往苏父怀里一塞,没好气道:“拿去,以河洲的名义给张家小小姐回信总不能空着手,就当是河洲的信物吧。”   苏父抿唇点点头,转身进了书房。   像是来了一群秃鹫乌鸦,将一具行尸走肉的身躯啃了个干净,又“呼啦”一扇翅膀飞走了,但它们没有彻底离开,只是远远观望,看这具“尸体”在这片奇怪的大陆上,还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或是还有没有没啃干净的血肉。   人乌泱泱地聚拢,又浩汤汤地散开。一片黑暗笼罩的不仅是肉/体还有心魂,苏河洲躺在床上,神色痛苦却在昏睡中无法醒来,像是做了一场无尽的噩梦,他跑啊跑啊,可无论他如何用力如何拼命,都抓不住季路言,也摆脱不了宿命。   季路言轻飘飘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他盯着苏河洲紧锁的眉头,那眉心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锁头终年禁锢,成了终生印记,就像死后依旧会随着灵魂而不朽。季路言心里一股股的酸水如不竭之泉,床上躺着的忧郁青年,是他深爱的人,更是一个总被命运掣肘的人。   苏河洲在发烧,脸颊绯红,鼻尖冒着细汗,卷翘的睫毛簌簌抖着,眼下是疲倦的青黑,甚至能看到根根毛细血管。季路言沉默着团起身子窝进了苏河洲怀里,他想念那个怀抱,也想给苏河洲同样的温暖和力量,可惜他做不到,他只能有心无力地陪那人三个月,拥有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最烂的世道,最热忱的心――这不是最美的爱情,却是刻骨铭心的……不,对季路言而言,这是再一次的刻骨铭心。   有季路言在,苏河洲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可他的意识依旧被困在无底深渊之中,突然,他开始剧烈挣扎,惊慌失措的声音像从深渊而来,虚弱沙哑,虽然很轻微,可那里头的痛苦和害怕却是披荆斩棘地杀进了季路言的耳朵里。   “季路言,别走,你回来,别走,别留下我,别扔下我!”   “刺啦……”季路言的灵魂像是被撕开了一条大口,有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汹涌而出,他只觉得自己心里发慌,魂魄像是掉进了绞肉机里,被唰唰几刀割成了渣滓,挫骨扬灰之痛也不过如此,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一团烈火正在炙烤他,有什么他无法控制的东西正在吞噬他!   季路言悚然起身,向长留山疾驰而去,好像那里正有什么在召唤他!   长留山,“挚爱季路言之墓”孤零零地在山头上与或大或小的碎石瓦砾相伴,若不细看还颇有几分浑然天成,水乳交融的错觉。   季路言奔向了自己的坟头,他反复打量着一方朴素却浇灌了无比珍贵心血的墓碑,忽然,他的眼前有一道锐利白芒闪过,季路言的瞳孔猝然紧缩了起来。   墓碑有生卒年月!   ――“挚爱季路言之墓,生于1900.12.12,卒于1920.06.15”!   季路言跌坐在地,最混乱的内战要开始了!7月直奉二系联手,皖系军阀战败,那苏河洲还结个屁的亲,那是送人头!   不,不仅仅这样,上一世他是季霸达……生于1902,卒于1920!生日年份提前了,可他上一世是死在11月,如今,死亡的月份也提前了?   和上一世是完全不同的剧本,这是不是冥冥之中在告诉他什么?!   苏河洲梦呓的那句“不要走”是什么意思?   季路言磕磕绊绊地往回赶去,他要再听一听苏河洲说的话,他心中有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上一世他不知道的东西就要回来了!   关于上一世,他的全部认知,都是从云台寺那姓路的老住持处而来,那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季路言的上一世,名叫季霸达。这名字让季路言现在想来,心里依旧很不是个滋味――太“高调”了,正着读倒着读,都有不可言说的“韵味”,也不知上一世的自己是如何忍受得了的。   话说这季霸达生于光绪年间,成长于民国时期。那个时代的人目睹了大中华的兴衰更替,或多或少的,都生出了振兴中华的拳拳之心。尤其是像季霸达这样家世了得的,更是雄心壮志地要去西方学习,博取众长,而后再归来报效祖国。   “于是,1920年,18岁的季霸达踏上了赴法勤工俭学之路,‘你’同一众青年才俊在海城的浦江港上船,哦,对了,同行的还有年轻时候的周总理呐。”路住持像是忆起自己往昔峥嵘岁月般,满眼皆是热血澎湃。   “我去,上辈子我这么牛B呢!”季路言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高大了不少,为上辈子自己是季霸达而无比骄傲,这事儿,他能吹一辈子,以后有孩子了,就当家训似的传承下去!而且,他回家还要跟他老子老季头儿好好说道说道,上辈子他有多风光他老子知道么?还敢动不动就拿鞋底子抽他?!就这资本吹出去,老季头儿他还敢!   “哦,同船的不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住持看了一眼季路言,闭上了眼睛,连嗟带叹道:“同行的还有花钱买‘学位’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季霸达啊……”   这话是断然成不了兜头冷水的,他当即回道:“那上辈子我也是为了中华崛起而求学的赤子啊,甭管过程如何,这炙热的爱国之心有错吗?”   “不,季霸达就是单纯的想要跑路而已。”住持摇了摇头,“那季霸达啊,太不是个东西了。仗着生的命好,还没成年的时候,最爱去的就是青楼小馆歌舞厅,并且啊,早早就开始惦记着家里厨子的孩子,那孩子才10岁!季霸达真是好耐心,哄了人家五年,终于把人给哄到自己榻上了。然后东窗事发,季霸达提起裤子就跑路咯……”   季路言对那个年代的事情还是有所了解,于是当时的他问道:“季霸达不是大户人家么,睡个下人大不了就纳为妾,至于跑路么?”   住持呷了一口茶水,稍稍平缓了下情绪,“可那季霸达睡的是个男孩子啊,能不跑吗?季家就怎么一个独子,不争气也就罢了,还有那么个癖好,没被往死里打就不错啦!”   季路言万分震惊,上一世的自己竟然有这种爱好?难怪这一世……如果遇到漂亮的小鲜肉,他也不是很抗拒,可他都只是逢场作戏呀!   “所、所以是那个小男孩儿报复我?”   老住持摇头叹息道:“不是的,那孩子早就被上一世的你哄得心肝神魂都交付于你……他被你父亲抓住了,又被人伦世俗逼得走投无路,最终,带着对你季霸达的思念与爱慕投井了。他以死明志,只是为了护当时的你一生周全,祈求来世与你相遇相爱……好一个情深义重啊!”   “那就奇了怪了,您不是说我要遭报应么?我这报应从何而来?”   “那孩子……”路住持清了下嗓子,“那孩子不认路,也不怎么识字,他跳错地方了。”   季路言:“……”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老住持解释道:“原本的至真至美心愿却因为跳错了地方,全都变成了冲天的怨气,对深爱之人进行了两世诅咒!”   怕季路言不明所以,老住持直接问到:“你的上一世是怎么死的,知道吗?”   须臾死寂后,沧桑的声音继续:“季霸达下船的时候,一脚踩空,掉水里淹死了,但尸体一直没捞着。直到三十年前,当地人从水里捞出一只大王八,有锅盖那么大……唉,先不管你的宿主是多大个儿的王八,就说你今生的报应吧……”   无论是当过王八,还是死循环穿越,那时的季路言都无法消化。除却前尘,今生生不如死,他已经在近百回的快穿里,切身体会的够够的了。   尤其是这无限循环的第99次穿越,他遇上了苏河洲,他上一世的债,更是这一世的。   可命运的剧本竟然颠了个个儿,就连已经不再年少轻狂,也被摁进了不见天日的黑洞里。   他知错了。   上一世的苏河洲没有个善终,那他现在努力改正,还来得及挽留苏河洲的命运吗?他们之间……   季路言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然而,他身后的乱石岗里突然闪过一道凛冽的金光,所经之路一地糯米,上面渐渐浮现出凌乱的脚印,季路言“鬼魂”的脚印。   ***   季路言回苏河洲的身边,那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恐惧,不断地往苏河洲怀里钻,好像这样他就不会被那些心魔所打败,他在苏河洲心口的朱砂痣那里安静了下来,渐渐地,陷入了昏睡。   一个鬼还需要睡觉,想来也是不可思议,显然,季路言的昏睡十分诡异。他意识里忽然发出了漏电似的“滋滋”声,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错乱景象,像漫天飞舞的雪花快而轻忽,让人难以捕捉。   走马灯似的景象越来越慢,直到画面定格,老旧的默片里只有黑白,季路言颤抖着手拂过画面中“年轻”时候的自己,那一年也是1920年,他18,叫季霸达。   “唰”地一声,季路言像是跌入了梦中梦,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了充满色彩的世界。他站在海城最繁华的路段上,周围人来人往,他的手脚是实实在在的,不透明,他能摸到地砖上斑驳的坑洼,也能摸到光秃的粗糙树疖,可大街上的行人却像是看不到他,与他擦肩而过目不斜视,甚至穿过他而行也不自知――宛如他还是一团空气。   季路言难以置信地摸了摸眼前的石墙,润泽的汉白玉富贵堂皇,冰冷的石墙光洁如新,他却像是摸到了岁月的笔画。拉着黄包车的车夫吆喝着从他身后跑过,汽车疾驰而过的喇叭声和胡大喜坐的车一模一样。   晚秋时节天高气朗,季路言顺着刚刚摸过的树疖抬头,红彤彤的柿子胖乎乎的跟小灯笼似的,压弯了枝头,斜伸的枝丫向东……   气势恢宏的建筑,丹楹刻桷的门楣上高悬着“季宅”两个遒劲大字,季路言凛然一怔,随即心中释然――他来到了1920,属于季霸达的世界。   季路言向前走去,抬手按在了巍巍大门上,朱漆大门厚重,黄铜麒麟首口衔叩环,那架势似乎就差81个黄铜点即成了皇门一般高不可攀。   季路言用力推门,却发现自己直接穿门而入!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恍如他进的不是谁家大宅,而是进了一座小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建筑群像是表里山河集结于此,高屋建瓴、水榭亭台,山石叠嶂、流水潺潺,三进院的苏宅已是高门大户,可若是放在这季宅里,不过是区区一隅而已。   季路言走在青石路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霎时感慨,海城首富真是代代相传,只是到了他季路言活的那个世界里,这一处盛景早就不复存在,他心下感慨:得亏季霸达生的早,没的只是房子财产,若是再晚生四五十年,那可是被严打的重点。   他匆匆一瞥,继续向前走去。   季路言走了很久,忽然听到了鸡飞狗跳的喧闹声――大骂声,哭诉声,求饶声,安慰声……声声入耳,吵闹不堪,像是上百只知了和蟋蟀都被关在了一个笼子里。   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起――“爹!要死人啦!哎哟……哎哟!”   季路言脚下一顿……那是“他”的声音,他认得出来!他加快脚步向前跑去。   三进六院,四楼二阁,他跑到最里头挨着祠堂、对着花园的新院正院才算是看见了鸡飞狗跳的全貌。只见一院落的老老少少跪地的跪地,求情的求情,一群绫罗绸缎的贵妇人围着什么,季路言挤进人群里一看,他登时傻了眼!   他家路露怎么在这儿?!一群妇女里最明艳动人的就是他家路露,当然哭的最惨的也是她。一群女人里聚集了老中青三代,季路言除了路露一个都不认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他亲妈,忍不住哭哭啼啼地说着自己的浓浓思念。   然而路露一甩头,满头金钗步摇稀里哗啦地响着,她奋力将手中的帕子往地上一扔,挽起袖子把周围的人一呼噜,一腔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架势就向前冲去,巨大的气浪差点掀翻季路言,他的相思情还未来得及抒发,就被路露无视了。   他忍着鼻头的酸胀,小蝌蚪找妈妈似的赶紧跟着路露走去。路露将手中的金镯子一撸,捏在手中就往一个宽厚的背影上砸去,镯子一个接一个地砸,嘴里一句接一句地骂:“姓季的,季德!你要把老娘的儿子打死了我跟你没完!”   “季德?他家老季头儿叫季明德!”季路言一时蒙圈,有些不能正确对接自己的情绪。   “路雨!你就这么宠那个小王八蛋!我们季家迟早要败坏在他手上!”季德转头大喝一声,可那张脸……分明就是他季路言的亲老子!   季德不耐道:“把夫人请下去,把老夫人请回屋,一二三四五小姐全都给老子滚回去,谁也别在这儿碍事!老子今天要正家规!打不死季霸达这个狗东西,我跟他姓!”   “哎哟……爹……死啦,我死透啦!”一道没脸没皮的声音响起。   季路言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干什么的,他寻声而望,立时抬手捂住了脸――没眼看,太没眼看了!   季霸达抱着膝盖犹如一枚陀螺满地打旋儿,一身人模狗样的西装在地上滚得不成样子,金怀表摔在了一旁也不知被谁踩碎了。季德镶金嵌玉的紫檀拐杖才刚一举起,季霸达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立刻一副蹬腿蛤/蟆的样子浑身抽抽,口中大喊:“爹,你这是要自绝香火啊!”   季德一捂心口后退一步,一群女眷上前七手八脚给他拍背顺气,“路露”也在其中,季路言从指缝里看到“路露”借机捣了她男人两拳。   季路言:“……”   是路露的作风,这路雨换汤不换药,就是他亲妈!   季德也就是季明德,是他亲爹!   可地上那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真是他季路言的前世?他今生也这样么……季路言提着气回顾了一下,瞬时哑口无言,勉勉强强只肯承认自己与那地上的丧眼玩意儿,只有一分像。   忽然一道青涩嫩气的哭声响起,抽噎道:“老爷,别打大少爷了,都是我的错!您罚我吧!”   季路言回头,穿过人群才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明明和脑中的某个人的形象都对上号了,可他就是不敢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7   那是15岁的苏河洲!稚嫩单薄,容颜秀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头低到了尘埃里!   小河洲不住地磕头,额角渗出了大团的鲜血,每磕一下都是“振聋发聩”的声响,尽管周遭纷纷杂杂,但季路言只能听到小河洲的声音――忍着不敢大哭而啜泣的声音,“咚咚”如击鼓的有力磕头声,像是每一个头磕的都是自己的自责和罪孽。   季路言路过季霸达,走到了小河洲身边,他蹲下身子想摸摸他,可对方像是看不到他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依旧磕着,哭着,忍着。   季路言心疼的不得了,连忙伸开双手垫在了地上,然而小河洲无怨无悔地“以头抢地”瞬时穿过他的掌心……   季路言惶然,他在这个时空里还不如在苏宅做鬼,连阵风都不是!   “河洲啊,别磕了,疼啊,哥心疼!”季路言伸手抱住小少年,可小少年穿过了他的身体,依旧把头一个个磕的从频率到力道不减分毫!   “我就是打死你有什么用?!”季德抬着拐杖遥遥指着,怒道:“你不过是季家下人的儿子,你是要继承季家家业还是有本事为这个家担一份责?你他妈什么都不是!滚!少碍眼!再在我面前晃,打死你都是小事!”   “苏大!把你这混账儿子给我拎走!”季德猛一回头,怒目圆睁地看向贴着墙根而立的佝偻男人,男人腰间还挂着做饭的围裙,只见他大气不敢喘地连连点头,一瘸一拐地上前。   季路言眼见着那个叫苏大的男人从自己手中夺过小河洲,反手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小少年的脸颊登时肿的老高,小河洲皮肤本来就细嫩,这几个狠毒的巴掌下去,红红的指痕下立刻渗出了紫红色的血点!   苏大跪地道:“老爷息怒,小的回去一定好好收拾这个贱种,保证他以后老老实实的,不敢有下次了!”   苏大的话像是挑断了季家当家人季德的某根敏感神经,他抬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寻而不得什么似的,顺手猛地拉扯过季家某个小姐模样的少女,一手揪下少女胸前挂着的金锁,用力掷向苏大,拳头大的金锁当即把苏大的脑袋砸了个窟窿,小少年战战兢兢,担忧地小声喊了一句“爹”,苏大忙不迭地双手捧着金锁,擦了擦上头的血渍,然后把金锁托举起来等人取回,并时咬牙对小河洲道:“畜生玩意儿,闭嘴!”   “下次?你儿子做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情,还敢跟我提下次!”季德的拐杖一下下点在地上,地砖缝隙里的草皮都被挫起来了一层。   路雨连忙推搡道:“季德,丢人不丢人?非要闹得满城风雨吗?!”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季德瞪着妻子道,“该丢的不该丢的人早就他妈丢干净了!我还管这个?路雨,都是你惯出的逆子,成天游手好闲就算了,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在做什么!!!”   “滚!”季德再次看向跪在远处的苏大,“你也给我滚,苏大,带着你这个‘好儿子’一道给我滚出季家,现在,马上!”   季路言心下一怔,他意识到眼前的场景可能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可他就像是一个隔着电视屏幕的看客,既定的剧情正在行云流水的按部就班,他无力阻止,甚至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心中惶恐怆然,只听苏大连连哀求道:“老爷,行行好,这世道出去我就是个死啊!我上有老,下有……”他突然默了声,那个“小”现在是整个季家大院的眼中刺了,苏大立时改口道:“我在季家干了一辈子,就认准了您这个主家儿了,您别赶我走啊,我……我……”   “阿德!差不多行了,祸不及他人!”这时候一个季家贵妇人模样的老妪开了口,季路言看了看那老太太,无力地发现,居然还真是他亲奶奶!连说言行都是隔着时空的相似!   他奶奶双耳不闻天下事,坚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里的老妪也是如出一辙。只闻老妪又道:“我老啦,家里的事你做主看着办吧,但苏大做的糖粥我爱喝,别人做不出这个味儿来。”说着她抬了抬手,示意下人扶她回屋,临走前又道:“季家就季霸达一根独苗,他是对是错,都是我老太婆的命根子!”   路雨连连点头,“妈说的是!”然后瞪了季德一眼。   季德气得牙根“噌噌”打颤,一肚子闷火只能发给了苏家父子,“苏大,把你儿子捆起来丢到柴房去!我……”   季德话音未落,苏大立刻起身解开裤腰带,三两下就把单薄的小河洲捆了个结实,而后他做了一件惊了所有人的事――苏大冲着小河洲的身下就是重重两脚!   小河洲一声惨叫,应声倒地,身子缩成了虾干不断抽搐着,脸色青白,嘴角缓缓渗出了鲜血。   “艹他妈!我艹你祖宗!”季路冲到小河洲身边,跪地时滑出去数米,他试图把那几乎疼断了气的小少年抱起来。   “老爷息怒,您放心,这混账东西以后再也不敢了,也不会了!您别赶我走!”苏大全然不顾自己的亲儿子,眼巴巴地看向季德跪地乞求。   季路言趴在小河洲身边,一遍遍唤着“河洲”,可那少年只是眼错不眨地望着季霸达――在庭院正中央躺地不起的大少爷,小少年目光涣散地喃喃着什么。   季路言凑近了一听,少年苏河洲说的竟然是――“少爷怕疼,老爷的拐杖打了他三下,肩上、腿上,后背……淤血要揉开,用跌打药前热毛巾要敷一会儿,后背太险了,别伤着内脏才好……”   季路言的眼泪无法克制地流下来,不猛烈,只是静静地流着,就像入骨的悲伤总是无法立即宣泄,凿开的井眼总是先出涓涓细流……   他看向季德,显然季德也没有料到苏大把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呆如木鸡了片刻,声音木木地道:“去找个医生,别出人命。”   但多的话再也没有一句,季德睨了一眼自家不孝子,冷冷道:“季霸达,滚祖宗祠堂里面壁思过七日!”   说罢便离开了。   季路言只觉得头皮发麻,身边的小少年彻底的晕厥了过去!“废了,苏河洲这辈子他妈废了!”他挥拳狠狠往跪地垂首的苏大身上掼,可却是风平浪静空一场。   他又冲到季霸达身边,看着那个窝囊废似的“自己”,泄愤似的又踢又踹,骂道:“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西装穿的比防弹衣都结实,你怎么有脸鬼哭狼嚎?!起来,你他妈给我起来!去看苏河洲,去看他!”   季路言抓着上一世自己的衣襟,拼命摇晃着,可季霸达只是偷摸瞥着他亲爹的背影,直到季大老爷出了垂花门,他才手忙脚乱地起身,跑到苏河洲身边,踹了一脚面色诡异的苏大,而后缓缓抱起苏河洲,用拇指揩去了少年唇角的鲜血。他颓力地贴着雕梁画栋的柱子滑坐在地,失魂落魄了半晌,才开口嗫嚅道:“苏河,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啊……”   原来,苏河洲上一世叫苏河,海城里有一条河就叫苏河,流了几百年,季路言记得他还“活”着的时候,在苏河边上的私人会所里,和杜风朗等狐朋狗友好不快活……   香槟、雪茄、女人、放纵……而上一世叫苏河的那个人,却在遭遇这些无常痛苦!   季路言狠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季霸达已经让人背着苏河走了,自己则老老实实地被管家先生看着带去了祠堂思过。   一个没留神,季路言跟丢了小苏河,他只能掉头跟着季霸达进了祠堂。   祠堂里,季霸达跪都跪的没个模样,季路言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有多伤心,最多只是有一点难过,那唉声叹气的德行,让季路言觉得分外虚伪恶心!他静静站在一侧,看着这个海城的纨绔子,身上像是爬了蚂蚁似的来回晃悠,吊儿郎当。   如果历史的车轮会碾过每一个身处长河里的人的命运,那么现在国内已经是大内乱开始了,这是1920的晚秋,季家不过是瘦死的骆驼,撑得比别人久一点罢了。然则季霸达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真是让人看着恨得牙痒痒!   过了好一会儿,季霸达索性支着脑袋,倒地侧卧开始闭目养神,手指一下下地在大腿上叩着,口中还哼着小曲儿――季路言已经懒得打骂这不成器的东西了。   天色渐晚,彩色的玻璃窗外是色彩斑斓的暮色,屋内却没有亮起一盏灯,就连祠堂里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安静。不知怎的,季霸达猛地一拍地板,突然就开始抱着膝盖啜泣起来,哽咽间他说:“苏河啊,是哥对不起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说过的话作数!你等我,啊,乖啊!”   季路言心里微微一松,可下一刻,季霸达就捂着肚子开始哼唧起来,“张叔!我饿了!”   季路言:“……”   你他妈吃屎去吧!他就没见过这么气人的玩意儿!   屋外没人应答,季德吩咐过,锁紧了门所有人不得靠近,想吃饭是不可能的。季路言心想,这种情况下换做是他,踹门敲窗他也得走!季霸达像是听到了他的想法似的,竟然真的起身走向了窗户。   然而季霸达手放在了窗户上,又自言自语道:“嘶……我这么跑了,万一让爹抓到,又揍我怎么办?”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苏河那小子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季路言戳着季霸达的脑门儿喊道。   “不行不行,跑了要摊上大事儿,可是不去看心里又不安生……唉,这可咋办啊?”季霸达在身上摸了摸,“嘁,连个铜钱都没有,这让我怎么选啊?!”   季路言无语,默了几秒后道:“你他妈是不是男人?犹犹豫豫,优柔寡断,惹了麻烦还不敢担着!”   只是这话一出口,他蓦然觉得有些什么微妙的东西闪过脑海。   但眼前的季霸达实在气人,季路言也没工夫瞎捉摸,他看着季霸达跟遛鸟大爷一般,在窗前左三圈、右三圈地转着,眉头一会儿紧一会儿松,仿佛下个决心就跟末日的生死抉择一样。   季路言强迫自己静静看着季霸达秀底线,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祠堂的小偏窗传来了“哒、哒哒”一短两长的敲击声。   季霸达眼前一亮,向偏窗走去,季路言紧跟而上。   窗户上了锁――形同虚设的细铁丝,伸手扒拉两下就能开,可季霸达硬是只捅开一条小缝,如守着清规戒律的苦行僧,不敢越雷池半步。   窗缝打开,外面的竟是……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8   窗外出现的竟是面色惨白的小苏河!   季路言挤在窗缝前往外看,只见苏河弓着身子形容憔悴痛苦,似乎是因为过度的疼痛,连嘴唇都咬出了许多血口子,已经结了新鲜的痂。季路言心疼地伸手摸了摸那受过刑似的嘴,可那嘴角竟然硬扯出个艰涩的弧度――这个强颜欢笑着实艰难,苏河的唇角肌肉都在抽搐,面部神经也跟着颤抖,但小少年还是执着地看向了……   他的目光看向了季路言……右侧半寸,苏河看着季霸达缓缓抬起手,抖若风中细柳的纤细手臂攀附上了窗棂,一只狼狈的手滞缓地伸进了窗缝,带着薄茧的掌心向上,上面放了一只凉掉的白面馒头。   季霸达看呆了没说话,苏河声音弱弱地道:“少爷……别饿着,给。”   他想说很多的,他想问问他的少爷身上上药了没,有人揉淤血了吗?被打的地方还疼不疼?还有……想他了吗?   可前面的问题他没有力气说,后面的问题他没有勇气问。   太疼了。   “你……吃了吗?”   季霸达按住了那只手,轻轻捏了捏,目光专注地打量着苏河。   季路言看着季霸达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容颜,心中怅然――那双眼睛笑而惑人,专注时深情,丝毫不会让人怀疑那不过只是他的常态。   苏河不得不一手抠紧窗棂才能维持着站姿,他低头道:“……吃了,少爷,你快垫垫肚子,我……”   “放他娘的屁!”季霸达咬牙切齿,“苏河,这就是你的伙食,你今儿一天没吃东西了,就得了这么个馒头,你、你……你还给我?!我不吃,你拿走!”   “我真吃了!”苏河把胳膊又往里伸了伸,“少爷,快拿着!”   苏河很固执,一定要把馒头给季霸达,因为他知道他家金贵无比的少爷从小锦衣玉食,从未饿过肚子,宵夜上的晚一点都会满床打滚嚷着饿,如今欠下了一顿正餐,那是万万使不得的。   “没滋没味的,不好吃的!拿走!”季霸达推搡着那只细弱手腕,却不敢用力。   季路言看到这里,到不怀疑季霸达在耍人,感情多少是有一点的,只是浅淡如丝,甚至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苏河像是想起什么,身子靠在窗边,把抓着窗棂的手收了回去,在衣裳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一个纸包,放在了窗棂内侧,说:“少爷,这还是您给我的奶糖,日本商社买来的,我没舍得吃,您配着馒头将就下吧。”   季霸达着实也饿了,他拿过馒头分成了两半,自己拿起一半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含糊道:“行了,我吃了,剩下的你吃,”他费力地咽了馒头,“你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晃悠了。”   看着苏河的眸子从本就不太明亮忽地一下熄了灯,季霸达于心不忍道:“你等着我,七天以后我去接你,咱俩这事儿……是我对不起你。”   “不!”苏河抬头,“少爷我愿意的,您对我好我都记得,我早就……早就……”   季霸达撇撇嘴,“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吧,我还好有人护着,就是你……自己当心着点儿,离你那个爹远一些,听见没,你还住我那院子,别回原来的住处!”   苏河神色不自在地点点头,“那少爷,我……先走了,我、我等您……接、接……”   他怎么敢奢望季家大少爷去接他呢?!就因为他,季家全乱了!如今他还能在季家呆着,还能守着他的少爷就已经前世福报了!   “接你!肯定接你!”季霸达了解苏河,帮他补全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唉,你的伤……”   季路言照着季霸达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暴喝道:“你他妈一见面就该问的!人好好一孩子让你祸祸的兴许、兴许这辈子都没下文了!”   苏河面色突然破碎,嘴唇哆嗦,难堪地转过头,喃喃道:“不碍事的少爷,反正也……”   “反正也什么?!”季路言穿过窗户走到苏河身边,抓着小少年的肩膀,慌乱急迫道:“反正什么?!你真的……啊?真报废啦?!”   季路言只觉得一口心头血直冲脑门儿,“嗡”地一声他的大脑烧断了线,跳了闸!   季霸达却像是知道了什么,怔忪了几秒,而后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缓声“嗯”了一句,说:“苏河,你先回去吧……保重。”   说完,他关上了窗。   苏河抿紧了唇,抬手擦了一把在窗门紧闭瞬间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泪,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漂亮华丽的玻璃,而后弓着腰叉着腿,手捂着腹部一步一停地离开了。   季路言赶紧跟了上去,哪怕知道自己是个局外人,起不到丝毫作用,他还是坚持“扶着”苏河。   从祠堂出来,就是季家大宅的中心通道,走了百来米左手是花园,苏河远远忘了一眼,口中默念:“少爷,院子里的茉莉花开败了,您也不必都寻来给我戴了,以后……”苏河苦笑了一声,偏过头看向右手边。   这个季路言记得,他一路爬山涉水似的冲进季家,第一个进的就是着最里头新院正院――季宅的第四院,季霸达的住所。   “少爷,这里我不能再来了……”苏河揉了揉眼睛,却哭得更厉害了,只是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整个季宅仿佛被闷进了水底,死气沉沉格外压抑,除了苏河的喃喃自语,不见一人更是不闻一声。   季路言心疼坏了,眼泪也跟着默默流着,他抱着小少年,“拍”着他衣着单薄,因弓着腰而突兀的消瘦脊背。   苏河向前走着,贴着墙根走在暗影里,每逢要遇到路灯前,他就会停一停,喘上好几口气在胸腔里一憋,而后加快步伐“冲”过一盏昏暗的光明,然后便会倚着墙,身子弓得更加厉害,喘息更加粗重。   季路言知道,那是疼的,也是在害怕――上一世的苏河洲活的像是不见天日的青苔,被命运在墙角缝隙里压得结结实实,而他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这样偷偷摸摸的,如同做贼一般的命运,有一半是因为封建礼教残余,还有一半……是上一世的他,是季霸达造成的!   云台寺高僧说过,季霸达养了苏河五年,哄了五年,把人给哄上了床榻,然后便东窗事发……   现在是1920年的秋,算起来,该是季霸达提起裤子跑路的时候了,那么眼前发生的一切还需要多言吗?这是……东窗事发的那一天!   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两个人,一个仗着自己是大户独子有恃无恐,一个却因为只是下人的儿子,是家里的“闲人”、“米虫”就得要躲躲藏藏。   苏河都快走到季家正门了才从一进院的右侧――与一院斜错的六院,进了挨着土地祠的东南院偏院。季路言急得直跳脚,心说这宅子修的跟仿古街似的一大摊,简直是在为难人。   然而苏河进了偏院子又是贴墙缝、绕小路,七弯八绕的一走一停,穿过偏院又到了更楼,最后在一间简陋的房间前停下。这里和季宅的花园成对角线,苏河用了一个多钟头“走”过了半个季宅,只为了去送一个让季霸达挑三拣四的馒头。   苏河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简易的木床,里面杂七杂八的堆放着土枪农具――这里是更楼,是保护季家安全的外防线,苏河住的地方甚至都不算一个仓库,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杂物间!   苏河浑身脱力,倒在木床上一动不动,就连蜷缩一双腿,也要分解为无数个慢动作。他缓缓从衣兜里掏出那半个馒头,放在鼻尖闻了闻,又贴着唇边亲了亲,没头没脑苦涩道:“不像。”   苏河的动作没有维系多久,终是撑不住一身疼痛,冷汗连连地昏睡了过去。   季路言坐在床边,却懂了小少年的意思――不像,亲起来的感觉和季霸达不像。   他气的捶床,怒其不争道:“苏河洲,看不出来你上辈子小小年纪,就他妈是个痴汉!那种人,青楼小馆逛得跟自己家似的,你至于么!”   然而,无人应答。   季路言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跟人把自己骂的一无是处,可他骂着觉得骂的还不够――季霸达会辜负苏河,苏河最终会走投无路!   看着小少年红肿到骇人的脸颊,季路言终究还是心疼大过一切,他弯下腰凑到苏河脸前,轻轻吹气,手也不住地轻轻在苏河的胸口拍着,低声哄着:“苏河……小河洲……”   接下来的话,他却无法开口。   说什么?说一切都是噩梦,醒来就忘了吧?!或是说,你就不该轻信季霸达那个窝囊废,他有什么好,你怎么对他就放不下?!还是隔着整整100年,一个短短100年就熔炼了数个天翻地覆的时代,说一声“对不起,我后悔了”,再说一声“现在的我很爱你”?   季路言悲哀地发现――如果他没有一百年后的现世,遭受了意外,得了这因果报应,他不会有机会到眼前的时空,来看一看上一世的自己对一个少年做了多少错事。一步错步步错,上一世的自己或许连真心都有所保留,却把一个在夹缝中苟且的少年逼到了万劫不复!   人人自危又毫无头绪的年代,季霸达的出现是苏河的保护/伞,可季霸达给的只是自己“吃不下”的施舍,而苏河得到的是从未体会过的关心――是他可以生存的天地。可苏河却没有一味沉溺、攫取,他用自己微薄甚至是有那么些螳臂当车的可笑力量,去守护季霸达。   季路言想去找季霸达算账,但他舍不得也不放心离开苏河。几日间,苏河几乎过着无人问津的生活,反复发烧,痛苦低吟,深夜噩梦,隐忍思念……从身到心都是小少年一个人在承受。   苏大来了几次,扔下可怜的食物,再唾骂几句无比难听的羞辱。苏河像是习以为常一般受着,但却默默攒着食物――拿着冷掉的馒头,他会把外面干硬的部分撕下来自己吃,将暄软的芯留给季霸达;清汤寡水的菜汤里,他细细挑出两颗虾皮,犹豫再三最终也没有勇气拿出手……   苏河趁着天黑,偷摸着“爬山涉水”把他的“所有”送给季霸达,可这样的机会也只有两天而已。   苏大把门反锁了,季霸达也不需要了。   季霸达饿了一顿,季家老太太就命管家张叔,一日三餐按时按点地给季家大宝孙送吃的,香酥烧鹅、酱香多宝鱼、玲珑水晶包、蟹肉烧麦……   苏河的一片痴心深情,在季霸达那里显得寒酸卑微又可笑可怜。   两天后,路雨争取到了每日半刻钟的探视时间。季路言站在祠堂里,看着一副“慈母多败儿”的生动场景,已然从最初的激烈变得平静。   “娘,我好想你啊,你求求爹让他放我出去好不好?”季霸达拽着路雨的衣袖,一眨眼就泪眼盈盈,“这地方就不是人待的,地板硬,没法儿睡!”   路雨擦拭着儿子的眼角,道:“儿啊,你爹这回是真生气了,你这事儿做的……”   “对了!”季霸达像是想起什么,“娘,你叫人把这八宝鸭子给……给那孩子送些去。”   “糊涂!”路雨作势拍打季霸达的胳膊,动作幅度虽大,下手的时候却刹了车,“都这个节骨眼了,你还惦记那小厮?你先顾好自己吧!你爹没把他扭去游街已经仁至义尽了!”   季霸达垂下头,沉默了片刻,就在季路言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人话的时候,季霸达开口道:“娘说的也是……那我就不送了。”   季路言上去就是两耳光,咆哮道:“季霸达,你他妈是人吗?苏河过的什么日子,你招惹了人家,能有点良心吗!”   季霸达完全感受不到,只是往他娘身边蹭了蹭,只闻路雨叹气道:“儿啊,你跟那个孩子之间……”   “唉,别提了,我也不太清楚,”季霸达抻了抻衣袖,“我觉得挺喜欢的?是喜欢的吧。”   “闭嘴!”路雨怒斥,“这话你休要再提!”   “哦哦,”季霸达接连应声,“那他……都那样了,咱家养着他总该是……”   路雨道:“让你别提了你还说?这件事,最后看你爹的意思吧,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那孩子八成是会被送走的。”   “啊?那可不行!”季霸达有些慌了,“送他走,送他去哪儿啊!娘,您快帮我想想办法吧,只要不送他走让我做什么都行!”   “不送走?”路雨抬手戳着季霸达脑门儿道:“那你能保证在这个家和他永不见面吗?”   季霸达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掀开眼皮,打量着他娘的脸色,试探着开口:“偷偷见一两回,不让爹发现成么?”眼见路雨脸色下沉,他又急忙改口:“哎呀呀,不见,娘说不见就不见!”   路雨刚预备松口气,季霸达又开始自说自话:“不见吧,啧,有点儿想,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办的不道义,毕竟……可见了更想,那孩子不容易,打小就在我那院儿里,生的又好看……”   季霸达苦恼地抓扯着头发,折腾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对路雨道:“娘,要不您给我‘袁大头’,我好扔一个看看怎么选吧,啊?”   “没有!”路雨愤愤道,“都这时候了还想从娘这诓钱?!不早了,我先走了,还有几天你就出来了,我看你爹的意思,这事儿最终还是要让你做决定,你自己看着办!”   路雨走了,季霸达开始在祠堂里团团转,嘴里不停碎碎念着:“唉,选什么选啊,太他娘的难了!苏河那小子会疼人,留在身边……”   季路言听明白了,季霸达迟迟下不了决心,无非是一面贪恋着苏河,一面又畏惧季德!   苏河在更楼的小仓库里苦苦等待,季霸达在祠堂里反复纠结,这样的日子终于到了第七天。   这天,季德推开祠堂大门,散了众人,祠堂里只剩下父子二人。季霸达立刻站直了身子,一副阳奉阴违的模样恭敬地问季德好,显然,季德并不领情。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9   季德开门见山,说:“留学和滚出季家,二选一。”那语气不容置喙,镶金嵌玉的拐杖一敦地,季霸达立刻抖了抖。   他用余光偷摸打量季德的神色,发现他亲爹这回是动真格的,季霸达哆嗦的愈发厉害。   “说!”季德沉声命令道。   “……我、我……”季霸达脖子一梗,回道:“我生是季家的人,死是季家的鬼!”   “好!”季德点点头,“那你选了季家,三日后就给我滚上船,去法国!”   “啊?这么快就走?”季霸达一搓手,道:“那……那个谁……”   “苏河?”季德冷笑,“你还惦记呢?快醒醒你的春秋大梦吧!你们二人做出如此法理不容之事,我没有赶尽杀绝已然仁至义尽!那小子……你别想了,等你走后我会寻个人家把他也送了!”   “不行!”季霸达气势汹汹地阻止,旋即唯唯诺诺地弱下气势,小声道:“那孩子太单纯了,谁对他好他就死心塌地的,他也对我……就这么把他送走,谁知道他会遭什么罪呢!”   “季霸达!”季德举起拐杖就要敲,季霸达却抱着胳膊就势往地上一趟打起滚来,“爹,你打死我算了,反正你也不爱我,你总逼我!”   “……我他妈真恨不得打死你!我早该发现的,早该发现的!上一回……唉!”季德咬牙叹气,举着拐杖戳不住在季霸达身上戳点,怒吼道:“你下不了决心的事情,我帮你做决定!三日后,去法国,没得商量!”   说罢,季德推开大门,喊道:“来人,带少爷回房沐浴更衣,收拾行李!”   季霸达不情不愿地被人簇拥着回了房,收拾妥当后,他躺在自己的高床软枕上辗转反侧,哀叹连天,“怎么办啊,那小子怎么办啊?我这一走……我不能离开季家,季家还等着我光宗耀祖呢,那孩子……也舍不得扔下……唉、唉、唉!人生怎么这么艰难啊!”   季路言自知无能为力,索性懒得看季霸达这糟心玩意儿,他来到更楼的小仓库,恰好看到苏河给自己上药。七日了,当苏河退下裤子的时候,那处四周呈可怕的青黑色,肿胀未消,去方便一下的时候,更是疼的小少年佝偻着背,一身是汗。明明眼泪都蓄满了眼眶,可他固执地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只是喃喃说到:“少爷今日出来了……”   季路言不能捕捉苏河的情绪,他心中被不甘和悔恨吞噬得片瓦不留,就在这时,他错愕又心痛地发现,小少年的小腹有些不正常的鼓胀,再看……苏河只能尿出来淅沥几滴!这样多久了?!这会出大问题的!   苏河极其痛苦地穿好裤子,洗了手缩着腰身躺在床上发呆。这几日,在苏河自言自语的回忆里,季路言已经知道了许许多多的过往――季霸达对苏河是好的,不过只是拿出自己身上的九牛一毛;苏河对季霸达的感情,则是从懵懂、害怕到了如今义无反顾的地步!   小少年哽咽道:“少爷,我一辈子就给您端茶送水,不靠近您,就远远看看您,您说老爷能允么?我……看您娶妻生子,我还能帮您带孩子,您教我识的字,我都教给小少爷……我也会尊重少奶奶,过去的事情绝对不多提,不妄想了……我、我想你了,很多很多,忍不住地想,可我发誓,我只躲起来想,一点点就一点点,行吗?”   季路言深吸一口气,眼眶里的酸涩回流倒灌,堵在心口化成了巨石。他在这里待了几天,心里就压了多少块石头――心脏都快跳不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木门被人从外粗暴的推开,来人是苏河的父亲,苏大。   苏大往小木桌上扔了个包子,面无表情道:“小贱皮子,老子他妈上辈子欠了你是不是?好在老爷大义不再计较,拿去吃了吧,后天少爷就走了,到时候也给你寻个人家,你也不小了,以后自己养活自己吧!”   苏河身子一颤,撑着身子望向苏大,一时哑了声音,他用了好大力气才说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来,“少、少爷……走?走哪……他走哪!”   “主家的事情也是你可以过问的?真当你送了屁股就不一样了?!呸!小瘪三,少爷那是有大前途的人,和你搅和在一块儿就是他人生污点!”苏大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我打听好了,老爷想给你送去西边海家的,是个教书先生,”苏大一笑,“但我觉得你既然没脸没皮的,若是去那个刘东喜家也不错,据说是前朝的大太监,就喜欢养你们这些玩意儿!”   苏河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嵌在龟裂河床里的小鱼,只能张着嘴鼓着眼睛,呼哧呼哧地喘息……   季路言想,命运的折磨羞辱到这里真的够了,苏河做错了什么?!然而,眼看着苏河在这个世界里,所经之路的路灯一盏盏地熄灭到了尽头,却突然有人点着火把来“接”他回家了。   第二日夜半,季霸达来了。   当他撬锁开门以后,还不忘一直回头张望,像是身后有狗在追一样,季路言冷冷地看着他,只见季霸达怀里藏了个锦缎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的还当他偷了谁家孩子,在这儿演一出人贩子逃避追踪。   苏河已经不抱幻想了,哪怕嘴上说着,心里也那样想着,可当他看着季霸达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笑了,眼角带着泪珠,疾步“走”到了门口,想要伸手却又不敢,只得僵在半空,半晌,他才欣喜若狂道:“少爷,你怎么来了?”   季霸达挤进门,手忙脚乱地锁门,然后勾着苏河的肩膀走到床边。他大马金刀地一坐,随手接过苏河递上来的白水喝了一口,眉头立时皱了起来,仿佛是在嫌弃什么。季路言心都揪成了一团,生怕季霸达那个混球儿再说出些什么伤人的话来――屋子很简陋,白水不是雨前龙井,没有椅子只有一张木板床连个褥子都没有……这些挑剔都在季霸达紧皱的眉头之间,也在苏河攥着衣角的局促手指之中。   好在季霸达没有口无遮拦,他扔下包袱,上下扫量了一下苏河,而后拍了拍手道:“过来。”   苏河走了过去,垂头看着脚尖,忍着心中的喜忧,不断告诫自己不要痴心妄想。季霸达忽而一个用力,拉着小少年的手腕就把人拉入了自己怀中。   苏河坐在季霸达的腿上,如芒在背――他想要,却不能。他脊背僵硬,想要站起身来,可季霸达却一把把人按在怀中,双手环抱着小少年的腰,一张人模狗样的脸不住地在苏河的颈侧蹭着,直到把少年蹭得簌簌发抖,他才心满意足地叹息道:“想哥没?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短短四个字,却让季路言看见苏河的丢盔弃甲和束手就擒。苏河侧身反抱住季霸达的腰,把小脸埋在那人胸口深深吸气,继而颤抖嗫嚅道:“……想。”   数秒空白后,小少年像是着了魔一般,来回重复:“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他越说越快,声音里的哭腔也越来越浓重,仿佛濒临绝境的崩溃之人,诉尽衷肠,道尽思量,永不悔又意难忘。   “我也想你。”季霸达揉了揉苏河的脑袋,柔声道:“来,别哭了,让哥好好瞧瞧。”   他抬起苏河的脸,仔细看了片刻,眼神渐渐暗了下去,似有滚滚云潮而来。季霸达猛地擒住了那张失了润泽的小嘴,颇有技巧地点、描、勾、探……   小少年哪是这窑子里泡大的老精怪的对手?没几下就被季霸达吻得摇摇欲坠,气喘连连,而此时,季霸达的手也开始不安分,朝着苏河身上长袍的扣子就动作起来。   苏河一顿。他现在伺候不了少爷……他胆怯地向后缩了缩,把脸偏放在季霸达的肩头,伸出自己哆哆嗦嗦的手,小心问道:“少爷,要不还是像以前一样,我给你用手……行吗?”   季霸达停了下来,看了几眼苏河没说话,他重新抱好了苏河,拿过扔在一边的包袱,生硬地岔开话题:“苏河,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   苏河赶忙点头,像是怕自己态度不够认真,他赶紧回道:“少爷您说。”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季霸达把包袱往苏河手里一塞,不等对方答话便又说:“这是衣服、盘缠还有些吃的,你若愿意跟我一起去法国,明日正午开船前,你与我在浦江码头会和,行吗?我带你一起走!”   苏河难以置信,“什、什么?少爷……您带我……”   季家大少爷要带他一起走?去法国?他怎么有资格去?他的父亲不是说自己会被送走吗?还是老爷的意思……那少爷、少爷这就是在违背老爷的命令!   “会给您惹麻烦的……”苏河艰难地说出几个字。   “你别跟我提这个,”季路言掐了掐苏河的小脸,“就问你自己心里头,想不想跟我走?你可是想好了啊,到时候等我们上了船,我爹就是飞也追不上我们,等到了法国,天高皇帝远,更是没人能管的了我,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咱们就轻松自在了!如何,跟我走吗?”   “嗯!”   须臾后,苏河重重地点了点头。   “唉,乖!”季霸达起身欲要离开,“那明天,浦江港口别迟到,到时候我会让人把你房门弄开。”   苏河目送着季霸达离开,眼底长街的路灯又一盏盏亮了起来,好似冬日里的篝火上煨着一壶酒,暖人心脾,醉人肝肠……也迷糊了头脑。   季路言不信季霸达能这么有魄力,否则上一世……   他亲了亲苏河的脸颊,大步跟着季霸达回到了新院正院。   “啪!”   季霸达刚一进垂花门,一个水仙花盆直直砸到了他脚跟前,季霸达惊了一大跳,叫唤着跳了起来,但待他看清地上的瓷片后,旋即跪倒在地,战栗着捧起两片似玉非玉而胜玉的瓷片,期期艾艾哭丧道:“这是哪个丧德东西哎,本少爷的汝窑瓷,那是花了好几根金条买回来的!碎啦,这碎的都是金子,败家哟!”   “丧德东西就是你爹,姓季名德!”季家家主气势磅礴的声音,从正堂里传了出来。   季霸达赶紧扔掉瓷片,赔笑道:“砸得好!爹英明!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孽障东西!”季德从堂屋里迈步而出,打狗棍般的拐杖隔空指向季霸达,“说,去哪儿了!”   季霸达抱着胳膊,左右张望不见路雨这个救世主,也不见季老太太这尊活菩萨,唯有一众提棍的家丁,于是识时务地跪倒在地,抱着季德大腿,委屈道:“爹,我吃多了消食儿去了……唉,对,上咱家院子里,跟湖边儿喂大鹅呢!”   “放屁!”季德用拐杖拨拉着季霸达,“那鹅早让你奶奶给你做着吃了!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去哪儿了!”   季霸达吞了口唾沫,心说自己为什么不说喂鸭子,他一边看着他爹的脸色,一边谨慎道:“那我就是……上翠玉楼去逛了?”   “你又逛窑子!”季德的火气刚发作,但转念硬是把怒火给压了下来,眉毛抽搐道:“都女的,那种?”   季霸达一听有戏,点头如捣蒜说:“是是是,都女的,女的,说是今儿还来个东瀛女子!”   “闭嘴!”季德抬起拐杖往季霸达心口一戳,“大门口放了二十人守着你,没人见过你出门!”季德冷哼一声,“倒是有人见你往东南院儿去了,去哪儿了?更楼么?!”   季霸达一看事情败漏,急忙矢口否认,然则季德却像早已洞悉一切,他道:“念在你明日就要走了,我也不与你计较,总之你打什么算盘就别想了,如果你不想让上回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明天就跟着老张痛痛快快上路,旁的人一个也别想带上!”   “上一回……”季霸达愣神,嘴唇翕动间,挤出了几个模糊的字,“您是说那回啊……”   “算你还有点狗记性!如果不想断了家里的银钱,你就趁早把不该有的心思彻底断了!”季德默了默,拐杖连连点地,痛心疾首道:“那一次我就该知道你们两个之间不正常!我糊涂,当时以为你只是带个小厮去烟/馆,从没想过……没想过那个地方隐蔽的很,你是带着人上那地方去……混账!”   “爹,莫生气!”季霸达往远跪了些,怕拐杖无眼伤及无辜,“钱,您可千万不能给我断了,学习也得有基本的物质基础是不?那个……我再多带个小厮行不?远渡重洋,身边没个机灵的伺候,我不习惯,张叔年纪也大了……”   “滚!”季德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扔在季霸达身上,“这是你的文书证明,从今日起,你改名叫季路!取我和你娘的姓,也让你记得回家的路……记得你是季家未来的担当!你若还冥顽不灵,不成气候,就呆在外头别回来了,我供你读完书以后不会再管你,季家我捐出去都不会给你留半分!”   “爹,好端端给我改名做什么!”季霸达直觉他爹给他改名不会只是那么简单的原因。   “为什么?”季德笑了笑,“操心好自己吧!滚回房去,看看行李还有没有没带全的!”   他当然要给季霸达改名字,一是这个名字不太符合时代了,最重要的是,苏河那小子会写字,到时候两个人写个信一来二去的就联系上了怎么办?他把季霸达送去法国不就是竹篮打水了吗?   季德倒是不担心自己儿子对一个小厮能有多大的长性,但这个癖好必须要斩草除根!否则以后动不动找个男子,他季家香火无望就算了,还要沦落成他人笑柄!   季霸达自然是想不到他爹还有这层意思在里头,只是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他爹有没有跟上来找他撒气,又小声咕哝了两句:“可我都答应人家了,爹不是叫我做人要言而有信吗?!”   “老张,”季德闻言猛地转身,“去把季路箱子里的金条银元银票全都取出来,他明天就‘两袖清风’的上船,我好成全他‘言而有信‘的心意!”   “哎哎哎,爹,您耳朵听差了,我啥也没说!”季霸达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啪啪”两下,把皮箱锁得紧紧的。   夜深人静,季霸达坐在床头发癔症,季路言坐在与他一桌之隔的圆凳上,塞肉紧咬瞪着季霸达,如今的季路。   季霸达突然惊坐而起,从匣子里摸出一个“袁大头”,核桃大小的银元看着就沉甸甸的,季霸达捏在手心,坐在了桌前看着窗户发愣。   季路言觉得那个季霸达或是季路正和自己对视,可季霸达却两眼呆滞,忽然他攥紧了银元,口中念念有词道:“正面就是带上苏河,背面就是不带!”   “噌!”银元被季霸达的指甲盖高高弹起,“啪!”他一掌把银元按在了桌子的大理石面上。   “正面!”季路言在口中默念。   “背面?!”季霸达缓缓挪开了手,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意,“可我都答应人家了啊……”他不认命似的又抛了一次硬币。   这次是正面。季霸达一笑,随即又皱起眉头,“可爹要是发现了,断了我的资金咋整?”于是他再一次抛起银元……   季路言看着不断抛银元的人,眼底都要喷出火来了。   “艹!就没见过这么优柔寡断的人,窝囊,没出息!”季路言破口大骂。   几日下来,除了跪地求饶的时候,季霸达这个人就没有痛快过!他就没见过这么婆妈……等等!   等等,他发现了什么?!果然,果然是这样!季路言终于明白了!   做演员的苏河洲,一开始优柔寡断的性子和他最后爆发出的力量,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太子……   所以……所以,每一次他穿越的时候都会遇上一个性格“古怪”的苏河洲,但其实那都不是苏河洲,是季霸达,是上一世的他自己!   那么苏河洲的多疑敏感,和暴躁乖张呢?从何解释……也是上一世的自己,是季霸达对苏河造的孽吗!   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一只狠狠攥住了季路言的心脏,一只紧紧掐住了他的咽喉,他只觉得大脑“嗡”的一下,银元叮叮当当的声音仿佛砸穿了他的脑子,巨大的震惊让他无法击中精力,季路言下意识地起身,走到上一世的自己身前,他要问问季霸达,到底还对苏河做过什么!   季路言伸手“抓住”那人,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再次高高抛弃的银元刚好砸到季霸达的脑袋,他一吃痛连连跳脚,一个不留神被椅子绊倒,运气和季路言与开心果之间的关系如出一辙――季霸达在倒地时,脑袋刚好磕在了圆凳的椅子腿上,晕了过去……   季霸达晕倒的那一刻,季路言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刹那间就将他卷入了无限漩涡之中,天旋地转之际,他竟入了季霸达的梦境!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10   梦里的场景,不偏不巧就是在堂屋外,季德和季霸达对话时出现的“那一回”。   季路言看到的是季家的家丁将某一处建筑团团围住,季德坐在轿车里,冷声道:“查清楚了?少爷真的在这地下烟/馆里?”   一名十分壮实的家丁上前,颔首称是。   “……捆出来!”季德依旧拐杖不离手,仿佛那拐杖不是他自己需要,而是为了他那个不孝子量身打造的。   不多时,蔫头耷脑的季霸达被捆了出来塞进了车里,季德还没来得及用他的“打狗棍”鞭策不孝子,就见到后出来的家丁手里还拎着个人――季霸达院子里的小厮,他家厨子的儿子,叫……苏什么来着?   季德看了一眼嘴里被塞了帕子的季霸达,懒得理会,更不想给自己的耳朵找罪受,于是从车窗探出头,叫来一个家丁问到:“那是谁?怎么和少爷在一起?”   家丁回答:“苏河,新院正院的小厮,少爷走哪儿带哪儿,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也在。”家丁一见老爷的脸色越来越差,连忙说:“老爷,少爷品行端良,想必是……少爷是断断不会碰那些东西的!”   家丁话未尽,意已达。   “把那小厮先关柴房,我随后处理,”季德沉声道,“回头打赏那几个‘监督’少爷的,再吩咐下去,以后谁能发现少爷去这种地方,但凡举报皆有重赏!”   此时,季霸达正看向另一侧窗外,看着苏河满脸通红的被反绑着手,他的眉心微微皱起。直到车子发动,渐渐看不见苏河也未曾松动。   车子开远了,季路言才走到苏河身边,看着一大群人高马大的家丁抓着小少年,苏河的胳膊还被反绑着,他上前试着拽了拽绳子……可惜,他依旧是那个连鬼魂都不如的幻影,实质的手脚在这里一点作用都没有。   季路言陪着苏河一路走回了季家,果不其然,苏河被关进了柴房。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季路言现在对季家大宅也算是熟门熟路了,见没有人为难苏河,他又找到了新院正院,那是季霸达的住所。   来时路上,季路言听闻季德又去了烟/馆,说是要亲自过问季霸达的事,并留下他作为一家之主不可反驳的“圣旨”,关季霸达禁闭。   季路言心说:季德这个爹当的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将东方的“棍棒孝子”和西方的“自由平等”理念,平分秋色地掐头去尾了一番。   虽然季霸达也被关了禁闭,但只是象征性的――在新院正院里反思己过。就季霸达这一处院子,都够跑两圈马的,季路言嗤笑。   “少爷息怒!”   未见其人便闻此起彼伏的叫嚷声,季路言一进院子,入眼即是跪了一地的家丁佣人,男男女女跟糖葫芦似的跪成了一串儿。   “说!谁出卖的我?!”季霸达叉着腰站在台阶上,一副皇帝听政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掐着镀金怀表,“给你们一刻钟,互相检举揭发!”   “嚯,气度拿捏的到位啊!”季路言上前踹了一脚季霸达,他已经对这个人、对这个上一世的自己失望透顶,大有听之任之的意思在里头,于是他寻了个石凳,悠悠哉哉地看着季霸达作。   “没有!我们没有!”几个胆大的下人回道。   “没有?”季霸达显然不信,“知不知道我爹最憎恶那种地方了?所以……”所以他才去,就是因为季德看见烟/馆子宁愿多绕三里路,也不愿意从那地方的大门口经过,是以他才会把偷吃的地方选在那里。   季霸达清了清嗓子,掩饰掉自己的心虚,“我不管,你们今天非要检举出一两个阳奉阴违的东西出来!”   他越想越是生气,本来好端端地逗弄着那孩子,如果今天顺利的话,他就能到手了!眼下正是好时候,苏河对他很是依赖,季霸达心想。他养了这么些年的肥肉,一点点把那乌骨鸡似的小身子骨养到有了精悍模样的雏形,样貌也更是动人了,就连这些年的暗示和调/教也都到了位……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本想着今日寻个安全的地方,好好验收一下成果,却没成想,他这刚起了个头儿,那头就让自家家丁闯了进来。   幸好幸好,幸好还没开始吃正餐,否则……季霸达心有余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季霸达的火气越来越大,最近一年他诸事不顺,由于时局混乱,他爹的脾气也变得不好,总是找他麻烦,他娘也老是拿他是“季家未来顶梁柱”、“季家荣辱都在你一人的身上”这类话说教他,他真是烦躁的不行!   院子里一片死寂,季霸达看着一刻钟将至,却无人有站出来说话的意思,他怒火重重地回屋拿了一把驳壳枪出来,隔空一晃,怒道:“最后十秒,有没有人说?!”   季路言看不明白,但季家的下人登时面如土色。他们家这位祖宗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除了混账事半点正事都不会做,而且骄纵起来,一身日天日地的架势。在他们眼中,这位少爷不是在惹祸,就是在惹祸的路上,而且从不畏惧后果。   “少爷!老爷不是说要赏告密的人么?您到时候看看谁手里头拿着好玩意儿,不就知道是谁干的这恶毒事了么?!”跪在首位的一个男人作揖开口道。   是啊,有道理啊,他怎么没想到呢?季路言眼珠子一转,把枪套在手指上转着圈,道:“你们都听谁的?大声说给我听!”   “吾等誓死效忠大少爷!”众人齐齐叩首。   季路言:“……”   这是在做什么?季霸达这是要搞复辟那一套吗?!清朝遗风还在此处盛行吗!   季霸达满意地点点头,收起了枪,一脸“孩儿们乖”的表情,和颜悦色、十分亲民道:“你们也别怪我公正严明,主要是这年头实在不太平,让人不得不练出一双火眼金睛来。”   他捏了捏眉心,宛如经历了人生大灾大难后的感悟一般,沧桑叹道:“那做西药生意的廖家,他家那个狗屁玩意儿少东家廖铎,成天就想着怎么坑我,唉,那廖铎成天看我的眼神儿就不对,你们都知道的吧?   好几次我看着他就绕道,他还非要往前凑,不就是想让我拉着我爹,给他家那小破生意入股么?算盘打的可真是好!我季家家大业大,掌管大半个国家的粮食,也是他那种人配与我结交的?”   这时有个小丫鬟暗自嘟哝了两句,义愤填膺的季霸达浑然未觉,但季路言听见了。小丫鬟说的是――“廖家少东家眼睛有毛病,见谁都歪斜着,还总眨巴。”   季路言:“……”   他的上一世,自我感觉着实良好,卓尔不凡,无人能敌!   “还有,徐安巷那个小寡妇,长得是有那么几分姿色,但她凭什么就觉得我会看上她?”季霸达狠狠一锤墙,那动作在季路言看来,怎么看都能看出点儿“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意思。   季霸达扫量了一眼观众,终于有机灵的捧了个哏,问了声:“此话怎讲?”   “我每回出门应酬,”季霸达眯起眼睛,“那小寡妇都在安慧里的首饰铺子前晃悠,好几次我看着她,她竟然还脸红着往铺子里钻,那不是要我给她买首饰的意思?”   众人纷纷点头,季路言立刻走到刚才拆季霸达台的那个小丫鬟面前,果然小丫鬟不负所望,又嗫嚅了一句:“小寡妇的弟弟是首饰铺的老板……再说,寡妇是能随便瞧的么?”   季路言唇角抽搐,他已经不想听季霸达在这儿犯臆想病了。他算是知道了,自己来“这里”是来看季霸达如何敏感多疑的。   他抬脚往柴房处走去,身后是季霸达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哒”,一会儿说是有谁往他酒水里下药,企图谋财劫色;一会儿又是谁家在满城散播他谣言,诋毁他的名声……   还需要诋毁么?季路言拍了拍脑门儿,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柴房中。季路言与苏河并肩而坐,像呼噜小猫似的,一下下摸着对方的柔软头发,此时的小少年,比他之前见到的样子还要稚嫩一些,约么十二三左右,整个人也鲜活很多,即便在这柴房里被关着,脸上还有淡淡的笑意,眸子跟黑宝石一般,晶亮晶亮的。   “唉,孩儿啊,生活的磨刀石还没把你的皮肉磨透呐!”季路言捏了捏对方的脸,“你可长点儿心吧,季霸达那人不值得!”   “值得!”苏河忽然开口。   季路言差点一个趔蹶栽倒,苏河能听到他说话?然而他又说了几句,对方却像是陷入了某个奇妙的梦境里,搓着脸笑着,那笑容有几分羞赧也有丝丝甜蜜。   半晌,苏河复而开口自言自语道:“少爷,从您让我叫您哥哥那天起,我苏河为了您做什么都值得!我知道……今天你想要做什么,我、我……我愿意的,值得的!”   季路言:“!”   傻孩子喂!脑子里是装秤砣了吗?!苏河洲啊苏河洲,上一世的你怎么这么傻白甜?小白兔儿可真不是白叫你的!还有……有些方面你的启蒙是不是太早了些?   但他旋即又想到,苏河身边有季霸达的循循善诱和谆谆教诲,小少年的启蒙只会多不会少,只会早不会晚……况且,他自己也同上一世一脉相承――季路言犹记得自己的初夜是十四五左右。   就在这时,柴房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丁面无表情道:“苏河,赶紧去谢谢老爷吧,以后做事长点脑子,再遇到少爷被人拐去了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你就该第一时间回来跟老爷说,知道吗?!出来吧。”   苏河一头雾水,季路言亦然。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11   随苏河见了季德,二人才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季德豁出去折回了烟/馆,同老板寒暄客套一番,后又弯绕曲折一通后,终于得知,之前在烟/馆外,季霸达遇到了前朝大太监刘东喜的“儿子”――刘潇。   刘东喜便是后来东窗事发后,苏大要把苏河送去的那家的当家。老太监名声不好,可背不住当年从紫禁城逃跑的时候卷的东西多,虽然和季家的家大业大无法同日而语,但人家会来事儿,和几个军阀头子走动得颇为紧密,自然也就成了海城里能说得上话的。除了走动关系、阿谀奉承、吃里扒外,刘东喜唯一的爱好就是搜罗些前朝散落民间的小太监,再或从民间搜罗些穷苦孩子,小小的时候便养在身边当“儿子”。许是“子承父业”,他的“儿子们”虽有全乎身子,可言行举止,心神样貌都是跑偏了的。   至于刘潇,此人是海城恶名昭著的小人,说是刘东喜的“儿子”,实则是刘东喜养着的玩宠,仗着刘东喜的权势,吃喝嫖赌抽当中,除了中间那档子事他不敢做,其余的都做到了“翘楚”,他也十分热衷攀附权贵。   遇到了季霸达之后,便游说着人进了烟/馆,刘潇暗示说这里绝对隐秘又安全,本是想着拉拢季霸达,往后了去若是能扯上季家,也算是给他的“爹爹”挣了条人脉。   只是他的算盘到了季霸达这里,季霸达就生出了别样心思――他把苏河养在身边很久了,从最初的不待见,到后来甚至有些废寝忘食的无法自拔。   苏河好看又乖巧,又是难得的对他一心一意唯命是从。吃不到的肉才最香,今日让刘潇一点拨,季霸达突然就想在这个隐秘又安全的地方,尝尝这口小嫩肉。   有了刘潇在前头打样,季霸达最多算是“狗尾续貂”,算不得真正的不可救药,况且老板说,季霸达进了小间里,只点了两杯雀舌,一些瓜果,以及一些香薰精油。   家丁们说,进屋子的时候,苏河只是在给少爷按摩头手。想着终究是没有沾染那种东西,也没有铸下大错,季德也不想太过苛责季霸达。一来,动静太大,一屋子的女眷们又要敲锣打鼓地和他吵吵;二来,物极必反,逼得紧了,万一季霸达真对那东西好奇了怎么办?是以季德打算让季霸达在四院里待上三天,意思意思就行。   但在那之前,他要叫苏河来问话,看看季霸达到底有没有碰那东西的心思。   季德问完正事,随口提了一句,“苏河是吧?怎么少爷出门就带了你一个?”苏河不过十二三,季霸达出门哪次不是前呼后拥的?且不说季霸达处处离不得人伺候,就说这不太平的世道,说不准就有绑票打劫的。   苏河一下怔住,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句完整话来,这时候的季德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早已把小少年洗干净,剥光溜,该看的,该嗅的都差不多做了全套,就等着开餐了。见苏河结巴吞吐,季德只当是孩子性子怯懦,于是又问:“听说季霸达走哪儿都带着你,你同他关系甚是亲密?”   苏河吓得脸都白了,磕绊的牙齿好几次都咬到了舌头尖,最终,他在季德的注视下虚无地点了点头,像是脖颈上缀着千斤大锁,一闪而过的点头后,苏河的脑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季德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略有疑惑,暗忖道:我也不吓人啊,怎么这孩子跟看到了修罗阎王似的?   临了,季德摆摆手道:“你同少爷走得近也是好事,以后季霸达有什么动静,你盯着点儿,若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立刻来报,记住了没有?”   苏河早就心虚惶恐掉了全部心智,灵魂都飞到了天际,此时季德说什么他除了应声别无他法,他一心害怕自己和季霸达的事情被别人知道,早就没脑子想别的了。   新院正院,中日合资的“双鹦鹉”牌留声机正放着当下最时兴的英文唱片,季霸达眯着眼睛喝着浓醇的普洱,桌上散落着一片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敬昌号”,光绪年间的。   就在这时,有家丁跑进来扰了这位爷的雅兴,急道:“少爷!小的有要事告知!”   季霸达被惊了一跳,不满地把茶饼砸了出去,愤愤地说:“什么事?”   家丁道:“咱院儿的那个苏河,和老爷说以后盯您稍儿!”   “什么!”季霸达一怒,一筒七片的敬昌号无一幸免。   季路言随苏河进院子,一见眼前场景心中骇然翻滚。心说他在的那个世界里,若能找一筒四十年代的敬昌号,那可是能在香港买一套房的,何况这被扔出来的,还是光绪年间的东西!和他的上一世比起来,季路言觉得自己开一堆几万块一瓶的酒去红酒浴,当真的算不得什么。   “少爷!”苏河进门前甜甜的笑容瞬间破碎,他惊慌失措地蹲下身开始拾掇地上的狼藉,中间无一人帮忙,苏河也浑不在意,在他看来这都是他该做的。然则,待他收拾好零碎,又洗干净小手,走进堂屋的时候,得来的不是季霸达往日的宠溺关爱,而是阴沉的面色和冷言冷语。   季霸达道:“哟,小苏河回来啦?”   像是季霸达的喜怒无常是常态一般,苏河并没有察觉到异样,他眨了眨明媚清澈的眸子,旋即一笑,柔柔弱弱道:“少爷,这是哪儿又不爽利了?”   季霸达看着那张脸就心痒痒,刚酝酿的大仇大恨瞬时被堵在了肚子里,可有气发不出来,这就让他更加憋闷焦躁,于是他面无表情道:“爹说要禁足一周,吃穿用度都要克扣,没什么新鲜物件让我欢喜,无趣!”   他倒要看看苏河身上能不能掏出什么宝贝来,若是掏出来,那他这些年的好心都是喂了狗!   苏河哪里知道季霸达是在给他挖坑?依旧一脸春草漫漫的纯真绒暖,道:“少爷想要什么新鲜物件?我给您寻去!”   “兰志斋的文玩玉器……”季霸达扫量了一眼苏河,放慢了语速又道:“我顶喜欢的。”因为冰冷的语气和故意压唤了的语速,这话听起来甚是阴阳怪气,所有人都察觉出来了,唯独头昏脑热的苏河没有。   “唉,知道啦!”苏河点点头,大着胆子凑上前去,小声道:“少爷今儿个还教我写字吗?”   他什么都没有,但苏河知道季霸达从他身上想要什么,因为季霸达明确和他提过,这么些年也都是这样教的,他能给的就是他那一颗痴心妄想的心,以及季霸达想要从他身上拿走的。   所谓教苏河写字,季霸达一开始就不是安的正经心思。果不其然苏河一提,季霸达立刻心猿意马起来,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就带人去了书房关了门。   门内,季路言看着苏河拿纸研墨。季霸达眼神晦暗地坐在椅子上,待苏河准备好一切,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苏河红着脸坐在了季霸达怀里。   一个十二三,一个十五六,都是半大的孩子,不过舞勺舞象之年。可搁在这个年代,已有“年逾舞勺,即加入兴中会”的革命者,若再往前倒腾个百十来年,像苏河这么大的姑娘嫁人作妇的大有人在;而放在季路言生活的年代,两个字足以概括,“早熟”。   季霸达从身后环着苏河,握着他的手,写了两笔,另一只手就开始在小少年身上摩挲起来,到后来索性把笔一扔,扳着对方的脸就是一通狂吸猛搅,苏河也不争气得厉害,配合得很!季路言觉得季霸达简直不是人,连带着把自己也骂了一通,好在,季霸达肚子里还有口怨气,把苏河的嘴巴都吸得水润红肿了后,终于是气喘吁吁地放开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季霸达对苏河不冷不热,苏河白日里在正院里伺候着,端茶送水、按摩送饭一个都不落下,然而到了晚上,当季路言跟着苏河一路走到码头,才知道……他才知道自己的上一世有多么畜生!   苏河尚未长开的身子骨还很单薄,但就是这样一个清瘦稚嫩的身躯,居然偷偷跑去码头抗沙包卸货、上货!一趟只能挣一两个铜板,就已经把他压得直不起腰,可苏河就像是觉不出累似的,擦擦汗,一趟又一趟地忙碌着,直到停泊的船只离港,或是墨色苍穹里只剩下稀疏虫鸣。在这期间,他还要忍受货商老板的克扣、脚夫的排挤刁难!   回到季宅,苏河的境遇也好不到哪去。从季霸达那里得不到一句关心安慰就算了,有一天,当他上厨房去帮季霸达第四次更换温度不合适的莲子羹,苏河遇上了他爹苏大。   苏大早就想收拾苏河了,听人说苏河和季家大少爷去了烟/馆,老爷很生气。苏大不问青红皂白,拿起细竹筒粗细的秤杆就往苏河身上抽打,骂的更是难听,不堪入耳。大意就是苏河一颗老鼠屎连累他苏大和他老母,被季家老爷不待见了。   苏大纯属杞人忧天,自我感觉良好。季德做的是全国大半的粮食生意,连季霸达都快没工夫管了,哪还有闲碎心思理会他一个厨子?怕是季德连家里有多少口人都不甚清楚。   但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样一些人,被良好的自我感觉而一叶障目,觉得背靠大树好乘凉;又觉得靠上了大树,就能俯瞰蚍蜉蝼蚁,杂草土壤;更是觉得自己是这棵大树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苏大自认为他是季家这棵大树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一片叶子,那也是给这棵大树做过贡献的,这棵树有今时今日的树荫连绵离不开他。   但他却不知,天凉落叶,来年新生是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唯一不变的是越扎越深的根。   苏大就是这样一片叶子,哪怕苏河是他亲儿子,在他面前什么也算不得,更何况是他那跟人跑了的老婆的儿子。苏河在他眼里,就是挡住了他功劳簿,让主家看不入眼的尘土泥沙!   父子纲常,老子就是把儿子打死也只能算是“教育”的偶尔失误,但是儿子跟老子还手,就是天理不容的大逆不道。苏河忍着,一是苏大身子本身就不好,二是……同不讲理的人说理,说不上的。   苏河捂着脸蹲在地上,他必须要护着脸,不然少爷看见了会不高兴,也许……还会担心,伤口在看不见的地方,就如同不存在了。苏河蹲着,怀里还揣着十来个铜板,那都是攒着给少爷买兰志斋的物什的。少爷一个汝窑瓷水仙盆就是好几根金条,他一辈子也赚不来那么些钱,但兰志斋里有那么一个小玉坠儿,碧绿色的小葫芦,精巧可爱,因为太小又是老物件有些脏污,在里头算是卖的便宜的,要40个铜板。   苏河挨着打,心里却在计较,他一日至多能挣3个铜板,这样算下来半月有余,他就能买下那个玉葫芦,然后擦洗干净,再和老板求求情学着编个精致的穗子……虽然他的“精心准备”是不会入少爷眼的,但那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礼物了――葫芦同“福禄”,少爷天生福禄命,若能有个碧绿的坠子,哪怕是随意拴在哪处,也是他的一种祈盼与祝福了。   季路言看着眼前的人和事,羞耻的想要赶紧魂飞魄散,却又不忍看着苏河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结局。他强迫自己看着一切,他倒要看看上一世的自己如何狼心狗肺!   对季霸达而言,时间眨眼而过。半月余的日子,季家大少爷又名满海城,各中缘由种种,但他对苏河的怀疑不增却也不减。恢复自由身后的季霸达开始频繁出入烟花巷柳,甚至还抽空跑了一趟秦淮河的钓鱼巷,一口气包了新秦淮八艳两天一夜。得亏季霸达自知他的年岁要“一人战八雄”尚且够呛,但那苗头已经初具规模――八位容貌迤逦、各有千秋的女子身着旗袍,窈窕婀娜……却像是汇报演出一般,被季霸达排成一条弧线,众星拱月地绕着他。   ……季霸达让人抱着琵琶,改词唱称颂他的苏州评弹。   但最终,他还是留下一位年龄最小的,做了他早想做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民国这段的历史(时间线、割据、汇率等)是翻资料的,军阀头子的名字改了,大体尊重了历史但剧情需要有所改动,勿深究   ☆、人鬼情未了12   而另一头,苏河还在没日没夜地做着小脚夫。季霸达不在家,他抽出更多的时间去打工,很快他攒够了钱,用一手的血泡,一肩膀的磨痕,以及苏大又找了他两次麻烦为代价。   季路言一直跟着苏河,上一世他不曾有机会了解这个小少年,这一次,他一个眼神都不肯错过――当看到有人为了自己,哪怕是上一世的自己,如此拼命、卑微,季路言心里是怜惜的,他对苏河洲的感情彻底无药可救,而这其中那种浮光掠影的愧疚,已是下马看花,水滴石穿。   若他不曾对苏河洲动心,那么这一世的自己大可以掩耳盗铃得过且过,但从他喜欢上苏河洲开始,命运就像是颠倒了个个儿,又好似他做再多,也无法弥补――苏河死了,季路言却想活着,活着把两世的爱意都奉上,也不够弥补一个舞勺之年少年的一片衷肠。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哪怕是在内忧外患的年代,似乎也不能阻止人们对生活的“热情”。但此时张灯结彩的海城,更像是在南北朝时人们一心向佛,不过都是自我麻痹,自我纾解罢。   季路言看了好一阵,才从棠梨园的海报上看出了名堂――梅兰芳来了海城,明日将登台,唱他昔日于慈禧面前演的首秀之作,《天河配》。   七夕节要到了。暮云闲聒聒蝉鸣,琼楼上设筵席,从古到今未曾歇,若不是后来有了卖巧克力的情人节的话,七夕这天,大概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喜庆之一了。   七夕前夕,天阶夜凉似水,萤火点点繁华。兰志斋内,苏河终于捧回了小玉葫芦,也如愿以偿地求得了老板教他编穗子上的平安结,墨绿色的丝线是苏河多干了几天,多挣了十个铜板买来的最好的丝线了――他打的结不大,最好的丝线也不便宜,他能买得起的,就这十个铜板的量了。   上弦半月高悬,店铺打样后苏河还坐在石阶上,半摸黑地一根根整理丝线,让它们看起来齐整爽利。小少年的手指很纤细秀美,可做起这些女儿家的活儿来,到底不如让他去抗几个沙袋来的轻松,但他依然一丝不苟,亲力亲为。   季霸达潇洒了数日,到了这等重要节日必然要回家点卯报道,否则家里众多女眷一人念叨他一句,都够他受的。   他是七夕节这天早上回来的,一觉日上三竿才悻悻起床――他梦到苏河了,和秦淮的姐儿玩的再不分你我,但季霸达总觉的差了些什么,对于这种意识他忽生惶恐。他从未打算和苏河有个什么“往后”,就是现阶段新鲜,他一直以为是养久了有感情,而那感情因为小苏河的容貌和乖巧,渐渐生出了些别的东西。   他想要得到苏河,却也害怕自己这点心思被人察觉,左右为难的滋味让季霸达觉得自己现在是骑虎难下,于是犹犹豫豫不出个结果后,便生出无名之火来,尤其是他都回家了,起床了,那小子居然不上前来伺候着,人呢?   季霸达唤了两声,门外才想起了“哒、哒哒”一短两长的敲门声。   “进来!”季霸达不耐道。   门开,小苏河笑眯眯地探了个头,细瞧之下,他的神色里还有几分雀跃,季霸达看呆了,后知后觉地又慌张错开眼神。   苏河双手背在身后,问道:“少爷,这几日您忙什么啦,好几日不在家……”   “我想你了。”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我的事?!”   苏河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的一句话,和季霸达的怒斥同时响起,二人均是一怔,接着,一个上扬的唇角僵硬,清澈的眸子里起了氤氲雾气;另一个则是懊恼地挠了挠头,硬压下去自己的愧疚之色。   “少爷……还没睡醒吧……”苏河生涩卡顿地给彼此都找了个台阶下,季霸达就坡下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苏河自欺欺人笑道:“那少爷是要再休息会儿,还是我给您打水来梳洗?”   季家大少爷的脾气大,有时候对他也会发脾气。苏河心想,无论如何,那都是他长这么大对他最好的人,他无以为报,而且少爷对他的好的时候,他真的生出了几分少爷是真“喜欢”他的错觉,他知道自己这种变态扭曲的想法是在痴人说梦,但日子久了,有些念头就分不清是梦是真了。   人这一辈子总要为了件事情“不撞南墙”一次,季霸达就是他的南墙。头破血流或是船到桥头都好,苏河不求太多,一生“相伴”足矣――他可以藏着自己过分到逾矩的喜欢,只要少爷不赶他走。   “你背后藏什么呢?”季霸达岔开话题道。   季霸达刚刚一嗓子,已经把苏河一颗期待雀跃之心吼掉了一多半,此时的苏河,已经不甚有勇气拿出自己寒酸的礼物了。   而季霸达却猛然起身,抓着小少年就把人按在床上挠痒痒,一方面他是想这个小人儿了,另一方面他总觉得苏河鬼鬼祟祟的,不知是不是在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苏河怕痒,却不敢肆意出声,这是在少爷的卧房里,若是他出了大动静是会给少爷惹麻烦的,他赶忙两手捂着嘴,眼角笑得泪花璀璨。   季霸达呼吸一紧,止不住放缓了动作,脸渐渐凑近了小少年的眼角,就在这时,他倏然发现苏河的掌心里露出几缕墨绿色丝线。他一手擒住苏河的手腕,渐渐拉到自己眼前,抠取出了那枚小玉葫芦。   小玉葫芦被苏河放在清水里洗了大半天,再用小软毛刷一点点地刷洗抛光,最后还上了一层油脂,让那块底子算不得出众的碧玉,此时莹润亮泽。   “哪儿来的?”季霸达立刻皱起眉头。   这小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却是苏河绝对买不起的。季霸达心想,他有时候会给苏河一些碎钱,但那些钱苏河都没动过,放在个旧铁盒里,埋在他房间的茉莉花花盆里。那还是苏河刚来四院没多久的时候,季霸达问过苏河攒着那些碎钱做什么,小孩儿怯怯地道:“给少爷买糖。”   就是那时起,季霸达对苏河越来越沉陷――这小孩儿和旁的人都不一样。他对甜食可有可无,只要是贵的他都爱吃。但许是年龄小,又或是从小打到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能吃一块糖对苏河而言,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   那是苏河的认知里,最宝贵最好的东西了,所以他攒着钱给季霸达买糖。那也是头一回,季霸达没有对一个人说来可笑的心意尖酸刻薄。   但这些年来苏河没少买糖给他!有些糖被他直接喂给了苏河,有些他分给了其他下人杂役。那孩子执着得很,经常偷摸往他衣服口袋里塞上两颗,好几次他摸到一手黏糊糊的东西,随手就扔了,回来还骂了苏河,问他是不是皮痒欠收拾。也不知是不是他始终只是说说,并没有真对苏河动手,那孩子胆子又大了起来,记吃不记打地依然往他衣兜里塞糖。   彼时,‘袁大头’刚发行,一枚银元等同一两银子,这时还没有通货膨胀,一枚银元够普通老板姓一大家子生活一个月,但季霸达随意拉开一个匣子,里头的银元都能摞成玲珑塔似的。就算是这样,季霸达也不曾给苏河一枚银元――苏河拿着银元出去花只会被人抓起来打一顿,再被人扭送到警局来一个“偷窃罪”。   加之,这些年他不少苏河吃穿,也想不起来去哪儿搞一些铜钱,所以苏河的“存款”应该没有这么多!   那苏河的玉葫芦从何而来?难不成真是他爹赏的?为了监视他的行踪?!季霸达心里越来越凉。   “送……送给少爷的,”苏河有些难为情地低着头,“兰志斋的玉葫芦,不打眼,但寓意好。”   “兰志斋?”季霸达掂了掂玉葫芦,不禁想:莫不是我爹给的不是东西,而是给了这小子现钱?   季霸达灵机一动,装出一副喜欢的模样,“听好看的啊,你还……有么?”   他倒要看看这个苏河还能不能拿出其他的宝贝来。若是他爹给了赏钱,那绝非是半个银元都不值的东西,季德的做派是挣的多,花的更多,罚人从不手软,赏人绝不含糊。如果苏河拿了季德的钱,那他身上肯定还有!   苏河笑容一顿,他没想到季霸达会这么看中这个小玉葫芦,他是高兴的,但他真的再也拿不出来了。可少爷都开口了,手指还一直摩挲着玉石呢!于是他咬咬牙,看着季霸达道:“……还有!”   苏河回答得很响亮,他想好了,大不了多去抗几个沙包,今天还看着剧院在招伙计,他时间不自由就去兼个差事,大不了工钱少要一些,多做些活儿就能攒出来了。但……   “但少爷,能宽限几天吗?我得……好好找找。”苏河绞着手指紧张道。   “没问题啊。”季霸达笑着回答,可他的脸色在苏河洲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完全变了。他压根儿不稀罕这些半根指头大的,长得跟石头似的破玉,他要的就是苏河一句话,只要他还能拿出东西来,就证明苏河他……变了!   他早说怎么最近他爹盯他盯的格外严,原来,是有人吃里扒外了啊。   七夕是个热闹日子,尤其对于青年男女而言。这天苏河被季霸达指派去了花园,清理景观湖里的水草,说是要给那几只鸳鸯也过过节,让它们住的舒服些。而季霸达自己则带着亲娘、姐妹,上街一掷千金去了。   苏河心里苦甜参半,少爷的心思他从来都懂,哪怕季霸达的态度让他再一次意识到,少爷对他只是玩玩儿而已,但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了――每一次他最难的时候,都是少爷出手相救,季霸达于他而言,就是他方寸天地里的灯塔与篝火。生活的磋磨让苏河早早懂事,也早早看清自己所处的“地位”,也许他不甚明了什么是情与爱,他只知道自己能有的一切,都想给他的少爷。   季路言站在湖心亭,站在苏河身后。院墙外的大街上人声鼎沸,通明的灯火照亮了半边夜色,却怎么也照不进院墙里的湖边。苏河单薄的身影几乎要消失在夜色里,他一个人,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在湖心亭上捞着湖水里的水草。竹竿很长,小少年每动作一下,身形都要趔蹶一下,他身上还有抗沙包磨破的水泡,还有苏大打的伤。   七夕过后,苏河虽然还跟在季霸达身边伺候着,但任谁都看出来,季霸达对苏河的态度大变,十分冷漠疏离,甚至好几次苏河叫他他都当做没有听见,而且季霸达又开始跑出去玩儿了,只要季德不在家,季霸达也几乎不在家。   苏河抿了抿唇角,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要多挣钱去,少爷还挺喜欢那个小玉葫芦的,这一回他得买个更好的。   殊不知就在七夕之后一天,季霸达在去赴狐朋狗友之约的时候,一个乞丐忽然冲到他跟前,一声不响地就拿出一块帕巾,趴在地上给他擦皮鞋上的灰尘讨赏。他本是极其厌烦的,但那乞儿也是个半大的少年,季霸达忍着要踹出去的脚,将衣兜里还没揣热乎的玉坠儿扔给了那个小乞丐,作为“酬劳”。 作者有话要说:  鱼缸儿还专门去扒拉了梅老板的资料,但愿能增加点年代感吧。估计到这里,都能看出海城的原型是哪里了,勿深究勿深究。   ☆、人鬼情未了13   季家的家丁是不可以去外头做工的,但苏河是个例外。其父苏大是季家的老人,而苏河不过是他偷摸养在季家的闲人,用旁人的话来说,苏大就是季家的米虫,大米虫带着一老一小两只米虫。扔了老母要遭报应,还要受人指指点点,苏大只能想法设法地赶走苏河。但没成想,苏河那小子走运,让季家大少爷瞧见了,没几日就差人把骨瘦嶙峋的小苏河从伙房领回了新院正院,季霸达自己的住处。   从那以后,磕磕碰碰的,苏河渐渐成了季霸达走哪儿带哪儿的小厮,其他院子的人也许不知,但这第四院的人都知道,每日季家大少午休的时候都要苏河近身伺候。只是那个时候大家都没有往别处想,一来没人敢嚼季霸达舌根,二来苏河保密工作做的很好,从不会因为得了少爷的另眼相看而沾沾自喜,反之,他对院儿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有礼貌――自己得了赏,除了一些特别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像是季霸达教他写了自己名字的纸,或是季霸达给他买的一条红绳……其余的,像是得来的珍珠丸子、八宝鸭这类顶好的食物,他都会和院儿里的人分分,也会把蜜饯、画册拿出来共享。   苏河人小,人缘还不错。   把门儿的人自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苏河经常会帮季家大少爷跑腿采买些什么,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是以,苏河只要不夜半三更地出入大宅门,亦或耽误了伺候大少爷,把门儿的人得了蜜饯果子的好处,还是愿意做个顺水人情的。   苏河找到了剧院,这是家新开的剧院,据说梅老板亲自编排的首部歌舞剧《天女散花》将在这个剧院开演。一时之间,看客趋之若鹜,剧院名震四海,是以急需招工。这么有排场的地方,招的小工自然也是条件严苛,首要的就是样貌端正,心思灵巧,动作麻利。   这三样,苏河全有。   再加上苏河自报家门,他是季家待过的,季家在海城乃至全国是什么地位谁人不知?能进季家的,自然也能进这个剧院。   苏河成了剧院老板钦点的小伙计,工资待遇也很优渥,但苏河拒绝了――哪怕剧院每日只营业下午晚上,他也不能做全,他还得按着时间回季霸达的院儿,候着整个白天。   苏河和旁人说话的时候,要比面对季霸达时有底气的多,他看着老板,提出每日他只能做两个钟头的小工,老板当即不想录用他。   但苏河再三保证,两个小时内他保准连口水也不喝,而且工钱他只要三分之一。   老板犹豫后还是应了,毕竟苏河那张脸十分水灵,眨巴眨巴眼睛让人心生怜惜,是很讨喜的长相。   苏河本是想做两份工,但时间实在安排不过来,想着剧院里即使只有三分之一的工钱,也比码头扛沙包挣的要多上几枚铜板,于是苏河开始了每日两点一线的挣钱之旅。   季路言每日都陪着苏河上下班,看他因为日结的铜板洋洋得意的样子,季路言就自我安慰着,“抱”起苏河举起来抛一抛,若是这个地方有人能看见他,估计会拿他当个傻子,因为他一抱苏河,苏河就穿过了他的手,尽管如此,季路言还是很想这么做。   朝气满满的苏河很可爱,季路言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的苏河洲,亦是如此。   生活的不幸与艰难没有让“他们”身上染上少年老成的沧桑,“他们”的心依旧澄澈无暇。   这日,《天女散花》首演定于七点开场,冲着梅老板名号而来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一些大人物,也不缺一些挤破头都想求一张票的小百姓。   大人物是来陶冶自己的,顺带和同类以戏会友;有能力进来的小百姓,是来巴结权贵的,顺道看看十里洋场的繁盛,仿佛和权贵们看了一样的景儿,大家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在联系,像是同类了。   这是真正的雅俗共赏。   就连剧院外的小贩和乞丐都比平日里多,小贩拿出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没有油膏抹头,啐两口唾沫也要把发丝压得服帖;乞儿的腰却比平日里还要佝偻,原本的跛子不知怎的,能凭空造出一条空裤管来。在季路言看来,这些乞丐真是五花八门,缺东少西的什么样的都有――“独臂杨过”、“独眼海盗”、“瞎子阿炳”、“六指琴魔”……   浮世绘一样的场面,有人摆阔,有人卖惨,有人打肿脸充胖子,有人亦步亦趋垂首赶路,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却又殊途同归地一致――生存,换句扎心的大白话来说,亦叫苟且。   这个剧院在法租界里,顶着高高低低身份的国人,在面对外来的大胡子军官的时候,都要行一个脱帽礼,有人叫这“点头哈腰”,有人叫这“绅士礼节。”   但所有人往座位上一座,都是一般高的,于是又各自找到了一种平衡。   季路言跟着苏河到了后台,只见苏河已经驾轻就熟地拿过一个笔记本大小的木头匣子,用绳子挂在脖子上,匣子里是香烟和干果――这是苏河这几日辛勤工作换来的“奖励”,卖些零碎儿,说不准还能得个时髦的小费。   苏河的腰杆总是挺得笔直,细看下,他的下巴还微微扬着,季路言揉了揉那小子的头,无奈道:“N瑟个什么,跟只芦花鸡似的,自己赚钱了就这么乐呵?”   回应他的只有苏河“噌噌”上楼的脚步。苏河很有自己的想法,他从二楼的贵宾区开始贩售,一来东西满档齐整,那些花了高价买上等座的人,自然喜欢凡事“优先”,无论大小事;二来,他从二楼卖到一楼,末了把东西往后台一还,换了工作服就可以直接回季宅了,不折腾。   忽然,季路言看到个熟悉的身影,不,不是一个,是一群!季路言向前两步,发现竟是季家的女眷,以及季霸达!季霸达来了,那么苏河在这儿偷摸打工的事不就败露了?   季路言赶紧回头找苏河,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着急地一处处去寻,正在这时,剧院一暗,幕布拉起,霎时五彩电光变幻多姿,慢长锣鼓“叮咚”有力,胡琴在锣鼓点内拉起西皮慢板。主角天女亮相,手拿风带婀娜一抖,头梳海棠髻随之露出,往下是平滑的珠翠头面,中间是一只粉红色的绒球,随着天女动作跳跃。五色珠子串成的云肩和小腰裙、胸前的五色璎珞随着娉婷步伐如云霞流水。   好戏,开场了。   这是这个时代里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戏剧,但季路言欣赏不来,也无暇欣赏。他在满耳的锣鼓胡琴声中,满眼的花花绿绿里,只一门心思找小苏河。   季路言进了不知第几间“包间”,赫然入目的是季家女眷,却独独不见了季霸达!他看了一眼满眼五光十色,笑容慈爱的路雨,想念了片刻他亲妈路露,继而快速出了房间。没过两间,他找到了季霸达。   此时,季霸达和一众狐朋狗友正在屋里喝酒戏弄姑娘,全然不顾下方舞台的卖力演出,季路言骂了一句,才看清……季霸达应该是一屋子男男女女里年岁最小的,但看的出来,人人都捧着他。   这种捧,目的太过明显――回头关上门就会骂一句“季家少爷就是个傻逼”,而后一阵哄堂大笑与附和。季路言的后槽牙磨的“咯咯”响,旁观者清,他在现实生活里近30年当中,也没少做和季霸达同样的事情,当冤大头。   可他……   算了,总归两世自己都不是个什么省油的灯,不是个好鸟儿还在这儿里咋呼什么?   季路言冲着季霸达屁股上踹了一脚,没心情再多看一会儿那丧眼东西。他继续找下去,可就在隔间,他听见了异样的声音。   季路言迅速进了房间,果然,苏河在这里,在和季霸达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这他妈就是孽缘!   但那个娘里娘气的东西是什么人?季路言走上前去细瞧那人。   涂脂抹粉的男人,装扮颇为盛大。在季路言看来,那就是顶着一张刷得卡白的脸,描着锅底灰一样的眉,两只眼睛涂的好比挨了谁家一顿胖揍一般,五光十色又乌七八糟;那兰花指是塑料兰花,廉价焦臭;那掐出的杨柳腰身段儿,更是歪脖儿柳,几里拐弯的,肠子都能拧巴打结了!   娘炮是季路言的底线,可眼下这个“男人”一看就他妈膈应人!娘gay都比这纯洁动人的多!   “……”季路言心里骂完,动作一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也是个纯纯的gay了,跟演员苏河洲和太子苏河洲擦了枪,和一条青玉白龙走了火。他不仅是个纯gay,是个死心塌地的纯gay,还是一个身姿矫健精壮的――受!   不仅如此,他做了鬼,还是个缠人的“小妖精”,成天缠着苏河洲不说,往人家衣服里一钻就不肯出来的模样真是不堪回首,令人发指。   一瞬间的悲从中来猛地把季路言砸成了哑巴,可接下来,那个妖里妖气的男人拉开了架势,此人身后还有几个差不离的同类。   一人道:“刘潇,人孩子不愿意,你就算了吧!”   季路言:“!”   刘潇?好耳熟……这不就是那个前朝老太监的“儿子”吗?果然深得精髓!   刘潇道:“那怎么行?刘演,难道你不想给咱干爹再带个‘干儿子’回去吗?”   被唤作刘演的人又冲身旁的另一人道:“刘溪你怎么说?”   刘溪摊手撇嘴,表示自己没意见,刘演随即又道:“刘潇,咱就是来看戏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还小,算了吧。”   “算了?!”刘潇怪笑道,“我跟着干爹的时候比他还小,怎么没人跟我说算了?!我今天还偏不‘算了’!”   苏河双手护住自己的匣子,像只浑身戒备的小猫,每条单薄的筋血都绷得紧紧的,后背死死抵着木头立柱,余光扫量着大门。他并不想惹事,有这一份工作来之不易,他再做些日子,就能给少爷买一块羊脂玉的扇坠子了。   他相中的那块羊脂玉,料子也不算太好,有些干,但很是洁白,一个银元是他要在中秋节前实现的小目标!   这时,刘潇站起身来,款款走向苏河,那腰身扭的比楼下知名旦角儿还精彩,但凡事过犹不及,季路言非但没有半点美感,还让他徒生一身的鸡皮疙瘩。   刘潇猝不及防地伸手,一把抓住苏河的下巴。那刘潇约么二十出头,身量高出苏河许多,但在季路言看来,此人就是颗豆芽菜。只是……季路言干着急,想他一身孔武之力毫无用武之地!这刘潇显然是要为难他的人了,他倒好,连放个屁人家都闻不着味儿!   “唉,小子,叫什么名儿?”刘潇傲慢道。   苏河怒视对方,晃动下巴试图挣脱,可他两手还要护着他紧要的饭碗,一时之间他顾了头顾不上尾,唯有紧紧抿着嘴唇,以显示自己的倔强和厌恶。   “挺倔啊……”刘潇另一只手拍了拍苏河的面颊,“换句话问你。”他低头掩唇笑了笑,而后抬头,目光如毒蛇蛆虫一般上下刮着苏河,慢吞吞道:“你还是个雏儿不?”   闻言,季路言冲着对方的裆/下就是几脚,他真是气急了,这东西问的叫什么问题?这不是糟践人吗!季路言伸手就把苏河“搂”在怀里,就像是事实告诫他多少次,他依旧记不住自己只是一团连空气都不如的影子。   徒劳,白费!   苏河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却没有一丝的退缩,不是委屈的眼神,而是愤怒!他依旧不语,所有的苦楚只能自己消化,这些公子哥儿他是得罪不起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可苏河却不知,他最看重的人,此时正在与他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和姑娘上下其手。   “不说话?”刘潇再次露出笑容,只是这个笑,刻画出他极其扭曲和怪异的面容,仿佛平日里戴的面具被他扔掉了,此时的那张脸,那样的表情才是那个真正的刘潇。刘潇猝然掐住了苏河的喉咙,伸手就去拽苏河的裤子,他森森笑道:“不说,那我就给你检查检查,若是干净的话,就给你找个爹!”   “我不要!”苏河终于大喊出声,攥紧“饭碗”的手,也终于为了那点尊严、那点他早已决意留给他家少爷的东西而松开了,他拼命捶打刘潇,然则,刘潇掐着他脖子的手收得更紧了。   挨了打的刘潇更疯癫了,他扯着嗓子大喊,“你们两个还傻坐在那里干什么?给我按着他!”   刘演神色挣扎,却并未动作;刘溪坐立难安。刘演终是开了口,他道:“刘潇,别闹大了,这是在法租界上头,洋人的地界咱安分点儿,别给自己惹麻烦,倒时候爹爹不好收拾。”   “啪!”   苏河挥动的双手,一个不经意重重扇在了刘潇脸上,他已是张着嘴极力喘息,脸色胀红宛如血色木棉;脖颈因为被大力挤压,青色的血管犹如打上了死结,结成一个个青紫色的小疙瘩;一双清澈的眼睛偶尔忽闪两下,但也只留下眼白!   “你打我?!”刘潇反手一个耳光重重地打了回去,苏河的脖子被他固定在立柱上,一巴掌下去,小少年的头颅像是断了一般应声甩向左侧,而后刘潇又是一个巴掌,苏河的头又被甩向了反方向,他胸前的小匣子磕的“咚咚”作响,里头的零碎儿摔了一地。   刘潇把人狠狠推到在地,抬脚又是几下踹在了苏河的胸腹上,嘴里还狠狠地不停骂着。此时的苏河已经紧缩成一团,短暂昏厥后,他又被剧烈的疼痛刺激清醒,可他清醒后的第一件事竟然……竟然是把刘潇脚下的那些香烟干果用手拨到一旁!   “你他妈是不是傻!你喊一声‘救命’啊!”季路言抱着地上的苏河,涕泗横流破口大骂。回到自己的上一世,季路言所见的每一帧,所处的每一秒,都让他生出自己罪孽深重、活该报应的感受,现在,他只觉得自己的报应还不够!他配不上苏河洲,更配不上那份让他无地自容的爱!   “捡那些破烂儿做什么,啊?”季路言撕心裂肺地哭喊,“还要给那个王八蛋买坠子吗?!他配吗,你值得吗?!为什么,你那么好,为什么就是没人看见,为什么老天就不肯给你个好报?!”   “别打了!”较为理智的刘演冲了上来,一把拉住了疯狂的刘潇,急急道:“孩子小,你下手没个轻重,到时候打坏了麻烦!你忘了,今天来剧院里都是什么人,我们现在又是站在谁的地界上!”   “什么人?”刘潇放下抬起的脚,阴气森森地半转过头,过白的脂粉配上狰狞的表情,仿佛他转头很是艰难一般,短暂的死寂中,近乎能听到他身上发出骨头碎裂的“咯嘣”声,这刘潇活像僵尸厉鬼!   他忽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继而尖声道:“都是凡人罢了,都是等死的人罢了!谁的地界?那是我们老祖宗的地界!”他的笑容没有缓冲,就像是翻过一页上下内容毫无联系的画纸,下一刻刘潇一脸阴狠道:“老子的地界儿,老子就是王法!我还不能做主了?!”   画册再翻,刘潇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他推开刘演扑向了立于刘演身后半步的刘溪,他拼命摇晃着瘦弱的刘溪,狂叫道:“刘……刘……呸!我们没有一个人姓刘!!!”霎那间,他又满脸肌肉抽搐,那脂粉仿佛化作千年前的墙灰,犹如墙灰落尽后,墙也不复存在一样,“爹不疼妈不爱,死了爹没了娘,娘能生爹不管,入了狱的爹和被洋人当牲口往死里打的娘……这就是你、我、我们!那狗东西刘东喜就是个畜牲不如的!   我们生而就该如此痛苦卑贱?有人生来就该锦衣玉食?这天没个天理,这世道没个公允,这地也没个平处!   为什么?凭什么!我打他怎么了?那我们就活该没刘东喜打?被刘东喜拿去做人情?哈哈哈……我早死了,拉个垫背的咋啦?现在不是闹革命么?那我们的队伍再壮大壮大,不挺好?冤死的人多啊,才能证明这个世道他妈的黑!”   “刘潇!你又抽了多少大/烟!”刘演一怔,突然意识到眼前之人的癫狂之色是为何,“干爹也没缺过你吃穿银钱,这乱世里能安生活着,你我比绝大多数人活的都要好,你还有什么不知足?谁不是这样活?怎么就你活不下去!”   “活?”刘潇仿佛听见了笑话,眯眼摇头道:“那人和人活的是一个样儿吗?!你且推开窗往下看,一院子的人,有几个是人?又有多少条狗?呵……就连吸血的都能分出个恶魔和跳蚤的三六九来,这算哪门子活?打仗啊,亡国吧!化作冤魂再分个上中下来,看看这回是不是先入地狱的人能占个好位子!”   “就拿这小蹄子说,””刘潇指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苏河,“都是下贱人的命,死一条有谁会在意?又有谁会为我们掉一滴眼泪?!你们心里真的像演的这般模样?士农工商,谁又给过我们一个好脸色?楼下的戏子比我们都要风光,也是个人物啦!我们是什么啊,哈,是比姐儿还不如的臭虫!”刘潇眼神一愣,忽然吼道:“可那小贱皮子居然打我!眼神里都是厌恶!我他妈花钱去烟/馆里当个爷,前脚花了钱,后脚还不是被人骂得猪狗不如?这命啊,改不了!!!”   刘潇突然抬起红木镶大理石面儿的圆凳,那重量险些将他绊倒,脚步一晃才堪堪稳住,突然,刘潇抡起圆凳就朝苏河砸去!他口中叫嚣着,“我打不了穿金戴银的,打不了拿枪携公文的,我还打不了这么个小赤佬?!”   “嘭!”   “啊――!”   木凳砸在了苏河腿上,即便大部分磕在了地板上,但那笨重的木料,还是把苏河的小腿砸出了一个不正常的折角!   苏河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那哭声像是一柄无形的烟枪抵在了刘潇手中,只见他更加疯狂,刘潇捡起凳子再次高举起来,这一次他是冲着苏河的头而去!   刘溪被吓成木鸡,呆立不动。方才回过神的刘演立刻向刘潇冲撞而去――不能出人命,他的命不能跟刘潇这个瘾君子一道完了!   刘潇却像是疯了的野兽。此人虽然消瘦,且身子常年被鸦/片蚕食掏空,但就是那么一口毒气竟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刘溪站在一旁,立的比门柱子还要稳当,眼神早已清明却依旧无动于衷,宛如置身事外就能事不关己……谁死谁活都与他无关,天塌了有个高的,就算故土沦陷了,也总有冲在他前头的!   刘演身子稍微壮实一些,但要制服一个瘾君子依旧很难,桌椅板凳倒了一地,楼下的胡琴锣鼓锵锵啷啷――是天女要撒花的高/潮了。   刘潇顺手抓起一个汉白玉摆件,疯狂地往苏河身上砸。他的灵魂早就死了,躯壳却没有那个胆量,只有把一切不甘与怨怼发泄在一个更加弱小的人身上,这样,他就不算是泥地里的最底层,他还能够主宰一些什么!   这个疯狂的念头,左右着神智早已不清的刘潇。   苏河的右小腿断了,他起不来身,就势往一旁滚了些却被五斗柜给挡住了去路。那汉白玉摆件莹润华美,就是一块边角料,也是苏河要卖上个把月香烟才能买得起的,可此时那华丽的洁白渐渐染上了鲜血,都是苏河的血……   屋内乱做一团,拳打脚踢又是扔东砸西,动静越来越大,压过了一墙之隔那屋的作乐之声。隔壁包间,季霸达正捏着水灵姐儿的一双柔荑把玩,墙那头传来隐约嘈杂声,他倏然皱眉,又静下来听了几许,忽然一把推开身上的软娇娘,两步跨到墙边,侧耳放在雕花木窗上。   一堵墙中间设计了几扇窗,每扇窗户两面屋子各有一个插销,若是几波人互相识得的,便可推开窗,两屋联通,一同聊天看戏;若是互相不相识,或是不想让人瞧见的,就把窗户一锁,那头开了,你这头锁,一样保密得很。   但就是隔音比砖墙稍稍差了几分,立于墙边的季路言眉头越皱越紧,他听见了嘤嘤哭声,那声音……   “先生,不要打了,我……我还要回家,我得回家,我要回家!”   苏河!是苏河的声音!季霸达瞳仁猝然紧缩,他怀疑是自己的幻觉,因为无论他怎么和那姐儿互动,总是兴致不高,他怕自己又胡思乱想了,可当他再听时,那哭声……那哭声分明就跟当年他把苏河捡回院子之前的那次一样!   季霸达不顾身后众人的诧异和呼喊,一脚踢开门冲了出去,向右七八步,他站在隔壁的房门前停了停,这里听到演出和嬉闹的声音小一些,可那哭声却更清晰!   季霸达当下觉得一股热血,把他的肺都烧成了汤!季霸达身体格外好,比同龄人又高出很多,他抬脚猛踹,没两下便听见屋内“当啷”一声,门栓落地。   眼前的一幕像是静止了,所有的人都静止了,除了还在发狂的刘潇,以及抱头缩成一团不住哭泣的苏河。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上一世有些沉重哈~   ☆、人鬼情未了14   “……刘――潇――!”季霸达好一阵才找到心跳,他几乎是跳进门的,像只斗鸡似的红着眼扑向了被刘演半压在地上的刘潇。在许多人还穿着剪刀口布鞋的时候,季霸达早早穿上了锃亮的牛皮皮鞋,只见那尖头皮鞋如镰刀一般直直踹向了刘潇的手腕!   那刘潇都被刘演按在了地上,还顽强忘我地匍匐着上半身去抓够苏河,一手高举着被血污染得看不出模样的汉白玉摆件,一下、一下、一下……   “咔嚓”一声,皮鞋触及手腕,刘潇的腕骨立刻发出一声脆响,刘潇吃痛低吼一声,电光火石间,季霸达借着惯性一脚踩在了他打人的手腕上,像是踩小人一样狠绝,送给了刘潇那只“奄奄一息”的手腕,一脚、一脚、一脚……   刘潇鬼哭狼嚎起来,约么是疼痛让他的瘾症过去了,而与刘潇同行的其余二人,皆是无法动弹――他们谁也不曾想到,海城的恶少季霸达会出现在这里!   季霸达,年纪不大名气不小,除了祖上积德,这辈子又摊上了个响当当的爹外,季霸达本身就是个无恶不作的主儿。十恶不赦之事倒不见得做,但是那罄竹难书的“小恶”之事更让人畏惧:   数九天扔了一只手表进春申河,然后悬赏,看有谁能给他捞起来,赏金十个银元。那是有人一家老小一年的用度,据说当时河边几乎有一大半人都跳了,甚至还有人因为错过了这个天降横财的消息,而悔得痛哭的。   瑞士的手表本来就价值不菲,但进了水也只是个废物了,季霸达本想图个乐子,没成想惹得一河人在水里大打出手,若不是河水太冷让人体力消耗过快,这一出非要打死、溺死不少人在里头,但就算如此,也有好些个受伤的。   又或者,他给了醉红楼的姐儿们一人五个大洋,让人去调戏大批突然涌进城的和尚,原因仅仅是因为季霸达怀疑那些都是假和尚,在他看来,这个年头吃斋念佛顶个屁用。后来的结果是窑子的“妈妈”跑到季家大宅前哭嚎,说自家姑娘好几个怀了……   总之,季霸达所到之处一定一阵血雨腥风,宛如蝗虫过境,几近家家闭户。就连英租界他都去闹过,仗着自己会几句洋文,先是和一小军官称兄道弟,让百姓好一顿睥睨唾骂他是走狗汉奸,可季霸达却拉着小军官吆喝着要见人家头儿,说是要买他们的地。   最后还真让季霸达干成了,他买了一幢建筑回来,这事儿让当地人又对他有些改观,然则十来岁的季霸达拿着一幢房子不供自己同胞吃住,反倒是建了一座道观!道观里又花钱请了些教书先生假扮道士,天天人家传教士走哪儿,那些假道士就跟着去哪儿,开口闭口《归去来辞》!   有人大骂季霸达吃饱了撑的,有人骂他和洋人说《归去来辞》是在示弱,是不想抗争,是自我逃避自欺欺人。季霸达却浑不在意地回答:“我乐意啊,无为无为,知其不可为,无所不为。”   是以,这样一个混不吝的人出现在这里,刘东喜三个“儿子”惊恐万分,季霸达依旧我行我素地冲刘潇下着狠手,直到刘溪惊呼了一声,“啊,那孩子怎么抽搐开了?!”   季霸达一脚踹在刘潇嘴上,那刘潇口中顿时一股血水混着几颗碎牙喷了出来。季霸达咬牙转身,蹲在了开始抽搐的苏河身边。他进门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永远干干净净的小子居然跟条被车碾过的狗似的,蜷缩在地上,满身脏污狼狈,那一刻季霸达恨不得炸了这剧院的心都有!   苏河是他可以说不理就不理的人,但谁都不能伤这人半分!那是他“养”起来的人,也是陪了他好几年的人!   “苏河?”季霸达声音有些颤抖,“小苏河?”   没人回应他,季霸达眼眶一热,蓦然回头,眼神阴骘无比地看着另外两个站着的人,从齿缝里缓缓挤出几个字――“滚……都他妈给老子滚出去!把刘潇给我留下,赶紧滚!”   二人如蒙大赦,撒丫子跑了。   苏河把自己团成一团,额角、耳后、下巴都是血水,季霸达哆嗦着伸出手去,可他刚一碰到苏河的胳膊,那人就是一个激灵,口中喃喃道:“我要……我要回家……”   “好好好,我带你回家!”季霸达说着就要去拉苏河,可一想到小少年头破血流的模样,他动作一顿,改变主意想要把苏河抱起来。但当他的右手伸向苏河腿弯的时候,才发现那翻起的长袍下,略显肥大的裤管贴着那细弱的腿,竟然……这是,断了?   苏河的腿断了?!这他妈是谁干的!苏河的腿断了,还能长好吗?会不会有后遗症,以后不能追在自己屁股后头跑了怎么办?   艹你娘的刘潇!   季霸达拔地而起纵身一跃,直接跳起踩在已经昏迷的刘潇的小腿上,落地时他左脚鞋尖在那人小腿下一垫,右脚同时落下!   “……咔嚓!”好似是那胫骨直接塌陷后,才徐徐反应过来一声脆响!   “回家……晚了……少爷骂……”苏河半梦不醒的声音响起,季霸达收起要继续施暴的拳脚,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心中有万千的疑惑,但此刻却只有一个念头――苏河当他那儿是家,小家伙要回家,他得带他回家!   可……   季霸达余光一扫,拿起地上的汉白玉摆件,做了此生头一回的果断决定――他冲着自己的脑门儿毫不含糊地就是一下,而后扔掉摆件,抱起地上的苏河就径直朝着楼梯口跑去,边跑还不忘边扯着大嗓门儿喊:“刘家抽大/烟的狗东西要杀人啦!”   路过一间房的时候,季霸达一脚踹开房门,立刻换了一张脸哭哭啼啼道:“娘!有人打我!”   季路言心急如焚地跟着,怎料到季霸达半道儿上来这么一出“回家找妈妈”!   ……刚才的男儿血性呢!   “抽大/烟的刘潇发狂要打我!娘,给我做主!”季霸达抱着苏河“噗通”一声跪地,吓丢了魂儿的季家女眷各个面色惨白。他是真害怕,后怕,腿也是真的软了,这会儿哆嗦着想要再站起来都难。   “啊!王八蛋,打我儿子!”路雨一声尖叫,身形一晃,五指化作利爪,狠狠掐住旁边一个年岁稍大的少女的胳膊,少女的脸色一下白如纸张,只闻路雨颇有女中豪杰的气势道:“季小翠,你弟弟挨打了,说,怎么办!”   季路言:“……”   历史总是惊人的巧合,“小翠儿”是他养的黑背!难道就因为计划生育,搞得他上一世的姐姐,在下一世的时候……不,不是这么个算法!   季小翠反手握住母亲,悄悄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腕,道:“娘,打季霸达就是打我们季家,此人当……灭门!”   季路言:“……”   是小翠儿的风格,谁抢她牛肉干,她能追人咬十里地。   路雨怒视季小翠,一脸“朽木不可雕”的表情道:“法治,法治!我跟你讲了多少次,现在是法治社会!”   “去,”路雨冷静下来指了个佣人,“送少爷回家,请医生,然后其余人跟我走,咱上警局去,去请郝局长来看戏喝茶!”   一行人唯当家主母路雨马首是瞻,浩浩汤汤数十人同时起身,气势如同要火拼的古惑仔,金钗金镯子叮叮当当像是出征将士的金戈碰上了铁马。   路雨走在最头里,到了季霸达身边,突然想起了什么,忽而俯身道:“儿啊,娘还没问你,疼不疼?”   季霸达摇头。   路雨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想了想又问,“怕成这样,是不是对方人很多?还是害怕留疤毁容?”   季霸达又摇头。   路雨又盯着季霸达看了几眼,突然发现自家儿子怀里还抱了个血糊糊的人!一是情绪太饱满,让路雨的理智只够从“灭门”走向“法治”,旁的不能兼容;二是这个“血人”平日里就是她儿子的分/身似的,走哪儿都跟着,一时半会儿换了体/位……不,不是,是换了姿势……也、也不是,是……换了风,对,换了风!这叫路雨的灵敏度迟了片刻。   “这……这不你院儿里的,那谁,谁?”路雨惊诧万分。她儿子,堂堂季家少爷,居然抱着个下人?这说出去像什么话?!打造亲民形象吗?!她儿子又不搞竞选!   “他、他苏河,他救我,替我挡了刘潇!”季霸达在给自己开瓢前就想好的台词,但一面对自己的亲妈,又有些心虚,以致衔接不畅。   “季小翠……”路雨起身没回头,眺望着远方不存在的万里山河,眼中似囊括了大江东去、沧海桑田,口中是壮士断腕的斩钉截铁:“你就别跟着去了,我带着我的姑姐、你的姨妈妹妹们一道去找郝局长,你们爹不在家,我要主大局,季霸达又受了天大的委屈和致命伤,小翠,你现在就要顶季家的大梁!回去,让季家上下好好伺候少爷,还有这个,这个什么酥?荷花酥?从今日起,这个荷花酥就是我们季家的恩公,去请最好的医生给他治!治不好就、就……灭门!”   话音落,路雨慈爱地拍了拍季霸达的肩膀,一副壮士奔赴沙场的模样,夹风带雨地走出了门。   季路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15   季霸达抱着苏河下楼的时候,腿还在打颤。但眼下只有他一个男丁,苏河又浑身是血……只能他来抱着,用这样一个理由,在光明正大地抱着苏河穿过剧院后台,季霸达终于抱着人站在了剧院门口,站在了众人眼前。   季小翠手一挥,季家家丁立刻蹬上了自行车奔赴医馆请人,而季霸达抱着人坐上了自家的车。看着自己亲弟弟吓得浑身哆嗦,季小翠心疼道:“弟弟,把这人给我吧,我帮你抱着?”   车子缓缓开动,季霸达神不守舍,他无意识地答道:“你那手除了穿金戴翠不累,能干什么?”   他想说,这人不知生死,他谁也不想给,可他不敢说,潜意识里不敢。他在河边扔表惹祸,招惹假和尚,哪怕跑去英租界里闹腾,季德知道了也最多说他两句“出格”,可季德生平最见不得的事有二:抽大/烟和刘家那一类人。   他爹打小就耳提面命地教诲,说凡此二者,皆不是男儿,是奴役,是蛆虫傀儡,甚不如街边乞丐,乞丐还知讨要该问谁,说什么话,且风且雨,尚存依稀廉耻之心。不人不鬼,不阴不阳之人,如同附骨之疽,身心糜烂且吸他人骨血,可耻可悲!   是以季德最憎恶之人亦然有二:卖鸦/片之人和上刘东喜那挑人的人。   刘家主事的刘东喜,不就是教养出一群“干儿子”去“贿赂”有那种癖好的人么?季霸达心中惴惴,他好像也有那种癖好,也好像不止是好奇玩玩而已!若是让他爹知道,那是会打死他的!   季霸达的一腔无畏,从出了剧院大门消散了一半,幸而季德近日都不会在海城,季霸达这才把抱着人的手又重新紧了紧。   路雨包了整个醉仙楼,一顿燕鲍翅参,一桌桌的三十年窖藏女儿红,把郝局长及其手下喂得红光满面,路雨趁胜追击,又说捐粮万石,一作城中百姓用,一作军警战需。郝局长知道季家太太无事不登三宝殿,必然有事相求,于是推杯换盏间隐晦道不要粮食,要银元。   路雨一口答应,原本季家每年就要放粮给自己同胞,不用经这些脑满肠肥的混子之手,她还落个轻松。银元而已,说换就换,可这粮食要日头熬、雨水浇出来的,在她眼中这可比银元金贵,郝局长的要求,路雨正求之不得。   刘潇就这么被关了大牢,刘东喜愤然,可他却与上有官护下有民心的季家作对不得,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同一时间,季家第四院里。   季霸达颠倒是非,道苏河忠心护主,又有不明真相的季小翠在一旁煽风点火,于是苏河在季家的地位从原本的微不足道,一下成了大红人。借此机会,季霸达把人堂而皇之地安置在自己的卧房内,众人也不疑有他,只道是大少爷重情重义。   季霸达还不至于直接把人弄上自己的床,只是叫人搬来了一张小床,贴墙而置,在方寸间与他的床形成了一个极与极的最远距离,有几分欲盖弥彰、此地无银的意思。   一群白衣天使忙前忙后,把季霸达额前那铜钱大小的创面清洗包扎后,得了不少诊费。这时,季霸达起身回屋内看苏河。   医生已经给苏河固定腿上的夹板,将将处理到小少年头部的伤口。   所幸头部的伤并无大碍,最严重的是腿部,胫骨骨折,至少三月内需要静卧休养,尤其是苏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更是需要注意,若是落下病根,那就是终身的。   说话间医生处理好了苏河头部的伤口,见那小少年一直蜷缩着身子,捂着腹部,医生伸手一拉,只见苏河手掌下还藏着两盒香烟。   “大前门?”季霸达立刻皱起眉头,疑惑地拿起一盒反复看着。   香烟也算是舶来品,眼下很是时兴,但凡家里有条件的,无论男女,谁人出门不带上个一包两包?抽不来也要备着,那可比旱烟洋气多了。可是市面上最流行的香烟是三炮台,一包大前门能买十包三炮台,抽得起的人少之又少,拥趸者对其情比金坚――可以说大前门是身份的象征了。   苏河手中为何会有?他到底在剧院里做什么?苏河又为何会与刘潇等人在一起?又因何会被打?!   一连串的疑惑堵得季霸达心里发慌,他恨不能将这臭小子摇晃起来问个明白,问问这人到底背着自己做过什么!   可苏河一直昏迷着,嘴唇垂着,眼睫垂着,眼角也垂着……就像是天大的委屈和难过压着那原本清秀的三庭五眼,就像是他从不知喜乐是什么!   季霸达又不忍心了。   听说苏河得了赏识,苏大走路都带风,说话的嗓门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甚至吆喝起其他“同事”,连对着厨房大管事的眼神都变了,似要俯视一般。   今日该是去街上采买的,季家大少得好好食补一番。这事儿本是有专人做,苏大偏偏要跟上,说是不放心采买的伙计,他得要替季家好好看着下人,免得有人手脚不干净。   前有季霸达和季小翠,后又当家太太和老太太的点头,苏河在季家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自然不会有人去招惹苏大,能让则让,能忍则忍。尽管有不少知情的都晓得,这个苏大以前根本不想要苏河这个儿子,若不是苏河后头去了大少爷的院子当差,早不知被苏大逼走多久了。   路上,苏大夺过采买伙计的荷包,将里头的公款尽数倒了出来,一手紧攥,并来回掂量那些银元,发出招摇过市的“铛铛”声;另一手背在身后,晃着八字步,身子挺得如同一张反弓。照他胸脯子挺得比醉红楼的姐儿还高,脑袋晃得比拨浪鼓还勤的模样,若是脚下有个坑,定然是会一头栽进去的。   大街上有不知情的,兹当这人是看了哪出话本子,当自己是独孤信,一门出了三个皇帝女婿。   苏大有趣得紧:见达官贵人立刻原形毕露地让路垂首,见小商小贩又登时鼻孔示人,且逢人就讲自己很是苦恼,他那儿子成了季家的贵人,季家非要抬举他,弄得他怪难为情的。而后他挑拣小贩的秋梨,拿了一个啃得差不多了,便又说梨子太糙,他不爱吃,他儿子吃了恐是会划拉嗓子,他儿子吃了不好,就是他苏大不好,他苏大不好了,整个季家都得犯愁,不知该如何待他这位季家恩公的老子。   众人皆当看了个神经病,除了迎面而来故意挑事的刘东喜。   “哟,这不季家的人吗?”刘东喜明知故问。季家下人上百,他上哪儿认去?若不是此人一路广而告之,他也不知道这个哗众取宠的男人,正是害他折了个儿子的“季家人”!   刘演和刘溪回去后与刘东喜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折了个刘潇,刘东喜是不在意的,只是可惜他养这么个人这些年花了不少银子,而且刘潇很是会说话,帮他拉拢了不少人,唯独就是吃大/烟这个毛病……但他也懒得管,反正该拿回来的钱和人脉不少就是,刘潇的死活无所谓。   可据说季家姓苏的小厮让季霸达动了怒,最后还劳动了警察局的人上他刘家门口送口信,让他刘东喜好好管人。   ……这就是打了他刘东喜的脸!   这口气让刘东喜很是咽不下,眼前这个丢人现眼的男人不是自称他儿子是季家恩公么?那他今儿怎么也要口头上讨两句便宜。   “啊,是,怎么了?”对于对方没叫自己是季家的下人这一点,苏大很是满意。   “听说你那儿子挺厉害啊,”刘东喜皮笑肉不笑地贴近了苏大,“勾弄的季家大少爷为他大打出手,真是一身好……‘本事’!”   苏大听不懂这些潜台词,连连点头高声喧哗:“可不是么,苏某不才,生了这么个命好的东西,害老子也跟着风光,真是……唉……”   刘东喜自觉和这种人讲不了拐弯抹角的话,于是道:“苏先生若是觉得苦恼,不如将你这儿子过继给我?”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家父亲,定然是要讨打,但刘东喜一眼就看出这苏大是个什么德行,也拿出自己的荷包,抖落出二十个大洋在手中掂了掂,“这钱啊,还是拿自己的踏实,不是么?苏先生天生好命,若是把你那儿子过继给我也沾沾喜气,这二十大洋兹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苏大立时两眼放光,他手里的五六个大洋宛如就地化作烟尘。刘东喜说的对,他拿着的钱不是自己的……   然则苏大也是个明白人,若是苏河一直在季家风光下去,他得到的远不止二十大洋。某日他就有幸瞧见了大少爷的怀表,赶明儿就让苏河找大少爷要来,一块金怀表还不比那二十大洋实在?   苏大撇撇嘴,有些不舍地错开了看着那二十大洋的眼神,拽文嚼字道:“我辈岂是见钱眼开之人?我苏某,以忠义二字立本,这位爷,您那区区二十大洋还是收起来吧。”   刘东喜收起钱,看了一眼苏大走了,擦身而过时,刘东喜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   季霸达趴在小床上看着苏河的脸,白生生的小脸成了调色盘,越看越是心疼,他一会儿摸摸人家鼻尖儿,觉得小巧秀气;一会儿摸摸人家睫毛,觉得比姑娘家的还要浓密卷翘。   苏河已经睡了一夜,这日白天也过了一半,不知何时会醒。季霸达的心脏都快被搅成了肉泥,一面心疼难受,一面又疑虑重重。   “回家……”苏河突然开始挣扎着要起身,只是整个人毫无意识,像是跌入了梦魇之中。   “哎哎哎,在家了!”季霸达赶紧握住苏河的手。他觉得自己魔怔了,居然就这么趴人床边儿看了一夜。苏河刚一出声,他那颗心脏“呼”地一声,跟猎/枪打到了野湖边的苇子丛里,惊飞了漫天燕雀鸿鹄。   “别打我,别打我!少爷,我要回家……少爷在家……”苏河开始呜咽起来,莫大的悲伤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了苏河,也绑缚住了季霸达。   那片野湖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圈圈氤氲而开的波纹,那波纹久久不曾减淡,犹如湖心里有神奇的魔物在翻滚。季霸达只觉得喉咙发涩,眼睛发酸,他摸着那张五颜六色的小脸,用手指轻轻擦去苏河的泪水。   “东西坏了,要赔钱……答应了少爷,兰志斋,差一点……呜呜……”苏河哭的很大声,仿佛他不是一时在噩梦里,而是一直在一个噩梦里没有出来过。   季路言坐在苏河的床侧,拉着苏河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季霸达却突然起身,在屋里焦躁地转了两圈,忽而冲到门口,大喊了两声,招来了佣人。季霸达命人好好照顾苏河,他有事先出去一趟。   他就说这个苏河最近不对劲,兰志斋?那小东西哪儿来的钱去兰志斋买东西?!是不是从季德那得了东西去兰志斋兑换成钱,然后又跑去剧院里潇洒?   不……不会,苏河不是那种拿钱就知道享受的人,他都迷糊了还叫着自己,还说着要回家。   那到底,是为什么?季霸达让司机开车,载他去了东市的兰志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上一世的恩怨快要说完啦。   ☆、人鬼情未了16   兰志斋内,老板一见是季家大少爷登门,登时喜上眉梢,好烟好茶地招呼着,说话间就要把人往里屋里带,说兰志斋里的好东西都是在顶里头藏着的。   季霸达驻足,开门见山道:“老板且慢,这些日子有没有一个小孩子,十三岁,个头不高瘦瘦的,”季霸达随手比划了下高度,“眉清目秀的一孩子,不知老板可曾见过?”   “咋啦?”老板一听就想起了那孩子,但他想到了别处,“那孩子是季大少相识的?咦,那不至于啊……呀!”老板一拍大腿,“我说怎么到了日子那孩子还不来,难不成让拐子给拐了?可那孩子身上连多余的一文钱都掏不出来,拐子拐他那就只能卖到乡下了。但是乡下买孩子都是买小的,十二三了买回去做什么?”   “那人不来又是怎么了呢?”老板略加思索,又一拍大腿,“啊!该不会是让那些洋人抓去,送上船拉去海外做劳工了吧?可要抓是不是也该抓年龄大点儿的?十二三又那么瘦,怕是没下船就害病死了。那是怎么地了呢?人丢了的话,咱得报官不是?哦哦,现在得叫报案,对、对报案。季大少莫急,我这就去让人上警局替您报案去!”   说着,老板完全不给季霸达开口的机会,回身冲着最里头的工坊大喊道:“赵师傅,赵师傅!快出来,您手活儿好,快来替季大少画几张画像来!初一初三初五,你们几个一会儿去帮着季大少的人张贴寻人启事去,初二初四初六,你们几个一会儿沿街扫听扫听,看看谁见过那孩子,就是那个磨着我,让我教他编绳结,害我那日回家晚了被老婆赶出……咳咳……十五,你赶紧上我家去,找太太把她的狮子狗借来,让那狗东西闻闻季大少的……”   老板转身看着季霸达,尚未察觉对方面部神经短路,只顾着问:“季大少,您要找的人在您这儿有什么信物没有,让那狗东西闻闻,兴许能找到,不是我吹,贱内那狗可是个狗精!上回我藏酱缸里的私房钱都被它寻了出来,我还是包在袜子里的……”   “老板!”季霸达忍无可忍,打断了这难却的盛情,道:“人没丢,跟屋里呢……悖我跟你说这作何!我就是来问问你,那孩子是不是上兰志斋……抵当东西过?还是……”   季霸达也不知该如何问,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苏河,但小时候被最亲近的奶妈和当时的管家……那二人说是带他去游湖,却把他关在不知何处的猪圈里,饿了好几天,就在他觉得快活不下去的时候,他的爹娘带着人寻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绑架,也才知道身边人信不得,越是对他好的人越是信不得。   “那孩子上我这儿买东西来着。”老板的话打断了季霸达短暂的回忆,随即二人双双入座,季霸达听那老板说书似的娓娓道来。   “那钱……都是他去码头抗货包挣的?”季霸达猛掐掌心。一个货包少说五十斤,两个货包就比苏河还要重了!   “啊,是啊,起初我也不知道,但那铜板上都是面粉嘛,还有我家学徒……忘了是初几了,说是在浦江港码头看见了那孩子。听说有个三十来岁的脚夫想抢那孩子的铜板,那孩子跟小野狗似的追着人又咬又打,最后那人气不过,把钱扔大马路上,那孩子扑过去捡,差点没让车撞了,还挨了司机好一通骂。”   老板端起茶杯示意了下季霸达,问:“季大少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我再与你细说。”   季霸达:“……”   他就没有说几句话,不渴。   老板一口气闷了半盏茶后,继续道:“那孩子一看就是个有良心的,肯定是个孝子。就买那么个小葫芦,按理说这东西我扔了都不带有印象的。主要那孩子吧,每天来看一眼,求我千万别卖掉,按照约定的日子,果然他来买了,然后缠磨我教他打璎珞,什么节扣都不要,就要那平安结,八成啊,是给爹娘求的,我一看孝心感天动地啊,那孩子又特别是在诚恳,想着就教他了。   他那手指头上都是抗货包磨的泡,肩膀也不得劲儿,手脚笨拙的,硬是给我耽误的回家挨骂……咳咳……”   老板把剩下的茶一口闷了,略有尴尬地以手指叩了叩桌子,立时有人来续水。   “只是没两日,那孩子又来了。”老板继续说,“我当时想,穷的都这般叮当响了,还整这些虚的作何?挣俩钱儿还不如买些米面过实在日子。可这回,那孩子看中的是一款和田玉山料的玉石藕片,就一小扇坠,买这东西就求那么个‘多寿、多子、多福’的意思,我这一寻思啊,估摸是这孩子上回给家中高堂买了一样,这回得给另一位也买上,都是一片孝心咱得成全不是?谁家不想儿孙满堂啊。”   “可这约定的日子便是今日上午了,如今……那孩子却没来。”老板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季霸达道:“季大少爷当真和那孩子相熟?可那孩子浑身上下就那颗孝心值钱了,怎么会高攀上……”   季霸达不语,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掌心被他掐得生疼。“啪!”季霸达忽然一拍桌子,看向老板,“你这兰志斋带藕的东西都给我拿出来,我全买了,尽孝心?我他妈也尽孝心去!”   “哎哎哎!”老板大喜,忙从初一吆喝到十五,把陈年库存都翻了出来。   “莲花得有吧,有根就要开花的嘛。”老板道。   季霸达点头。   老板又捧出几尊观音像,“观音坐莲,站莲,卧莲……这一套都得有吧?”   季霸达再点头。   老板拿出一堆来,“青、黄、白玉的童子莲叶戏鱼,连年有余的意思也得跟上?”   季霸达面无表情地点头。   老板几乎推销了半个店,何仙姑的雕像给了季霸达后,又说得把另七位道友也给人凑齐了;各种鱼虾蟹的小坠儿,到了老板口中成了河鱼河虾河蟹,那都是荷塘里的灵物……最后拿出一堆玉石珠子,老板道:“您看这像不像莲子?大头都买了,这小零碎儿也捎上?”   季霸达早就坐不住了,买多少东西他浑不在意,他一直在绞尽脑汁地琢磨,那苏河为什么要给他“尽孝”!   那小子将盼着他多子多福?他妈的他还没成年,要个屁的多子多福!最让季霸达无法释怀的是,他知道自己错了,因为不信任苏河,最终让那人断了腿,还差点丢了命!   季霸达霍然起身,对着自家一位小厮道:“跟老板去后头把切下来的玉石粉扫一扫也带回去,就当藕粉了!”   半刻钟后,在海城最繁华的主干道上,季家的老爷车在前头开着,后头跟着兰志斋的十来位学徒,每人跟逃难似的大包小包地手提肩扛着,面色却是春风胜意,喜笑颜开。   季家,季大少爷一进门,让人把买来的大包袱小锦盒,一股脑儿全搬到了他那院子里。这时来了一位丫头,垂首向季霸达禀告,说是小恩公烧了起来,吃了药又睡了过去,众人并不敢在少爷卧房里久留,于是便在门外一直候着。   而一直守着苏河的季路言,一肚皮的心肝脾肺肾都碎成了齑粉!   就在季霸达离开不久后,开始发烧的苏河陷入了沉沉的梦境,尤其是在吃过有安眠成分的药后,苏河潜意识里的混沌更加明显,便梦呓起来。   断断续续的梦呓从他和季霸达相识开始,季路言再一次从苏河的口中,听到了、了解到了一个性情古怪,脾气暴烈的季霸达――二人一开始的相处并不顺畅,季霸达见苏河一个人躲着哭,因为好奇问了两句,没过多久又让他遇见了,这一次他把苏河带回了自己的院子。季霸达脾气向来骄纵乖张,哪怕是同情心疼了小小苏河,可他自己也没多大岁数,自然也就会经常冲苏河发脾气。   可无论季霸达对苏河做过什么,对苏河而言,季霸达都是天神下凡来救他的。如同这次的剧院惊魂一般――带苏河到安全的地方,带苏河回家的都是季霸达,是他给了苏河一个安稳的生存环境。   苏河很依赖季霸达,哪怕他渐渐察觉到季霸达对他的一些言行有些不对……为时已晚,他舍不得,放不下了。季霸达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要对少爷更好才行。   苏河的话里有很多令季路言无法接受的事情,哪怕知道这段感情的起始是错误,是季霸达亲手种下的恶因,但不可否认的是,特殊的年代造就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不正常,任何人,所有人。   像是洪流之中的万千生灵,若是能找到一根浮木,那必然会倾其所有,但当能有喘息之机时,抓住浮木的生命又会开始想,自己在洪流中错失了什么。   季路言想,人人如此。季霸达抓住了季家,又不想错过苏河;苏河抓住季霸达,就注定会错失生命。   军阀要抓权力,错失的是民生;季德这样的人始终要成为被抓住的那个,上不会放过,下不会放手,因为你有钱、有能力――为了季家,名和利之间季德总要舍掉一个或是全部。   这不是一个能给人时间反省和改过的时代,机会稍纵即逝,瞬间的决断就是宿命。   季路言进了自己上一世的潜意识,又从苏河的梦呓中找到了更多的蛛丝马迹,他像是干涸的河床,只留下满身心的龟裂模样。   梦境中的梦境,幻觉里的幻觉让他大脑混乱至极,以至季霸达进屋他都未曾察觉。直至季霸达忽然把苏河抱入怀中,缓缓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季路言开始神志恍惚,他知道自己要离开了,也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季霸达会对苏河很好,只可惜……没两年了。   ***   季霸达从自己屋内醒来,惊觉自己竟然在地上躺了一宿。他揉了揉后脑勺的包,怔愣了半晌后,突然想起自己好端端地抛了个银元,居然就被砸中了脑袋,还栽倒晕了过去。   季霸达一醒,季路言也回到了这里。看看前后对比,想也想的出来,季霸达往后对苏河是上了心的,只是骨子里的一些恶习实在难改。没人教导他,苏河还小,没有能力去改变季霸达。   “砰砰砰……”有人叩门。   季霸达愁思满腹地去开门,发现来人竟是管家张叔,手上还拎了个小皮箱。   张叔鞠躬,道:“少爷,我们出发吧,多余的行李也不必拿了,老爷早就给您准备好了。”他顿了顿又道:“我帮您拿这行李。”   季霸达浑浑噩噩地敷衍着,趁跟着张叔出院子的时候,落后几步,召唤来了自己房里的小厮,让人去更楼的小仓库撬锁。   而后在张叔回头之际,又一脸平静地跟了上去。   到了浦江港码头,船已经停靠在岸了,季霸达看了眼时间,还有三个钟头才开船,觉得张叔人老心态脆,这么早赶来,衬不出他季家大少想要的那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排场。但季霸达很快从这点儿虚荣中清醒过来,因为排队的人潮开始动了!   他爹娘都不在,季家没有一个人来!苏河……也没来!不,不是他没来,是来不及!   “张叔,为什么现在开始登船?!”季霸达神色慌张问道:“我爹我娘他们呢,怎么一个都不见?”   “少爷。”张叔平静道:“还记得老爷给您改名叫什么吗?”   改名叫季路,是取父母姓氏,也是让他记得回家的路。   张叔又说:“老爷的意思都在里头了,所以他在季家上下宣布您要登船的时间,是假的。怕的就是夫人她们不舍,到时候赶来送您,您一时肯定就下不了决心走了。还有……老爷是怕您再去找……”   “怕我找苏河?!”季霸达终于明白过来了,新名字,新生活起点……苏河就是有三头六臂,但当他一旦踏上这船,苏河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眼看少爷要扔掉行李,张叔抬手握住季霸达的胳膊,沉声道:“皖系军阀大败,如今海城是奉系的天下,军阀割据如菜刀切肉,把好好一国越切越碎,让列强更是方便入口。眼下,日本人也进了海城,革命军今天这起一窝,那起一簇;两年前一个银元一家人活一个月,现下,一枚银元的只能买过去一半的米面。老爷说越往后,这些银元就是破铜烂铁,季家的宅子已经捐给了革命军,老爷随后也会把手头的生意处理掉。您必须走,且只能您一个人走。季家家大业大,看着的人不少,您这一走名正言顺,就当给季家留后了!”   老管家收紧手指,苍老的手指泛起了青白,张叔缓声忍泪道:“您,可还要回去?错过了这班次船,整个季家最后的一线希望都没了!老爷最近两年的心血就付诸东流了!!!少爷,老朽说话不中听,您且耐着性子听着――您今年18,老大不小了,早该顶天立地撑家守业了,这些年您都做了什么?您本性不坏,可也没做过一件好事……这一次,您就当全了老爷的心意,就当报答他老人家十八年的养育之恩,行吗?!”   季霸达嘴唇张张合合,眼珠子瞪着张叔一眨不眨,他不信自己的耳朵,半晌只发出依稀声响:“那、那苏河,他怎么办?会被……他……”   “老爷不是绝情之人,家里的佣人他会逐一遣散,到时候会给苏大一笔钱,让他带着苏河南下,放心。”   “不能把他给苏大!”季霸达叫道。   “父子父子,苏河说到底是人家的儿子,少爷,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有闲心管这些吗!”张叔满眼失望,“上船吧,他不会来,就算现在来也来不及了!若国家不在,谈何儿孙满堂!这是老爷让我转告给您的,别犹豫了少爷!”   季霸达魂不守舍,但最终他还是上了船,他知道苏河跟了苏大走会落个什么结局,而且,苏河好像病了……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每个人都好有道理,倒是他在无理取闹了,他该怎么办?   季霸达站在甲板上,看着自己的故乡,看着江水徐徐,微风习习的浦江港出神。多平静啊,哪里像是要天下大乱的模样?十里洋场歌舞升平,留声机里的歌声如莺啼婉转,汽车跑得快,入夜的灯火比星星亮,公子哥儿们西装笔挺说着新发的证券,大小姐们旗袍如霞谈论着哪家咖啡香。   怎么说变就变了呢?唯一没变的,是他无数回想过放弃的苏河,终是被他放弃了……   “呜――!”   汽笛声响,拔锚开船。船身一震,船上的人开始冲岸边的亲友高声道别,岸上的人开始笑了哭,哭了笑――每个人都有一句“等你回来”,可季霸达什么都没有!   “少爷!”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那声音小到瞬间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但季霸达就是听见了,他踮脚朝岸边望去,可船只已经开始调头了!   岸边的人群像一片紧蹙麦浪,忽然被一只雨燕俯冲出一道浅浅的裂纹,一个单薄的身影直接冲到岸边,险些直直入水!   是苏河,苏河跪在岸边不停冲他挥手!季霸达咬牙,抬头看了一眼天,他不要看那个人,他后悔了,甚至后悔一开始就去招惹那小孩,现在倒好,他心里千疮百孔的,那小王八蛋还来给他戳刀子!来做什么?!如果不见,他就可以当做是苏河自己跑了!   可他为什么来,他追不上,自己也上不了岸!   “别走,你回来,别走,别留下我,别扔下我!少爷,您说要带我一道走的!”苏河撕心裂肺喊道,那声音像是夏蝉在入秋后的最后一声绝唱,明明那么响亮,却是终章。   蝉,就是他们的感情。   生于泥土里,长在树根下,日复一日地慢慢蜕变,有了想象中的模样,可一旦破土见光,不过三两声响就结束了一生。   苏河抱着那个包袱跪在岸边,身心的剧烈疼痛让他蜷缩在一起,像只脱水的蝉蜕,把那少年人的纤长拘在狭小空间里不断挤压。   岸边的人群传来嗤笑讥讽:   “一个下人还想坐大轮船啊!”   “大年三十盼月亮呗,哈哈哈哈……”   “哟,这孩子别不是有什么病吧,哎呀呀,他尿裤子啦!”   “脏死了,臭死了,恶心人!晦气!”有人踹了苏河一脚,立刻四下散开,但也有人借机上前,抢走了苏河的包袱。   苏河疼的起不了身,季路言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闭上眼睛。他无力改变的,他只能做个看客,看上一世的自己是如何把上一世的苏河洲一步步逼上了绝路!小苏河在岸边喊的最后一声,就是苏河洲高烧时候的梦呓!   季霸达明明察觉到了苏河生病了,可他什么都没做!季霸达有自己的苦衷,有他的不得已,可以怪时局,可以怪世道,但最该怪罪的就是他自己!若他多细致一些,若他再上点心,不是只惦记着那点儿颠鸾倒凤的事情,若他能有担当,起码也该给苏河找个大夫好好瞧瞧!   苏河,被苏大两脚踹坏了根子,他无法正常排尿,几日下来,已是强弩之末,他开始尿血了,那是膀胱破了……刚刚一路狂奔,让他早已破败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哪怕季霸达在船上应他一句也好,骗骗他说来日再见也罢!可季霸达什么都没说,就像没有看到苏河的痛哭流涕,没有听见那卑微的挽留!   “少爷,保重,一路平安,永世安康。”这是苏河最后的嗫嚅,是放下的执念却是放不下的一腔真心!   季路言从身后抱着那个少年,替他擦眼泪,替他正衣裳,知道是徒劳也要做。可苏河最终在一个他根本看不到的怀抱里,带着无声而不绝的泪水,昏死了过去。   苏河是被季家追上来的佣人用板车推回去的,苏大也在其中,但他离车很远,甚至路上有人对着板车上的脏污少年指指点点的时候,他还会附和两句,就像他也是维持社会风气的道德之人。   季德没料到苏河会成这般模样,心里也有愧,但他并无精力操心一个小孩子,也没有过问苏河为何会病,只是叫人给孩子换一身体面衣裳,而后叫来了苏大。   季家“裁员”本就是既定之事,只是当季德委婉地对苏大道,让其带着苏河看医生,而后南下找个安生地方以安身立命之时,苏大坚持认为,季德还在记恨苏河和季霸达的苟且之事。   哭诉求饶无用后,苏大那股子无赖劲儿就上来了,他要同季德要十根金条!十根金条对季德不算什么,但季德一看那人压根儿不打算带苏河离开。同时,海城的机器工会正在筹备中,季德选了自家好几十个觉悟和能力都不错的工人送了去,这两日正是他忙着和工会经募处处长对接的关键时刻。他要支持革命,要当断则断,这个节骨眼儿,苏大这种缠头他哪里还顾得上?   大抵他坚信天下没有虎毒不食子的道理,于是季德给了苏大二十银元,便离开了。   苏大哪能同意,机器工会那样的地方他又进不去,苏河这德行再卖给刘东喜做儿子人家也不可能要。他就在工会门口等着,想等见到了季德还还价,要不一根金条也成。   结果见到了季德,季德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坐上车走了。接下来,季德去了羊城活动,苏大堵不到人,就去找路雨闹,路雨向来吃软不吃硬,她冷眼看向苏大,道:“你这个做爹的好生心冷,苏河都成这样了,忙前忙后找医生替他瞧病的是我,你成日就知道要钱,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给自己买坟头吗?!这仗打起来了,你就是埋在十八层地狱也能给你炸出来!”   苏大被赶出了门去,路雨想着苏河到底是个孩子,尽管他与自己儿子之间的事情,她接受不了,可想想也知道苏河这孩子是被迫的,于是想再养养苏河最后一段时日。   苏河的情况是需要做手术的,但这个年代大家对西医并不了解,也不愿意相信,好在整个季家都受了西学的影响。路雨带苏河做了手术,可医生却说,苏河的肾功能已经开始衰弱了,性命自然……   路雨想着,就把苏河养到最后吧。   而此时,苏大却开始在城内作起了妖!他拿着个碗,拿了一根筷子敲得叮叮当当,引来了众人围观,而后就开始大肆渲染他那可怜的儿子前有救季家大少爷之功,后又被季家恶霸少爷恩将仇报,强/暴坏了身子,如今只剩半条命,季家怕丑事败露,就把他赶了出来。   但他刚一闹事,就被警局的人带走了,吃了一顿教训后苏大也学聪明了,他又重新找了一套说辞,并开始打游击,走街串巷地专门往贫民窟里扎,那里的人穷的就剩下一张碎嘴了,他当然要利用起来。   于是苏大说,自家儿子生的好,季家少爷对其情根深种,却无奈门第之见,世俗伦理,让二人遭受了季家家主的棒打鸳鸯!   苏大是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暗中编排了不少荤段子,全然不知羞耻。当然他更料想不到,嘴碎的人之所以嘴碎,是因为心眼儿也不怎么地道。   季家大少爷什么没有?会对苏大那种落魄户的儿子无怨无悔,还欲罢不能?于是贫民窟里渐渐流传除了一种较为统一的说法――苏大的儿子不要脸,一个穷小子还勾引季家少爷,让人主家发现了,送走了儿子,还将苏家父子扫地出门。由此,还有人计划了抓住苏大一顿打,然后把人扭送到季家大宅,说抓到了造季家谣之人,讨要赏钱。   季德忙,路雨被这些事情搅弄得心烦,她给了人一些赏钱,把恬不知耻的苏大送去大牢关了起来,本是想打发了事,可她不曾想到自己几个银元的赏钱,竟然就成了这些碎嘴子眼中的“证据”。   那苏大的儿子果然是个不要脸的,反过来……季家大少爷有龙阳之癖!   真是拿了钱就立刻反咬的典型!   谣言就这样从贫民窟传到了市井,坊间市井又传到了更上一层……季家关门闭户,一心想着要如何把自己的家业清减下来,无暇顾及外界已经变了天。直到某天采买的伙计回来,面如土色地说起外头的风言风语,季家老太太当场跌了过去,差点没起来。路雨也好不到哪去,但要灭人满门的事情她说说可以,真要做……整个海城她也灭不过来!   而此时,苏河的身体略有好转,但当他听闻此事后羞愤难当,季家今日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他不怪季霸达抛下他,而且本来,他也没有立场去责怪季霸达。   是以苏河拖着病身,偷偷出了季家大门,他本是想要找几个传谣的人同人解释说道的,没成想他离开季家没几步,就被人抓着一通打骂,言辞侮辱至极,连带着将那季霸达也骂得不堪入耳。   在苏河看来,骂他可以,骂他的少爷那是绝对不行的,他奋力和人解释,可他越是解释,在旁人眼里,那就是二人私情甚笃。   这时,早就看季家不顺眼的几个大家站了出来,以季家家风不正为开端,往下声讨季霸达,更重要的是往上――要判季德的是非官司!季霸达恶行累累,季家多的是腌H阴私,那么季家这几代人打下的基业就该奉献“社会”,以偿还季家的罪孽,以正视听,以维持社会的公序良俗!   季家成了这片土地的缩影――内外交困。   苏河再也无法忍受了,他用季霸达教他学识的那些字――仅仅二人的名字,怕被人察觉,他每日找不同的人请教,最终一笔一划地凑写出一张错字连篇的《告众人知》,然后誊写了上千份。   时间转眼到了12月12,是季霸达的生日。苏河买了一串鞭炮丢到了警局门口,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警察纷纷出动缉拿这个好事之徒。苏河身子不太好,但他早就规划了一条由羊肠小道串联而成的逃跑路径,那条路,直通郊区的一口许愿井。   他沿途抛洒自己的告知书,高喊季霸达无辜,季家高洁正派,同时,苏河在心中默念是自己对不起少爷。他越跑越慢,用尽最后一口气跑到了郊区已然是头晕眼花,全身剧痛。最后几步路他是爬着走的,就在警察和好事群众纷纷围堵而来的时候,苏河将自己的心里话喊了出来:“少爷对我恩重如山,是我痴心妄想,他毫不知情,我罪有应得!”   语毕,他用最后一口气纵身跳入了水井里。   季路言如行尸走肉地“看”完了上一世的苏河洲走过的最后一段路。在上一世的自己离开海城后一个月,苏河死了。   人群如突然消了声的鸦雀,一时死寂。一阵寒风吹过,不剩多少的落叶稀稀疏疏地落了下来,有那么几片残存的枫叶很红很红,像那个小少年最后一刻的双眼――尽是悲哀和无助的壮烈。   “快走啊!”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喊,“这是早年间留下来的‘咒怨井’,当心那冤魂变厉鬼!”   “冤有头债有主,莫怪莫怪!”   “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人群呼啦一下都散了,该上班的上班,该种地的种地,就像从来不曾见过这一幕――那只是个无处可去、无人记挂的,自寻短见之人。   这年头天天死人,人心都是被血泡麻木的。   红色枫叶在地上打旋儿,有一片恰好落进了一点回声都不再有的井里,有一片被高高抛起,落入进后的草丛里。季路言走了过去,想要拾起那些红叶,一并送给苏河。   可他拨开草丛的时候,竟发现草丛里还有一口井!他怔然地看着那口边沿破损不堪的水井,恍然惊觉,两口井上根本没有字!   没有什么情人井,也没有什么咒怨井!那么“爱的轮回”与“爱的诅咒”从何而来?!   ――“季路言,别走,你回来,别走,别留下我,别扔下我!”   属于青年人的声音凭空响起,是苏河洲的声音!   季路言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个幻影,还是一个鬼魂!到底是在苏河洲的梦里还是在自己的梦里!   更分不清这声音从何而来,像是两口水井里同时传来的声音,也像是从天际而来的虚无缥缈。   一时间狂风大作,天上突降狂风暴雨,季路言手中的红叶突然化成了灰……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很长,有关于季路言穿越攻略苏河洲的伏笔。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17   苏河洲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季路言离开了,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像是看不见他。无论他如何喊,如何挽留,那人就像是听不见也看不见一样,走了。   梦境一切换,季路言正在下船,他在哭,很憔悴,那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地方,码头上人头攒动的都是洋人,季路言失魂落魄地被人群挤着往前,忽然他一脚踩空,掉进了水里。人太多了,等到重新恢复秩序,再来人打捞的时候,除了一只满是金条玉石的小箱子,什么也没有捞起来!   依稀有隐约声音道,是那人贪财,被一身金银细软给坠进海底了。不多时又捞出一个箱子,那箱子里除了衣物还有满满的信纸,苏河洲看不清信纸的内容,模糊可辨认像是两个人名,还有……还有日期!有一个老者在岸边不住哭泣,然后……就再也看不到季路言了。   苏河洲惊魂未定,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季路言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去坐船?为什么会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为什么失魂落魄?为什么掉到水里后会蠢的都不呼救,甚至连挣扎一下都不会?为什么信件上唯一能看到的日期,是1920年12月12日?!   半年后吗?可季路言不是已经……没了吗!   “季路言!”苏河洲心跳如雷,大叫一声,直到这时,季路言才缓缓地从他衣襟里伸出脑袋,慢慢飘了出来。   季路言还有点迷糊,任谁经历了一场“盗梦空间”都迷糊。   尽管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一看到苏河洲的脸,季路言知道自己回来了。回到他该有的系统穿越剧情之中。只是他的心里太难受了,比过去近百次枉死加在一起还要难受。季路言什么都不说,默默地幻化成原本的形状,膏药似的黏在苏河洲的胸口,拼命往那人颈侧钻着,感受不到也要钻个痛快。   “怎么了?”苏河洲舒了一口气,看着“人”还在,他觉得自己做的噩梦有些可笑,他怎么能梦到半年后的事情呢?还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再死一次的事。季路言平日里话很多,今日却委屈巴巴地跟小狗一样粘着自己,虽然他很喜欢季路言这样粘着他,但苏河洲不希望那人不高兴。   活着的时候就不算太顺遂,死了要做也得做个开心鬼。   季路言只是哼哼了两下,他一时还找不回说话的力气,只得来回在苏河洲身上蹭来蹭去,仿佛沾染一些对方的气息就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苏河洲便也不再多问,紧紧地抱着那撒娇的鬼魂,心里满是疼惜。   苏河洲越是这样没来由地宠着他,季路言心里越是不好受,其实他在季霸达的梦里还看到了一些东西,让他难以启齿,十分羞愧。   被苏河洲安抚了好一阵,季路言才从混沌中醒来――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每一次穿越遇到的苏河洲,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坏性子,可那都不是苏河洲,是他自己,是季霸达,是季霸达对苏河的一次次伤害!   “他妈的,你两辈子都不是什么好鸟儿!”季路言暗啐自己道。   不同的是,苏河洲虽然“重复”了季霸达恶劣的一面,但在每一次的穿越中,苏河洲都修正了那些“错误”,季路言最后看到的都是真正的苏河洲,各种各样的,却是最好的苏河洲。   季路言不禁回想:   优柔寡断、唯唯诺诺的小演员,变成了勇敢和李菁菁对峙,在暴徒面前极力维护他的苏河洲。而季霸达却让苏河受尽委屈,无论是别人给的还是他给的。   生性多疑,不信任何人的东宫太子,却将自己最大的信任给了他,生死攸关之际还要带他一起走,可季霸达到最后却连看都不敢看苏河!若是季霸达多理解、多听听苏河的声音,到最后,也断然不会让苏河落了个一身重病,投井而死!   因中了蛊花毒而性情暴躁的龙王三太子,把青玉白龙所有能护体的一切灵物法宝都给了他,甚至是真龙的性命!亦如最后一刻的苏河,豁出命也要用自己的所有力量保护他那个混不吝的少爷!   苏河比季霸达强太多,苏河洲比他好太多!苏河洲和苏河用同样的勇敢无畏和执着无悔,两世都在爱着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就是他,是季路言!   季路言哭了,身为鬼魂他的眼泪没有湿度和温度,但他得到的是苏河洲轻声的温柔抚慰。   季路言入了梦,转眼就是几个春夏秋冬,而在此时此刻的世界里,不过才数个钟头,天还未亮。   城南胡家,灯火通明。   胡大喜侧卧在榻上拿着烟枪不住地敲打桌子,一身的膘肉颤颤悠悠几乎能听见“咕叽咕叽”地响声。   “真真真……真的有鬼吗?”胡大喜要起个身本就艰难,何况之前让那灵异的一幕幕吓得够呛,更遑论如今高价请来的道长,说自己当真看见了季路言的鬼魂!   “如假包换!”一身黄袍的道长煞有介事地捧着罗盘,指针定在苏宅的方向一动不动,“我用罗盘找到了那坟头的方向,再以糯米撒地……鬼会留下脚印,若不出错,那鬼魂一直同苏家少爷在一起!”   “我就说!”胡大喜更害怕了,一个不稳“吧唧”一声跌倒在地,他也顾不得什么少爷形象,立刻抓住道长的袍角,连连叫嚷:“抓住他!抓住那个鬼魂,那鬼魂要害我!”   “抓他不难。”道长本是要扶起胡大喜,拉了两下老腰“咯嘣”一响,便默默起身。道长一边揉腰,一边强装高人独有的云淡风轻,道:“季路言的魂魄不全,若以我的铜镜召唤,便可将其囚于铜镜之中,八十一日后即可将其炼化,至烟消云散。只是……”   只是铜镜收鬼有范围限制,离鬼魂越近越好,最多一米开外就抓不住了。   胡大喜趴在地上起不来,像一座小型的充气城堡,呼哧呼哧地道:“那道长,还请你明日就同我去抓那厉鬼,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次日,胡大喜等到日头落山,苏河洲都没有出门,季路言的鬼魂自然也没有出门。   胡大喜急得跳脚,忙找人来说是要去长留山把季路言的坟给捣了,以求个心安,可道长却摇头说,不可。   “若要炼化恶鬼,他的坟和原身就必须要完好无缺,所以胡大少,如今您不仅不能打季路言坟头的主意,还得要好生护着!”道长说道。此时,他正与胡大喜坐在车内,车子停在苏宅所在街道的尽头拐角。   这时,有人敲响了车窗,来人是胡大喜的家中杂役。   “出什么事了!”胡大喜如惊弓之鸟,留来换气用的车窗缝,瞬间被他升了起来。胡大喜现在是半点儿惊吓也受不得,就连旁人的神色稍显紧张,他都能流下二斤冷汗。   杂役在车窗外手舞足蹈好一阵,胡大喜才重新打开窗缝。   杂役立刻上前道:“苏家的有人去给海城送信,说是苏少爷对大帅的幺女张玲玲一见倾心啦!”   “呸!”胡大喜啐了口唾沫,打发了杂役,他转头看向道长,一脸嫌恶轻蔑道:“苏河洲对张家小小姐一见倾心?他那男姘头还没死硬呢!敢情好,长得好看的,有钱有势的都成他苏河洲的了?我哪点儿输他了?道长你说,我胡大喜家业不比苏河洲大?靠山不比苏河洲稳?我待人不比他亲善?”   道长点着头看了胡大喜一眼,心说:你那长相就先天不足,身材又天赋异禀,让人看一眼就过目难受,输啦,这没开局就输啦!   道长怕自己不经意的情绪有损自己的道行,于是立刻闭眼佯装掐指一算,道:“胡大少,不知您对当下的局势了解多少?”忽然想到这问题对胡大喜而言太难,于是道长又细化了下,问道:“不,您就说说您对皖系的了解吧。”   “哼!”胡大喜抻了抻自己如同双叶屏风一般宽阔的大褂,自鸣得意道:“如今天下,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皖系最大,眼下皖系里是张大帅和我舅舅最大,我这往后啊,就是皇亲国戚的命!”   “胡大少很有抱负。”道长长吁一口气,心道是好在大清亡了,若这话早十来年说,这会儿他要收的魂,怕是又多了一个。   “大少您可曾想过,苏河洲和张家结亲,是为何?”道长捋须,心想自己懂得太多,早已超脱了无为而治的宗源。这实乃生活所迫,若不是得来个罗盘,他也不必装道士捉鬼,他本来是打算到街头卖艺的。   “为何?还不就是为了刺激我吗?苏河洲若娶了张玲玲,他就大帅的女婿,大帅的女婿就是我舅舅的女婿,那他就是拐着弯儿地想跟我胡家拉扯上关系,他想做我表妹夫!”胡大喜理清了其中门道,登时大为光火。   道长再吁了口气,沉吟:“我们还是抓鬼要紧。”   胡大喜就这样且等了几日,自觉熬得是比黄花瘦了,却始终不见苏河洲出门。这天是城里几大商行张罗了一出美食节,展销一些洋货。   而这几日里,季路言和苏河洲之间经历了一场有关时政的“争斗”。   自打季路言回过神来后,他开口便是让苏河洲无论如何都不要同大帅张国林走得太近,而且务必要提防五虎将之一的郭松涛,也就是胡大喜的舅舅。季路言怕系统再判定他为“作弊”遭其打击报复,也不好细说。   若是按照历史轨迹,直奉二系的头子已经练成一线,正密谋一场东西包抄的战争,以瓜分其割据的中央政权,以及肥沃之地。而此时的张国林坐久了几大军阀头子首位,已然失去了当猛兽该有的嗅觉。不出一个月,三方谈判就会破裂,直奉联手发起对皖战争,不过五六日,张国林自请下台,政权、军权、荣誉一概拱手让人。   但苏河洲固执己见,坚持认为张国林重情义且兴办学堂重视教育,有勇有谋,追随者众多,不会轻易倒台。   季路言见横竖劝不动苏河洲,也不再多言。这一世界的苏河洲固执起来像头倔驴,他也是在季霸达那里领教过的。   苏河洲见季路言始终神情恹恹,便想要哄哄那……鬼。听闻这日街上有个美食节,好说歹说才算是把那鬼揣在怀里出了门。   此时城中的闹市区,胡大喜正拉着道长大快朵颐,恶补之前蹲守时消耗掉的营养和水分。他如今是走到哪里就把道长带到哪里,不仅同食,更是在自己卧房里拉了一道屏风,来了一出同眠,怕的就是季路言的鬼魂找他麻烦。   于是二人、一道、一鬼,在在茫茫人海中多看了彼此一眼,巧遇了。   苏河洲掉头就走,胡大喜身边跟了个道士,定无好事,但胡大喜一声尖叫,立刻引来胡家无数家丁杂役,浩浩荡荡地将苏河洲堵在了一间商行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民众,更是将商行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苏河洲一时片刻出不去,况且有一个道长在眼前晃,他心存顾忌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道长――!”胡大喜神色俱裂,靠抱着道长的腰身才能站稳,只是可怜道长被他当街拉坐在地,好生失了体面。   “道长!!!”胡大喜抓着人不放手,“苏河洲在这儿,那季路言在不在,你看到了没有!”   道长索性盘腿打坐,先把架势拉起来,肃穆道:“看见了。”他还真能看见鬼,只要有铜镜在,但顶多数米远――比收鬼的距离要强上很多。   “在哪儿?!”胡大喜剧烈哆嗦,“那鬼是不是在我身边准备害我?”   “不。”道长阖眸,“那鬼在苏少爷身上……怀里。”他唇角抖了抖,又道:“在苏少爷衣裳里……缠磨。”   “不要脸!”胡大喜捶地,“鬼不要脸,人更不要脸!我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扒了苏河洲的衣裳让道长您抓鬼!”他想了想,“就算是潜伏到苏家,夜里掀他被子亦不可!”   道长眼角一跳,“胡少爷放开老道,我自然可以收鬼,铜镜可以隔空取物,不必……直接上手。”   胡大喜这才想起道长的神力,于是立刻松手放人。   商行内,胡家家丁杂役忽然闪开一条通路,苏河洲刚欲离开,那道长便从夹道的注视中走向了他。   “让开!”苏河洲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以隔绝黄袍道士的探究。   道长摇了摇头,蓦然开口:“苏少爷,胸口上盘了只恶鬼,感觉还爽利?!”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18   苏河洲大骇,他连忙抬手捂住胸口,步步后退。   季路言想说,他这条命除了那渣系统可以回收,一个道士他还真不放在眼里,只是他安慰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身后众人倏然缩紧包围,并时合力推搡,苏河洲一个踉跄,与道长撞了个满怀!   苏河洲迅速起身,脸色猝然苍白。   他怀中的“人”不见了!而那个道长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镜!!!   “苏少爷,此乃恶鬼,还是收了的好。”收了鬼,我才能收钱,道长心道。   “还我!”苏河洲怒极,劈手就要去抢夺道长的铜镜。   道长移形换位般躲在了家丁的身后,单手高举铜镜,慢条斯理道:“这鬼进了镜子就再也出不来了,苏少爷若是打碎了我的铜镜,那么鬼魂立刻坠入地狱。”他放下手,看向苏河洲,又说:“苏少爷若是能平心静气下来,可否听贫道说上两句?”   苏河洲掐紧掌心,宛如掐着道士的咽喉。他无能为力,这道士所言无论真假,季路言确实在瞬间就消失了,他不敢赌。   “季路言的鬼魂是个残魂,且未过头七,其在铜镜内将被度化九九八十一日,方能……”道长笑道,“修成正果。”   苏河洲不信,不管什么因果,那都该是他来陪着季路言走到最后一天的!   正果?胡大喜找的人连正道都不是,哪里会给季路言一个正果?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受尽轮回苦……无非就是这些“果”!   这时,在街边不敢近前的胡大喜收到家丁传来的消息,闻言他瞬时气血上涌,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怒火亦然,冲动的烈焰让胡大喜觉得自己就是修罗地狱的大王!   胡大喜怒气冲冲地冲进了门,一路撞开数人,在道长还在“炫技”之时,一把抢下了道长的铜镜。   他走到苏河洲跟前,把铜镜往对方面前一晃,厉声道:“好你个苏河洲,为了和我攀亲带故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苏河洲一愣,心说和你沾亲带故,怕不是疯了?他刚想去抢铜镜,只见胡大喜捞起赘肉,把铜镜往自己裤腰上一别,手一松,一层厚膘将铜镜护得比金钟罩铁布衫都严实――铜镜没在肉里,不见了!   “你苏家到处找你呢!”胡大喜指着苏河洲鼻尖吼道:“你不要脸,苏河洲!攀上了张玲玲就以为能攀上我?好,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是选择铜镜,还是去海城和张玲玲见面?”   就在这时,苏家的佣人也找上了门,一来二去,苏河洲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被迫答应张家幺女的婚事,本想着如今局势不稳,这事一天天地拖下去,再从长计议,只要他父亲不带着人去长留山挖坟就好。   可没料到的是,他父母擅自做主替他写了封信给那张玲玲。张玲玲见信如面似的,非要张国林把苏河洲弄去海城的大帅府,说是培养感情。   张国林眼下也正缝用人之际,于是提出,既然两个孩子郎有情妾有意,那么就令人通知苏河洲,即日来海城,且苏父苏母一并同行,以商婚事。   苏家那是大喜过望,苏父苏母这便已经开始大肆张罗采买,给准儿媳和准亲家的见面礼了!   苏河洲只觉得眼前阵阵晕眩,那种“生不由我,命不由我”的无力感让他紧绷的心弦,“铮”地被一把无形大大刀砍了一下。苏家的佣人还在天花乱坠地描绘着,苏河洲突然听见了句什么,而后立时看向早就气急败坏的胡大喜,面上微露嘲笑之色,道:“胡少爷您慢慢玩儿,我先回家了,随后就随家父家母启程去往海城,再见时,我定会好好招待你。”   季路言在铜镜里是听得见外界的声音的,刚才还急得到处乱撞的人,眼看着就跟泄了气的气球一般,飘飘忽忽地晃了晃,而后沉了下去,沉在那无尽的黑暗里缩成了一团――苏河洲不要他了。   皖系大败,过往的风光将不复存在,但张国林一家是会安然无忧的,甚至得到各种各样的保护,在这大混乱的时代,季路言没有什么雄心伟略,他只求苏河洲能够心愿达成,以及平安顺遂。   他听不见苏河洲的声音了,估摸那人是离开了,连句再见都没有,即便这句再见大概率是这个世界里的再也不见。   季路言忽而想起在浦江港口,小苏河追着轮船,对上一世的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少爷,保重,一路平安,永世安康。”   一时百感交集,最终思念成疾。   “河洲,保重,一路平安,永世安康。”季路言掐过指尖,默默对那个离开他的人说。   不知过了几日,季路言在铜镜里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大抵这铜镜真有些玄幻道法,季路言的精神一点点萎靡了下去,渐渐有了分裂之势。   他一面怨恨自己,念着自己上一世做的孽,认为苏河洲的离开是自己的报应,是他季路言活该至此。   一面,他又无法控制地“因爱生妒”,诅咒张家小小姐张玲玲是个青面獠牙,还有体臭的怪物。   甚至,他有一些怪苏河洲,就算不要他了,好歹说个明白,让他痛个干脆也好。那样默不作声地转身就走,让他还有痴念,却又不敢……   更让季路言崩溃的是,那道士日日做法,念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吵得他头疼,意识更加混乱。不仅如此,他一片黑暗的世界里还充满了胡大喜的声音――胡大喜日日对着铜镜辱骂苏河洲。   但季路言还是勉强从二人的对话里,得知了一些苏河洲的近况。   苏河洲去了海城的将军府,今日同张家小小姐游湖,明日两家人一起逛花园……两家人上了怀湘楼,吃了酒,一对年轻男女还互赠了信物。   直奉战役打响了,如季路言所知那般,张国林坚持了五日便请辞职务,主动放弃皖系控制的大片领土以及自己手中的政权――条件是,不伤他皖系的城镇与百姓,给他手下的将领一官半职。   季路言没工夫搭理张国林此举到底是大义还是什么,但他听到胡大喜惶惶不可终日了好几天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精神了起来。   皖系军阀就此退出历史舞台,但张国林曾经手下的五虎将却没有,尤其是郭松涛,寻了新主子。不过一月左右,华东、华北大片领土已是奉系大帅曹金业哪抑形铮曹金沂卦济挥形难张国林前手下将领,反而十分维护抬举。一来旧土易主,稳定军心、民意是首要任务,二来,直奉之间短暂的合作,因为驱逐了张国林,瓦解了皖系军政也到了头。   直奉之间关于中央政权的龙争虎斗迫在眉睫,是以,曹金壹绦招兵买马,郭松涛得以重用。   这事让胡大喜好生得意,说自家祖坟紫霞万丈,倒了一个张国林,又来了一个曹金遥争着抢着拉拢抬举他舅舅,他胡家天生就是富贵王权命!说到这里,胡大喜狠狠贬低了一番苏河洲。   “呵,苏河洲那个贱人,以为攀上了张家就万事大吉了?张国林逃到了天津的租界里躲难去了,泥菩萨过江,哪里还顾得上区区一个苏河洲?再者说,张国林大势已去,现下谁人不知,跟了曹大帅才是正道?”胡大喜喜气洋洋地啃着烧鹅,满嘴油花地吧唧着,“道长,你这鬼魂炼化的如何了?”   “快了快了,过几日就是中元节,至阴之际,便是不能立即将其炼化,也能将其狠狠磋磨一番了!”道长嘴里说着,心里惶恐,那战火差点打到家门口,得亏郭松涛有能耐,不但不倒,还更加风光,他这山头儿啊,没拜错!   ***   战乱后,苏河洲的父母也卖掉了苏宅,一道去了天津,大抵是文人气节,亦或是觉得“倒插门”不够光彩,苏父执意在日租界附近买了一所住宅,而张国林一家就在日租界里。   此时,苏父是后悔急着攀这门亲事的,尽管早知这一仗在所难免,可凭借张国林的实力,若是硬上,结局未必如此。但张国林不战而降,退守至天津。这就使得他苏家这说的人人皆知的婚事,在这时退也退不得,否则就是不仁不义,枉读圣贤书。   苏父本是期望苏河洲如同往昔那般排斥,但截然相反的却是,苏河洲不但不抗拒张玲玲,还与其走的更近,几乎每日只有晚上才回来歇歇脚,把自家当做是旅店酒肆,做倒插门女婿真是上心得要紧!   苏父心里不痛快,又不能以这门亲事耽误了他苏家为由闹事。一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跟随并愿意扶持张国林的各种势力不胜枚举,万一张国林能够翻盘呢?二来,他是读书人,不能出尔反尔,前头催着儿子和人家结亲,后面因为女方家里没落了就要反悔,这事情他说不出口。苏河洲本身就对他有了意见,如今若再把这话柄落在那小子手上,以后他这个做父亲的,更是没什么威信可言了。   于是当苏父再见苏河洲的时候,怒斥道:“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无以立家,国乃灭亡!苏河洲,你是我苏家的子孙,哪怕是娶了张玲玲,那她也是苏张氏,你这成天往张家去,与张玲玲同进同出,于小儿女来说是患难真情,可你这样做,对不起苏家!”   “我与张玲玲相处,守礼法;患难与共是讲道义。至于廉耻……”苏河洲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父亲,莞尔一笑,“父亲,给张家的彩礼准备好了吗?”   张父气结,却又哑口无言。但转天,张家的说客就上了门,字里行间表达的是大帅如今需要用人,还说张大帅开明,幺女想要西式婚礼,是以彩礼之类的统统免除。   这话就有些赶鸭子上架了,偏偏苏父明知这说客是自家儿子找来的,可他最要脸面,只能连连点头,不仅如此还再三保证彩礼已经备好。   就在苏父咬牙备好彩礼的当日,苏河洲约张玲玲在南桥码头见面。   “张小姐,大恩不言谢。”苏河洲拱了拱手,“这些钱财算是我对你的补偿,知道你或许不用,但好歹算是点心意。”   张玲玲红着眼睛,语气娇憨道:“苏先生,我情愿不要你这声谢。”她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瓮声瓮气道:“这些钱我不要,收了我就会当做是彩礼,我会多想的。”   张玲玲从小巧的手包里取出一只锦盒,塞到苏河洲手里,叹了口气道:“你拿上就快走吧,我怕忍不住了!”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苏河洲推上了船,叫来自己的随从把那一箱金银细软一并“丢”了上船。   旋即,张玲玲头也不回地冲上了车子,一锁门,只留给苏河洲一地烟尘。   船动了,向故土驶去。苏河洲捏着手中的锦盒,嘴唇紧紧抿着,没人知道他想什么,但最终,他看向了南边,而后手中的锦盒被他攥得更紧了。   张玲玲一直倾慕苏河洲。张国林常邀请各界有识之士和青年翘楚在会馆一聚,张玲玲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很是得张国林的宠爱,是以常被张国林带在身边。   当她第一次见到苏河洲时,已是一眼误终身,再也难忘怀。那一回,张玲玲鼓起勇气在进步堂外等苏河洲。那日梧桐杏花雨,油纸伞下的情愫在见到那人的时候,更是生出了勃勃生机。   熙熙攘攘的青年们冲出学堂,唯有那一人长身玉立,清雅中透着衿傲,似一棵乱世里桀骜青松翠竹――雪压不倒,迎风而立。   张玲玲红着脸上前,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感情,可那人只是后退半步,拱手摇头,回道:“抱歉,张小姐,我已经有心悦之人了,”当时的苏河洲粲然一笑,那笑容满足又骄傲,“他是一朵迎着骄阳的永生花,是最灿烂的颜色,我的往后……”   苏河洲回了头,在一群嬉笑打闹的青年里,看了一眼,唇角微微扬起,“给花挣一片土壤,就够了。”   张玲玲还记得当时的雨水忽地就冷了下来,像是穿过了油纸伞直接滴落在心里。但她还是端庄地笑了笑,回:“这个世界上,有赏花的人,也有咏竹的人,都是喜欢不可能的人,你我也算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了,再会。”   世事难料,再见时,那人的永生花成了一g尘,而要咏竹的人,也丢了青山故土。   张玲玲从收到苏河洲的“回信”就觉得不可思议,直到二人见面,她才最终了解到了苏河洲的真情,到底有多深。   苏河洲可以付出一切,除了心与婚姻,但只求大帅府上的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19   季路言的鬼魂是残魂,又没有过头七,注定是成孤魂野鬼的。世界那么大,更何况是阴间地府?苏河洲不敢也不舍浪费一寸光阴。   胡大喜找的道长,用铜镜收了季路言的魂魄,九九八十一日灰飞烟灭……苏河洲更是赌不起。   他请求张玲玲帮他寻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就在张国林手中――七窍玲珑珠,一颗通体绿光的夜明珠。   张玲玲为这样的爱情感到震撼,她得不到情郎,但她可以拥有这样相似的“爱”――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竭力而为、逆流而上。   张国林很宝贝那颗珠子,据说是个很有灵气的宝贝,但一件身外物,和自己的幼女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相比,算不得什么。   他保住了华东华南免受战火涂炭,保住了一起打江山的兄弟戎马一生后有条出路……但唯独没有保住自己家人的荣耀。如今他躲在日租界里,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不愿成立伪政府就是得罪强权,且,无论他得罪不得罪,一路走来,功过参半的人生终将成为他人口中的是非。   那就图个女儿高兴吧。   张玲玲拿到了七窍玲珑珠,给了苏河洲,而苏河洲带着这颗珠子南下,回故乡,去找季路言,他那向阳的永生花,无论生死,务必永久灿烂。   然而即便有七窍玲珑珠,在被道士炼化之前,属于季路言的“大限”就要到了,他不会魂飞魄散,但会走上奈何桥,喝一碗又酸又苦的孟婆汤。   船换了车马,终于在中元节这天,苏河洲回家了。他置办了些东西,来到了长留山,陪那人说说话。   旧土易主,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开明”,奉系大帅曹金仪鬃郧M犯鞯厣袒幔要大办特办一场盛大的节日,告诉城中百姓,他们逝去的亲人今日“回家”,他们可以好好地祭祖尽孝,庆贺丰收,祈求来年昌顺。   夜幕降临,沿着玉素河而建的城郭街道热闹非凡,仿佛硝烟味尚未散尽的战争从未发生过一样。   “地宫中元赦罪”的老话儿耳熟能详,只见玉素河两岸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卖元宝蜡烛等冥器的,卖时鲜瓜果的,卖花灯和乳饼丰糕的小贩叫卖不绝。路人提灯探路,沿街撒米撒盐……百步一停,设香烛而拜,纸烟香灰随处可见,当真是一副人间斑斓的景致。   玉素河又长又阔,平日里入夜黑漆漆的河水此时也飘满了荷灯。   河里有些游船,是为了逝去的亲人祈福的阳间客驱使的,驶入河心,送上一盏带着活人心愿的荷灯,让亡灵不必在拥挤的回家路上迷路茫然。   苏河洲从岸边上了一艘船,他立于船头,看着热闹的如同幻境一样的世界,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苏河洲身后还跟着四五艘船,船上有放焰口的,有载着佛婆道士念经的,有烧锡箔纸锭的。   当船只行驶到人迹相对较少的位置后,苏河洲缓缓蹲下,拿出火柴擦燃,他捧起两只早就准备好的荷灯,不舍地放入水中。   只是两只荷灯刚一下水,身后的游船上立刻如倾盆大雨一般,向玉素河里投入了几千盏荷灯!   玉素河霎时变为一片银光火海,宛如银河堕入凡间。   苏河洲的嘴唇有些微微颤抖,他望着那些荷灯怔然哽咽道:“3037盏荷灯,季路言。1212盏,是你未过的生日,我提前给你过了。1825盏……我们认识五年了。”   泪水潸然而下,3037盏荷灯照亮了玉素河,照亮了整个他们自幼长大的城,也照亮了苏河洲的眼前。一条光明路,是迎季路言回家的路。   苏河洲抬头,墨色苍穹上挂着一轮孤寂的圆月,那是看过万千悲欢离合的月,也是看尽冷暖都不会眨眼的月。   “季路言……”苏河洲小声嗫嚅道,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全是斑驳的伤痕与思念,“思汝之心如昭月,吾意已决盼团圆。”   “地宫中元赦罪,鬼门关已开,咸具神衣,酒馔以荐,倾吾囊以表心意,虽薄……勿敢缺。”苏河洲苦笑,两指擒住那颗七窍玲珑珠,对着月亮久久看着。   珠子挡住了月亮,就再也看不见月影里的悲欢离合。   “太远了……”苏河洲看着珠子里折射出来的倒影,只有银河倒泻的玉素河,以及他一人孤独的容颜,但那容颜之下,早已刻上了季路言的痕迹。   “庚申年,子时一刻!”身后传来佛婆的唱喝。   “忘了,”苏河洲落寞地收回珠子,“汝不可归,无碍。”   一抹乌云遮月,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纷纷抬头看去,忽然,玉素河上一声枪响!   苏河洲把珠子放入口中,开枪自尽了。那双早已疲累厌倦的眼睛,终于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缓缓盖了下去。   “忘了,汝不可归,无碍,我寻你去。无处可归,莫怕,黄泉路上我来伴你。你我都是有家难回之人,正好,奈何桥上一起走,孟婆汤碗一起摔。”   这是苏河洲留下的最后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季路言刹那间从铜镜里来到苏河洲身边,可眼前的一幕让他无法接受!他情愿苏河洲去寻找新生活,别来来回回在自己这棵歪脖树上吊死了!   同一时间,身后的船只上,那满船的焰口烧得更旺,佛婆道士们齐齐开始念叨起来:“生者好偶,死亦嫌单,复同霜叶,以会幽灵;霍钟德门,奄同辞世。二姓和合好,自主以结冥婚。择卜良时,白骨同棺,魂魄共合,于长留山长留……”   季路言抱着苏河洲,惊惧之色瞬间被灭顶的悲痛掩盖。   “苏河洲……你他妈跟我做什么鬼?我在这儿没两日了,你凑什么热闹!”季路言哭的好比丧家之犬,有人过来搬动苏河洲的身体,他却无法挽留。他只听人说――   “多好一青年啊,有什么想不开的呢?长留山给自己挖了个坟,和一死人合葬……啧啧啧,造化弄人哟!”   季路言拼命拉扯着苏河洲的身体,那明明还有温度,为什么说他死了?“还给我!把苏河洲还给我!”   季路言无法靠近那些佛婆道士,不过追了几步便再也无法靠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船只后退,靠岸……苏河洲走了。   又走了!   “你他妈什么做的?”季路言不住拍打船舷,“怎么在哪儿都爱寻个死?为人死,为个鬼也死?!我求你别爱我,别爱我!你活着,活着活下去!苏河洲,你他妈就是克我的,我都做鬼了你都不放过我……我的心好痛啊,苏河洲――!”   岸边众人惊呼不已,一声枪响后,不多时从玉素河上抬下了一具尸体,那人不是别人,是苏家少爷!   胡大喜也在人群中,他万般没想到苏河洲那么清高倨傲的一个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下……自杀了?   道长却不敢说话,他铜镜里的魂魄不见了。他远远望着河面,只见有一只船在不住地摇晃。   船只晃起了一阵浅浅的风,微风吹来一张信笺落在季路言眼前,遒劲有力的笔迹是苏河洲的――   【吾爱路言,庚申年六月藏于长留山,同年苏家五代单孙苏河洲与之合葬,生死不能同时,私定阴寿余年,永世不离。】   信笺翻过船舷,坠入玉素河,恰一荷灯飘过,信笺化作灰烬青烟。   季路言哭得不能自已,他下不了船,也无法追上送苏河洲去长留山的队伍。他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骂着那剜他心之人。   月亮出现了,依旧冰冷孤寂,若有人能见鬼哭的声音,大抵会觉得这轮明月其实残忍。   “季路言?”   季路言哭出了一个自己的世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路言?言言?”   季路言的脑子“噌”地一声响,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居然是……苏河洲?!   “言言,看到我啦?”苏河洲发出低低的笑声。   季路言惊骇至极,他也是一介鬼身,竟然还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得背心冷汗。这是苏河洲没错,是苏河洲在说话没错,可……苏河洲也变鬼啦?   这世道还真有鬼?今日是中元节,说是游魂野鬼到处蹿的日子,可他放眼望去,除了那个站在水面上的苏河洲,不见一魂一魄。   苏河洲“走”上船,站在船头,伸开双臂,笑着看向季路言,“言言,还不过来抱一下吗?”   季路言可算是回过神来,他抹了把鼻涕眼泪,把头转向一边,不甚满意道:“瞎叫什么,什么言言,你跟哪儿学的?”   话音未落,他已然冲向了立于船头的苏河洲,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一个灵魂与灵魂的拥抱,能感受到彼此真实存在,能感受到微风穿过胸膛,留下烛火的淡淡温度。   苏河洲抱了许久,这是一个他久违的怀抱,这一次,终于光明正大了。在万千灯火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季路言的眼前,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抱,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等待才等到这一刻,又像眼前这一刻化作一个世纪,也不过是转瞬的眨眼。   “你梦里学来的。”苏河洲捏住了季路言的下巴,万千荷灯都在那黑白之间燃烧起来,“我做人时,你做鬼,鬼的梦我不可知,但我也是鬼了,有些鬼做过什么梦我都知道。”   季路言先是一惊,心想:那苏河洲知不知道,我去了我们的上一世,看到了……一个悲剧?   但随后季路言的心里更加惊跳起来。苏河洲说的“梦”和上一世没有丝毫关系!苏河那张口闭口的“少爷”叫得不知多甜,多揪心。   那就是……那就是他刚来这里那阵子,日日夜夜缠磨在苏河洲怀里,有事没事就挨挨蹭蹭那颗朱砂痣,蹭着、磨着,他就蹭出了火,也着了魔!   他是鬼,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鬼,他是系统“惩罚”出来的鬼,有些方面还是保留了他的原始形态和性质的――他对苏河洲素淡不起来!   没人说过鬼不能做春梦!   “嘶……你梦里说,想让我满足你?想试试在窒息的那么一瞬间,听我叫你……‘言言’?”苏河洲紧了紧怀抱,不让那被戳破面皮的人落荒而逃。   季路言一看逃脱无望,他瞬时就来气:“你能耐,苏河洲,你怎么不说我梦里还让你哭着求着叫我……哥哥呢,还让你说‘哥哥,不要了,受不住了’呢?!”   “我没见到这个梦。”苏河洲说完,耳尖红了。   “去你妈的苏河洲!”季路言一脚踹在苏河洲的小腿上,一手勒住对方的腰身,屈身上前,冲着对方就是狠狠地咬了一口――在苏河洲那颗朱砂痣的位置。   苏河洲:“……”   这位置――夫妻之实,比常理来的早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冥婚写的难受,来点调皮鬼“素淡”一下。 谢谢,鞠躬   ☆、人鬼情未了20   正当苏河洲检索着季路言叫他看的《西厢记》、《金瓶梅》,里面有没有什么场景,可以对眼下的动作回应一二,季路言却默默地推开了他。   “怎么了?”苏河洲有些紧张地追问到。   “苏河洲……”季路言忽然抬头,眼眶猩红,脸上的表情像是猝不及防交手的冷暖气流,瞬间凝聚出细细密密的水汽,沉甸甸地如同一张浸了热水的棉被,压得人浑身憋闷、气紧。“苏河洲,你去找张家小小姐结婚啊!不都在传已经过了定了吗?你……你不在天津待着,好好去结婚,乖乖做个乘龙快婿,回这里做什么?把自己弄死又算什么!”   “我不是去结婚,”苏河洲目不转睛地看着季路言,“我是来结婚。”   苏河洲上前把季路言抱在怀中,字字句句郑重道:“做了鬼,好同你结婚。”他叹了口气,又说:“你反抗不得,也拒绝不了,冥婚合了,我的、我们的后事都安排好了,估摸着再有一会儿,我俩的棺椁一合墓,便是礼成了。”   “对不起。”苏河洲牵起季路言的手,蛮横不讲理地将自己的手指填满对方的指缝,而后,他看向季路言,眼神一错不错地说:“对不起,那日在商行,明知你被囚于铜镜,应是很害怕的,可我却什么也没同你讲,在听闻苏家找我去海城见张玲玲的时候……离开了。   我是没有什么道法。把你于铜镜中拉扯不回来,也舍不得同你讲‘再见’,因为我肯定会见到你的。   那个道士满口胡言,但他有一句话提醒了我――你没有过头七。没有过头七,你在黄泉路上会迷路,就算磕磕碰碰找到了奈何桥,过了桥也不知该去往哪处轮回道。甚至在你还能有机会留在阳间的时候,你也进不去季家的大门。你无处可归,亦无处可去……季路言,这样的你,叫我怎能放心?   所以我离开,因为我知道张国林那里有个宝物,那还是在几年前,有位法师交于张国林的时候,我有幸见过一眼。我要那颗张国林甚是喜爱的七窍玲珑珠,就只能找张玲玲帮忙。”   “她……”苏河洲悄悄地窥探了季路言一眼,有些心虚道:“她早就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你!”季路言不知该说什么好,满腹的愁肠百转到了嘴边,如同被堵塞了的河口,酝酿了半天,忽地一阵被积攒已久的巨浪回头拍来,于是季路言憋出来一句:“没看出来你还这么闷骚呢!是不是不用胡大喜发传单,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不不!”苏河洲赶紧回道:“你说过这事公开不得,我也觉得有理,所以千忍万忍,就……只有对我示好表白的人才……知道。”   “张玲玲还真跟你表白过?”季路言一下抓到重点,顿时像个母夜叉似的不依不饶起来。   “但她还是把七窍玲珑珠给了我。张小姐是新时代的女性,思想很开明的。”见季路言的脸色更难看了,苏河洲又立刻改口:“这颗珠子是结魂珠!”   其实,张玲玲只道是将这珠子给了苏河洲,苏河洲便可用来救回他被奸人所害的爱人。可她永远也想不到,苏河洲在出发去海城之前,在那个没有对铜镜里的季路言说“再见”的那个下午,便已经有了今天“以死相见”的计划。   “什么结魂珠?”季路言问到。   “结魂珠,世间仅此一颗。”苏河洲拿出珠子,摊开掌心让季路言看,“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这颗珠子可以将两个独立的魂魄相连、长存、共生。如今,它将连接了你我,任何道法符咒都不会将我们分开,哪怕是把我们的骸骨拆了,磨成灰随风扬了,也不可能再分开。所以我不必担心苏家的反对,现下,他们怕是也不会再做无用功了,而你也不必再害怕那道士的铜镜了。”   季路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层厚重的柳絮裹挟了,风一吹就是毛团的瘙痒,风一止即是重重的闷。   更让季路言无法再支撑自己情绪的是,这个世界里的苏河洲,从头至尾的固执执拗都是为了他!一开始一定要为他报仇,但最终却没有那样做,苏河洲很早就放下他的偏执了。他固执地坚信张国林一定会手握大权、战无不胜,不是因为他信张国林这个人,而是……为了那颗结魂珠!   他季路言到底是走了什么运?遇到一个这样好的苏河洲,即便被无形的大手操纵着,活出了季霸达所有的“劣根”,却最终一点点地修正了自己的命运,而那命运跨越无数个时空,最后终于三个字――季路言。   上一世的苏河洲,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季霸达是喜爱苏河的,但他的感情和苏河的相比,实在太过庞杂、浅薄。季霸达是个被宠大的人,他会认为自己收到的爱与关心,都是应该的,而他却很少付出自己的感情,甚至说,他都不甚明白了解自己的感情。   两个人的身份地位悬殊,付出的感情也不对等。   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结局要么流着眼泪离开,要么忍着一地鲜血向前。苏河却是那个流着血和泪向前追,最终又流着血和泪离开残酷世界的人。季路言为自己的上一世所为,深感罪责。   让季路言更加绝望的是,季霸达是苏河的“不该”,而苏河洲却是他今生今世的“不该”,这个“不该”还有另一个名字――“不可能”。   现实里有没有苏河洲,季路言无从知晓,但他知道苏河洲早已是他流血流泪也无怨无悔的人。   “过来!”苏河洲看着正在出神的季路言,不知为何心里蓦然慌乱起来,他有一种错觉,那人似乎离他越来越远,可是为什么?他们不都是鬼魂了吗?是因为他之前做过的那个奇怪的梦吗?   船只开始轻轻晃动起来,该是返航的时候了。苏河洲忽地回神,他将珠子放入口中,并时猛地攫住了季路言的双唇。珠子发出莹莹绿光,一分为二,向二人体内各注入一股如泉之光。   漫天的烟花爆竹将夜幕点亮,如同白昼,即便玉素河里的荷灯正在一盏盏地熄灭,天河之间的人间,依旧璀璨。   这是一个跨过千山万水、战火纷飞的吻,以两颗挣脱人伦世俗、阴阳相隔的心。二人皆沉醉其中。就在这个时候,系统的提示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   系统提示:“三月之期还有9天,但苏河洲死了,当下任务清零,即将前往下一个任务,请稍后。”   识海里,季路言如遭当头一棒。可还未等他追问两句,破口大骂几声,系统即刻消失。   “季路言。”苏河洲兴奋地抱着那被亲的晕晕乎乎的人,又贪恋不够似的连连啄吻了季路言的嘴唇好几下,欢喜道:“季路言,礼成了!你是我的,我是你的,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生生世世……”季路言失魂落魄地重复着,心里却是恨毒了那渣系统!又耍他、耍他们!这一轮的穿越,无论两个人走到哪一步,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不会有结果的,哪怕他对苏河洲用情至深,而那人对他也深情不悔――季路言始终不可能在现实中活过来!   但这样也好。季路言原本想着,只要任务不成功,他就可以不断与苏河洲重逢相遇,他已是知足欣慰。   可就是这样一个心愿,三月之期都不能一天不少的过完!   每一次的穿越里,三个月不过眨眼功夫,而这其中,每每还要经历一次长时间的分别!每一次都一样,每一次苏河洲的结局也都……   季路言不敢再往下想,也没有时间往下想,系统即将“回收”他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发沉,像快要没电的机器。   “河洲,河洲我爱你,苏河洲,季路言爱你!”季路言骤然清醒,他抓着苏河洲的肩膀心急火燎地喊着,恨不能将几生几世的思念全部在这剩下不多的时间里合盘托出。   苏河洲怔然道:“季路言,你……”   “苏河洲,结魂珠有用的对不对?一定会有用的对吗?”季路言追问道,仿佛是遭遇过太多的变数,令他对一切都开始疑神疑鬼。   “当然有用啊,季小傻子。”苏河洲牵起季路言的手,顺便侧了侧身给其他的鬼魂让路,“你平日里就爱同我耍赖,有个小病小痛的就能哼哼唧唧地不下床,我要是不带着糖去喂你,你是连药都不肯吃的。你这么会缠磨人,我可怎么放心在这阴气最重的时候,把你丢在这鬼魅成海的地方?子时一过我便来寻你了,不想浪费时间在找你的路上――做人,第一眼便记在了心里的,是你;做鬼,亦想看见的第一个,是你。”   子时一刻……离午夜十二点没多久了!季路言悚然,眼睛“唰”地一下泛起了江潮海波,“苏河洲,我,我可能不是鬼!”   “嗯,但我能看到你,能抱着你,还同你合了冥婚,已然觉得知足,我很幸福,”苏河洲牵着季路言往船头走了两步,“月亮圆了,人也圆了。一分钟是一分钟,一刻钟是一刻钟,哪怕是一辈子,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差别……遇见你,我看见了最粲然的鲜花,尝过最醇美的烈酒,从此四季如春,月常圆。”   我知道你不是鬼,否则为何这条鬼门关通往人间的路上,你除了我谁也看不见?那么多归家的鬼魂,熙熙攘攘地上路,你只看到我,是我之幸,其余的……是我之命。   苏河洲深吸一口气,他终于知道了为何会觉得同为鬼后,自己与季路言之间仍有距离――季路言不是这个世界的魂魄。但那又如何?那人在哪个世界,他再去寻,就算没有结魂珠的牵引,此世间,他们二人已是夫妻。   “季路言,”苏河洲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试图压制住喉管里的酸胀梗塞,“你要走了,是吗?”   季路言一个哆嗦,浑身鸡皮疙瘩起起伏伏,眼前的苏河洲和以往不同,他像是知道一些什么,但此时季路言的意识愈发地沉重,连带身形也开始渐渐要趋于静止。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抬手按住苏河洲的后脑,把那人的嘴唇逼向自己,他一遍遍地吻着,眼泪像是从未停止过,也不打算停下一样。   季路言泣不成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苏河洲,下一次,我们从生下来就相遇,从小就青梅竹马,我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同出同进一个家门,面对父母亲友,并肩而立,不离不弃,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苏河洲,好不好,好不好!!!”   苏河洲忽而笑了,笑意深浓,像是夜光杯中的葡萄酒,高山流水里的瑟瑟弦音,他缓缓点了点头,道:“好。”   话音未落,季路言便彻底消失了。   苏河洲站在船头,船只随波向前,一直荡浮到黑夜的尽头,四周不再有人,只有密密麻麻的树木水草,一团浓白的雾气如同巨大的幕布,在芦苇荡里升起,遮盖住了前方的所有景象。苏河洲抬手,用指腹揉了揉自己的嘴唇,那里还尚存着季路言的气息,他的唇角泛起柔和的笑意,若是细看,宛如挂着秋霜凉露的红叶,热烈却冰凉,鲜活亦压抑。   “季路言,王八蛋,你又跑了……”苏河洲的声音响起,后面的话却消失在那团浓白的雾气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为啥小苏会有那么点儿记忆呢?这是为啥呢?   ☆、兄弟情人梦1   季路言被系统收回了,小黑屋内,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是淬了血海深仇的利刃。   “我要你何用,狗系统!”季路言在黑暗之中疯狂发泄自己的疼痛和怒火,一颗心七零八碎的,像是再也拼凑不齐整了。   “给我一个压根儿就不可能的任务,好,你算是做了件好事,可我还有九天,九天的时间都不肯给吗?!我去哪儿,何时离开,都是你说了算是不是?把人的心碾碎了,揉压成泥,扬了灰,你就开心了、高兴了是不是?”季路言捂着脸狠狠地搓了搓,“渣系统!回回不靠谱,次次不顺心,我穿越无数次的意义是什么?!”   “送我回去……”季路言的声音断崖似的,突然摔进了谷底一般虚弱,“我做一辈子鬼都好,让我回去找他,我要回去找苏河洲!我不要他爱我了,我只想去看看他,行不行,啊?”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人生路上的机会向来只有一次,选了左就舍了右,走出去的路哪怕折回来重走,之前留下的脚印也消除不掉……”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无情,像是一个站在道德高台睥睨众生的判官,“季路言,你的变化挺大的,所以本系统决定满足你一个心愿,再特别奖励你一个福利。”   “我不要!除了苏河洲我什么都不要!”季路言被系统那种麻木不仁的态度激怒了,平心而论,系统和以前说话的语气并没有太大差别,甚至现在还会“互动”了,有了那么些人情味的意思,可季路言受不了。就像是两个人爱的深深浅浅或是酸甜苦辣,那都是两个人自己的荡气回肠与朝思暮想,可突然来了那么个旁观者,非要对这样一段感情评头论足,这在季路言看来,近乎是冒犯。   他决不允许有人冒犯和践踏他和苏河洲的感情。   “时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系统突然插机械地唱了一段五音不全的调子,而后又说:“奖励你一次看看苏河洲过去的机会,要么?”   季路言心里的那座大火山,忽然被巨石压住了,他戒备地试探道:“苏河的过去,还是苏河洲的过去?!”   系统利落答:“都是同一个人嘛,算是……苏河洲的。”   季路言如被电闪雷鸣劈了个里外俱糊,他哑然道:“苏河洲?现实里……真、真的有这个人?!”   “天机不可泄露,真亦假,假亦真。此间万事若信之则为真,若疑之即为假。”系统道:“1到10,你随意挑选一个数字吧。”   “不!你先告诉我苏河洲的结局是什么!”季路言咆哮着,“他为我变成了鬼魂,可我却……离开了,这对他不公平,我要知道他的结局!”   “这个问题,你上一次问过我,他的结局是什么,只有你知,他知……”系统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又催促到:“1到10,选吧。早点出发,我还有别的事。”   “你他妈……”   “你要不选我可就随机安排了啊,快点吧,光阴就是让你这样的人蹉跎的。”系统打断了季路言。   “9!九五之尊!行了吧!”季路言觉得自己像是被捏着七寸的蛇,丝毫没有回击的能力。“我求你了,下一次……”   系统像是真的赶时间一般,打断了季路言的话,立刻发布指令:   “六月,万里河山。”   季路言:“……”   去他妈的!这又是什么提示!   黑暗转瞬变为白芒,天旋地转间季路言无法睁开眼睛,甚至魂识还在混沌之中――与苏河洲相遇的每一次都在他的脑海中,被搅成了一团,像是那困妖索似的将他桎梏到无法喘息。   耳边依旧是尖锐呼啸的狂风,只是这回猎猎的风声变得尤为真实,前所未有的真实。像是有一年,杜风朗不知怎的非要去昆仑山,那事儿逼还有恐飞症,他只能陪着杜风朗坐火车,结果俩人都从未有过如此亲民的体验,东晃西晃地买错了票。到了阿拉山口,那大风一吹,火车只能停轮避风――当时风声的尖啸就如此时一般,连皮肉都被撕扯得发疼。   季路言就在这样的大风中睁开了眼。   眼前的景象让季路言半晌都在神游天际――他眼前是真实的云过身侧!这一刻,他脑中有无数念头闪过:我这回是遇到空难了?还是化身大鹏了?   突然,“哗啦”一声响动,季路言的身子一顿,一股力道忽地将他向上拉起,而后像蒲公英似的飘扬飞舞,徐徐向下。   季路言抬头看了一眼――他竟然背了一个降落伞?他这回穿成了什么?特种兵?可容不得他多想,身下的壮丽景色便吸引了他的注意。   脚下是波澜壮阔的万里河山,锦绣绵延,这样的视角和速度让季路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放松了不少。大抵人都会这样,再受了巨大的刺激后,总会想要寻一些挑战自我极限的事情来做,宛如隔着生门,看一眼死路,便会刻不容缓地回头,榨取自己身上潜藏的所有能量,好好活下去,为了那些留恋的事物活下去。   季路言目之所及,江河湖海宛如粒粒明珠、条条玉带散落在九州棋盘之间,他看到了一条蜿蜒大河,碧蓝的河水离他越来越近,河心有绿洲,白鹭展翅徘徊……季路言倏而笑了起来,朝着那片河心绿洲而去,他心里起了一句酸溜溜的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有没有关关和鸣的雎鸠,季路言浑不在意,他一心只有那片河心洲,那是他的桃源,是让他满心饱胀和感动的人。季路言恨不得掏出心脏来碾碎,再重新按照那人的喜好捏造出来一个模样,却又因为那颗心里早已住满了那人而不敢轻举妄动――苏河洲。   深陷爱情的人,总是拥有最丰富的想象力。季路言莞尔,笑自己老大不小了,还如怀春少女一般,见一场春雨便觉得那是情人的相思,看一枚红豆就觉得那是如酒的浓情。   离河心越来越近,季路言忽然意识到――他没跳过伞!那他该如何着陆?只是这想法甫一生出,季路言的身体立刻全方位做好准备,就连最适合着陆的地点都被他计算得分毫不差!这一刻,他突然就懂了――这又是系统的金手指!   上一回,他是个鬼,是个阿飘,所以这一次,他的特殊技能就是在天上飘着吗?难道这一回苏河洲要变一只鸟,他们需要在空中相遇吗?这算什么?继续前缘,让他和苏河洲做一对儿比翼鸟?   “哗啦!”   季路言在思想的暴风里平稳着陆,身后巨大的降落伞缓缓铺陈开来。   季路言茫然地看向四周,不知自己在何处,也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四周没有一个人,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也不像是让他来荒野求生的。   关键是苏河洲呢?系统不是说他的愿望会实现吗?!   “哇哦!”一声惊呼穿林过梢,OO@@一阵响动后,一道黑影如同黑熊精一般携草卷叶地冲向了季路言。   季路言立刻后退,但身上的装备很是碍事,他没有退两步便被一个十分敦实的胖子紧紧抱住!那胖子抱得极紧,季路言一时见不到对方的脸,但那身形……像是将胡大喜扔进了油锅里,炼掉了多一半的油脂。此人虎背熊腰,十分形象地展示了什么叫“厚重的历史感”,犹如大树的年轮,这人好似每长一些年岁,都会在身上盘结出一圈瓷实的硬肉――不是肌肉,是板结的脂肪。   一身黑衣黑裤,像只黑熊。   “黑熊”重重地拍了拍季路言的后背,声音激动道:“路言,不错,你小子干得漂亮!”   这时,林子里又走来几个外国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人手中还拿着证书模样的东西。“黑熊”终于放开季路言,他指着身后的人对季路言道:“一万米高空,跳伞飞行水平距离最长的吉尼斯世界纪录!路言!你他妈牛B!你才21岁,最年轻的世界纪录拥有者,简直大有可为!”   季路言:“!”   吉尼斯?不不不,他、他今年……他今年21?   再一看“黑熊”的脸,他立刻知道了此人名唤“杰哥”,是跳伞俱乐部的老板,可剧情就提示到这里为止,还不如不提醒呢!   季路言久久无法从震惊中回神,他为什么会是21岁?忽然,季路言想起那渣系统让他选择的幸运数字!他选了数字9,所以他从30岁那年到了21岁这年?那他原本的生活轨迹中,21岁那年他在做什么?季路言可以肯定,他绝对没有在跳伞,创造什么吉尼斯纪录。   季路言浑浑噩噩地被“黑熊”带着走,自己在做什么他全然无知无感,思绪里一阵摸爬滚打,终于踉踉跄跄地翻出了他21岁那年的一些经历。   21岁这年,季路言在国外读大学,读书有些够呛,生活多姿多彩。那年他小手一动,买了两艘游艇,然后赌钱又输出去三艘。杜风朗知道这事儿后,专门从国内飞过来嘲笑他,而后他们俩合计一下,一起去度假,顺道又包下了整个酒店,找来了当地著名的脱/衣/舞俱乐部,喝大了后在泳池开派对……最后被举报了,还上了当地新闻!   他至今都记得那些新闻标题加粗的关键词――“不学无术”、“奢乱/淫/糜”……“草包软蛋”。   当时的季路言,不以为意道:“不学无术,那是我术业有专攻;奢靡,那是我有颜有钱有资本;草包软蛋?我只是艹人啊,可我的蛋硬着呢!”   可如今……无论是上一世的季霸达,还是今生的季路言,这些评价还真是贴切。所以那样好的苏河洲,他到底是撞了什么样的大运才遇上的?估计也就是那会儿苏河小,才让季霸达哄着了,但凡苏河再长个三五年,是断然瞧不上季霸达的吧?   等等!   季路言的指尖开始哆嗦――如果今年他21岁,那么此时遇到的苏河洲,应该就是……18岁?   18岁的苏河洲,还会喜欢他吗?会吗!   季路言失去了刚遇见苏河洲时的自信,皮囊未变,依旧灼灼其华,只是心已改。 作者有话要说:  杜风朗又来刷脸了。为了小杜的存在感,鱼缸儿决定给他安排一本。be还是he呢?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2   季路言失魂落魄地回到俱乐部里,他坐在休息室内听着老板杰哥的侃侃而谈,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发信人是祁琨,季路言的意识里立刻生成了此人的信息――祁琨,是季路言在这个世界的至交好友。   祁琨:【路言,你快来盛棠,你猜我在这儿见到谁了?】   季路言一时半刻还做不到剧情的无缝连接,就这样拿着手机出神,很快,祁琨的电话打了过来。   祁琨:“你怎么不回信息?你知不知道我在我哥的店里看到谁了?我看到你弟了!”   “我弟?”季路言怀疑自己怕不是真的在现实中彻底脑死亡了,他何时有个弟弟?他是季家的独子!   祁琨稍顿,略微收敛了下自己的激动之情,道:“苏路言,这么些年了,你还没放下吗?唉……总之这事儿你回头慢慢想,先把你弟弄走,别到时候苏家人找麻烦又都算到你头上!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弟弟从高考完了当天就一头扎进盛棠,都跟这儿玩儿了一天一夜了?那伙人里有这里头的常客,有飞/叶子的,有玩儿女人的,你弟才多大?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到时候让苏家发现了,倒霉的还是你这个做哥的!”   季路言的脑袋像是被大锤抡了个遍,“嗡嗡”响着,死活就是想不明白祁琨在说什么,“我,苏路言?我……弟弟?”   啥玩意儿?这都是啥玩意儿!他叫什么?他叫……苏路言?!季路言心里乱成了悟空捅过的南天门,到处人仰马翻、杯盘狼藉,但他转念一想:上一轮回,我和苏河洲是拜了阴亲的,所以,我现在是在随夫姓吗?可我哪儿来的弟弟?什么苏家,该不会……该不会!   祁琨急道:“你弟弟,就是那个蔫儿坏,专跟你过不去的苏河洲啊!”   此话如同天外飞仙,往南天门里撒了一道金光!季路言觉得自己也快飞仙了!!!他叫苏路言,有个弟弟叫苏河洲?他这又是穿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历数过往,就明星和助理的开局还算是正常,再往后,太子和太监,和尚和神兽,人和鬼,现在还是兄弟?同姓兄弟?!   这叫哪门子的福利?!这怎么爱,怎么爱都不是个事儿?那杀千刀的渣系统,就是专来扎人心!   不知是不是系统强行想要替自己辩解两句,季路言脑中毫无征兆地想起了自己在上一局结束时候说过的话――   “苏河洲,下一次,我们从生下来就相遇,从小就青梅竹马,我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同出同进一个家门,面对父母亲友,并肩而立,不离不弃,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苏河洲,好不好,好不好!!!”   滚滚惊雷把季路言炸了个魂不附体!   系统说到做到,他的心愿确实都实现了!亲兄弟,可不就是生下来就遇着了?可不是走哪儿勾肩搭背的也光明正大?可不就能同进同出一个家门,能堂堂正正地面对父母亲友?   是他说的不够清楚吗?啊?!这渣系统怎么能这样曲解人!   季路言不知自己是如何到了盛棠的,他下车的时候祁琨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季路言一眼就认出了祁琨,很阳光运动的一款,确实和他这个跳伞教练能处成一窝。   祁琨拉着季路言急吼吼地上楼,边走边义愤填膺道:“你怎么才来?你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吗?我都替你急!你这个弟弟从小就爱缠着你,还特别爱惹祸,后头不知怎的,倒是不缠了,但处处跟你对着干,两面派,苏河洲那小子就是个典型的两面派!在家一个样,出门就作妖,每回捅了篓子都找你背锅,你也是,你就一缺心眼儿!次次替他揽着,他记着你的好了吗?让你回回被家里骂的狗血淋头,我看你啊,再替他背几次锅,这好不容易回去的苏家,你也就要彻底说拜拜了!”   祁琨开了一间包间,回头道:“苏河洲那个妈,一直等着揪你小辫子呢!你没看这两年,你爸都不怎么管你了吗!”   季路言随着祁琨进了房间,发现屋内没人,他疑惑地打量了下四周,而后看向祁琨,实在不知该做何表情,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回到:“我家……情况还挺复杂哈。”   不知是不是系统给了“福利”,这一次的穿越,除了杰哥和祁琨的身份,他一句旁的剧情提示都得不到了,不得已,只能从祁琨这个好哥们儿这里套话。   祁琨瞥了一眼季路言,无奈摇摇头,开了几瓶啤酒递给了季路言一瓶,自己也抓起一瓶与季路言碰了碰,而后坐在沙发上,招了招手,道:“路言啊,你小子……来,坐下吧说吧。”   苏路言看起来精神恍恍惚惚的,指不定又在家里受气了,祁琨腹诽道。   季路言刚一坐下,祁琨便伸手勾住他的肩膀,捏了捏,心疼道:“都是上一辈人的错,可吃苦受罪的却是你,你放心,就算是所有人都骂你是私生子,你在我心里也是端端正正的一好青年,有什么事儿,我给你顶着,说吧,是不是苏河洲他妈又作妖刁难你了?”   “哈?私生子?”季路言差点没让一口啤酒噎死。   几番你来我往后,季路言算是明白了这一次他与苏河洲之间的“爱恨情仇”。   原来这狗血剧情讲的是,苏家乃是富甲一方的豪门望族,但苏家的主事人苏奎是个打擦边球上位的主儿。   苏奎早年间在老家有个相好,就是这一世界里季路言的亲妈,季雪华。苏奎和季雪华本是青梅竹马,是郎有情妾有意的一对璧人,后头想着要结婚,苏奎便说上大城市去打拼一番,挣个金银山回来成亲成家。   苏奎到了大城市,机缘巧合下得了当地能左右政商两界的殷家的眼,在殷家手中的企业里平步青云。不得不说,苏奎是个能力出色的人,且相貌出众,很快,殷家的小女儿殷芳雨便留意到了苏奎。   殷芳雨有大家闺秀特有的知情知趣,虽然没有季雪华的体贴温柔,但却另有一番让人如飘云端的痛快――殷芳雨可以把苏奎捧到更高的位置。   苏奎心虚,却也没有直接拒绝殷芳雨的示好,过了几年,老家传来消息,说季雪华死了。苏奎很是伤心难过,不过没过多久,他便和殷芳雨结婚了,只因为殷芳雨怀孕了。但苏奎却不知道,在他离开老家没多久后,季雪华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当她兴冲冲地找到苏奎所在的城市,却发现苏奎正和一位富家小姐手挽手,出入一家十分高级的餐厅。那一刻,她什么都懂了,但她什么也没问就只身回了老家。   往后的日子里,苏奎只要和季雪华联系,季雪华对苏奎有了别人只字不提,只是她再也不问苏奎何时回来,何时娶她,并且她对自己怀孕的事情也守口如瓶。   季雪华家世不好,只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哥哥做着点勉强养家糊口的生意,她过世后,生下的孩子便由她的哥哥一直在抚养,后来季雪华的哥哥被车撞成了残废,再也无力抚养自己的外甥,便拖着残躯,带着只有十来岁的季路言找到了苏奎。   苏奎对季雪华本来就有愧,而且男人嘛,娶了红玫瑰,心里还不忘白玫瑰是常有的事情,更何况那个时候的苏奎已经有了话语权。苏奎当时一个脑热,拍板要接季路言回家,并要季路言认祖归宗,改名为苏路言。   殷芳雨平日里对苏奎百依百顺,花了不少心思捧苏奎,让苏奎借用殷家的势力一步步登天。可她向来心高气傲,老公跟其他人有孩子,这让殷芳雨哪里受得住?   从那以后苏家变了天,殷芳雨越来越歇斯底里,只要看见苏路言便会情绪失控,尤其是在苏奎不在家的时候。苏奎又开始觉得对不住殷芳雨,于是费心费力哄着,对苏路言的态度算不得冷,却也始终不温不火。   苏奎想要你好我好大家好,殷芳雨要的却是非黑即白,有她就没私生子。   家里乱了许多年,苏路言成了人尽皆知的私生子,受尽冷眼嘲笑。殷芳雨也成了知名的“可悲可恨”之人,反倒是苏奎,成了不忘故人之子的大义之人,是尽力弥补现任妻子的深情之士。   殷芳雨之子苏河洲,从小就没有受过什么家庭温暖,成天就在母亲的吵闹发狂和父亲的唉声叹气中度过。   唯一的温暖,就是这个毁了他家的哥哥。但他还小,不懂这些恩恩怨怨,有一阵子很是依赖苏路言。   直到,苏路言年满18,殷芳雨直接把人赶走,而苏路言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苏河洲也变了,心里对苏路言的仇恨像是在土壤里沉寂了许多年的种子,霍然萌芽,不仅不念旧情,反而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处处针对苏路言。   再多的苏家恩怨,祁琨也不知内情。可这些信息对于季路言来说,无疑是灭顶的荒唐。   系统说让他看看苏河洲的过去,可这样一个剧情,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他不可能有一个弟弟,那么系统让他开看苏河洲的过去,是看什么过去?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往后……他要如何走出这个梦?!   就在这时,祁琨拽着失魂落魄的季路言起身,道:“走,哥们儿带你去看看你那个混账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过去的什么呢?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3   盛棠是当地最有名气的会所――纸醉金迷,让人不知今夕何年的销金窟。   祁琨说,苏河洲在这里两天一夜已经消费了小二十万,所有费用都是他埋单的。这些钱,让季路言无话可说,他玩儿的时候,几个钟头花的都不止这些。   苏河洲所在包间就在隔壁,不过包间外有一个曲曲折折的厅堂,祁琨的哥哥是这里的老板,祁琨比耗子还熟悉这里的地形,他带着季路言三两下就找到了个隐蔽的角落,借着有人进出的功夫,季路言从门缝里一眼就看见了苏河洲!   真的是苏河洲!比苏河的模样张开了许多,却比他之前遇到的苏河洲显得稚气一些,一张白净的脸上,是惯有的清雅俊秀,可……才刚18的少年,已经学着成年人的模样,左拥右抱着妖娆暴露的女郎,一偏头,抽一口女郎手中递上来的香烟;再一转头,喝一口女郎喂过来的洋酒。   季路言的后槽牙磨得都快成了粉末,他靠着死死攥着一根黄花梨的根雕才能勉强站着,他生气,也心疼,更是愤怒。他恨不得把这样的苏河洲拎起来暴打一顿,可是苏河洲此时此刻做的事情,是他过去十几年里从未断过的。   季路言活了勉勉强强三十岁,眼前的景象不过是他过往里的九牛一毛,不过是他的日常。   他凭什么生苏河洲的气?他凭什么想要去暴打那人?最欠揍的不是自己吗!   难道苏河洲没有重复季霸达的劣根,又开始重复他季路言的恶习了吗?!季路言痛苦地想,他的过往就是个“不学无术”,彻头彻尾的草包软蛋!活了快30,事事无成、花天酒地,最终落了个身“死”的下场。季路言看清了自己就这样的一个人,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他又可以拿什么去质问苏河洲一句――“你凭什么这样做”?!   就算未来他有幸重生,他又拿什么去……不,他该找谁去说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可他真的知错了,他再也不胡来了。   季路言眼眶酸胀地看着那越来越模糊的身影,默默对自己说:“苏河洲,我改了,你还会给我机会靠近你吗?”   就在这时,季路言的瞳仁蓦然紧缩!门缝里的苏河洲忽然笑了起来,他起身拉着一名妖娆如水蛇的女郎去卫生间!   苏河洲要去做什么?带一个女人去卫生间做什么!他才多大?那个女人起码大了他六七岁!他能分出个什么好坏来?万一惹上个经验丰富的,得了病怎么办?万一分不出个深浅,让人给骗了身心怎么办?!   季路言疾风骤雨般冲了出去,他一脚踹开包间大门,目光越过惊诧的众人,直接钉在了苏河洲的脸上,他的牙齿磕磕碰碰,“叮叮当当”之间挤出了几个充满暴戾的字来:   “苏河洲,你在做什么!”   苏河洲像是没有料到他这位哥哥会出现在面前,薄唇微张着愣了稍许,旋即笑了起来。苏河洲很爱笑,笑起来很好看,那是季路言曾经深深迷恋的笑容,只是眼前的这一丝笑容,非但没有任何感情,还异常的冰凉冷漠。   苏河洲视若无人地一字一句道:“破/处啊,没看到吗……哥?”   说话间,苏河洲向季路言走了过来,而此时正要冲上前的祁琨却被一众人围着按坐在沙发上。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苏河洲抱住了季路言的腰。彼时,他们身量相当,青涩稚嫩的苏河洲抱着年轻有力的季路言,撒娇一般蹭了蹭对方的耳朵,轻轻呵出一口酒气,仿佛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被高浓度的酒精浸泡过一般。在苏河洲贴上他的那一刻,季路言便觉得自己醉了,神情恍惚到恨不能狠狠吻住那张可恶的嘴。   可接下来,苏河洲擦过他耳边的气流,在让季路言浑身颤抖的同时,也让他如同被人无情地摁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哥,既然来了,和我一起玩儿么?想想还真是刺激呢!”   季路言双耳嗡鸣,犹如冰凉的河水没过头顶,那些刺骨的冰冷和浑浊的泥沙从七窍灌入肺腑,心脏倏而静止,唯有似是而非的回声;肺管被呛得生疼,如千万利刃在搅天弄地。   苏河洲向后退了半步,像是极有耐心地在等待他的答复,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真是好看,18岁的苏河洲真是好看!小脸干净明媚,双眼如缀星河,虽然眉眼还有些许青涩,但已然有了爽朗清举之姿,如肃肃孤松挺拔而独立,好似他根本不属于这里……离得近让人瞧了去,直教人沉陷其中,但这人说的话着实可气!   季路言好半晌才呼出一口气,他心道做了兄弟如何?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怎么了?他今天就是要扫兴搅局,偏要带苏河洲离开这里!   “走,跟我走!”季路言抓起苏河洲的手腕,就要把人往外拖拽。   苏河洲反手擒住他的手腕,一根根掰扯开了季路言的手指,哪怕对方的手指被他拉拽出“咯嘣”的声响,他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力道会不会把季路言的手指拽断。   无情,冷漠,陌生,疏离。   是苏河洲对季路言的所有情绪。   他甚至笑的有些无辜道:“不走啊,不想走。”苏河洲再次向后侧了侧身,下巴指着一群被酒精和大/麻扰乱了理智和面部表情的男男女女道:“没玩儿够呢,不想走。”   “他们在抽什么,你不知道吗!”季路言咬牙切齿道,两只眼睛红的像是饿狠了的凶狼,已不见夭夭桃花,亦不见潋滟水波。   那种叶子烧起来有股特殊的臭味,季路言不用看,闻一闻就知道了,也正因“熟悉”,季路言才觉得更加可怖!   他真正21岁那年,除了和人赌博输掉了游艇,和杜风朗上了头条,还差点染上了……那是他最为放纵的几年,如今想来也是他最害怕的几年!   季路言真碰过大/麻。只一次,便被他家老季头儿给发现了,老头儿差点跌过去,那时的他还全然不知后果,甚至不觉得那是毒/品,直到老季头儿搬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季路言的表哥,他大姨的儿子,叫赵喻飞。如果说季路言自小就是个混不吝的玩意儿,那么赵喻飞打小就是个恶霸,后来当了特种兵,依旧不改恶霸本性。那天也是在一家会所里,赵喻飞破门而入,居高临下地看着季路言道:“跟我走!”   彼时季路言的回答与此时的苏河洲如出一辙!   季路言漫不经心道:“没玩儿够呢,不想走。”   这算什么?季路言心中惊涛拍岸,无数恐惧如同那迸溅起的密密麻麻水花!当年他和他哥之间的故事,如今在他和苏河洲身上重演吗?赵喻飞没少揍过他,唯独那一次却没有。如果事情真的是在历史重现,那么、那么接下来……   季路言狠狠吞了口唾沫,像缺水的鱼一样迫切需要找一些氧气,他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又虚又飘道:“河洲,我在这儿……”   “在这儿?做什么?等我吗?”苏河洲散漫地笑道:“你是等着看我做运动,还是坐这儿盯梢?不玩儿干坐着看,不就等于是在催我走么?!哥……反正我不会回家的,别那么扫兴,跟我一起玩儿?放心,玩儿了就知道其中的妙处了。”   季路言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排冰棱插得的全身都是窟窿!那窟窿跑风漏气,冻僵了血液,斩断了肝肠!   那都是他的原话!苏河洲说的,都是曾经他对赵喻飞说过的原话!一字不差!!!   这一局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去想起他心里藏着那块疤吗?!   如果是在重复当年,那么……   接下来,苏河洲打了个响指,十分热络亲密地勾着季路言的肩膀,而后向面前的众人介绍道:“这是我哥,我亲哥,帅吧?”   一群魑魅魍魉纷纷起哄,有不少吹口哨的,而此时祁琨已经不知何时被人推出了房间,房门也紧紧锁上了。   苏河洲带着早已如木偶般的季路言坐在沙发上,季路言浑身如置于数九寒天的风雪之中,认命般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只听耳边响起了苏河洲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的无所谓,是何其的放肆张扬,可他说的却是:“阿辉,我哥这款是你的菜,试试吗?”   在座的谁都知道苏家那么点儿事,苏河洲身边那人,虽然占得了苏家长子的名号,但到底是个不受宠的私生子,且名声极差,处处受打压,考上了大学都让学校找了理由给开除了――一切皆因为殷芳雨。苏家大少爷却要靠着打工养活自己,活的还不如个普通人。反之,苏家的小少爷苏河洲,那可真是名震八方的人物,苏家的眼珠子,更是背景了得的殷家唯一的孙子辈男丁,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都得捧着、让着。   苏河洲存心要刁难他哥,自然有人接着。   名作阿辉的男人,一头黄毛,耳朵上缀着细长的耳环,瘦得脱相还非要一身紧身衣裤,浑身每个细胞都在昭示那本尊是个流里流气的二椅子。   只见阿辉起身笑成了秋日里的麦穗儿,说:“苏少说试试,那就试试,不是我的菜我都得试不是?更何况……你哥长的真他妈带劲儿!”   说话间阿辉跟只金丝猴似的,跳坐在了季路言的腿上,连磨带蹭,两只乌骨鸡爪子攀住了他的脖颈,一脸浪成了海啸现场,把满口酒气的嘴就凑了上去!   季路言的肩膀被苏河洲压着,他认。眼下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在重复,他也认。   ……都是他活该!   但心里那股恶心他忍不了!   季路言猛然睁眼,目光幽深如暗夜里要吞灭巨轮的海浪,凶恶无比道:“滚!”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4   季路言突然爆发出的阴骘狠厉,让人心生畏惧,阿辉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卡在半空的嘴不知是进是退,就在这时,季路言猛地伸手掐住了阿辉的咽喉,可他却缓缓转过了头,看向了苏河洲。   季路言浑身都在颤抖,阿辉只觉得自己的喉结都在经历一番地动山摇的浩劫。季路言猛地推开了阿辉,只是他看着苏河洲的眼睛却始终未动。   那双眼睛里狂风大作,下起了鹅毛大雪,悲凉和痛苦在雪地里压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一直在往后退,往后退……   苏河洲拧着眉心,和季路言对视着。他的心脏豁然被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仿佛自己对苏路言的刁难都成了一道道的鞭笞,尽数打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没人知道,季路言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和赵喻飞有关。   那些风雪里的沉重印记,一步步退回到了季路言的记忆深处――那一年,赵喻飞是海城出了名的兵痞子,那一天是赵喻飞来会所里抓季路言。   赵喻飞比季路言大四岁,打小两个人就爱扎堆凑――哥哥挑事,弟弟背锅,弟弟不服,哥哥拳头招呼。两人打小不对付,但又有一种微妙的和谐。赵喻飞是真疼这个弟弟,除了揍得季路言皮肉骨头疼,但若是旁的人敢找季路言麻烦,赵喻飞能打的对方爹妈都不认识;季路言连爹妈的管教都不服,就服赵喻飞。   一个会玩儿,一个能打,都是海城出了名的刺头。直到赵喻飞去了部队,二见面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但关系却不曾减淡。   那一日,赵喻飞从部队休假回来,奉命来给季路言正骨松皮,季路言喝多了,一时认不清形式,多年无法无天,有些自我膨胀。   赵喻飞要季路言跟他回家,季路言当时非但意气风发地说还没玩儿够,甚至还怂恿了杜风朗下场调戏赵喻飞。   当时的杜风朗可比今日的阿辉道行深,原本在“摩拳擦掌”的赵喻飞,冷不丁被杜风朗亲了一口,登时脸色剧变,如地狱修罗一般将整个场子砸得稀巴烂,头也不回地走了,但也就是那仅有的一次,赵喻飞没揍季路言。   然而,仅仅一个月后,季路言突然收到一条信息――赵喻飞的信息:   【季路言,我他妈谢谢你!你最好紧紧盯着杜家那小子!】   但自那条信息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赵喻飞――他失踪了,彻彻底底,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季路言从没想过自己的一个玩笑会带来这样的后果,尽管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把赵喻飞的失踪扯到他开的玩笑上,但季路言自己心里过不了那一关,尤其是当他看到大姨一家陷入了长久的痛苦之中。   他依旧玩着闹着,因为他心中有愧,不敢面对,也不知从何处能找回他哥。   眼下,他也做了苏河洲的哥,苏河洲也用同样的方式在对他,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不就说的是此情此景吗!   被扔在地上的阿辉显然觉得被驳了脸面,脑子又不甚清晰,旋即指着季路言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苏家大少爷?”他看了眼苏河洲,又瞪向季路言道:“苏家就一个公子哥儿,那是坐在你旁边的那位,你一个人人嫌恶的私生子而已,老子他妈看上你,是给你脸!”   “给我脸?”季路言的脸色阴沉如黑云压境,“你是有那功能十月怀胎,还是你的精/子开过光?滚,别碍眼!”   语毕,他神色复杂地看向苏河洲,最终语气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乞求道:“苏河洲,玩儿够了就跟我回家吧?”   “回家?!”苏河洲依然在笑,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起了一层灰霾,那灰霾没有宽广到所有人都能瞧见,也没有高耸入云的翻涌云海,却像是从极深的海底生出来的,带着让人浑身疼痛的压力,和让人无从辨别的激烈浪潮,从海底一点点地浮出水面。   季路言突然就懂了这个眼神――苏河洲的家,被“私生子”早早就破坏了,他没有家。   苏奎靠着殷芳雨,把他这个“苏家”送上了名门望族的顶端行列,可这个豪门却是一条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巨轮。在苏家过得不好的,可不止是季路言这个临时私生子,哪怕在这个世界里,苏河洲有了可观的家世,他依旧没有品尝过家该有的滋味。   “回家?”阿辉跟着叫嚷起来,“你他妈跟我动手,今天别想走!”   阿辉一呼百应般,一群男男女女立刻起身,各个都面色不善。   苏河洲从海底浮出水面的情绪,最终在海面上只冒出一个小小的气泡,他嘴唇翕动,只发出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三年了。”   他倏而起身,冲着众人扔下一句,“我先走了,你们玩儿,记我账上。”他走了两步突然又顿足,“还坐着干什么?走啊!”苏河洲没有回头,但任谁都知道,他那句话是说给谁的。   毕竟是苏家的少爷,这群人平日里都是沾了光的,此时自然不敢和苏河洲对着干,季路言如芒在背地跟上了苏河洲的脚步。   苏河洲越走越快,仿佛想要甩开身后跟着的脚步。下了楼,苏河洲本是想要叫司机来接的,可一想到要和他哥站在这里等着、候着,那样的氛围着实压抑,是以他直接打开手机叫了滴滴。可网约车过来也要五分钟,这五分钟对于二人来说都是一场煎熬,季路言数次想要上前,但他一靠近苏河洲,苏河洲立刻就从衣兜里摸出香烟,走到垃圾桶边上开始不住地吞云吐雾,只是他抽两口便摁灭了烟头扔了,当季路言再试图靠近的时候,苏河洲就又点燃一支烟。   季路言止住了脚步,默默地看着苏河洲的侧影,直到车来了。   苏河洲率先拉开车门上了车,季路言也跟着走到车门前,可苏河洲垂头丢下一句:“你坐前头去。”便锁了车门。   一路无言,季路言从后视镜中一直看着苏河洲,而苏河洲像是睡着了一般,端端正正地靠在车座上,阖着的眼睛“看”着季路言的背影。   他确实是在看,因为那个背影太过深刻,深刻到隔着一片红色的血肉,他也能一清二楚地知道,那个背影变高了,也宽阔了,然则那依旧只是个背影而已,背影……背影……总是背影!!!   苏家位于富贵云集的别墅区,车子停在门口,走进去还有一段路。梧桐林荫,微风漫漫,夕阳的余晖将两个人的身影拉的很长。   苏河洲负气般走在前头,他的影子落在季路言的眼前,季路言伸手挥动着,像是自娱自乐打发孤独一般――他忽而抓一束阳光,撒在眼前那黑色的影子上;时而又捉一缕风,铺在那乌云笼罩似的影子上;或是捻一丝草木清香,抚在那沉闷的影子上。   “你在做什么!”苏河洲忽然止住脚步,回头看向季路言。   “想看你笑啊,真的笑。”季路言耸了耸肩,眼角的温柔聚成了一捧桃花酿,那一树芳菲让人不禁忘了白日已暮。   “你!”苏河洲皱眉,有些不耐道:“你可想好了,前面就到了苏家,你三年未进过那门一步,而且……”   “我想跟你回家。”季路言上前,用肩膀碰了碰苏河洲的,“走啊。”   苏河洲顶了顶腮帮子,挫着后槽牙道:“你说的啊,一会儿回去发生什么,自己受着!”   别墅群依山傍水,苏家所在的8号墅让季路言觉得一点也不熟悉,他找不到任何回忆或是提示来支持他的未知。但也不陌生――有苏河洲在的地方,他总能找到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仿佛就像系统给了他一个开放的剧情,每一步要他自己走,每一个决定的后果要他自己尝,而他没了对苏河洲“势在必得”的狂妄,所以季路言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犹如呵护一个初生的生命。   苏河洲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解了指纹锁。   门一开,正在打扫卫生的佣人立刻露出惊讶的喜色,压低了声音冲身后喊道:“少爷回来啦!”   屋里又立刻跑出来两名四十岁出头的佣人,其中一位大概在苏家资历颇深,她开口叫的是“河洲”。   “河洲,想吃什么……”话说一半,她的声音突然卡住――季路言跟在苏河洲的身后进了门。   “兰姨,我不吃了,累了,先去休息了。”说罢,苏河洲看了一眼季路言,留了一个“你自便”的眼神,便上了楼。   兰姨连声应着苏河洲,看着季路言的眼神很是怪异,半晌她开口让其中一人上楼,再去问问苏河洲晚些时候需不需要宵夜。这便才回过神来对季路言道:“你、你……大少……苏……路言你怎么回来了?”   一个称呼转了几个弯,终于被这个兰姨找到一个不亲不疏的方式,“不好意思啊,那个……你今晚要留宿吗?”   “嗯。”季路言看着兰姨,不咸不淡地刀切斧砍道。他算是看出来了,作为一个私生子,苏路言在这个家真是千人嫌、万人厌的,好像回家的不是苏家的大少爷,而是一个恶棍无赖、老鼠蛆虫。   留宿?回家被佣人称为留宿足以见得苏奎这个“情深义重”的家主,也不过是一个做给外人看的假把式,若是苏奎真的能够担得起一家之主的头衔,那么苏家的佣人起码不会对苏路言是这个态度。   苏河洲说他三年未回这里,那他八成是被这个家的女主人扫地出门的,而苏奎只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一直和稀泥,很明显的是,这塘稀泥里还并不包括苏路言这个人。季路言心里泛起沉沉的恶心,一想到有父有母且家世显赫的苏河洲,其实活在一个泡沫中,外面的人看着泡沫五光十色的光泽,皆是艳羡,而泡沫里是何等的脏污空气,只有在里头住了十八年的苏河洲才会懂。   季路言向楼上看去,兰姨在这时却道:“那个……回来也没提前说一声哈,你房间很久没人住,也没来得及打扫……”兰姨局促地看了一眼楼上,但她的目光明显是往西北面看的,与苏河洲离开的背影是相反的方向,“放了些杂物,可能还阴潮着,要不……”   “没事,来都来了。”季路言瞥了一眼兰姨,转身上了楼。   兰姨像是不死心似的跟了上来,拿着钥匙给开门,正好解了季路言的燃眉之急――他并不熟这里的构造,二楼房间众多,幸亏兰姨的“热情周到。”   “你看,房间真的还没收拾……”兰姨推开门,目之所及的皆是杂物。偌大一个苏家没有专门的杂物间是不可能的,这显然就是故意为之,竟然连建筑废料都摆放在其中。季路言觉得就差再贴几张符咒,一把香烛,这里简直就和乱葬岗无异了。   “挺好的,遮风避雨。”季路言说罢,弯腰挪开了一包花肥,忍着腐败的臭味,给自己腾出一条通路。   “那你动静小点!”兰姨忍无可忍,“太太今天又头疼,早歇息了,你别吵着她!”   这语气说不上有多么的狠毒,但她人却像是怕惹上麻烦似的,脚底抹油般急急走了。   季路言靠在门框上,扫视着二楼的布局,他在找苏河洲的房间。说实话,苏家的布局当真不错,一切陈设以“贵”为先,但季路言并不瞧在眼里。苏家再是银屋金屏,也比不过他季家,尤其是这坟冢似的压抑森然气息,仿佛活人踏进这扇大门都会不自觉的屏息凝气,生怕惊动了家里住的这位“鬼母娘娘”。   “吧嗒。”走廊尽头的房间开了门。   苏河洲刚走出房门,便看见了一直看着自己的季路言,他先是一怔随后皱起眉头退了回去,“哐啷”一声锁上了门。   季路言的舌尖卷了卷,狠狠在锋利的齿间剐了一下。苏河洲那一瞬间的表情,才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最真实的表情――总是皱着眉,才十八岁的苏河洲,像是有了八十载的愁。   季路言勉勉强强在屋里给自己折腾出一席之地,面对灰扑扑的床头,他也没心思挑三拣四了。那个家里佣人扫扫地,都害怕自己得尘肺的季家大少爷,消失很久了。   入夜了,苏河洲一直没出门,季路言走到他的门前,深吸一口气,像是牛郎偷看织女银河沐浴时的心跳如雷,又像是二人一年仅能见一面的万般惆怅。季路言轻轻敲了敲门,半晌,他又敲了敲门……   回应他的始终只有一片寂静,以及一地的冰凉夜色。   季路言贴着那扇不愿对他敞开的大门站了许久,仿佛后背紧紧贴着那扇门,就能距离苏河洲近一些。   他想,做了鬼的苏河洲是不是没有喝孟婆汤,而是跳进汤锅里泡了好些日子,否则为何那人的酸楚、苦涩,他隔着门缝都能感受到?但季路言又何尝不知,在每一次穿越的开局,苏河洲都不会有任何对他的记忆……一切更像是他落花于那流水里的一厢情愿。   他们是兄弟,他还是破坏了那人家庭的祸首,季路言垂下了眼睫,眼里的潋滟水波成了月下清河。   季路言熬过了最为漫长的一夜,寂寞苦涩分分秒秒都在凯旋高歌,前尘往事融进了黑夜里,窗外的夜色无边无际,能把人的心都冲散开来――没了轮廓和形状,聚不拢握不住,四下漏风,处处生寒。 作者有话要说:  不慌,这是最后一次穿越,貌似是个双向奔现。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5   大清早楼下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喊叫,摔摔打打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季路言捏了捏眼角处的鼻梁,一夜恍惚让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好,耳边吵闹不绝,想来也是可笑。难道每日清晨的第一声响动,不该是枝头莺雀互相炫耀羽毛?不该是晨练的人哒哒的脚步声?不该是丈夫慌慌张张地喊上一句“老婆,我的领带在哪儿”?不该是母亲冲着门外向前奔跑的孩子忧心地叮嘱一声“上学路上慢一点,注意安全”?!   叮叮当当的声音,至少也该是锅碗瓢盆的狂想曲,而后张罗出一顿早餐吧?   然而,这些季路言记忆里熟悉的晨起“闹钟”,曾经他觉得无比恼人的声音,却在苏家变得遥不可及――苏家只有歇斯底里的疯狂。   “哐哐哐……”季路言的房门被人从外头砸的震天响,迎着晨曦,门板上掉落的灰尘像是一股小小的龙卷风,打着旋儿地上下翻涌。   “大……那个,苏……路言,你、你快出来!”对称呼有着某种执念的兰姨,在门外边拍门边大声喊道。   “怎么了?”季路言揉着后颈打开门。   “太太听说你回来了,要、要找你!”兰姨的表情像是老婆突然要临盆的男人,洪水猛兽在后,百尺深渊在前。   季路言点了点头,而后不慌不忙地转身进了卫生间,他掬了一捧冷水洗了洗脸,对着镜子却再也摆不出风流倜傥的表情,但他就这样冷淡沉寂着,也像是风雪中的一枝红梅――一任群芳妒,朔风难摧,清香自来。   曾经那个歪歪斜斜,留恋脂粉的季路言,身上的桀骜之气依旧,却像是经历过一场刀风剑雪的洗磨,变成了倔强不屈。   这是季路言第一次见苏河洲的母亲,殷芳雨。如传闻中一般,出生于名门大家的殷芳雨,身上有一股浑然的贵气,但过之则显出她一脸睥睨众如庸奴的刻薄。这是一个保养很好的女人,翠羽明的打扮更像是刻意做给季路言看的。殷芳雨眼中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是我的家,滚出去!”   季路言看了一眼这个像是吞了上百只怨怒之魂的“鬼母娘娘”,置若罔闻地走到餐桌前,一身衿贵地落座,优雅从容地拿起一片吐司细嚼慢咽起来,并时他风平浪静的眼神迎着殷芳雨,见她怔忪,见她的面色土崩瓦解,季路言甚至还浅浅地笑了一下,那模样端的是如曲水流觞般泰然自若,却是对殷芳雨最大的羞辱。   他太知道怎么对这种颐气指使的女人了,“我就笑笑不说话”足以让对方要么不顾形象地爆发,要么羞愤难当地遁走。   显然,怨气冲天的殷芳雨属于前者。   “你来这里做什么!”殷芳雨怒道,眼里恨不得伸出两只手掐断季路言的脖颈。季路言端起手边的牛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拿过餐巾仔仔细细地擦了嘴角,才缓缓道:“据说我也姓苏啊。”   他是季路言,从头至尾都是季路言,但这个世界里他却成了苏家的私生子,他是不信的。但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在这样一个剧情里,笃定他就是苏家的人,他和苏河洲是兄弟,亲兄弟,包括苏河洲自己。   这也是季路言最为挣扎的点――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去追逐苏河洲,但后果是不是苏河洲能承受的?何况三个月后……难道他又丢给苏河洲一个烂摊子吗?!所以这一次,他不要苏河洲爱他,甚至不要对他动心,他只想陪苏河洲三个月,看看自己这三个月中能为苏河洲做些什么,让他笑,真的笑。   而且,季路言也有私心,苏河洲对他无动于衷才是最佳的结局,这样,他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季路言一言既出,霎时如烈火烹油,殷芳雨这朵劈啪作响的油花儿在锅里四处乱窜,随着猝然一声尖锐叫喊,油锅翻了!殷芳雨携带这滚烫的油汤尽数泼向季路言――她疯了似的双手挥舞着,将一桌早餐打落在地,炒蛋、酱汁把那身端庄华贵的衣裳染得脏污不堪,像是瞬间暴露出华裳下的丑陋皮囊,“你滚!贱种!滚出我的家,这是我的家!”   “家?”季路言哂笑,在他看来这连乱葬岗都不如,起码乱葬岗还有呼朋引伴的同类,而这一处,只有歇斯底里唯我独尊的恶婆娘。   “何以为家?”季路言放下餐巾站起身来,他看着殷芳雨,想起了季明德和路露,唇角牵起一片柔波,“有爱,不争输赢对错,累了就歇,痛了就哭,开心就笑。在时,一桌饭菜几句家常,离开便会想念……请问这位女士,人人都有错,难道你没有吗?”   不知何时下楼的苏河洲,突然抬头。错过静若寒蝉的佣人们遥遥看了一眼季路言,但他旋即垂下头,走到空荡荡的餐桌边坐下,兰姨赶紧送上一份早餐,他静静地吃了起来,仿佛眼前的纷争与他无关,但更像是早已习以为常。   这就是苏河洲的“家”,季路言看着近乎麻木的苏河洲,心里泛起阵阵痛疼。   “你看我儿子做什么!”殷芳雨身材纤瘦,却有一股子巾帼彪悍之气,像是古时候要撞墙求死的烈性夫人一般。殷芳雨疾风骤雨地冲向季路言,扬起手就是重重一耳光。   “啪!”   一声脆响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似有回声,久久不绝。众人惊诧,包括季路言和苏河洲。季路言一直看着苏河洲,见那人身子顿了一下,却又复而往嘴里塞着面包片,一口水没喝,干干的硬塞着,像是要堵住某种情绪一样。   季路言一把擒住殷芳雨的手腕,另一手擦拭过自己的脸颊,他看向这个女人,面无表情,如同看着一介死物。殷芳雨拼命挣扎着,呼喊着家里的佣人,可无人敢上前。想来一个女人在最崩溃的时刻,先念到的不是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也是不幸,季路言想要松开这个可怜可悲之人。   可就在这时,已成疯癫之态的殷芳雨更加狰狞起来,只见她突然放弃挣扎和叫骂,眼神深沉又空洞,不住地大喊着:“你看我儿子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个小贱种,我当时恨不得打/胎!若不是苏奎哭着跪着认错忏悔,我早就一身轻松地离开了,哈哈哈哈……我心软,我就不该心软的!生下孩子我以为会好转的,可苏奎那个王八蛋居然把你带回来,带回我的家!带回我的家!!!我不该信苏奎的话,更不该心软生什么孩子!你这个贱种凭什么再出现?!滚出去啊!!!”   老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殷芳雨打了季路言的脸,却在给苏河洲的心口戳刀子。季路言看向那个依旧在默不作声吃早餐的人,那人似乎一点也不讶异殷芳雨的话,那可是他母亲说的话,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最伤心的莫过于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想要他了吧?可苏河洲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不是第一次听这样的话了,季路言心想。   “快滚!贱人生的贱种!!!”殷芳雨再次挣扎起来。   季路言实在忍无可忍,他以为自己跟着苏河洲回来,最多是遭受冷眼,可他的出现却让苏河洲陷入了如此难堪的局面,他的心疼如同密密麻麻的蚁虫,每一口下去都不是再也站不起来的痛,但只要一眨眼,一颗心脏就成了空腔,一具血肉便成了白骨。   “你闭嘴!”季路言扔开殷芳雨的手臂,如同浑身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煞神,“你骂我便是,我的存在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苏家,可是殷芳雨……不要辱骂我的母亲,因为贱人生的不都是贱种!”他看向苏河洲,语气忽而下坠,“还有无辜的……”   苏河洲猛然抬头,没有任何情绪地看了一眼季路言,他倏而一推餐盘,毫不留恋地转身上楼,仿佛天塌了地陷了都与他无关。   殷芳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季路言是在羞辱她,立时拿出鱼死网破的架势要来厮打季路言,季路言向后退了两步让开了她,说到底那是苏河洲的母亲,他多少还是顾忌的。   然则殷芳雨却不以为然,她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一夫当关似的将季路言堵在厨房的大门内,季路言是推不得也打不得,头疼地捏着鼻梁,全当这女人是在念咒。   忽然,殷芳雨止住了声音,她微微蹙眉,却豁地一下原地跳起,仿佛一条斗志高昂的家犬突然听见了“开饭了”三个字,又如同厮杀正酣的拳击手听见了裁判的鸣哨声。然而还未等季路言从这陌生的吵闹里反应一二,只见殷芳雨势如破竹地冲进厨房,也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又突然“跳”到了他的面前,接着一阵寒光晃眼,季路言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殷芳雨便捉住他的手腕不住拉扯。   季路言没有防备,竟一时间被殷芳雨拉扯住了,待他回过神来,一切简直令人哑然瞠目!殷芳雨居然拿着一把餐刀往她自己的胳膊上不停地划着,季路言连连松手,可殷芳雨紧紧攥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发起疯来的女人力大如牛,季路言只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快被掰断了。   “啊!!!”殷芳雨惨叫,同一时间,苏家大门“咔哒”一声响,随即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啪!”   季路言觉得自己简直丧到了家!一个早上他就平白挨了两个耳光,他近30年真实生活经历里仅有的两记耳光,前后间隔不过十来分钟!   这一次打他的是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人,那人季路言一眼就认出了是谁――苏奎!那人和苏大竟然十分相像。   这是新仇旧恨都凑到一堆儿了!!!   季路言的嘴角渗出腥甜的粘腻,他微微舔了舔,冷笑着看向苏奎,道:“不是我做的,是她,”他又看向靠在流理台上不断哭泣的殷芳雨,“自己弄的。”   “来人,带太太去包扎!”苏奎一副一家之主的威严,拿捏得恰如其分。他恶狠狠地看着季路言,而后将殷芳雨扶起来,哄了两句,把人交给了兰姨。   家里乱做了一锅粥,厨房里就剩下“父子”之间的对峙。   屋外,殷芳雨的哭闹声像是魔鬼的利爪抠弄着玻璃,发出刺耳牙酸的尖利声,而她的骂词无异于火上浇油。   “苏奎,你王八蛋,你对得起我吗!当年和乡野村妇私定终身还来招惹我!没了我殷家,你苏奎能有今天?你能有今天!你就这么对我,你就这么欺负我!如今贱人的贱种长大了,要杀我,你满意了!祸害啊!孽债啊!!!”   季路言只觉得电视剧里都没这么能闹腾的女人,这不是个疯妇是什么?   “你回来做什么?!”苏奎怒道,“钱不够了我可以给你打,芳雨她受不得刺激,你不是搬出去住得好好的吗?大家相安无事不好吗?天天吵吵闹闹的,你看看家里像什么样子?!”   季路言就想不明白了,这破地方能叫家么?怎么这两个老没皮的还口口声声喊得这样熟稔?   “芳雨好歹是你的长辈!”苏奎虎目圆睁,倒很有成功人士的杀伐果断。也不知道这人对自己“家人”的杀伐果断,能不能顺利地用在外人身上。季路言除了觉得可笑、可耻,对苏奎再没有其他感觉。   “苏奎!报警!我要找媒体!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贱种是个什么德行!他是想要杀我!!!他有仇,有恨!苏奎都是你自找的,他迟早要把我们苏家吃的骨头都不剩!”   殷芳雨依旧在客厅里鬼哭狼嚎,季路言心说,这女人如此用力演出,简直是在卖命演出,也不怕不好止血。   然而殷芳雨的话却刺激着苏奎最敏感的神经。他靠着殷家的势力发家,哪怕这个女人如今面目全非见人就咬,但只要她活着,他就必须扮演一个好丈夫――殷家在看,“观众”在看。殷芳雨存了“你不让我不痛快,我也要让你痛苦”的心,是断然不会离婚的,而且,苏奎也不可能同意离婚。   有多少婚姻走到最后其实就是利益的斡旋和取舍,当初你侬我侬的爱情变作白水一般的左手拉右手,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那种撕破脸皮大打出手,最终家丑外扬两败俱伤的不胜枚举,但也只是冰山一角――大多数人是在“熬”。   熬守得云开的那一天,熬自己心死释然的那一天;熬儿女长大有了新的寄托,熬生命里出现另一个人,能让自己肉/体刺激忘却精神折磨的一天――唯一的区别就是锅子里的东西的多与少,直接决定这个叫做“婚姻”的汤锅,熬到干涸破损的时间长短。   苏奎的太阳穴突突跳着,最终挑了软柿子下手。   “去,去给你殷阿姨道歉!有什么话不能用嘴说,成天连句人话都不会说,跟鬼有什么区别!!!这样的家,谁受得了!”苏奎喘了口气,“快给老子滚去道歉认错!”   好一个指桑骂槐。季路言的眼尾拉成了一条勾魂摄魄的细线,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苏奎对殷芳雨的怨念也不小,只是没个理由和胆魄去发泄,所以跟他这儿敲山震虎呢,可他能答应道歉吗?他心里还不痛快呢!   “道歉啊……”季路言笑着摇了摇头,垂眼看着苏奎,“您说您吃饱没事儿干,当初把我弄回来做什么?大家都不痛快不是?!”   说罢,季路言抬手推了推苏奎的肩膀,抬脚欲要离开。他要上楼同苏河洲说一声,他走了,还想再问一问那人,愿不愿意同他一道离开。   “我艹你个王八羔子!”苏奎短暂怔愣后,是勃然大怒。多年来,这个儿子一直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今日不知为何居然回嘴顶撞,而且态度嚣张至极,眼里简直没他这个老子!   季路言慢慢悠悠地路过大厅,斜睨了一眼浑身颤抖,双眼赤红的殷芳雨,突然,他身后一阵狂风,紧接着后背一阵阵剧痛传来!   苏奎不知从哪里取了一支高尔夫球杆,像是抽打陀螺似的玩儿命往季路言背上打。   季路言曾是在海城嚣张至极的,但他的武力值就是个花架子,拿钱办事的人要什么武力值?他现在简直后悔死了。那球杆,杆杆往脊背上抽打着,他的金枝玉体啊,季路言心疼不已。多久没做全身的按摩护理已经够亏待自己的了,如今这几杆子抽打下去,若是有个腰椎盘突出,都能抽打齐整了!   起初的剧痛之后,季路言的头皮只剩下一阵凉意,他咬着牙挺着,虽然他早就想抱头求饶了。可季路言越是这样硬挺着,苏奎就越是怒火中烧,下手更加狠辣,仿佛就差情真意切地喊两句“芳雨,我替你报仇啦!”就能成了一段霸气护妻的佳话!   季路言的战斗力就是再弱,就是在有草包软蛋的一面,可他骨子里是倔的,他咬牙回头,一把攥住那支球杆,掌心瞬间一阵火辣麻痛,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楼梯上“咚咚”的跑动声,季路言抬头往楼上望去,却一时分神,让苏奎抽回了球杆,又是毁天灭地的一下――这一下,不偏不倚敲在了季路言的后脑勺上。   季路言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一身闷响,他知道那大概是他倒地的声音,但后来之后的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6   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季路言形单影只,他的意识异常混乱:有时坐在筒子楼的小房间里,看着一地杯盘狼藉;有时在慧安公主的府邸中,看着一支越哭越短的蜡烛;北海鲛人族的地宫里,是死气沉沉的鬼哭狼嚎;暗无天日的铜镜中,是他恍恍惚惚的魂魄摇摇欲坠……   等不到苏河洲的日子里,总是与黑暗相伴。   好似有人在轻轻拍打他的后背,那感觉像是他家路露在身边。季路言想家了,虽然抱怨过路露不给他做饭,虽然埋怨过老季头儿总对他吹胡子瞪眼,可那才像个家啊。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辜负的不止是上一世的苏河洲,还有这一世的爹妈!   攒在心底的委屈,终于在不见天日、只有自己的黑暗里宣泄而出。季路言哭了,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梦里发泄,可他渐渐听到了低低的呜咽,也感受到了温热的湿意划过眼角,还有……有一根手指在擦拭他的眼角?!   幻觉吗?可是幻觉里会有温度吗?!   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那根手指,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了一根火柴,就算是梦,那也是有人关心有人心疼的梦!一想到自己一大老爷们儿,居然沦落到和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儿类比了,季路言更是悲从中来,整张脸用力埋在那个温暖的掌心里,哭得荡气回肠。   然而,他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掌动了动,像要挣脱,又像要擦拭掉他所有的泪水!   ……那不是幻觉!!!   季路言用力从梦中挣醒,他睁开眼,然而依旧是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他一睁眼,脸前的那只手更真切了。   苏河洲感受到掌心的湿润,他犹豫着……突然那蝶翼似的睫毛簌簌抖动,不停搔刮着他的掌心――他哥醒了!   他慌忙地要抽出手去,甚至想要夺路而逃,当作他不曾来过,可那个人的……那个人的嘴唇,他想了无数次的柔软和形状,落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这一刻,他像是被钉住了一般,脑中是翻天覆地的山呼海啸,山河覆灭,洪流灭顶,苏河洲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这只修长的手,有着属于苏河洲的气味,如那清雅俊逸的人一般,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冽,如甘泉,如春风,无声无息却又不可或缺。   “苏河洲,是你吗!”季路言紧握着那只手的手指更加用力,他挣扎着要起来看看那只手的主人。那只指骨细长,骨节明晰的手,是不是属于他的苏河洲?!他笃定是的,可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苏河洲为什么会在他身边?苏河洲不是对他充满了敌意吗?他就是苏河洲眼前的空气,对他视而不见才是该有的,不是吗?   季路言刚一动弹,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和后脑针扎似的疼痛,让他立刻跌回床上。   但他的心里又着实不能平静,他将自己的重量全都压在那只尚未来得及逃离的手上,犹如护食的猛兽,若谁要抢走,他能豁出性命去。   对方不答,季路言也不气馁,他心有一万种猜测,脱口而出的却是――   “苏河洲,你是在关心我吗?”   黑暗里,苏河洲脸颊滚烫,他用力想要抽回手,可却被那人压得死紧,他想要用另一只手去掀开那只护骨头的“狗头”,却又怕那人受了伤的脑袋雪上加霜。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倒是挺结实,挨了那么重一棍,只是晕倒,没有个脑震荡,也不知是好是坏。   “……我怕你死在屋里晦气!”苏河洲冷言道,但他的手却任由季路言压着。   “你小子就是关心我!”季路言心里一时美极,不要脸地往人家掌心上蹭着眼泪鼻涕,跟那狗儿似的,到哪儿先染上自己的味儿,就算是圈地了。   “你好歹是我名义上的哥。”苏河洲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句话像是那高尔夫球杆,再一次抽中了季路言的大脑,把他的脑仁震得如被丧钟罩着敲打了一番。   他怎么忘了呢?他们现在是兄弟。   这他妈撒娇耍赖一番,不得让苏河洲觉得我是个变态?   季路言蓦然将自己的脸与苏河洲的手保持了一张纸的距离。   “你……还是搬出去吧。”苏河洲思忖着开了口。自打那件事后,他就开始存心和苏路言作对,他以为自己是恨他这个哥哥的。可是只有苏河洲自己知道,每一次他惹祸,让苏路言来收拾摊子,只是因为……   只有这样他才能看到他哥!然而他却自欺欺人地用苏路言替他背锅挨骂,来告诉自己,他不过是想要报复这人罢了。   然则当他今天亲眼看见他哥被毒打,那应该是比谩骂还要痛快的报复了,不是吗?但苏河洲觉不出来一丝一毫的痛快,他……只不过是想像以前那样,让他哥的眼睛里只有他。   苏河洲突然就不想再继续这样的“报复”了,他想通了,他放过苏路言,也放过自己。这个家是什么样子都好,总归不是个正常模样,爹妈是亲的,他无能为力改变什么,但苏路言有机会,这个家不要他,那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他自由了,苏路言早该自由了,那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不是吗?!苏河洲默默握紧了拳头。   “我不走!”季路言闷闷地回道。他心说苏河洲简直薄情寡义,没看到他一身伤吗?行动不便就赶人走,岂有此理!他就讹上苏河洲了能怎么样?于是他道:“我不一个人走,我怕……你不见我。”   季路言又品了品自己的话,心里不太确定这么说合不合适。他没有亲兄弟,琢磨不出来和兄弟之间表示亲密的尺度应该在什么位置。而他又不能拿杜风朗做参考,他俩一个没脸没皮,一个没羞没臊,连那种事儿都能一起干,早就超越一般亲兄弟了。   用和赵喻飞之间的关系来做参考,更不行……   “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被打残了?!”季路言的话像是突然点了一把火,也不知怎的就给苏河洲烧炸了,他猛地一推季路言的肩膀,直接起身欲要离开。   “苏河洲,别走!”季路言挪到床边,伸手对着空气抓着苏河洲的影子,“我……我对不起你,我想在你身边补偿你,行不?你跟我一起走,行不?”   他的语气近乎乞求,而他的“对不起”则是前世今生的数重深情――苏河和苏河洲对他的深情。   可这里的苏河洲并不知道那些,他只当是这人在说“私生子”的事情。这事算起来和苏路言有什么关系呢?苏河洲这点是非还是懂的。   “这是我的家,我还能去哪儿?”苏河洲嗤笑一声,“这些年你对我还凑合,不欠我的,扯平了。”   “扯不平!我就欠你的!”我喜欢你一天,就欠你一世。季路言低吼出声,将后半句话在心中呐喊。   黑暗里的欣长身影动了动,而后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多少个冬夏都这般过了,生已至此,就不互相勉强了。”   季路言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有些不太明白,但他突然就懂了自己心里空悬的一块是因为什么。   他浑浑噩噩过了30年,上万个昼夜却如同流水一般,眨眼在无数个冬夏中逝去,可此刻季路言才惊觉,那些冬天是不下雪的,夏日也没有绿荫,是不完整的,奔流的越快错过的越是多,因此有了遗憾,而遗憾则生出了期盼和等待……   温吞平淡的日子变成了滴水石穿的想念。   30年的人生过往,他没有任何一天拥有过苏河洲,没有体会过林荫朔雪,没有见过河水翻浪。   没有值得一提的粲然瞬间。   然则,来来回回的虚幻梦境里,他看遍了春夏秋冬,尝尽了酸甜苦辣,苏河洲把璀璨星子放到他的手上,他便环抱了一整个浩瀚宇宙。   季路言深吸了一口气,却久久压不住自己内心三千弱水的万马齐鸣,他紧张忐忑道:“苏河洲……”   “你够了!”苏河洲不耐地打断了他,并两步跨到床前,比黑夜更暗沉的轮廓如同巨石高山一般有压迫感。苏河洲俯身看向季路言,厉声道:“你算什么?苏路言,你算什么!早干什么去了?你说搬走就搬走,那个时候你想过我吗?当时你对我说的话忘了吗?!现在这样作态是干什么?当个好哥哥?!你算哪门子哥哥!”   季路言瞅准机会一把攥住苏河洲的手腕,他大概猜测到了苏河洲对他的疏离从何而来――三年前是苏路言离开家的时候,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让苏河洲变了……而在那之前,他们的关系不说亲密无间,起码也该是不差的!   然而脑子里想明白的事情,到了嘴上,因为“近乡情怯”的渲染,往往就会词不达意。季路言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暂留人的托词。   “那个,你玩儿了好几天了吧,是不是该考虑考虑填高考志愿了?”他想起祁琨说过,苏河洲高考完就在会所里玩,虽然高考这事儿是怎么个流程,季路言早八辈子不记得了,但不妨碍这种社会常识的广泛普及,参加了高考,怎么着也得填个志愿不是?填志愿的话,他这个考上大学还没去读成的“哥哥”也算半个过来人不是?那他就是有经验的,能为苏河洲答疑解惑,就当陪太子功书了,更何况,他又不是没做过陪太子挑灯夜战的事!   他总得找个理由和苏河洲扯上关系,看看三年前到底是有什么误会。季路言想,自己果然机智,这样完美的理由都想到了。   “填志愿?”苏河洲冷笑一声,“不好意思,早就收到霍普金斯的offer了,不劳您操心!”   季路言一颗火热的心又被二月河水漫了金山,但偏偏在苏河洲这个人身上,他越挫越勇。   由于是“伤号”,季路言在苏家算是过了几天太平日子,这主要还是得益于殷芳雨赌气回娘家,苏奎既要忙着经营成功商人的形象,又要低眉顺眼上老丈人家里哄老婆。季路言哂笑,半截都入了土的人,一天天折腾的比小年轻还热闹,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作者有话要说:  双向暗恋来了。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7   季路言就跟兔子似的随时支棱着耳朵,就连心肝脾肺肾都跟着苏河洲的一举一动波折着,简直是牵苏河洲的一发,就能动了他的全身。尤其是当他能下床以后,若穿一身黑衣再闭着眼,那就宛如是苏河洲的影子――季路言不离苏河洲半步。   若换做以前,季大少爷可是手指头破条口,都能在VIP病房耗上三四天,若再遇上个漂亮的小护士,住一周都行。   如今他真是活成了皮糙肉厚的汉子。苏河洲走哪儿季路言跟哪儿,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几日苏河洲竟然都安安分分地在家,虽然大多时候房门紧锁,但他还是察觉到来自苏河洲的“关心”――他的伙食待遇不错,都是清淡的病号饭。   他不禁想,苏河洲对他是有感情基础的,兄弟情深就兄弟情深吧。只是这爱侣变兄弟的跨度,让季路言一时半刻不知如何画一条合规合矩的楚河汉界。   这日,苏河洲站在阳台上抽着烟,接着电话。   季路言如同一只恶犬,从墙角露出一侧半眯着眸子窥探着“猎物”,他一会儿想要把那人的烟掐了,一会儿想要把人家的电话挂了。   苏河洲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沾了烟味不是不可以,但那人总归是自己初见的小白兔子,该是一尘不染地在自己怀里缩着的。更何况,这都好几天了,苏河洲从不对他笑,那打电话的是什么人?苏河洲为什么笑得那么开怀?哪个女人在惦记苏河洲?嘶……现在怕是男人也得防备着,像他这样的人间精品都被苏河洲吸了精气神,那指不定有多少阿猫阿狗都在打苏河洲的主意呢。   苏河洲挂了电话,抬头便看到一个黑影从墙角闪过,他唇角一勾,似是嘲笑,也不知是在笑谁。   苏河洲开车出了门,季路言着急慌忙地跟了出去。他在这个世界里就是个不得志的“扫把星”,别说苏家给他一辆像样的四轮代步工具,就是连辆自行车都没有。得亏他还有份工作,之前莫名其妙拿了吉尼斯纪录,让跳伞俱乐部的老板好好做了一波广告,还送他一周假期。按照旁人所言,他在这里还有一套租来的房产――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幸好苏河洲的车够高调,季路言迟了几步打到了车,勉勉强强地在晚高峰的时候追上了苏河洲。   苏河洲的跑车停在了盛棠门口,他驾轻就熟地把钥匙一扔,服务生立刻接住,兢兢业业地替老主顾泊车。   季路言后脚跟着进门却被拦住了。原来盛棠是会员制的,无奈,他只好打电话给祁琨,要说这朋友多了路好走,还真是不假。祁琨犹如天降神兵,很快就风驰电掣地开着小X3来了,下车后便带着季路言承着夹道欢迎进了门。   没费什么功夫,祁琨就查到了苏河洲所在的包间,季路言却不敢贸然行动。年轻人谁都好个脸面,他怕自己冲进去拉人,下了苏河洲的脸,到时候好不容易不那么敌对的兄弟情又平添几道裂痕,得不偿失。并且上一回的事情他还欠祁琨一个人情,当时他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总归是不那么道义的,于是季路言心猿意马地拉着祁琨诉衷肠。   祁琨是个很好的听众,小太阳似的听他絮叨,还时不时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两句,季路言很是感动,颇有几分情场失意,还有朋友的自我安慰。   季路言也从祁琨这里了解了更多的往事,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但好歹能确定,曾几何时,他和苏河洲这对兄弟的感情,并没有因为“私生子”的问题产生过隔阂。   也正因为如此,祁琨才更替季路言打抱不平。按照祁琨的意思,苏河洲是殷芳雨的儿子,娘坏坏一窝,苏河洲的骨子里是个歹毒的。   虽说是为了兄弟仗义执言,但季路言并不爱听这话,就连殷芳雨说想要堕胎他都受不了,更何况有人直接诋毁苏河洲?他只得假借上洗手间,离开了。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垂垂日落出神。夏天的日落好像总是这般依依不舍,在天空留恋许久,而后却在最后一刻,一头扎进夜幕中。   会所里四处弥漫着脂粉酒臭,华丽的大门开合间,也总是能钻出几声声色犬马的调调,走廊两侧都是落地的镜子,折射着灯光的璀璨,像是一个无止境的困局。   季路言咬咬牙,决定去苏河洲的包间。   就在他经过楼梯的时候,余光无意扫到一个人――是阿辉,化成灰他都记得,他这样的高岭之花也是阿辉这种二椅子敢染指的?马后炮似的愤怒促使季路言朝下多看了两眼,本想着想要骂那人两句的,可这一眼,他瞧见了一个身影。   季路言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于是冲到走廊尽头,从窗户往下看去――   是苏河洲!像是喝多了,有两人架着他正把他往车里塞,可那不是苏河洲的车,那些是什么人?带他去哪里?季路言的心脏一阵乱跳,像是被屠夫捏住耳朵的兔子,几乎扑腾出了生命的绝响。眼看那些人就要上车走了,季路言左脚绊右脚地冲进房间,拉起祁琨就跑。   他一个穷B,等他打上车那伙人早不知去哪里了,出门靠朋友,祁琨开车走!   祁琨莫名其妙地开了车,一开始还不慌不忙地劝季路言,说苏河洲那就是个成天混日子的,狐朋狗友多了去了,上谁的车,去哪里有什么好着急的,最好是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人,让人摁着揍一顿才好。   季路言一听,当即一拳砸向祁琨的侧腰,便见车子在马路中间拐了个蛇形,祁琨恼怒道:“你他妈是不是不要命了!”   “是!不要了!”季路言两眼通红。苏河洲不爱他,他在现实中就是个活死人;苏河洲爱他,他在短暂的拥有后,将会在漫长的现实生活中面对没有苏河洲的日子……可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苏路言……你是不是,有点儿过了?”祁琨怕那急眼的人再犯浑,加紧追前头的车屁股,但他心里嚼出几分怪异,“你是不是太在意苏河洲了些?!”   “别他妈废话!”季路言的脸都快贴在挡风玻璃上了。前方汇车,他们距离载着苏河洲的车越来越远,现在是在高速路上,根据路牌所示,这是出城方向,两侧的景色已经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变为稀疏的田园风光。那些人要带着苏河洲去哪里?天都黑透了,这是要把人带去哪里?!   “琨儿,”季路言的牙齿打颤,实在不怪他有被害妄想症,过往历历在目,八成他与苏河洲之间又要有小分别了,他实在不敢也不愿意再经历那种煎熬,“对不住……我就、我就是太紧张了,我、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得找到他,把他带回家,我要带他回家,那些人不像好人。那什么……回头我肯定好好请你吃顿大的,谢了啊,谢了!”   季路言语无伦次。前方有一处高速出口,要下去的车一早贴边排起了长龙,直到祁琨的车又沿着主车道往前了一小截,季路言才从排队的长龙里看到了那辆银色的凯美瑞!这样的车三步就是一辆,可那车牌号早就被季路言嚼碎在齿间,他立刻让祁琨往边靠。   但他们早在一开始就错过了进匝道的机会,现在这样硬性靠边,身后的车辆狂按喇叭不说,就连排在匝道里的车也根本不给他们让一点的缝隙,除此之外,对于季路言他们这样极其不文明的加塞行为,排队等着下高速的车主反应都出奇的统一――往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   车主们纷纷向前缩进与前车的距离,祁琨就是想要扎进去半个车头都难。   高速的外侧车道已经被他们的车堵住了,后面的车主除了狂按喇叭,有不少人都伸出头来怒骂“傻逼X3车主”,季路言替祁琨狂按喇叭,可依旧无法挤进去,祁琨想要往前到下一个出口再下去,可季路言死死按住方向盘不许他动。   几方焦灼着,能变道的司机已经从内侧车道超车走了,擦肩而过时还不忘再送X3几句有关祖宗八辈的骂词,被别着走不动的车,有车主索性打了双闪,下车一脚踹在他们车门上……正在这时,匝道的车流动了,像是突然用了开塞露似的,车子一辆辆往前蹿去。季路言紧握方向盘,指挥着祁琨踩油门,他无视所有,终于见缝插针地蹭着一辆卡宴的左大灯挤了进去。   祁琨心脏突突跳着,他之前的是一辆慕尚,再前一辆是幻影……这运气真是绝了,且不说今日违规罚款扣分,他只能感谢他的好兄弟蹭的是卡宴……   只是这卡宴车主不是个好惹的,下了高速直接硬怼停了祁琨的车!   祁琨的小X3半边卡在路边水渠里,从卡宴奔下一位烈焰红唇包臀裙,拎着不知真假的爱马仕,冲着祁琨这侧的玻璃就是一顿猛砸。   季路言急的跳下车,往日的风流倜傥全都喂了狗,他揪住女人的胳膊,抢过她的爱马仕,甩手就扔进了水渠里,“好狗不挡道!Sac Faubourg Birkin比你车都贵,舍得用包砸车,我蹭你一下你至于吗!”   季路言满嘴不讲理,但他心里也明白――当然至于,毕竟车是实打实的真货,每个人都有自己顶要紧的东西,在那女人眼中,他的苏河洲可能和她的车大灯一个价。但他今天就是“我穷我有理”了――凯美瑞不见了!   前方四条岔路,季路言人生地不熟,就跟个瞎子傻子差不离了。如今还被一个女鬼缠身,他真是逞一时威风,留祸患无穷!   祁琨连连打着圆场,两个人的手机钱包里都赔光了,那女人才算是放手……放开抓挠季路言胸口的手。   季路言无语,他这是赔了夫人又失/身!祁琨想方设法把车子开上沟,位置卡得刁钻,季路言不得不四处寻石头垫轱辘……   一通汗流浃背,田埂里的蛙虫都开始月光曲了,车子这才有了想要回到人间正道的迹象,可就在这时,季路言的手机像是奔丧催命的唢呐似的,吱哇叫个不停。   来电显示他不认识,季路言懒得理会,但对方却一遍遍不停地打过来,季路言突然想到,那会不会是苏河洲?   然而,电话刚一接通,对面就是如雷贯耳的咆哮,带着哭腔的癫狂之声当是殷芳雨无疑了,还真是稀客,季路言心想。   殷芳雨车轱辘般的骂词循环了好一阵,终于切入了正题:“小杂种,你在报复是不是?是不是你找人把我儿子绑架了?!啊?!你说,是不是你!啊――!贱种,坏胚子!!!还我儿子啊!他怕黑,你把他眼睛蒙住做什么?!你把他绑在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突然一静,殷芳雨的哭喊瞬间飘得好远,一阵OO@@的响动后,苏奎的声音传了过来,“苏路言,不会真的是你绑架了河洲吧?!他还只是个孩子,你这是做什么?!你要100万,是吗?我给你就是了,你别冲动,别伤害他,知道吗!”   “不是我!”季路言早被殷芳雨的一声“绑架”吓得肝胆俱裂,仲夏的晚风吹得他通体生寒,那风里似乎还裹着刀片,将他的血肉一片片活剐了下去。   “殷芳雨说的什么?什么眼睛被蒙住了?绑什么……”季路言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声吼道:“绑匪是不是给你们发照片了?发过来,赶紧他妈给老子发过来!”   苏奎显然在犹豫,他不信苏家“老大”能做出这种事,也不信苏路言完全不会做这种事――兔子急了还有咬人的时候,更何况这些年,苏路言在苏家的处境并不好……   季路言瞬间懂了苏奎那老贼的心思,简要讲了在盛棠的经过,并催促苏奎赶紧报警。苏奎立刻道:“不行,不能报警!到时候媒体又要……”   到时候媒体又要乱写,苏河洲的命是一方面,被人翻苏家的“陈年旧账”又是一方面!苏奎的心里盘算着,觉得苏河洲的命还是要更重要一些,于是他把照片发给了“苏路言”,但是依旧坚持不报警。那头殷芳雨也听见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般,一会儿叫嚷“贼喊捉贼”,一会儿说这都是季路言“借刀杀人”,说他是想要惊动警方,从而刺激绑匪撕票……   季路言很想给这对傻缺普法,但他深知“不与傻逼论短长”的道理。被撕票的情况是有,但那都是个例,有多少是从影视剧里看来的?现实中警察流血流汗救回来的又少了吗?明明是冒着危险在为人民服务,却硬是要被形容成吸血吃肉的恶魔,以德报怨的事情做多了,也不怕天道轮回!因为空难就这一辈子不坐飞机了?因为怕死就黑不提白不提的耗着?那是在给自己心理安慰,还是在让苏河洲等死?!   季路言决定报警,祁琨就像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机器猫,他二叔就是刑警!   祁琨那头打电话,交代了事情经过,而这头季路言打开了那张极为模糊的照片――一个近景,只能看到苏河洲的上半张脸,他的眼睛被蒙着,眉心依旧拧着,好似那处已经有了一条经年不改的纹路,只是季路言从那个拧眉中看到了一丝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  被绑架了怎么办?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8   属于苏河洲的恐惧,季路言刻骨铭心――苏河洲的恐惧都是因为他!因他冒充私生饭,得罪李菁菁;因他不肯和苏河洲一起进密道;因他失了灵珠子,又百里辞挟持重伤;因为他的“头七”被破坏,被道长收入铜镜……   都是因为他,他怎么能忘记?!   季路言感到自己仿佛跌入了这长夜之中,让他在一片混沌里不会迷路的,是苏河洲。那人像是一面镜子,让他可以看清自己的模样――本来的模样,该有的模样……配得上苏河洲的模样。   祁琨的二叔很快赶到现场,他的另一部分同事去了苏家,但反馈回来的消息不容乐观,季路言从不断响起的电话铃声就可以以一窥十,知道殷芳雨和苏奎此刻有多么的暴躁。   苏家得不到突破口,绑匪也没有下文,此时季路言手中的照片就成了唯一的线索。有警察拿着图片开始做技术分析,季路言尽量保持冷静,做着笔录……   蛙虫的夜曲唱了好几轮,消息汇总,有了意外发现――这不是一起单纯的绑架案件。绑匪错漏百出,线索随处可见,很快那辆银色的凯美瑞就被追踪到了,停在十公里外的一处林地边。照片的分析也确切地给出了事发地点。   就在林地东南向的一处废旧水塔!   一行人赶了过去。而这时,警方接到报案,报案人是阿辉。据阿辉交代,苏家财大气粗,苏河洲又总是喜欢独来独往,早就是许多人眼中的“肥肉”。那日因为阿辉在盛棠受了苏路言的气,于是回头和自己的朋友抱怨了几句,他纯属嘴碎唠叨,这些年从苏河洲身上捞了不少好处,他还不至于干出这种杀鸡取卵的事。   但那些朋友里,有一个和阿辉关系暧昧的混子。此人因之前有意攀附苏河洲被嘲讽,心里一直有些怨气,又因阿辉的絮叨,遂产生了“弄点钱”花花的想法,且认为是帮阿辉出气,师出有名。阿辉只当是玩笑,并未当真。今日阿辉组局,主要目的是让苏河洲来埋单,苏河洲来了之后,不似以往潇洒,像是在苦恼什么,心情不好把酒当水喝,不多时就醉得不省人事。   就是这个时候,那个混子找来了,那人说带苏河洲去下一个场子,在场的都是神智不甚清明的,只要有人买了单,谁还管苏河洲去什么地方?但只有阿辉知道,那混子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想要“弄钱”。   阿辉本是犹豫的,但直到得知苏河洲被绑去了什么地方,他再也坐不住了――苏河洲被绑在了水塔之上,还蒙着眼睛!若是那些人只打算求财,这事阿辉八成就当做自己不知情了,可苏河洲有两大死穴……   苏河洲有极其严重的恐高症和恐黑症,尤其在密闭空间中。这是阿辉无意说的,可那些人偏偏利用这一点把苏河洲捆在了两座废旧水塔之间!阿辉怕惹上人命官司,于是便报了警。   季路言听罢,不禁蹙起眉头。他一面担忧苏河洲的现状,一面不解他的恐惧症。苏河洲不是同自己在不开灯的房间待过吗?他为何会有那样的恐惧症?是何时得的?他的眼睛被蒙着,那岂不是加剧了对黑暗的恐惧?!   警方抵达林地的时候,那辆凯美瑞已经不翼而飞,定是闻风而逃了,但沿途设卡,那伙人已是囊中物。顺着林地往东南向出发,车子无法通行,一行人只能下车徒步,好在水塔离的并不远。   现场的情况颇为棘手。两座水塔比邻而建,距地面约30米高,两座水塔中横陈一木板,几辆车大灯一照,众人赫然发现木板之上,竟有一个人!   苏河洲蒙着眼被捆在木板上,而木板架在两座30米高的水塔之间!老刑警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唾骂道:“现在年轻人脑子进了粪了吗?这到底是求财还是和自己过不去?这么高,把人弄上去不嫌麻烦?真他妈的找事儿!”   祁琨的二叔当即联络了消防,但消防过来少说要一个钟头,季路言哪里能等那么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深陷恐惧之中的时候,是多么渴望有人能拉一把。他当即推开众人往前冲去,一脚踹开水塔的老旧大门,沿着弯弯曲曲不见终点的楼梯跑去。   季路言的速度极快,身后的警察过了须臾才反应过来,立刻追了过去,他们在喊什么季路言一个字都听不见,他只知道苏河洲会害怕。季路言的脚步如同心跳一般,越来越快,一刻不歇。   “别跟着我,去那边,那边也去个人!”季路言只够匀出力气喊上几个字,他一直仰着头看着黑洞洞的上方,心里掐着秒表计算着,一步几阶跑出了重影。   推开塔顶天台小门的时候,季路言的肺像是要炸了,双腿不住地打颤,或是累的,但更多是吓的,他刚要上前,便被身后破门而入的祁琨二叔拦下了。   “妈的,小兔崽子冲那么快做什么!”老刑警说话不带一丝喘,“危险!退后!”   水塔内还留有一个简易的升降梯,虽然近乎等同于一个滑轮,不过好歹解救了祁琨二叔这个老胳膊老腿。但眼前的场景却不同,这座水塔废弃了许多年,天台边缘早已坍塌,会不会引发进一步的塌陷谁都不敢说,消防云梯是最佳选择,可家属却擅作主张地打乱计划。   “苏河洲!”季路言置若罔闻,推开老刑警的阻拦,向天台边缘走去,“苏河洲,听得见我说话吗?!”   黑影动了动,木板立刻一晃,轻微的晃动却像是在十几米高的巨浪里挣扎的小船,让人几乎能听见“吱呀吱呀”木板不堪重负的声音!季路言腿一软,直直跪在地上,所有人低呼一声,一时静若寒蝉。   上来的警察越来越多,对面水塔也出现了祁琨和警察的身影。   “河洲啊,别动,千万别动!”季路言像是饿了三天的人,全身无力打颤,只剩下一声还勉强能够传达出去的乞求。但他的力气又极大,近乎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一般,一下就挣脱了警察的桎梏。他往前一窜,竟用自己的身子死死压住木板的一端,让木板尽量不会随着苏河洲的动作而摇晃。这时已经无人敢去拉拽季路言,就在刚才一刻,抵达天台边的人多了一两个,已然有砖石碎屑开始簌簌下落――天台边缘随时会坍塌,木板上和木板一端的人随时会掉下几十米高的水塔!   “你他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祁琨二叔拍着大腿破口大骂,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消防车快些到,但麻烦的是,即便消防车到了,穿过密不透风的林地还需要大费周章一通。   “……哥……”苏河洲发出了一声如幼鸟般的声音,那声音和人影一样,在这茫茫夜色和高空之中变得单薄无力,像是一阵风就吹散了。   季路言连忙安抚:“你别动!河洲,我……我接你回家,啊,乖,别动!”   这点高度对季路言来说不算什么,万米高空他都能纵身一跃,可就是这30米的距离,宛如从天堂到地狱,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可怖。   “祁琨,祁琨!”季路言抬头看向对面那个已然如同风化了一般的“万能小助手”,“帮个忙,帮我压住木板那一头,帮我!”   即便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那碎成齑粉的声音,还是让祁琨感受到了浓稠成块的恐惧和悲凉。   “苏路言,不要轻举妄动!”   季路言压低了身子,身体一点点地往苏河洲的方向探去,眼看他大半个身子就快贴在木板上了,那木板能否承受两个人的重量还是未知数,警察立刻大声阻止。   “警察同志,求你们帮我压住木板这头,我一定要过去,我一定要救他回来!”季路言的声音似是深海的鲸鸣,将夜色变得浓黑如墨,空空荡荡,一圈圈的涟漪凭空向四下散去,每一圈都是苍凉,“我不回头,也回不了头,不是吗?”季路言直视着前方,喉结剧烈滑动了两下,微不足道的唾液并没有缓解咽喉的梗塞和酸胀。突然,季路言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他要打散自己的慌张,驱散自己的恐惧,他必须要冷静!   “要么帮我,我们两个人都回来;要么闭嘴,我掉下去也要把他扔回来!!!”季路言话毕屏气,借着身后的照明,他看清了苏河洲的具体情况。苏河洲被捆着手脚,绑得极为严实,然而他整个人与木板之间仅以一条松垮的尼龙绳连接着,如此微不足道,像是这最后一丝可怜的固定都会随时崩塌!   他只需要把人从那个松垮的绳套里拖拽回来,季路言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则眼下的位置并不理想,苏河洲的脚对着他,许是醒了酒,又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苏河洲在风中、在距地面30米的高空抖动着,虽然这持续的颤栗在苍茫天地间算不得什么,可季路言的身子已经压在了木板之上,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木板的震动,似乎还有苏河洲凌乱的心跳。   不……他分不清那恐惧的颤抖和疯狂的心跳,到底是苏河洲的还是他自己的,木板就像是生死间的一条绳子,将两个人连在了一起,分不出你我,分不出前世今生,分不清是梦是真……   季路言紧贴木板匍匐向前,身后的木板被人压住了,木板的另一端也被祁琨压住了,废旧水塔的天台边缘不能靠近太多人,可木板死掉般的静止,让季路言的心脏忽然进了一口/活血,他继续往前,就快要够到苏河洲的脚踝了。   木板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声响,季路言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给这木板再加一钱的重量,耳边的风声倏而就大了起来,仿佛他的天地间只有苏河洲和催促的风吟。苏河洲在说什么,模模糊糊的,季路言完全听不清,就如同他模糊的视线,或是眩晕,亦或是渐渐涌出的泪水,他看到各种各样的场景,都是苏河洲笑着的模样。   我来接你了,苏河洲,来见你,我一定是跑向你的,等我,再坚持一下!   季路言咬紧舌尖,靠着疼痛让自己不再分神,他必须专心,任何的生命都要认真相待,尤其是所爱之人。   季路言终于抓到了苏河洲的脚踝,他拉扯了一下,不知是力道不足,还是那形同虚设的绳套故意唱反调,他竟然没有拉动苏河洲!   木板好像在摇晃,身后和面前好像有人在喊叫,季路言只当自己是机器,是聋的,是没有感觉的,他甚至把自己的感情都死死压制住,而后缓缓地收拢了双腿……   季路言从匍匐的姿势,变成四肢着地趴跪着,再向前几步就靠近了苏河洲,这是木板的中心,是没有任何着力点的、最脆弱的中心!   季路言靠三点支撑,一手拉扯着尼龙绳,小指粗细的绳子没有任何工具根本无法靠人力扯断!他突然想起苏河洲有抽烟的习惯,伸手便朝那人的衣兜摸去,四周如同潮水般吵闹,眼前的打火机却像是救命稻草……   “吧嗒!”   火光起,绳索冒着黑烟,带着火星从高空坠落,几乎就是同一时间,季路言扔掉手中的打火机,迅速后退并时拱起了腰身,像是扑向猎物的猎豹,他扑向苏河洲,两手抓住对方的脚踝,使出全力往回拖拽!木板剧烈摇晃,两端各一人的力道根本压不住木板上两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所带来的震动――祁琨脱手了!   电光火石间,祁琨那头的木板剐蹭过粗糙的地面,搓起的碎石七零八落地下坠而去,木板像是要随着碎石殉情一般,也要追随而去!季路言两手箍住苏河洲的腰身,可意识混沌的男人实在太沉,他险些没抓住。但生死存亡的间隙总会激发人无比强大的力量,只见季路言突然发力,动作猛如俯冲鹰隼,快如地狱鬼魅,他原地一个转身,将苏河洲几乎是扔回了天台之上!木板瞬间向后倾斜――祁琨那头的木板已经脱离了最后一寸支撑,掉了下去!   季路言自知他不会“死”,他可以无限往生,可他决不允许自己死在苏河洲面前,他再也无法承受,每次都是他先离开的场景!瞬息间,季路言把生死悟了个透彻,他想,若是有朝一日注定的分别会要到来,那他选择同苏河洲一起面对――若是自己先死,留下一个落寞的苏河洲,他何以忍心?若是苏河洲先去,那他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留恋?是,苏河洲就是他的信仰,让他看清自己是什么德行,想要为了苏河洲变为更好的人,想要与之并肩而立、风雨同行的“人”,真正活着的人。   几乎是苏河洲被扔向天台的同时,季路言纵身一跃,踏着即将坠毁的木板腾空而起,向着苏河洲所在的地方飞扑而去!   “咚!咚!”   几乎分不出先后的闷响传来,四下一片死寂,像是风停了,夏虫匿了,周围的人都消失了……直到木板砸向地面,遥遥传来断裂的声音,祁琨的惨叫才拉回了众人的神智。祁琨的二叔已经不知流了多少冷汗,在外围的警察立刻上前要来扶起二人,还有他们那一把年纪的头儿。   季路言趴在苏河洲身上,不住地深吸着对方的气息,那人的身上有淡淡的烟酒气味,如今这些他不算是喜欢的气味也都能让他心安了。光线打了过来,季路言这才留意到苏河洲的小臂上蹭破了一大块皮,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条白皙的胳膊,擦拭掉上面的灰尘,像是文物修复师一般仔细谨慎。季路言像是个突然获得至宝的小孩子,一时间不知该看什么地方,该摸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够去触碰眼前这个易碎的灵魂。   “哥……”苏河洲又嗫嚅了一声,季路言这才如梦初醒,他看向了苏河洲的脸,觉得自己简直蠢笨不可救药。他忙不迭地去撕扯苏河洲眼前的黑色胶布,此时的季路言又变成了一个生活拮据的老妇人,瞻前顾后、束手束脚――怕撕快了,扯痛苏河洲的皮肤,那么漂亮的睫毛若是一个不小心被拽掉几根就不好了;撕扯得慢了,又怕是钝刀子割肉,疼痛未必会减轻,倒是让那细皮嫩肉备受摧残;撕扯之前该不该问一问苏河洲?要是他并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样子,有一道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会不会好一些?周围的光线会不会刺激他的眼睛?他……   苏河洲的脸怎么那样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即将双向奔现了。   ☆、兄弟情人梦9   季路言都快被自己一惊一乍的心跳吓死了,越是害怕,他就越是“护食”,所有靠近的人都被他呵斥开来,他亲手揭开胶布,并时用自己的手掌挡住了苏河洲的眼睛。他的额头抵着苏河洲的,适才发现苏河洲发烧了,烧得极其厉害,嘴唇干裂失色,像是脱水的鱼一般张张合合。   “别怕啊,河洲,我来了,”季路言笑容勉强,但声音温柔如酒杯里的一缕月光,甚至不如萤火明亮,却在广袤的天地之中独属于一人,“我来了,你是不是和我在一起就不怕黑了?我来了,我来找你了,来见你,我是跑着来的,赶上了,还好来得及……”   苏河洲没有回应,他的呼吸极不规律,从衣领内露出的一小截修长脖颈上,青紫色的动脉突突跳着,像是某种回答。   有经验的警察提醒季路言,若是患有某种严重的恐惧症,一旦受到刺激是很危险的。季路言这才从一支被人挤一下才能动一下的“牙膏”,变成一个有自主行为能力的活人。   他将苏河洲打横抱起,跌跌撞撞地往水塔下冲去,因惊惧已是穷弩之末的体力,刹那又焕发新生,即便脚步不稳,他宁可是将自己摔打在墙面和扶手上,也用尽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去护着怀里的苏河洲。苏河洲太沉了,季路言感到自己每走一步,脚印都快踩穿了水泥路面,可他似乎又特别轻飘,季路言几乎跑出了一阵疾风。   祁琨的二叔追在他们身后,大声喊叫的声音,在废弃的水塔里悠悠转转地回荡:“唉!年轻人,有滑轮可以把人降下去!”   回答他的只有“咚咚咚”,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那玩意儿也不太好使,”老刑警摸了摸鼻子,“算了算了……唉,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追人,送医院,联系家属!”   ***   救护车已经在乡间土路上停好了,蓝色的灯光闪动着,悉数落在了一个蹒跚的身影上。过往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季家大少爷,居然扛着和自己身量相当的青年人,一路坚持到了终点。   护士们推着担架接过季路言怀里的苏河洲,怀里蓦然一空,季路言像是失重了一样,天旋地转的眩晕让他差点栽倒,但他不能倒下,他在心里鞭笞自己。   上了救护车,季路言一直紧紧握着苏河洲的手,他给祁琨打了个电话,颠三倒四地说了些感谢的话后便关了机。回城的路也要一个钟头,该堵车的时候,就是救护车也照样被堵,无论警报叫得多响,前方的车辆也只是象征性地晃了晃。   季路言时不时就叫一声苏河洲的名字,车上有几个工作人员,小护士漂不漂亮他都看不见,只知道自己眼前是一群天使,他无比诚恳地打听着苏河洲的情况,哪怕得来的消息是苏河洲并无大碍,但季路言就是不放心,总觉得是旁人在安慰他。   救护车终于停了下来,车门一开,季路言立刻跳下车,随着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推着担架就往外走,他紧握着苏河洲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过。   苏奎和殷芳雨得到通知,早早等在了医院门口,一见到苏河洲便立刻冲了上来,殷芳雨还没来得及唤一声自己的儿子,那双专门为了“抓奸”而生的眼睛,就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季路言的影子。   “啊――!你个贱种!害我儿子,还有脸来!”殷芳雨极具代表性的叫喊响起,就像从来不会正常说话一样,几乎做到了真正的健步如飞,一个四十好几的女人能有如此轻盈体态,说年轻的时候没去少林或是武当练过,怕是没人信。然而季路言像是看不见她似的,但紧接着,殷芳雨抬手就是一耳光。   季路言:“……”   他来了几天,挨了多少次打了?!这他妈的还打都他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这样下去,他不给自己这张脸上保险是不行了!   “滚开!”季路言一手推开殷芳雨,随着担架车的脚步一刻不停。   殷芳雨哪里肯依?她追上前去挡在担架面前,任由医护人员劝说就是不肯退让半步。季路言知道殷芳雨也许是关心苏河洲的,但比起关心儿子,显然她更想拿她那半路“儿子”出气。   耽误苏河洲做检查治疗,殷芳雨舍得,季路言可舍不得。   他不得不松手。就在这时,苏河洲的手指猝然锁紧,紧紧握住了他!季路言的心脏突然一停,而后轻飘飘地如同成阵的落红,洋洋洒洒的暖流没入了他的每一条血管――这牵着的手,是怎么也不能松开了,季路言甚至想要这样牵着几辈子。   “等会儿你要杀要剐随意,能先不碍事儿吗!”季路言冲殷芳雨嚷。办案的民警在这时也跟了上来,一道劝说殷芳雨,周围看热闹的群众让苏奎十分挂不住脸,他上前想要拉着殷芳雨,可这无异于给了这个疯癫的女人莫大的刺激,好像全世界都在针对她,她已经痛苦了十几年,有些问题她若是能想明白,早就放下了,何至于今天?   她剧烈挣扎着,后一步赶来的祁琨看到一切,气不打一处来。   “苏路言,你们先走!”说话间祁琨将殷芳雨推至墙边,“苏伯母,你知不知到你那好儿子是谁救回来的?是怎么救回来的!”   季路言来不及好好向祁琨道谢,便急匆匆地往前奔跑,后面的声音也逐渐远去。   苏河洲昏迷,做CT的时候季路言不能进去,他靠着墙,想要搓一搓脸却发现自己的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了。他以为这是突然松了一口气之后的疲累,可越来越明显的疼痛让季路言意识到……他受伤了。   祁琨赶来了,说是殷芳雨受了刺激也住了院,估摸着也就是两瓶葡萄糖的事。正当他说的眉飞色舞,却忽然发现季路言那张跟死人一样惨白的脸上,在不住地渗着汗珠,他哒哒哒的嘴巴瞬间一停。   祁琨抬手摸了摸季路言的脸,“你怎么了?怎么一直出冷汗?!”   “没什么……”季路言看向大门。   “没什么你成这个样子?”祁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抓过季路言上下捏着,“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说话!”   这个时候的关心,让季路言的心脏像是被泡进了醋里,一阵发酸,继而被腐蚀出软弱的模样,他太害怕了也太累了。季路言拍了拍祁琨的肩膀,原本的谢意还未说出口,攒了许久的眼泪忽然后知后觉地就夺眶而出,他没出息地抱着祁琨,嘴里颠三倒四着没一句完整话。   祁琨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人哭泣,想来那样的家庭苏路言都能撑着一路过来,但为何那惹是生非的苏河洲遭了报应,就能让他如此狼狈?   那个家把苏路言逼成了什么样啊!祁琨心中愤懑。这不就跟给太子的伴读一样吗?空占一个好听头衔,个中冷暖谁人知晓?苏河洲犯了错,挨骂挨罚的永远都是苏路言这个做哥哥的,他哭得这样惨……这是让给吓坏了!   祁琨心里泛起酸疼,他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感情认真,下手也深,祁琨包含深情的一掌下去,季路言身子一歪,疼得差点晕倒。   季路言的肩部肌肉严重拉伤,八成是他在水塔那会儿抛人导致的,他不得不开机跟杰哥再请了些日子的假,杰哥一听当即点头,准了季路言两个月的带薪假,还打趣道就当是他回家生孩子休产假了,一阵寒暄后,季路言归心似箭地要返回苏河洲的病房。   祁琨恼怒:“苏路言,你他妈是给苏河洲当保姆当惯了,当出奴性了吧!”   他要是需要我当保姆就好了。季路言推开门,潇洒走人,颇有几分兄弟如衣服,用完就扔的意思。   苏河洲已经回到病房,身体虽然并无大碍,但因为恐惧导致的高烧,致使他一时半刻还难以醒来。   季路言从护士站那里打听到苏河洲的病房,听着小护士们在他身后窃窃私语:“好帅啊,怎么被人打脸了呢?多可惜啊,好心疼啊……”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心说:好帅啊,这么帅的季路言,苏河洲怎么就不愿意多看两眼呢?因为季路言以前啊……不是个人呐!   还未到病房门口,他便看到有人从苏河洲的房间出来,四目相接,二人均是一愣。   苏奎清了清嗓子,大家长做派十足道:“那个,你……来看河洲啊?”   这不废话吗?难不成我来这看你?季路言心里轻蔑道,他收回目光,并不想再理会这一家毫无亲情的人。   “唉,你等等,”擦身而过时,苏奎出声,“听你朋友和警察说了,是你救了河洲?那个……你殷阿姨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那毕竟是你长辈,该让让的。”   “还有事吗?”季路言不耐,“没事的话我想先去看苏河洲。”   苏奎还想说些什么找补一下,季路言又退了回来,他打量了一眼苏奎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河……苏河洲他为什么会那么怕黑还有恐高?”   “啊?”苏奎歪着头,皱眉道:“你忘了吗?”   苏奎回忆起当时,苏路言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不记得也许正常,而且殷芳雨没少因为那件事找他麻烦,或许是逃避,忘了也正常。   苏奎道:“那个时候你刚来我们家,十来岁吧,那会儿河洲刚十岁,你俩年龄相仿,他很喜欢你,总爱缠你陪他玩。唉……你也知道嘛,你一来芳雨就受了刺激,成天闹得天翻地覆的,河洲爱缠着你玩儿这件事,没少让她崩溃,所以就……骂河洲,也打了你,你那会儿性子也烈,不就打了几下么,家里好吃好喝的哪儿亏待你了?你倒好,直接跑了,河洲去撵你,你还推人家来着……”   听完苏奎的话,季路言只觉得心惊肉跳。原来苏河洲当年追着“自己”跑出门,跑了很远,最终跟不上一个自小在田间地头长大的野孩子,不小心迷路了,然后就掉进了一个废井里!   追着他的背影奔跑、井、苏河洲十岁……前世今生,虚虚实实,这都是巧合吗?季路言分不清了,也不想分了,他搓了一把脸,用指腹抹去那险些要当着苏奎的面流下的眼泪,“我陪他去……”说话间,他脚步踉跄地走到门前,两手握住门把手晃了半天才算是打开门。   苏河洲,我陪你,我不会再留下背影给你,我看你的背影,哪怕一辈子只能看你背影都行……   苏奎一头雾水,但他也没多想,如今苏路言在这里帮他照应小儿子也好,一来他还得去看殷芳雨,殷家还在盯着呢;而且警方说绑匪已经被抓住了,是一群小混混,他倒要看看是怎样一群没脑子的杂碎敢打他苏家主意!再来,他还真不好请护工来陪护苏河洲,那些人嘴碎,保不准闲言碎语的就传出去了……   季路言靠在门上,他垂着头思索着苏奎的话,他很想问问系统是不是乱码了,剧情不都是独立的吗?为什么渐渐的像串联了起来一般?就好像……就好像苏河洲在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他也有某种过去的记忆……是这样吗?会是这样吗!   季路心里颓然荒凉地想:苏河洲,过去的每一段相遇,于我而言都是无比真实的,像是无垠宇宙被割裂成了细小的线段,我们从线段的两头走向彼此,而后这一条属于相遇的线段又融于了另一条全新的线段之中……我们这段循环在有限和无限之间的关系,在我看来不是有限的时间和无限的距离,而是用有限的生命,去无限的爱你――我爱你,宇宙里的一粒灰尘,也是一颗星球……我是那样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今生,虚虚实实,这都是巧合吗? 不。是套路。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10   季路言趴在苏河洲的床边睡着了,他的右肩不自然地垂着,后肩上还贴着一个冰袋,浅色的T恤上还留有不少的土灰,就连他最宝贝的头发都乱蓬蓬的没了形。分明是狼狈的模样,可那张在壁灯昏黄灯光下的英俊脸庞,依旧明艳迫人。   苏河洲醒了,入眼的便是病房,一个人住在病房里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无所谓地合上了眼睛。他的酒早就醒了,在水塔天台上的时候就彻底醒了,他多情愿自己没醒,那样就不必经历最可怕的回忆:   母亲整日喜怒无常,歇斯底里的时候像是要吃人的妖怪,这一切都是因为家中新来了一个“哥哥”。但这个哥哥对他很好,那个时候的他也从未生出过“苏路言的到来,破坏了自己的家庭幸福”的念头――这个家本来就不幸福,两个成年人如同演技高超的演员,把每一天都按照角色设定演得是惟妙惟肖――母亲要求父亲成为人中龙凤,那样她才脸上有光,可转头又觉得心有不甘,因为父亲的一切成就都是她的,这个家她必须说一不二;父亲大男子主义严重,又极其虚荣,一面享受这母亲带来的甜美果实,一面又觉得自己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总之,苏河洲从小不知道家庭美满和睦该是个什么模样,直到他有了个哥哥,他甚至觉得那人就是他的礼物,从此有人陪他说话,有人陪他玩儿,也有人愿意听他的声音。母亲却极其抗拒,到后来挨骂的人里也有了他这个“亲儿子”。   许是叛逆,越不让做的越想做;许是抱团取暖,在这个家里永远是被支配驱使的,是苏路言这个人,也是苏河洲的灵魂,他们彼此需要,在偷偷藏起的笑容里互相拉扯着对方艰难成长。   直到那个人受不了母亲的羞辱和打骂,寄人篱下的小少年,带着自己那点儿聊胜于无的自尊心跑了出去,那日的天特别阴沉,那天的殷芳雨特别疯狂,那天的苏路言没有等他这个弟弟……   他跟着追了出去,然后近乎看到了死亡――在枯井里待了三天两夜,体力早就透支的他,已被恐惧和无助填满,仿佛天地在一瞬间只剩下了深渊,而时间也只留下了永恒的夜晚。摔断了腿不能动,他只好躺在枯叶烂泥之上,仰望着从井口飘下的丝丝细雨,看那如同细针一般的雨水,最终化作发丝一般,在自己身上落下一道道不痛不痒的痕迹。   就在他缓缓地闭上眼睛的瞬间,井口突然传来一道呼喊,是他的……“哥哥”,在他已经放弃呼救,甚至放弃等待的时候,找到他的竟然是相处才不到一年的哥哥!   苏河洲还清楚记得,在那一刻,他终于可以松口气,闭上眼睛了。   那种绝境里的死亡气息,如今想来都是令人窒息的。水塔之上,他又经历了一次,唤他名字的,将他拉回来的,依旧是他的哥哥,只可惜……   突然,苏河洲察觉到了自己的左手像是被人捏了捏,他倏然睁眼,垂眸望了过去――赫然入目的竟然是那张更加明艳的容颜!   霎时间苏河洲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裂帛刺啦――他用了很多年,将掘地三尺收集起来的憎恶,汇成了一扇用来隔绝自己和苏路言的大门,可那原本该是坚木硬石的大门,却在这一刻成了脆弱不堪的丝帛。   短暂的慌乱后,苏河洲眼睛里的喧嚣潮汐与孤凉月色尽数褪去,只剩一汪濯濯清流,涌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涛,却又被沉重的河床拉拽了回去,唯余层层叠叠的虚弱涟漪。   他心里鼓噪着浓浓苦涩:苏路言,我好不容易才恨你,下这个决心用了多久,我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当真了。可你为何又突然回来了,为何当初你就那样潇潇洒洒的留给我一个背影,现在却又轻轻松松地回来……你想做什么?我还能怎么做!   苏河洲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去触摸那放在何时都能让人惊鸿一瞥的容颜,英挺的眉毛如墨色丝绸般光滑柔软,微凸起的眉骨却藏着坚硬倔强的力量――苏路言眉心的位置总是舒展着,像是从来不会被生活刻画出忧愁的沟壑。向下是的高挺鼻梁和红润的嘴唇……   没有一处不完美,没有一处不令人……想要据为己有!   苏河洲仓惶地收回手,触摸过苏路言的手指被他狠狠地捻磨着,也不知是想搓掉那些温热的柔软,还是想要将那一丝丝的温度揉搓进自己的骨血,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自言自语道:“我们俩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是那一辈人要生、要争。我以为我们是同病相怜的,所以抱团取暖……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不断留给我背影?我跟着你,想和你在一起,想让你救救我……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看我的?我不怪你,你在苏家过的什么日子我都知道,可为什么你当时……是因为你知道了……”   苏河洲看向窗外,又是无星无月的苍穹敷衍着万家灯火,那种不被需要,没有任目光注视的落寞让苏河洲想到自己,就像活了一遭不过是个多余的累赘,所以他也学会了伪装和敷衍。   然而,就连真正的恨都能随着时间忘了各种缘由,更何况他那本就是虚假的恨意?没有谁是一辈子的念念不忘,只是时间还不够长;也没有谁和谁注定要有一生的牵绊,不过是还没看到下一站的风景。   毕竟,这个世界上最深的交集不就是父母与子女吗?然而他们彼此的“不分离”至多只有生命的三分之一。   何况是兄弟姊妹,更遑论是他们这样的“兄弟”?   若早早知道了这个道理该多好,那样,他会从一开始就远离这个“哥哥”!反正,苏路言迟早还会离开,依然会给自己一个背影,不是吗?!   苏河洲攥紧了双手,迫使自己不再去想那个人,不该起的念头既然放下了,那就绝对不要重蹈覆辙……   “河洲……”一声惊慌的梦呓如丝线一般,晃眼消失在空气中,可那空气里却留下了如同金丝银线一般的力道,蓦然将苏河洲的心脏勒出了斑驳血痕。   只是两个字,却包含着清晰的,苏河洲不敢相信的感情――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不,这是错觉,是自己的经年妄想产生的错觉!!!   “我好想你……”季路言又梦到了过去,穿越了那么多回,如今他能记得的只有和苏河洲在一起的日子,点点滴滴,半分不曾忘记。   苏河洲听得真切,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震惊,那人为何会呜咽着说想他?为何会如此的伤心难过?   “你说什么!苏路言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苏河洲惊慌失措地抽回自己的手,瞬间爆发的力道差点把季路言推到在地。   季路言恍恍惚惚地醒来,看到苏河洲正盯着自己,他有些混沌,分不清苏河洲眼里的情绪,只知道那人醒了,他的一颗心依旧揪着。   “河洲,你醒了?”季路言欣喜道,伸手就去牵苏河洲,“我……”   苏河洲立刻躲开,他不住地对自己说,一切都是错觉,是他听错了,可下一刻他再也无法游说自己!季路言站起身来,一个宽阔温暖的拥抱直接笼罩了他!   季路言抱得很紧,他怕极了。他怕自己每一次离开的时候,苏河洲都在孤独悲苦的世界里继续生活。即便下一次他们还会相遇,苏河洲的命运却像是被诅咒的轮回……他不求苏河洲爱他,可他对苏河洲的感情已经无法掩饰,就算他想要装的像哥哥对待弟弟那般,他学不会,也不想学了!说他变态也好,疯了也罢,那是苏河洲,是他爱上了的人,是远远看见就一定会奔跑而去的人!   这个拥抱绝非“兄弟”之情,苏河洲能感受到。那是他想了很久的,带着龌龊心思惦念着的感情,可是……   迟了!   在他们把所有美好回忆毁尽的时候,一切早已面目全非,迟到的回应是真心还是内疚,是后悔还是不甘?他可以再豁出去一次把心交出去,可苏路言呢?上一次是为了“自由”,下一次还会为了什么理由离开?!   “放开!”苏河洲推开季路言,季路言肩上传来剧痛,让他猝不及防地松手后退。苏河洲立刻松了一口气,心道好险,差点又自作多情了――苏路言会松手,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肯定会的,苏河洲心说。   然而下一秒季路言又抱了上来,坐在床边整个人都压了上来,用了全力死死抱住了苏河洲!   “不放不放,”季路言用鼻尖蹭着苏河洲的发顶,“抱住了就不放了。”这一回他无法角色代入,他没做过谁的哥哥,他不想勉强了。他只知道苏河洲未必是真的讨厌他,那么只要不给苏河洲造成困扰,他表达一下自己的真实感情应该不过分吧?至于困扰……苏河洲没说,应该不算吧?   季路言的心里东一下西一下,一个倾尽全力的拥抱显得有那么几分小心翼翼,变得暧昧起来。   苏河洲不再推搡那人,他有些舍不得却又不允许自己舍不得,于是他冷冰冰地道:“苏路言,你……喜欢我?”抱着他的人身子一怔,苏河洲继而又轻蔑道:“那种喜欢?”   他的语气里是赤/裸/裸的讽刺,讽刺自己多年来的念念不忘,也讽刺苏路言的所作所为――刚刚苏路言偷偷亲了他的发顶许多下,这正常吗?这人和自己一样不正常了吗?那早干嘛去了?!   季路言没料到自己的心理建设尚且打了个地基,就被人无情地挑破了,他索性破罐破摔道:“喜欢,就是那种喜欢,还不止是喜欢,”他直起身子无比专注地看向苏河洲,“你可以觉得我……”   “变态”二字尚未出口,苏河洲冷冽地眼神打断了季路言,他嗤笑一声道:“你不觉得这话可笑吗?”   “真爱无罪,真心不可笑!”季路言急忙说,“一想到你会出事,我憋不住、藏不了,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你可以不接受我,我也不求你接受我,但我喜欢你是真的,不管别人怎么看,对我来说那不可笑,不可耻,是严肃神圣的!”   “你疯了吗!”苏河洲面如土色,他扫量了一圈那人的脑袋,发觉没有受伤,他心里很是不解:这人今天吃错药了?他说这些什么意思?是……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河洲脱口而出。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离家之前还是之后?这三年来他不断地惹祸找事,让苏路言出来背锅,不就是因为他躲着不见自己吗?如果他不用这种幼稚可悲的方法,怕是那人早有多远躲多远了吧?!现在说喜欢,说不止喜欢,那他自己那遍体鳞伤的喜欢该怎么办?!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情不知所起。季路言心想,一开始的征服游戏还没结束,他就已经喜欢上了苏河洲,那种喜欢里有肤浅的心悸,自以为是的同情,也有真切的感动;而后便是对苏河洲的欣赏、爱慕、自责与忏悔、沉迷和依恋……而那真切的感动像是浅浅的泉水,将起初的肤浅心悸浇灌为长久的心跳。   见到苏河洲就会随着他而动的心跳。   “不知何时开始,”季路言笑了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看过天地间最壮烈的山河,因此不见其他颜色;遇见万里荒沙大漠的绿洲,于是流连忘返。你是我的前世遗憾,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轮回才找到的今生不悔,是无论千山万水我也要跑去见的人,是抱住了就不想也不会再放开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不演了,摊牌了。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11   “那为什么当时我求你带我走的时候,你会扔下我!”苏河洲红着眼睛笑着怒吼道,“你要离开,我能理解,可我让你带我走,哪怕妥协到让你只是回来看看我……你说什么?你当时说了什么!”   苏河洲怒视着季路言那双像是被冰封了似的深情双眼,一字一句道:“你说你做了我好几年的保姆,够了,想喘口气……”   季路言从苏河洲的眼睛里看懂了,他是狂喜的,因为苏河洲的怨怒是因喜爱而起,可他也是痛苦至极的,当他意识到自己总是在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扔下苏河洲。他自知当年离开苏家时的一言一行都不是此时的自己,可那……失控就像是一块玻璃,折射出光怪陆离的模样,然而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万变不离其宗――他季路言,自私自我,很难去用心体会别人的声音,芸芸众生皆过客,但苏河洲的到来,却扎进了他的心里生根,疯长,如今枝繁叶茂成了他唯一的拥有与依靠。   他的过错不仅在上一世,也在每一个时空里对苏河洲上演。季路言蓦然心惊,但他不能否认苏河洲心里的尖刺是因他而生,他唯有苍白地重复:“再也不会了。”听到你的声音,看到你的样子,心里有了你,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这一夜的谈话似是无疾而终,但苏河洲强硬冰冷的眼神和态度却说明了一切――他不想再犯错,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错误。世上道路千千万,为何非要走一条布满荆棘且没有出路的泥泞小径?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河洲退了烧已无大碍,但因为不想回家,他情愿住在医院里。他是心病,吃再多的药也无济于事,他的世界就像是在枯井里,路面上人来人往,井底的他却得不到一句真心的关怀和半丝温暖,只有无尽的黑夜和不断重复的无助坠落。   但苏河洲原以为的噩梦却正在一点点消失。季路言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防不胜防,人前堪比床前“孝子”,人后堪比千古情圣!   苏河洲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小护士们很难与这位俊美少年打交道,但渐渐还是有胆大的来向苏河洲打听季路言,甚至艳羡道:“若有这样的男朋友,夫复何求!”   苏河洲本不予理会,闻言立即解释道:“那是我哥!”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在游说自己勿忘决心。但季路言实在太温柔了,总是笑着看向他,看向这个世界,无孔不入地融化着,就好像他是三尺寒冰下的鱼,而苏路言却有不畏严寒的勇气,不急不躁地用完全向他敞开的怀抱,融化着那些坚冰。   苏河洲高估了自己的决心,也低估了他哥的定力。对于他哥毫不掩饰的深情,他只能告诫自己一切不过是一场错觉,是经不住任何波折的泡沫。然而他的心松动了,那些累如危卵的石块随时都会滚滚而下,到时候若是只有他一人向前,眼前的每一次松动无异于是给未来的坟头上多加一块砖瓦罢了。   错误的感情萌芽过,既然断了,就这样吧……   苏河洲要出院,他想要逃离季路言的温柔陷阱,可就在出院这天,消停几日的殷芳雨又满血复活了!   殷芳雨在苏河洲的病房门前截住了季路言,季路言害怕殷芳雨又不顾场合说些没轻没重的话,她是不怕丢人,苏河洲还要脸呢!苏河洲的脸就是他季路言的脸面!   季路言忍着烦躁把殷芳雨拉到消防通道里,“我不想和你争吵,你也别把时间和精力花费在我身上,有那功夫还不如起看看你儿子!这都几天了,你们有人去看过他吗?!那是个人,是你儿子!就是养一盆横竖不死的仙人掌,都知道端出去晒晒太阳呢!”   几日来,苏河洲那些狐朋狗友都知道打个电话问问他,可苏家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这得是冷漠淡然到何等的亲情?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殷芳雨歇斯底里道,“你凭什么再接近我儿子?三年前说过的话忘记了吗?你成年了,我对你仁至义尽!你还回来做什么,回来抢我儿子做什么!当年他脑子不正常,疯了要认你这个哥,肯定、肯定是你对他说过什么,才让他想要逃离我的,是不是?是不是!可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离开后和我们苏家再无瓜葛,你不是为了他这么个弟弟什么都肯做吗?你当时不是走的很痛快吗!那你现在突然回来又纠缠上我儿子做什么?还想给他洗脑吗?我殷芳雨就剩这么一个念想和依靠了,你休想!苏路言,你休想!!!”   季路言听不明白殷芳雨的话,但他隐约察觉到“自己”三年前离家,和殷芳雨有莫大关系。   “所以是你逼他走的?”大门被推开,苏河洲的出现让季路言一怔。   殷芳雨愣了愣,随即大哭起来:“是啊,是我逼他走的!”她伸手就要去抓苏河洲,却被他躲开了。“儿子,你!是不是这个贱种又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又是他跟你说妈妈精神有问题?不要躲我,儿子!”   苏河洲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季路言,再次侧身躲开了殷芳雨的纠缠,殷芳雨发出了怪异的尖叫,说起话来更加语无伦次:“苏河洲!你才15岁就跟着他一道骂我是疯子,说这个家不能待了,要跟那个贱种一道走,谁是疯子?谁才是疯子!我没疯!是你疯了,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躲我?哈哈哈哈……”   殷芳雨突然抓住季路言,尖利的指甲几乎没入他的小臂,那表情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只让人感到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扭曲成了螺旋的序列,“贱种,是不是你跟我儿子说了,说我当时想带他去医院检查检查脑子的?不要脸!下作!我这一辈子都让你们母子毁了还不够吗?还要挑拨我和河洲的关系吗?”   “哗啦”一声,苏河洲脑子里的山石如泥石流般轰然倒塌倾泻,原来他的哥哥当年离家的时候,不仅有殷芳雨的推波助澜,还有她近乎威胁的逼迫!所以……苏路言当时走的时候,其实,其实也是为他考虑过的,他哥是怕他被殷芳雨当做神经病而广而告之?!   殷芳雨的情绪更加激动,苏河洲来不及细想连忙捉住殷芳雨,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知如何面对那个男人,只能咬牙道:“快走,走啊!”话音未落,他带着殷芳雨先离开了。   像逃。   苏奎到住院部楼下了。有人来苏河洲的病房里收拾东西,季路言站在窗口看向楼下,殷芳雨被扶上了车,苏河洲扶着车门,上车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两个人的眼神,隔着夏日的猛烈阳光和刺耳蝉鸣,有了须臾的交集,最终苏河洲垂头,转身上了车。   当本就不该存在的爱慕因错过而变为了报复,却发现越是恨着就越是想着念着,可那些爱恨早就磨平了纯粹的心与冲动……但不知怎的,苏河洲的心里又十分不甘,再见那人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的心里又那么几分蠢蠢欲动,尤其是当那人说“喜欢”的时候。他可以重来吗?可以去回应那样的感情吗?后果……他,还有他们能承受吗?!   季路言一个人回到了租住的房子,没有剧情没有回忆,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每一处都分外陌生,因此更加的孤独。   然而当他甫一进门,眼前的一切让季路言百感交集――这间租来的房子不大,但布局竟和那个筒子楼里的房间一模一样!一室一厅没有独立的厨房,唯独多了独立的卫生间。但这里显然要金贵许多,该有的家电一应俱全。看样子苏奎在钱上没亏待他,而他也有不错的收入,挺好的。   季路言一屁股坐在床上,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需要好好想想。房间挺小的,按理说应该拥挤热闹才对,可没有饭菜飘香,没有人语在旁,只有空落的心房和满涨的惆怅。还有什么比血亲之间的禁忌之恋更让人煎熬的?季路言无助地想,就连他那点儿破洞烂眼的道德感都在说,这样不对。   可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对苏河洲的感情,还没轻没重的表白了!所以,要怎么做才能不让苏河洲困扰?有什么方法是能够做到“你别动,让我喜欢你,让我在你身边喜欢你爱你”?   操蛋!人又不是木头疙瘩,也没有哪处按了开关能够操控自如!   不知坐了多久,季路言被饥饿唤醒,他起身翻了翻冰箱,冰箱里空空如也,他突然想起了和苏河洲刚在筒子楼里“同居”的日子。“全当是重温昔日美好吧!”季路言拿上手机钥匙下楼,楼下有个超市,他打算去买些菜回来。   想象很美好,可现实就是现实。当季路言踌躇满志地买了大堆食材调料回家的时候,他的美好愿望就此画上了句号――他当过厨子的技能怕是早还给系统了。   一条被宰杀好的肥胖江团鱼在水池里留恋人间,尾巴扑腾起的血水溅了季路言一身,不得已,他扯了一堆湿纸巾用酷刑“贴加官”才把江团闷到气绝。曾经如有神助还写过菜谱的厨艺不留半分影踪,连香菜和芹菜他都要掰开闻闻味道才分得清……   磕磕绊绊地倒了油,鱼下锅的时候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油花儿迸的到处都是,季路言后悔的肠子都青了,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欲哭无泪。他原是打算做一条怪味烤鱼,眼下还真是怪味十足,浓烟滚滚的厨房里像是烧过不明物体一般,焦臭难闻。最终他扔掉一厨房的狼藉,开开窗户才算是活过半条命来。   作为一个有毅力的男人,季路言拆开一包小鱼干倒进盘子里,撒了两根小葱,算是摆盘,而后倒上两杯酒――几万块一瓶的是买不起了,298一瓶是季路言目前能接受的顶配。好歹也算是凑出来了一桌酒菜,只是他刚一坐下立刻觉得自己一身油烟太过邋遢,怎么能配得上他要演练的场景?哪怕是对着空气预演和苏河洲见面的台词,那也必须是拿出他最佳的精神状态来。   季路言又去洗了个澡,拿出要约会的劲头对着镜子好一阵造型,坐回餐桌前天都黑了,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碰了碰杯子,喃喃道:“苏河洲,我见过你千种模样,每一种样子我都爱上了,因为那些模样最终只有一个――是你,比山石坚韧,比大海宽阔的苏河洲。”   季路言喝了一口红酒,冲对面扬了扬下巴,“你也喝啊。”然后他端起对面的酒杯又和自己碰了一下,替那不存在的人喝了一口。季路言就跟那撞邪了的人似的自导自演,但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不过是太想苏河洲了,睁眼闭眼都想那人能在他身边,如今他不来,那他就去找,“苏河洲,老子是你哥又怎么样?你身上有我的无数过往,我生生看了你的前世心伤,我走你的路,体会你的痛,看清自己的过错,认该受的罚……可是苏河洲,你再给我一个机会,看看现在的我吧,看看我,让我看到你的世界里还有我,无论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咚,咚咚……”一短两长的敲门声响起,正悲春伤秋的季路言一惊,刚放进嘴里的小鱼干都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海王打心底从良了,好孤独啊,有些心疼。 至于他以前是怎么海的呢?回到现实揭晓。   ☆、兄弟情人梦12   谁会找他?祁琨?杰哥?殷芳雨?   可谁会那样敲门!季路言一颗心狂跳,一短两长的敲门声是上一世的苏河洲,是苏河独有的敲门声!那门外的是谁?!   季路言扔开椅子冲到门边却又突然顿住,他抓了两把头发,扯了扯不太平整的衣摆,抬手闻了闻衣袖,确认没有油烟味道才握住了门把手,握着门把的手像是握着电动牙刷似的不断地抖着,两只手用力才勉强捉稳了把手把门打开。   苏河洲!真的是苏河洲!   “你……你怎么来了!”季路言两眼一错不错地看着苏河洲,心里是将士列阵群情激昂,眼里是十里桃花百里红妆。   苏河洲有些不自在地掐了掐眉心,他不确定他哥眼中的高兴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样。“我就是……嗯!”苏河洲话未说完,一个拥抱猝不及防地撞向了他。   季路言把苏河洲搂紧在怀里,如同蒙古汉子摔跤一般,两具年轻有力的胸膛碰撞出了咚咚闷响,他几乎把苏河洲拖拽进门,也不知在慌什么,怕什么,两手不肯松懈半分,直接用脚把门踹上。季路言有那么一瞬间是想反锁房门的,他怕苏河洲跑了,但他舍不得松手,于是作罢。他抱得很紧,肩膀上已经愈合的拉伤都在隐隐作痛,可他是高兴的,高兴到忘乎所以。   18岁的苏河洲和季路言身量相当,但要单薄一些,有着男人的气势也有少年郎的气质,抱起来的手感让季路言好生心疼。他轻轻吻了吻苏河洲的发顶,尽量做出一个规矩模样,他柔声道:“身子好些了吗?不好好休息,瞎跑什么?!”   苏河洲浑身僵硬,这样的拥抱太近,姿势太暧昧,他心里本就有着那种心思,如今更是草木皆兵,季路言的一举一动都在剐蹭他最敏感的神经!他几乎忘了呼吸,只觉得耳边像是围拢了千百知鸟儿叽叽喳喳地叫唤着春花秋月,他的所有坚持顷刻变为欲盖弥彰,微微颤抖的声音不自觉脱口而出,“想来看看你……”   “你说什么!”季路言松开苏河洲,脑袋里像是被原子/弹轰了一般。这话什么意思?想见面,背后不就是迫不及待的思念?什么最相思?红豆!苏河洲这是暗示他“愿君多采撷”吗?所以这……这、这剧情他到现在才明白个所以然!这叫什么?这不就是……   郎有情妾有意,可惜他妈是兄弟!   可是……是兄弟算个屁,一啪即合双龙戏!不不不!季路言连忙否决自己一脑子黄汤,心说他改过自新了。   可脑子里又想入非非到苏河洲是条龙那会儿……食髓知味,他“应天受命”好回味!   苏河洲哪知自己的“哥哥”脑子里都是什么?眼看气氛有些不对,他立刻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就是来看看你生存现状,好歹是你救了我,在医院那会儿照顾的也还行,毕竟兄弟一场,那个……你肩伤好些没有?”   好一个兄弟!季路言那点儿日兄日弟的旖旎心思被一巴掌拍扁了,眼里的十里红妆成了素缟,他比谁都绝望于这至亲至疏的关系,苏河洲还偏偏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   “没事了。”季路言回到。   “家里有客?”苏河洲强迫自己忽略那人突然黯淡下去的眼神,他扫了一眼屋内,桌上有两只酒杯……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尽管这个地址他早就默在了心里。   “没有。”季路言顺着苏河洲的视线看了看餐桌,心里苦涩道:两人酒一人尝,和影子作伴忆旧往罢了。他让了让路,说:“我掐指一算你会来,信吗?”   他得往好处想,这点儿挫折算什么?相较苏河洲的前世和每一次穿越轮回里所受的苦比起来,他这点儿痛苦算得了什么呢?季路言在心里给了自己几耳光,强迫自己回光返照般活了过来,立时精神高涨道:“快进来坐坐,不嫌弃的话一块儿吃个饭?”   话音未落,季路言想起什么,突然转身疾步向屋里走去。只见他七手八脚地扯过一堆塑料袋,将拐个眼神即可看见的灶台遮挡出了此地无银的感觉。苏河洲叹气,他早就看见那烧黑的锅,还有遭贼了似的台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啧,你一个人活的还真能凑合,让开。”   苏河洲像是很熟悉的样子,有理有序地整理起那凌乱不堪的厨房,季路言看傻了眼,这一切太像在筒子楼的日子了。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理由,苏河洲边干活边辩解道:“还以为你的生活自理能力能有多强呢,前头挨了打,后头受了伤,一回来就是点火烧房子,一包小鱼干就当成晚饭,当喂猫呢?”   灶台收拾一新,苏河洲扯了一张纸擦着手,回头看向季路言道:“不是一块儿吃饭么?正经饭呢?”   “……河洲,”季路言一直望着苏河洲的背影出神,闻言突然开口,“你的话好多。”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苏河洲是在关心他,而且对他的态度变化极大!但他话一出口突然觉得容易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于是连连摆手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嫌你话多,我的意思是你终于肯跟我说这么多话了,我有些……不适应!”   “嘶,不是不适应,是没习惯,哎呀,也不是不习惯就是、就是……”就是高兴!季路言忽然觉得自己不仅把厨艺归还系统了,就连哄人的本事也都还回娘胎了!这笨嘴笨舌的还是他吗?他海城一枝花玉面小王爷怎么这般怂?!   苏河洲回到家思前想后了大半天,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浓烈,他想要试探着往前走一步,哪怕两个人就是吵吵闹闹的处着,在正常与暧昧之间打着擦边球,于他而言也够了,既然当年那人的离开是误会,如今又试图接近自己,那他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   他的初恋和念念不忘都是他哥,这件事他藏了太久。就像一颗毒苹果,明知碰不得,但那样的味道就是让他克制不住想要去尝尝的欲望!所以他来了,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的时候,因为想见心里珍藏的人,经年的妄想化作一时冲动。   然而眼下的气氛着实有些尴尬,就像两个知道谜底的人互相打着哑谜。   “你都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苏河洲赶紧背过身去,随意翻了翻那些购物袋,“葱姜蒜花椒大料,香菜芹菜茴香罗勒,能做什么吃的?”   “还有一棵白菜,俩番茄,六个鸡蛋……”季路言心虚回道,他本想做个番茄炒蛋重温筒子楼的第一顿饭,可惜一条鱼就让他差点烧了房子。   “白菜?”苏河洲抓起一颗卷心菜晃了晃,“你别跟我说你管这个叫白菜!”翻遍购物袋,除了配料和番茄鸡蛋,就剩下一颗卷心菜。   “标签上不是写着圆白菜吗?”季路言蓦然觉得自己矮了一头,他的厨艺交还得彻底,成了那个五谷不分的货真价实的季大少爷。   苏河洲:“……”   这人离开苏家以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去洗米蒸米饭,”苏河洲睨了一眼季路言,“我凑合着做一顿。”   季路言连声附和,只是这头苏河洲还没把西红柿的皮去掉,季路言那头就喊开了,“河洲啊,米要洗几遍?水要加多少?电饭煲的按键选标准还是精煮?”   “你他妈是不是个傻的?!”苏河洲扔掉围裙走向季路言。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吵着,气氛竟渐渐变得和谐自在起来。于苏河洲而言,像是曾经在苏家的时候,只有两个人相处的自在,于季路言来说,像是回到了筒子楼里,只不过那个时候拘谨的是苏河洲,如今风水轮流转,他是诚惶诚恐的那一个。   饭桌上,两个人盛了两碗冒尖儿的米饭,中间除了一碟小鱼干只有一盘番茄炒蛋,两个番茄六个蛋,很难看到一点红色,苏河洲也并不是很会做饭,能捣鼓出来这一盘菜已经是极限了。   季路言吃得格外卖力,只是心中七上八下地闹腾得厉害。他心想:我是不是得起个头说些什么?那会儿好不容易好起来的氛围,这会儿再冷下去多不合适?可是说什么?忆往昔峥嵘岁月?那不行,我现在是苏路言,往昔的事情别人不提我哪儿知道?苏河洲喜欢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   “来,让咱们举杯同庆!”季路言心里一横端起了酒杯,“我破了吉尼斯世界纪录。”他随即补充了一个符合人设的祝酒词。   “哦,恭喜,”苏河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万米高空是什么样的?一定很壮观吧,可惜我……”   他害怕坠落的感觉,那种失重的感觉太像他的人生了,在黑暗中下坠,四周如同光滑的井壁,什么也抓不住,眼前的这个人是他曾经试着去抓过的救命稻草,可惜那是一根草,救不了一个下坠的人,若他伸手去抓,只会将那根草连根拔起一并带入黑暗的深渊里。   苏河洲苦笑着摇摇头。   季路言察觉到这个世界里的苏河洲,眉头总是皱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时不时就会突然熄灭了灯火――苏河洲不开心,很压抑。可季路言确认两世的他都没有这样的性格,也许会偶尔有这样的情绪,但他绝对没有那种“生无可恋”的性格。为什么会这样?每一次穿越中,苏河洲身上有的某种性格不都是在折射季霸达吗?因为是系统给的“福利剧情”所以和主线不匹配了吗?   还是……这就是原本的苏河洲?!   两个人一个心情抑郁,一个心乱如麻,吃着喝着,不知不觉一瓶红酒下肚,苏河洲又有些飘忽迷离了。   苏河洲怔然地看着季路言,眼神很专注,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一般,但同时也很冷静,仿佛他整个人就是大写的“克制”二字。季路言酒量很好,却被这样的注视看得有些酒意上头,那双眼睛里都是他,而它们的主人却在阻止。季路言有些恍惚,和苏河洲之间的种种往事如卷云翻涌,袭上心头。他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起身走到了苏河洲身边,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河洲,你喝醉了吗?”   两个人离得极近,带着酒气的呼吸滚烫着交缠在一起,季路言的心脏砰砰乱响,无数的想法从脑中闪过,但他最终只是轻轻地摸了摸苏河洲的脑袋,有些不舍道:“起来吧,我送你回去。”   “砰!”   苏河洲猝然起身一把扔开了椅子,两只眸子像是淬了火,一错不错地瞪着季路言,季路言心口一空,那眼神着实可怕,他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只是他脚下刚一动作,就被苏河洲揪着衣领拽了回来。   “送我走?去哪儿?凭什么?”苏河洲突然发力把季路言抵在墙角,单薄的少年,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道,小臂横在季路言的咽喉,让他险些喘不上气来。   “咳咳……”季路言看向苏河洲,“河洲,你这是做什么?天晚了,你要是不回家,你妈她……”   “别跟我提她!我没家!”苏河洲低吼道:“你喜欢我吗?你是不是喜欢我?喜欢我就要把扔掉,这算哪门子喜欢?!”   “不是!河洲,”季路言突然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里,“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才舍不得……唔!”   苏河洲突然吻住了季路言的嘴唇!舌尖轻轻舔舐过他的唇缝,却又突然离开,仿佛只是为了确认眼前真的有一个人,却因为真实的触碰让他产生了错觉――眼前并没有人。苏河洲如同失去了木杆支撑的稻草人,动作迟钝地松开了抵着季路言的小臂,他垂着头声音微弱悲凉道:“我就跟你在一块,待一会儿也不行吗……”   “行!”太行了!求之不得!季路言嘴上斩钉截铁,可心里却疼坏了。   苏河洲那软软的一句乞求,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泛滥出黄河水害般的父爱,虽然在这里,他的实际年龄只有21,可他到底是一而立之年的大老爷们儿,青翠欲滴的少年苏河洲在他面前,说句不合适的,那人都得叫自己一声叔!   这个想法刚一生出,季路言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他这当人家哥还没当够,还想弄个叔来当当,那刚刚苏河洲亲他成什么样了?然而他心里对苏河洲的疼惜却如九天飞瀑,势不可挡地倾巢而出,他知道苏河洲不喜欢苏家,那他就好好疼他,把自己的心捧出来给他当球踢都行!   季路言发现醉了酒的苏河洲是个需要顺毛捋的家伙,只要他哄两句就特别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让苏河洲乖乖去床上躺着,自己则将碗盘简单收拾了一下,而后去楼下买了全新的洗漱用品,把自己意粮删缓螅又兢兢业业地去侍弄苏河洲,擦洗漱口的都是送到嘴边……   季路言心里纳闷儿,怎么自己厨艺还回去了,当大太监那会儿伺候人的本事倒是一点没落下呢?甚至颇有几分当爹又当妈拉扯个孩子的意思!   一通折腾,季路言却心情清净了下来,苏河洲亲他那一下,他的灵魂都炸开了锅,甚至身体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也起了势头,但他不能够对醉酒的苏河洲做什么――前有历史教训,而且他已经不再是只惦记着肉/体那点事,他想对苏河洲好,不带任何杂念地把心都给他。   为了防止自己定力不够,季路言找了一条运动长裤穿上,并把裤腰的绳子打了个死结才敢放心让自己躺在苏河洲的身边。他躺成了一具呼吸不太正常的僵尸,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想要找找自己当和尚那会儿张口就来的经文,以求能够清心稳神,只可惜没找到――这技能也退还了。   他挺尸了一会儿,不得不起身把空调调整到16度,试着给自己物理降温的同时,还不忘给苏河洲裹上被子,一来防止他着凉,而来防止自己做不到非礼勿视。又过了一会儿,季路言起来原地深蹲,想要释放自己多余的体力,动了没两下,他转念一想这动作也可以保持臀部曲线――万一日后有用呢?而且……他对着一个男人在这起起落落地深蹲,怎么看都有那么点儿那种意思呢?!   季路言为了做个人,快把自己折磨疯了,他现在极其崇拜玄奘法师,要不说人是高僧呢?女儿国、盘丝洞在他眼里都是一副白骨!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海王一捧遇水,就浪。 ――哪儿来的水? ――亲了,你说呢?   ☆、兄弟情人梦13   季路言终于把自己折腾到精疲力竭,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只是到了半夜他又醒了,惊醒的――城门告急!   季路言憋着一口真气,生怕自己城防松懈。苏河洲不知何时贴了上来,而他也不知何时窝在了苏河洲的怀中睡得香甜畅快……差点就给了人可乘之机!   他悄然缩了缩身子,以微微错开抵着城门的红衣大炮,季路言心中擂鼓:那小子是不是在梦里意/淫我?还是酒壮怂人胆在试探我的底线?我要不要告诉他,我对他可以没有底线?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顺其自然发生点儿什么?这可不是我起的歹念,我只是在配合他对不对?唉?上一回他还是龙我们破了戒,可这一回……我是不是第一次?他技术如何?如果他还醉着醒来不认账怎么办?既然是第一次是不是得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进行?   然而未等季路言的深刻剖析再进一步,大概是察觉到了怀里的人挪动了位置,苏河洲手臂用力,揽着季路言的小腹就把人拖回到自己的怀中,做到了真正的“严丝合缝”,并把脑袋埋在了季路言的后颈。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季路言只觉得他像是那老银匠手里的银块――老银匠正拿着喷火/枪烧他!一阵阵潮意从心口涌向四肢末端,失重一般的肾虚感挠得他身体的深处痒得厉害!   就在这时,季路言脑中一道白光闪过,那白光里是数次相遇时的过往――无论是哪一个苏河洲,只要他们同塌而眠,都喜欢从身后抱着自己,他总是很用力,仿佛是……仿佛是在用力挽留一个背影,要牢牢抓住那个背影嵌入自己的胸口!这样的姿势和力道,像是一种占有欲,如同他是苏河洲的所有物,谁也不可以觊觎;也像是苏河洲没有安全感,因为他抱着自己的时候,时常会用手不停确认怀里的人还在不在――就跟宁可一晚上不睡觉,也要数一遍手里金银珠宝的抠门财主一样。   季路言回想,这样的情况就连他是个鬼魂的时候也如出一辙――他窝在苏河洲的怀里,因为苏河洲摸不到他,所以那人会时不时对着胸口的空气一阵乱抓,旋即蓦然睁眼,直到确认了他的存在才会心满意足地睡去……   “别走……你回来……别走,别留下我,别扔下我!”苏河洲喃喃梦呓突然从身后响起,季路言如同被扔上岸的鱼,身子几乎原地弹起!第三次,这话是他第三次听苏河洲说了!这不是巧合,难道苏河洲真的有某些记忆,只是那些记忆被封存了,只剩下这如同梦魇的一幕?在苏河洲的梦里,是不是总是他离开的身影?!   他的后颈渐渐染上一片湿热,深夜的隐隐啜泣,把空调吹着的凉风冻成冰碴,一片片穿透季路言的皮肤,在他的血管里刻画着冰凉的痛。那刺骨的疼痛过后,又是一阵能够炼化血肉的灼烫!季路言惊魂未定地转过身,蹬着床往上滑了一小截,将苏河洲的头按在自己的心口,又将对方的手臂重新环在自己的腰间。他轻轻地抚摸着苏河洲的头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那凉凉的发丝很是柔软,让他倍加珍惜的柔软。   苏河洲听见了强有力的心跳,宽广而又平静,像是铿锵有力的脚步,不回头地翻过一座座高山,他就跟在那脚步之后,走过了高山云泽,百川沟壑,而后……一轮旭日从沉沉雾霭中霍然升起,一个粲然温暖的世界如同展开的画卷,一点点地映入眼帘。   薄薄的金光穿过一切阻碍,照亮人间,苏河洲缓缓睁开了眼,入眼的全是陌生,可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哪里。他惊坐而起环顾四周,却发现他哥唯一的卧室里只有他一人,连他身侧的床单都是平平整整的,像是没有人来过。   原本惊慌过后而产生的一丝侥幸的满足瞬间土崩瓦解――是他想多了,豪言壮语谁都会做,可是挑战世俗眼光与世界为敌的事情,怕是只有傻子和疯子才做得出来吧。他差点就成了傻子和疯子,呵……苏河洲揉了揉太阳穴,他不知自己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酒精才让他的脑子阵阵刺痛,连心脏都跟着闷痛起来。   就在这时,卧室门口被轻轻敲响,而后被慢慢推开,季路言伸进个脑袋。一见苏河洲醒了,立刻笑了起来,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晃眼,苏河洲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一副防备的模样,季路言像是看不见似的,大步走了进来,站在床尾春风得意道:“可算是起来了,正好,我买了蟹粉小笼包,汤包,生煎包,牛肉锅贴,虾肉煎饺……你想吃哪一个?”   苏河洲:“……”   这些东西有实质性的区别吗?这人三年来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唉,不管吃哪一个,来,先起来,”季路言拍拍手,而后张开了双臂,“上来,我带你先洗漱去。”   “你……”苏河洲大脑充血,那人张开手是什么意思?上来是上哪儿去?!   “来啊!”季路言曲了曲手指,如同在催促、召唤一般,“你昨天喝多了,小腿在椅子上磕了一下,这不怕你这个贵公子腿疼么,上来,我抱你去。”   苏河洲低头一瞧,腿上不过指甲盖大小的淤青,哪里会有什么影响,他耳尖红了起来,别扭道:“不、不用,我能走。”   说罢他一侧身,欲要下地。说时迟那时快,季路言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兜着苏河洲的大腿,把自己的脖子往对方颈侧一伸,道:“搂紧了啊,一会儿摔了概不负责!”话音未落,他兀自发力把人就要往起扛。   苏河洲大骇,条件反射地抠住季路言的肩膀,季路言宛如得到了莫大的肯定一般,浑身哪哪儿都是用不完的青春活力,要不说他千人斩万人迷呢,季路言可不是空有一张脸,宽肩蜂腰都是实打实的肌肉,要扛起一个小青年不在话下,只是……   只是当季路言以满腔的热爱与心疼拉起苏河洲的两条腿……然后,盘在了他的腰上。苏河洲当即满脸胀红,憋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个字,季路言则不以为然,他觉得这是在疼自己的宝贝儿,作为一个“长辈”抱抱孩子怎么了?但当对方的胯部挤压到了他的小腹后,季路言这才如梦初醒,手脚忽然变成了钢铁机械,还是没有球状关节的那种。   好在房间甚小,几步路就到了卫生间,季路言把人往洗手台上一放,拿过牙刷,挤出牙膏,脸不红心乱跳地拿捏出一个慈父般的笑容,“乖,张嘴,啊――”说着,他张开了嘴,像是再穿一身白大褂,就能做一位天使一般的儿科医生。   苏河洲被这一套一套的举动震得脑子发懵,真跟那被家长扔在医院的小孩似的,听着“医生”说什么就照着做什么,配合着让季路言给他刷牙漱口,洗脸擦手。只是当二人刻意回避彼此的眼神,无意间碰撞在一起的时候,那早已堆积好的干柴,泼上了油,也不知是谁先往里头丢了一点儿火星子,空气了仿佛能听见“呼”地一声,接着就是柴火噼啪乱响。   季路言站在苏河洲两腿之间,一手扶着洗漱台,抬头望着苏河洲,而苏河洲则是一手按在季路言的肩上,想要推开却不舍得,想要拉近又甚是为难。两个人互相注视着,方寸之间的空气都变得滚烫起来,也分不出谁的气息更加凌乱……   季路言的眼神越来越直白露骨,就差把某些念头直接写在脑门上,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很是冤枉,就像被迫营业还一秒入戏地敬业起来。他本无心插柳,谁料柳树搔头?光是让那人看了几眼看,某处就成了硬头钢钻,这理他找谁说去?   苏河洲总觉得他哥的眼神像是逡巡山头的猛虎,一时间声音颤颤,“你、你是不是……”   “是!”季路言打断对方的问话,心说不管苏河洲问什么,他就这一个字的回答,多的他想不到了,他满眼都是那张开开合合的小嘴,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大摆宴席,请他入座。季路言悔不当初,明明做不到洁身自好的高僧圣人,还偏要去招惹那他惦记了好几个轮回的人。   他坐卧不安似的越来越急躁,仿佛眼前的苏河洲就是一张考卷,收卷的铃声马上就要响起,监考老师的脚步也在笃笃逼近,眼前的机会稍纵即逝,再不抓住就会遗憾终生!季路言舌头打结、牙齿磕绊道:“你、你、你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苏河洲心说他还什么都没问呢,只闻季路言吸着气试探着又说:“我之前说的是真的,我喜欢你,苏河洲,哪怕你是我的……可、可我想亲你,可以不?”   苏河洲抓着对方肩膀的手指猝然紧缩,如惊弓之鸟一般绷直了身子,满脸不可置信。   “不回答就是默认,默认就是想要……”季路言念经似的给自己打气,忽然伸出手臂捏住了苏河洲的后颈,比那灌篮的动作还要潇洒迅捷,一把将苏河洲拉向自己,然后狠狠地吻住了那张紧张的嘴唇――如鸡啄住了肥美的蠕虫,用力啄着又不舍得一口吞下去。季路言从未这样紧张过,一个吻让他几乎亲成了成了圆周运动――无法对焦!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季路言嘴不离人地含糊道:“你自己送上门的,我只好笑纳了,先声明,不退不换更不会归还……”   苏河洲双眸滚烫,仿佛烧开的沸水氤氲出了蒸汽,熏湿了他的眼角和全身,他渐渐闭上了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凝成一簇簇的春雨蒲草,摇曳着扑闪着,如同身体里的某一根弦。最终他全身脱力地松懈下来,另一只手抓住了季路言的头发,张开齿关,探出了舌,撬动着那将他祸乱成一地泥浆的唇……   苏河洲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却繁花盛开。   季路言的手掐住了苏河洲的腰,雅士抚琴一般轻捻慢挑、余味深长。苏河洲的吻很是生涩,还总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蛮劲儿,季路言被吻得几乎快要一命呜呼,手中的力道也不禁加大。两个人抱得用力,恨不能将此刻的放纵变为永生烙印,嵌入彼此的骨血里。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被热烫的温度激得哆嗦了一下,难舍难分的吻于是微微暂别,像是给彼此一个机会喘息,也是一个机会考虑接下来的事情,他们是否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苏河洲的电话在门外喊魂似的叫了起来,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那特有的铃声让二人俱是一怔,季路言清醒了几分,让了让路,道:“去接电话吧,你一晚没回家,你妈肯定着急。”   二人的呼吸还有些乱,苏河洲的眼神暗了暗,烦躁地应了一声,跳下洗漱台向门外走去,经过季路言的时候,他停了停,季路言却在这时抱了抱他,哄到:“你若是要回去也不打紧,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好不好?”   苏河洲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电话果然是殷芳雨打来的,苏河洲一夜未归她本是该习以为常,毕竟苏河洲这几年很是爱玩,夜不归宿的事情也常有,但鉴于最近他和“私生子”有了往来,殷芳雨格外敏感,苏河洲张口扯了个慌算是把殷芳雨糊弄了过去。   两个人有了一种偷情的感觉,无奈相视一笑。苏河洲还是得回去,殷芳雨就是一颗炸弹,还是稳住的好,今天这一吻,两个人的关系多少也有点不言而喻的意思,彼此没有再多言说,只是季路言送苏河洲下楼的时候,两个人很是依依不舍,若不是大庭广众,就差当街来一场“难舍难分”的烈火干柴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河洲像是撒光了一辈子的谎话,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掩耳盗铃的心虚,他难得主动地找各种理由和殷芳雨报备出门。苏河洲的“上心”让殷芳雨觉得很是受用,但她不知自己的儿子出门后,直接开车就去了她最恨的那个人的家里。而季路言每次都会早早在楼下等着,像望夫石似的,看着苏河洲的车子拐过街角,远远的,他的唇角就忍不住飞起来。   无论这样的等待有多少次,每一次都会心跳加速,每一次他都会跑到车边,弯着腰,冲连安全带都还没来得及解开的苏河洲挥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14   两个人像是回到了筒子楼的日子,一起买菜做饭,一起打游戏聊天,一起虚度光阴却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将每一天都变得温暖充盈。   唯一让人不太痛快的,便是苏河洲很少能留宿。而对于那天早上的吻,两个人也都默契的缄口不言,就像是两个年轻的灵魂,为了珍惜彼此那点危险又隐秘的感情而变得谨慎小心,如行走在荒漠戈壁里的人,前后是茫茫无际的沙尘,身上仅有一枚水囊,那里头的水比鲜血还要珍贵,每一滴只敢在最艰难的时候倒出来润泽一下嘴唇,岂敢畅饮?是以二人只是亲昵地拥抱,连亲吻都变得少之又少,仿佛供奉金科玉律般,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苏河洲回了外公家,已有三日没有过来公寓,季路言觉得自己跟失了魂的行尸走肉一样,就在这时,苏河洲一条信息发了过来,说自己偷跑出来了,最多三个钟头后家里见。对于苏河洲而言,他哥的公寓更像是家,他会眷恋,眷恋那里的简单饭菜,那个温柔深情的人……等他的人。   季路言立时来了精神,上窜下跳地把屋子擦了一遍,后又开始梳洗打扮,矫情的连袜子都要取一双全新的换上,然后穿上鞋子噌噌下楼,这一刻,他觉得太阳也不灼人,蝉鸣也悦耳动听。季路言还是不会做饭,每次都是苏河洲做的,他就是打下手都会被嫌弃,但那人说的嫌弃都是好听的。既然苏河洲要来,季路言心想他怎么也得好好张罗一顿吃喝――苏河洲连续开车三个多小时,肯定错过午饭时间了。   如今的季路言也有了居家过日子的贤淑模样,起码菜能认全了。路过角落里的小花店,他停下了脚步,左看右看觉得该是把生活过得知情知趣一些,于是从眼花缭乱的鲜花里挑选了两支和苏河洲气质最为接近的剑兰,叶片如宝剑锋利潇洒,花朵被厚实的茎紧紧包裹着,和苏河洲一样带着隐忍克制又清雅俊逸,花枝一节节向上蓬勃有力,季路言越看越觉得心里熨帖。   可他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就在他跟在一群大妈身后,准备看人家买什么品种的苹果他也跟着买的时候,大妈间的攀比夸耀让季路言心中一悸――   “唉,淑芳啊,你家大宝孙考了多少分?准备选哪个学校啊?”   “重本肯定没问题啦,我家大宝要去首都,说是从小没离开过家,想去远的地儿看看,唉,你说现在孩子都怎么想的啊?不知道父母在家儿不远游吗?我们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人了,生怕跟我们这些老的多呆着似的!”   “就是说啊,我们家那个考的不咋地,要留在本地还能上个二本,嘿,那臭丫头非要去外地读个三本也不肯留在家里,说我们管她十几年她受够了,要去自己闯荡生活!这不逗呢吗?要自己闯荡那别跟家里要钱啊,一个丫头片子,糟心哟……三本学费可不便宜呐,这不瞎胡闹吗!”   ……   苏河洲早就拿到了国外大学的offer,他……什么时候走?季路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坚持买完了东西,只是回家的路上,太阳也凉,知了也变得有气无力了。   眼见着苏河洲快到了,季路言起身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拍打自己两下,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丧气,他自言自语道:“就算开学了也是九月份,三月之期也就在九月中旬,苏河洲八月中下旬走的话,我们还有时间……”   苏河洲到了,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季路言跑了过来。他说了很多次,不要用跑的,大街上拔腿就跑的不是贼就是抓贼的,他哥长得又实在是招蜂引蝶,每回跑来都引得众人围观。可那人就是不听劝,这让苏河洲总觉得他哥像是在赶时间。   吃饭的时候,季路言有些心不在焉,苏河洲突然放下筷子,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凝眉看向他哥道:“忘了跟你说,今天我外公大寿,我晚上还要赶回去,你难道就打算这样不吭不响的跟我吃一顿饭?”   “啊?!”一听苏河洲这般折腾,季路言止不住心疼,又感动苏河洲大老远一来一回就是为了来见他。   “你难道不打算问问我专门跑这一趟是为什么?”苏河洲一错不错地盯着季路言道。   季路言:“……为什么?”   “你还真是教一句说一句,”苏河洲摇头,“我就是想来告诉你,当面告诉你,前两天我去填了志愿表,只填了一个学校,C大。理由,我想离你近一点,C大离你工作的俱乐部不远,开车半个钟头。”   “什么?!”季路言霍然起身,瞪着苏河洲道:“C大能和霍普金斯比吗?!哪有把自己前途当儿戏的?!”   “前途?不是在我面前么?我对你是儿戏吗?”苏河洲反问,有些生气道:“那你当我自作多情好了,反正C大我肯定能上,霍普金斯我也能去,你不稀罕算了!”   “我稀罕!”季路言急了,他两步上前把那炸毛的小子圈进怀里,“谢谢,苏河洲,谢谢你!”他不能告诉苏河洲自己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否则不知道那狗系统又出什么幺蛾子,可苏河洲做了这样的决定,得来的只是自己十多天的陪伴,没有什么长久和以后,这让他如何自处?他对苏河洲本就愧疚,可那苏河洲却总在不经意间把他的心逼上“绝路”――鲜花盛开,叫他义无反顾的路。   季路言低头,把人亲了又亲,感动、感激、不甘、自责、以及鼎沸的爱意让季路言的亲吻变得疯狂,他索性跨坐在苏河洲的身上,两手捧着那张让他爱到骨血的俊秀脸庞,不停地啃咬吮吸。   苏河洲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刚刚的火气被这么一亲,都成了舔舐人心底的火舌,他立刻反客为主,当仁不让地将他哥的两只手反剪在其身后,而后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滚烫的吻从唇开始,落到那双他一看就会满心悸动的眼睛上。   舌尖刮着对方的浓密睫毛和发烫的眼皮,湿热如同激动的泪水……亲够了,他又在季路言的鼻尖上轻轻咬了一口,惹得季路言直哼哼,那哼哼唧唧的声音让苏河洲浑身颤栗,他大着胆子再往下去,再次品尝了那张甜如蜜糖的唇,津/液啧啧,季路言勾住了苏河洲的舌头,拖拽出一小截,又猛地一口吸入自己口中。   舌尖打着圈儿地来回游移,忽而他又把苏河洲的舌头推了回去,顶去他的上颚,扫过他的每一颗牙齿,复而挑起软烫,抚拭起他的舌筋……   苏河洲再主动,到底不是季路言的对手,他很快又被那高超的吻技亲得晕晕乎乎,飘飘摇摇的视线里只有季路言眼角的水光,那红润的眼角和身后餐桌上的剑兰几乎重叠在一起,一个热烈艳丽,一个清冷雅致……   季路言啄吻起苏河洲的喉结,那种刺激让苏河洲全身血液逆流,唰地拉扯开他全身的毛孔,誓要释放他所有的热量,再尽数吸入他哥里里外外的风情万种。   风情万种?苏河洲喉结一滚,伸手猛地掐住季路言的尾椎骨。季路言疼的动作一顿,浑身倏然紧绷,苏河洲两根手指持续用力,余下八根一分为二扫过,季路言像个被扎破了的轮胎,一下子泄了力气,只能伏在苏河洲的肩头气喘如牛,几乎要哽咽了。   “你吻技很好。”苏河洲平铺直叙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危险,“跟谁练过?”   这话问的季路言恨不能有山撞山,有墙撞墙!他的吻技……千锤百炼来的,但他发誓,自己从没有这么一心一意接过吻。苏河洲的问题,难度不亚于被问丈母娘和女朋友掉进水里先救谁,说实话是惨死,说假话也是横死!   “不说?”苏河洲用鼻尖蹭过季路言的颈侧,手指不轻不重地动了动。那异样的感觉让季路言无法克制地发抖打颤,仅能气喘吁吁求饶讨好道:“河洲,别弄了,难受……”   苏河洲闷笑一声,“交过女朋友?”   说话间,他伸出一根拇指不住画圈,佯装攻城。   季路言差点弹起身来,下一刻,苏河洲的手却像公园里把玩核桃的大爷一般游刃有余,季路言浑身汗毛乍起,埋在苏河洲的颈窝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他忙不迭地坦白从宽:“有过,亲过,做过,我错了!”   苏河洲:“……”   料有些多,一时难以消化。   “错哪儿了?!”苏河洲手重了些,他吃醋了,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问了不痛快的还不是自己。想他每回知道苏路言在他附近的时候,都会找几个异性逢场作戏,那种恶心还犹在眼前,结果、结果有的人动作可真是快得很!   季路言嘶嘶吸气,想要收腿,苏河洲像是会未卜先知一般,轻松拆当。   “错、错在……”错哪儿了?一时说不出来但又觉得哪儿都是错的!季路言脸趴在苏河洲的肩膀上一直摇头,他被那人掐捏到大脑阵阵过电,哪儿都撑得难受,仿佛身体很深的地方被注满了温热的水,水波晃啊晃啊,痒到了骨头缝里。   “这里有人进去过没?”苏河洲咬住季路言的颈侧细肉,囫囵问到。他每说一个字,季路言都能感受到齿尖进了他皮肤内里一分,那种疼痛带着苏河洲征服性的占有欲,让季路言心里起了密密麻麻的异样,“没有!”他咬牙答到。   就这个反应,也能看出他没有。可苏河洲已然热血分了两路走,一路直掼大脑,嫉妒使人丑陋,他有了龌龊的心思。   “我要检查!”苏河洲蛮不讲理道。   “艹!”季路言忍不住低吼一声,“苏河洲你他妈要点儿脸!”   他就这么一处清白了,苏河洲居然不信!这一点让季路言忍无可忍,但随即苏河洲又说:“那儿只能是我的,我就想留点记号,好不好嘛,哥?……哥哥……”   “你他妈乱喊什么!”季路言被一声“哥”激得软了一半,他一个激动后背撞向了餐桌,苏河洲赶紧伸手去扶,可桌上的花瓶还是倒了,两支剑兰泼洒出来,一支刚好掉到了苏河洲的手边,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旋即膝盖用力一抬,让季路言站起了身。苏河洲一手压着餐桌,端坐在椅子上把季路言拘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几乎站不直身子,他笑吟吟道:“哥,给我看看呗?”   季路言发现他真是低估了苏河洲,他越是不让那人叫哥,那人越是叫得响亮,突然提出这么个要求简直让人无地自容,可是……也无法拒绝!他肖想了那混账东西也不是一两天了,梦里来来回回都无数次了。正在季路言犹豫的时候,苏河洲突然站起身来,用胸膛抵着季路言,往一旁的斗柜而去。   苏河洲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蓦然抓住了季路言的裤子拽了拽,他的脸缓缓凑近,忽地叼住了季路言的耳垂,一面磨着,一面如蒸汽滚烫的声音拖长了说:“路言,给我看看,好不好?”   季路言浑像是被人硬灌了二斤“麻沸散”。他喉咙里咕哝着应了一句,头昏脑热地就把自己的手覆住了苏河洲的,然后合着苏河洲的手一起,“衣带渐宽”终不悔了去……   下一刻,苏河洲吻住了季路言,紧贴上去不断磨蹭起来。很快,他米色的短裤上被划弄出断断续续的深色水渍,突然,苏河洲后退一步,背在身后的手拿出一样东西,冷不丁地轻轻抽打在了季路言那毫无防备的地方!   “嘶!”季路言浑身一哆嗦,那凉凉的像软鞭一样的东西,抽打的他浑身战栗,微痛后是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舒爽!他勉强地睁开眼瞧仔细了那“软鞭子”,差点没一口老血从七窍喷涌而出!苏河洲手里拿的竟然、竟然是……他买回来的剑兰!   白色的花朵边缘带着浅粉,花蕊处却是艳丽的鲜红,苏河洲越是看着那花越是觉得像眼前的人,白皙的皮肤染上薄粉,最漂亮也最会勾人的眼睛,眼角红过绮丽花蕊,尤其是那可怜巴巴的家伙事,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流出几滴晶亮的“眼泪”。   苏河洲用花枝挑了挑,略硬的触感让季路言几乎叫出了声。他这一天天的怎么这么冤呢?还有……苏河洲别不是有那种癖好吧?他如此金贵娇躯受不住啊!   季路言一动不敢动,若不是双手撑着斗柜,他都能一下跪倒在地!他就像傻了一样,只能看着苏河洲作乱,脑子里除了惊叹号什么都装不下了!季路言眼看着那柔韧的花枝在苏河洲的手中真化作了一条鞭子,连挑再掂,又拨弄着,要走不走要留不留……还要打不打!那花本是凉凉的,还带着水汽,季路言这会儿却觉得那花瓣已经脱水了,蔫了!   苏河洲见那状将花扔在了斗柜上,他紧贴着季路言,在他耳边说着:“以后再找别人,我还‘打’你,记住了没有?”   季路言除了连连应声还能说什么?给人抓在手里拿捏着,他只能像只软脚虾一般挂在苏河洲的身上,哼哼唧唧、唧唧哼哼……   不知过了多久,季路言止不住喊出了声,而后喘着快要亡命的气息,被苏河洲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后背,但他的眼睛却被迫要看着那只修长细白的手掌。   “哥,你……”苏河洲甩了甩手,有什么滴落在二人脚边,他复又抬手,举起一根食指……放进了嘴里。   “你、你、你!”季路言只觉得自己修炼了三十年的道行一招全军覆没。苏河洲咂了咂嘴,笑着把脸埋进季路言的锁骨处蹭着,声音低哑打抖:“路言啊,你的味道……真好。”说完他又捏了捏对方还在余震的皮肉,“我要走了,下次……不会放过你。”   苏河洲是下了决心才来的,他豁出去了,不管和他哥能有个什么结果,走一天算一天,就是硬熬着他也要熬下去。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做这些的,但,他哥就像是个吸人精血元神的妖精,放在那里,光是看看就让他心慌意乱,每一次见面都像一场苦修。现在,既然开了一扇门,那么往后的路就要大步走下去。   直到季路言穿的崭新,把人送下楼的时候,还在脚踩云雾。这半天的时间发生了太多,超过了他的脑回路,他只能遵从本心,拉着苏河洲的手,一刻也不想松开。   苏河洲的车停在了小区里,往前几步就是了,季路言舍不得松手也要松开。苏河洲回头,看着他哥,许是太阳光下把那人的脸衬得更一览无余,他这才察觉到他哥脸上还染着薄红,比天际的云霞还要迤逦多姿。这模样让苏河洲忍不住想要把这勾魂摄魄的精怪捆起来、关起来,只能他一人看,一人尝。   “你快回去吧,”苏河洲凝眉,“多吃点儿蛋白质补补,我过几天找你,学校那边我还得处理些事情,等我,嗯?”   好像只要出了公寓的门,苏河洲的眉头就会自然而然地打结,季路言撇了撇嘴,点头说好。“河洲!”他突然喊道,随即环顾四周,一见没人,季路言飞快地亲了苏河洲一口,然后一本正经道:“路上慢点,到了跟我说,”他压低了声音又说:“我会想你,等你回来。”   苏河洲怔然,他没想到他哥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也能这般主动,然而这样的主动正是他渴求已久的。苏河洲唇角淡淡扬了扬,他的笑容总是这般,风吹过似的轻柔,甚至一眼难以看清楚,但身处其中的人却知道,那风穿过肃肃松林而来,带着清新自然、严肃又安宁的香气――可这有些清冷的人又有“蔫坏”的一面。   季路言看着车子驶离,直到彻底看不见影子后,他才带着几分落寞往回走去。就在他要走到门洞里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从一旁的绿化带里窜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黑衣人,是谁?   ☆、兄弟情人梦15   “砰!”   季路言迎面挨了一拳,只是那一拳在最后偏了方向,险险擦过他的鼻梁砸向了身后的墙壁上。到这时,季路言才看清那气势汹汹的人是谁。   “祁琨,你做什么?!”季路言擒住对方的手臂,一把掀开。除了苏河洲,没人能在他面前耍横,若不是因为苏奎和殷芳雨是苏河洲的亲爹妈,换他这小暴脾气,就是武力值是个摆设,那也是士可杀不可辱地要找补些回来的。   祁琨平素里的阳光爽利不见了踪影,只见他一脸胀红,颈间的青色血管盘根错节往上蹿着,把胀红的脸色又染上了一层铁青,眼珠子死死瞪着季路言,比起武松见到潘金莲和西门庆的模样不遑多让。   他牙齿几乎快磨成齑粉,因为太过激动,声音反倒是半吞了一些,嘶哑摇晃道:“苏路言!你他妈在做什么?!那是你仇人的儿子,”祁琨空张了好几下嘴,像是要多吞几口空气,找到传播声音的介质一般,“那是你弟弟!你居然亲他?!”   祁琨抓住季路言的胳膊,语气忽又变得关切十分,但激动依旧不减,“你说,是不是那小子勾引你,他又在耍什么贱招?!”   即使兄弟俩以前也有感情还不错的时候,可都是成年人了,哪有哥哥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弟弟嘴巴,还一脸餍足,甚至是……春色荡漾的?苏河洲是什么表情,祁琨没大看的清楚,可眼前的人,说是含娇带媚也不为过!   季路言的长相堪称明艳多情又性感迫人,即便他这个人和娇柔二字不沾边,相反还十分有男人味,可一个大男人,此刻周身一股子春潮且退的模样,竟然生出万般媚态!祁琨的怒火像是从两肋而生,吞噬着他的理智。   季路言笑了笑,脸上的温柔妩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阴骘冷漠,他道:“祁琨,不是他对我做什么,是我对他想做什么,做了什么。看在咱俩以前的交情上,别再让我听见你说他半句不好,那是我豁出命要护的人,是我放在心尖的宝贝。”   说罢他转身要走,祁琨两步上前拦住季路言的去路,抬手把人推在墙壁上,挥拳却不敢下手,脸上如同风暴过境时的光怪陆离,他低吼道:“你疯了?你在说什么?你在做什么!殷芳雨不会放过你,这世道也容不下!你往后难道要顶着人人戳你脊梁骨的骂名过活?要成那过街老鼠人人厌之、憎之?!”   季路言比祁琨高了半头,他轻而易举地扯开对方的桎梏,平静却一字一句都坚定无比道:“我的人生从不为别人活,不相干的人我还要各个都要理会他们的看法?我是谁?是观音罗汉还是国家主席?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事情做来干什么?唉……”季路言推开祁琨往电梯间走去,嘴里像是不得志的文人一般,一嗟三叹道:“要和他有一辈子啊,求之不得,比这更难的世道我都经历过,这些算得了什么呢?”   等待电梯的时候,他甚至还唱起了歌,那磁性厚重的嗓音当真是唱出了最动人的情歌。季路言唱得很慢,像是用了两世漫漫时光里的深情:“我希望你是我独家的记忆,摆在心底,不管别人说得多么难听,现在我拥有的事情,是你……”电梯门打开,季路言走了进去。   也不知他的歌是唱给谁听的。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刹那,祁琨冲了上来,伸手挡住了正要合上的门,电梯门重新弹开,祁琨几乎在门缝刚刚展开一人宽的时候就挤了上来,疾风骤雨般将季路言推在了轿厢底部的金属壁上,又一气呵成地踮起脚,狠狠咬上了季路言的唇!   电梯左右两面是镜子,季路言的余光看到了镜中景象,他愣了须臾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强吻了?!   电梯门合上,缓缓上升。   季路言还在天崩地裂中没有回过神――他妈他被一个男人强吻了?被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好哥们儿,万能百宝箱似的好哥们儿给……强吻了!!!   季路言一哆嗦,一巴掌呼在祁琨脑袋上,几乎是撕扯着对方的头发,推搡着人家脸面,才把人推开,他拿手背不停地抹着嘴,看着祁琨如同看见了鬼。他只觉得犯恶心,那感觉好比数九寒天在小树林里撒尿,身体里最后一股暖意泄出,直教人打一个是从外到里的寒颤,连肾都是拔凉拔凉的!   “祁琨你他妈什么毛病?!”季路言心惊肉跳,他的清白早就非苏河洲不可了,而且就在不久前,就在他公寓里,苏河洲是怎么“刑讯逼供”要他立保证的往事,还历历在目。那一顿“先/奸/后杀”让季路言意犹未尽的同时,也谨记了苏河洲的占有欲!他敢说,现在只要苏河洲不在,让他青灯苦佛,吃斋念经他都做得到!这倒好,他有心向菩提,怎奈黄鼠狼惦记鸡?   ……呸!他不是鸡!   季路言的精神世界还在闹着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祁琨却红着眼睛,喘着气,神色悲凉道:“苏路言,那我呢?这么多年你看到过我吗?我对你怎么样你看不到吗!”   不好意思,我初到贵宝地,前情往事还真的一概不知!季路言心道,但他又觉得这番说辞太过温柔客气,是以他脱口而出:“祁琨,你他妈别招惹我!我今天跟你把话撂这儿了,苏河洲,是我唯一要承担的后果,两世加来世,是我三生石上欠的债,我能有这个机会不容易,谁若要插一脚,捅一刀,那你记好了祁琨,我为了苏河洲不计代价,无论终成眷属或是遗憾终生!”   电梯门打开,季路言推开祁琨,两步跨了出去,他转身按着向下的按钮,恨不得手动关门,并时他气急败坏地大叫道:“滚!快滚!”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祁琨突然勾唇,“我看你肩伤也好了……”   “神经病!”季路言哪受过这种窝囊气?凡夫俗子也敢攀折他这朵高岭之花?痴人说梦!季路言捶胸顿足地进了门,第一件事就是冲去卫生间里刷牙漱口,这时,他的手机里来了一条信息,是苏河洲。   季路言陡然又觉得自己成了那西门庆,让武松给逮着个现行!他就差顶礼膜拜那信息,只见其内容是――   【剑兰“插”回去了吗?我是说花瓶里,好好养着,下次我过来的时候带新的,正好接上。】   【我想你。】   季路言条件反射地抬头环视房顶,他有一种被安了监控的心虚,同时也臊得慌。这苏河洲“正常”的时候,看起来如松如兰般清雅俊逸,可一旦耍起流氓来,他都自愧不如地要喊一声“师哥”!   ***   季路言过了几日异地恋的生活,千里传音的滋味实在是让夏日的夜晚更加燥热,是真正的长夜漫漫叫人无心睡眠。季路言趴在阳台上眺望星空,灿烂的星子忽明忽灭,好似那个混沌的开元,星空浩渺,苍穹笼罩大地,让人不分三才四象。他不禁感慨起牛郎织女,心说牛郎这色胚当时耍流氓偷窥人家小仙女洗澡,最后织女还脑子抽抽跟他好了,这结局……不就是他和苏河洲的上一世吗?   唉,这缘分。季路言叹着气,回到屋里,给那越看越不怎么正经的剑兰换了水。   这天一大早,季路言还在睡梦中,电话就不住地嚎啕起来,他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俱乐部的老板,杰哥。   “杰哥?”季路言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又撒了一勺盐进去――清肠排毒,美容养颜。他一边大口灌着,一边暗自思忖:我还是那冰肌玉骨的美男子吗?苏河洲觉得……手感可还好?   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老板那!   “路言啊,身体好些了没有?”杰哥一阵寒暄慰问,做的是一副十足的体贴模样,“亲如一家”的企业文化如同在他血液里流淌一般。但季路言向来懂得“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果然,杰哥拉拉扯扯半晌后,扯到了正题。   “明天我们这儿有个客人,”杰哥道,“指明要你带着跳伞,费用出双倍,就是冲着你的名气来的,你看看……你的身体行不?”   “……行,几点?”季路言一琢磨,自打赔了那个保时捷的假爱马仕之后,自己的经济状况确实有点儿……不容乐观。他记得苏河的生日是在十月,若如此,苏河洲的生日亦然,可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怎么着也得留一个像样的礼物吧?这几天季路言没少为这事绞尽脑汁,他看上了一块怀表,小二十万,季路言算了算,就是他走的时候把家底子掏空,还差点儿。那块怀表和他以往动辄七位数的手表比起来,不足挂齿,但算是个古董。   说起怀表,季路言那日出门路过典当行的时候,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拐进去看了看,一眼便看中了那块怀表。有些像季霸达的那块,却又不同,镀金的表盖上嵌着一颗绿色的宝石珠子,很像做鬼那会儿,苏河洲从大帅府上拿回来的那颗结魂珠,就是小了许多。   虽说送钟表这类不吉利,可……他可不就是在送终吗?送自己的终给苏河洲,把他两世来生的所有时间都送给苏河洲,求勿忘,再相见,心可温。   所以季路言决定,他不要那还有一个月的假期了,这身子只要目前够苏河洲折腾就行――他要赚钱!于是季路言不仅爽快答应了杰哥,还拜托杰哥以后有这种加塞儿的活,多想着点他。   次日在约定时间之前,季路言早早就到了跳伞俱乐部,肌肉拉伤处虽说早好了,季路言还是一丝不苟地给自己贴了两张膏药,他颇为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这是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算是在替苏河洲的“用户体验”着想。   和杰哥打了招呼,季路言就在会客室里坐着等客人上门,这是家挺高级的跳伞俱乐部,从设施到流程处处显示着一个“作”字。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随后有人推门进来,季路言正拿着手机欣赏刚刚发给苏河洲的自拍,觉得照片里的美男子简直是摄人心魄的帅。听见响动,他抬眼一瞧,那摄人心魄的俊脸立刻像是吞了苍蝇。   “你怎么来了?”季路言坐直了身体,看着祁琨拧眉不悦道。   “苏教练,我找你跳伞不成么?”祁琨笑得依旧阳光,三庭五眼模样周正,可季路言怎么也看不出从前那味儿了,他总觉得祁琨在憋坏招。   祁琨又道:“知道你在这儿工作,我还从来没来过,今天正好,怎么,不愿意教?”   是挺不愿意的,但想着赚钱哄小男朋友,季路言立刻摆摆手,道:“哪儿啊,来者皆是客,来,坐,我们先看看安全视频。”想到自己也有为五斗米折腰的时候,季路言心有戚戚然,可又觉得这种自食其力的感觉还不错。   一句“皆是客”,让祁琨的脸色立时僵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地坐在季路言身边,看起了安全视频。接下来祁琨签署了安全协议,又极为认真地听那人一本正经地讲了跳伞流程。只是整个过程中,祁琨的眼神都毫不避讳展现着他对自己好兄弟的欲望。   季路言一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个男公关似的,但渐渐也不以为然,他真正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苏河洲”。   出发去停机坪之前需要穿戴装备,季路言有金手指加持,三两下穿戴得整整齐齐,该检查的也一一不予错过。祁琨拎着自己的装备一直打量着对方,眼神宛如裁缝的皮尺一般,擦身而过的克制却又精确到分毫,看得季路言浑身起鸡皮疙瘩。   “穿啊,”季路言搓了搓胳膊,“出发了!”   “不会,”祁琨道,“帮我穿,这不是教练该做的吗?”   季路言:“……”   终于登上了飞机,这一回倒不至于万米高空,3500米对初学者而言算是一个合理的高度。季路言起身站在起跳点,不情不愿地把祁琨捆在自己胸前,和机长打了个手势后,他一边整理自己的防风镜,一边在祁琨耳边倒数――一般为了让初次跳伞的学员有个心理建设的过程,有的教练会倒数十个数,有的教练则是三个,有那么点全凭个人心情的意思。季路言一句多的话都没有,只想早跳早了事,张口便数:“三……”   话音未落,祁琨就着这亲密的姿势在他身前蹭了蹭,季路言觉得自己好像生吞了一口冷风一般,梗的心脏憋痛,他恨不能把安全绳索解开,将祁琨一脚踹下去!后头的数他也数不下去了,后脚一蹬,带着祁琨冲出了机舱。   3500米的高空,身下是一片稀疏白云,像肉汤里的浮沫儿,总飘着一股腥臊的气味。从机舱跳出后,会有将近一分钟的自由落体时间,季路言闭上了眼睛,假装他是独自一人,感受着远大于一分钟的时间,耳边风声猎猎,像是每一次穿越而来的样子。   季路言的唇角绽放出一个惬意的笑容,他旋即又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下可是名川大山、万顷良田、河流湖泊、阡陌人家,这么美的风景干嘛不去欣赏呢?俯瞰河心绿洲,就会想起苏河洲,为什么要因为旁的人去破坏了此刻的美好呢?季路言觉得自己像是个怀春的少女一般,一针一线,一草一木都能联想到梦中人的身影。   当高度急速下降到1500米的时候,季路言才不慌不忙地开伞,整个世界“唰”地一声安静了。身子被巨大的降落伞兜着往上一提一顿,再徐徐下降而去,大地的斑斓色彩越拉越近,像是置身于彩虹之巅。   降落地点就在俱乐部所属机场里的固定区域,这对季路言来说没有任何难度,毕竟万米高空他都能“正中靶心”,然而不知是不是带了个“累赘”的缘故,当他脚尖刚触及地面的那一刻,季路言突然觉得胸口的安全绳一紧,而后祁琨脚下一晃直直朝他压来!季路言连忙后退,可两个人之间还有数道安全扣连接,他再退也躲不过祁琨!脚下一崴,季路言跌倒在地,祁琨亦然。   祁琨快要一米八的个头,虽说不是什么一身腱子肉,季路言还是被他压得一时动弹不得。   正在这时,他看着垂直于自己视线的方向跑来了一个人影――苏河洲!   艹!这武松、西门庆、金莲儿的关系是掰扯不清了?季路言忙不迭地解着胸前的安全绳扣,苏河洲越来越近,突然――   “我来啦,意外吗?”   “路言,抱的还……爽吗?”   二人的声音同时在季路言面前响起,苏河洲的笑容旋即僵化――他刚刚听到了什么?他哥带着跳伞的人是……   祁琨摘掉护目镜站起身来,他没有看苏河洲,反倒是弯腰冲着季路言伸出手,“还不起来?回味什么呢?”   是祁琨!苏河洲心里风起云涌――那是他哥的好兄弟!可这情况看起来却不仅仅只是好兄弟!!!   季路言看着苏河洲,对祁琨视若罔闻。他正要开口,祁琨起身看向苏河洲,又看了看季路言,存心道:“唉,路言你看这是谁来了?这不你那个好弟弟么?你们这兄弟感情……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苏家少爷是来看你哥的么?”祁琨笑问苏河洲,“还是你那个妈又要找你哥麻烦,你是来传圣旨的?”   苏河洲踉跄着退后一步,季路言赶紧爬起身来,刚崴了脚有些疼,他也顾不上去检查一下。季路言一把推开祁琨,抓住苏河洲的手,“河洲,你什么时候来的?走,我带你吃饭去。”   “啧啧,”祁琨咂舌,“路言啊,你现在怎么都直呼其名叫什么‘河洲’了?话说回来,我也好久没听你‘我弟我弟’这样称呼这位了,怎么?这是要……亲、如、一、家的意思了?”   苏河洲如芒在背,他倒是不在意祁琨发现他和他哥之间那点儿不能为外人道的关系,但祁琨和他哥之间的关系……   “祁琨!”季路言厉声道,“你有完没完?咱那点儿情分经不起个风吹日晒的,你别逼我翻脸!”   “有完没完?”祁琨倏然大笑,“苏路言,你他妈有没有点良心?你被苏家赶出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谁收留的你?是谁喝的酩酊大醉的时候抱着我,哭他21年来的委屈?是谁说他情愿从来不曾和苏家有瓜葛?!”   “祁琨!”季路言松开苏河洲,抓住祁琨的衣襟就准备给这搅屎棍子上一课,好让姓祁的知道谁是他爹,谁又是他爹的祖宗!   “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苏河洲转身快步离开,只是细看,他的脚步有些跌跌撞撞。苏河洲听不下去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并不了解他哥,那苏路言情愿和苏家没有牵扯,是不是……当年离开苏家的时候,说的话也不尽然都是自己母亲的逼迫,或许,是有他的真实想法在里头?还有,在他望着苏路言的年岁里,在他刻意疏远却又舍不得,于是不得不去给他哥惹麻烦只求能见一见他的时候,他哥身边一直有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祁琨。   那么过去的这些天里,他们之间算什么?追求刺激的一场玩笑吗!   苏河洲心中如同被捕鸟的猎网套牢了一般,往前挣扎没有出路,往后退却被那布满倒刺的网子勒得血肉模糊――是他推开苏路言的,所以他没有资格再去指责;他们是兄弟,他更是没有道理去争取!苏路言这些年的委屈他都知道,可他却无动于衷……   他不配苏路言!   季路言只觉得按下葫芦浮起瓢,这头没收拾住祁琨,那头苏河洲还跑了!跑个屁!男主角的剧本不都该是上来手撕小三,顺带再教育教育他这枝“出墙”红杏吗?苏河洲这小子,平日里跟他耍横,耀武扬威的,关键时刻居然跑了?!   季路言扔掉一身的鸡零狗碎,瘸着腿赶紧去追自己的小男朋友,他心里忍不住骂道:什么小白兔子,什么小狼狗?这就是活祖宗!我这一天天的还得哄着人来上自己?活久见都没这样的!   “河洲!”季路言大喊着,却只见那人埋头越走越快。   “苏河洲!”季路言地动山摇地吼了一嗓子,想着脚废了就废了,总比小男朋友跑了强!随着大喝一声,他跑出了百米冲刺的势头,冲到苏河洲身前又猛然一个回身,接着俯身,右手一伸一抓,左手一圈,竟是直直将苏河洲半抱半抗在了肩上!那电光火石之间的场面,仿佛演练了一场策马奔腾的蒙古大汗徒手叼羊。 作者有话要说:  苏幼稚攻,骨子里自卑的很。 理解理解啦。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16   季路言唯有庆幸,18岁的苏河洲还没有完全发育。老话说得好,“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倒炕”,眼下他倒是能把苏河洲颠来倒去地抗起,但已有“日薄西山”之颓势,再往后,那他就是被按在床上摩擦且“无力回天”的那个了!指不定下回苏河洲再穿个什么神兽附体,那等待他的可不是“摩擦”,而是“磨穿”。   想到这里,季路言不禁叹一句自己这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四周有不少的人看了过来,苏河洲挣脱不得,埋头捂着脸道:“你做什么呢?!还要脸不要了?放手!”   “做什么?做条可怜虫呗,”季路言扛着人一瘸一拐往前走着,“把男朋友当小媳妇儿哄,天下独一份儿了吧?太可怜了……”   “你!”苏河洲蓦然松开手,他哥刚说……说他是,说他是他的男朋友?他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尽管彼此心照不宣,可如今这话被他哥这般直白地说出口,苏河洲的心脏如同被放进了油锅里烹炒煎炸了一般,那是滋滋作响,噼啪开花!   他要的,不过就是他哥的一个肯定!而他居然得到了!!!   意料之外的惊喜,让苏河洲一时呆成了一根快要腐朽成灰的木头,季路言看着这小模样,大笑到停不下来。他的笑声在苏河洲的世界里,像是能立刻催开了漫山遍野的鲜花,将寂寥寡淡的景色变成似锦繁华,而他本人则是万千花海里的醉酒仙人,不羁明媚,绝代容姿。   “笑个没完了?”苏河洲不再忸怩,用前额轻轻磕了一下那人的下巴,“你平日里是不是装的?”他压低了声音,又说:“每次软得跟水似的,这不是力气大的很么?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季路言的耳尖到后颈染上了薄红,却眼不眨心不跳地回到:“抱着你高兴,所以笑个没完,见到你腿软,所以没力,也许……真是装的?”他把人放下,“哎呀,这会儿真是没力气了,抱抱我?”说着,季路言就跟没骨头似的往苏河洲怀里一靠。苏河洲一愣,季路言立刻蹬鼻子上脸地冲着对方的嘴唇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道:“想死这一口了。”   大庭广众之下,他哥这般不管不顾,苏河洲心里的不自在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感情包裹起来,周围有人惊呼,他也像听不见了似的。   “我我我我,我去!”杰哥像结巴附体一般的粗犷声音响起,“路言,不,那个小苏,这位是苏家的少爷,你你你你你,你这是……哎哟,我的眼唉!”   杰哥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双眯缝眼发出精明的射线,不断地在二人身上打量,“苏路言,苏少爷,苏……”   杰哥不禁开始心里石磨碾谷子似的转悠,有那么些去伪存真的东西渐渐浮上水面――苏家少爷进门就说要找俱乐部老板,见了他以后直接就问苏路言在哪里,当时他没细想,只当是自己的优秀员工行了大运,不知什么时候结交上了位富家少爷,苏家少爷的面子他自然要给,于是把人放了进来。   可苏家有个私生子的消息不是秘闻,如今这俩人往这里一站,那是相当养眼,虽说二人从容貌到气质完全是两码事,但都一个姓,而且苏路言从哪儿去结交这种大富大贵的人?除非……他俩就是一家的兄弟!   苏河洲被杰哥看的不自在,他虽然不介意被别人知道他们的感情,但还是能免则免,否则闹到苏家去,到时候又是一阵血雨腥风,麻烦。   季路言自然也是看出了杰哥的疑惑,一手揽着苏河洲的肩膀,道:“杰哥既然看见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位是苏家少爷,是我真心诚意爱慕的人,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苏家小少爷性子温顺,心软善良,不忍直接棒打我的追求,杰哥,要不祝我好运能早日求得佳偶?”   “你们……难道不是?”杰哥自认为见过大风大浪,也看过人间无常,可若这真是一对儿亲兄弟,那他今日可算是开了眼了!   苏河洲没料到季路言竟会这样和人说起的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只听季路言又道:“天下姓苏的都一家?杰哥,这是哪儿挖掘出来的科学理论支持您观点的?”语毕,他不顾杰哥快要开光化仙的眼珠子,含情脉脉地抓起苏河洲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不知何为伤风败俗地说:“苏小少爷,感受到我的炙热之心了么?看在我这么绝你后路,断你桃花的份儿上,罚我……请你吃个饭吧?当我赔罪成么?”   杰哥:“!!!”   这是罚?这有一点悔过赔罪的意思?他只知道自己的优秀员工,光凭一张脸就包揽了俱乐部一半的生意,那些专门冲着“小苏教练”而来的女学员们,若是知道他们的梦中情人是个gay,那那那那……他这生意岂不是要门可罗雀了?   不能声张!绝对保密!   杰哥吞了几口唾沫,刚想要岔开话题,问刚刚的学员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却不料苏小少爷竟有被狐狸精缠身的商纣王之姿,笑着捏住苏路言的下巴,满眼宠溺道:“苏教练工作辛苦了,今天这顿,我请。”   杰哥:“!!!”   他这个老板当的就这么没有存在感?!权贵的面子要给,台柱子也得罪不得……   “唉,路言,”杰哥突然想起刚刚远远看到的一幕,担忧道,“你的脚怎么了?刚看你一瘸一拐的。”   “崴了下,没……”季路言话未说完,苏河洲立刻紧张地蹲下身去拉扯他的裤腿,眉头又打起了结,“崴了?哪只脚,怎么那么不小心?”   “哎哟,左脚,嘶……”季路言苦肉计计上心头,立时做出断了脚筋的痛苦模样,痛呼连天嚷嚷起来,并时眼睛不住地看着杰哥,期期艾艾道:“走不了道了,怕是……”   “休假休假,继续休假!”杰哥挥了挥手,“你说你这最近是不是走霉运呢?三天两头的受伤,赶紧一口气养好,别造下病根儿!”   “上来,”苏河洲让季路言一通叫唤的心慌又心疼,“我背你走!”   季路言:“……”   杰哥:“……”   没人知道祁琨是何时不见的,季路言被苏河洲搀扶走的时候,只听闻身后的杰哥在不停地吆喝,“散了散了,看什么看,瞧瞧你们那些带染料的眼神,社会主义兄弟情懂不懂?这年头的兄弟情都比亲兄弟还亲!”   季路言只是崴了一下脚,既不伤筋也不动骨,不过是为了混个小假期和苏河洲你侬我侬一下,毕竟赚钱哪有苏河洲重要?开源受阻,大不了他再节流,到时候砍砍价,那怀表一定买得到的。   这顿饭到底是没吃成,苏河洲把季路言送回公寓,把人按在床上,两下就把季路言的裤子袜子都脱了个干净。季路言的心里百般挣扎,看着苏河洲忙前忙后的给他冰敷,心中满是感动的同时,也愤愤不平起来:用得着脱裤子吗?脱了裤子就这么给我晾着?是我没有吸引力了?   趁着苏河洲下楼去买东西的时候,季路言把被子一掀,挪到床边,对着穿衣镜开始自我欣赏起来:又白又直的大长腿是不好看?光溜的皮肤难道不比一腿的野人毛手感好?他扭了扭身子,伸手在自己屁股上拍了拍,心说这臀多紧实,要曲线有曲线要弹性有弹性的,那苏河洲怎么就不多看两眼?撩起衣摆摸了摸自己的腹肌,大概是穿越来过的日子着实清贫,腹肌线条更为深刻了一些,人鱼线一路向下隐匿于松紧之下……季路言心里又嘀咕,这线条难道不够让人垂涎欲滴、想入非非?这样想着,他又把内裤边往下拽了拽,手指沿着自己的腹肌一路向下滑去,最后插在内裤里边掂了掂,心道,这不毛茸茸的挺可爱么?   “咳……苏路言,”苏河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眸色深沉却一脸严肃道,“你……很骚。”   季路言:“……”   他这个时候喊冤来得及吗?有可信度吗?!   苏河洲转身走向客厅,不多时再次进门,将一只巨大的花瓶摆在了季路言的床头柜上,捏着那少说也有百八十朵的剑兰花花瓣,似笑非笑地缓缓说道:“我看你内裤也挺多余的,干脆脱了吧。”   “不、不是,唉,我说……”季路言面红耳赤地扯过被子捂住自己,看着那一瓶热热闹闹的剑兰,头皮不禁发麻,“你这买、买、买这么多花做什么?”   “本来是要让你警钟长鸣的,如今看来你可以物尽其用了,”苏河洲弯腰,手指研磨着季路言的嘴唇,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那开始哆嗦的红唇上,“我看我也挺多余的,你自己对着镜子都能玩儿的那么起劲儿,啧……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呢?”   季路言耳垂几欲滴血,最后的倔强让他拍案而起道:“我他妈正经……”   “我喜欢。”苏河洲亲了亲那已经沸腾的唇瓣,“男朋友,”他低哑地笑了一声,如月下清泉,从石缝深处发出不甚明晰的声响,却能滋润青山万物,“我喜欢,谢谢你。”   谢谢你的勇敢,让我敢去争一场命运的赌局。一生只有一次的热烈情感,有人赚的盆满钵满、皆大欢喜,有人赔的倾家荡产、贫病加交,因为你的勇敢,再难的路我都相信,我会是前者。   这小王八蛋年龄不大,道行不浅啊!季路言云里雾里地被人摁倒了,夕阳柔了一室旖旎,剑兰在嘤咛声中开得愈发娇俏,地上的衣物静静凌乱着,上头偶尔晃过纠缠的身影,那面又宽又长的穿衣镜,竟也盛不下两具年轻滚烫的身躯……   许久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室内温度却依旧灼人,还有幽微腥甜粘腻的气息如丝如缕地勾勾缠缠。   苏河洲从身后紧紧搂着季路言,鼻尖埋在他的后颈,睫毛轻轻扑簌,牙尖摸着那细白的颈子,像极了忍无可忍的模样。“别动!”苏河洲突然低吼一声。   “苏河洲,”季路言哆哆嗦嗦地呜咽着,“你他妈不是个东西!”   “你、你脚不好……”苏河洲重重磨了磨那嫩/肉,他忍得难受至极,却不敢为所欲为。他想,他哥若是生在古代,早就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姬,怎么那么会哼哼,那么会叫唤?眼睛里不是灌满了醉人的酒,就是化作勾魂的波儿,那身子更是让人……   明明是硬朗的肌肉骨血,但那却如同泡过化骨散,蚀筋膏一般,一但沾染上,那就是做了神仙都不如尝那滋味!   “你有没有脑子?”季路言宛若气息奄奄的声音,像是染上了哭腔,委屈从毛孔里往外溢出,“又不是多严重,再说了,老子只是崴了脚,又不是得了痔疮,哪有你这样的?!”   “你别急,好事多磨!”苏河洲受不住了,心说这人怎么就那么急色?非要他进去不可?都受了伤就不能消消停停的?   “好事多磨?磨磨磨磨磨!”季路言推开苏河洲,裹着被子滚到床边,“光在那磨了,你当我是磨刀石吗?!也不怕给你自己磨秃噜皮了!”哪有这样的?把人火点上了,添了柴,泼了油,然后突然来一句“你脚不好,我们改天”?他又不是非要着急这么一时半刻的,但箭在弦上又被人拽回来,这种事来上两回,那是会影响功能的!关键他一张老脸豁出去了,人家居然不要!没有比这更打脸的了!!!   苏河洲从身后贴了过来,连人带被子一起卷进怀里,耐着性子哄道:“哥,我……我怕给你雪上加霜,等你好了我一定……”   “呸!苏河洲你给我滚蛋!”季路言用胳膊肘狠撞苏河洲胸口,“我不要脸的吗?我豁出去了,都准备小雏菊变向日葵了,你他妈还要怎么样?臊人脸面的事没人比你做的更绝!”   苏河洲一个没忍住笑得停不下来,“小雏菊,哈哈……你怎么不满天星呢?那更小。”   “你他妈闭嘴!笑个屁!”季路言翻身坐起,抬脚就往苏河洲身上踹,“满天星个棒槌!”他吼道。季路言觉得自己有生以来就没这么丢脸过。   他越想越气,第一脚踹空,又蓄势待发猛补一脚。苏河洲一把攥住那骨节明显,堪称精致的脚踝,直接拖拽到自己面前亲了亲,“你别生气了,”说着又亲了亲,舌尖在那细腻的踝骨上画着圈,“小菊,别气了啊。”   前一刻,被苏河洲亲吻脚踝而激得阵阵颤栗、瞠目结舌的季路言,闻言身子一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阵亡。   ……小菊?神他妈小菊!   季路言吊着一口气,膝盖一收又突然一蹬,那只在苏河洲手中的脚快如闪电,一脚踩在了对方的脸上,他声不成声,调不成调地咆哮道:“去他妈的小菊,苏河洲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季路言到底不忍心真踩踏那人,虽然用力但还是控制着劲道,而苏河洲只是轻轻地握着那人的小腿把脚挪开,慢慢坐起身来,好脾气地说:“小心这只脚也崴了,小葵?”   眼见他哥要炸成了天空中最绚烂的烟火,苏河洲立刻把人推倒,欺身压了上去,两腿压住对方那光滑笔直却总是试图踹人的长腿。他就那么好整以暇地一手托着腮,一手在他哥身上画符似的点点画画着,画两下亲两下,从下巴到脖颈画出了山陵丘壑,从心口分左右画出了相思红豆,又从心口一路向下画出了名山百川,和那怕痒的涵谷,伸直了手再往下,是一片葱茏的软绵草丛,还有那说大就大的定海神针……   没两下季路言就成了“一家独大,百骸俱碎”的废人,苏河洲游山玩水够了,把沾染了晶莹晨露的手指挤入了他哥的口中,两根手指像是一双冰冰凉凉的银筷子似的,光滑有余,灵活不足――每每夹起那寸热气腾腾的软/肉即刻便会脱手,周而复始地翻搅着,仿佛从不知用餐礼仪。   季路言一时间再次领略了四季,绵绵春风,燥烈夏阳,清凉秋露,眼见苏河洲再度收手,他在见到冬雪要下之前,听见了那清爽又温柔的声音道:“作为我哥,我想对你说,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C大,医学系,第一名的成绩进去的,这些年我和你故意作对,对不起,想让你看到我的方法有很多,我却做了最幼稚、最蠢的那一个,哥,对不起。   三年前你考上了C大,因为苏家的缘故,你最终放弃了,我当时没有为你争取,这是我活到现在最大的遗憾,对不起。你不提,但我始终原谅不了自己,我混日子却也没有忘记过我欠你一张大学文凭,我替你去,你若想来,我等你,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毕业。”   季路言蓦然抓紧了苏河洲的后背,每个时空里的苏河洲都不尽相同,唯独不变的是他本身的坚韧以及……远超他想象的深情!   苏河洲往上去了去,躺在季路言的身边,对视着那双湿红水润的眼睛,认真如同宣誓一般,接着说到:“作为我的男朋友,我想对你说,我在C大旁边买了套房,隐私和安保都很好,大概在我的学校和你的俱乐部中间的位置,去哪边都挺方便的,不算大,三室一厅,但够我们两个人住了。男朋友,我可以送你上班,你可以接我放学,答应吗?”   “答应的话,”苏河洲看了看表,“今天太晚了,我让搬家公司明天来你这儿,你跟我走,好不好?”   季路言不知道被求婚的女孩儿哭成了蜡烛,是不是就如同他现在的心情。已经七月末了,他还剩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一段注定艰难的禁忌爱恋,正在疯狂生长,季路言想做那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也想做那一团熊熊烈火,把他所有的热爱全都给苏河洲――以他所能及的最盛大灿烂的方式。 作者有话要说:  苏攻本体:幼稚病娇脑耿直。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17   苏河洲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苏家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已经收了C大的录取通知书,依旧认为他不久后就会出发去美国马里兰州。霍普金斯大学的医学专业,全美前三,仅次于哈佛和斯坦福,苏河洲当初之所以要去那,不过是因为在美国学医是一个异常漫长的过程,因为根本不招本科生,从生物医学工程开始读,再考同校医学院的博士生、医师资格证……十多年的学习后便是在那里的生活。   苏河洲早就给自己规划了一条路,一条远离苏家的路,一条……和他哥此生不再见的路――他就没打算再回来。   如今想想还真是心有余悸,差一点就错过了,苏河洲感慨着。C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8年时间,他可以用来弥补苏路言,并追逐他哥的脚步,直到他能保护这个人,捍卫他们这段感情。   苏路言本该是自由的,苏家的烦恼不该再纠缠在他的身上,苏河洲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人是一朵迎着骄阳的永生花,是最灿烂的颜色,他只想给花挣一片土壤。   看着怀里睡熟的人,苏河洲心里无比满足,只是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像是早已根植在他的骨血里一般,一日日的见风就长,如同他总喜欢从身后抱着这个人一样。他总觉得怀里的人随时会消失,哪怕抱在怀里也不踏实,总想要看着,确认着,好像只有这样,他的那些满足感才像是真实的。还有,苏河洲发现他对于学医有着特别强烈的执念,而且必须是临床专业,他不甚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就仿佛是……这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季路言半夜觉得热,一脚踢开了被子,可不多会儿他又觉得热,于是又踢了被子。来来回回好几次,季路言恍惚中意识到是苏河洲在不停地给他盖被子,他瞬间清醒了些,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苏河洲大半夜根本就没睡!那人一会儿摸摸他的耳朵,一会儿亲亲他的后脖颈,三五不时地盖被子,还勤勤恳恳地玩儿他的头发!   这不是第一次,之前也有,那时季路言只当是苏河洲睡觉不老实,他也没太在意,可现在想来,是不是每次两个人相拥而眠的时候,苏河洲都在他的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守着,确认着?他这是走了多少回,给人整出什么心理阴影了?不、不会……   苏河洲有前世的记忆,有穿越轮回里的记忆?!   季路言心如擂鼓,这是他第二次生出这样的想法,这一次更为强烈――苏河洲是有那些记忆的,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被封存了,他想不起来,但是一些潜移默化的东西却是无论过多少年,哪怕是过好几生几世都不会改变的!   季路言闭上眼睛,假装在睡梦中翻身,而后紧紧将苏河洲搂入怀中,一遍遍抚摸着那有些清瘦却特别硬挺的脊背,像是安慰也像是他在迫切地需要。过了一会儿,感到苏河洲的呼吸从急促到渐渐平缓,季路言呓语,“河洲啊,遇见你我很幸运,对的错的,好的坏的,不是你,我都不会懂的……”   向来昧昧六合间,日月山河但如故。世缘所遇孰非虚,不具真眼哪能觑。   他的幸运便是如此――苏河洲像是一面镜子,季路言从中看到了的自己过去和现在,知晓了自己的混乱模糊与糊涂无知,让他产生了一种要为之“竭尽全力、在所不惜”的感觉――他想要变为更好的、值得的苏河洲坚持的那个人。   ***   季路言的脚并无大碍,睡一觉几乎就好利索了,即便这样,苏河洲仍然谨慎得要紧,好似他哥缺了胳膊少了腿一般。   二人也没有叫搬家公司,苏河洲买的房子是精装的,拎包入住即可,季路言收拾了几身衣服,至于那些家当,他是打算有朝一日全部打包卖了换怀表的,所以根本就没打算动。只是当他看到了那几乎可以论桶形容的鲜花,面上陡然生出些难以言明的情绪,苏河洲径自抱起那一大堆花儿,一手抓住季路言往外走着,他说:“我又不是次次都拿这些弄你,别把我想得跟变态似的,也别做出一副你意犹未尽的样子。”   季路言:“……”   精装房虽然省去了不少麻烦,但跟样板间似的,无论怎么看都少了些家的味道――没有经年累月的生活气息,也没有属于彼此的痕迹。季路言有和苏河洲共同布置筒子楼小破屋的记忆,也在数次穿越中体验了生活,有了不少宝贵经验。在他一再坚持下,苏河洲不得不载着他这作精似的哥哥,一道去了某家居商城。   两人并肩走着、看着,手指时不时地碰撞在一起,间或彼此勾一下,捏一下,但始终无法光明正大的牵手,可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已然让二人的心情抹蜜――无论是C大所在的大学城也好,还是俱乐部所在的机场,那都是十几公里外的郊区,而这里是市中心,说不准就会碰上熟人,他们都不想没事找事。   同样是一天24小时,对情到浓时的人而言,相处是弹指一挥间的白驹过隙,分离则是度日如年的沧海桑田。   尤其是对于季路言和苏河洲两个各怀心思的人而言,一个的存在是在倒计时,另一个则是欺瞒家人,是以深感时间宝贵,彼此都恨不得把每一分钟掰扯碎了用。   季路言学会了货比三家,苏河洲是他哥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直到买床垫的时候,两个人发生了分歧。   “这东西随便买一个不就成了?”季路言一面说着,一面心惊自己如今已经这般不讲究了,他居然会把价位当成了首要考量目标?!不过一想,有情饮水饱,和苏河洲在一块儿,就是打地铺都能有野战的滋味。   “这怎么能随便?买这个乳胶的,”苏河洲摸了摸鼻子,低声嘀咕,“对你腰好。”   闻风而来的导购竖耳一听,立刻两眼放光,心里组织了一遍人物关系图谱,随即计上心头。   只见年约40,经验丰富的导购往季路言身边一贴,指着那张五位数的乳胶床垫,王婆卖瓜般慷慨激昂道:“这位帅哥听你朋友的吧,你看你浑身上下都……”导购的眼睛在季路言身上逡巡流连一番,“全身上下就两个词能形容,精致、贵气!人都跟天上仙儿似的,那还不得用好东西才衬得上你这位金枝玉叶?”   导购热络地拉着季路言的胳膊,把人往床垫边一带,然后拍了拍自家床垫,“帅哥,这东西啊一分价钱一分货,不信你躺上去试试?”见季路言坐在床边,导购宛如迈出走向成功过的第一步,推销得更加卖力,“我们这款乳胶床垫啊,透气性特别好,还防菌防螨,你看你皮肤多好,那可不能糟蹋在一张次床垫上啊,是不?再说了……”导购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这款乳胶垫,和身体的贴合度能高达95%以上,能适应各种姿势,一般床垫可比不上,人只要往上一躺,整个身子都放松了,尤其是腰,什么姿势都能贴合上,给腰部放松啊!”   季路言躺了躺,心说这床垫和他家里的相比差远了,他也没觉出有什么放松的感觉。不知是不是错觉,苏河洲总觉得导购在说到“姿势”和“腰”的时候是在暗示什么。   “这位帅哥,你也躺躺看?”导购又来拉苏河洲,苏河洲眼疾手快地侧身躲过,导购浑然不觉,反正这位打眼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冷冰冰的一脸严肃。苏河洲虽是拒绝了导购,但看着他哥躺在床上伸展四肢,他心里就莫名的燥热,于是也跟着躺了上去。导购一看有戏,现在小年轻哪就懂个什么?东西好不好还不是全凭她一张嘴?这二人一看就是关系甚笃的好友,虽然帅的花枝招展的那个像是很听这冷冰冰的帅哥意见似的,不过拿主意的还得是前者!   于是导购添油加醋道:“帅哥啊,你这年龄该有女朋友了吧?这床垫睡上去什么姿势都能驾驭的住,这不是给你们的,啧,生活,啊,锦上添花么?大姐我是过来人,年轻那会儿么,有点时间都愿意在床上腻乎着,再说啊,人这一辈子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睡觉,那还不得对自己好点儿?尤其趁年轻!还有啊,这男人的腰,很重要!”   季路言算是听明白了,这大姐的“感情牌”打得真是相当直白,他这人除了对苏河洲,跟谁都没脸没皮,导购说得这样露骨他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   季路言侧身看向苏河洲,见那人一脸严肃,耳朵尖却是微微泛红,于是开口道:“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姐说的不错,是挺废腰的,”季路言偷摸往苏河洲耳边吹了口气,“只是我女朋友力气大,这软床垫子不吃劲儿啊!”   苏河洲的睫毛抖了抖,整个耳朵全都熟透了。   导购一瞪眼,心说这帅哥是找了个运动员吗?她立刻恢复热情的笑意,说:“哎哟帅哥,你看你说的,女朋友力气再大,不也得你掌舵开船么?你说这船总不能在硬邦邦的陆地上开吧,好歹随浪起伏,是不?”   季路言瞥了一眼苏河洲垂下的眼睫,侧身托着脑袋看向导购道:“姐说的好有道理,就是吧,我那女朋友一身蛮力,浪起来大海都兜不住,有时候还得配合着要踢要踹的,我还是觉得普通床垫好,硬,方便。”   “谁要踢要踹的……”苏河洲闭上了眼睛,呼吸发沉,暗自嘀咕。   “啊?”导购倒吸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就是想卖张床垫,怎么话题越来越歪了?   这时季路言坐起身来,背着导购的手虚虚按在了苏河洲的手心上,短暂的十指交握后,他按住了苏河洲的手臂不让他起身,而后低笑着道:“大姐,我给我女朋友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意思,成吗?”   导购除了连续几声“应该的、应该的”一时语塞。只见季路言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假意按了几下就夹在了耳朵和肩膀之间,他伸手作势按压床垫,按的却是苏河洲腰侧的位置,只听他笑声蛊惑,柔声道:“喂,宝贝儿,你说咱的新床垫是软的好,还是硬的?”他顿了顿,在苏河洲的掌心上挠了挠,“我觉得吧,硬的好,太软了一激动容易……位移。”   导购:“!”   她是不是听懂了?现在年轻人已经这么开放了?她落伍了?!   苏河洲:“……”   这人那种时候害羞到全身泛红,是不是假的?!怎么那么不要脸呢!   季路言收起手机,看向苏河洲,笑得花枝乱颤道:“唉,有人让我问问你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他压低了声音,几近耳语道:“是‘锄禾日当午‘刺激,还是‘冷香摇荡碧芙蕖‘有趣?”   “弄月吹箫过石湖,冷香摇荡碧芙蕖”,苏河洲当即反应过来,那人突然念诗是在做什么!他腾然乍起,几乎恼怒吼道:“你爱买什么买什么!”后一咬牙,满脸胀红,暗骂道:“浪起来海都兜不住!”   导购:“……”   两个人蚂蚁搬家似的,每天东挪一点,西添一处的,终于把那“样板间”装出了点儿家的样子。没有宴请亲朋好友,两个人的温居之喜也别有滋味。   季路言说什么也要亲自下厨,“还原筒子楼的第一餐”成了他的某种执念。于是苏河洲在餐桌上看到了一条支离破碎、里外皆糊的烤鱼,一份蒸成了汤的蛋羹上洒了几颗樱桃番茄的“番茄炒蛋”,以及几乎是完整叶片就下了锅的‘开水白菜’,是真的开水,好在白菜倒是买对了。   被油烟熏得灰头土脸的季路言,沾沾自喜道:“别看刀工、口味、卖相都比较原生态,可原材料被我洗的很干净。”为了这一顿晚餐,他可是从中午就开始准备了,光是洗白菜就用了好几个钟头,每一片叶子三道浆洗,还用洁面仪刷过……因此每片菜叶都有了晶莹剔透,薄如透光宣纸的样子。   苏河洲夹起一片菜叶,菜叶立刻如同破絮一般从筷子上四分五裂开来,他换成了汤勺吃了一大口,眯着眼睛看向他哥,缓缓道:“不错,让人很有力气的感觉,可以锄禾了。”   这是什么形容?季路言跟着尝了一口,咸到发苦的滋味让他不禁想起“吃盐有力气”的老话,只是这一口盐分的摄入量怕是会让人直接脱水!季路言挫败地一扔筷子,气鼓鼓道:“别吃了,别吃出毛病!”   苏河洲低笑道:“吃,必须吃,男朋友做的,怎么样都好吃。再说了,这比你第一次给我做的……起码没有奇奇怪怪的搭配了。”   “第一次?”季路言问到,难道除了上一次的小鱼干,他以前还给苏河洲做过饭吗?   “忘了?”苏河洲放下汤勺,笑意温柔,像是在回忆起一件温暖了他过往岁月的往事,他说:“就一次,那会儿你去苏家不久,是个中秋节,佣人放假,那天他们去临时参加晚宴走的早,那房子没人,中午我光顾着玩儿没吃饭,还没到晚餐就饿得肚子疼,要以往我就自己一个人,捱一捱也就过了,但你……挺着急的,”苏河洲看向季路言,眼神温柔得如同能泛舟的春湖,“橘子瓣儿,带泥的大葱,掰成块的生青椒,用勺子捣碎的冷包子,加了半瓶蜂蜜。你说,这是沙拉,让我吃,还特别细心地把包子馅儿都掏出来给我,说有肉。吃完肚子更疼了……”   苏河洲兀自笑着,那份“沙拉”于他而言是一份童年里十分特别的关心,他到现在都记得。可季路言听罢,差点没从椅子上跌落在地!橘子,包子馅儿,蜂蜜……和他曾被“包子”砸成了鬼的穿越经历无关,但是他看到过季霸达和苏河是如何相识的场景,就是这些东西,就是从这些食物开始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18   上一世的季霸达是怎样把苏河哄到手的?虽然苏河是季家厨子苏大的儿子,可苏大不是个东西,而且因为特殊的年代关系,苏河总是吃不饱――苏大在季家偷偷养着老母和儿子这事,季家家主季德不知,女主人路雨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一老一小吃不了多少,兹当是行善了。   苏大仗着厨艺还不错,总是自命不凡,但他本质就是个无赖混子势利眼,于是每每受了气,总是找苏河的麻烦,毕竟找老娘的茬会被人戳脊梁骨,但打儿子就是天经地义。老子永远是对的,似乎成了每个时代都会有的“真理”。   季霸达第一次遇到苏河,是苏河十岁那年,一个是季家众星捧月的小少爷,一个是缩在墙角哭哭啼啼的脏小孩,季霸达见苏河哭得可怜,而且又瘦又小的,于是因为好奇,或许也有那么点同情心,便叫人带来问话。   十岁的苏河清秀可爱,意粮删涣烁小洋娃娃似的,而且一双眼睛清澈无辜,性子也软绵,手脚勤快,于是季霸达就把人留下了,就当给自己找个小跟班,他跟班多得是,不差这一个。季霸达吃东西挑剔得很,绝不吃肉包子,只吃那蜜过的赤小豆去皮后蒸得烂熟的,于是每每有肉包,他都给了苏河,小苏河就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吃得满嘴油光,两眼弯弯,小嘴烫得哆嗦,脖子噎得爆筋。季霸达看着新奇,就总拿好吃的给苏河,他的举手之劳,对苏河而言则如同天上的神仙一般,苏河甚至认为小少爷把自己的好东西都给了他,他看着季霸达的时候,都觉得他家小少爷通身泛着菩萨似的彩云金光。   渐渐地,苏河出落得越来越俊俏,“开化”早的季霸达也起了别样心思,对苏河的关照多了几分钓鱼的意思,更是把自己的好东西毫不吝啬地都往苏河手里塞。那个时候蜂蜜和糖果是很难买的,寻常人家过年都买不上一点,季霸达却是成堆成堆的送给苏河,苏河不敢收他就按着人家,非要那漂亮小孩儿吃完了才肯放人。   再后来,洋人商行的进口糖果,御福斋那有钱都买不到的点心,也被季霸达成包成包的往苏河手里塞。不过这个时候的季霸达开始提要求了,他要教苏河写字,当然不会是纯粹的学术传授,他是要苏河坐在他腿上,他握着人家的手写字。就两人的名字翻来覆去还写的跟狗爬似的――只因为季霸达的心思都在摸人家的脸,搂人家腰上了。   日子久了,季霸达温水煮青蛙也有了成效,苏河对他的摸摸抱抱似乎也习惯了,可季霸达却不满足了,开始不要脸的让苏河伺候他洗澡。   苏河是不好意思的,他再迟钝到后来也多少意识到有些不对头,可他不敢反抗,也十分信任他的少爷,甚至到了崇拜和迷信的地步。   再往后,季霸达甚至要苏河跟他一块儿在浴桶里洗澡。他把房门一关一锁,连哄带吓唬的,把苏河逼得两眼通红,最终是达成了目的。那个时候季霸达倒是没胆子对苏河做什么彻底的,苏河每次都很紧张,年龄又小,让季霸达揉搓了几回,每次都快去了半条命。   直到后来东窗事发,苏河被苏大两脚踹坏了,在季霸达说过“以后我养你,你跟着我”之后,他转眼就上了船,当做看不到岸边苦苦哀求的人。   苏河死了,季霸达也死了。季路言转世投了个好胎,而苏河成为了苏河洲,在穿越中出现,可事实上呢?季路言心里依旧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想到这里,季路言心里直骂自己混账禽兽,他像是被塞进真空袋里的小虫,空气不断地被抽干,他在那袋子里眼晕目眩,五官六感都快要被压成了灰烬。季路言抬头看向苏河洲,苏河洲被那眼神看的有些莫名,不知那小心中又压着火/药似的感情是什么意思。   只见季路言忽然起身,两步冲到苏河洲面前,把人抱进怀里,浑身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弓弦轻颤,不知那灌注了力量的弦,下一刻是松还是断。   “你怎么了?”苏河洲艰难开口,他被他哥按在怀中,脸深埋在那人的腰腹处,几近透不过气来。   “对不起,河洲……”季路言痛苦到弯下腰,脸在苏河洲的脖颈处反复摩挲着,贪婪地嗅着那清凉干净的气息。   “苏路言!”苏河洲猛地起身,拖拽着他哥,惊慌夹着愤怒,把一桌在的菜扫开,不顾杯盘落地的碎响,把人死死按在桌上,几乎把季路言的腰折成了直角,苏河洲按着他哥的肩膀,眼睛通红道:“你说什么对不起?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苏河洲最害怕听到什么话,他分不清“家”和“对不起”谁该在前,谁在后。上一次他哥这样的表情说对不起的时候,就是三年前离开他,说再也不想做他保姆,要自由的时候!   季路言被压得不舒服,可却没有任何反抗,他深深望向苏河洲的脸,近乎呢喃道:“我不是苏路言,也不想做你有血缘的哥,苏河洲,我喜欢你,爱你,没办法控制自己,对不起,我发现得太晚了……”   “你、你说什么?”苏河洲的手蓦然一松,旋即又抓紧季路言的胳膊,反复问着同一个问题。   季路言拉着苏河洲的胳膊起身,慢慢抱住了他,鼻尖蹭着鼻尖,沉声道:“遇见你多少次,我都会喜欢你,可太晚了,怎么做都太晚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是你哥,也不想做你哥,只想做一个爱着你的人。”   季路言轻轻吻上了苏河洲的唇,苏河洲怔愣了片刻。他从来都受不住他哥的撩拨,哪怕一个眼神都能让他的世界大厦倾覆,但他一直忍着不做最后一步,其实是因为害怕……怕他哥反悔,怕自己上瘾后会死缠烂打,哪怕下地狱都不愿意松手。   爱是两个自由的灵魂碰撞而擦燃的火柴,刹那的绚丽之色之后,便是微微火光,直到烧到尽头,这期间,彼此互相暖着,却因为少了疯狂和冲动的激情,会去流连四周的五光十色,许会看见其他刚点亮的火柴心生羡慕,许会看到灰烬而心生惶恐――自由的灵魂不会合二为一,所以不会总做出同样的选择,能够走到最后,无非是不断地往里添加助燃的物料,但这个过程中,若有一个人停手,另一个做再多也是徒劳。   可眼前这个人先是给了他勇气,又给了他决心,他还怎么拒绝、怎么犹豫?苏河洲心中岩浆翻滚:苏路言,我给过你机会反悔的!可你为什么要执迷不悟?我一个人的执迷不悟是习惯,是被巨石压住的火山口,我可以忍着不碰你,假装真的拥有你,直到你不需要我……可你为什么要不断地挪走那些石头?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苏河洲掐住对方的下巴,眸底的暗潮喧嚣如同烈烈火海。   “我喜欢你,需要你,”季路言看着苏河洲的眼睛,眼神不错瞬息,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想占有你的全部,也想被你全部占有的喜欢,想要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想要你成为我生活的全部,”季路言笑了笑,“还没听懂?那我直白点说――我很爱你,你呢?爱我吗?说也好做也好,我会……至死不渝。”   苏河洲只觉得心中火山顶着岩浆,冲飞巨石直直把自己的灵魂都撞飞到了天花板上!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就是搁在水里的电机,专门造浪!”   季路言被苏河洲骂的一愣,他只是深情表白一下,大概是产生了点什么歧义?但他转瞬就领悟到这小子的愤懑是从哪儿来的……季路言心里那点儿黛玉妹妹的影子烟消云散,本着“堵不如疏”的科学健康发展观,勾了勾苏河洲的下巴道:“小哥哥,那你来冲浪不?”   话音未落,苏河洲把季路言再次按到在桌子上,季路言生怕自己的腰闪了,但他还是笑意盈盈地承受着……苏河洲的啃咬,让季路言心里不免悲叹,苏河洲的吻技真他妈烂,啃鸡爪都不带这样的,也不知道轻点,牙齿磕得叮叮当当响,也得亏自己身体好,没有个骨质疏松啥的……   “你为什么不专心?”苏河洲突然起身,恶狠狠地瞪着季路言,呼吸急促道。   “没、没有!”季路言忙不迭的否认,这苏河洲是个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跟外人拒人千里之外,但要混起来也是个疯得没边没际的;在外头那点儿动不动就红耳朵的害羞,在他这是不存在的,那么他……季路言决定他要态度端正,仁心大爱,识时务,全盘接受。   苏河洲微微皱眉,很快又埋头啃咬起来,两只手也伸进了季路言的衣服里。苏河洲的手总是很凉,刚一触碰到季路言,他就浑身一哆嗦,一声嘤咛从唇角溢出,苏河洲宛如加了油的车,劲头更足了!就在这时,玻璃桌面突然被两个人的力道压得翘了起来,桌上还残留的锅碗瓢盆是彻底都掉地了,苏河洲一惊,一手揽住他哥的腰,一手慌乱地按住玻璃桌面。   季路言起身,摇头叹气道:“啧啧,你看看你都买了些什么华而不实的东西,餐桌上吃肉差点碎了玻璃,吃玻璃啊?你往后退点儿,别被碎盘子扎了脚。”   苏河洲被季路言噎得一肚子火,转身就要去拿扫帚,只是他刚一抬脚,就被季路言从身后拉住,“小哥哥冲浪到一半儿就跑了?浪同意了么?”他笑得跟花枝间的黄莺似的,酥脆绵延,却是让苏河洲的火气更上一层楼。   “边儿去,靠着墙站好。”季路言冲着苏河洲的屁股就是一脚。他这人就这德行,春风得意马蹄疾,动不动就一顶王冠给自己脑袋上一扣,说好听了那是天生的贵气逼人,说白了,他就是记吃不记打。   这不,季路言一边脚欠着,把苏河洲往墙边上驱赶,明明是好心担心,非要做出“老子是女王,尔等退让”的模样,抄着手,扬着下巴,比那牧羊犬还会颐气指使,不仅如此,他还不怕死的嘴欠,好像刚刚那期期艾艾的人不是他似的。季路言心里想,可算是逮着个机会翻身,别的事不好说,他都大义献身了,附赠一套教学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儿?他道:“站直了,”季路言拍了拍苏河洲的脸,“闭上眼睛,哥让你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接吻!”   说着他直勾勾地看着苏河洲,眼底尽是噼啪的火星子,仿佛能伸出一对带着火种的手燎原对方全身。随后他缓缓贴上了苏河洲的唇,膜拜似的蹭着,湿热的舌尖灵活中带着几分慵懒,比女子描唇还要细致,不落一处地润湿了苏河洲的嘴唇里外――吞吐着他的唇珠,叼衔着他的下唇,拉开些许又突然松口,只听“啵”地一声,苏河洲的下唇弹了回去,和着隐隐约约的水渍声……   季路言就这样反反复复,磨磨蹭蹭,将苏河洲亲得快要缺氧。   季路言紧贴着苏河洲,空气如盛夏的海风,潮湿粘稠、肆无忌惮。苏河洲缓缓合上了眼睛,晕醉在这一片海风中,惯是清澈带着微凉月色的眸子,也升起了化不开的薄雾。季路言得意忘形,更加卖力,近乎是在炫技――但他忘记了,他第一次被苏河洲收拾,就是因为他过分娴熟的技巧,而此时,苏河洲看似沉沦其中,心中却分外理智地规划了所有的流程步骤。理论上的。   季路言只想把最好的体验都给苏河洲,苏河洲十分配合地仰起头,将脖颈上的动脉毫无保留地献出,一副任人奴役的乖顺模样。季路言恍惚迷离地看着苏河洲的表情,酒不醉人人自醉般先给自己灌了几碗迷魂汤,他心里估摸着对方保不准比他还要难耐,但这样亲吻的感觉实在太好,他舍不得那么快就到下一步。   就在季路言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苏河洲身上,要靠着苏河洲的力气才能勉强站直的时候,苏河洲忽然睁开眼睛,幽深的眸子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他猝然掐住季路言的腰身。   季路言受不住,不禁出了一声。   苏河洲最恋这一声,也最“恨”这一声――像是踌躇满志的弓箭手,拉满弓弦,临门一脚手抖了,箭掉了。又仿佛是蓄势待发的鲤鱼,还没找好角度,就被人扔了出去,吧唧一下撞在了龙门上。那一声,出其不意便轻而易举地让他溃不成军。   苏河洲恼怒地捂住了他哥的嘴,一口咬住那鲜甜的颈动脉,囫囵吞食道:“主导权用够了,该退位了吧,嗯?小菊?”   季路言一个激灵,也分不清是臊的还是气的,气喘道:“你他妈闭嘴!屁都不懂,听我的!”可惜他的话都被盖在了那只纤长有力的手掌下。   “哟,”苏河洲戏谑道,“如此被动还这么张狂?该说你艺高人胆大呢?还是你又想跟我拽两句文的?我猜你是不是在想,‘汝亦知S乎?吾S不亦精乎?’,男朋友,你不过是‘但手熟尔’,可‘尔安敢轻吾S’?”【1】   “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河洲低笑,忽地转身把季路言推抵在墙壁上,“我最近没少看‘电影’。”他磨磨蹭蹭道,“抱着学习的目的,笔记、心得都写了。幻想过……”苏河洲的声音放轻了,像是一朵要坠入晚霞的云,“想的,全都是你……”   “轰!”季路言只觉得自己可能看见了小行星爆炸,他是怎么被那人拿捏着,推搡着进了卧室的都不知道了,想来也是不可思议,他海城知名一枝花,让一毛头小子把魂给炸了,且冲击波久久不绝!等季路言回神时,却发现自己早已溺在浪里喘不过气来,也无力求生了。   苏河洲的后背很是好看:那脊梁笔直,一个个骨节匀称精致,宛如上好的佛珠,颗颗硬朗中透着圆润;尤其是那肩胛的蝶翼,俯撑的时候格外明显……胸膛白皙,薄薄的肌肉已有青年的壮硕模样。那朱砂痣格外诱人,季路言吮吸着就入了迷,突然,苏河洲起身……然后,跑了!   季路言简直难以置信――两人都只剩净重了,苏河洲居然跑了!   季路言感到自己那蓄势待发的洪水,突然被一块巨石堵住了关口,活生生把他堵成了堰塞湖。他一口淤血堵在胸口,却又无力咆哮两句,只得在昏昏沉沉中酝酿着满腹怒火。   门外一阵OO@@,苏河洲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季路言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人。他算是受够了,每每到关键时刻这人就临阵脱逃,若不是他跟那条青玉白龙有过一段儿,季路言都怕自己遇上了个有毛病的……   一想到有毛病,季路言心里猛地一沉,苏河洲的上一世可不就是有毛病?让他亲爹苏大活生生踹出来的毛病!季路言心疼,心想难道自己让出上位,苏河洲那方面还是……不行吗?   苏河洲大步跨上了床,就着季路言侧身背对着他的姿势,两手抓住他哥的腰往上一提,急喘着飞速地说:“趴好!”   季路言:“?”   这要做什么?   “胸膝卧位!”苏河洲一手按住季路言的肩膀,一手调整着那人的腿,催促道:“听不懂吗?就是让你跪趴着!”   季路言硬是被拉扯成了一只躲沙地里的鸵鸟,然而这个动作还没容他羞耻几秒,就听见一声微弱的开盖声,紧接着着一股浓烈的、熟悉的气味,苏河洲居然……!   “我我我、苏河洲,你靠不靠谱!你给我抹的什么?这味儿不对啊!”季路言抖成了沙尘暴里的鸵鸟。   “那个……没来得及去买,”苏河洲聚精会神,以一种做科学实验的严谨态度审视、按摩,“你凑合下,这还是你买回来的。”   “啥?”   “芝麻――油!”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季路言被刺激得叫了一声,弹起的身子被苏河洲迅速地按了下去。   “苏河洲,你是不是太草率了!”   芝麻油?芝麻油!季路言欲哭无泪,心说他没事买调味品做什么?给自己挖坑吗?现在这是不是字面意思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这是被抹料腌肉了?!还“面面俱到”啊!!!   苏河洲没工夫应答,口中车轱辘念着口诀,“5公分,前壁,向内、向前,各4到5次,移正中沟,向下挤压……”他顿了顿,又道:“你放松啊!手指头都断了。”   然后他又恍然大悟一般,放柔了语气,“是不是油不够?我再给你倒点儿?!”   季路言也分不清,他是快要被苏河洲那一惊一乍,一会儿凶一会儿柔的神经质搞疯了,还是被那瓶芝麻油熏傻了,他只能感受到自己那五官六感全部攥在了一起,脑仁被搅成了浆糊。   “嗯!”季路言猝不及防地低呼一声,他终于知道苏河洲一直在找什么了!就在同一时间,他也听见苏河洲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你、你――”季路言的骂声已经毫无傲然之气:“苏河洲你个傻逼玩意儿!”   “傻逼就傻逼,”苏河洲敬业道,“找到了也是我本事!”   季路言怎么也想不到,做了人的苏河洲比上古神兽更令人发指,那苏河洲看的根本就是教科片!   单刀直入,尽是下剌上挑;龙归洞窟,莫不满满当当。   许久之后,苏河洲胡乱抓起被单一蹭,连哄带求道:“哥,这回我有实操经验了,再来一次好不好?”   然而,他大脑眩晕,耳朵嗡鸣,也不管他哥说啥,苏河洲全当是“好”。   从医学研究到人性本能,季路言尝遍了烈火熬雪山、饿狼啃骨头的滋味,他是叫也叫不出声了,骂也骂不动了,死吊着最后一口气硬是不肯服输求饶,嘴上说着“势均力敌、孺子可教”,心里叹着自己莫要英年早逝,未至盛年便油尽灯枯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1】汝亦知……出自《卖油翁》 苏攻在这里才参加过大考。言言君压根儿就没听懂。 吐槽:《卖油翁》改了五天,哈,哈哈,哈哈哈。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19   二人转战浴室,由于季路言不能站立,是以浴缸里,他被抱着又进行了一番正面探讨。   相拥而眠,季路言几乎是挨着枕头就睡了,有累的,也有逃避,索性借着反正要晕死的机会,松了自己最后一口气。只是苏河洲还意犹未尽,从背后搂着他哥,亲着那梅花鹿似的斑驳后背,手上还在密林软草里抚摸那倒下的“石碑”。   季路言哪里还睡得着?他诈尸般吼道,声音却有气无力――“苏河洲,别白忙乎了,老将不死,薪火死了,地主家收粮好歹还能宽限几天是不?你别太过分了,把你狗爪子拿开,赶紧的。”   苏河洲立刻装睡,一动不动地贴在季路言的后背上,手也放在“纪念碑”上纹丝不动,宛如金钟罩,要防盗一般。   “孩儿啊,不是你这么个玩儿法的!”季路言语重心长道:“我这出的货都跟掺了水的假货似的,你要不是成心玩儿我,让我缓缓成不……嘶……”季路言一夹腿,立时疼得冷汗津津――他的大腿内侧抽筋了。   持续的剧烈运动所致。   苏河洲第一反应以为是自己手重了,给他哥折了。待到反应过来是有人体力透支,或许缺钙导致了抽筋,苏河洲立刻开灯下床,拿出一副准医科生的严谨态度,如临大敌。   季路言也不知自己最后是怎么过去的,兴许是一口气没上来,也许是气血亏空导致心血管供血不足,总之他是睡到次日下午,饿到恶心才醒来的。   甫一睁眼,屋内是什么光景,是在地狱还是人间,季路言尚未来得及分辨个一二,一股子芝麻油和膏药混合的奇特味道就直钻脑仁,当他捂着鼻子,好不容易从这股加速他猝死的气味中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差点没让季路言原地雷成一g骨灰!   自打那一“桶”剑兰枯了,家里那个跟水桶似的花瓶就一直空着。此时,床尾正对着的斗柜上,一共有四个那样的大桶玻璃瓶――两桶向日葵,两桶满天星,正耀武扬威地在“看”着他,如同苏河洲本人正在炫耀某种功绩!   季路言一口老血卡在心口,他忍着头晕低头运了口气……   “艹!苏河洲你他妈傻逼!”季路言全身的筋脉“咔咔”全断了,只见一张床上小山似的向日葵各个都头冲着他,一脸灿烂,仿佛嘲笑!这敢情好,花都堆在了一侧,要是环着他摆上一圈,他怕都会误认为自己被人遗体告别了!   “哥!”苏河洲破门而入,除了一脸焦急忐忑,横竖怎么看,都是一位清朗俊逸的纯白少年!“出什么事了?”纯白少年追问到。   “别叫哥,你就是叫我爹都没有!”季路言抓起一把向日葵砸向苏河洲,如龇牙的凶兽般,切齿道:“这什么意思?臊我呢?你怎么不给我张贴几张大字/报,广而告之去?说我‘菊花残满地伤,黑白照片已泛黄’?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或是公德心!”   苏河洲一听他哥原来是气这个,立刻扑上床,把那气成了地震仪下张嘴的小宠物抱在怀里,温柔耐心道:“书上说,第一次要有仪式感,”他亲了亲他哥的耳朵,“昨天开始的意外,没有准备,那事后我不能亏待你,让你有遗憾是不?”   “你!”季路言觉得苏河洲之前在会所里怕都是假的,一副个中老手的模样,做的事都他妈的跟棒槌一样!他确信了,苏河洲这人很会演戏,永远人前一个样,跟他面前就是根狼牙棒――禽兽棒槌!   “芝麻油加向日葵,”季路言浑身哆嗦,“你说这叫仪式感?这是哪家的仪式感!!!”   “……还有满天星,”苏河洲解释道,“小雏菊卖得快,我去的时候只有几束了,你……”他脸有些红,说话间像是害羞了,“只有鲜花满地,掌声热烈才适合你这么耀眼的人。”   “鲜花满地?掌声热烈?”是,季路言承认,苏河洲能说出这样的“情话”来是不容易,可这事儿能是这么办的?“你他妈当剪彩呢!”他怒喝一声,心说这人比直男还刚,他是怎么……怎么……就非苏河洲不可了?!   季路言哑巴吃黄连――他曾经也是个直男,还是能骑善射的那种,如今满屋的向日葵无不在鞭笞他、提醒他:季路言,你俩半斤八两!!!   嘶,不是,这感觉怎么那么熟悉?就像、就像……季路言蓦然瞪大了眼睛,他想起来一个人――苏河洲,做演员的苏河洲!听不懂好赖话,情/事上狗屁不通,还有,做龙王三太子时候的占有欲,还有、还有很多……   季路言心中被一列满载的列车碾压呼啸而过:难道每一次穿越不是独立的?丝丝入环,环环相扣,其中总有一些交集,这些交集或许不能连成一条线,能让他推测出一个什么结果,但……这些交集会不会就是和原本的他在同一个时空里的苏河洲,真正的样子?   季路言越想越是心惊,他一愣神,竟直接被苏河洲拦腰抱起!   “你、你又想做什么!”季路言紧张道。   “哥,吃点儿东西去?”苏河洲亲了亲他哥的眼睛,他很喜欢那双眼睛,里面有他的样子,而且,他总觉得透过那双盛花含波的眼睛,仔细看那琉璃珠似的褐色瞳仁,仿佛能看见许多故事,那些故事模糊不清却抓着他的心,让他生出那里深埋着一段深情的错觉――他们认识远不止这些年。   苏河洲笑了笑,心说自己这是走火入魔了,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人,患得患失不说,还开始编纂聊斋神话了。   没羞没臊的一夜过后,二人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转变,季路言大有当了太上皇的感觉,不是他要“与天齐”,而是苏河洲给“供”的,害他差点以为自己又成了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海城阔少。   小日子真让他们过出了和和美美的滋味来,唯一不妥的是,苏河洲在那方面有着“医学泰斗”的决心,一面兢兢业业、踏实肯干,一面刻苦钻研、不断创新,从科学理论到临床实践,真是全方位为入学打下了坚实的学习之基。最让季路言无法忍受的,是苏河洲每次还会有用户体验的调查,就差弄个问卷让他画勾打叉,或是来一份一万字的实践调查报告。   原来,那个玩天玩地的苏河洲是假的,那人可是个真学霸呐,只可惜,季路言“懂事”太晚。   时间一晃而过,二人如胶似漆的日子也到了小节点――还有两日,苏河洲就要开学了。一开始,苏河洲还回过几次苏家,但到了月中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回去过了,季路言“开轩面场圃”,被人“把酒问菊花”,尚且自顾不暇,也没有太注意,只当是苏河洲提前离家适应大学生活。   没有苏家人尤其是殷芳雨的打扰,日子好不潇洒,季路言也和杰哥那边打过招呼,说是等九月开始帮他排满半个月的工作量――他只剩半个月的时间了,怀表还在典当行里。季路言计划的挺周全,白天去工作,下班去接苏河洲放学回家,大门一关,小日子就暖乎乎起来了。   离别的忧愁在怀表的动力下,变得也不至于愁云惨淡――季路言不允许自己悲悲戚戚的,纵然他有千万个舍不得,离开是他无法改变的,他只求在这之前,能给苏河洲他能给的一切,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可是……   即使知道了苏河洲的心意,也决不能让他说出那三个字。这样的想法让季路言开始困惑了,如果苏河洲不说,他们下一次还会相遇,还会有不一样的故事,却还是会彼此相爱。季路言心想:这样的结局对我是好的,可是对苏河洲而言呢?是再一次眼睁睁地看我离开吗?而且每一次我离开以后,苏河洲还在这个时空里存在吗?   这就像是玄学遇上了哲学,是一个无限扩展,有无限可能的……死局。   但季路言心里又想:如果苏河洲说了“我爱你”,那么我就会回到现实世界,可是我原本存在的那个世界,真的一定会有苏河洲吗?如果穿越里的苏河洲不是虚构的,那是不是我来到的其实是平行空间里的不同世界?而发生的桩桩件件事情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这依旧是一个死循环。   就在季路言被玄幻和哲学折磨得头发都快被他拔秃了的时候,苏河洲一句话打破了他所有计划,苏河洲说:“开学后,有25天军训,去部队,不能回家了。”   季路言:“!”   他是去国外读的书,自然不知道军训一说,这可真是让他猝不及防,他是不想让苏河洲去的,可他不能再自私了――苏河洲为了他已经放弃了国外顶尖的大学,如果他为了贪恋这半个月的朝夕相处,再去改变苏河洲的人生轨迹,就太不是东西了。没有他,苏河洲该有自己的生活,认真的苏河洲是多么坚韧的一个人,他最清楚,只要苏河洲想做,一定能够做到最优秀。如果他不能给苏河洲一段完美的爱情,那他务必要保留苏河洲有一个精彩人生的可能,脱离厄运,哪怕是任何微渺的可能,他都要替那个他深爱的人去守护。   “那我和俱乐部多请一天假,”季路言笑了笑,“到时候把你送去学校,都安顿好了,我再去上班,还有,你们哪天出发去部队?部队地址在哪里?我……去看你。”   去见你,跑着去见你,在离开之前,认认真真和你道别,就算消失,也不再留给你背影。   但,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20   盛夏以澜,清秋将至,秋老虎见头不见尾地杀了个回马枪。   C大校园里,成荫的梧桐偶有两片落叶,大限将至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唱着,那声音颇为急促,仿佛想要在不知何时会来的死期前,把下辈子的爱恨情仇都叫嚷个遍。   季路言想借物抒情,只可惜他的注意力很快周围吸引:沿路一长串的遮阳棚,一眼望不到头,有新生咨询处,移动运营商的摊位,好几家银行也驻点临时办公,卖水的,发放新生报到流程的……看似应有尽有,可就像乌泱泱的人群一般,季路言只觉得乱。   他没有经历过这些,季路言入学那会儿,只在行政办公大楼露了个面,老外不会这么周到热情,大有一种“欢迎光临,谢谢惠顾”的自由主义之风,几乎不会有家长接送,连给新生带路的志愿者,也大都是亚洲学生。不像这里,人声鼎沸,摩肩擦踵,举家出行,呼朋引伴,堪称庙会般的热闹。虽然乱,但很有人情味,形象诠释了“天之骄子”的地位。   同肩扛手拎的大多数的新生不同,苏河洲如同混了几年的老油条一般,没有行李,也目不斜视,好像他只是来到此一游的。   住得近,不带行李季路言倒是理解,但苏河洲这种不想和外界产生交集的态度,让季路言皱起了眉头。他觉得这人像是一台机器,七情六欲都由开关控制,只要苏河洲想,他可以装一个纨绔子,日天日地的嚣张混账;但只要他不想,摘下面具就是眼前这般模样,而且……大多数的时候,苏河洲都处在“不想”的状态,看起来冷漠,季路言却觉得他很孤独。   季路言揽着苏河洲的肩,晃了晃,笑着道:“河洲啊,人生新阶段了,不期待吗?”   “已经新阶段了,”苏河洲看向季路言,眼底忽然就有了笑意,不灼人,像是隐忍克制惯了似的,但却很难让人忽略,海上生明月一般,一切都是安静深远的美好,“期待变现,又有新的期待了。”他说完,眼底只剩季路言的影子。   季路言心脏遭受了新一轮的天灾,被苏河洲搅和成天地混沌的模样,不禁让他揽着苏河洲的胳膊更紧了些。   两个人就保持这样亲密的姿势,宛如一对感情甚笃的兄弟,走街串巷地完成了一套冗杂的入学流程。他们所到之处皆是注视的目光,实在太养眼了,是以往宿舍去的路上,从身后追来四位小姑娘,各型各款都有,其中热情大胆的那个高挑姑娘,一脸人间四月天的样子问道:“两位帅哥……”   话音未落,苏河洲前一刻还温柔看着他哥的眼神,立刻阴沉了下来,只一眼,便使得秋风瑟瑟而起。那姑娘的同伴有立刻脸红的,有吓得垂眸的,而热情似火的姑娘如同得了颈椎病一般,生生将脑袋掰向了季路言,顶着一背冷汗,执着追问:“这位帅哥……能加个微信吗?”   在她看来,两位帅哥那可真是万众瞩目的存在,能交个朋友最好,若是有可能发展发展下文,那绝对是青葱校园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唯一的困惑是――一个比顶流明星还要璀璨的贵公子和一个冰山霸总,她一时难以取舍,到底该和谁进一步发展。一面担心明星走哪儿都辉洒人间,那到时候她不得天天发愁防火防盗防闺蜜?一面她又纠结,那个冰山霸总看起来倒像是个一旦动情,便是情深不悔的那款,只是太冷了,如何攻克这位和攻克一道历史难题没什么差别了。   但显然,她想多了,那位冰山霸总的一个眼神,直接斩断了她的分岔路。   季路言看了看那个女孩儿,条件反射地在脑中浮现了出对方的三围数据,自动生成对比图,眨眼得出结论――能给个A。至于容貌,季路言心里又自动根据女孩儿三庭五眼的骨相,给人卸了妆,结论是也不错,综合素质能给个优……   “咳。”苏河洲轻咳了一声,季路言一个激灵,大脑中的数据立刻格式化,他保证他只是看看,没想着要发展什么的,人都挡在道前了,就是棵花花草草,也得看上两眼是不?   这时,苏河洲胳膊肘抵着季路言的腰眼,连撞带压的,用似笑非笑的声音道:“加个微信呗,人女孩子多主动,要不咱去外头花店买点儿剑――兰――送送人家?”   女孩:“?”   为什么送剑兰?管他什么花,有戏!!!   然而,女孩眼见着自己的艳遇对象,脸上的灿烂星河转瞬变成了流星,“唰”地一下留下一片黑暗死寂的夜空。   “那个妹妹,”季路言突感下半身不遂,口齿磕巴道,“今日一别,咱相忘于江湖吧,我有喜欢的人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人上人,我多看两眼花花草草都是在犯错误,使不得,使不得!”   说罢,他拉着苏河洲就走,并以最大的求生欲不住地自证清白:“我什么想法都没有,你别给我瞎扣帽子,你他妈都‘人上人’了,我还能怎么着?”   苏河洲看了一眼他哥,只留给他“我只笑笑不说话”的表情。   宿舍在三楼,四人间,苏河洲是第一个到的。两个人依依不舍好久,直到这时,季路言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那么潇洒――他不停地和苏河洲确认明天去部队军训的出发时间,再三叮嘱苏河洲把作息时间都发给他,没话找话就像是苏河洲不是去军训,而是要奔赴前线抗击匈奴大军。只见季路言一会儿化身为缝衣的慈母,拿他那狗屁不通的生活经验殷殷嘱托对方;一会儿又成了深阁闺秀,意恐他的小郎君迟迟归。   苏河洲被他哥缠磨得心都化了,他暗忖从未见过这般粘人的人,那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被人关心着,热爱着,整个人都像是活着,有意义的活着,会觉得过去浪费了时间,未来匆匆,恨不能把时间掰碎从头来过――他终是忍不住,将自己一直盘算的事情提前剧透了。   “哥,”苏河洲浅浅一笑,眼尾合成了一条长线,“舍不得我走是不是?”   季路言忍着他那点儿私心,让自己看着大度些,有个正室该有的觉悟和形象,他就差没豪言壮语地“安慰”苏河洲一声“好男儿志在四方”。然则不待他组织出什么像样的语句,苏河洲又说:“我舍不得你,我今天就是来报道的,没打算去军训,病假条都开好了,”他从钱包里翻出一张拓着红印的证明,缓缓道:“内子有疾,需常伴左右,离不得人,十万火急,特事特办,准假。”   “苏河洲!”季路言有些激动,也分不清是感动的还是气恼的,“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老是因为我……”   “你谁啊?”苏河洲起身,把季路言圈在书桌前,“脸那么大?我这是为了你么?我是为了我自己,”他的手轻轻覆在了季路言的手背上,慢慢地磨着人往上滑去,缱绻缠绵的触摸,却是一路连烧带抢的掠夺到了季路言的脸颊。苏河洲越凑越近,滚烫的呼吸在他哥的唇边舂米似的捶打着,“哥,我一天都不想离开你,你才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人。”   苏河洲亲了上去,一手向下撩拨着季路言,季路言立刻有了反应,他忙不迭地要推开苏河洲,心里如遭泥石流――这是在宿舍啊,人来人往的,他现在很是要脸,群聚似的活动他再也不搞了!尤其是不想让人看见苏河洲这“开化”模样!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自打遭遇了苏河洲,季路言发现自己就是“应天受命”!仿佛他就是个石臼,专门拿来让苏河洲这根棒槌捣杵的!这命,他认,可这事儿,它不能在这儿办!可惜他让那人亲两下,摸两下就已经“回天乏术”了。   “吧嗒!”正在这时,门锁一响,紧接着便是一道变声期未过般的惊呼,“啊!这这这、你你你……”   “河洲,”季路言两眼一闭,瞬间演技上身,“我隐形眼镜还在眼睛里吗?”   这话说出去谁信?但新来的室友强迫自己相信,否则这光天化日,也太刺激人了!新室友忙不迭地锁上门,这个举动让季路言心里很满意,是个有眼色的,他心想。   但接下来苏河洲的话同时给了两个“演员”一记重锤,只见苏河洲难得的冲陌生人露了个笑,清清冷冷的声音缓缓道:“同学,不好意思,想和男朋友做个暂别爱,一激动忘记锁门了,下次注意。”   季路言:“!”   新室友:“!!!”   季路言几乎是夺路而逃,仓惶丢给苏河洲一句咬牙切齿的“傻逼玩意儿”,然后扬着下巴忽略掉新室友,开门就要走。   苏河洲还不忘在身后追了一句:“男朋友,在家等我啊。”那声音带着笑意,却绝对不会让人觉得是句玩笑话,反倒是有一种过分的眷恋,是极致的深情。   季路言自认为他那天地第一的自信心要禅位给苏河洲了,他现在是一点儿也琢磨不明白苏河洲到底是个什么性质,说他害羞吧,那是真害羞,自己要是在外头多占他两句口头便宜,那人都能从耳朵红到脖子,就剩下窝里横的本事了。可今天,苏河洲也不知是吃错什么东西了,俨然成了只千年螃蟹精――搁哪儿都横着走。季路言心里直突突:苏河洲难道就不害怕,象牙塔还没踩热乎,他和男人搞基都搞去宿舍里伤风败俗,被传得满城风雨吗?他的学业会受影响吗?会被大家用异样眼光对待吗?当他遭受这样那样的非议和压力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那他该怎么办?!   季路言心乱如麻,苏河洲却一身轻松,哪怕新室友一直在偷偷瞄他。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把他哥放进了心里,也讲不明白那样的依赖又是如何变成了爱慕,他只知道因为对苏路言求而不得,自己变得丑陋不堪,但却因为得到而泥足深陷,像是上了瘾,只会一天更甚一天的,想要占有,想要完完全全占有,想要有一天和苏路言光明正大的在街上十指相扣,拥抱,亲吻。   苏河洲知道自己的做法让那落荒而逃的人难堪了,但他哥实在太耀眼,像一颗有巨大引力的星球,无论是碎石、行星,还是恒星、卫星,都会被吸引过去,那个男人有那种熠熠生辉,自信蓬勃的力量,好像只是走在他身旁,都会觉得暖意融融,会跟着发光。一路走来,有多少人在暗中窥探他哥,苏河洲都看在眼里,今天是有人加微信,那明天呢?他嫉妒了,吃醋了,那个人是他的,谁看一眼他都难受,但他又精神分裂地想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哥。   一个没忍住,想要在那人身上打上自己烙印,却让人发现了,那一刻苏河洲也是懵的、紧张的,但这么不节制的行为,只能是他来做,他哥是被强迫的,是干干净净的,他来做那个“不要脸的傻逼”,这样,在未来的八年学习生活里,起码也不会有七七八八的人招惹他,如同室友现在的眼神,就差写着“变态”二字了。   寝室的人陆陆续续来齐了,一阵寒暄,彼此熟悉,苏河洲并不打算参与其中,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既然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学医的执念,那他要做就做到最优秀,心无旁骛。只有这样,他才能给自己挣一个与苏家对抗的资格,才能为他们这段处处禁忌的感情挣一个可能。   把请假条一上交,苏河洲回宿舍拿上包就准备离开,这时一个粉面书生似的室友突然叫住了苏河洲。   “唉,同学,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去不?”他顿了顿又道:“咦……你是不是,是不是苏家的那个……”   粉面书生立刻起身,十分熟稔地拉着苏河洲的手握了握,苏河洲迅速抽手,戒备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反感,只听对方又说:“苏公子,真的是你,我爸在你爸公司,项目经理,姓常,你有印象不?我爸常在家里跟我夸你,说……”   “不认识。”苏河洲打断这攀亲带故的套词,抬脚就要离开。   “哎哎哎,苏公子别走啊,大家天南海北,齐聚一堂,都是缘分,”粉面书生的脸上突然就多了几分精明市侩,他再次拉住苏河洲的胳膊,“苏公子你这才来就走,都这会儿了上哪儿去啊?一起吃个饭,大家增进增进感情,未来八年都要朝夕相处,你说是不?”   苏河洲抖掉对方的手,冷冷一笑,丢下一句:“今天做了过分的事儿,回去哄哄我男朋友去,一起?”   说罢他推门而出离开了,留下寝室里呆若木鸡的两个人,和一个垂头心中暗忖“牛B”的知情者。   苏河洲没开车,开到学校麻烦,于是他打了辆车,等着的时候给他哥发了信息,问他那落荒而逃的男朋友想吃什么,他去买,当赔罪。   季路言第一时间回复:【速回,想你了,别磨叽。】   苏河洲反复摩挲着那条信息,直到上车的时候都没有收回笑意。然而,他上的这辆大众前脚刚走,一直停在路边的X3也跟着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X3是谁的车,可还记得? 谢谢,鞠躬   ☆、兄弟情人梦21   入小区,进单元楼,进电梯,一路下来不知刷了多少回门禁。苏河洲买的这套房,私密性和安保性都很高,据说还有明星住在这里,虽然在靠近郊区的大学城,但对于刚起步的小明星而言,这里的房价也是不低。   同一时间,X3被拦在了小区外,保安说什么也不放人,说是系统没有该车牌,不是业主不让进,若是访客要先给业主打电话。   祁琨从驾驶室里伸出头来,客客气气道:“大哥行个方便,我好哥们儿住这,来送个礼物,打了电话不就没惊喜了?”   保安不吃这套,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头顶飘红“爱岗敬业”,门神似的守着大门,一面指挥X3车主,要么马上给业主打电话,要么就请离开,不要堵在大门,影响业主出行。   这时,车后座的车窗突然降了下来,一张阴气森森的脸如同厉鬼一般探出一半,是殷芳雨!只见她用看死狗一般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保安,恨不得化作利爪撕碎了这榆木脑袋,“让开!”殷芳雨尖声叫到。   保安一怵,气势弱了不少,但还是不屈不挠地强调:“请打电话给业主。”   打电话?让那个拐了她儿子的贱种跑吗?!“打电话?”殷芳雨阴骘一笑,“滚!”   大门外陆陆续续有业主回家,堵塞的交通让各位业主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殷芳雨无动于衷,冷声道:“叫你们经理过来,我看谁敢拦着!”   殷芳雨这话说的不假,在这里,说是苏奎的老婆一般都好使,若说是殷家的女儿,那就是绝对畅通无阻的头衔。   与此同时,苏河洲按开指纹锁,屋内一片漆黑,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立刻去按墙壁上的开关,“啪啪啪”连按数下,竟没有一盏灯亮!苏河洲站在门口,借着楼道里微弱的灯光,无论如何都不敢踏进门内一步。   太黑了,太安静了。   他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苏路言,”无人应答,他的声音明显慌张起来,“哥――!”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安静,苏河洲心里害怕到不行,可却始终不敢迈步向前。他哥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开灯,为什么不回答他!   就在苏河洲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温和如风响起:“河洲啊,别怕,我就在你前面,我在的啊,别怕,我在你身边,天黑的时候我更会在你身边。”   苏河洲怕黑和恐高是心病,这样的恐惧症需要慢慢脱敏治疗,帮他脱敏的人除了要付出绝对的关心和耐心,时间也很重要――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好在季路言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做,现在睡觉之前关了灯,苏河洲也能够适应了,但令季路言悲哀的是,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来“慢慢”,而且,苏河洲只是在他身边,实实在在的贴在一起,才不会畏惧黑暗。   所以季路言故意拉了闸,忍着不出声,站在距离苏河洲不足十米的距离,等着他向自己走来。就只需要一步,季路言对自己说,只要苏河洲走一步,他立刻就冲过去,就一步,在没有他陪伴的时候,苏河洲能踏出征服黑暗的一步。   “你跟我说话,”苏河洲急促地喘息着,他知道他哥这么做是为他好,他也愿意尝试――只有自己没有任何弱点,才能更好的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所以他鼓起勇气,忍着头晕目眩的恐惧道:“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好,宝贝儿,”季路言的声音让人一听就觉得舒服,像只能抚平人心里皱褶的温暖手掌,“河洲啊,我在这儿,咱们就走一步好不好,你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来吧,我就在你前面,看着你,我能看见你,你也看得见我对不对?”   苏河洲摸索着墙壁,在季路言的轻柔哄慰中,艰难地迈出了一步。虽然依旧头晕目眩,但却没有濒临死亡的恐惧,就在下一刻,一个温暖可靠的拥抱紧紧地抱住了他,这一刻,苏河洲觉得自己找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可以称之为“信念”的东西。   季路言张开手掌,把苏河洲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拇指不断摩挲着他的指节,将每一处冰凉都温热,将每一丝颤栗全揉散。他推开电闸,家电发出重启的“滴滴”声,却没有一盏灯亮起,季路言轻轻合上门,他把苏河洲抱在怀里,在一片黑暗中经过玄关,一路走得磕磕绊绊,他却一丝都不肯松开怀里的人。拐了个弯到了客厅,季路言停下脚步,亲着苏河洲的耳朵道:“男朋友,能闻到什么味道吗?”   苏河洲渐渐聚拢精神去闻,扑鼻而来的只有他哥身上的味道,须后水淡淡的香气本来普普通通,却因为那个人变成了又干净又性感的味道,苏河洲的喉结滚了滚,无论是气味还是被人“吃”着耳朵,五官六感全被那个男人拢成一捧,捏成了密密实实的一缕。   他逐渐忘了恐惧,放松下来,失了视觉的同时,嗅觉也退化了,只能闻到那一种味道。   苏河洲的身子压在季路言身上,半天不说话,季路言一开始还紧张是不是他的小男友还在恐惧,可苏河洲不知什么时候偷摸侧过了头,蹭着他的脖颈,渐渐地就有点不是那么个味儿了!越蹭越缠绵,整个人也转了一圈,两只狗爪子又开始扒拉他的裤腰!   “苏河洲,”季路言抓住对方的手,磨牙,“你他妈正经点儿行不行,你看看外头的天,你这是有没有月亮都要变身呐?!”   “哥,我想你……”苏河洲的声音像醉酒了似的,带着波澜暗涌的渴望,又低又哑。   “你!”季路言心中一软,但他今天是干正经事的,不能让这开了荤就要把人往坟里榨的小流氓拐偏了去!“我让你闻闻屋子里的味儿,你跟我这儿又拱又钻的做什么?我给你包了半天的馄钝,你好歹也说个‘香’吧,不带你这么磋磨人自信的啊!”   苏河洲膏药似的黏在季路言怀里,闻言笑出了声,“你老实说你包的馄钝,还是面片儿汤?”   “狗东西,嘴里吐不出个象牙!”季路言气得照苏河洲屁股上就是一掌。苏河洲哼了一声,反过来弯下腰,隔着衣服,对着他哥的心口就开始厮磨啃咬,季路言猛地按住了那颗作乱的脑袋,把人紧紧按在怀中,在冰火两重天里叹气道:“我买了四斤皮儿,拢共包了12个,都是精挑细选的人间精品……和我一样,尝尝去,别一会儿真泡成了面片儿汤了。”   他找了半天什么食物能代表团圆,想要亲手做给苏河洲,结果发现元宵皮不会做,馅儿不会调;包饺子太大,不好操作还老漏;馄钝小,每个馄钝里塞一只虾仁,也不用调馅儿,好歹是勉强从将近300张皮里,凑出来12个能看得过眼的。   “一会儿它就是泡成一碗浆糊我都喝了,”苏河洲呼吸急促,“人间精品都在这儿了,我先尝尝这个。”   “苏河洲,你个小流氓,”季路言无奈道,“成天就想着‘精溢求精’的事,你要做就赶紧的,多做几次,做到腻了……”过了这个村儿,就没了。   季路言彻底由着苏河洲,却听闻那人又问:“哥,你把油藏哪儿去了?你去找出来,还是我去厨房……那瓶芝麻油?”   季路言:“……”   最后两个人谁也没去找润滑的东西,嘴都挨上了,先亲够再说。用苏河洲揶揄的话来说,他不是个“操之过急”的人,一片黑暗中,饭香袅袅,季路言坐在餐椅上,苏河洲跨坐在他的腿上,幽幽的水花声“啧啧”作响。许是纠缠得太深,空气里发出了类似吮吸快要融化的冰棍的声响,也不知是哪个馋猫,舍不得冰棍漏下一滴。   耳边皆是这缠绵之音,汇着邻家狗吠,辅导孩子作业到崩溃的母亲的咆哮,男人看球赛的庆祝呐喊……万家灯火尽不如你中有我。   “砰!”   “啪!”   “……啊――!”   撞门声,开灯声,殷芳雨独特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季路言仰面,被突然而至的强光晃得睁不开眼睛,虽有一瞬间他误以为家里来了一只尖叫的土拨鼠,但殷芳雨的叫声实在太有辨识度!季路言睁不开眼,大脑也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然而他下意识地伸手立刻为苏河洲整理好衣裤,还好,还没脱干净。季路言心里苦中作乐,同时把苏河洲按在自己的怀里,心中破釜沉舟――殷芳雨要是发疯,就冲他来,是他沾染了苏河洲,只要殷芳雨不搞虎毒不食子那套,他什么都担着。   苏河洲在听见殷芳雨叫嚷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并随着神经上的刺痛,他趴在季路言的肩膀上,不住地调整着呼吸,仿佛一只正在给自己调整压力值的热气球。   “不要脸!贱种!你不要脸!放开我儿子,啊――放开我儿子,啊――啊!”殷芳雨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她会看到的是这样的场面!她只知道自己儿子拿了国外名校的offer,却骗过所有人没有去!至于苏河洲欺上瞒下的做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那个贱种作妖吗?   殷芳雨本是拿这件事来找“私生子”的麻烦的,可……眼前的事情比她想象的严重百倍、千倍!   季路言抬眼望去,只见殷芳雨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处,两手捂着耳朵,一头黑长的头发被她蹂/躏成了稻草,一边摇头一边瞪眼,还伴着阵阵尖叫的模样,实在是太像琼瑶奶奶那部经典电视剧,《情深深雨蒙蒙》里的“可云”,一样的疯癫,有过之而无不及。   殷芳雨试着往前走了两步,但她脚步踉跄,不得不扶着隔断停了下来,随即深吸一口气,横眉吐气不给旁人一丝说话的机会,嘶吼道:“你们什么时候住在一起的?你们刚刚在做的事,不是第一次了吧?苏路言,苏路言你个贱种,你说清楚,你到底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苏河洲欲要起身,季路言把人扣紧了,那风姿神韵颇像颐气指使的老佛爷,正慢条斯理地呼噜着怀里的猫儿,听着一吵闹的奴婢说着家长里短。半晌,他才不咸不淡地回答殷芳雨:“我喜欢你儿子很久了,也许是见到他那刻起就想要据为己有,你不爱他,我来爱,有问题吗?你不痛快冲我来,你就算弄死我,我成了鬼也要往你儿子跟前凑,这世界上啊,只有苏河洲不要我,别的,挡不了我的道儿!”   季路言这话说的着实气人,尤其是对一位母亲而言,不管殷芳雨做的对不对,但苏河洲都是她生的,如今,一个毁了她家庭的“贱种”长大了,还要往她儿子身上泼脏水,拉他走弯路,被千人指、万人骂,这口气差点要了殷芳雨的命!   然而苏河洲却被感动得鼻尖发酸。他有父有母,从小到大,唯一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有人关心的却是他这个半路哥哥给的。生恩不及养恩,父母之情再大过于天,首先得有那个“情”在。这份情以前没得到,以后也就不需要了,因为有人给了,他知足了,刀山火海也要走上一遭――踽踽独行久了,再广阔的世界也只剩下了独木桥。   殷芳雨尖叫着往回退了几步,令他们都没想到的是,殷芳雨竟然从门口玄关的暗影里,还拖拽出一个人来,是祁琨!   “你来说,你不是那个贱种的好兄弟吗?”殷芳雨不停拉扯并不愿意露面的祁琨,“是你告诉我,说那个贱人和我儿子住一块儿了,你还知道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不不,是他什么时候开始强迫我儿子的,你是不是知道,你说啊!”   祁琨窘迫地看向苏路言,神色自责也有懊悔。他的低头不语,无疑是在给殷芳雨火上浇油,殷芳雨推开祁琨,冲着门外大喊,“进来,你们都进来!”   祁琨连忙阻止,他本是想要找殷芳雨来把苏河洲带走,就算他得不到苏路言,他也不愿意那人走上那条注定被人诅咒辱骂的路,他们是兄弟,有半边血缘的亲兄弟!他不能看着自己藏在心里许多年的人,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成了烂泥!但他也没有想到,殷芳雨居然还会再叫人过来!从那些保安一上楼,祁琨就后悔了,这相当于把这对兄弟直接推出去游街示众!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高估了“母亲”这个角色――殷芳雨是苏河洲的亲妈,做事竟然不为苏河洲的脸面着想,只图自己痛快,这样大动干戈,难道不怕报复了仇人,也害了自己儿子吗!   “给我翻,我倒要看看这个家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两个男人,都流着苏奎的血,呵……哈哈哈哈……疯了,我看你们是疯了!苏路言,你毁了我儿子,我跟你没完,我要让你声名狼藉,成那人人唾骂喊打的过街老鼠!”殷芳雨像是骂出了勇气和能量一般,拎着鳄鱼皮包气势汹汹朝二人走来,路过客厅靠墙的陈列架的时候,她余光一扫停了下来。   陈列架上有许多小玩意儿,成对的杯子,卡通泥塑,水晶摆件,钥匙扣,名牌衣服,球鞋……全是成对的,全都贴了贴纸,贴纸上都是、都是那个贱种和他儿子的卡通头像!   殷芳雨气得浑身哆嗦,抬手就推到了陈列架,上面的东西掉的掉,碎的碎,殷芳雨拼命践踏着,还叫杵在门口的保安进来,把这些垃圾全都烧掉。   季路言敛起眼眸,带着苏河洲轻轻起身,他目光充满危险,甚至有些阴冷邪恶,一字一顿道:“没人教过你,不要随便糟蹋别人的心意吗?”   那些东西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是他留给苏河洲的“遗物”,不是情侣款,就是成对的,是他这些日子偷偷存下的,本来打算当做是惊喜,哪怕这些“惊喜”是从自己过往不怎么光彩的经历里偷师而来,但那都是他一样样精挑细选的!可惜……   保安眼观鼻鼻观心地上前,有几个准备去捡,就在这时,苏河洲那仿佛如寒潭里捞出的声音响起:“谁、敢、碰?”   保安立刻不敢动作,说到底,真正的业主是这位发话的,而且,殷家就这么一个外孙……   殷芳雨气得双眼充血,举起手里的皮包几乎是扑向了靠前的季路言,仿佛化身为那个动不动就决斗的年代里,带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斗士!   然而不待季路言出手,苏河洲疾步上前,一下擒住了殷芳雨的手腕,他看着那个自称是他母亲,却一直恨不得家宅不宁,恨不得所有人都陪她下地狱的女人,面无表情道:“你闹够了没有?”   殷芳雨一怔,突然就像是受了莫大冤屈一般,紧紧抓着苏河洲的胳膊,身形近乎卑微地佝偻着,“儿子啊,你跟妈妈说,是不是……”她猛地一指季路言,腰杆也直了,眼泪也瞬间蒸发了,所有恶毒凶狠的情绪,仿佛刹那淬炼于指尖,誓要化作一把劈魂斩魄的尖锥,“是不是这个贱种逼迫你?你是被骗了,一时糊涂是不是?!”   “够了!”苏河洲厌恶地甩开殷芳雨,用身子挡住她的去路,阻隔那双偏执疯狂的眼睛继续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的珍宝,“不要一口一个贱种、贱人,他不是!”他顿了一下,死死盯着殷芳雨的眼睛,认真到几乎严肃:“听好了,不是他逼我,是我逼的他!是我,是我求我哥跟我好,事情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对他早就有想法了,是我朝思暮想,连做梦都在想的人,现在才拥有,我很幸运,也很遗憾,觉得拥有的时间太短、太晚!”   看着殷芳雨不断缩小的瞳仁,苏河洲微微挽唇,“喜欢,爱,不回家,选他,苏家的钱一分不要、三年后全部还清,没疯,不存在性别问题,他是男的我就是gay,不合法就一辈子这么过了!你要问的问题,答案都在这儿了,还有什么要问?”   若不是时机不对,季路言都想鼓掌了,他的宝藏河洲,一会儿兔子一会儿狼狗的,这会儿成了护犊子的老母鸡,精彩!他心说:靠!老子总算体会到什么叫男友力了,担得起‘一朝为攻,八面威风’!   殷芳雨的高定皮包落地,她像个纸扎人一般,面色狰狞惨白,仿佛坠入开始结冰的寒江!只见她拼命抬头想要挣一口空气,却又被汹涌巨浪一次又一次地无情按入水底。殷芳雨声音近乎苟延残喘道:“河洲……苏河洲!他、他……他也姓苏,他是你……”   “哦?”苏河洲打断殷芳雨,“这会儿他又姓苏了?您不是不认吗?”他低笑一声,“别说他和我只有一半关系,”苏河洲俯身凑近殷芳雨的耳朵,压低了声音道,“哪怕是一奶同胞,心里有了就是有了,说一辈子就只多一天不少一秒,反正我和他不结婚不要孩子,怕什么?”   苏河洲压低了声音,可那只是一种气势上的压迫,他说出口的话字字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所有人瞠目,殷芳雨这枚纸扎人被沉了江,半天找不到魂儿,她一面不敢相信自己儿子说的话,更是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沉默的孩子,是何时变得……如此骇人?!她心里开始犯怵。   季路言仿佛看见了玉素河上的千盏荷灯,那堪称壮烈的思念和誓言和此刻面前的人,重叠了。那天河一色的烈烈火光,跨过时空,烧在了季路言的眼睛里,也把他的身心里里外外烧了个遍,灵魂如银河星矢飞速划过,镜头忽然拉远,那无数的疾驰星子最终聚拢,倾盆而下,变成了如瀑布一般的荧光玉蝶,永世不朽。   只可惜,苏河洲上一次的深情给了一个鬼魂,这一次,给的是一个让他无比辛苦甚至痛苦的人。   这一瞬,季路言的心情就像是那些欢腾的荧光玉蝶,被一熊孩子用网兜捞了个干净,一并摔进了脏土烂泥里,最终都塞进了大辞海里拍扁了,阴干了。   不结婚不生孩子,一辈子只多不少……季路言的心脏缓慢跳着,每一下都是振聋发聩的响声,他想,就冲这句话,他若有那器官和功能,怀胎三天就能生,那他还真敢生上个三五个留给苏河洲,也当是个念想记挂了。   说起孩子……季路言心里犯起了嘀咕,一匹野马披荆斩棘跑进了大草原,一溜烟儿就没了影子:我俩要是有个孩子该叫什么好呢?季路言心想,这孩子是季家的长孙呢,但还是先姓苏好了,苏……季……“书记”?艹,海城大都是南方口音,“苏”、“书”不分,真叫个“书记”,那这名儿可是气派啊。那老二就姓季,季、苏……“季叔”?这名字听起来真是够能占人便宜的,但不成。季路言兀自摇摇头,一脸神游天际的怡然自得,他心想,他和苏河洲的孩子肯定是天生丽质的,上幼儿园让老师同学叫一声“季叔”是占人便宜了,可现在的孩子都长得比施了肥的菜还快,早早撑起了个子,五官也长开了,往后再让人“季叔”这么叫着,给孩子叫老了怎么办?   我就显着年轻,河洲更是嫩乎,那到时候等老二发育过两轮后,一家人一块儿出门岂不是成了兄弟几个去拜把子了?唉,不对,季路言你想什么呢?季路言神智一顿,立刻提醒自己道,为啥是兄弟几个呢?要啥男孩儿?那得来个女儿!   啧,不行,说是父女关系,就我们家这几口人的颜值,父女出门更容易让人误会,嘶……那到底生个啥好呢?   话说回来,我这眨眼就30了啊,老季头儿跟路露还跟着天天盼着我成家立业呢,啧啧啧,看看,这问题不在我不靠谱,那是以前没遇上对的人!这不现在遇上了,立马就有成家立业、相夫教子的决心了。只是孩子啊……可我俩怎么生?但是不打紧,种子在总会有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渠道。说起孩子,我家那片从小学到中学都是海城顶尖儿的学区啊!从家里过去,过桥不堵车也就二十分钟……这是什么,不就是冥冥之中,命中注定?!   “啊!”一声了来自殷芳雨的尖叫问候,冷不丁地打断了季路言对美好生活的畅想。   他左右环顾,一时之间只看到一众慌乱的身影,直到顺着那些人的视线看去,季路言这才看清……殷芳雨竟然蹿进了阳台!他们住在18层,阳台外没有防盗护栏,沿着阳台有一圈飘窗,不那么热的午后,两个人依偎在那里,苏河洲会躺在他的腿上看书或是打游戏,有时只是对视着,你玩我的手,我玩你的头发。   然而此时,殷芳雨正两脚踩在飘窗上,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外!   这他妈跳下去……房价都得跌!季路言心里暗啐,忙不迭地冲上前去。不管殷芳雨闹什么,房价是涨是跌,都不是重点,但若她再这么喊下去,她不要脸,苏河洲还不要了?身为顶级豪门的季路言,深谙这种家世有多少人在盯着,那些眼睛背后的人,有多少是盼着你好,又有多少是盼着你犯错,甚至……犯罪!   声色犬马的事情不会伤筋骨,但一旦沾染上了人命,那就是两说了。何况那个寻死觅活的是苏河洲的亲妈,是殷家的大小姐!   “你别过来!”殷芳雨看见季路言,登时大叫,挣扎得更厉害,苏河洲险些抓不住她。而此时楼下已经有了围观的人,殷芳雨像完全不知情一般,大喊:“河洲,妈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回家!”她看向自己面无表情的儿子,心里是恨的,但他还拽着自己,他还是放不下她这个妈!   “母子连心”和“变态贱种”之间的博弈,殷芳雨赌最后一把。   “你先下来,”苏河洲木然道,“我不回去。”   “你再说一次?”殷芳雨抓着窗框的手指泛白,直接在合金边框上抓出了鬼爪抓挠的刺耳声。   “河洲,你……带她回去吧。”季路言自然是看出了殷芳雨的算盘,她从来不会考虑苏河洲,若是一个正常母亲,哪怕恨私生子,她可以把怨气发泄在破坏了她家庭的恶人身上,可以埋怨自己的丈夫,但怎么会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哪怕在得知有他这么个“私生子”之前,殷芳雨的自私自利,就是已有端倪――她一面虚荣于当年苏奎的外貌与臣服,一面又看不起苏奎的出身,认为苏奎所拥有一切都是沾了她的光,可他偏不老老实实地继续臣服。   她不想生下苏河洲,苏奎的“藕断丝连”只是导/火索,根本原因就是她替自己不值!没有爱情还偏要凑成一桩婚姻,悲剧代代延续,承担恶果的却往往都是最无能为力的子女。   季路言不会给殷芳雨开赌局的机会,为难、遗憾、痛苦,苏河洲受到过的已经太多了,旁的人还来裹什么乱?又不是比赛谁的房子建得高!   苏河洲和殷芳雨俱是一愣,季路言看向苏河洲道:“咱们……万里长征嘛,早有这些觉悟了不是?回去吧,”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如同在说“信我,我不会放弃”。   苏河洲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千军万马劈山入梦,号角连鸣驱散了压低的狂风阴云――是一种决心,如此深刻。   “回去,”季路言扬声道,“我们的河洲可不能上什么八卦头条,”他偏过头,以口型说:“这么大个宝贝,我得藏起来,自己看。”   最终,殷芳雨以胜利者的姿态,伴着不住的怨毒咒骂,在保安的簇拥下被苏河洲带走了。苏河洲出门前回眸一眼的相望,季路言觉得心脏都碎成齑粉。   无星无月,一室死寂,邻家的狗吠,母亲的咆哮,球迷的欢呼依旧。季路言沉默良久,倏而开口说:“热闹也看够了,你还不走么?”他没有抬头,语气却变得森然冰冷,咬重了最后两个字,“祁――琨!”   祁琨靠在墙上,像是被一张巨大的蛛网捕获的蛾子,急躁却无法动弹,害怕得簌簌颤栗,每个毛孔都充斥着徒劳的追死挣扎。他紧张地看向季路言,半天才发出声音:“路言,我……我不知道她会带那么多人上来,也不知道你会在做……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   “做什么?”季路言嗤笑一声,“爱啊?那不好意思了,你来早了。”   “你、你们……”祁琨两只手捂着脑袋,不住地拍打着,脑子里的神经拧成了麻花也没拧个冷静出来,“你们是兄弟,亲兄弟!”他弓着身子,竭力喊道。   “谁说我们是兄弟了?”季路言反问,“老子愿意,我真喜欢,真爱了管他是什么!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走吧,以后不想再看到你了。祁琨,别耽误我的时间,我铁了心要做的,没谁拦得住。”   祁琨对他是有恩的,至少为了救苏河洲找来他二叔这件事,这个恩情他不能不认账,是非是非,是是非非搅和在一起久了,也就分不清爱恨痴怨了。季路言的世界里不信“我还喜欢你,但我不再爱你了”这套理论,是非他分得清,爱恨痴怨他辨得明。祁琨的恩他敬着,但他挑拨自己和苏河洲的关系在前,找殷芳雨来破坏他们最后相处的时间在后,季路言可以做到客客气气地请祁琨出这扇门,但从此以后,就是陌生人――不亲、不恨、无瓜葛。   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季路言默默收拾好屋子,将那些情侣纪念品挑挑拣拣,还能用的都收拾整齐,坏掉的他都扔掉了,不是全部的、完整的心意,有瑕疵和遗憾。忙完一切,他躺在了床上,这些日子以来和苏河洲养成睡前聊天的习惯,这习惯太戳人心窝,平平静静的,暖烘烘的,是真的让人有成家的渴望,是超越冲动的渴望。   他将今天想对苏河洲说的话都变成了文字,通过光纤送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那一碗泡成了面糊的馄钝,苏河洲没有吃上,这样的事情,在过去的穿越中发生了许多次,总会有突然而至的意外,让三月之期徒生分别之苦。直到快要天亮,季路言实在熬不下去才睡着了――他没有等来苏河洲的回信。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爱,不回家,选他,苏家的钱一分不要、三年后全部还清,没疯,不存在性别问题,他是男的我就是gay,不合法就一辈子这么过了!你要问的问题,答案都在这儿了,还有什么要问?” ――wow! 谢谢,鞠躬。 下一章就该重生啦,是怎么重生的呢?   ☆、兄弟情人梦22   季路言是被不绝于耳的巨大噪音吵醒的,恍惚中他以为自己睡在了某个工地里,但当他怒气冲冲地拉开卧室门……   “……你们在做什么!”季路言怒道。   家里居然真的有个工程队!只见七八个工人,戴着安全头盔,各个一副专业架势,正分工协作勤勤恳恳――拆家。冲击电钻、大锤、云石切割机……十八般武艺轮番上场,凿空了一面墙,大理石地面也被切开来,家具被拆成了废柴一般堆砌在门口。季路言扫眼一看,目之所及皆是面目全非,仿佛眨眼间,他和苏河洲生活过的痕迹就只剩下身后这间主卧!   这时,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态度客气道:“先生劳烦让让,该拆您身后这间了。”   季路言敛衽眯眸,心道除了殷芳雨,没人会这么糟践人了,所以说苏河洲回到苏家,几乎等同被软禁了?季路言心中一凛,转身进屋摔上了门,他飞速收拾了些行李,拉开门,对工头漠然道:“请便。”   季路言打车回到自己的公寓,把从他们“家”里带出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好,但那些无非就是他准备的小玩意儿,还有苏河洲的一些衣物。然而,无论他的公寓里填充了多少苏河洲的气息,季路言横竖就是看不惯这空荡荡的落脚地了,拢共巴掌大一块地方,一台风扇就能从头吹到尾,此时俨然成了一个无底黑洞,那寂寥冰冷的干净能啃得人连骨头都不剩。   手机里依旧音信全无,殷芳雨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去见他,跑着去!”季路言脑中的声音越来越疯狂。   夜幕四合,掌灯时分。   苏家所在的8号墅,是整个别墅区里位置最好的,却也最冰冷。季路言站在苏家楼后的灌木丛里,仰头望去,苏河洲的房间黑洞洞的,如同很久没有住人。沿墙而上的蔷薇已经遮蔽了二楼窗台,枝繁叶茂,唯独花开的稀疏潦倒,仿佛万物有灵,知道哪家气场不好似的。掠过花影,本该粲然的星河竟也显出斑驳的姿态,一叶落,已知秋,如一念起,已不能回头。季路言手里捏着落叶,打量着眼前的梧桐树。   苏河洲躺在床上挺尸,他低估了殷芳雨的偏执心。若是他从这个“家”出去,那么他哥就会身败名裂――以商业欺诈的罪名。从苏家找一个苏路言的签名简直易如反掌,于是殷芳雨手里有了一份苏路言签名的合同,直指苏路言骗取公司用于采购的款项,不知殷芳雨用什么方法,苏奎竟然是同意了,否则这份伪造的合同,她是从何而得来的?   正当他心烦意乱时,窗外传来了响动,苏河洲起身看去……他哥居然像一只硕大的猫头鹰,蹲在树杈上,正拿着一根树枝不住地戳他的窗户!   苏河洲心里一烫,随即紧张起来,他忙不迭地打开窗户,只见他哥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靠边,苏河洲立时让路,只听梧桐树忽然一阵乱响,几乎同时,他哥就稳稳落在了窗台上,身手矫健如同身怀绝世轻功一般,三两下钻了进来。   季路言也没料到自己的身手如此厉害,但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是跳伞教练,这点儿身体素质是必备的。   两个人一诉相思,二诉衷肠,最终,季路言说现在这样就挺好,他会每天来。他不要苏河洲和苏家再斗下去,他只剩十来天的时间,只想平平静静地见面、聊天、拥抱……没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季路言说到做到,每天入夜翻窗,黎明前离开,离开苏家后,他会在小区的湖边坐一会儿,待到晨练的人出门买早点,他才会随着一群大爷大妈一道出门,季路言心想,为了一亲芳泽,他都快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心思缜密的贼了。   但意外还是来了。   这是三月之期的倒数第三天,连续“入室行窃”的季路言终于还是没有逃脱保安的注意,物业经理找到苏奎的时候,苏家的人才发现此事,但没有人声张,就连殷芳雨也难得没有歇斯底里。   月亮就要圆了,人人都期待月圆,就像是能带来好运一般,尤其是当新月变为满月时,多少会让人觉得幸福指日可待,但满月一过,则是“盈满则亏”的扼腕――希望之后就是失望,此消彼长,周而复始。   当季路言翻进窗户的时候,等待他的是突然亮起的灯光。那句“河洲,我来了”和激动的心情,瞬时被狗吃了――苏奎坐在椅子上,脸上像糊了一层厚重的屎,因为太厚,季路言看不出他的表情,但那到底是屎,臭的味道还是随处可闻的。   “苏河洲在哪?”季路言开门见山。   “他妈妈那,”苏奎不打算细说,草草回答,“他暂时不会回苏家,你也别想再见他。苏路言,我苏奎确实对不起你们母子,但你这事儿做的对不起所有人!”   苏奎忍着怒火,准备怀柔招安,他有自己的考虑。   殷芳雨的意思是一定要踩死他这个儿子,但这毕竟是他苏家的长子,是他的“后路”――和殷芳雨闹了这么多年,苏奎早就受够了,他不会动他和季雪华的儿子,斯人已逝,再真挚的感情也记不得了,遑论这么多年的生活沉浮,他早已面目全非,留下苏路言原因有二:一来吸引殷芳雨的注意力,刺激她,抑郁成疾,他耗尽了对殷芳雨的感情,也可以再耗尽她的精力,甚至……二来,若有朝一日转移资产,苏路言是最佳人选,那是身上流着他的血的亲生儿子,苏路言不帮他,难道会去帮殷家?他斗不过殷家,所以手中的砝码多一个算一个。   但苏奎的算盘只是在心里拨了拨,眼下他最在意的还是家丑。   “苏路言,苏河洲原本可以出国读名校,但他放弃了,因为什么呢?”苏奎眼色晦暗,“你心安理得吗?苏家二子,一个不成器,难道两个都不成?你……”   “别拽那些没用的,说说你的计划吧。”季路言轻蔑笑道。苏奎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偌大的苏家有个特色,那就是人人都只想着自己,不会有人去考虑苏河洲。季路言心想,只要苏奎不为难苏河洲,开什么条件他都能接受。   “好,”苏奎点头道,“你出国,明天就走,去学习深造或是旅居都好,钱我出,只有一点,除了我,谁都不可以联系,否则我断了你的经济来……”   “答应你,”季路言打断了苏奎,他其实很想笑话苏奎这种人,以为钱能摆平一切,说句不好听的,苏家再是家大业大,那跟他季家比也不过是只小虾米,“我也有条件。”   苏奎沉默片刻,颔首示意季路言说。季路言道:“我不要你一分钱,我可以走,但不是明天,三天后,我要见他一面,一个小时,然后我离开。你可以拒绝,但我会找个人多的地方,哭天抢地地求你们把苏河洲还给我,把……”季路言露出一个灿若桃花的笑容,风姿绰绰地潇洒道,“我的所爱之人还给我。”   苏奎最看重面子工程,季路言笃定自己能赢。出国?三天后他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这一面,务必要见!   季路言是从苏家大门走出去的,腰杆挺得笔直。   在和苏河洲见面前,季路言去了典当行,那块怀表他还惦记得要紧。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怀表的事也出了意外――一位客人想看,却在同工作人员交手的时候不慎将其掉在了地上,摔坏了。双方私了各退一步,客人将坏掉的怀表折价买走,就在季路言去典当行之前!但据典当行工作人员说,表壳上那枚镶嵌的绿色宝石珠子却不翼而飞。季路言是个认死理的,他一眼相中的东西,说什么都要买到手,于是他比五星保洁还要敬业认真,把整个典当行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在柜子底缝里找到了,只可惜,豌豆大小的宝石珠子不知是什么材质,竟然摔出了一道裂纹,很浅,但价值大打折扣。   季路言没花多少钱便得到了这颗瑕疵品,但他还是视若珍宝,他也说不出个原委来,只是觉得这珠子就该是苏河洲的。接下来,他又马不停蹄地跑了许多珠宝店、古玩城,最终找到了一个老师傅,将珠子有裂纹的一面镶嵌在一枚铂金戒指里。   月亮终于圆了,当它再次出现的时候,季路言也该离开了。朝阳堪堪照亮大地,季路言便对着镜子臭美起来,他吹着口哨,像只开屏孔雀一样气宇轩昂,花枝招展。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心情很好,季路言加深了自己的笑意,今天要见苏河洲,他该高兴的。   见面地点是跳伞俱乐部,他想和苏河洲跳一次伞,试试能不能再努力一次帮苏河洲克服恐高,也想从几千米的高空中急速下坠,看广袤天地之间的万种风景,仿佛一眨眼就过完了一生――有苏河洲陪伴的“一辈子”。   季路言和杰哥申请暂用会客厅。张口就能准他两个月带薪休假的杰哥,一贯对他家这位“当家花旦”不错,自然是同意的。   苏奎还算是守信,就在季路言坐立不安地等待时,苏奎打了电话过来,没头没尾地撂下一句话:“一个小时,今晚飞,护照签证在机场给你。”   挂了电话不多时,会客厅的门锁响了,这一刻,季路言觉得自己就像洞房里的新妇一般,他几乎止住了心跳,同手同脚地走到门边,握住了门把手。门开的瞬间,两人的视线刚一触上,登时都红了,时间滴答滴答似实实在在的沙漏在他们面前落下,像是多年后的重逢,带着经久的思念和渴望,把热烈大胆的人变成了胆小鬼,将阴云密布的人撕得粉碎。   苏河洲的喉结一沉,骤然闪身进门,他粗暴地摔上门,狠厉疯狂地把季路言推搡至墙角,双目似要流出血来,声音却是掉队的大雁般绝望悲鸣,“你,答应了他们什么!”   季路言笑着摇了摇头,忽然吻住了那两片失去了血色的唇,他用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全部的沸腾情感,去诉说着他的不舍与热爱。烈火灼心,旋即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每一条神经、每一滴血液都化作灰烬。苏河洲缴械投降,他沉迷这个人带给他的一切,心知肚明,也甘之如饴。   “我不会放弃你,”季路言抓紧苏河洲的手,“今生、来世、轮回千万遍,我不会放弃你,也不打算放过你。我没什么可给你的,”他垂下头,将苏河洲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想要把手心里攥到发烫的戒指,套在了对方的无名指上,但他还是决定等在浩瀚高空的时候再给,那样,就是一辈子。   季路言最终捏住苏河洲的无名指,狠狠咬了几枚齿印。“我把季路言给你,是季路言,还有他用所拥有的全部时间和生命对你的承诺――我爱你,生生世世,无穷尽。”   无论我想要给你的东西,是宝石还是石头,它长得像结魂珠,我们连阴寿都私定过,苏河洲,你不记得不要紧,我爱你,已是收不回、停不下来的无尽荒流。   苏河洲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许久,他用力抱紧季路言道:“不管你是苏路言,还是季路言,我也不会放过你!”苏河洲取下自己的背包,缓缓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伞包,定做的,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或许我们会有短暂的分别,但我想让你带着我,看你看过的风景,哥……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季路言心中一突,这话,上一次穿越的时候,苏河洲说过!正在他犹疑苏河洲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记忆的时候,只听苏河洲苦笑一声,“我会尽快脱离苏家,接你回来。他们让你什么时候走?今天?明天?”   “今天。”季路言恍惚道,他有一瞬间分不清苏河洲说的“他们”到底是指苏奎和殷芳雨,还是操纵他们命运的系统。   “带我跳伞吧,”苏河洲哽咽道,“你不在我会怕黑、怕高,趁你在的时候,我想把这些恐惧全部丢掉,做一个无坚不摧的人,然后,接你回家。”   “好,”季路言重重地点头,“几千米的高空没有闲言碎语,只有天长地久,就当做是一拜天地了!”   大抵是痛苦到极致,人便会想方设法地给自己催眠,把白日梦当做是美梦,将美梦当做是现实,好像这样就有了盼头,还能咬牙挺挺。   就这样,两个人一个做着白日梦,一个怀揣美梦登上了飞机。起飞,攀升,同机长打过手势后,季路言仔细检查了每个安全接口,再三确认将苏河洲严丝合缝地捆在了自己胸前。   他吻了吻苏河洲的耳朵,在嘈杂的机舱里,季路言抱着苏河洲到了舱门前。苏河洲很紧张,浑身紧绷,比木头还僵,季路言拿捏出几分轻松的笑声,大声道:“跟我捆一块儿,想跑也来不及咯!”但他的手,却覆在了苏河洲的眼睛上,“别弄得我跟绑架你去强制爱似的,不是说拜天地么,开心点儿,一会儿下去,哥有话跟你说,总得给你交代清楚了,车轱辘似的表忠心得给你说的耳朵起茧子,让你每个神经元都形成记忆弧。我数到三,我们就跳了啊……”   “一――二――”季路言骤然蹬地,径直从3500米高空跳下,风声猎猎,恨不能把皮肤撕扯开,苏河洲冷不防被季路言将了一军,恼羞成怒想要破口骂上两句,可初始的速度让人不张嘴,嘴巴都能被风吹成一条破布口袋――苏河洲的话被硬生生地扎紧进了破口袋里。   这个时候,人会本能地张开双臂,担心苏河洲害怕,季路言两手依旧揽着他的腰,这个姿势让季路言心中突然一凛――这不就泰坦尼克号的经典动作吗?那可真是可歌可泣的伟大爱情,只是……他妈的不吉利啊!   苏河洲渐渐适应了失重感,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这时,季路言也掐着时间拉开降落伞。“唰”地一声,二人被空气阻力往上一提,而后缓缓下降――像是一朵蒲公英,恣意飘摇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之中。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季路言回头看了一眼降落伞,并不能一眼看到他们的名字,但那招摇的彩虹色,搞得生怕全天下人都不知道他是个基佬似的,他有些头疼地笑了笑,戳着苏河洲的脸颊,无奈又心软地“骂”了一句:“苏河洲,你这傻逼玩意儿,成天搞些吃轧头的事情,还把我克得死死的,你呀你……”   苏河洲面色僵硬地侧过头,对着季路言大喊道:“哥,伞、伞漂亮吗?对着皇天后土一起出柜,感觉……感觉如何?!”   “要不是你这么个棒槌,我他妈出个屁的柜!”季路言大喊,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苏河洲到底是聪明还是傻?但无论如何,这或许是苏河洲本来的模样,这个世界上……   “哥,我爱你,季路言,我爱你……啊――!”   “啊――艹!我艹你妈!苏河洲!苏河洲!!!”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苏河洲大声表白的同时,降落伞的绳子――断了!两个人依旧捆在一起,急速下坠,而那降落伞像是撒了气的气球一般,“呼”地向后冲去!季路言来不及阻止苏河洲的表白,更无能为力阻止地心引力!   比起这句让人绝望的表白,他心里有无数个疑问,降落伞怎么会断开?!伞是苏河洲送的礼物,所以他事先没有做彻底的安全检查,为什么事情就这么巧!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季路言的意识在渐渐发沉,抓着苏河洲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他的穿越要结束了,他可以像幽灵一样消失,但苏河洲会继续下坠,撞向地面……就连肉泥都不会剩了!   “叮!”系统提示音响起,季路言眨眼就进了小黑屋,甚至连一个缓慢消失的过程都没有!为什么这么快!苏河洲,苏河洲怎么办!就是要死,他随他一起去好了,为什么要让他回来!!!   季路言在无尽黑暗里一顿疯狂的拳打脚踢,他比那坠入陷阱的野兽还要狂躁凶猛,充血的双眼仿佛散着幽幽鬼火,堪比地狱里的恶魔厉鬼,他的痛苦和愤怒化作一道道嘶哑的咆哮,“你个垃圾系统,让我回来做什么!我要回去,放我回去,我要苏河洲!!!你耍我上瘾是不是?三个月的期限还没到!让我回去,我去给苏河洲当肉垫,他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系统机械的声音如同在说“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一般,四平八稳道:“恭喜你,任务完成。”   “完成你妈!”季路言嘶吼道,“用苏河洲的命来完成?我不要了,我不要他爱我,从前世到来生,从九重天到十八层地狱,我爱他就成,我不要他爱我,不――要!”   系统:“……”   这个要求嘛……   “但苏河洲就是爱上你了,”系统继续官方陈词,“不是爱、上你,也不仅在心里,他说出口了,你的任务就完成了。”略微一顿,系统还不忘补充道:“可喜可贺。”   若是这渣系统能有个实质模样,季路言简直想要把这狗东西拖出来挫骨扬灰!“恭喜?”他狠厉道:“恭喜个屁!他在下坠,他会死,我要回去!”   系统:“会回去的,不过不是回那里,是回现实世界,请稍等,数据正在处理中。”   “你给老子滚出来!”季路言气得眼晕,“我要弄死你!我不回现实,我要去找他,他死了怎么办?你老实说,你或者你们的人是不是在操控他的人生轨迹?为什么每一次穿越里,他都没个好下场!!!”   “唉,假作真时真亦假,没人操控他的命运,”系统机械道,“他的命运从遇见你开始就变了,虚虚实实,此可谓是‘无,名天地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你别跟我扯这些‘道上’的东西,”季路言掩面痛哭,他自知已经回不去,他改变不了苏河洲的命运,他只是恨极了自己,为什么要带苏河洲跳伞!为什么不老老实实等着消失,非要见上这一面!“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风霜雨雪融成了一把季路言倾巢而出的热泪。   “不是。”系统立即道,“是他亲妈割了绳子,那是苏河洲送你的礼物,所以,针对的是你,只能说,时也运也命也。”   “那还是我害了他!”季路言充耳不闻系统的“好心提醒”,固执地把过错全都归结在自己身上,他前世欠苏河洲的,那种无论他如何去挽救都无力弥补,都得不到一个“善终”的痛苦让他觉得自己无用至极。   “回去吧,”系统道,“动物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人也高级不到哪里去,你的因果报应结束了,剩下的选择从心还是从利,都是你的自由。”   “去他妈的利害、因果!”季路言大喊,“心都没了,要什么自由?我就要苏河洲!”   苏河洲,我说过不会放弃你,更不会放过你,合了阴婚,准备好了戒指,拜了天地,生生死死都过了,生生世世也必然要纠缠在一起!   季路言像是洪水做的――哭成了丧家之犬,怕是连孟姜女都要自愧不如,得让个墙角给他“惊天地、泣鬼神”――仿佛无论混沌与清明,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声声断了肝肠的哭泣声。那哭声越来越大。   突然,一声尖叫传来,颤巍巍的声音带着不亚于季路言的悲苦:   “啊――言言――啊!”哭喊的声线呈现下滑之势,像车轮突然打滑骤然跌入万丈深渊的车子,前一刻尖啸,后一刻死寂,转眼间在山谷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意识昏沉的季路言脱口而出,嗫喏道:   “妈!”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到底有没有结魂珠这个东西呢?这东西又是干啥的呢?为啥系统会思考会讲《道德经》呢?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1   季路言只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哭到魂不附体,他分不清自己在何处,周围一直黑着,从没有亮过,他意识十分模糊,心里却清明着――他想苏河洲,恍惚间听见了路露的声音,可他在巨大的悲痛中醒不过来,或许是逃避,他害怕自己清醒后会面对一个没有苏河洲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实实在在的哭声越来越清楚,哭丧似的吵得人心烦,但那充满戏剧张力的哭声着实感染人,季路言忍不住又跟着那声音一道哭泣,本色演出了一位“弃妇”该有的伤心欲绝。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有人在摸他的脸,像在为他擦眼泪!   是谁?!是不是苏河洲!季路言拼命挣扎起来,想要从那种灵魂被贴了封条的状态里彻底醒来。   “二花?”一道声音悲悲戚戚地响起,宛如遗体告别般,带着缅怀的沉痛心碎,“季二花?你咋又不出声了?哭什么?舍不得离开我是不是?!”那人吸溜了下鼻涕,大概是没止住,季路言明显感觉到那人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来回擦了两把,然后十分嫌弃地把那块被玷污的的衣袖折叠了过去。   旋即那声音再次哽咽响起,“你要翘辫子了,我可怎么活?”颤抖的声音一顿,又仿佛受了他“临终托孤”似的,突然严肃正色道,“放心,我才不会做傻事,你若是去了,我会好好活下去,把你的那份儿也一道过了,二花,你生前不是最爱这花花世界?你放心,我会替你尝遍这世间百味,托梦也好,烧纸也罢,我都说与你听……”   这是……杜风朗!季路言心中大骇,他这是回来了?天底下谁会叫他那么丧尽天良的绰号?只有那杜风朗说他爱花钱又花心,是以张口闭口“二花二花”地叫他。   宛如醉魂乍醒,季路言霍然睁开双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杜风朗那双肿成了核桃的狐狸眼!   二人皆是一愣,彼此瞧着对方满脸的鼻涕眼泪。杜风朗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从坟堆里爬出的梁山伯,季路言恍惚看见了死了爹妈、深爱的男人又不娶她的黛玉妹妹,就差烧诗集、呕血了!   “啊呜――”杜风朗甩头扬颈,仿佛一头被灭了族的狼,对着残月凄厉吟啸,继而鹰隼俯冲猎物般扑到了季路言怀里,也不知道先叫医生,而是兀自沉浸于巨大的由悲转喜的惊喜之中,他那一点也不小的拳头,不住抡着季路言的胸口,季路言只觉得自己的心肺都快被凿出来了,杜风朗这才抽抽搭搭道:“二花啊,我想死你了……”   季路言还在对苏河洲的思念里上不了岸,这睁眼就遇到杜风朗这么个糟心玩意儿,心里跟崩了一箱二踢脚似的,只得一面揪着杜风朗的头发把人往开了拽,一面打量四周――是医院,果然是在医院!他真的回来了!!!   就这样回来,仿佛一颗心没了安放之处,活在现世人间,却流浪八荒轮回!一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来,反复穿越如时过经年,沧海桑田的变化里有了永恒不变的存在――他不想回来。   “医院……我在医院……我就这么回来了!”季路言垂下眼睫,鸦羽般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投射出大片阴影,那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寸寸蔓延至他的周身里外。   “你不是让开心果摔傻了吧?”杜风朗从季路言手中解救出自己的秀发,伸出手指在季路言面前晃了晃,“言言,这是几?”   “滚蛋!”季路言拍开杜风朗的手,疲于应付道:“怎么是你在这儿,我爸妈呢?”   杜风朗回答:“悖你这不一直不醒嘛,叔叔阿姨每天都来看你,就那会儿,你一声尖叫哭得跟我被我爹揍了似的,咱妈一激动……吓晕了,咱爸多疼她啊,立刻把我找来看着你,人家陪自个媳妇儿去咯,”说话间,杜风朗从床头上的果盘里扒了一根香蕉,塞到季路言嘴边,“来,吃点儿水果,躺了三个多月,皮儿都糙了,补补维生素。”   “不吃!”季路言偏头躲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杜风朗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他嘟哝着:“你不吃我吃,我又不嫌弃你。”他咬了一口,心里是真难受,好不容易盼到季路言醒了,可那人对他不亲了。若是平常,两个人这般吵吵闹闹、打打掐掐的还好,但季路言差点就没了……一种莫大的委屈从天而降,砸得杜风朗心口闷痛,他又是“啊呜”一嗓子,滚落下泪珠来。   “季二花……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多月里,我一天天是怎么过的?”杜风朗囫囵咽下嘴里的香蕉,手里的大半截随手往病床上一扔,抱着季路言的肩膀又开始一通擦抹,“白天,我触景伤情,夜晚,我借酒消愁;醒着浑浑噩噩,梦里以泪洗面;从冬天阴雨绵绵候到了小雪凄凄,一直等到春天梧桐飞雨,花开得都没往年热闹。尤其是过年的时候,家家张灯结彩,户户人声鼎沸,我形单影只,与活死人一般的你‘生死’两茫茫无处话凄凉,唯有顾影自怜泪千行!我去你家,认你父母当爹妈,想着以后替你尽孝,连你那‘沙琪玛’,我都接手了,帮你照顾,唉?你是不是不记得她们是谁了?就是你要死不活前最后三个姘头,莎莎,琪琪,艾玛……”   季路言现在恨不得用消毒液把自己的过往漂白,哪还听得什么姘头,“沙琪玛”云云?   但他忽然就从这哭精的话里捕捉到了关键点。他登时抓住杜风朗,神色如倾覆山石簌簌垮塌,用地动山摇般不见一丝病态的声音吼道:“杜风朗,你说我躺了多久?!”   “三个月,”杜风朗眨了眨那双雾气氤氲的狐狸眼,懵懂的纯洁与不自知的狡黠妩媚骤然升起,迷茫道,“整整100天,我撕着日历过的……怎么了?”   “三个月?就100天?”季路言如遭雷劈。这怎么可能?他受了99次穿越轮回之苦,尤其是第99次,他整整重复了五次,外加遭了一回前世的无情碾压,怎么可能只有短短100天?   “就100天?”杜风朗瞪大了眼睛,继而捏着季路言的眼皮翻了翻,又趴在他胸口听了听心跳,“言言,是你吧?你不会是诈尸回魂了?100天还嫌短呢?你这植物人一当,可把医生都累趴了一个,请了整整一周假,还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季路言:“……”   一个植物人能有多折腾人?   “你先起来,别抱着我!”季路言惊觉杜风朗又跟狗皮膏药似的趴在了自己胸口,他浑身不自在。今时不同往日,以往他同杜风朗那是穿一条裤子,睡一张床都不在话下,如今他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家室还是个男人,再和杜风朗这般不分你我,那是不合适的。   一想到“家室”,季路言又低落起来。   “季二花?”杜风朗见自己的知己,自打清醒后总是有意无意和他分一条楚河汉界,心里再次不是滋味起来,“言言,季路言,我怎么总觉得你变了?你是不是……”他上挑的眼尾一勾,在泪光闪闪中狐疑道,“你是不是变心了,不想跟我好了!”   “你别跟我捣糨糊!”季路言是真心没工夫和杜风朗这二愣子闹腾,只是他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阵阵惊呼,旋即敲门声响起。   杜风朗再次用季路言的病号服擦了一把眼泪鼻涕,冲着那一脸愁云惨淡的男人纯情一笑,“来了,言言宝贝儿,看兄弟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说话间,他已蹿到门口。   “请问是季先生吗?”一道陌生男声响起,“请签收一下。”   “我签就是了,”杜风朗拿过笔,唰唰一挥,“行了,搬进来吧。”杜风朗说着,拉开了大门。只见两个身着统一XX花店制服的小哥,合力才将一束半人高、两个成年男子合抱才能勉强搬动的鲜花,费力地抬进了病房。   季路言这才瞧清楚那巨大的一束花――999朵,竟然都是玫瑰,笔直地一分为二,一半红一半白,像一只巨大的鸳鸯火锅,毫无美感可言!这还不算完,花店小哥退出门后,鱼贯而入的是更多的小哥,各个手中捧着几束玫瑰,列为两队,一半红、一半白,其中一位吊着嗓子喊了一声,“一、二、起!”一声整齐划一、惊天动地的呼喊响起――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有真爱。红玫瑰白玫瑰,兄弟情谊永不改!”   “收!”带头的小哥一挥手,众人纷纷对着病床上的季路言一鞠躬,然后放下花束,个顶个溜得快。如同众多服务行业在开业前都会喊口号打鸡血一般的“祝福词”,久久余音绕耳,季路言花了好大力气,才从天雷滚滚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左侧是一水儿的白玫瑰,晃眼一看,仿佛在灵堂之中;右侧是熙熙攘攘的红玫瑰,季路言恍如进了谁家洞房。左右之间还有“横批”――杜风朗坐在沙发上,拨弄着那巨大的“鸳鸯火锅”。   季路言只觉得呼吸困难,像是又要经历一次脑死亡,他忍着跳痛的大脑,苟延残喘道:“杜风朗,你又搞什么幺蛾子?”   “看不出来?”杜风朗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深情款款走向季路言,居高临下地站在病床前,硬拉起对方的一只手,握在自己两手之间,含情脉脉道:“言言,你是我热情似火的红玫瑰,我是你纯洁无瑕的白玫瑰,经过你差点弃我而去这件事,让我深深悟出了我对你的爱有多深……”   季路言的心脏像是被乱石砸过,他惊悚地看向杜风朗,不知是不是错觉,自打自己铁了心跟苏河洲好之后,但凡是个男人接近他,他都觉得自己把人给掰弯了,实在罪过。除去这份罪过,他心里更是气愤――他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的!他的身心早已只忠于苏河洲!但接下来,季路言发现自己多虑了。   只听杜风朗意气风发道:“季路言,你死而复生,以后我们海城双龙的神话将会继续,再创辉煌,勇攀高峰!”   季路言周身静脉一通,像是陈年血栓突然被清除了一般,长出一口气,怒骂道:“谁他妈跟你再创……”   话音未落,三声敲门响,门被推开,一道清冷却和缓厚重的声音响起:“病人醒了为什么……”   那人进门不过数步,声音和脚步一同顿住,他看了一眼满房间的鲜花,再看病床前十指交扣的二人,目光扫过季路言,似有微微停顿,但他很快清了清嗓子,说:“对不起,打扰了,我等会再来。”   敲门声,一短两长;那声音,“耳熟能详”――苏河洲,是苏河洲!   季路言一时之间屏住呼吸,他怕自己一张口,心脏直接就滚落出来!这震撼太大了,现实中真的有苏河洲,苏河洲就在他眼前……季路言拳头大的心被眼前的人捏扁了又搓圆了,高高抛弃又狠狠掐死在掌心。他竟一时不知该做出怎样一个表情,来对待他视若珍宝的……久违了的人。   分离好像只是眨眼的光景,却超越了生死,经历了三生,太久了……   苏河洲正欲离开,他没想到今天刚回医院,就听闻他的病人醒了。那季家大少爷的手术是他亲自主刀,明明很顺利,可人怎么都不醒,只是……   苏河洲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头。   然而他才堪堪转身,突然就被人拉住了胳膊。苏河洲很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除了同病患之间不得不有的接触外。他随即想要抽回手,可那力量极大,他竟然一时没有挣脱!   杜风朗抓着苏河洲就把人往病床前拖拽,一副全然拿苏河洲当自己人的模样,愤愤不平又伤心欲绝地说道:“苏医生,你可算来了!”   而后他一脸有婆婆撑腰的小媳妇模样,一手攥着苏河洲的衣袖,一手指着季路言的鼻尖,泫然欲泣道:“苏医生,你来评评理,你休假前可是亲眼见过我日日往医院跑,伺候这王八蛋比伺候自己亲媳妇儿还上心,就差身后事去给他守墓哭坟了,他倒好,睁眼就不认我,还对我冷言冷语,百般拒绝……”   “唉?”杜风朗说着,脑袋一晃,蓦然将手一松,神色突然严峻起来,他看向苏河洲道:“苏医生,你身体好些了吧?你瞅我这心急上火的,把这茬都给忘了,给你赔罪了啊……那个苏医生,话说回来,您要不帮我给我家言言瞧瞧,是不是这脑子摔了以后有后遗症啥的,影响了记忆力?嘶……还有可能是智力!我看他醒了以后,一直有点……”杜风朗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扼腕叹息般摇了摇头。   “现在?你们……方便吗?”苏河洲掐了掐眉心,抬头却正巧碰见那季家大少爷望着自己,他心中突然一沉,仿佛被嶙峋怪石一路剐蹭着坠入了一个深坑里,说不上疼痛,但绝对不会是无事。再看那双雾气朦朦的眼睛,真正的眉眼如画,还是江南烟雨图,有着说不出的韵味,犹如生出了细细密密的倒刺,勾着他,生拉硬拽地让他的疼痛清晰起来。   苏河洲赶忙收回自己的眼睛,若是细看,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在里头,“我去找刘医生,看看病人这一周的检查报告。”   苏河洲的语气不似以往平静,在杜风朗抱着季路言继续哭哭啼啼的时候,他疾步离开了病房。 作者有话要说:  掌声鼓励,我们的奶黄包杜风朗上线。这一卷会多讲讲杜风朗,埋了一些小细节――毕竟为他量身打造了下一本。鱼缸儿写到神龙,尤其是民国卷的时候,突然很喜欢那种悲情沉重的路子……嗯,下一本要不要虐虐奶黄包呢?   ☆、云台一梦醒2   这是为什么呢?   苏河洲没有走远,他靠在墙上,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病房大门,旋即又垂下了眼睫。他个头很高,宽肩撑着宽大的白大褂显得有几分消瘦,尤其是他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深邃的眼睛里尽是黑漆漆的冷漠,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座常年云雾缭绕的雪山,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是那种生长在雪山上千百年的冷杉古松,不怎么需要阳光,沐浴着雨雪山雾,隐隐散发出来的清冽幽远的香气。即便在充斥着消毒水的环境里,依旧独树一帜,很浅,稍有不慎就会错过,但又很深刻,宛如匕/首记刻的字符,哪怕人已经走远,季路言依旧溺在这拢冷香之中。   怎么会……   怎么会就这样遇见了苏河洲?那冰冷得近乎是陌生人的“初见”,让季路言无法喘息,这一刻,他体会到濒死的窒息――前一刻的海誓山盟,转眼就变成了“从未爱过”、“从不记得”,甚至是从不认识。   是系统又给他什么挨千刀的金手指了吗?是不是这个世界依旧还在穿越里?这只是一次考验?是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只要那个人是苏河洲,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放手!   季路言眼中的雾气终于积云成雨,这可把杜风朗吓坏了,坚持认为季路言的脑子一定是出了问题。   苏河洲在门外站了很久,隐隐约约的哭声钻进了他的耳朵,而后倏然分成了不同的声道,他只能听见那一个人的声音。苏河洲想不明白,他更想不通的是,一周前的“怪事”。   事情要从他突然接手了一个病人说起,那人正是海城无人不知的季家大少爷,季路言。   季路言的名声算不得好,苏河洲想,若不是因为他恰巧是自己的病人,恐怕他压根不会同这种花心大少有半分交集,若是路上遇到,八成也会绕道走――若是只看脸,那确实是天上少有地上绝无的存在,只可惜为人……   苏河洲有洁癖,无论哪个方面,是职业所致,也不尽然。   手术很顺利,只是季大少爷怎么都不醒,苏河洲每日会来做检查,和对待其他的病人一样,一视同仁,没有任何喜恶。然而一周前,他突然在家中晕倒,不知躺了多久,醒来后浑浑噩噩一直发着低烧,眼前不停有重影闪过,这样的情况是无法正常工作的,他不得不打电话请假。一个人过,也懒得吃药,人人都说医者难自医,他却是懒得医,长久以来,除了“治病救人”,他不知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就这样躺在床上缓着突然而至的晕眩,然而情况却并没有好转,他时而头晕目眩,时而直接跌入黑暗,昏沉沉地睡去。   渐渐地,眼前那些重影在混乱的梦境里渐渐有了轮廓,梦境一场接着一场,场景光怪陆离,匪夷所思――有跳井、有自杀、有失足落水……分不清时间地点,唯一不变的是每个梦都很悲伤,而每一个梦里都有一个人――季路言。   那种悲伤像是磁铁,不断地吸收着梦里支离破碎的东西,逐渐变成了一把既不锋利,动作也不潇洒的旧刀子,一下下挫折他的心。   直到刚才见到季路言,这个他从来没有过交集的人,苏河洲心中的疼痛达到了顶峰。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明白为何会不断地梦见季路言,但为人的本能,让他想要远离那个人,那个他有些害怕遇见的人,那个让他没有什么七情六欲的心脏会慌、会跟着痛的人。   苏河洲请假后,同科室的刘医生接替了他为季路言诊疗,是以他一路拧着眉头,眉毛都快打成一个死结,找到刘医生后,他说:“刘哥,听说季家那位醒了,您接着替他看吧。”   苏河洲虽然年轻,但他是医院里不折不扣的“一把刀”,每年慕名而来的脑科病人不计其数,指名道姓地要苏河洲看病。这是海城最大的私立医院,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医生,价格自然也是不菲,季路言出事后,第一时间被季家送了来。谁不想和季家攀个关系?当时季家点名要最好的医生,院长亲自拍板让苏河洲上,可惜手术成功了,三个月过去人就是不醒。刘医生刚接手一周,人却醒了,这对于刘医生而言无异于天上掉馅饼,季家的这个人情,他怎么也得承上一份。   他心想,论工龄苏河洲不如他,论资历也一样,不过是年轻帅气占了个优势,临床上零失误赚了些带运气的口碑。本就有些不服气的刘医生,自然同意了苏河洲的“请求”。   季路言就像是睡了一觉似的,没有丝毫大病初愈的羸弱,反倒是因为见到了苏河洲,他那顽强的生命力和爱情至上的恋爱脑,一同将这位海城一枝花,拔高成了一朵无坚不摧的石头花,他又信心满满地重燃斗志,准备再次拥抱自己的朝阳。   作为一个靠着颜值大杀四方的美男子,形象工程是必须时刻抓紧的。说起来,杜风朗真是对他有肝胆相照的真心了。闹归闹,但他硬是守着季路言做完全身检查后,几个电话一打,知名美容院、明星造型师、五星级酒店送餐,一股脑的把病房里填了个满满当当,杜风朗甚至亲自下场,开车一个来回,上奢侈品店里买了当季新款春装,大包小包地提了回来。当然,每样他都买了两套,用他的话来说――海城双龙,秤不离砣。上阵亲兄弟,战袍自然要成双对。   但同样的衣服穿起来,两个人却是两种风格。杜风朗的骨架子相对小一些,别看30岁了,生得也是一副魅惑众生的模样,但一个“奶”字,足以从样貌到气质概括杜风朗。季路言则不同,男性魅力十足,一本正经的时候看起来有几分狂野,但一笑起来,那是妥妥的多情妩媚,他总是这样,以最强烈的方式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季路言推开房门,直奔他亲妈的病房,他再是恋爱脑,再是要紧苏河洲,在无数次穿越中,在体验过人情冷暖,见过好几个苏河洲的混账“爹娘”后,方才知晓他是活得有多幸福,曾经的自己是有多么对不起他爸妈。   季路言一路走去,赚足了眼球,杜风朗在背后默默注视这那高大挺拔的背影,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季路言真的变了――变直了,大有一身浩然正气的样子。   就在刚刚,他关切地拿出手机问他好兄弟:“二花,今儿个普天同庆,等你出院了给你办个庆功宴,到时候找些姐姐妹妹让你好好浪一浪,这可把我心疼坏了,憋了三个多月,和尚都能圆寂了!”说着,他拿着手机不住地滑动,“字母从A到Z,你随机选还是我来安排?要不我这会儿叫‘沙琪玛’她们来陪陪你?嘶……也不知道她们有新相好了没有。”   然而季路言却果断地拒绝了,他说:“我心里有人了,有家有室要洁身自好。”   虽然杜风朗心里纳闷儿,这人在床上躺了100天,上哪儿去弄个心上人?别说人了,就是弄个妖招个鬼来,这马列主义熏陶下长大的孩子,还能信这些玩意儿?但季路言说得十分正经,有那么一瞬间,杜风朗觉得看到了柳下惠本尊。   路露早好了,只是季明德不放心,家里的佣人全围着路露打转。季路言轻笑一声,虽说他爹把他一个差点脑死亡的重病号丢给了不靠谱的杜风朗,但他爹对他妈的真爱还是让他心里觉得挺美,甚至有几分羡慕。   季明德暂时不在,当路露见到亲儿子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一个喜极而泣,差一点再背过去一口气,一群看着季路言长大的佣人立刻开始抹眼泪,像极了渲染母子重逢的电影镜头里,悲情的背景音乐。   母子二人的时光,眼泪总是去得格外快,季路言三言两语就把路露哄得笑成了花儿,一见时机成熟,季路言立马说:“路露姐,我能暂时不出院吗?”   路露的笑容登时卡在了那张岁月尤其善待的脸上,然后衬出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她嘴角抽搐道:“言言,你这是……又看上了哪个小护士了?”   知子莫如母,只是路露猜中了开头,没有料到结尾。但眼见着自己儿子的帅气的脸上渐渐染上了忧愁,路露心里酸软一片,她突然觉得自己小人了,不该那样误会儿子。一想到季路言在病床上躺了三个多月,那些好的时候恨不得当天就跟季路言拜堂成亲的女孩儿,没有一个出现,就连那些平日里恨不得24小时黏在一起的朋友们,若不是父母碍于季家的关系,把人带来看她儿子,怕是没有一个人会主动来――没人知道季路言什么时候会醒,也就不会有人把精力放在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身上――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   人之常情,路露可以不怨,但还是为自己儿子心寒。还好有一个杜风朗,虽然不怎么靠谱,但心意是真的,就冲这一点,路露就能对杜风朗做到“视如己出”的疼爱。   季路言是个骨子里骄傲的人,怕是一时间难以接受“树倒猢狲撒”的窘迫,路露深明大义道:“言言,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妈妈今天就出院,家里给你收拾妥当,等你出院,我们一家三口找个海岛旅游去,到时候叫上风朗,咱两家一块儿,大不了买个岛,谁也不许来打扰我们共享天伦!”路露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说:“还是找个时间去云台寺还愿,大师就是大师,说你三十有劫,你这也遭了罪了,往后啊,我们言言会越来越好的。你是妈的宝贝,我拼死拼活把你生下来,不是生给别人说,别人看的,你是我用来疼的,是生来享受福气和爱的,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但是……”   季路言现在眼眶子浅得很,动不动就春江水绵绵,也不再做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了。他收起往日对路露插科打诨的做派,抱着他妈,一字一句道:“妈,我以后不乱玩儿了,没有小护士,没有任何男男女女,一辈子找一个人就够了,就像……你和爸这样,有一个家,不是一所房子里面住着熟悉的陌生人。”   短暂的快乐后,母子二人又抱头痛哭起来,路露分了一丝心神,想着一定要多给云台寺捐些香火――浪子回头金不换,她的儿子成长了,虽然晚了些,但还来得及。   能改正的错误,是教训,是好事;不能改正的错误,是因果,是终有一天会尝到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悔不当初;不想改正的错误,是许多人过完一辈子的不察,或是视若无睹的无关痛痒,最终却是实打实的恶业轮回。   人生就是个不断纠错的过程,最终获得一个缝缝补补的圆满――那也是圆满,是无坚不摧的存在。   季路言如愿以偿地打入组织内部,有了临时根据地,接下来就是道阻且长的革命之路了。这是一场全面的爱情抗战,以《论持久战》的理论精髓为指导,他决意不分阶级,不分贫富,不分党派,结成最广泛的统一“战线”,全面收复苏河洲――季路言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3   季路言敏锐地捕捉到了某顽固分子的意图――苏河洲在回避他。   连续两天都是刘医生来给他做常规检查,此人言辞之间不无对自己的抬高,并时暗踩两脚某“心高气傲,恃才傲物,不团结群众以及名过其实”的年轻医生。   既然要团结一起力量,季路言不得不忍着把这油腻医生提起来吊打的厌恶之心,旁敲侧击地了解了苏河洲的大致情况――   寡言少语、枯燥无味、和同事关系不亲近,以及院长得意大将,有走后门之嫌。   情人眼里出西施,刘医生的话在季路言听来,那就是苏河洲虚怀若谷,无不良嗜好,人际关系简单,是个清风劲节的人。有真才实干,不瞎搞派系乱站队,哪个领导不爱?季路言心说,院长赏识苏河洲,足以见得这是个有品位、有眼光的领导。   与此同时,俨然成了人民战士的季路言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如果苏河洲真的从来不认识他,为何回避?此事必有蹊跷,此人定有秘密!   苏河洲的态度虽然让季路言伤心了一阵子,但注定不会是一辈子,苏河洲的反应,让他笃定了这人是认得自己的,只是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和理由,暂时不与他相认罢了。不管苏河洲是在欲擒故纵,还是放长线钓大鱼,季路言决意这一次不能沾沾自喜,坐等好事送上门来――他又精炼出“敌驻我扰,敌退我追”的八字方针。   季路言收复失地的第一枪打响了――爱屋及乌,他首先找到了院长。   一阵感激抒怀之后,季路言单刀直入表明,想从医院里挑选几名精英骨干,先去参加德国的一场学术交流会,然后再加入为期三个月的公益项目中。季家牵头筹建的公益基金,旨在为大西北提供医疗援助,全国有名,每年都会进行一场为期三个月的爱心义诊活动。除了集结了全国百名优秀医生,政商界、演艺圈、各界爱心人士也会加入志愿者行列。   院长自然欣然答应,于他而言,这是一场名利双收的事情,更何况所有费用季家大少爷一力承担,他这相当于一分不花,还能为自家宣传。   季路言并不是信口雌黄,这公益项目说到底还是他张罗起来的,为了一个人――赵喻飞。但他今天的目的不是来彰显自己的社会责任感,而是……要看医生的个人简历。   季路言舌灿莲花,苏河洲的个人简历终于被他攥在了手中。   苏河洲的籍贯不在海城,但他所读大学是海城乃至全国都顶尖的医科院校,本硕连读,看样子是个高材生学霸。季路言心说:我家河洲打小就聪明。证书、各种专业论文罗列了一长串,季路言虽然看得不是很明白,但更加坚信了苏河洲就是一个秀外慧中的人中龙凤……   但苏河洲未毕业就在海城第一人民医院实习,那里的脑科是全国最权威的,如果留在一院磨砺几年,说不定苏河洲会在业内有更大发展,获取更大声望。然而,他却在一年前突然来到这家私立医院。难道是因为钱?季路言心里犯起了嘀咕。   院长从旁推销,将他们医院的医生各个塑造得如同华佗转世,尤其说到苏河洲和刘医生的时候,更是不遗余力地夸奖。季路言一面把苏河洲的联系方式记在脑子里,一面不住颔首赞同院长的溢美之词。   公益项目的后续工作会有专人来和医院对接,也会同医生了解个人意向,季路言目的达成便不再久留。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他先回到病房换回了病号服,然后又去往苏河洲所在科室的办公室。   一路上,季路言不住地琢磨着他家河洲如何优秀,同时也感慨起真爱的伟大来――他还从来没有为一个人这般上心过,都快成为一个优秀的情报工作人员了。   不出所料,苏河洲不在办公室,他总是很忙,如简历中个人评价写的“踏实肯干”。却是够“肯干”的,季路言笑了笑,敲开了门……   待他再出门后,屋内是一片欢声笑语,季路言心说自己也是豁出去了,认识不认识的上去就是一顿哄,不过好歹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苏河洲的排班表弄到了手。但从当天开始,这间办公室就变得“热闹”起来,连带同楼层的其他医生也跟着“沾光”――成箱的当季新鲜水果,酒店专送的英式下午茶,以随便摆一摆,拍张照朋友圈就能收无数赞的水准,频繁出现在各位医护人员的休息间。   甚至有人发现,这几日食堂的伙食水准也大幅提高,连例汤都是佛跳墙的标准。   季路言也不遮遮掩掩,他就这样被人当做财大气粗的傻帽儿,偷偷地把自己的关心夹杂在无差别的热情里――他不想给那个“与人不甚亲善”的苏医生造成负面影响。季路言的春风不仅刮过了所有医护人员,连保洁也没放过。   知道苏河洲经常会碰消毒水和酒精,那样一双如钢琴艺术家的手,细皮嫩肉的怕是会伤着,于是在负责打扫苏河洲办公室楼层的保洁,都用上了进口护肤品后,该楼层洗手间里的配置全都换成了高级货――洗手液、护手霜、润肤露、卸妆用的洗脸巾……堪比星级酒店。   这些天季路言就像楼管似的,到处转悠,期间碰到过几次苏河洲,可那人只是远远停住脚步,客气地点点头转身就走,像是同他说一句话都觉得难受。季路言掐着手指才能让自己一直笑着看苏河洲远去的背影――终于,他也只能看他的背影了。   然而季路言再心痛,也不疾不徐地进行着自己的“农村包围城市”计划,这眼下,他的主意就打到了苏河洲的病患身上。从与家属寒暄入手――有经济困难的他都大包大揽了下来,以“苏医生救我一命,我理当回馈社会为其祈福”的名义。当然,这是知名私立医院,遇不到几个经济特别有困难的,于是陪儿子重病的老太太聊天,给卧病在床的小孩子读绘本,和少年聊球赛,和妇女拉家常,和老学究也能侃侃而谈几句……   季路言什么都干,用的都是“苏医生教会我珍爱人生”的由头。很快,季路言便成了各病友及家属每日最盼望的“解语花”,人帅又有亲和力,不熟悉他的人,只当这是哪位活菩萨转世,了解些季路言过往的人也心生疑惑――海城风流公子,当真是新闻上写的那样吗?分明是个品行端正、人品出挑的好人啊。   唯独对一种人,季路言带着敌意――对苏河洲含娇带怯的女“病友”。针对这类人,季路言撩妹绝学100招随便一招就能拿下,但他自认为要恪守“夫道”,一切八卦是非都是他的阶级敌人。是以,每当他发现哪个女病友或是家属对苏河洲暗送秋波之时,杜风朗都不得不应招入伍,成为季路言的先锋军,助他“铲除异己”。   苏河洲早就发现了季路言的小动作,但这人的意图他不是很明白,也不想去明白,本着只要不影响他的工作,他就全当是空气的心态一天又一天。但他每晚依旧会重复那些梦,而当再见到季路言本人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就会更加强烈,就像他们认识很久了,那些悲伤的影子渐渐也清楚地成为一种“求而不得”的样子。苏河洲觉得自己仿佛是陷入了无边的沼泽里,越是抗拒季路言,就越是下沉。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所以他开始思考,既然那个男人的病好了,两个人是否可以谈谈出院的问题了。   虽然季路言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但每天都有人在他耳边不住地说着什么季大少爷为了苏医生的救命之恩做了这、做了那,以及几次偶遇,季路言看他的眼神……林林总总的细枝末节,变成了有生命力的情绪,已经影响了他。   苏河洲心里烦闷,平日里生活中也没有什么亮色可以让他提起兴致,最近倒是有了点不同,他每天会收到一两条信息。   【早上好,第一缕阳光看见了你,它真幸运。】   【晚安,今夜月色甚好,抬头就能看见。】   除了每日不同的早晚安,让他渐渐开始留意天气和日月星辰,有时候他还能收到一些别的内容:   【番茄炒蛋不错,炒出了蟹肉味儿。】   【樱花开了,很热闹。】   【捡到一窝小奶猫,等它们妈妈回来,我就问问这位家长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搬家。】   【人工湖里的乌龟找了个伴儿,晒着春日暖阳,像在聊天。】   ……   一开始,苏河洲以为是谁发错了信息,他本来想要拉黑的,可是那些简短的文字让他竟然有几分舍不得――都是生活的味道,是他以前从未发现的色彩。   然而当他去医院食堂的时候,发现当天真的有番茄炒蛋,苏河洲鬼使神差地点了,果然吃出了蟹肉味,酸酸甜甜的比以往做的好吃很多。医院的东南角有一片樱花林,花开得正盛,以往匆匆路过,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花落他都不曾留意,总是埋头在一堆病例中,要么就是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原来,樱花有不同的颜色,花瓣纷纷扬扬,会落在肩上。苏河洲渐渐去留意医院里会不会真的也有那一窝流浪猫,可惜没有找到,但他发现了人工湖里的石头上,趴着好几只乌龟,晒着春日暖阳,像在聊天。   这信息……谁发的?苏河洲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那是一个在医院,每天还会和他有相同轨迹的人,难道不是发错了,是特意发给他的?!但无论如何,花香会入梦,他的世界里也多了好些东西,亮闪闪的东西。   但这样的近乎岁月静好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季路言病好了却不出院的事情终究还是惹出了不大不小的风波,和苏河洲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花香会入梦?入梦的岂止是花香啊,石头苏攻。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4   季路言病好了却不出院,非说自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要留院观察。私立医院倒不是紧张那一两个床位,但刘医生作为季路言现任的主治医生却坐不住了――这是在否定他高明的医术!   若光是病好了不出院,不给锦旗不给宣传的倒也罢了,好歹是能得个季家的人情。可这几日以来,医院里都传遍了:季大少爷把苏河洲当做再造父母,感恩戴德,甚至跟劳改似的勤勤恳恳各种行善,为的就是积德替苏河洲祈福。   这要么是季家那个混不吝的大少爷真摔坏了脑子,要么就是被苏河洲下了降头!   刘医生不满,是以有不少流言蜚语渐渐地转播起来――苏河洲假清高,攀上了季家的大树,医院这所小庙要容不下这尊大佛了。   并时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流言替刘医生鸣不平――季大少是在刘医生手里醒来的,且以光速康复,可这功劳全让苏医生截了去,这里头,有猫腻!   这些流言再配合着季路言的送温暖、送关怀,逐渐也就对苏河洲的工作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说他收了季家好处,职业道德层面有问题,需要领导层好好彻查。   苏河洲决定是时候找季路言谈谈了。   另边厢,杜风朗风雨无阻地来了医院,一来是吃不消他家二花竟然把什么人都往他身边送,质量是一方面,关键是数量上他受不了,没事儿谁愿意找个药罐子?不敢推不敢上的,除了证明自己的个人吸引力,要来何用?二来,人都生龙活虎了还不愿意出院,他们海城双龙何时才能双剑合璧,再战江湖?!他都快淡出鸟儿了!   此时,某高级单人病房里空气异常焦灼,一室死寂。   季路言一脸冷漠,杜风朗两眼通红,一股火/药味悄然弥漫。   季路言清空手机里所有前任,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缓缓道:“风朗,我不玩儿了,你还想玩的话找别人去吧,我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30了,我想成家。”   杜风朗深吸一口气,积攒到顶峰的怒火瞬间化作浓烈的青烟,手指晃成了心电图,指着季路言悲愤道:“季路言,你醒了就变了!你不爱我了吗?我们不是最好的兄弟了吗?”杜风朗宛如一只炸毛的狮子猫,头顶三昧真火扑向了季路言,将人拦腰一抱――想要发力把人撂倒,却没能成功。   于是抱着季路言的腰擦起鼻涕眼泪来,“三个多月我几乎每天来看你,有时候护工的活儿我都抢着做,我多宝贝你啊,你就这么对我?说不跟我玩儿就立刻拆伙,怎么,30年的感情都让你当屁给放了吗?你给我塞人,我他妈跟妹子在一块儿裤子都脱了,立马兜上来给你一解燃眉之急,我对你怎么样?不好吗?你怎么能说散就散?!”   “我说什么了!”季路言扒拉着杜风朗的脑袋,“我只说不跟你鬼混了,没说不做兄弟!”   “你这不就是要和我分道扬镳的意思吗?”杜风朗不依不饶,“咱俩从开裆裤就在一起,小时候你多疼我啊,有人欺负我都是你为我出头,这情分我都记得,不敢忘,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会离开。你对我薄情,我不能做那寡义之人!”   “你说我鬼混……”杜风朗抽了抽鼻涕,“我送你的花不好看吗?我不是你的白玫瑰了吗?我们过去的时光不美好吗?你都忘了吗!季路言,你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我这一天天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你关心过吗?日日相思,夜夜断肠,我为你哭,为你买醉,为你有家不愿回!你醒了,我觉得自己突然又活过来了,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杜风朗松开季路言,泪眼婆娑地质问道:“你对我说一句辛苦了吗?说一句想我了吗?你问过我是不是难过吗?问我一句瘦了吗,很难吗?不信你摸!”杜风朗说着,抓起季路言的手就往自己的脸上、胸上招呼,“你看是不是瘦了!”   季路言攥紧了拳头,要不是为了在苏河洲面前装病,他恨不得把这个二皮脸捶打扁了丢出去!若是玄幻些,此人必定是个妖物转世,最擅长扮猪吃老虎,见人就笑,恨不得原地打滚儿露出肚皮让人挠,由此讨了不少姐姐欢心,哄人的鬼话张嘴就来,季路言自认自己的功力不及其一成。但杜风朗有一点好,真跟小动物似的,认准了人那是真心实意的好――虽然这个好法让人吃不消,犹如一只猫,你待它好,它就能蛇虫鼠蚁的刨来一大窝捧到你面前,然后摇着尾巴期待你摸摸。   就冲这个,没人能冲杜风朗发起火来。季路言咬咬牙,照着他胸口轻轻锤了一拳,这一拳简直锤到了杜风朗心坎里,他立刻拉开阵势继续游说季路言和他重出江湖。没一会儿,两个人直接在地毯上扭打起来。   苏河洲见门没锁,敲了门也没人应,屋里吵吵闹闹的厉害,于是推门进去。极目所见,不堪入目――只见季路言背靠沙发坐在地上正龇牙咧嘴地大骂着,杜风朗倒地,双腿藤蔓似的绞住季路言的腰,嘴里咬着对方的小腿,哭着喊着谴责着。   “……”苏河洲看向两个同时望向自己的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掐了掐眉心道:“我等会儿再来吧,你们先忙。”说着就要离开。   杜风朗如同离弦之箭,迅速撇开季路言,拉住苏河洲的胳膊又要开始告状,诉说自己的惨痛遭遇,宛如祥林嫂上身。   “苏医生,你来得正好,你来帮我们评评理!”杜风朗愤恨地瞪着季路言,仿佛找到了大靠山。   季路言没想到苏河洲会来找他,一时间百感交集,再次进入了失语症模式。   苏河洲无奈,杜风朗看着是个奶油小生模样,力道倒是不小,他一时甩不开,主要是不想再多碰一下这个动不动就挂着鼻涕眼泪的男人。他只能暗忖自己为何如此倒霉,每次来这间病房,都能看到这两个男人……“水乳交融”的恩怨情仇。   “苏医生,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季二花这样扎心的人?”杜风朗一双狐狸眼冒着火星子,“他说他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他说他尝尽了世间的苦,找不回可以相信他的人;他说他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季路言:“……”   可不可以不要这样高度概括我的话?真情流露为何被杜风朗说得如此耳熟?就像是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一样,一点也不走心!   苏河洲:“……”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老掉牙的歌词?   “杜风朗,你别闹了!”季路言扶着沙发起身,双眼一瞬不错地看着苏河洲。看那人云淡风轻地看着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的心脏像是旧社会守不住寡的寡妇似的,被关进笼子、拴上了石块,丢进了水里沉塘。   季路言艰难地开口道:“我心里有人了,认真的,活着是一辈子,死了也不改,生生死死、生生世世。”   苏河洲看了过来,对上了季路言的视线,心里仿佛被一股小火苗烫了一下,但很快他短促笑地了一声,仿佛雪山上的松林被风刮过,岿然不动地看着身边乱颤的绿苔细草,将“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诠释得淋漓尽致――说好听了,那是苏河洲超逸绝尘的清朗之气,说白了,就是不关心、不重要,季路言的一切与他无关!   季路言的“寡妇心”彻底沉塘了,连个泡都没来得及冒一个。   “呸!”杜风朗更来劲,“你少跟我肉麻了!季路言,你醒来以后除了我和苏医生,整个医院里有一个在你审美线上?嘴上喊得再凶,也是鸡毛打钟――你上哪儿找个心上人去?瞎几把扯淡!”   杜风朗做出一副学术打假的专家模样,指着季路言又道:“怎么,你不爱我,难不成瞧上人苏医生了啊?我们以往的难舍难分,如今还有一点点温存了没有?你今天给我个明白话!”   苏河洲眼神一暗,冷声道:“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开了,我看我还是改天再来。”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几乎在苏河洲转身的同时,季路言掷地有声地答了一个字――“是。”   苏河洲的脚步略有一顿,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杜风朗没明白季路言的那个“是”,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还是回答苏医生的“改日再来”,但看着季路言渐渐退去血色的脸,杜风朗又心疼起来,自责懊悔不该搬救兵,自家兄弟的事情还是关起门来解决的好。于是他勾着季路言的肩膀,好言相劝,还殷勤地倒水伺候着他家祖宗。但季路言就像是入定了的高僧,同那庙里的泥塑菩萨罗汉似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直定定地看着病房大门。   大门没有关紧,一道缝隙却是两个世界――苏河洲对他的冷漠,比无间地狱更让他无望、害怕。   杜风朗急得火烧眉毛,季路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良久,他从齿缝里磨出了一句:“我喜欢苏河洲。”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杜风朗的人设:这本里出现的是“今生”,某些方面有硬伤,比如……脑子。 下一本是个重生文,玄幻修仙,上古情缘, 古今互穿?容我想想,嗯。   ☆、云台一梦醒5   路露在家思前想后,觉得照着自己儿子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因为少了朋友而郁郁寡欢。再者说,就她家言言这样式的,能少了“朋友”?他缺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吃吃喝喝的人……   想到这里,路露又忐忑起来。说到底,季路言这些年的胡闹,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有责任。一个家里,父亲是山,母亲是水,山因水长青,水因山长流。孩子出生后就要靠山吃水,但这样一辈子显然是会落一个山荒水竭人没得靠,最后饿死的下场。山要教孩子顶天立地、自食其力,水要教孩子温柔以待这个世界,也要教会他逆流而上的勇气――依山傍水,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而多年来的溺爱,让季路言少了该有的担当。   好在孩子醒悟的比她这个做妈的早,路露心里一阵刮风下雨,一阵艳阳高照地来到医院。   杜风朗还没从季路言一句“我喜欢苏河洲”的振聋发聩里回过神,他像只吊炉烤鸭似的伸长了脖子,眼里满是“我艹,我是不是幻听了”和“我艹,季路言是不是傻了”的此消彼长,他竟一时间不知该幸灾乐祸季路言阴沟里翻船,还是该痛心疾首地大骂一顿。   季路言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杜风朗坐在他身边转了半天眼珠子,才找到合适的开场白:“二花,你是认真的吗?”   “嗯,没比这个更认真的了。”季路言把脸埋在双手之间,他得静静,好好想想下一步该如何,现在不是苏河洲“敌退”他追的时候了,是人家压根不乐意跟他玩儿!   “怎么就是他了?”杜风朗吞了口唾沫,“你看不出苏医生就是一拦海大坝的属性么?抗浪!再说了,是,你以前是和小鲜肉有过那么搂搂抱抱的时候,可那不都是逢场作戏的玩玩儿吗?你的主攻方向不还是美艳女星吗?你总不至于摔个脑袋就把取向给摔出新天地了吧?”杜风朗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一拍手提高了嗓门道:“我去,季二花,你该不会来真的吧!我帮你检索回顾了一下你以前的对象啊,那些各型各款的姐们儿里,没有一个胸围过B的!还有不少飞机场!我当你好这口呢,该不会……你这、你这……啊?是吧,是预兆吧?”   抛开杜风朗那过目就忘的脑子,季路言实在是没闲心陪他扯淡,但有些话憋在心里实在不吐不快。   “我只喜欢苏河洲,他是女的我就正常,是男的我就是基佬,就这样,没啥可说的。”季路言万里长征第一步就破产,这只花孔雀刚开屏就被人拔秃了尾巴毛,心里十分挫败,士气低迷。   路露刚到门口,正想敲门,便听见了杜风朗的声音。   杜风朗:“所以,你就是为了他死皮赖脸住医院,要和我割袍断义从良?就是因为他你要收心了,不玩儿了,要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是。”季路言答。   路露一手捂嘴,差点尖叫出来!她就说她宝贝儿子怎么好端端的非要住医院,敢情是看上谁了,而且还出奇认真,大有一种“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的感人至深!   这时,季路言又道:“不是喜欢,是真爱,风朗你遇到了就懂了。这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专门就是长在你心窝子里的,别说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就是三从四德我都守着,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所以我今天跟你把话说开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兄弟情还在,但我肯定不能和以前一样了,我这以前的黑历史是抹不掉了,人不待见我,我有这自知之明,所以这场持久战关键还是得看我自己的表现,我要再混账,那就不是个人了。有些话说了你也不明白,说出去也没人信,但我和他认识很久,这种牵绊长到了骨血里,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就像面镜子,照得我自惭形秽,但燕雀尚有鸿鹄之志,我不会放弃的。”   “不是,季二花,你这让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杜风朗拍了拍季路言的肩膀,“作为兄弟我该支持你的,可你喜欢……”   “妈也支持你!”路露乘风破浪地推开大门,感动得双眼漾起慈祥的泪光,一步步走得端庄慎重,一脸“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与感动,抓起季路言的手道:“言言,你刚刚的话妈妈都听到了,你的选择妈都支持!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样的爱情,真美!”   季路言被这天降神兵吓得一哆嗦,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老母亲,心里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一旁的杜风朗则是面部神经抽搐如中风病人,结结巴巴道:“阿、阿……姨好。”   路露笑中带泪地捏了捏杜风朗的脸,“叫什么阿姨,叫干妈,叫妈也成!”说着,她坐在一侧单人沙发上,心里美滋滋的,仿佛已经抱着了大胖孙子一般。   杜风朗:“……”   他心说:干妈,这声“妈”我可不敢乱叫,保不齐哪天三个大男人冲着您叫妈,那可真是太刺激了,再说我叫您妈,您未来“儿媳”不得有意见?为了您身体健康和家庭和谐,我还是不乱叫了。   这时,路露一脸幸福看着自己潇洒倜傥的帅儿子道:“言言,我就说你扎根在医院,必然是有情况,你放心,你找什么样的妈都没有意见,只要你喜欢。啧啧,能让你小子收心,她就是我季家的姑奶奶!唉,是哪家的?”路露一皱眉,赶紧解释道:“言言,妈妈绝对没有什么门第之见,就是想问问对方姓什么?”   季路言和杜风朗面面相觑,而后竭力做到表情自然道:“姓苏。”   路露连忙道:“姓苏好啊,能追溯到是黄帝之孙颛顼帝呢,而且一听就是个温婉柔和的孩子,肯定旺夫!”   “……”季路言:“旺夫,嗯,好。”   杜风朗腹诽:干妈,您可真敢说,二花,你也真敢应!   “唉,那孩子今年多大?”路露一边问,一边寻思着,若苏姑娘比她儿子大也不碍事,老话说“女大三抱金砖”,现在年轻人都结婚晚,只要别大到能和她做姐妹就成,再说了,女孩子大些更疼人,还会持家,好,越想越好!   “27了。”季路言有些心虚地答道。   “好啊!”路露一听登时更加满意,嘴上一拐:“男大三抱金砖,这话听过没有?老人家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你记住啊,人家比你小,你要多让着点儿,在外头多护着些,多霸道都行,这样让人孩子觉得有安全感,但是,跟家里可不能有大男子主义的毛病。”   “唉,好。”季路言一面应着,头越埋越低,一见杜风朗阴恻恻的笑容,顿时捏拳暗中威胁,杜风朗则比了个大拇指,以口型道:“你牛B!”   “哟,你这孩子怎么还害羞了?头那么低做什么?谈情说爱是你们小年轻的事情,可这谈婚论嫁就是两家人的事情了,妈了解这些不都很正常吗?对了,听你的意思是,那孩子在这家医院工作?医生还是护士?”路露继续追问。   “医生!”杜风朗抢先回答,“可牛掰的履历了,名医!”   “才27呢!”路露更加动情,“做医生可是忙啊,这孩子真能干!言言,你们俩现在到哪一步了?你看妈妈今天来得急,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回头咱可得好好见见。别紧张,你们两个也别有压力,妈不是催婚,就是觉得这么好的姑娘,妈是拿她当准儿媳看的,见面礼什么的该好好准备,对了,苏姑娘喜欢什么?”   季路言终于绷不住了,“妈,您别煽风点火了,我这还没追上呢!”他避重就轻,比起苏先生和苏姑娘的问题,那人现在还是他镜花水月的美梦一场!   杜风朗“噗嗤”一声,笑得像个漏了气的气球,满屋子乱窜,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干妈,您快别刺激您儿子了,俩人还没开始呢,人家苏……‘姑娘’压根儿就不待见他!恨不得绕道走呢!”   “你他妈有脸说!”季路言起身捉住杜风朗,夹在胳肢窝下一顿揉搓,“还不都你每次坏事,搞得我跟你有一腿似的!”   “言言,别给人家小朗弄疼了,快把人放开!”路露呵斥道,同时在心里泛起了嘀咕:我家言言这么出类拔萃的,长相身材家世样样出众,怎么能沦落到不被人待见的份儿上呢?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儿子过去没少上花边新闻,估计对方是冲这点有忌讳。如果是这样,那没什么可说的,只能说自家有错,但这样更是说明了苏姑娘是个正经人家出来的好孩子,人品端正、兰心蕙质,是个有原则的好姑娘,若是能娶回家,那是季家的福气!   果然,云台寺的高僧说的不错,言言三十岁以后就开始转运,弄不好,这位苏姑娘就是驯服季路言这匹野马驹的良人!   路露颜色一正,认真问道:“言言,你觉得妈妈怎么样?客观公正地讲!”   季路言没明白他亲妈这又是在唱哪一出,只能试探着回道:“漂亮。”   路露怒中带怨,语重心长道:“言言,你不能浮于表面看问题,咱娘俩的脸还用说吗?你爸现在都不敢让我一个人出门,都这岁数了,那老头子还有危机感呢。”   季路言:“……”   虽然是事实,但他终于知道自己的蓬勃自信从何而来了。   “小朗,你觉得干妈怎么样?”路露一见自家儿子主观感情太强,于是枪头调转干儿子,“干妈对你如何?实事求是地说。”   突然被点名的杜风朗一怔,不带半分拍马屁的成分道:“和蔼可亲?慈眉善目?如沐春风?唉,总之干妈你让人觉得亲就是了。”   “唉,对喽!”路露满意地点点头,“言言你看,我待小朗这样的孩子都能如同亲妈,那我待准儿媳更是不在话下了是不?不是我自夸,我这样的婆婆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这是你最大的优势知道吗?儿子,别怂,你追不到的人,妈亲自下场帮你助攻,别的我不敢自夸,你妈我也是被人从小追到大的,女人懂女人啊,妈经验丰富,你放心。”   杜风朗眨了眨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莫名躺枪了。   季路言忙不迭阻止路露:“妈,我自己的事儿,您别……”   “她爱逛街吗?”路露打断季路言,“美容呢?平时有什么休闲娱乐爱好?妈兴趣爱好广泛,什么都能配合的!”   “他不爱这些!”季路言胡乱搓着头发,杜风朗突然觉得他这好兄弟,脑子没摔傻,但快被他亲妈逼傻了。   “哟!这孩子挺朴素哈,”路露面色一僵,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人家苏姑娘是年轻有为的医生,平日里肯定忙碌,娱乐休闲什么的不一定有时间。   “他爱什么我不知道,”季路言郁闷至极,他和苏河洲到现在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说上,就知道那人肯定不爱自己,“他爱工作,爱岗敬业!妈,别问了,我这万里长征第一步就折了,心里苦呢。”   “那是你活该,谁让你以前扎不紧自己的裤腰带?”路露脸色一沉,“苏姑娘是个好姑娘,你不加倍对人好,人家愿意多看你才怪!对了,她哪个科室,今天上班了没有?妈觉得咱不能跟人家来虚的,妈妈今天既然来了,于情于理去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她今天要是上班,一会儿我让阿姨把我炖的燕窝汤带些来,女孩子高强度工作,还是在医院这么个环境,自身抵抗力一定要多加强。”   季路言实在受不了他亲妈的关怀备至,跟诛心似的,于是憋着一口气道:“妈,你是不是今天一定要见他?”   “……是啊,难道,不方便?”路露疑惑道,她总觉得自己儿子的神情有些古怪。   “他是我的主治医生,哪个科室您应该比我熟悉吧。”季路言一口气说出来,顿时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杜风朗惊得下巴半天兜不回去,难以置信地看着季路言,压低了声音道:“二花,你就这么……出、出……”出柜二字他一时无法说出口,他自己还没消化这道惊天炸雷呢。   “哦,”路露一边思索着,一边点头,“怪不得你醒来就跟我在这儿情比金坚呢,原来是这些日子的接触日久生情了啊。”   “没日呢!”季路言抱怨道。   这时,路露终于反应了过来,她那双水灵的大眼睛瞪成了牛,声音颤颤巍巍道:“不是,我说,言言你是不是搞错了?你主治医生就两个,一个小苏,男的。一个刘医生,他叫我姐我都嫌他把我叫老了……你、你要不再想想?”   杜风朗眼睛一闭,模样如同小孩子放鞭炮,拿着火要点不敢点,最终捂着眼睛,点了引线撒腿就跑――他疾如风快如电道:“苏,姓苏那个,苏医生不是苏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6   杜风朗这一炮点的可不是鞭炮,而是一颗核弹。只见路露整个人炸成了一朵蘑菇云,保养得宜的脸上战火纷飞,是等着神仙来才能够百废待兴的山河破碎。过了许久,她才摆出慈眉善目的笑容,脖子如同几十年没上过油的老门轴,几乎是“嘎吱”响着转向了杜风朗,道:“小朗,你要有事儿就先回去吧,干妈和季路言有几句心里话要说说。”   杜风朗忙不迭地从战场上抽身,跑的时候还不忘来一句“家和万事兴,有话好好说”作为对季路言最后的鼓励。   门一合上,路露当即把手中的皮包扔在沙发上,她怒气冲冲站起身来,揪着季路言的耳朵狠声道:“季路言,你是认真的?”   “是!”季路言看向路露,掷地有声,比答首长话的新兵还要中气十足。   路露甩开手,紧紧握拳道:“你非要这么做吗?我们季家就你一个孩子,你以前胡闹我不管,可你经历了生死这么大的事,怎么还不开窍,还在胡闹?!”   “没胡闹!”季路言握住路露的手,放缓了语气道:“妈,我真不是胡闹,我就在苏河洲这棵树上吊死了,谁也拦不了。我活了30年,没有比现在更认真的时候了,我之前和你说过一辈子找一个人就够了,就像你和爸这样,有一个家,那个人……就是苏河洲。   我知道,我要说跟他是前世今生都扯不开的关系,您可能不相信,但他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人,缘分这东西没处说理去,该着了,是就是了。我欠他良多,所以我想变得更好,赎罪,配得上他,让他看到我。我不求他回馈我的感情,哪怕只是做朋友,只要他看得见我,能和我说两句话就行。但不幸,我自己没退路了,我这辈子耗在他那了。”   季路言抱住路露的腰,忍着心中的酸苦和眼泪,“妈,我说这些话,对不住您和爸的养育之恩,我混账,但从此以后你们会有一个争气的儿子,他不会让您和爸再为难,会孝顺你们,但这辈子他就一个人了,不婚不娶,他爱的人喝了孟婆汤,把什么都忘记了。我这辈子为了你们三个人活出个人样,也是为我自己再去争取他,他能回来,您和爸就当多了个儿子,他若不回来,您和爸也别逼我,季家断了香火的报应我来受,和他无关,所以我求你也别去找他说什么……”季路言狠狠喘了口气,“妈,我很难过,一个医院就这么大,可他有心避着我,我很难才能见他一面。您要打要骂请给我半天时间缓缓,他刚才才把我当空气……”   路露举起的巴掌最终没舍得落下,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恋?那种感觉就算时过经年没了那份悸动,也会像野草似的,不知那股似曾相识的风一吹,就冒出了头。心里真有了那么个人,是斩不断,烧不尽的。回想和自家糟老头子的爱情,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哪怕左手摸右手了,也会有心动和心痛的时候,牵一发动全身便是真爱。   “你让我理一理。”路露摸了摸季路言的脑袋,“我路露的儿子,海城的风流公子哥儿,因为一把开心果摔坏了脑袋,颅内大出血,几乎脑死亡,在鬼门关前徘徊了整整100天,有一天突然哭着喊着醒来了,我当时就听见你喊了一声什么‘洲’,现在想来是苏医生的名字,然后就开始对自己的医生爱得要死要活,还是个男医生,重点是……人家没看上你。”   亲妈说的话一点都没毛病,可怎么听都让季路言觉得自己跟个神经病似的。只听路露叹了口气,又说:“儿啊,你说你这是做梦癔症了没醒呢,还是真的摔坏了脑子?妈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怎么就觉得不真实呢?”   “妈,就因为经历了生死,我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想要什么,什么是需要珍惜的,什么又是悔不当初的。”季路言哽咽道,“我是认真的。”   “砰!”房门被大力推开,母子二人的走心时刻被猝不及防地打断,季路言一回头,只见杜风朗那孙子正顶着一双冒精光的眼睛,生怕大火烧不着他那烧包的尾巴似的,大喊道:“干妈!咱给我们言言宝贝弄出院吧,他这都走火入魔了,把他弄回家去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总比在这儿给咱现眼的好,对了,家里窗户得加固,省得他跳楼,刀子、绳子也收起来,这情场失意啊,难免就想不开!”   路露一听,登时后背紧绷如弓弦,她不顾形象地冲着杜风朗嚷道:“出什么出!人家还没正眼瞧他!”旋即,路露回头看向季路言,“你,给我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回答我一个问题。”   季路言立刻起立,立正如站军姿,两只眼睛闪烁着小心翼翼的幽火。   “你再同我说一次,你真的是认真的?非他不可?吊死了?没转圜余地?”路露一口气四连问,好像生怕一次不说出口,就没有勇气再听第二次季路言的答案。其实她心里有数了,她儿子是个什么脾性她再清楚不过,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但一旦较真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对苏河洲认真的。非苏河洲不可。在苏河洲那吊死了。我要追求苏河洲这件事,没有转圜余地。”季路言认真道,同时,杜风朗悄悄比了个大拇指,再次全身而退,但他继续听门缝,指不定还有需要他上场激将的时候呢。   杜风朗心里不住地叹气,也不知到这是在帮季路言,还是在坑他,他突然觉得有些压力――如果季路言真的弯了,那么以后两个人处起来,会不会别扭呢?季家要真的断香火了,他这过年才认的干爹干妈会不会把希望都放在他身上?那他一个人就要传承两家人的子孙希望了,可是……这么多年让动心的人在哪儿呢?晃眼自己也三十了,成家立业乎?传宗接代乎?   得了,还是先想想,怎么别让老爹随时都想让他一命呜呼好了。   “行了!你再苏河洲苏河洲的,我怕这名字都会随风潜入夜,故人入我梦!”路露沉默了片刻,继而沉吟道:“季路言,仅此一次,我希望你做到做到。我自诩是个开明的母亲,给你绝对的尊重和自由,有时候我在想这样是不是害了你,但你是我生的,我比……比谁都爱你。”   路露突然说不下去了,她那张总是快乐幸福的年轻容颜上,突然被岁月打上了光影,眼泪忽地滚落,流过浅浅的皱纹。她伸手抱住了季路言,一只手在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后背上轻轻拍着,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宝贝,仿佛这一刻她又回到初为人母时候的紧张忐忑,“儿子,你的名字是爸爸妈妈一起想的,除了你是我和老季的爱情结晶,更重要的是,‘季路一言’四个字。爸爸妈妈希望你做一个言出必行,重诺,有担当的人。有没有做到,有没有做好,你明白,我也不多说了。这一次你态度这样坚决,妈妈就豁出去再纵容你一回,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你自己的选择,请你认真对待,人生很短,混着混着就结束了,这么大的人了,早过了和你讲道理的时候,大道理咱不说了,你过去走的弯路,妈妈也是有责任的,对不起。”   路露狠狠揉着季路言的背心,深吸了几口气,才能继续说出完整的话来:“你说你经历生死看清了自己,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珍惜什么,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其实妈妈也是。妈这辈子别的不求,只希望你健康、快乐、幸福。所以这件事,我尊重你,希望你能对得起自己。”路露看似很重地捣了季路言一拳,但其实是很轻的,只因那一拳里饱含了她大半辈子的温柔与信任,“行了,老爷们儿了,搁在过去我早抱上十个八个孙子孙女儿了,别哭,言言,挺起腰杆,现在开始,任何事情你独当一面,自己的选择自己担着,但记着,撑不住的时候,回头,妈妈在你身后,我的怀抱将永远无条件地为你打开。还有季家,以前是你的避风港,它一天是,一直就会是,想做什么就去做,别说为了我和你爸活着如何,我有他,他有我,用不着你操心,你呢,继续热爱生活,生活里多了谁、又少了谁,笑过之后别飘,哭过之后记得站起来。”   “妈!”季路言终是忍不住心里的愧疚与感动,哭喊出了声。   “起开!”路露毫不留情地掀开了前一刻还对之深情的儿子,故作刁钻的贵妇模样道:“云香纱的衣服贵着呢,你这臭小子给我抹上眼泪鼻涕的我还怎么出门见人?”只见路露下垂的唇角生硬地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仿佛有两根无形的手指硬将她的唇角提起,那是一种心有千千结却要做出潇洒走一回的模样,是每一个母亲都会有的表情――   母亲小心翼翼放手后,看到蹒跚学步的孩子冲出自己的怀抱跌倒,却要忍着眼泪看孩子自己站起来,带着心疼与骄傲,和着眼泪与笑容为他鼓掌;明明心里在滴血,明明无数次想要开口挽留,明明知道这个晚上会哭湿了枕头,却还有对着雀跃离家的孩子说一声:“照顾好自己呀,长大了,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母亲与孩子之间的联系真的很微妙,你说不上到底是谁更依恋谁,但有一天,流着泪笑着看着对方离去背影的,一定是母亲;而流着泪,后悔说回家晚了的,一定是孩子。   “太后英明!”母子二人之间的氛围再推到一个小高潮的时候,杜风朗那个二皮脸又钻了个脑袋进来,连唱带念地吊了一嗓子。   路露一撩秀发,高傲如同栖于梧桐之上的凤凰,那是一副架势十足的太后风姿,她随手扯了一张纸巾拍在季路言脸上,如同恩赐般,优雅地缓声道:“你不是总羡慕小朗她妈给他做饭吗?这段日子里……我也学了,你醒来的太早,目前我就学会了煲汤,也好,你要再睡下去,我这好手艺只能便宜了你爸。我煲的汤味道还不错,把你爸一脸老褶子都喝滑溜了,所以说啊,像我这么聪明的女人,只要有心做没有做不来的事情,你是我儿子,学着点儿。”   路太后一转身,冲着那颗夹在门缝里的脑袋一摆手,摆出了“摆驾回宫”的气势来,“小朗,让这哭成狗的玩意儿在屋里整理下形象,你送干妈下楼,汤该是时候送来了。”   “喳!”杜风朗拍了拍两条胳膊,作势行了个不成型的礼。   这一瞬间,季路言觉得自己真是好命,上一世有个深知家国大义的父亲,有个护短温柔的母亲,这一世也差不离,他投了好胎,如果自己早点懂事,兴许他爹妈也算是享了一回福报。只是……苏河洲呢?今生得以相见,他过得好吗?为何那样清冷,甚至有些孤独?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7   门一合上,路露立刻变了脸――成了真正的一路杀遍后宫坐上后位,又血洗群臣成了太后的上位者。   杜风朗突然觉得有些腿软,他谨慎地打量着他干妈,只见那朱唇轻启,杀伐果断的声音响起:“小朗啊,站那么远做什么?来,过来,干妈有话跟你说。”   干妈突然变成老干妈,几个字出口让杜风朗宛如生吞了一整瓶辣椒油――身上阵阵出汗,上下两头都火辣辣的烫,上有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有屁股点火箭,准备随时逃跑奔命。大概严肃起来的路露着实有着皇家威仪,杜风朗到底还是夹着尾巴乖乖地听候发落。他心想,横竖不能判他个从犯,来个“斩立决”。   “我没想到今天那个混账小子出……位?道?圈?”路露一时之间不知道专业词汇该如何形容,就着一知半解的知识瞎猜了一通,她扫了一眼低眉顺眼的杜风朗,杜风朗立刻上道地接了话茬:“出柜,咱言言的这种行为叫‘出柜’!”   “出柜?”路露眉心一拧,十分嫌弃道:“听起来跟‘出轨’似的,多不吉利,触霉头呀这是!”   杜风朗连人带心来了趔蹶,他心说:老太太您可真行,出柜还要什么吉利不吉利的?然而他心里的余震还未停,便听见路露又严肃道:“反正不管那混球出什么,总之他今天给我闹出这么一遭幺蛾子,我很震惊。”   “干妈说的是,我也是您进门前一秒,最多不超过两秒才知道的!”杜风朗忙不迭地撇清嫌隙,生怕路太后搞什么“连坐”大法。   只是下一秒,他就有些看不出这道行高深的贵妇是在打什么牌了。路露颇有几分为难道:“可我只让人送了一份汤来,所以……”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杜风朗,有几分警告威胁的意思,继而路露压低了声音道:“你一会儿进去看住了那小子,给我争取时间,我得去会会苏医生。”   杜风朗登时汗毛乍起。“会会”这两个字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已经不像是电视剧里的那种飞扬跋扈的阔太太,冲到女方面前,扔对方一脸钱,轻蔑道:“带上钱,离开我儿子!”   此时的路女士,怎么看都像大哥的女人,是去收保护费,再一个不满意随时要断人手筋脚筋。   谁料路露突然变得很紧张,她搓了搓那双价值连城的手,局促不安道:“小朗,你看阿姨这身打扮儿还行不?头发乱不乱?妆花了没有?我还不知道苏医生是个什么条件,万一是个比较朴素的,你说我这一身会不会浮夸,给人压力?要不我把戒指摘了?耳环也取了?嘶……不行,我这身衣服临时也换不了,不戴首饰的话压不住,人家都已经瞧不上我家言言了,我这个做妈的还不得给他镇镇场子?气势上不能输是不是?咱起码得做出不卑不亢的样子来对不对?”   “不、不是,干妈,您冷静点儿,您一口气儿说这么一长串的问题,我有点懵!”杜风朗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定不是在做梦,但他依旧分不清他干妈这话是真心,还是反讽。   “冷静?我怎么冷静?我儿媳妇是个男人,换你你能冷静?!”路露的语气的确十分不冷静。   “不能。”杜风朗撇撇嘴,心说他连稳定对象都没有,儿子还在他肚子里走二万五,他上哪儿去体会有儿媳妇的喜忧?   “所以我得带着我杰出的手艺,去看我那准儿媳去!”路露点点头,仿佛在给自己加油,“说起苏医生,其实我对他印象挺好的,怎么说,他也是我们季家的恩人。但恩人一夜变儿媳,我也得有个心里准备,所以此行必危难重重,我给你罗列一下我心中的顾虑――其一,人家苏医生出不出……”   “出柜。”杜风朗提醒道。   “嗯,就出那么个东西,”路露极目远眺,犹如走廊的尽头有一副军事战略图,“要是苏医生没这个癖好,我们不能强扭,这不道德。其二,我答应了言言给他送汤,这汤怕是只能先紧着我这没着没落的儿媳妇了,晚些时候让阿姨再给他送,他要是吃醋我偏心,你帮我掰扯掰扯。最重要的是,我去见苏医生这事儿,别让他那么快知道,省得他坏事。下面,我再跟你说说,我此行的目的……”   杜风朗深深感到无力,就是婚前焦虑症都没有他干妈这样诚惶诚恐的,弄得不像是去看儿媳妇,是要单枪匹马战群雄一样。   杜风朗的耳朵都快失灵的时候,路露终于放过了他。这时,路露突然想起一件事――所谓上阵杀敌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殆,于是她从包里翻出手机,一个电话打了出去。   “喂,廖局,我想拜托您一件事……唉,别那么客气,是我麻烦您了才对……”   ***   苏河洲刚下了手术,高度紧张的精神突然松懈下来,一时脑子里有些空,这本是常态,只是今天这心里也跟着有些空。他眼前始终出现季路言的脸,不知为何,一想起那个男人,他心里就会莫名悲伤、心痛,梦里的感觉很模糊,但看到季路言本人的时候,他的一切感觉却像是呈现在了显微镜下,任何蛛丝马迹都被放大到无处遁形――他认识季路言,很久了。   他揉了揉脖颈,心中嗤笑着自己。   习惯使然,苏河洲所有的情绪都不会在脸上出现。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说不准要去看看心理科的医生,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了他长期噩梦,还有幻想症等并发症。否则他从未见过季路言,为何会生出那样的错觉?就像他们曾经是一对深爱却不能在一起的情侣。苏河洲心想,看样子他压力不是一般大,都开始做白日梦了,更何况……季路言身边好像有人了。   如果不了解那两个人的为人,他们放在一起还确实,挺养眼的。   可惜,那两个都是三天两头出现在杂志、网络的“红人”,以无孔不入和一览无余的方式呈现在大众面前。   苏河洲再抬眼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疑惑的表情――他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出于礼貌,苏河洲冲着堵着大门的女人点了点头,门被堵得严丝合缝,他想要借过,于是客气道:“劳驾……”   这位女士优雅华贵,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太太,难得的是没有那种趾高气扬的优越感,反倒是……有些诚惶诚恐?苏河洲不禁想要摆出一个亲和的表情来,他自认为自己虽然面部表情不怎么丰富,但绝不至于吓人。   “请问,您是苏医生?”路露手心出汗,捏着保温桶的手都有些打滑。其实她一眼就认出了苏医生,即便自己儿子刚出事的时候,她整个都在崩溃的状态,看什么都是黑白灰的幻影,但这位到底是亲自为自己儿子操刀治病的在世华佗,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她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罢了。   苏河洲点点头,依旧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位女士,他每天见的人太多了,忙起来的时候连续站着做四五十个钟头的手术,他连自己都快不记得长什么模样了,对眼前的女士能觉得眼熟,已经是他的极限。   好,好!路露心里觉得满意,她心道这位苏医生相貌端正,芝兰玉树,站姿挺拔,行走时也气宇轩昂,光是外貌这一项,这个准儿媳的位置她已经有八成的接受度了――另两成倒不是因为她不满,着实是苏医生有“硬伤”――头发太短,还有那么明显的喉结。   这个事实再一次提醒她,季家的儿媳妇……是个男人!   路露有些后悔,刚刚八仙薄荷香筒闻少了,这会儿一见准儿媳她有些晕乎。但借着这股晕劲儿,路露突然计上心头。她看着苏河洲,眼眶渐渐蓄起了水雾,那样子让苏河洲有一瞬间的错觉,他是不是干了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被送入大牢,而眼前这位女士是来探监的母亲……说起母亲,苏河洲突然觉得,这位女士很是容易让人产生亲切感。   “这位女士,您……”苏河洲试图用自己不那么官方的态度去关怀两句,只是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女人突然一个白眼一翻,原地晕了过去,他忙不迭地把人接住,下意识地掐了两下人中,见对方没反应,当即就开口叫护士。   只是他刚一出声,被他扶着的女人立刻又醒了过来,连忙道:“唉,苏医生不必麻烦了,我、我……低血糖,您帮我找个地方,我坐一会儿就好。”   路露吓坏了,她的确眩晕,可是眨眼就好。她不住地告诫自己,她是一位开明的母亲,这个坎儿她倒不至于需要闭着眼睛才能过,她是装晕,为的就是拖延住苏医生――接下来的台词,她一紧张就都忘了,她只能装晕来给自己争取一些串词的时间。   但苏河洲的反应,让路露很是欣慰。她这个准儿媳,很紧张她,这说明苏医生无论是在工作中还是在生活中,都是一位表里如一的爱心人士,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苏河洲扶着路露去了不远处的休息区,他一手扶着那个已经开始适应“婆婆”角色的女士,一手拉开座椅,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的“未来婆婆”安置妥当。他一看表,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今天他值夜班,这会儿暂时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于是苏河洲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又从咖啡机旁边拿了一包黄砂糖倒了进去,然后走了回来,将糖水递到路露手中,自己则拉出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路露已经被这一杯糖水甜到了心底,那两成的顾虑已经出现了裂痕,渐有土崩瓦解之势。糖水一入喉,滋润了路露的心和一双水润的眸子,她眼巴巴地看着苏河洲,满心激动,嘴唇有些哆嗦道:“谢谢。”   苏河洲蓦然觉得心里一潮,这眼神太能打动人,像是孩子走失的母亲。   母亲啊……苏河洲心里一片酸软,温和道:“这位女士,您别客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   “苏医生,”路露抿了抿唇,“别叫我女士,叫我……阿姨吧,我儿子如果……”如果争气,你都该叫我妈了!   路露差点真情流露,幸好她及时醒悟过来,无比牙疼地意识到,她那不争气的儿子还没能入人眼呢!于是她话锋一转,接着说:“他比你还大三岁,我一看到你啊,就想起他……觉得亲的不得了,你就叫我阿姨吧,一口一个‘女士’,听得我觉得生分,心里怪难受的。”   苏河洲一掐掌心,默默垂下了眼睫。他心想,这位母亲的儿子不是走失了,是……没了。如果这位阿姨的儿子还活着,如今也该30了,世间最苦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天下父母心,怕是自己勾起了她伤心的回忆了。   “阿姨,您别难过。”苏河洲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握住对方的手,但他很快地缩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何会对这位仅仅是有些眼熟的女人,莫名觉得格外亲切。再者说,这位女士着实太年轻,这声“阿姨”他险些叫不出口,这样贸然去握对方的手,不合适。   路露心中诧异,不知为何苏医生会对她说“别难过”,但她心下一想,估计是苏医生知道自己是谁的妈,毕竟季路言那身骨肉继承了她的风华绝代。所以……对方的“对不起”是在变相拒绝她做妈的机会?!那这个问题可就严重了――苏医生拒绝自己儿子,那是臭小子魅力不够,她这个犹豫不决要送出去的“妈”对方居然也想不接?那她还非要送了!不管最后两个人能不能成,不管这个男儿媳妇能不能做……她大不了再收一个干儿子!小苏人品不错,能力也好,做她干儿子,她自然是欢喜。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最后两个人不成,那苏河洲成了她干儿子,亲儿子还能跑吗?还不得在家老老实实的,到时候还是其乐融融的一家――算上小朗,就是一家五口,一下添了两口人,好事啊!   路露心中豁然开朗,将这个“半推半就”得来的准儿媳当做了干儿子来看,此时再一瞧,她眼前骤然生出了滤镜,越看苏河洲越是喜欢、疼惜,心境仿佛丈母娘见了女婿――越看越欢喜。   她心中被泛滥的母爱涤荡得彻彻底底,抓起苏河洲的手,再次“视如己出”般播撒起人间最温柔的力量,她紧紧注视着苏河洲的脸,情不自禁道:“孩子,我是专门来看你的,我真该早点来见你的,自打我儿子出事以后,我这……”路露声音一哑,她怎么又提她儿子了?她赶忙跳过这一段,继续说:“孩子,别怪阿姨唐突,你是个好医生,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每天应该特别忙吧,看看咱这小脸儿,太瘦了,这可不行,工作重要,身体也很重要,身边没人照顾你的时候,更应该好好疼惜自己。”   路露拍了拍苏河洲的手背,心里蓦然酸疼起来,她很信因果缘分,像是冥冥之中她就该对这位年轻人生出几分别样的亲切一样,握着苏河洲的手,是怎么也舍不得松开了。   见眼前的女人眼睛含着盈盈泪花,仿佛是一盏忽闪的灯,燃烧着期盼的光亮,盼着孩子回家的时候不会怕天黑,也不会迷路。苏河洲原本打算找个时机抽回的手,静静躺在了那温柔的手心里,有些发沉。   不知是不是从小没有母亲的缘故,面对这位母亲有些突然的感情,苏河洲无法冷漠拒绝,甚至做不到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去聆听这些絮絮叨叨的话。那是关心,来自一个母亲的关心,是他曾经强烈羡慕过、渴求过的东西,后来却慢慢释然成了可有可无的“不必要”。有些念头等待太久了,是会学着放下的――不是因失望而离开,没有拥有过何谈失望?只是单单因为生命太快,路上的东西太多,无暇顾及罢了。但一路走一路“放”,渐渐地,他的人生里已经不是在放弃多余的,或是不可能的东西,而是将他拥有的也一样样丢失了,比如他所剩不多的七情六欲――一颗去感知外界的心。   “阿姨,我们之前见过吧?”苏河洲的嘴唇绷成了直线,这样带着亲近的对话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和表情。   路露揣着明白装糊涂,含糊地点点头,她担心此时提起“季路言”三个字,会让这好不容易一脚踏入季家大门的干儿子扭头就走。她看得出来,这个苏医生和自己儿子的性格截然不同,苏医生是个有些“紧”的人――清雅俊逸的淑人君子,却总是紧绷着,无论是身体还是情绪,因此会让人看着有些高冷的距离感。但在路露看来,一个人之所以和这个世界保持着“距离”,是因为不会拥抱这个世界,从根源上来讲,是没有人教过他。她的心骤然紧缩,随后加剧反弹,里头盛着的心疼几乎要溢了出来。   她心说:既然我能养出季路言那个恨不得上到九天揽月,下到拥抱地心的人,那么这颗地里冻僵的小白菜,我来捂捂,这孩子笑起来应该更好看。   与此同时,季路言撇开杜风朗心急火燎冲下楼,准备去阻止他亲妈祸害他和苏河洲还没萌芽的感情。然而,转角没有遇到他的真爱,倒是听闻了他亲妈的“爱的告白”!季路言忙不迭地藏在墙后,不放心地从一颗巨大的凤尾竹后伸出一双猎鹰似的眼睛,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唉,你看我这光顾着和你说话,”路露一笑,“这是阿姨亲手熬的汤,手艺可好了,我那儿子都没机会尝,你要是不嫌弃,尝尝看?”说话间,路露打开保温桶的盖子,拿出汤勺塞进了苏河洲的手里,“听说做医生的都是三餐不定,忙起来连个完整觉都没的睡,你可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餐具都是新的,干净的,你,尝尝?”   苏河洲差点握不住一把小小的汤勺,那句“不用了,谢谢”死活说不出口,他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是不是如果自己有母亲,也会是这样。这女人的表情太真挚,目光太温柔,做他的儿子应该很幸福,只可惜,那个人“出了事”,连喝自己母亲一碗汤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个坚强的母亲,拿他当替身也好,触景生情也好,苏河洲觉得自己踏入了一片轻柔的云里,那云是太阳晒过的,柔柔的,暖暖的,轻轻地环绕着他,让他想要合眼休息片刻,贪恋几分。   这时,路露将保温桶又往苏河洲面前推了推,眼神里有期待被肯定的、孩子般的纯粹,也有母亲殷切的、浓烈升起却又缓缓释放的爱,苏河洲拿起汤勺盛了一些汤水送入口中,他不太敢再去看这位母亲的眼神,他觉得自己此刻眼眶酸涩的样子有些难为情。   燕窝汤丝丝回甘,入口清甜,一小口下去,苏河洲又狠狠地连喝了好几口,头越来越低,几乎埋在了保温桶里,捏着汤勺的手指泛出了青白色,一个拿手术刀的医生,竟然有些手抖。苏河洲偏过头,借着掐眉心的动作,飞速挤走了眼角的湿气,半晌,他依旧没有抬起头,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很好喝,谢谢您。”   路露的心都揪了起来,那孩子藏着掖着的动作她一个都没落下,她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连喜怒哀乐都压在心底,不该是想笑的时候就开怀,想哭的时候就大喊吗?为什么总是躲藏起来?他就像一杯庐山云雾,初见清澈透净,后又有如松如兰的清幽雅致,然而尝过才知道其中带着若隐若现的微苦,这份微苦最是让人心疼――路露总觉得自己在苏医生身上看出了一种孤独,云雾缭绕的淡淡苦涩围绕着他,就像经历了一场天长地久却没有结果的等待,终是一场空梦。   她不禁捏紧了手中的皮包。   “小苏。”路露轻轻抱了抱苏河洲的肩膀,苏河洲转过身,抬头的瞬间被路露的手指按住了眉心,她轻轻地按了按,像是看不见对方微红的眼睛,笑着说:“别总皱着眉头,年纪轻轻的都老了,”说着她从包里翻出两颗奶糖,去掉糖纸,隔着微微距离放在苏河洲唇边,“你爱吃甜的吗?我爱吃,一面养生,一面也不忌口,我总觉得呀,这嘴里一甜,心里就不苦了,喏,来一颗?”   苏河洲一怔,梦游似的咬住奶糖,带着奶香的甜味在唇齿间散开,他一时不知该看哪里。这位被岁月优待的母亲,张扬的美丽着,却有着一股温婉平和的气质,无声无息地就能闯入人的心里,在最软的地方撒上蜜糖,让人放松、亲切,甚至是羡慕、向往。   路露拍了拍苏河洲的手,说:“小苏,咱也是同甘共苦过的交情了,别的不说,你路阿姨我就是觉得和你投缘,下次我给你带淮山红枣海参汤好吗?”不容苏河洲的拒绝,路露笑着起身,“春天养脾胃,老话说‘春夏养阳’,尤其咱家小苏是个优秀的医生,忙着救死扶伤,可不能让自己积劳成疾,汤记得喝掉,保温桶我就放在你这儿了,下次我来拿,好孩子,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先走了。”   苏河洲突然有一种自己退回到稚童的感觉,完全被这位“路阿姨”带着节奏走,可这样的感觉并不让他排斥。看着那个简直是全身发着柔和光晕的女人走远,苏河洲突然懊悔自己竟然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默默坐在原地,慢慢将汤喝完。   路露刚走到楼梯口,心中的绵绵潮水还未褪去,猛地被人抓住了胳膊拖到了墙角,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生子肖母~   ☆、云台一梦醒8   “你个死孩子,要吓死你老娘啊!”路露拍着胸口,咬牙怒视着季路言道:“季家不都是你的吗?吓死我着急继承家产?我、我……我当遇上劫色的了!那一瞬间我脑中想到的都是你爸……”路露脸色突然一僵,带着一丝明显的嫌弃道:“季明德现在老了,发福的厉害,怕是不能从天而降像个英雄似的来救他的娇妻美眷,糟老头子现在跑两步都喘,哼……”   季路言:“……”   他狠抓了两把头发,正欲开口,却被路露抬手就是重重一巴掌打在了手腕上,“抓什么头发?要不要形象了?”路露恨铁不成钢道:“你多大的人了?三十,三十!男人三十一道坎,中年危机在呐喊!你懂不懂?!再抓你头发试试?我看你早早谢顶了,还能拿出什么资本去找苏医生!”   “妈!”季路言急忙打断他亲妈,刚刚他从树叶缝隙里看到了那母慈子孝的一幕,心里虽然欢喜,但因为听不清二人说了什么,急得比那热锅上的蚂蚁还要焦躁,简直是热油上的蚂蚁!“谁让你来找苏河洲的!”他急吼吼地原地打转,刚摸上头顶的手,在路露一记眼刀子下,不得不临时改道去抓挠墙上的瓷砖缝。   “季路言,你讲不讲道理?”路露拿着包往自己亲儿子后背砸了一下,埋怨道:“你硬塞给我一个男儿媳,我提前见习一下怎么了?人家上阵还不打无准备的仗,我给自己心里铺垫铺垫怎么了?”路露越说越委屈,尤其想到苏河洲那孩子的模样,一下子没绷住情绪,几乎泫然欲泣地带着哭腔继续说:“我都抱不上孙子了,我这么好的基因就要后继无人了,我看看是谁让你成疯成魔的要出……出柜,不行吗,不可以吗?!”   路露将哭不哭,季路言顿时没辙,连忙上前要去哄,却不料被路露一掌嫌弃地推开。路露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没好气道:“季路言,妈做这事儿总觉得对不起季家的列祖列宗,但小苏是个好孩子,怪得很,我一见他就觉得亲切,再一了解就更亲了。他也许爱吃甜的,我和他约好再见面的时候给他送汤。还有,我打听过了,你最近没少献殷勤,你瞅瞅你个没眼力见儿的都送了些什么?怀石料理?下午茶?进口的反季节水果?小苏的气色不怎么好,一看就是生活不规律,吃这些东西能好吗?人家不搭理你,是你活该,你以为贵的就好吗?!”   季路言腹诽:能不亲吗?上一世,苏河的最后一段日子一直都是路雨照顾的,你俩可不得亲么。他急忙追问:“妈,你还了解到什么了?”   路露瞥了自家儿子那副憨狗望月的模样,撇撇嘴,风情万种地一撩头发道:“算了,不说了,我瞎参合你们的事情,不做讨人嫌的事了。”说罢,做了一个缓慢转身的动作,如同一番讨价还价后,心中波澜不惊,笃定老板会要腆着脸挽留这笔买卖的买家。   果不其然,季路言立刻狗腿子似的揽着她的肩,没脸没皮地撒娇道:“妈,路姐,我错了,你快跟我说说你们还聊什么了?”   路露心里跟拔河似的,一方是对苏河洲发自内心的心疼与喜爱,一方是自己的亲儿子要出柜,她再次陷入理智与情感的拉锯,沉吟道:“言言,妈妈教你……追男人,是不是不对?”   “妈!”季路言比那吃了秤砣的王八还要倔,油盐不进道:“就得是苏河洲,非得是他!您不说,我自己去!”   “你回来!”路露低声怒喝,三两下拖拽住那被冲动魔鬼附体的愣头青,照着季路言胳膊上拧了一把,愤懑道:“你以为小苏跟你以前招惹过的人一样?季路言,妈再跟你确认最后一次,你是不是认真的,是不是真的会收心?!”   见季路言眼都不眨地点头,路露长长地叹了一声,拉起季路言往楼下走。   到了医院的小花园,路露坐下,用眼神示意季路言也坐,待她儿子跟坐在火山口上似的不安生地坐在了石凳上,路露适才缓缓开口:“你过去爱玩儿,有些人呢,你跟她玩她也未必当真,”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人工湖,“你们就是池子里的王八和水塘里的鳖,一个德行,你这个王八蛋混账事做的不少,但终究没有犯过什么天理不容的罪过。我也不是不知道你和小朗成天厮混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我和你爸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你俩是那阴沟里的泥鳅,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但人与人不同,”路露看了一眼花坛里葱茏的花草,“你爸最爱养兰花,图个修身养性,但他这人附庸风雅,成天买,成天换的。有的人啊,就像这悬崖边的兰草,没有花市里的名贵艳丽,也不一定会开出多芬芳的花,妈希望你这一次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因为够了两下没把这兰草折到手,就起了胜负欲。要知道,一旦你把它从石缝里挖出来,就改变了它原本的生活环境,如果不用十二分的心思去呵护,就跟你爸养的那些花似的,没几天就死了。也许你很快会看见下一处还有雪莲,有牡丹,看见那些更惊心动魄的颜色,可那兰草用生命就换来了你的几眼便相忘,我问你,凭什么?因为你姓季,因为你有钱,因为你是从小被人捧大的?我跟你说季路言,没有这种道理的,谁家的孩子还不是个宝贝了?”   “你生死未卜的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路露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季路言先不要开口,“我以前太溺爱你了,你早过了子不教父之过的年岁,你爸做的很好,是我,是我生为人母,没有先教会你爱与责任是一体的,这是我最大的失职。从今往后,咱娘俩共勉吧,你要成心去刨人家小苏的根,我监督自己不再惯着你,也监督你,不要犯浑。”   季路言低下头,这个比喻当真恰当,上一世的苏河就是那棵被自己摘下,又没有好好照料的兰草。他心中钝痛,如同被带刺的泡了醋的鞭子抽打过一般,半晌,季路言低声道:“我不会了,我不会让你们失望,更不会辜负苏河洲。”   “好听话谁不会说?”路露敲了敲石桌,“情到浓时,男人的海誓山盟张口就来,可能做到的有几个?追求的过程是新奇刺激的,热恋的过程是浓烈激情的,往后呢?所以少说多做吧。”路露拿起自己的皮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了季路言面前,“这是我让廖局查的,苏河洲的个人信息,我没看,尊重他的隐私,也是我作为母亲最后一次偏帮你,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吧。”   季路言飞快伸手,路露眼疾手快地将档案袋抽了回去,一副钓鱼执法成功的沾沾自喜模样,摊开手掌道:“交换。”   “换什么?”季路言追问。   “小苏的排班表。”路露戏谑道:“别装,我知道你有,我帮你打听苏河洲,不是要和你同流合污。于情,小苏对你有恩,对季家有恩;于理,他是个努力工作,认真生活的年轻人,我相信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欣赏他。你看,绝大多数人的生活都不如你,却比你努力,总有一天,他们会超过你。讲的光明些,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同情你、可怜你,那个时候你还有没有脸再去谈情说爱?若说的现实些,只怕到了那一天,你想要置身事外都不行,兴许你哭爹喊娘,头破血流才能换来别人一个展眉。言言,你别怪妈说的话不好听,现阶段,你配不上苏河洲。我对你是母子之间的爱,但我对小苏是欣赏。”   路露云淡风轻地走了,季路言坐在花园里久久不能平静。他亲妈一颗枣再一个巴掌,把他打得精神抖擞――原来他和苏河洲之间的差距,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个巴掌也将他打得精神萎靡――人往高处走,那么好的苏河洲,凭什么回头看他呢?   季路言最终还是打开了那封档案袋,一目十行,寥寥数字就让人看遍了苏河洲直线一般的27年,而那人的成绩却是长篇大论般洋洋洒洒好几页。   苏河洲,徐江人,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在他12岁那年带他到海城生活,后得了肾病。苏河洲的日子过得一直很拮据,但他成绩异常优异,一路走来几乎靠着奖学金支撑着学业,参加了不少全国甚至世界范围的比赛,各种类别的都有,是以拿到了霍普金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但他因为父亲放弃了,去了海城的A大医学院。一路高歌猛进,做项目、拿课题,发表专业性极强的论文,参加多次中外医学交流项目,都是中方代表;未毕业就进了市一院实习,在转正时,收到了顶级脑科专科医院、海城最高端私立医院的高薪offer,为了给父亲看病,苏河洲放弃了更有前途的在公立医院工作的机会,然而,苏父于一年前病逝。   资料在这里有一段备注,不知是不是从居委会大妈那种“社会百晓生”处得来的,其中提到,苏父病后性情十分古怪,对苏河洲并不好,苏河洲每年有假期的时候会回去,平日里都是一个人生活,为苏父请了护工,护工经常更换,开支不小。   季路言通体生寒,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看完这些信息的。他只知道苏河洲的生活一如既往――充满了生活的磨难。而且,实在是太多巧合了。徐江市就在江南,那个他们初遇时,演员苏河洲提到过的“一个不太有机会的小地方”。还有父亲的肾病,一直都是压在苏河洲身上的重担,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是如何一面兼顾学业,一面撑起一个家的?他的生活仿佛像是将十万大山熔炼进一颗铅球里,缀着他下沉,苏河洲不断挣扎着,才能保持在水面呼吸一口空气。那些满当当的生活,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作机器一般昼夜不停地运作着,他的孤独,原来在这里。   没有母亲,父亲性情古怪,没有一个正常完整的家庭……霍普金斯大学,海城A大,不是和穿越中“苏河洲”的境遇几乎一样?这些巧合从何而来?季路言胆战心惊地自问,难道他真的是做了一个很长的穿越之梦?   他受到的99次咒怨,是为了让他体会过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在遇到一个他原本该珍惜却伤害了的人――那不是梦,不是虚幻,是真实存在的空间和事情,是将这个时空里的苏河洲化作了无数个“苏河洲”,带着自己上一世的错误,在属于“苏河洲”的不幸命运里,那个人做出和他完全不同的选择。   ……苏河洲,从来没有放弃过季路言,即便命运充满坎坷,即便他重复了季路言前世今生的错误。   这个认知,比路露给自己的“巴掌”还要令季路言痛彻心扉。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这是季路言看到的苏河洲;然而苏河洲做的却是“命比纸薄偏生不屈之心,虽为蝼蚁仍有鸿鹄之志”。   季路言自愧不如。他只恨明明两个人在一座城里共同生活了十几年,明明两个人结了缘,为何却像是在地球的两极,若不是这次意外,也许将不复相见?   季路言满身的骄傲都快要被磨平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wow,这么多巧合是为什么呢?   ☆、云台一梦醒9   苏河洲临时加了两台手术,从喝过“路阿姨”送的燕窝汤后,一直忙到走廊上空无一人。将近九个小时的站立,让他双腿有些发麻,他一边活动着手指,一手掐着眉心缓解胀痛干涩的眼睛,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02:57,又是新的一天了。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信息――【今晚月色朦胧,明日不是下雨就是起风。】   苏河洲盯着那几个字,一直看到屏幕暗了下去才收回手机,他看了一眼窗外,良久后才自言自语道:“今天,已经起风了。”他缓缓走向值夜班的临时休息室,挺拔的背影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苏河洲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脚下有很沉的东西在牵绊着他。他累到了极点,但看着休息室里支起的小床,他却并不想躺下睡觉。   估计一挨枕头就能睡着,但他不想做那个梦了,他的心跳似乎已经不再属于他一个人――梦越做越多,梦里的情节也越来越丰富,虽然不能形成完整的故事,但梦中,季路言的脸却愈发生动了起来。   那人笑起来真好看,让人想要跟着一起笑,一起跑……可惜不是良人,更现实的问题是,苏河洲心想,不是他的东西,他想来做什么?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苏烟,扫了一眼自己的钱夹,眼睛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挪开,脚步有些凌乱地快步走出了值班室,一头扎进安全通道的楼梯间,将自己淹没在一片黑暗中,他突然觉得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和安全。   苏河洲叹了口气,靠在墙上给自己找了一个支点,极目望去,只有一处紧急出口的幽微绿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亮光,倒也算的上是慰藉,但他还是更喜欢黑暗,以一种病态的方式习惯着去喜欢――混迹在白昼里的喧嚣有时让人力不从心、精疲力竭,被黑暗孤独包裹着,因为习惯,所以反而觉得安宁。   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细长的香烟在黑暗里很难辨别,但苏河洲行云流水地直接叼进了嘴里,也不知这个动作是不是形成了肌肉记忆,但一看就知道他是个老烟枪了,可惜老马失蹄,苏河洲摸遍了全身的口袋……发现自己没有带打火机。   一定是刚才走得太急,苏河洲轻笑了一声,也不着急回去找。仿佛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特别费精力去争取的,哪怕是习惯,若是有一时的不便,说放下也就放下了。是他的就是他的,不是也不必强求,随遇而安,得过且过,没有目的地。   他就这么叼着香烟,靠在墙上,一直盯着那处浅淡的绿光,渐渐地,他从那个作势奔跑的小人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模样。苏河洲突然就想起了今天下午的那个贵妇人,那个自称“路阿姨”的女人――正是季路言的母亲!   他们有几乎一样的眉眼!看着人的时候认真又专注,让人会生出一种错觉,就像你是那双眼里的唯一,是落入大海的星辰,可以看到亮闪闪的浓烈浪潮里,有一个亮闪闪的自己。   苏河洲咬紧了滤嘴,香烟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季路言……”他小声念道。   季路言的名字,海城谁人不知?他很早就“见过”这个人,不过是在杂志上。那是一张明媚粲然的笑脸,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眼――季路言似乎总是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只可惜,他的身边也总是充满了蜂蝶莺燕,而伴随着他的标题,翻来覆去也不过就是“花心大少另寻新欢”几个字。   除了惊鸿一瞥外,对季路言这个人,苏河洲谈不上有什么感觉,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就像路过花店会多看两眼剑兰,说不出个原因,但也仅仅是看看,他没有那个时间和雅兴去侍弄花花草草,看过就走,走了就忘,下次再见,再看一眼……就这样而已。   就像那些杂志和网络上的花边新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冷不丁地冒出来,他看一看就放下,有时候会直接扔进垃圾桶,或是取消推送,那些花边新闻没什么意思,看了也是浪费时间。只是季路言实在太有话题了,防不胜防地就会看见他的新闻,出现的太多,也会生出一丝厌烦,然后……又抛诸脑后。   直到在医院看到季路言,那个时候他是有一丝震惊的,一条好看的鲜活生命突然就成了一地碎瓦片,或许震惊里也有惋惜,不过那些情绪都如同投入河水里砂砾,连个响声都没有,顶多是一寸微不可查的水纹微澜。   直到他在家里突然晕倒,从那以后到现在都不断地在做梦,梦里没有任何声音,画面也不连贯,可他却一天天地被那个叫季路言的人拉到了河边,差点湿了鞋。梦里除了有那人深情的凝视,明媚的笑脸,还有冷漠的背影,还有,在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后,自己……死了,很多次。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就因为一个无边无际的梦吗?“季路言……”苏河洲咬着烟头,编贝般的白牙突然变得如刀如锉,狠狠地咀嚼起这个名字。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了“唉!”的一声,那声应答很小声,一听就很紧张,像是开小差的学生突然被老师点名,苏河洲抬头寻声望去,只见黑暗里有一个更深沉的黑色身影缓缓“飘”来,脚步很轻,仿佛在怕扰人清梦。   苏河洲有片刻怔忪,若不是见惯生老病死,从不相信怪力神说,这大半夜从医院楼道里突然飘出一个鬼影,怕是自己这会儿早就灵魂出窍了。昏暗之中,并不能看清走向自己的人长的是什么模样,但那短促的呼吸声是温热的,似乎还能听见对方强烈的心跳,起码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个健康的活人。只是那样一个剪影一般的轮廓在他梦里出现了太多次,于是苏河洲脱口而出,“季路言?”   季路言身心一颤,慌乱答道:“苏河洲,我不是跟踪你!我是专门来找你的,终于等到你的时候,我一紧张就……跑了,谁知道你跟了进来,我就没敢走远。然后,就听见你叫我名字,我就赶紧过来了。”   苏河洲忍不住轻笑出了声,那人连解释再辩白的,像极了被抓了现行的盗窃犯,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抽了,短暂的笑后,不禁反问道:“为什么紧张?”苏河洲心想,季路言头垂着,是真紧张,和新闻里那个永远骄傲地扬着下巴、翘着唇角的季家大少爷,简直判若两人。   季路言心中有苦难言,苏河洲对他视而不见,甚至是刻意回避,他就是瞎了也能感受出来。如今不是穿越,苏河洲和他没有那种必然会有交集的设定,他没有底气了,他害怕了!季路言的舌尖舔了舔牙尖,深吸一口气沉入丹田,用了好大力气才憋出了一句:“我想见你,很想见你,跑着来见你,我想你。”   苏河洲脸色一沉,掐住口中的香烟,在手心里捏成一团,冷声道:“可以正常说话吗?你的病已经好了,”他顿了顿,把之前早就想和这人说的话,一口气问了出来,“既然病好了,什么时候出院?虽然私立医院的医疗资源相对充裕,但也有病人多的时候,你总占着床……不合适吧?”   季路言闻言,只觉得雪山上的松林集体抖落下了簌簌雪花,猎猎冷风一吹,将他最后的坚持也冻僵了。   见对方沉默不语,苏河洲往后退了半步,拉出一个泾渭分明的距离,问道:“我手机里的那些信息是你发的?”   “……嗯。”季路言像是在风雪中寻到了一块挡风的巨石,终于缓过了半口气,但紧接着,就听见苏河洲的声音说:“别做无聊的事了,很影响我的生活,我已经拉黑了。嗯……既然还没出院,这个时间赶紧回你的病房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就在身后的人都快变身为里外透凉,一碰就碎的冰雕的时候,苏河洲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无波无澜道:“对了,那位路女士是你母亲吧,好意心领了,以后不必麻烦了,我们非亲非故的,弄得我欠了人情很难办,明天就把保温桶还给你。”说话间,苏河洲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突然,身后一阵疾风,门被人从身后死死按住!季路言两步上前,按住了消防通道的大门,力气极大,苏河洲竟然一时间没能够拉动大门。   苏河洲烦躁地掐着眉心,他不愿意和季路言独处,心里太乱了,每当季路言一靠近,他就有一种难受到心脏都快炸了的感觉,那种感觉他不愿意也不敢去触碰。   他从不碰两样东西――不会的,不是自己的。   “苏河洲,”你季路言声音颤抖道,“就那么排斥我?你当真对我一点都没有印象?!”   “有印象啊。”苏河洲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模糊的剪影,哂笑中不乏奚落道:“海城谁不知道季家大少爷?不过我想,这种‘印象’还是少给我们这些公众制造一点吧,”他故意停顿一下,拖长了尾音道:“有、伤、风、化。”   季路言将自己最后的骄傲从祖坟刨出来,怒道:“你别跟我扯这些,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如果你对我没有印象,你为什么躲着我?你还记得我对不对?只是那些印象……”他的怒火上了断头台,因为各种各样的自惭形秽而咕噜噜地滚落在地,连他的同声音也变得苍白无力起来,“都不是什么好印象,是不是?苏河洲,我改了,真的,你给我一个机会,看看我行不行?你不喜欢的事情我不会再做,那些八卦新闻上绝对不会再有我的照片,你让我出院我听你的,我出,我出!但你不要拉黑我,回我一条信息,几天回一条都行,好不好!”   季路言伸出手,像个小偷一样,只敢抓住苏河洲白大褂的衣袖,却像亡命徒一般,将那块白布死死攥紧于掌心,几乎要拧出一个窟窿来。   他哭了,季路言又哭了。苏河洲心中跳痛了一下,但他很快扯回自己的衣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漠然道:“季先生,您应该没有什么后遗症的,说的话怎么那么前言不搭后语呢?我,不过是一个为你做过手术的普通医生,我一年要做成百上千台手术,您还是头一个……方式如此特别,来表达友好医患关系的人。但恕我不能受宠若惊,我只能十分惶恐,如果我没猜错,您这话像是与恋人说的,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连医患关系都不存在,我也不想陪您做游戏,所以,你的要求对我来说越界了,是骚扰。”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插/进了季路言的心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就将他最后一口气给绝了,他痛到几乎站不稳,扶着墙,仍不死心地追问:“越界?骚扰?苏河洲,你到底真不记得还是在恼我?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看到我吗?!”   那声音里的绝望太强烈,苏河洲觉得自己周身的动脉、静脉都被橡皮筋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遇到一位各方面都不及格的护校学生,拿着抽血的针管,针尖将落不落地在他身上划了个遍,哪里都难受,处处都泛着浅浅的却是极为密集的疼。苏河洲莫名开始心慌,仿佛是那人的绝望掉落在了自己的心底,他的的冷心冷情全都将自己反噬了。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因为一个梦境就会和一个陌生人产生如此深刻的联系?简直是要“同呼吸、共命运”了!   苏河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扔出掷地有声地两个字:“不想。”   季路言的腰更弯了,隐忍而卑微道:“连做朋友也不行吗?”   “没必要吧。萍水相逢,未必再见。”苏河洲掐着眉心的动作越来越快,他分不清自己越来越强烈的心痛到底是因何而起,仿佛是带着刀片而来的波浪,割裂着他的每一条神经,几句对话,他已经从血肉到神经末梢都经历了一遍抽筋断骨的痛。正当他要抽身离开这血淋淋楼梯间的时候,面前的高大男人像是轰然倒塌的大山,突然蹲在了地上,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就在这时,季路言拉住了苏河洲的裤腿,无助的像是在大雨中被抛弃的小狗,小狗终于寻得了一点温度,死死咬着,若是松开手就会死掉一般。   “你这周六休息,一顿饭,就给我一起吃一顿饭的机会,好吗?”季路言几乎是在乞求,里子面子全砸在了这人的脚下,他活该,他不怨,只是他不能放手。可这样一个如同铜墙铁壁一样的苏河洲,他该如何去接近?再没头没脑的勇往直前,冲锋陷阵,只会适得其反――苏河洲似乎已经很厌烦他了。   以退为进吗?去他妈的以退为进,敌退我追!这是他们在现实世界里的初遇,自己不是苏河洲的贴身助理,不是侍从,不是仇人,不是阴阳相隔的两情相悦,也不是什么亲兄弟……他们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他是医生苏河洲,自己是他眼中劣迹斑斑的纨绔。这里没有一个专门等他而来的剧情,更没有一个一定会与他重逢的苏河洲!现实就是,如果没有这次意外,他们是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两个陌生人,身处两个世界――干净与低俗的不同世界。   他为什么那么难过?苏河洲动了动手指,几度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弯腰,替那个男人擦一擦眼泪,他还很想说“你别哭,笑起来才好看”,可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这样并不陌生又突如其来的感情,该作何解释?!   苏河洲只知道这和他的“习惯”十分矛盾,他不愿意生活中再有变数,好不容易走过几十年油煎火熬的日子,“平静”对他而言就是最为珍贵的东西,为了这份平静,他可以一直守着黑夜不见白天。季路言的出现太匪夷所思,让他心里的三千弱水跟着翻了个遍。苏河洲不允许自己出现意外,然而,再多的拒绝和狠话,他也无法说出口了。   苏河洲紧贴着大门,以一种大敌当前的戒备模样,十分牵强地开口道:“一顿饭可以,还有四天,你别打扰我,地点和具体时间你定,这顿饭我请,就当……谢谢你母亲。”   语毕,手中攥着的香烟已经揉成了碎渣,苏河洲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夜,他失眠了。可笑的是,即便不做梦,眼前还是季路言的模样,不过不是那些虚幻的画面,而是活生生的,被他逼到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人。   他突然有一种负罪感,就像自己欺负了弱小,把一片浅湾簇拥着的朝霞,拉入了漆黑的深渊里,他是深渊里的守门人,没有陷进去,却打开了门,把季路言推了进去。忽然间,苏河洲的指缝里溢出莹莹绿光,他的眼前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画面――两个青年模样的人,半透明的样子,站在船头,站在正圆的月亮下,在亲吻,脚下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小船摇摇晃晃,周围是数不清的荷灯。   那两个青年里,有一个是他!这是苏河洲第一次彻底看清了幻境里,除了季路言以外的另一个主角,那么与他拥吻的是……他倏然乍起,坐在休息室里的小床上不住地剧烈喘息,再看自己虚握住的拳头,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光亮。   苏河洲跌跌撞撞起身,把手中的东西胡乱塞入钱包里,然后紧紧锁上了抽屉。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10   次日,天气阴沉,云像要掉在了地上一般,压了大半日终于下起了绵绵细雨。樱花满地,绵软无力地堆积在下水道的网格上,竟然让正盛的春日显出浓稠的萧瑟之姿。   苏河洲今日只上半天班,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值了两个夜班,昨夜失眠似乎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只是掐着眉心的动作变得频繁。   他倚在窗边看着手中的病例,一会儿只需要和一位患者再沟通一下术前事项,他就可以下班了。   窗外的雨,密密麻麻,像织了一张网,网住了岁月,却网不住时光――一戳就破的网,始终格外倔强地存在着。苏河洲嘴里叼着一根香烟,但却没有点着,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不该做的事情他不会碰,但他实在需要一个“老朋友”安抚一下自己。   身边有互相聊天的小护士经过,见到他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会骤然收起,然后紧张严肃地冲他点点头,说一句“苏医生好”之后便仓促离开,离开的时候会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也会有轻松的笑声。   小护士们转瞬的变脸,让苏河洲想起小学生见到老师进门,兵荒马乱地收起自己的课外书。大概那个时候的孩子都害怕一种叫作“权威”的东西,再大些就会有挑衅“权威”的人出现了,然后,他们的生活里还会出现新的权威,该怕还是怕,该糊弄还是会糊弄……再挑衅,再有新的臣服,周而复始直到这糊弄人的人生终于结束――那里面也包括他,或许,他也是成了某种“权威”。但苏河洲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权力和威势,在这一刻他只感到……他好像一个怪物。   小护士们的话,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些,都在讨论季路言。   有说:“季少好帅啊,好想嫁给他!不行的话,谈个恋爱也是赚了。”   有说:“你少痴人说梦了,人家季家大少爷怎么会看上我们这种要颜没颜、要钱没钱的工薪族,人家今天出院了,以后没得看,也省得不切实际了。”   有说:“我觉得季先生不太像媒体说的那样,他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也没见着他去招惹谁,为人随和热情,出手大方,但却没有豪门那种谁也看不上的架子,挺多人都很喜欢他的。”   又有人说:“那天我在花园里看到我们的海城花美男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像幅画儿似的,简直是视觉享受,但我总觉得他看起来很难过。平时虽然见着大家笑呵呵的,只是……唉,总之很寂寞,像丢了魂一样。”   有人附和:“能不寂寞,能不难过吗?季家公子以前走哪儿不都是众星捧月似的前呼后拥?想见他一面都得排着队!可他这不是进了咱医院嘛,一开始病危通知书都发了好几张,当时闹得满城风雨,还有人直接谣传说是人没了。后来手术成功,但人一直睡着不醒,植物人不就是活死人?这下立刻树倒猢狲散,说兔死狗烹都不过分――除了他爸妈,还有那一位,谁还来主动看过他啊?但这人刚醒,就什么人都要来表示慰问,多滑稽?估计是经历了生死看通透了吧,听说季少一个也不见……能出院了也不出院,跟要避世似的,你们说,是不是前后落差太大,他们这种娇惯大的少爷小姐们都是个顶个的心理承受能力差,这么一折腾,不会得抑郁症吧?”   后面的话,苏河洲听不清了,正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声,苏河洲也从那些闲言碎语中后知后觉地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手机上是11位数字发来的信息:【我走了,周六见。】   苏河洲的心,蓦然一空,像是被料峭的倒春寒带着如针细雨扎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向窗外望去。这里是医院的东南角,刚好能看到楼下的樱花林――道路两旁的樱花树在雨中有气无力,道路中间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面向医院大楼,一身黑色的衣裤显得那人身高腿长,英气逼人,可惜那人的脸,没入了一把墨蓝色的大伞下。雨伞的颜色像极了未达极致的夜幕,只是少了星月的点缀,无论如何都会让人生出几分寂寥的滋味。雨水迸溅,伞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伞下的人缓缓抬头,苏河洲眸子忽闪,他有一种错觉,好像那个人在和他对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也隔着万千交叠的、不可跨越的……欲壑难填。   苏河洲心悸,“欲壑难填”四个字,让他不打自招。   他慌乱地错开了眼神,可又不由自主地再看了过去,只见雨中跑来一个欢快跳脱的身影,没有打伞,手里拎着一个包,几乎是在水坑里跳着前行,一身远看就能看出价值不菲的衣装,在雨水里泡着,动作却欢快得像只这个季节里的青蛙――王子青蛙。苏河洲看着那个身影,立时就认出了那是谁,那是一个几乎可以用“俏丽”来形容的男人,是季路言的……知己?   那只王子青蛙一蹦一跳地跳到了季路言的伞下,那模样,都快赶上迪士尼公主每次要亮嗓前的手舞足蹈、原地转圈了,他抬手勾着季路言的肩膀,十分亲密地把水蹭了那个衿贵骄傲的男人一身,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季路言被拉着走了。   生死不相弃、形影不相离――画面不可谓不美好。苏河洲扔掉了滤嘴上满是咬痕的香烟,转身进了办公室。   当他褪去白大褂,换好一身挺阔的休闲装的时候,苏河洲对着镜子打量起自己,他突然觉得可笑――二十多岁的人,活得像个暮霭沉沉的老年人,眉心已经有了细纹,双眼漆黑没有一丝光彩,就如同对生活没有期待。苏河洲对着镜子做出一个笑脸,发现自己就像整容过度,失去了面部神经的假面人,笑容生涩,比哭还难看,他蓦然开始厌恶起镜子里的人。   拉开休息室的房门,门口却出现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并不意外的人――季路言的母亲,“路阿姨”。   “小苏,我可等着你了!”路露笑容满面地伸出手,一只崭新的保温桶出现在了苏河洲的眼前,桶盖上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我没放太多红枣,春天燥,怕上火,带回家喝吧。”   苏河洲愣了愣,赶忙双手接过保温桶,扯了个无比牵强的笑,好歹这个笑,是他自己真的想要通过这样的表情来表达情绪,“谢谢,”他垂下眼睫,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保温桶端端正正地被他拢在胸前,拢出了一种护卫国旗的庄严感,“阿姨,其实真的不必这么麻烦您。”   他抬起头来,想要把保温桶还回去,仿佛自己已经拥抱过母亲的温度,但那始终是别人的母亲――不该碰的,不要去碰,苏河洲再次提醒自己。最近意志不够坚强,习惯的东西出了些裂缝,他应该快些修复才对。   路露像是早就洞穿了一切,在苏河洲伸手之前按住了他的胳膊,温柔到整个人都显出圣洁的味道来,轻声道:“小苏啊,外头下雨,别忘了带伞。”   季路言的母亲手劲还不小,苏河洲心中浅笑一下,虽然那种被人硬塞的温暖是他欢喜的,可也是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他有些不自在地主动找了个话题:“阿姨,季路言今天出院了,以后您也别专程跑一趟了,无功不受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很感谢您。”   路露闻言眸子一沉,暗忖道:蠢小子穿帮了?不、不对,臭小子什么时候出院了!这个时候出院是什么意思?分手总在下雨天吗?用他应这个景吗?!前一刻还信誓旦旦不追到手不罢休,这就……丢盔弃甲当逃兵了?   心烦的事不去想就是开心的一天,路露向来贯彻这句自创名言警句,于是她拉着苏河洲的胳膊,走到窗边没人的地方,道:“别跟我提那臭小子,他是他,我是我,我来看你是因为我想来,他怎么着和我没关系,你说也奇怪哈,我打一见你呀,就觉得投缘,缘分这个东西就是这么神奇,就一眼的事情……”路露停了下来,有些紧张道:“小苏,该不会是我影响到你的工作了吧?”   “没、没有!”苏河洲急忙说道,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他只是……不会。   “没有就好呀!”路露一笑,让苏河洲脸上的片刻慌张登时变得严肃,只是那种严肃里,有一种隔着雨幕终于看见了鲜花的认真和错愕――那双总是粲然的眼睛虽然只有七八分的相像,但在笑起来的时候,苏河洲竟然看到了很久以前,季路言在新闻图片里才会有的模样!然而,当他见到真实的人以后,季路言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此兴奋、纯粹的笑容了。   察觉到自己的意识出走了,苏河洲绷紧了嘴唇,又回到了那个不悲不喜、无欲无求的表情,他一手拎着保温桶,企图再次还回去,他说:“阿姨,我真的很感谢您,但您的热情有些突然,我确实不好……”   当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突然跑来跟你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他的母亲还格外的照顾你,这事,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然而苏河洲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谢绝之意,路露就朗声大笑起来。   “哎哟,我说傻孩子,这叫热情?”路露道,“这应该叫喜欢,我欣赏你,像一个母亲喜欢自己的孩子那样,想要对你好。再跟你强调一次啊,这是我个人的意愿,我其实早就想要特别感谢你,你是我季家的恩人嘛,但估计那样的感谢也都是很官方的,我要真做了,反而是伤了我们之间的情分。我向你坦白,我是听了我儿子每天念经似的念叨你,因为好奇所以重新观察了你,所以说呢,是金子总会发光,这不就让我挖到金矿了?你就当我圣母附体好了,人上了年纪总会找点事来做,我又不能上人民公园去蹲相亲角,也不想今天这投资个什么,那起一摊生意的,就当是我和你来学学,如何在这个浮躁社会里戒骄戒躁,保持本心好了。”   路露舒了口气,大有摊牌了,一身也就轻松了的痛快。她继续说道:“要说热情,我家言言排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了,把他搁在南极去,海平面上涨都能把我们海城淹了。听说他在医院的这段时间没少作妖,想必给你也添了不少麻烦,我回头收拾他去。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就是那么个性子,他要对谁好,那是对方要太阳他都能做回后裔去,要是对方病了,他都能去人家床前当孝子。但我说句实话,这些年,他也就对小朗这么一个人掏心挖肺的好过。”路露有些难为情地轻咳了一声,“他以前的事情,媒体没少写,确实不怎么光彩,他要和你做朋友呢,你瞧不上他也是应该的,这事儿你们自己商量着来,我不参与。但我好歹是他亲妈,还是想替他苍白地辩解两句――他以前的事情,有他的不对,也有我们做父母的教导无方,他最大的缺点就是随心所欲,没有什么自制力,但我觉得他这一病似乎变了,优点我就不说了,自己家的孩子怎么看都是好的,就像我看你一样。”   苏河洲面无表情地听着,可心里已经是长江黄河奔流到了入海口,泥土搅拌着黄沙,海水混杂着江水,南方遇见了北方――浊的清的、咸的淡的、暖的冷的……各种滋味好比神仙打架,殃及了他这条池鱼。   路露又说:“他身上有一点让人既爱又恨,那就是他这人‘不敏感’。因为他对人好,就恨不得掏干净自己的兜,所以这些年很多人利用他、骗他,觉得他是个草包,人也傻,可他真的不明白吗?他只是不在意罢了,糊涂装久了,也就不怎么敏感了,做起离经叛道的事情来也就更没有顾忌了。但也正是因为他不敏感,所以一颗心永远都在燃烧,你给他一粒火星子,他都能给你造出一片烟火;给他一缕光,他能给你造出一片彩虹来。自制力差也就意味着没有担当,他走了不少弯路,但起码没有强迫过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所以小苏,你要真不愿意搭理他这样的人,态度亮给他,也许他会死乞白赖,但他一定不会伤害你。”   苏河洲始终沉默着,路露也猜不透他的想法,只能一面替自己儿子争取儿媳妇的好感度,一面做个客观公正的旁白,她骑虎难下地硬着头皮总结陈词,力求不着痕迹地给那臭小子再加两分。   “季路言是一个遇见后就很难忘的人,我说的是交心的那种遇见,”路露说,“他很骄傲也很自恋,他的不敏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他的纯粹和热烈。你也是个纯粹的人,但是是一个纯粹又紧绷的人,阿姨知道你不是个冷心冷情的,有些感情埋得深,不轻易拿出来,所以更加珍贵,可人生来就是有七情六欲的,感情这种东西还是得见见光,接受一下阳光雨露的滋养,才不会变成裹黄泥的文物。所以阿姨这点心意你就接受吧,今天也耽误你够久的了,瞧,阿姨这张嘴太能说,把外头的雨都说小了,哈哈哈……走啦走啦,下次见!如果有想吃的,你也跟我主动说说,只限老火靓汤,别的不成。”   苏河洲忘了自己是如何道别的,只是等突然想起上一次的保温桶还没有还,再追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季路言母亲的身影。他不知道的是,路露一路走得心惊胆战,这位刚刚舌灿莲花的“圣母”转眼就开始求神告佛,心中嘀咕着:我扯了大半天,小苏同志对言言有改观没有?我这么做,跟人民公园蹲相亲角的有什么区别?季明德啊季明德,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咱儿子幸福快乐,你得理解我。   路露已经初步接受了“儿媳妇是个男人”的事实,但她还没敢跟自家糟老头子提。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审问季路言出院跑去了哪里!   苏河洲站在房檐下,看着淅淅沥沥渐小的雨,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季路言的母亲倒是个让人遇见就很难忘的人,纯粹热烈他都看到了,只是她口中说的,季路言的那些不敏感、自我感觉良好、纯粹、热烈……他一个都没见到。眼前立刻浮现的,是那天半夜在安全通道里,蹲在地上拉着他裤腿的人,是他转身离开后抱头痛哭的人,是哭声里有着超过他年龄无数倍,宛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回顾一生,发现皆是遗憾的样子――有了他苏河洲的影子,季路言成了个裹黄泥的文物。   苏河洲的心很痛,也很乱,他突然有一种错觉,像是自己某天走在大街上,来了一个人拍了拍他,说地上有一张彩票,上面是头奖,是他掉的,可他分明没有买过任何彩票,但那张彩票上却赫然有着他的签名。除非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唯物主义的悖论,否则这样古怪的事情作何解释?   况且,还有一只叫“小朗”的青蛙。苏河洲正想着,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了此起彼伏的蛙鸣声,欢快的叫声如同开了杜比音效,开“朗”的不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11   由于路露的出现,苏河洲打算周六请季路言吃饭的计划有了变动――他本来打算去了付了钱就走。现在也不知是想要确认什么,还是别的什么理由,他对自己说,反正就是一顿饭的事情,吃一顿饭也不会有什么的。   苏河洲开车回到家,一进门就是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扑鼻而来。窗户窗帘都紧闭着,空气长期不流通的室内让人心里憋闷压抑,屋里没有一丝亮色,一百来平米的房间,一个人住有些空荡,尤其是没有多少家具,仿佛说话都能有回声,还好,除了接听必要的电话,他一般也不说话。厨房的家电一应俱全,冰箱打开只有纯净水,灶台崭新,像是从来没有用过,水果、零食、米面、粮油――四大皆空,厨房还不如家居城里的样板间有生活气息。苏河洲突然想起,据说一家人的“其乐融融”主要就体现在厨房和饭桌上,按这个理论,他确实没有必要让厨房丰富一些,饭桌……他压根没买。   最奇特的是,他的客厅里只有沙发、茶几、空调,以及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回来的陈列架,空荡荡的倒是挺像用来落灰用的――连电视机都没有,因为用不上。   他活动的区域只有卧室和卫生间。   苏河洲在卧室里晃了一圈,双人床上两个枕头,深蓝色的床品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就是黑色,但若是开了灯,其实床上几件套的颜色还挺像那把雨伞的。卧室里有一个和陈列架一起买的斗柜,斗柜倒是有用处――摆一张高脚椅,斗柜便是他的书桌,上面一台台式机,一台笔记本,一个PSP,几条排列整齐的电线和数据线,最边上是一摞厚厚的工作资料和几本书――资料实在放不下,或是那几本书看完的时候,他会把资料搬去书房,顺道再拿几本想看的书回来放上。   苏河洲嗤笑一声,心说估计没有比自己更典型的单身生活了。   然而他并不想待在家里,身体里总是有一股火在窜,那把火姑且叫做“青春期的躁动”,虽然苏河洲已经记不清,自己的青春期是在参加哪一场竞赛,但年代久远,又不幸如今是第一次切身体会,以至于这把火如同一坛酒精挥发得差不多的陈年老酒――其实已经没有多大功效,只是因为“陈年”而调动起某种向往。   苏河洲抓起钥匙,开车出了门,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晃,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有现代交通工具的孤魂野鬼。铁包着肉,相对密闭的空间让他找到了一些难得的安全感,迟来的躁动就这样渐渐偃旗息鼓。   海城是首屈一指的与世界接轨的大都市,八街九陌上车水马龙,夜幕初降,海城早已是灯火辉煌,行人游客穿梭在林立高楼之间,或快或慢地走着,尤其是在过马路的时候,密不透风的人潮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矩阵,将道路生生截断,形成了如地陷一般的黑洞,让苏河洲这样的“过路人”几乎产生了想要跳车随大流而去的想法――仿佛融入那样一个黑洞里,人就可以停止思考和想象,随波逐流,天塌了有个高的在,墙倒了有前头的人挡。然而这样惨淡的“偷得浮生”前后不过一分多钟,人潮到达彼岸,立刻如被高压水枪冲过的蜂群,彼此之间突然就有了此生不复相见的分别。   雨后的街道上还有不少积水,江水穿过城又绕着城,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水面倒影这另一个颠倒的海城……一样的光怪陆离,同样有无可比拟的繁盛辉煌,让人看久了不知谁是谁的海市蜃楼。   苏河洲找了一刻钟的停车位,终于把车停在了闹中取静的一条酒吧街,锁了车,他目的明确地向一家静吧走去。按照频率来说,他一年到头最多来个四五次,实在算不得常客,但这是他从明白了一些事情并有了能力开始,唯一的去处。   这是一家比较小众的gay吧,算是“干净”的,苏河洲的消费史最早可以追溯到他读大学的时候。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异性,大概是生来就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太过陌生所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gay,因为无论男女,除了不必要的接触,他不想和任何人亲近,有时候压抑到了无法靠着自己治愈的时候,他会来这里,要一杯酒,一个人看着旁人卿卿我我,偶尔会羡慕,但大多数的时候,会特别羡慕。   找他聊天的人其实很多,但苏河洲发现自己是个底子里就非常肤浅的人――对方若是长得一般,他就装聋作哑;若是长相还不错,尤其总是朝气勃勃地笑着的那一款,他还是很愿意开口的,只是他聊天的技术确实不怎么样――没人愿意听他在这种地方,聊一些学术周刊上才能看到的高深话题,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聊什么。于是苏河洲选择倾听,反正是别人的故事,是痛是痒,出了这扇门就会忘。   有时候会遇见一两个特别执着的,苏河洲认为自己当时是有所意动,然而他在行为上最过火的大概就是和人牵牵手,一旦对方有进一步的暗示,他的“意动”立刻就会荡然无存,仿佛自己是个有家有室的男人,连逢场作戏都不允许自己越界一步……   那双犯了戒的手,会被他反复清洗多次,然后一个人更落寞地回家。   季路言出了院没有回家,他大业未成,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杜风朗十分仗义地把好兄弟接到了自家酒店――季路言现在就是个结合了丧气和清心寡欲的人,鉴于他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只想自己关门闭户地死宅,杜风朗只好把人拎回酒店,并贴心地要陪吃、陪聊、陪床。   只可惜他陪吃,自己倒是吃撑了,季路言只吃了两口便食不甘味;陪聊也不怎么成功,他唾沫星子都说干了,季路言只是躺在沙发上瞪着天花板,连敷衍地应上几个单音节语气助词,都像是在给他面子;至于陪床……时间尚早,而且对于一个一睡就是三个多月的人来讲,最不缺的就是瞌睡。   杜风朗觉得挫败,他生出了一种和路露同病相怜的错觉――季路言,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季路言挺尸了好一阵,突然接到了路露的电话,他亲妈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季路言木然地听完,捂着脸闷声闷气地道:“妈,我没三分钟热度,我是抱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的,但唐僧师徒九九八十一难还有个神仙外援呢,我这就是冷静冷静,调整一下心态……我就消沉一小会儿,等再站起来又是一条意气风发的好汉,放心吧。”   挂了电话,路露先是舒了一口气,看样子她儿子这回意志坚定,确实有那么几分好汉为了理想要抛头颅、洒热血的样子,可她事后又开始自我怀疑――她是不是在逼自己儿子赶紧出柜?   酒店里,杜风朗听完他家二花的电话,心里很不是滋味,这种集合了父母、手足多重情感的“不是滋味”一时难以用语言形容,但这种滋味在季路言挂了电话以后,在杜风朗的世界里呈几何倍增长。季路言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扭出了“驴打滚”的意境,时而还唉声叹气,时而暴吼两句苏河洲的名字。   杜风朗心想:淋雨的明明是我,怎么一身干爽的二花更像落水狗?为什么摔了脑袋就像开智了似的,一下开辟出了季二花的新取向?那这个取向方面,到底是彻底走上了分岔路,还是单纯地扩大了范围,丰富了产品线?   杜风朗百思不得其解,一心多用而动作迟缓地换上了干净衣服,脏衣服被他随手一扔,天女散花似的在盥洗间外七零八落,一直用靠枕盖着脸的季路言忽然开了金口,然而他的话,差点没把杜风朗气得将他乱棍打死――   “杜风朗,我说你能不能以后稍微检点一些?”季路言侧了身,面对沙发靠背,“你要换衣服进里头换去,别赤条条的在我面前晃悠,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将来都是我在苏河洲面前的罪证。”   “我去你妈的!”杜风朗转身从脏衣服里拿出一样趁手的,冲着季路言身上就是一顿猛抽,同时骂骂咧咧道:“我是脏了你眼了?咱俩以前可没少互看,还互相检阅过呢!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现在倒是嫌弃起我来了,你好意思吗?人家苏医生搭理你了吗?你在这守节给谁看呢!”   季路言扔开靠枕,起身伸出两条长腿一夹,再一拧,杜风朗登时被按到在地,前后三秒便诠释了什么叫“不费吹灰之力地完爆一只弱鸡”。季路言在杜风朗龇牙咧嘴的叫骂声中,忏悔道:“往事不堪回首,做过的我否认不了,所以我以后要更加严于律己,你别给我拖后腿。”   说罢,他一松脚,翻了个身又躺回沙发上当一条要死不活的咸鱼干。杜风朗躺在地上愤懑地揪着羊毛地毯,靠着指甲尖才勉强掐下来几缕羊毛,他越想越不甘心,被打不甘心,看到季路言因为苏河洲郁郁寡欢不甘心,两相比较,他决定还是不和季路言计较――除了打不过之外,他更想看到那个生龙活虎的好兄弟。   只见杜风朗一边拍着手指上的羊毛,一边摇尾讨好道:“二花,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吧,我知道一个地方……”   “不去!”季路言用靠枕拍在杜风朗脸上,拒绝那张靠近的谄媚笑脸。   最后,杜风朗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总算是以自己失意不得志为由,从季路言那里拿到了同情分,是以一个风华绝代中带着生无可恋的俊美男人,在一个高龄美少年的带领下一路飞奔,去了离酒店不远的一家静吧。老板是杜风朗的朋友,杜风朗再三和季路言保证,他们去的是个安静又隐私性高的地方。   杜风朗没有老实交代,那其实是一家gay吧,他有自己的打算――如果季路言摔成了gay,那就带他看遍人间风景,视野开阔了也就不会拘泥在一棵树上吊死了。至于他自己,杜风朗觉得是无所谓的,只要对方长得好看,不凶他,他男男女女都行,他向来没什么要求,只要有人能一直陪他,最好是从早到晚、从生到死……但他更感兴趣的,是酒吧老板前些日子弄来两条半米多长的龙鱼,一红一银,据说品相甚好,很是难得。他就喜欢这种快成精的动物――也可以说,杜风朗是为了看两条鱼,顺带带着好兄弟去“开眼”。   他们到的时候,时间还比较早,酒吧里没什么人,连来上班的小鸭子还没有凑齐整。季路言打一进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没有多想,捡了个隐蔽的角落,依旧是往沙发上一躺,眼睛都懒得睁开,有气无力地对杜风朗道:“你要喝什么算我的,帮我订一个餐厅,周六晚上,没什么太多要求,不是太贵,环境要好,适合情侣,菜式不能太油腻,可以吸烟,新风系统要跟上,能看到海城最好夜景……”   “兄弟,打住!”杜风朗抄着手斜睨了一眼那条咸鱼,“你说的这些要求全海城只有一个地方能满足,你拿着你的房卡刷电梯,直接上顶楼,都不用你预约。但就是一个字,贵!可你说这是你家揭不开锅了,还是我家落魄了?我的地盘还需要你花一分钱?你就是让顶楼的餐厅一整夜不营业,只为了你一人开张,我都能为你担着,你说你至于么?!”   “不一样,你不懂。”季路言低声咕哝,“是苏河洲要请我吃饭。”   “哟,学会换位思考了?”杜风朗讥诮道:“那不好意思,你说的这种地方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傻?这顿饭你请了,他不得欠你人情,一来二去不就有下一回?一而再再而三,无穷匮,这老话我都能背下来,你会不知道?”   “杜风朗,”季路言坐起身来,一脸严肃如教导主任般道:“这种小心计小手段,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真心是什么知不知道?不欺骗是对感情最起码的尊重!”   “得了吧,这还不是因为苏医生不在,他若在你跟前,我看别什么小心计、小手段,你那没脸没皮的功夫挨个使一遍,都怕是不够!”杜风朗一拍酒水单,“喝什么?”   季路言对杜风朗的揶揄不予理会。不多时,老板就亲自送来了满满一桌酒水,几乎将酒水单上的液体都上了一遍,见季大少爷无意说话,便默默退回到吧台。而此时,杜风朗正满屋子转悠寻找那两条大鱼。   见老板回来了,杜风朗立刻凑上前去,一阵缺胳膊少腿的寒暄后,他直奔主题,而后对老板挑眉送眼地比划了四根手指头。   老板的脊背因为缓缓吸了一口气终于挺直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正骨了一般,兰花指悬在空中半天找不到去处,无意中画了个符。老板那人到中年见过世面的眼睛,突然焕发出青春的光彩,惊奇道:“季大少,这是……换风了?”他心说自己做的是还算规矩的生意,提倡民主自由,大家看对眼了自由发展,说是相亲角也不是不行,而那位一次找四个,目标太大,他有些难办。可谁让对方来头大,老板决定,今天他只能以身犯险了。   杜风朗皱眉,做了一个交警叫驾驶员停车的手势,他谨慎地偷瞄了一眼季路言,而后看着老板,重重地摇了摇头,生怕自己的好兄弟听出什么苗头,在大庭广众下又跟他动手。   二人犹如地下党接头,能用手势解决的问题绝不多说一个字,至于彼此是否心意相通就另说了。老板立刻明白了杜风朗的意思――季大少找小鸭子的事情是个秘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杜风朗和老板属于忘年交,结识于一个丁香满地的午后……在青石桥的花鸟鱼虫市场。相识多年,但范围仅限于宠物圈的交流,至于gay吧这里有什么规矩,他是一问三不知。于是当杜风朗看见老板拿出一副扑克的时候,虽然不知是什么讲究,但还是稳坐泰山,维持自己场面人的形象。   老板问:“那位是?”然后看了一眼手中的扑克牌,可他还没说完,杜风朗就从中抓了一张。   杜风朗哪知道是什么意思,他随意抓了一张红桃J,心说那位姓季,J没毛病。老板的兰花指压在红桃J上敲了敲,心说这太麻烦了,有话直说多好。如果季家少爷是红桃J的话……   红桃J是查理七世的侍卫拉海尔――你想要拉海尔为你做什么,你就得为他做什么;如果你是拉海尔的话,你就是上帝。   所以……季家那位的喜好是在0到0.5的区间!老板点点头,示意杜风朗自己这就去安排,同时暗忖道:果然没错,那位的样子看起来也是个攻,就是长得太好看了些,估计没少受猛1的追逐,所以终于发现开车的没坐车的舒服,于是单向变成了双向!   老板宛如道破天机,忙不迭地去了休息室。   季路言看着一桌的酒水,闷头就喝,心想“今日酩酊大醉,明日大杀四方”,于是他拿自己当醉蟹似的,一瓶接着一瓶往嘴里倒,生怕腌不透,不多会儿他就开始恍惚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猪队友的助攻。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12   经过季路言亲身鉴定,“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是用来唬人的,“举杯销愁愁更愁”才是经验之谈――季路言酒量好,可经不住他存了心要当醉蟹。恍惚中,季路言觉得自己像是又穿越了一般,只不过这次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将过去和苏河洲的每一次相遇像看老照片似的,一个细节也不放过地从头看了一遍。   杜风朗本来是要回座位监督的,他只是让季路言来看风景,但进景区游山玩水还是免了,他不想讨打,但他一没提醒老板,二也一时半会回不去季路言那里――他终于看到了那一缸鱼!   杜风朗一直特别喜欢动物,天上飞的水里游、哺乳的或是两栖爬行的,他都来者不拒。若是去动物园或是花鸟市场这样的地方,杜风朗所到之处可谓自成一景,仿佛他就是那百兽之王,所有的动物都来朝圣一般,紧紧相随,虔诚膜拜,若是关在笼子里出不去的,都能流下遗憾的泪水来。   这会儿,两条半米长的龙鱼见了杜风朗,与之对视几秒,突然从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变成了酒肆里的歌舞伎,扭得还是大秧歌,肥硕的身子就快要打结了。杜风朗看得开怀,心说动物就是有灵性,有时候比人可爱多了。他看得入迷,连老板回来了也没有什么太大反应,仿佛自己还在花鸟市场,和老板一人一边守着巨大的水族箱评头论足。老板一见这平时和太上皇似的大鱼,面对杜风朗的时候恨不得磕头作揖,一时全然忘记知会杜风朗一声――人找好了,4个人,型号总和不大于1。   这一头,季路言正自艾自怜,桌上地上都是歪七扭八的酒瓶子,有没喝几口的,也有见底的。他歪歪斜斜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酒瓶子,唯有心里还剩下几分即将灰飞烟灭的清明,眼前已然花花绿绿,他看了眼四周,朦朦胧胧地嗫嚅了一句:“生意还不错。”   这个时候酒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驻场歌手性感的声线唱起了爵士乐,慵慵懒懒的调子催人心肠,季路言迷离着眼睛,几乎快要悲入梦中去。   就在这时,四个男孩走向了季路言的卡座,四人各型各款,从婀娜多姿到冰清玉洁,再从乖巧可爱到阳刚健朗。四人相视一眼,脸上的喜悦显而易见――来这里不缺花钱的,但眼前这个俊美非常的男人已然可以用铺张来形容了,更不用说,这个好看到发光的男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季家大少爷!季路言爱玩儿是出了名的,但这还是第一次让他们看见他进gay吧,据说季大少前些日子出了意外,如今看来是看淡人生,要纵情享乐了。   婀娜多姿道:“百闻不如一见,赚了!”   乖巧可爱说:“可这位,一看就是……”他转头看向了阳刚健朗的那位,“宇光,你是纯1,没戏了。”   冰清玉洁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个叫宇光的男人,有些羡慕这人如健身教练一样的身材,但他还是更喜欢醉醺醺的那位――“醉玉颓山”仿佛就是专门为那个男人造的词!这模样,就算是个吃斋念佛的路过,也会止不住看上两眼,叹一句“春日盛景今犹在,桃李不及胭脂色”。   只听阳刚健朗的宇光道:“为了真爱,双向也行。”那语气是志在必得的流连,目光更是在季路言的身上逡巡摩挲,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三个弱受,三人立刻低眉顺眼地忍下不甘,纷纷上前,倒酒的倒酒,聊天的聊天……   季路言醉得找不着北,正梦见青玉白龙带着自己腾云驾雾,在昆仑之巅看雪看月、还有红艳的遍地海棠。云里雾里、山上水底,他只觉得摇摇晃晃,身边嚷嚷的鸟鸣从悦耳变得聒噪,就像是谁往仙境里塞了几只惨叫鸡。   季路言不禁靠在沙发扶手上,尽量远离惨案现场。   突然,他的嘴唇被冰凉的东西碰了碰,还勉强残留的意识告诉他那是酒杯,于是季路言一手抱着脑袋,一手挥舞像驱赶苍蝇似的摆动着,嘴里嘟囔道:“杜风朗,不喝了、不、不喝了……要酒精中毒了……”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笑了起来,声音里是近日来难得的欢愉:“风朗啊,你当我是……是苏河洲吗?三、三杯,就三杯,哈哈……三杯倒,醉了什么都不知道,让、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怎么、怎么那么乖呢?那么乖的人,怎么……不、不回家了呢……我、我还在等他呢……”说着说着,季路言又哽咽起来,眼角湿红,海棠花上沾了露珠都比不过那楚楚姿色。   恍惚中,像是有人在摸他的脸,很轻很柔,但那不是苏河洲的味道,季路言心里条理清晰地想:这狗东西杜风朗,说了几百回,让他不要再这么腻歪,真是听不懂好赖话,非要给我造成安全隐患,没安好心的东西!   季路言扫开自己脸上的手,结结巴巴骂道:“你他妈……杜风朗,你小王子当上瘾了是吧?离远点,别碰我,就你那、那一身奶味儿,别把我蹭怂了,老子、老子现在心里有人,我为了他,男女不近,兄、兄弟不亲,手足是什么?挡道了我换义肢!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要命来不要脸,谁要抢我苏河洲,我就不叫季路言……”   “好诗!”婀娜多姿盲目吹捧,虽然他也没听清楚几个字,就觉得调调挺连贯的。   ***   苏河洲一进门就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像是格外吵闹。   他掐着眉心看了看,终于找到了最热闹的那一处――角落的卡座里,一群“少爷”围在一起,欢声笑语,许是在讨好哪位“恩客”。苏河洲扫了一眼,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他很不喜欢突然变得有些乌烟瘴气的酒吧,但他也能接受,毕竟他只是一位不常来的客人,酒吧想走什么路线不是他说了算的,要不是费了老鼻子尽才找到停车位,要不是回到家里安静得让人难以忍受,他应该会离开的。好在他随遇而安惯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本事登峰造极。   点了一杯黄油啤酒,苏河洲起身要去洗手间洗手,也许是职业习惯,也许是他真有点洁癖,洗手成了他每日如同呼吸一样重要的事。   酒吧的构造他还算是熟悉,来来去去这么些年,酒吧的大体格局都没变过,只是一年比一年花哨了。自打老板迷上了养鱼,这酒吧都快成了水族馆,若不是个静吧,怕是这些鱼都能被震成鱼罐头。   然而要去卫生间,那桌最吵闹的客人所在的位置就是他的必经之路,苏河洲没有犹豫,不洗手,他浑身不舒服。   就在苏河洲加速要路过那桌人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周围太吵,苏河洲几乎认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紧接着,又是不断地呼喊:“苏河洲、苏河洲……”那声音很急切,很痛苦,算不得大,但苏河洲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声音让他的心脏冷不丁地被扎了一下。在苏河洲突然意识到那是谁的声音后,他的心脏像是被刀尖挑起在半空中甩了甩,热气一下散开去,摇摇欲坠的空悬感让他停下脚步。   他退回了几步,屏住呼吸尽量冷静地坐在了斜对面的空桌边,在他听了不知第几遍自己的名字后,苏河洲终于鼓起勇气看了过去。   只见一人横陈在沙发上,面向茶几,抱着靠枕缩成了一团,一条长腿垂在地上,整个人险险挂在沙发边缘。但那人的上半身被一个侧影清秀,坐在沙发尾端的人挡住了――躺倒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季路言?   想到这里,苏河洲憋着的一口气不知是该松还是紧。靠着那人脑袋的一侧,沙发扶手上坐了个“金刚芭比”一般的男人――一张小白脸,胸肌像是两只倒扣的浅口碗,那伸着胳膊在做什么,苏河洲看不见,但那个男人的目光太直白,一眨不错地看着沙发上的人,仿佛是饿鬼在看一桌珍馐饕餮,那人身后坐着两个扭成了水蛇的男孩,年龄应该不大,画着浓妆。在苏河洲看来,那烟熏妆画得比他香烟烧的窟窿还要夸张,像是农家常年烧柴而熏黑的房梁。   正在这时,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健壮男人起身,对那个长相清秀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长相清秀的“冰清玉洁”起身走到季路言身边,跪坐在地,轻轻拉扯着他怀中的抱枕,小心地看了一眼强壮的宇光,而后将自己的紧张抿进了唇里,颤巍巍地应着季路言,道:“唉,我是河洲。”   宇光一直在听季路言口里喊着什么,从对方的只言片语里他大概得知,这位不可一世的季家大少爷失恋了,失恋于一个叫苏河洲的人。   ……他心里虽然有些别扭,但却更有征服欲。   他们一般都是来静吧里兼职的,卖酒提成,陪客人聊聊天,若是看对眼了发展一段也没什么,都是你情我愿。但今天是头一回老板亲自来找人,让他们去“陪”一位客人,看老板的态度就知道这位客人的身份不简单,但口味就难以言说了――要受也要攻。然而,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纯零倒是铁打的,只是日子久了,纯一还是不是当年的纯一,就不好说了。   所以宇光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季家大少爷长得美,身材好,家世了得,和这人“有一段”,就算得不了心,也少不了利。   苏河洲的心,被他不知不觉地提到了嗓子眼,直到清秀的男生将那个醉鬼胸前的靠枕抽开,他那颗到了嗓子眼的心脏,突然就被人捏爆了――是季路言,真的是他!饶是再有心里准备,苏河洲还是不冷静了,更冲击他的是,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旧精致绝伦的脸,此刻泪痕交错,暧昧的灯光落在泪痕上,有着让人说不出的心疼,那种心疼到了极致……   到了极致,就是恨不得施/虐才能平衡的疯狂!   失去了靠枕,季路言将自己抱得更紧,今天下过雨,气温是要低一些,可室内一点都不冷,但苏河洲却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旱鸭子在冬泳,冷得快要死了。   苏河洲忘了自己正在“多管闲事”,心里的火气突然烧了起来――季路言在作死,胡来乱玩就算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大病初愈的人?不该回家好好休息吗?出院第一天就上gay吧群英会?那满桌子的酒都是他喝的?听人说,他输液的药剂滴快了都要抱怨“陌生的液体让我浑身冰凉”,那他现在把自己当做万顷良田大水漫灌,怎么不嚷嚷了?还把自己抱成一团做什么?   “河洲啊……回家好不好,回家……”季路言又喊开了,苏河洲掐紧了掌心,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   可是他心里为什么会疼……很疼?季路言醉酒还不住地在叫他做什么?   信息,“偶遇”,“路阿姨”,安全通道里的对话,gay吧……苏河洲将这些日子里和季路言所有的、屈指可数的交集串通起来,心中隐隐的猜测仿佛突然就变得有鼻子有眼了――难道季路言真的是对自己有那种感情吗?可是他们之前从来不认识!   除非……他也做了同样的梦?可这算什么?《牡丹亭・游园惊梦》?做个梦就要相思成疾了?!   这荒谬的一切让苏河洲觉得无比混乱,但他还没来得及要找精神科的同事约时间做检查,再看斜对面的时候,那个健壮的男人已经开始抚摸季路言的头发!多深情的爱抚啊,怎么不再扒拉两下呢?都快赶上母猴儿给猴王抓跳蚤了!呵……摸上脸了啊,他这还挣扎着到底有没有超现实主义的《游园惊梦》,那头“猴王”上身的季路言已经把颈子抻成了天鹅,再借他一截,都能和大鸭子交颈而卧了!   苏河洲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正常了,他在生气,生大鸭子的气,更生季路言的气!就像……就像那个男人前一刻表了忠心,后一刻就背着他偷吃,还刚好让他撞见了一样!   但这个想法刚刚成型,苏河洲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很在乎季路言,在他不断否认的时候,越来越在乎。 作者有话要说:  吃醋了,但嘴硬。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13   季路言穿了一身深色衬衣,衬得肤白如雪,喝了酒,皮肤染了薄红,雪地里映着红梅的傲与海棠的俏,让人欲罢不能又不敢轻易下手。   宇光贪婪地抚摸了好久,估计那人睡了过去,才敢渐渐弯下腰,轻轻地掀开那笔挺的衬衣衣领。只是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宇光的心就是一阵狂跳,婀娜多姿开始起哄,被宇光一记眼刀子制止,一来怕吵醒这位大少爷,二来,若是让旁人都看了过来,他还真没办法在大庭广众下对这位“知名人士”做些什么。   宇光的手指搭上了季路言的颈动脉,那鲜活的跳动让他喉结滚动,正当他要再仔细抚摸几遍这温热又细腻的脖颈的时候,冰清玉洁的那位抓住了他的手臂。   冰清玉洁摇头道:“宇光,算了吧,他醉成这样,也不可能做什么了,而且你看不出他心里有人了吗?”   那乖巧可爱的男生也凑了过来帮腔。婀娜多姿的那个一看,也跟着吆喝,他总是很大声,像是要故意坏了宇光的好事一样,“宇光你这又是何必呢?一夜/情来不了,谈感情也不大现实,别白费功夫了!”   只见宇光松开手,伸手指着婀娜多姿的那人,指头上像是夹着一张“闭嘴符”,满满的警告都在那虬结的肌肉线条里蓄势待发。这时,冰清玉洁上前和稀泥道:“宇光,话糙理不糙,老板只是让我来陪陪杜少的朋友,又没说要……反正今晚的提成杜少都包了,我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不费事还有钱拿不好吗?”   宇光冷笑一声,手指擦过季路言的嘴唇道,慢条斯理道:“他做不了,我可以做啊,难得极品,错过多遗憾?至于谈感情?呵……他一直叫着的那个人不是跟他没戏了吗?俗话说,日久生情,”说着,他的手指捏住了季路言的衬衣纽扣,轻轻挑着,“忘不掉旧爱,要么是因为新欢不够好,要么是日的不够久,我既持久也耐用……”   第一颗纽扣被宇光慢吞吞地解开了,仿佛他在拆一块精致的甜点,一切动作都要从轻从缓。   “给他扣上!”苏河洲自认为堂堂正正了几十年,今天居然抽疯似的先偷窥,而后贴在立柱后偷听,最后终于忍不住,在那些含沙射影的下流话的刺激下挺身而出――苏河洲自诩为这是“路见不平”,可他心里有多愤怒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了,还不好好珍惜。   他不是无欲无求的,而是他仅有的、所有的贪念都在这一刻找到了落脚点――欲壑难填,就是这四个字!   “你谁啊!”宇光起身,带着明显的敌意。他虽有一身唬人的腱子肉,但对面的男人个子很高,虽然瘦,却和瘦弱绝无半点关系,就像一匹随便就能一口咬死一头壮牛的野狼,浑身满是阴骘的森然冷气,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宇光心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变态杀人狂。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方放在裤袋里的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下一刻那人会从兜里掏出一把手术刀,把人一堆骨、一堆肉分成利落干净的白与红。   “离他远点,立刻!”苏河洲掐着眉心,微微阖上的眼睛突然向鬓角提起,宛如两柄利剑,每一支又能分化成无数削铁如泥的利刃,看得对面四人皆是一怔。那三个弱受不禁垂头,宇光强撑着迎向苏河洲的目光,嘴硬道:“有你什么事?是我们老板……”   “你们老板让你和客人强行发生关系?”苏河洲讥诮一笑,“我竟不知道你们这行,还有强买强卖的规矩?”   “你他妈说什么!”宇光伸手抓起一支酒瓶作势就要砸过去,弱受们惊呼,苏河洲却轻描淡写地接住宇光的胳膊,仗着身高优势,他拽着对方的手臂,把酒瓶往茶几上一磕,酒瓶登时碎成了里出外进的獠牙。   苏河洲道:“你先动的手,”他捏着宇光的手又把酒瓶架在了自己的肩上,“用这种力度,随便给我一下,你这就叫滋事,拘留15天,别忘了我的医药费,”他加重了手劲,将酒瓶贴在自己的脸上,“你想打到我的头,有些难度,但给我毁容还是可以做到的,现在这个力度,我轻伤,你判三年,”然后他就着宇光握着酒瓶的手,指向自己的颈部,又道,“这里,重伤或者死亡,要么三到十年,要么无期或者死刑。”苏河洲突然低头,脖子擦着锋利的玻璃而过,浑不在意,略微提起的唇角形成了比玻璃瓶断口还要曲折怪异的笑容,“对了,我是医生,想要什么样的伤口,我可以自己决定的。”   宇光一身腱子肉恍然成了摆设,舌头和牙齿互相推诿着,逼他挤出了抑扬顿挫的声音:“疯……”   “嘘――”苏河洲歪了歪头,看向身后三个弱小无助的……男孩吧,他心想。出于生物学他自认为给出了合理定义,“你们是想围观,还是想当同伙,嗯?”   这确定是个变态没错了!几人在心里空前默契地达成共识,婀娜多姿胆子大一些,立刻上前,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两手放在胸前做出一个苍蝇搓手的动作,烟熏妆加持看不出黑白的眼睛泛出了疑似求饶的雾气,可怜巴巴道:“这位帅哥,您高抬贵手,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三――”苏河洲垂着眼睛,突然开口,抓着宇光的手也缓缓松开,众人皆是一头雾水,紧接着便听见那如同上乱葬岗打猎的黑白无常的男人,嘴皮几乎都没有动地出了声:“二――”   这下四个总和不超过1的大小鸭子算是反应过来了,立刻抱团逃命,仿佛那个黑白无常化身般的男人,口中的倒计时是往野水塘里放的枪,惊飞了一片水禽。   苏河洲的动作其实很小,也不曾刻意提高嗓音,一开始确实没有人注意这边的动静,直到酒瓶被敲碎的那一刻……于是季路言周围的座位,但凡有人的,此刻已经是人去楼空挪了窝。   好像一切都安静了,苏河洲挠了挠鼻梁,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整个人的状态堪比少看了一集就直接建国了的抗日神剧,局促而又茫然无措地卡在了前情回顾和下回分解中的空白处。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心说摸过大鸭子应该去洗手,但一见那个醉成一滩泥嘴里还在叫魂的人,他又抬不起脚、转不过身,心里是担忧还是舍不得他也分不清楚。   苏河洲把自己僵成了一棵参天古树,挺直地定在原地,看着时间滴答滴答流走,半晌,他拎起自己一条裤腿,缓缓蹲下,伸手将地上的碎玻璃碴一片片地收拢在掌心。他捡得认真,若是让淘金的工人见了都会自愧不如,而苏河洲因为终于找到了事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心说,万一一会儿季路言要离开,没注意脚下扎到了就不好了,然后他又想,就算不是因为季路言他也会捡,这种有安全隐患的东西毕竟他也参与了制造过程,这是最起码的公德心。   这样想着,苏河洲心里又放松了一些,就像不是他在刻意为季路言着想一样。垃圾桶在两个沙发的夹角处,苏河洲不得不从季路言面前经过,他保持着目不斜视的生硬动作扔掉了碎玻璃,拽了一张纸反复擦着手,可惜余光像是和他的大脑分道扬镳了,一不小心就落在了季路言的脸上,脖子上,还有需要用些力,才看得见的小片胸膛……   苏河洲赶紧回头,面壁思过似的盯着对面的墙壁,如果目光化作实质的话,此刻墙壁上的木料大概已经被“钻木取火”了。火光总会给暗夜中的人以希望,万般希望又皆因为渴望而生――苏河洲硬是从装饰着木纹的墙壁上看出了“非礼勿视”的东西来,由远及近,从虚到实地一结合,理论指导了苏河洲的实践,他眼珠子挪动到离眼角最遥远的距离,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再次看向了季路言的脖子……   大鸭子不是个好东西,趁火打劫!苏河洲心中暗忖,连续扯出了好几张纸巾拼命擦着手,然后,他俯下身,手指扫过季路言的衬衣纽扣。他本想替那人系好扣子,可那小小的纽扣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苏河洲竟产生了一种看见了照妖镜的错觉,他惊慌地收回手,后退了两三步――他分明想要做个正人君子,但心中却生出了自己和大鸭子是同道中人的错觉,这让苏河洲除了垂下头,不住地机械吞咽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在轻举妄动。   苏河洲最终决定做一回无耻小人――推诿责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他心怀杂念,怪只怪是眼前的男人太妖艳众生,是季路言品行不端在前,与他无关。   正当苏河洲站出了罚站的境界之时,季路言迷迷糊糊地又开始叫魂了:“苏河洲……我找到你,却走不进你……跑着来见你,你‘哐啷’把门摔到我脸上。要上车的乘客被拒载,我、我被你拒载,那我也不走……就是不走,碰瓷、追尾……你得停下……”   苏河洲:“……”   碰瓷,拘留、罚款;故意追尾,视情节而定,逃逸致人死亡的判七年以上。   苏河洲狠掐眉心,他这是在想什么?还没从大鸭子的余波里走出来吗?   突然,季路言以僵尸从棺材里苏醒的姿势坐了起来,苏河洲急忙后退两步,生怕那无法对焦的眼睛里会出现自己的身影。季路言目光呆滞地盯着茶几,而后缓缓地低下头抵在了茶几上。身高腿长的男人硬把自己折叠成了一个小于符号,苏河洲诡异地生出了一个想法――这人柔韧性挺好的。   苏河洲偏了偏头,打量并猜测着,季路言这种高难度的瑜伽动作还能维持多久,就在这时,季路言一巴掌拍在茶几边缘上,弹起身子再次看向前方。   “我知道了!”季路言大喊。   这人激动的语气和面无表情的样子呈现出精神分裂的前兆,苏河洲想。旋即他便又听见季路言忽快忽慢地说:“苏河洲,你有朱砂痣,所以我对你念念不忘,我没有,你就不记得了是不是?我也要有,我也有朱砂痣……唉?我痣呢?”   他在说什么?!苏河洲心中大骇,慌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他忽然觉得没有安全感――他们之前根本不认识,离得最近的时候,就是他为那人做颅内手术的时候,他们何曾经历过能了解痣的亲密关系?   紧接着,苏河洲就看见季路言像是近视到快瞎了一样,脸几乎贴在茶几上,也不知是在看什么还是在闻什么。忽然间,季路言抓起了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开始撕扯自己的衬衣,大概喝多了酒的人,行为能力都会接近不能自理,至少季路言的表现是这样――他摸着衣扣拽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就开始发起了大少爷脾气,昂贵的面料像被他像卷大饼一样揉搓着,忽然“刺啦”一声硬给拽出了豁口!   苏河洲被这狂浪的“香肩半路”震得不轻,脑中的抗日神剧一下就跌回到石器时代的剧情,他的身心遭遇了一场刀耕火种的蛮力开荒,一时无法延续生命力,唯有怔忡地看着季路言将手中握着的东西“吧唧”一下拍在了自己心口,而后一脸知足的表情道:“河洲……我也有朱砂痣了,这里、这里是朱砂痣,是你啊……”   说罢,季路言仿佛是电影里终于说完最后一句台词的中枪者,拖着尾音轰然倒下。只不过这回他倒向了另一边,那张俊美的脸又一次朝向了苏河洲,苏河洲拿出直面生死的淡定,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压在心口的手――手也好看,细长白直,苏河洲又看了看自己的,心说不知道他们俩谁的手更大一些。正在这时,季路言捂在胸口的手缓缓滑落,垂及地面,露出了不算暴露但对苏河洲而言已经刺激过头的胸口,以及……   胸口上一颗被拍得汁水横流的小番茄!   好大一颗“朱砂痣”!苏河洲面部神经抽搐,他觉得自己彻彻底底变态了,总是管不住眼睛,几乎就要忘了“自己可能被人偷窥了”的不安。在裸露的皮肤上盛放上食物,还白里透红……苏河洲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奔三的成年男性,联想到一些画面是在正常范畴内,不必大惊小怪。靠着这股信念,他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虽然耳边依旧是被大铁钟撞出的嗡鸣声。   苏河洲就这么紧着呼吸抓起一张纸巾,却悬在半空不知所措,脑中是红与黑的交战――这张纸,是该擦掉小番茄还是盖住那裸露的皮肤。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个子丑演卯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哎哟,我亲爱的、敬爱的言言宝贝儿唉,你这是怎么了?!”杜风朗惊呼而来,宛如救护车哀怨的悲鸣。他一直沉浸在被两条大鱼当爷爷来拜年的成就感之中,直到听到有人议论,说他家二花那个方向好像有人打架了,杜风朗这才如梦方醒地想起来此行目的。他火烧屁股般跑了回来,看到的便是躺出了安详之感的季路言――就差一个牧师送别或是一个王子来吻醒了。   他根本没有闲工夫去留意身边还站着什么人,只当是他给季路言找的“风景”,杜风朗一面心急火燎地抱着季路言,把人扶正了坐稳;一面仿佛后脑勺长了近视眼――只知道身后有人却不知是什么人。   杜风朗伸手冲着身后催促似的摆了摆,语气不善道:“傻站着干嘛?有点眼力见好不好?没看我家祖宗正难受吗?去,快去倒杯热水了,加些蜂蜜,水温比体温略高,太烫或是太凉都不行!”   苏河洲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只青蛙,手中的纸巾不知不觉地就被他压缩成了“干尸”。只见杜风朗掀开季路言眼皮看了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又掐了掐对方的人中,季路言也没个反应。这个时候,季路言心口前挂着的那颗惨淡小番茄,终于不堪地心引力,以“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方式,轻飘飘地掉在了他的两腿之间。杜风朗定睛望去,下意识地伸手抓起来,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一般,又凑近了仔细看了片刻,当他确认那是一颗番茄后,动作略有迟疑……   苏河洲总觉得那只青蛙是想生吞那颗尸骨不全的番茄,他手中的纸巾断成了几截,仿佛给小番茄殉葬。幸好,苏河洲心想,青蛙还知道自己是个人,只是看了看小番茄就随手扔在了茶几上――没吃就好。   苏河洲知道自己在这里出现会很麻烦,但他就是走不了――刚才走不了,现在更加走不了。他有一种错觉,眼前那个一直“咕呱、咕呱”的青蛙,一瞬间变成了《拇指姑娘》里的大蛤/蟆,正在痴心妄想、不怀好意地算计着那个醉了的“拇指姑娘”。苏河洲很厌烦这样的感觉,想做什么却又不断地劝自己不要碰,犹犹豫豫、优柔寡断简直不像他!就像是这种他平生最厌恶的性子,在这一晚、在这个酒吧里突然找上门来复仇,让他结结实实地亲身体验了一回,这种被铁链子拴住的感觉。   “你这人会不会来事儿?做这一行的有点服务精神行不?我花钱是让你站在这里当门神的?赶紧去……”杜风朗叫嚣着转过头,正准备以权压人的嘴脸突然静止,并以播放初阶幻灯片一般不流畅的更迭方式,将各种表情在脸上一一呈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季路言,再回头看了看面前那个不知是失业了,还是手术失败惹上官司的男人,好半晌才呆呆傻傻地开口:“苏、苏医生?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就不能在这儿?苏河洲心中嗤之以鼻,但他也终于清醒过来,他怎么在这种地方又遇上了这两个人?早走多好,现在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倒不是害怕自己的取向被人知道,但就是不想让面前的两个人知道……但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比热恋情侣还要亲密,可是,如果他们是那种关系,为什么又会出现几只鸭子?   苏河洲悲哀地发现自己不仅像一条被铁链子拴着的狗,还是饿了的狗,旁边有条油光水滑的狮子狗叼着一根精装肉肠来回在自己面前经过,他是羡慕嫉妒的,却够不着也没资格去想……然而,那只大蛤/蟆依旧紧紧揽着季路言的肩,那根精装醉肉肠还把头枕在了蛤/蟆肩上――这画面像一个小刺,插/入了苏河洲的大脑,大概是碰到了哪条让人抽疯的神经,苏河洲生出了卑鄙的念头……   他端着一派不甚耐烦的高冷模样,脱口而出:“季路言给我打电话,说他喝多了,头疼,让我来接他,我顺路来看看,他才刚出院……”   苏河洲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仔细打量着杜风朗。 作者有话要说:  苏攻幼稚又腹黑。   ☆、云台一梦醒14   苏河洲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昏暗灯光下,他以一种将杜风朗的脸放在了无影灯下的手术模式,一寸不落地分析着对方脸上的微表情。   只见杜风朗听闻自己是来“接”季路言之后,脸上非但没有类似吃醋、生气之类的表情,反而是有些惊喜和激动,苏河洲彻底糊涂了,于是他以攻为守地追问道:“这里是gay吧?”   杜风朗推开季路言的脑袋,一脸平静,“是啊。”他心里刀山火海地走了一遭,惶惶不安地想:这算怎么回事?我带季二花来看风景,二花是不知情的,他给单恋对象打电话,结果人家偏偏今天就搭理他了,突然间知道二花可能是个弯的,会不会太刺激苏医生的接受能力?苏医生看到那几个小鸭子没有?季二花醒来会不会找我麻烦?   他心里惴惴不安地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揽上苏河洲,近乎谄媚道:“来,苏医生,你先坐,坐下咱聊聊?”   苏河洲拽开对方那不知沾染了多少皮屑组织的手,阴沉的脸上想要做一个嫌弃又嘲讽的表情,却因为不知该嫌弃谁又嘲讽谁,一时间,有些延时卡顿的表情,让苏河洲看起来简直就差一把电锯在手了。杜风朗心中阵阵发凉,就听见对方磨刀似的声音道:“所以,你们两个在一起,他叫我来做什么?”   苏河洲大言不惭地颠倒是非黑白,心说反正季路言醒不过来,不必担心谎言被戳穿,正好看看这只披着人皮的青蛙是个什么底。   听到这里,杜风朗心里一横,本着一定要成全自家兄弟一心要当基佬的愿望,他继续勉强笑得金光灿灿,道:“哎呀,早说季二花一个电话能把你请过来,我这何必大费周章?苏医生,误会、误会!”   杜风朗端起果盘捧到苏河洲面前献殷勤,见对方不理睬,自己挑了片西瓜吧唧吧唧地吃了,顺带缓和一下他那如芒在背的紧张,“苏医生,你是不知道啊,这货跟我在屋里头哭天抹泪的,说你不理他、不看他,啧啧啧……可怜的喂,我从没见过这家伙一蹶不振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这不他出事以后不知怎的,取向方面也丰富了,我就想着带他来看遍世间繁华,帮他稳固稳固心智,算是考验吧,不过我保证,他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毕竟这样的考验才更有说服力是不?你看他这次还挺坚决的,没犯原则性错误,是吧?”   杜风朗心想:铁定不能犯错误,要犯了,人也不会在这儿躺着,那我就赌一把,把季二花说得深情一些,把我自己塑造得伟岸些,苏河洲总该感天动地二花那痴心汉,伸手不打我这笑脸人吧?   苏河洲腹诽:这只披着人皮的青蛙是个坏了里子的,八成以前季路言的那些花边新闻都是因为身边有个坑货闹的,这两个人不管是哪种关系,怎么能把人往偏了带?近墨者黑,一肚子坏水儿、歪点子的青蛙是个隐患……敢情这位被称为“海城小奶包”的家伙,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货。   “苏医生,”杜风朗放下果盘,“坐坐呗?你看二花这德行,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我先走了。”苏河洲打断杜风朗,杜风朗的“挽留”让他突然彻悟,他和季路言的关系只剩下周六的一顿饭,别人碗里的东西,他看够了,该收心了。   “唉,苏医生,别走啊!”杜风朗连蹦带跳地抓住了苏河洲的胳膊,心说你人来都来了,即便是要走,也不能空手而归呀,“季二花不是头疼吗?你是医生,帮他瞧瞧?”   苏河洲闭了闭眼睛,发现这一次被这个满手陌生皮屑组织的人拉住,他的心里竟然不那么抗拒,反而还有一丝庆幸。他这是在做什么?这是不是在矫情?苏河洲追问了自己无数问题,可最终只是站定了垂下眼睫,默默等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杜风朗几乎是跳到季路言身边,伸手拍了拍季路言的脸,压低声音道:“二花?季路言!你醒醒!你家苏医生来了,喂!你要死要活的人来了!”   见季路言没有丝毫反应,杜风朗装模作样地伸过去一只耳朵,然后自编自演扬着嗓门道:“啊?你说什么?”他又刻意停顿两秒,像是听见了对方的答复,“哦――头疼的厉害,想回去啊?行行行,你等着啊!”   杜风朗转过头,冲着苏河洲招招手,一脸恳求道:“苏医生,来搭把手,他说他想回去了,你反正过来接他,那就这会儿走?”   苏河洲:“……”   他为什么要扯这种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季路言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越是靠近就越是身不由己。他已经发了一晚上的疯……那也不差这一会儿了。苏河洲抿紧了唇,憋了一口气,仿佛要封住自己的七窍不被“妖气”渗透,最终憋出了几个字:“我……帮你把人送到车上,你带他回吧。”   杜风朗心中捶胸顿足,心说这苏医生是不待见季二花到了什么地步?连医者仁心都不要了吗?   老话不是说秀才怕遇兵,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吗?苏医生正人君子,那就莫怪他剑走偏锋了。于是杜风朗假意手滑,将拉到一半,半起身的季路言重重扔回到沙发上,摔得那人东倒西歪,自己则一手捂着腰,不住抽气道:“苏医生唉,今天怕是只能麻烦你了,闪了腰,哎哟哟哟……”他一股脑从兜里翻出房卡往季路言怀里一扔,指了指说:“苏医生,房卡在这,酒店不远,就麻烦你了,我先去找个推拿看看我这腰,男人的腰不好是要坏大事的!”杜风朗眨了眨眼,留给苏河洲一个“是男人,都懂”的眼神,然后风一样地跑了。   杜风朗心里感天动地把自己好好夸赞了一番:季路言,机智如我,我这就差帮你们直接送入洞房了,我这做兄弟的人品、情操真是没得说,觉悟更是无人能及,得之,三生有幸!   苏河洲:“……”   他好像,只能送了?可是,为什么季路言住酒店?   那头,躲在大水族箱背后的杜风朗,因为一个“洞房”的奇思妙想,忽然有了更完美的计划。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电话很快接通,杜风朗一副董事长的气定神闲道:“小郑经理,我家祖宗一会儿回去,你找人给他送碗解酒汤,然后把房间布置一下,对,1802套房,时间紧任务急,卫生就不用搞了,挺干净的,思路嘛,你听我给你说……”   挂了电话,杜风朗忧心忡忡起来,他心想季二花醉成那样,今晚能得手吗?二花的段位在那摆着,要不是自己从小跟他一块儿混大,怕也不能幸免,眼下问题的关键是,苏医生那样的不食人间烟火,能从吗?更重要的是,苏医生是个弯的吗?   杜风朗手指划过鱼缸,眼见两条忙活了一晚上的大龙鱼立刻凑成了一颗爱心,似乎还能看出其强颜欢笑的神情,如蒙圣恩的鱼儿让杜风朗颇感满意 ,他点点头,心想:话说回来,既然苏医生能来接人,说明还是关心二花的,关心嘛,要么就是心里喜欢,要么就是生理需要――季二花醉成那样,怕是满足不了苏医生的需求了,由此推论可以得知……那不就是苏医生早已芳心暗许了?这得是喜欢成什么样,苏医生那种背后来一束光就能成佛的人,才会一脚踏进gay吧?   杜风朗一弹手指,两条大鱼终于得令分开,两看生厌地互不搭理,然而一心想着当月老的杜风朗一掌又按在了鱼缸上,两条大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泥鳅从它们眼前经过,相视一眼,立刻又摆成了爱心,静止如雕塑地看着鱼缸外的“大王”。   杜风朗却没心思再看这对鱼,他总觉得漏掉了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苏医生的感情是从天而降的!   突然,对,就是突然!虽然四川盆地边上能突然拔起青藏高原,可人类的感情总该是有一个过程的,这个过程在杜风朗这里叫做“撩骚”,他立刻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季二花撩了半天,人家压根不理睬他,这猛然间苏医生又来接人,当然,这其中不排除他们海城双龙的个人魅力无人能挡,但这件事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爱情本就突然,人生就是意外――人的出生,不是爹妈爱情的意外,就是让爹妈觉得惨遭意外,所以,这该死的疑似爱情,它是合理的!   杜风朗终于成功说服了自己,而另一边,苏河洲梦游似的把季路言放在了自己车上。看了一眼倒在副驾、头顶着车窗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苏河洲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有些耐人寻味了――季路言走不稳,他只能把对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环着那人的腰连拖带拽地把人弄上了车。他不禁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太用力了?那人细皮嫩肉的,腰间会不会被他勒出了印子?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两眼失神地看向窗外,苏河洲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街道上有许多行人,苏河洲的视线却被一对情侣吸引――一个年轻女孩雀跃地奔向一个男孩,就在要拥抱上的时候,男孩突然皱眉,往后退了两步,女孩顿住欢喜的脚步,歪着头看向男孩,只见男孩面色严肃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疾步上前,抻开外套将女孩紧紧裹住,然后抱进了怀里。   男孩在说什么苏河洲听不见,却看出他的表情还是很严肃,但他怀里的女孩已经笑弯了腰,一脸幸福像朵拥抱了春风的娇花。   苏河洲蓦然低头,余光却停在季路言身上,随后他伸出手,把空调调高了几度,然后学着那个男孩的表情,严肃地、像是自说自话地盯着方向盘说到:“还没升温,衣不蔽体地就在外面跑,也不怕着凉,”说着觉得这样的批评还不够,又继续道,“刚出院就喝酒,嫌命长吗?”他拿起酒店房卡看了看上面的酒店名字,是占据海城最佳地理位置的高端酒店,能看到江景,苏河洲撇撇嘴,像是骂上了瘾,又小声道:“出了院不回家,住酒店……住什么酒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15   打着火,直到车子提示音响起,苏河洲才发现季路言没有系安全带。他解开自己的,倾身过去想要帮那副驾上的人系上,但手停在半空却怎么也动不了了――这辆Model X的车身比较宽,他要拉副驾的安全带就会几乎大半个人压着季路言……   苏河洲耳朵一红,屈身“站”了起来,尽量在密闭空间里保持一个最遥远的距离,越过季路言去拉安全带。   出门的时候吹了一阵风,季路言此时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突然间觉得温和的空气里,吹来一股清新好闻的味道,有些凉凉的,灼烧的五脏六腑瞬时倍感惬意。可能是日有所思,醉有所想,季路言觉得那清凉的味道很像苏河洲,尽管他还残存的意识告诉他……不可能。   那清凉的气息就像是雪山上的松林,季路言恍恍惚惚地想,就算是石头山、野树林也行啊,让他在这样的气息里畅游,在雪地里撒个野,在树干上蹭蹭背,都好。他情不自禁地靠上了这座雪山。   苏河洲正在寻求一个合理的角度,以求在避免触碰季路言的同时,把他脑袋挡住的安全带给拉出来。可谁知这个时候,醉成软泥的人竟然动了,往座位下一滑,又倒向了……苏河洲后知后觉地低呼一声,双瞳忽然沉了下去,睫毛像是大雨里奔命的蜂鸟翅膀,紧一阵慢一阵地高频挣扎!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台除颤仪,来拯救一下他那突发的心律不齐的毛病。   苏河洲僵直了半晌,耳朵越来越红,鼻尖渗出了热汗。   如果他知道季路言把他想象成了雪山松林,那么此刻苏河洲的震骇就是雪崩的山,松林则是遭遇了不法分子的毁林开荒。   他憋着一口气,还没来得及从大地震中自救,那季路言竟然像只找主人蹭脑袋的猫,将那颗热度不正常的脑袋放在他的小腹蹭了又蹭!而那人的鼻梁长得那么高挺做什么?正好、正好戳上了他的海绵体!!!   苏河洲吓成了蓝鲸那么大的傻子,直到季路言又蹭了蹭,他才像是被人剪断线的风筝,跌跌撞撞地“掉”回驾驶座上,他只觉得一口心头血直冲天灵盖,大脑如同沸腾的红油火锅!而季路言突然失去了“靠山”,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栽倒,苏河洲忍着一脑子辣油麻椒的味道,慌忙伸手垫在了季路言的额前,然后把人轻轻推回了座椅靠背。他一鼓作气系好了安全带,慌忙收回手,放在方向盘上的时候,苏河洲觉得那只手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正在这时,季路言哼哼唧唧地念叨开来:“河洲啊,我好想你的味道,山上的雪化了,石头山好硬,硌着了……雪化了,春天来了,夏天也要来了,可是……你的心、你的心怎么还冻着呢?河洲啊,苏河洲,理理我,别不要我……”   季路言一直不停地叫着苏河洲的名字,苏河洲简直想要弃车逃跑了!他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那男人的感情太真挚,让他几乎以为是真的!他的心跳得异常激烈,就像是要和谁赛跑一样,也许是想跑到前面去回头看看,那个跑向自己的人,是不是真的向着自己而来。   此时此刻的苏河洲有成千上万的想法,可归根结底,他无法克制地想要去抱一抱那个人。然而季路言一直哼哼唧唧个没完,这让苏河洲心里又生出一把莫名鬼火,他手忙脚乱地翻出蓝牙耳机,把音乐开到了最大,堵住了耳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石头山”,肝火更甚,苏河洲气恼自己的定力如此之差,更羞恼于季路言――就没见过比这个季节的野猫还会叫唤的人!   开车到酒店的路程不过二十分钟,苏河洲觉得自己生生死死了二十个轮回,他点的黄油啤酒连味道都没有来得及闻一下就离开了,眼下他却像是淹进了大酒缸里,眼前全是梦里梦外的各种“季路言”,他都怀疑摔坏脑子的不是季路言而是他自己了,就像他才是失忆的那个――他忘记了自己和眼前这个人深爱了许久的事。然而,每当苏河洲生出这样想法,心中就有一种被带着尖锐冰碴的海水灌注了一遍的错觉,冰冷、悲伤、痛苦,由远及近紧紧勒住了他,那之后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情绪,但他精疲力竭,无力去细察。   停好了车,苏河洲扶着季路言出了车门,季路言已经站都站不稳了,像一条医用纱布一般软绵绵的,逮着什么就往上缠。苏河洲简直害怕再和此人有进一步的接触,他认为自己那些不该有的感情是时候被关进心底,不想不见,过些日子就会枯萎成灰。于是苏河洲狠下心,扶着季路言的肩膀,抬脚往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冷声呵斥道:“站直了!”   他这话说得跟废话似的,一个醉鬼要能听懂人话,那可真是奇闻。苏河洲刚一松手,季路言就跟糊不上墙的烂泥似的,往后倒去,这时,他身后刚好经过一个肥头大耳还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眼见季路言就要往那油腻花哨的大酱缸身上倒去,苏河洲连忙伸手把人往回拉,这一拉扯,季路言直接扑进了苏河洲的怀里,季路言的身量可不小,这一扑,苏河洲连退好几步,硬是被压在了车门上。   两颗强烈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苏河洲脑中突然有些画面闪过,那些画面是比一个拥抱还要亲密许多的东西,他抽出手来狠掐眉心,慌不择路地要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人,然而,有人的动作更快。   季路言伏在苏河洲的颈间蹭了蹭,喃喃道:“河洲啊,真的是你,抱我……”苏河洲凝眉,后仰着躲开了些,他扫过季路言的脸,见那人确实还醉着。谁料下一刻,季路言竟然捧住了他的脸,双眼迷离却是情意悱恻地亲了上来!   苏河洲眼疾手快,一手盖住季路言的脸,那个吻落在了他的掌心,湿湿热热、软软绵绵的,让人的骨头缝都酸麻颤栗,苏河洲突感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种感觉让他简直想要狠狠施/虐教训这个浪荡到骨子里的人!可悲的是,他的嘴里却像弱智一般嗫嚅道:“……我还没洗手。”   苏河洲深吸一口气,按住季路言的肩膀,一个闪身站在了他的身后,然后两手伸向对方腋下,像拖尸体一样把人拖进了酒店大堂。   这一幕立刻引起不少人围观,苏河洲只能硬着头皮把季路言的脑袋拍向一边,他一面低头掩饰着自己的脸,一面抬高一侧胳膊遮挡季路言的――深得“掩耳盗铃”的精髓要义。   若不是脸朝天,季路言几乎以为自己在玩快艇拖拽冲浪。其实他刚刚把苏河洲压在车门上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些意识,虽然微乎其微,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正和苏河洲在一起。   “在一起就行,任由他处置”。本着这个念头,即便季路言觉得自己此刻的造型一定谈不上美观,但还是听之任之了去,就在这时,他察觉到苏河洲停了下来,于是他歪着脑袋在那人的小臂上蹭了蹭。   这感觉,太美好了,他心说。然则开心总是短暂的,伤心总是难免的,季路言正陶醉在苏河洲的体温中,突然就无比清晰地听见了苏河洲的声音――   苏河洲对酒店前台抱歉地“笑”了一下,用下巴一指柜台下方,道:“麻烦您给我找个轮椅,有人喝多了。”   季路言:“……”   他迷迷糊糊地震惊,恍恍惚惚地悲号――他不要轮椅,太丢人了,他海城一枝花的粉丝团遍地都是,若又上头条了,那他的光辉形象何在?!   只可惜他手脚不听使唤,越是激动脑子就越热,此刻他就是弱小的鱼肉,苏河洲就是一柄大铡刀!大铡刀要做什么,他是一点都无法反抗。   季路言在混沌和理智的挣扎中被苏河洲按进了轮椅里,他立刻缩成了一颗虾球,把脸深深扎进膝间。   苏河洲拿出房卡交给了工作人员,仿佛马拉松要撞线一般铆足了最后一口气,道:“这是这位先生的房卡,麻烦你们把他送上楼吧。”   前台接过房卡一看,立刻又偷偷打量了一下轮椅上的人,几个人相视一眼,心下了然――刚刚没看清,这会儿他们百分百确定了这个人就是季家大少爷,是和他们少东家穿一条裤子的至交好友!两个大少爷一个比一个难伺候,谁也不愿意主动出这个头,于是拿着房卡的那位女性工作人员忙不迭地把房卡塞回到苏河洲手中,一脸官方笑容亲切道:“您是这位先生的朋友吧,要不还是您来?我们帮您搭把手也成,这位先生醉得这么厉害,把他交给我们您也不放心,是不是?”   “不是,朋友。”苏河洲连断句都不会了,他只想快些离开。   季路言的一只耳朵以强大的生命力竖了起来,他隐约听见苏河洲说“不是朋友”,他心中一跳,不禁猜测起来:他会说什么?我为什么在他的车上?是不是苏河洲想对我做什么?他又怎么找到我的?他为什么会来找我?难道是我想的那样?他要跟别人说什么?该不会说我是他男朋友吧?艹……公然出柜,苏河洲你牛B!   他的心像是上了发条的兔子,扑通扑通地狂跳,季路言觉得自己现在随时可以清醒来,准备回答:“yes,I do.”   只听苏河洲无波无澜道:“我是滴滴司机,”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订单完成了。”   滴滴司机?订单完成?!他只是晕乎可不是傻了!季路言体内的酒气瞬时上涌,他气得脑仁发烫,暗忖道苏河洲这个人还是这么“狗”性,颇有做“亲兄弟”那会儿的影子――能用芝麻油润滑,初/夜后给人送向日葵摆得像是遗体告别的人,能说出自己是滴滴司机,不奇怪、不奇怪!   季路言撑着自己最后那点儿精气神,呜呼哀哉道:“头疼……好疼……”他头确实疼,也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给气的。   苏河洲听闻立刻变了脸色,在酒吧的时候那只青蛙就说季路言头疼,现在他又说自己头疼,该不会……一想到有一些病人出院后,过段时间会突然出现后遗症,甚至瞬间死亡,苏河洲心惊肉跳,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他对这个男人的一言一行已经到了闻风丧胆、草木皆兵的程度。   他蹲下身来,轻轻按住季路言的肩膀,急切问到:“能听见我说话吗?告诉我具体哪个位置疼,是怎样的……”   “哗啦!”   苏河洲话音未落,季路言整个人往前一扑,径直杀了个对方措手不及,他将苏河洲扑到在地,轮椅歪倒向一边,徒然留下两个空转的轮子。   这一声惊天动地,连前台的工作人员都赶忙从柜台后跑了出来,四周的人分分侧目,万人万象,下午还在雨纷纷,如今的路人皆是一副“殊途同归”的欲断魂模样。只见两个身材高大欣长的男人,长相不明,却呈现出一种“天王盖地虎”直观形象。   两个人面对面叠罗汉,画面实在震撼,让人一顾瞠目,二顾惊堂。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在说什么,苏河洲已经两耳失聪,他这一整晚大脑都在缺斤少两,如何应对眼前的突发状况,已经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了。   季路言一摔,摔出了山花烂漫的错觉,他确认自己抓住了苏河洲,但是一个用力过猛,他又晕晕乎乎了过去。梦里不知天在水,宝塔镇住苏河洲――过去穿越的画面在脑中不断浮现,季路言喜不自胜地陶醉于一个拥抱。他仿佛是那刚下了崽子的大母猫,把那只巨大的“猫崽”按在身下一顿磨蹭,就差把对方从头到尾舔舐一遍了。   苏河洲半晌才从银河系遨游回地球上,一双耳朵几乎砸进了沸水泡里跳了起来,烫得惊人,而他整个人如同被扔进了炼钢炉,连个火星都不见就原地蒸发了。   “你别动!”苏河洲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他并不想明天和这位季家大少爷一起上头条,可他头皮发麻,变得无所适从的手脚使不出力气。好在工作人员上前来帮着抬人,但那人力气大得很,被拉开稍许又立刻“盖”了回来,苏河洲觉得自己就像只麻雀,被一只大笊篱关到走投无路了。   这恐怕是苏河洲有生以来同旁人最亲密的接触了,明明慌成了狗,还圣母心地操心着季路言会不会因为剧烈晃动而让脑部出现什么意外。他靠着自己的职业精神终于挣扎着起身,这下可好,人不能扔在这里,留在这里让人当猴子看更是难为情,苏河洲心下一横,拿出抗洪抢险的气势,弯腰发力,捞起地上的季路言,扛麻袋似的半抱半扛着便落荒而逃。   季路言不轻,但苏河洲有的是力气,若不是因为楼层问题,他都想带着人走楼梯――电梯里有监控,苏河洲也不知自己心虚什么,就好像那监控是在直播他的什么不轨行为,让无数正义之士看他不坏好心。苏河洲竟发现自己还有如此鲜活的羞耻心,惊讶之余,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快要戳进胸口。可他这一低头,余光刚好与那人翘着的臀齐平,苏河洲赶紧侧过头去,躲避那烫人的温度。他的喉咙都快烧干了,这真是……他在心里狠狠骂道:苏河洲你就是个变态!   季路言被倒扛着,头都快要疼炸了,本来没事,现下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他知道苏河洲扛着他,这让他想起最后一次穿越中,他也在跳伞俱乐部的机场里这样扛过苏河洲。酒气攥紧了鼻粘膜,季路言鼻尖一酸,眼睛也跟着烫了一壶酒。   苏河洲刷卡进门,走过通道,一进客厅他登时一愣――满地的红玫瑰摆了一颗俗气的爱心!他一时无法下脚,目之所及是窗外的繁华夜景,落地玻璃窗将窗外景色丝毫尽现:浦江水倒映着不夜城,在水中自成一番热闹的天地,地标性的经贸大厦格外抢眼,外墙是投影的巨幅广告上赫然写着“我的苏苏小心肝”,火红的大字一会儿停、一会儿走,让人无法移开眼,苏河洲不敢多想,他立即收回眼睛。   就在这时,肩上的人动了动,苏河洲这才回过神,把人往里头的卧室送去。拉开卧室和客厅之间的推拉门,里面的场景更是浮夸,几乎有一种不太正经的蜜月套房的既视感――气球、拉花琳琅满目,有一种学校里开新年茶话会的样子,只是处处都是爱心还有“love”,实在……有碍观瞻。   苏河洲睨了一眼那张很是宽敞的大床――红枕头、红被面,好在没有什么龙凤鸳鸯,床面上不知是谁洒了一堆八宝粥的原材料。苏河洲的洁癖都快犯了,他掀起被子把一堆干货抖到一边,然后轻拿轻放地把季路言搁在了床上。正当他要抽手起身的时候,季路言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苏河洲立即伸出另一只手撑在床边,才避免了自己也去“盖地虎”。   但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周围也很静,苏河洲一错不错地看着那张表情痛苦的脸,他抿紧了唇,颤巍巍地摸了摸那光滑而滚烫的皮肤,像个小偷似的一触即分。见失主没有发现,他又偷偷地摸了摸,这一刻,苏河洲满目柔和,像是被太阳晒得温柔的溪水,有了几分自由的生动,他轻声问道:“头还疼吗?”   季路言哼哼了两句,苏河洲听不清,他俯下身递过去自己的耳朵,“季路言,你哪儿疼,说给我听听。”   如果有人录下来他这句话,苏河洲一定不会相信自己竟会如此温柔,且那温柔里还熔淬着无处不在的深情和眷恋。然而,他没有等来一句应答,倒是耳朵心里突然一热一痒,微微的水渍声,让苏河洲浑身遭遇了电刑,除了快要缩瑟成非人类的一线瞳仁,他周身其余器官尽数罢工,就是换上最严苛冷酷的牢头抽上深仇大恨的几鞭子,都动不了。   除了听觉尚在――苏河洲听见了吮吸果冻的声音,这可真是奇怪,他没吃东西,这声音从何而来?他还听见了自己喉咙深处溢出了破碎的气息,好像他是一个被插了气管的、不能自主呼吸的重病号。   “苏、苏河洲,我……我想……”季路言嘟嘟囔囔地出了声,这微不足道的声音堪比发令枪,苏河洲只听见自己脑中“砰”地一声,他立刻坐起身来,牙齿磕磕碰碰地回道:“不、你不想,我、我……”   “我想,我特别想……”季路言半梦半醒地撑着身子,挣扎着就要起来。   苏河洲迅速压住他的肩膀把人推了回去,口中喃喃:“不想,你一点都不想!我也不想,你、你别闹!”   “河洲啊,我真忍不住了,我、我憋得难受,我……”季路言说一个字喘一大口气,英挺的眉毛都变成了波浪线,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顽强地要起来,像只奄奄一息还要决战到底的斗鸡。   苏河洲想跑的,可他不是唐僧还偏入了盘丝洞――季路言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生出了细细密密的蛛网,防火防爆、刀砍不断,就这样把他捆在了原地。苏河洲猝然伸手捏住了季路言的肩膀,腮肉绷成了峭壁,牙齿像老旧的磨盘,缓缓磨出了几个不甚流畅的字:“……你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凿进了那张半开半合的唇里,一丝丝雪白齐整的牙齿间,是粉嫩柔软的舌尖。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碾磨,那人说话时嘴唇震动,会有意无意地吞吐着他的指腹……   苏河洲渐渐闭上了眼睛,任凭一把大火把自己烧得寸草不生。   没有苏河洲的阻拦,季路言终于半撑着身子坐了了起来,然而他四肢无力,手臂晃了晃又要倒下。苏河洲倏而睁眼,眼底幽幽暗火分外骇人,他不疾不徐却是“稳准狠”一个不落地接住了那个将要倒下的人。   季路言被他揽放在了腿上。苏河洲碾磨着手指,须臾后,修长的手指逐一嵌入了那浓密的黑发中,放肆而贪婪地揉捏起来。他的唇角终于露出了一个像样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苏河洲涌动着黝黑云波的眼睛衬托下,使他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要生吞魂魄的鬼魅。   那人滚烫的呼吸浇灌在自己的腹部,让他起了扑不灭的火,苏河洲的语速放得极缓,不知是在拖延时间给对方反悔,还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构思什么流程步骤,他道:“季路言,酒后……你想吐真言,还是想……”   “我想……”季路言话没说完,身子猛然绷紧,脑袋彻彻底底扣在了那将起不起的“石头山”上,嘴巴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长得很开,开开合合半天却没有一个音。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出来混的都是要还的,想当年第一次穿越的时候…… 平安夜快乐,大家去哪儿庆祝了呢?   ☆、云台一梦醒16   苏河洲被这突然压过来的温度烧出了新纪元――比在车上为季路言系安全带时的那一撞,更深入灵魂。上到九重天的云波瀚海,下到十八层地狱的烈火油锅,他在一瞬间体会了一个遍,就在他不知飘到了何处的时候,季路言大声喊了一句:“我想……”他的身体猛一抽搐,最后一个字跟着出口――“吐!”   随之而来的,是实打实的翻江倒海。什么油锅什么云波,稀里哗啦地全变成了糟心的酒臭味,一滴不落地全灌溉在了苏河洲那拔地而起的“石山”上。季路言一天基本没吃东西,在清吧里倒是吃了些水果,苏河洲隆起的部位顿时成了一座“花果山”。   五颜六色,惨不忍睹,臭气熏天。   苏河洲:“……”   他的腮肉绷得更紧了,那峭壁似的下颌忽然变得嶙峋怪异,仿佛时刻都会崩塌。如果他早知道季路言“想要”了半天是“想吐”,他怕是会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可偏偏他还自作多情地想入非非,结果……   这无情的现实让苏河洲无比难堪,以至于对自己起了无处宣泄的怒火,甚至想用鱼线把那人的嘴缝起来。   苏河洲捏住季路言的后衣领,把人提了起来,也不顾那人是头疼还是想吐,扔铅球似的把人扔在床边。他仰着头,尽量远离自己身上的那一滩“满汉全席”,直到一口气实在到了憋不住的时候,苏河洲才艰难起身,以土行孙的姿态,走出了他生平最为丑陋和怪异的步伐,矮着身挪向了卫生间。   憋气的时候,苏河洲一直在思考一个人生难题――没有外套可以出门,可没有外裤他这一出门非得上派出所报道去。想来荒诞,他趾高气扬的给大鸭子普法,到头来自己若是因为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四条,被拘留个五到十日,呵……人生处处都是惊喜。   钱包和手机都在车上,他就是叫个外卖或是闪送都没机会,叫酒店工作人员更是不可能的――两个男人在酒店里,还是在一间不怎么正经的房间里,突然打电话让客服部送裤子……谁知道还会不会送来别的东西?   苏河洲突然就克服了洁癖症,他脱下裤子,反复搓洗着,并庆幸自己今天穿了条牛仔裤,料子够厚,还没渗透到里面去。洗了无数遍,直到局部都快要和其他部位呈现明显色差的时候,苏河洲才肯罢手。他翻出电吹风不停地吹着,吹到电吹风变得温度异常,才勉勉强强将裤子吹得略剩潮湿,他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套上。走出卫生间,到了盥洗室的洗手台处,苏河洲开始洗手,又是一遍又一遍地搓洗,半瓶洗手液下去了他才肯收手。找擦手毛巾的时候,他弯了下腰,恰好瞟见了洗手台下的脏衣筐,里面有衬衣裤子,苏河洲心说,早知道还不如拿季路言换下来的裤子对付一下,也比一身“酒肉臭”让人心里容易接受。   想到这里他蓦然一笑。余光扫到镜子里的人,苏河洲一怔,诧异于季路言在自己心里的地位……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重要许多,他竟然会觉得那人的脏衣服“还不错”,他更怔然于自己的笑容,那是他不曾见过的表情,却是他想要的。   透过隔断,苏河洲可以看到连通整个房间的落地玻璃窗,从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看到浦江夜景,也能看到经贸大厦上不知烧了多少钱,到现在依旧还在闪烁的几个大字。苏河洲收回视线,奢华的卧室,从他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床尾,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季路言在唤他的名字,就这么一瞬间,他突然生出了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来。   苏河洲放下手中的毛巾,迅速走到卧室,放眼望去,便是季路言独具一格的睡姿。   季路言半个身子趴在床外,大头朝下倒吊着,两条胳膊垂在地上。苏河洲心想,若不是因为他知道那张脸有多好看,嘟嘟囔囔的样子有多诱人,任谁看这场景,怕都会认为是短发的贞子从什么地方爬了出来。   苏河洲又笑了,他走上前去,扶着季路言的肩膀把人放在床上躺好,想了想,他又转身去了盥洗室拿起毛巾泡了热水,回到床前,坐在床边,一点点地替那人擦拭着唇角的污渍。温热湿润的感觉大抵都和爱意脱不了干系,苏河洲的手在那方触觉中变得愈发温柔,手指穿过毛巾,他做了一匹披着羊皮的狼――“道貌岸然”地一遍遍擦着季路言的脸,他的手指也在一寸寸地收集那光滑的肌肤。   胸前的番茄汁,双手上的污渍……苏河洲不知洗了多少次毛巾,借着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能看到的风景都一一纳入掌心――但多余的他没敢要。已经自作多情了一次,那样的冲动已经很难再聚拢了。   直到把醉酒的人擦成了粉红色,人工促进新陈代谢了一番,苏河洲实在找不到地方发挥他洁癖的优势后,才悻悻地把人放进被子里,将被子拉到季路言的下巴,捂得严严实实。他关上窗帘,把一屋子的核桃花生大红枣云云一颗颗收到垃圾桶,那些爱心气球又被他一个个放了气,再叠纸似的收成一摞……他想了想,那是别人的东西还是不要随便扔的好。于是苏河洲垂下唇角,把伸向垃圾桶上方的手收回来,将一摞看不出形状的气球放在了书房的书桌上,剩下的拉花他也没兴致弄了――他一直没敢去正视的事情,再次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这是季路言一个人住的房间吗?为什么会这么花里胡哨,就像是谁要对他表白一样,那个对季路言有想法的人眼光不怎么样,品味更不怎么样……除了看上季路言这一点。   苏河洲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小心眼地看了一眼摆在客厅正中央的玫瑰,抬起脚在花丛上晃了晃,还是没好意思乱踩一通。他觉得季路言对自己的感情或许是有的,也很真,但那个人的过往实在是……而且,他虽然明白了几分自己心里真实想法,但他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生理冲动产生的幻觉。   这一切,太不合逻辑,苏河洲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苏河洲在玫瑰花堆里看到了一张黑金色的卡片,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起来,走到沙发边,他坐了下来,攥着那张卡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小人做到底,鼓起勇气打开了那张卡片――   【苏苏小心肝,看到海城第一广告了吗?那是季路言对你的表白,他是个很好的人,希望你能考虑考虑,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署名:英俊潇洒杜风朗。   苏河洲“啪”地一下合上卡片,攥着卡片的手,手背上青筋条条凸起,卡片的一角被他狠狠掐出了皱褶。他心如惊雷,阵阵头晕目眩,像是一脚踏空又突然生出了翅膀直上万米高空,心悸,有些缺氧。   与此同时,两条快被玩成了大锅烩的大龙鱼面前,杜风朗正吹着小曲儿抖着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热闹非凡,他心里美滋滋地想:机智如我,卡片上的内容是以我的口吻写的,季二花醉成那个样子,事先也不知道苏医生来接他,如果以二花的角度来告白,那是相当没有可信度。啧啧,我这样的兄弟情可真是感天动地,小手一动就把自家藏了三十年的美酒佳酿送去按头出柜,也不知道苏医生看到了看片没有?感动不?为二花有我这么一个人间粉红泡泡机欣慰不?两个人到哪一步了?事成了没?季二花啊季二花,你弟弟我送你都到球门口了,能不能射门就看你自己造化了,唉……喝酒误事啊!   苏河洲嘴里咬着“一家人”三个字,愣是半天都没嚼出个味儿来,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茶几上有一个小托盘,托盘里还剩半盘大白兔奶糖。低头望去,脚边的垃圾桶里有不少糖纸,苏河洲想起了季路言的母亲,那句“嘴里一甜,心里就不苦了”忽然就浮现在脑中,他犹豫着伸出了手,抓起了一颗糖。   他仔细地剥着糖纸,注意力全在那颗能甜了人心的糖上面,手中的卡片一个不留神掉落在地,轻飘飘的卡片像是长了翅膀,在低空转了一圈落在了沙发底下。苏河洲连忙把糖塞进嘴里,单膝跪地,将手探入沙发缝隙里去摸索,然而,他没有摸到卡片,反倒是摸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苏河洲眉心的细纹收缩了一下,再次刻画出习惯性的质疑与疑惑。他捏了捏那团东西,心中的大玉盘盛起了细小如沙的珠子,在微微的躁动和杂乱中,他一把拽出了那软东西――竟然真的、真的是一条内裤!   苏河洲耳尖一红,这已经不知是他今晚第几回面红耳赤了,习惯成自然,他上下牙咬着上下唇,都快抿没了的唇线,依然能看出前浪后浪生生不息的影子。苏河洲觉得自己这顶“变态”的帽子是摘不掉了,索性把心里话也脱口而出――   “他,喜欢穿这么紧的啊……”   职业关系,苏河洲对尺寸有着精确地直观判断,他一眼就看出这条内裤的尺寸出现在季路言身上,多少有些勉强,但世界之大,万一就是有人有特殊癖好呢?就是喜欢紧致束缚与包裹感呢?   所以,季路言的癖好是在说明……苏河洲侧头看向卧室里那已经睡成了“大”字的男人,见其一副要拥抱太阳的姿势,像极了等着被“日”、“光”、“欲”……   苏河洲的喉结坐上了过山车,掐着布料的手指,几乎能给那忽然变得性感的深灰色戳破个窟窿来,然而,他隐约却觉得哪里不对。   苏河洲眉心的细纹再度穿针引线,他身子一颤,瞬间意识到问题出现在哪里――哪个正常人会把内裤塞在沙发缝隙下?除非是在沙发上做了……然后忘记这茬了。   脑中某个画面一闪而过,苏河洲快步走向盥洗室,弯腰拽出脏衣筐,捏起衬衣和裤子,翻出了印着尺码的标签,再一对比内裤的――是同一个尺寸,是同一个人的!   有人会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买小一个尺码吗?虽然长度只有一公分的差别,作为上衣是看不太明显的,但如果是修身的衬衣,或是……这个尺寸就会很敏感了!苏河洲像是不死心地要求证什么,他走到季路言身边,伸出手指挑开那人的后衣领……   苏河洲的心情瞬间平静了,近乎死寂。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个什么东西,是福尔摩斯附体,还是柯南上身,亦或他的所作所为就不是个东西――季路言身上的衬衣和脏衣筐里的衬衣是同牌子同系列的不同款,一个人也许会因为喜欢某品牌,买上一个系列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可是一个人会同时买180/100A和185/108A两个尺寸吗?   所以脏衣筐里的衣服,包括他手中的那个东西都不是季路言的?!苏河洲眸色暗沉,他拎着手中的东西再次回到客厅,灯光大开,他站在灯下,举起手中的东西打量着,那姿势如同是举着火炬的自由女神,而苏河洲的心里都快把自己鄙视进了地狱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大毛毛虫成为了幺蛾子的过程――完全变态!!!   终于,他以脑科手术医生的眼力,“明察秋毫”一番还真让他纠察出一根“毫”!   苏河洲扯过一张纸巾,气势如虹,连抽纸盒都被他带到了地上,但他只顾着用纸巾捕获那根证据。纸巾上,赫然呈现出一根卷曲细软的毛发――浅棕色带着点金色光泽。   季路言的头发和眉毛都是乌黑发亮的,一般来说,一个人的体毛颜色在全身会呈现大体的一致性,很明显,这根卷毛不是季路言的,而是……   有着棕色头发的人皮青蛙!   杜风朗!苏河洲冷笑,“海城小奶包,呵……”他十分厌恶地把手中的东西一并扔进了垃圾桶,夹风带雪地冲进了盥洗室里,打开水龙头,一遍又一遍地洗手。浪费了足以让人良心生疼的水资源和大半瓶洗手液后,苏河洲撑着洗漱台看着白陶瓷盆发呆,半晌,当他再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已是双眼通红,长长的睫毛上有些许微不可查的潮气。   苏河洲扯出一个曲曲折折的笑意,一半苦一半痛。一切皆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他对季路言的感情如雾霭一样不可琢磨,无常变幻,却步步深陷,直到他看见了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笑,会心跳加剧,会因为那人的呼唤而起了要把他据为己有的心思。但现实又如同闪电一样的快速变化――季路言身边有人了,他依旧本性难移,他对自己的示好不过是……一时兴起。   那他还真是烧了高香了,能得了季家大少爷的眼,能害人家买醉痛苦!他算个什么东西啊,连正常人的情感都不能完全拥有,若不是给自己找一个崇高的职业,他甚至连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漫无目的地孤独行走,总觉得自己是在找什么,所以他走得很慢,慢到几乎停下来,可他到底在找什么他是真的毫无头绪,直到抱住那个人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突然就填满了,险些就要认为自己拥有了未来,可是……   一家人?谁他妈和他们一家人?三角形稳定所以他们之间也要三人行吗?去他妈的,混蛋!他苏河洲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求拥有的时候就是绝对的,不问前尘,不问后果,只要眼下的全部!   苏河洲看都没看床上那个睡得昏天黑地的人一眼,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门,一脚踢开了地上那艳俗的玫瑰花,病房里的红玫瑰和白玫瑰还历历在目,这杜风朗家里是不是在云南有花卉基地?除了会送花还会什么?带季路言去gay吧,是两个人之间的情趣吧?那可真是玩的开心,真够恶心人的!   苏河洲又踩了几脚红玫瑰,从馥郁芬芳的繁花似锦中杀出一条血路,拉开酒店房门,仿佛多呆一秒他都受不了似的,然而,就在房门快被摔上的时候,一切戛然而止。苏河洲按住了门把手,定了几秒,复又狠狠地推开了大门,他怒气冲冲地再次踏进房间,随手把门关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幼稚鬼脑补吃醋大戏ing 圣诞节快乐,wow 不知不觉一年就要过去了。还真有酒店到处都是大白兔奶糖,猜猜哪一家?   ☆、云台一梦醒17   苏河洲环视了一圈屋内,越看越不顺眼,他一把拉开衣柜大门,从里面取出一个衣架,走到客厅茶几的垃圾桶边上,伸出衣架从垃圾桶里挑出那条腥臊的破布头,一路气势汹汹、“军旗猎猎”地拉开了卧室推拉门。   他那么大的动静,床上的人居然还睡得挺熟,苏河洲一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举起匡扶正义的自由火把,连抖带摔地将那条狐狸精的遮羞布盖在了季路言的脸上。也不知是闻“风”起舞还是闻香识人,苏河洲只听那人哼唧了两声,一手在空中软弱无力地走了一场形式/主义,旋即又睡了过去。   怕季路言憋死,苏河洲顶着夹成了折扇的眉头,用衣架挑了挑,把那骚呼呼的玩意儿摔在了季路言的枕头边上,这才拧巴着舒心与放心交相辉映的心脏离开了。   车上,苏河洲用头抵着方向盘,一动不动地坐到了路上行人都寥寥无几的时候,才七慌八乱地摸出了烟盒,烟盒一抖,他险些没一次接住香烟,最后还是伸手掏出来了一支放进嘴里。打火机连按了好几下都没出一个豆大的火苗,他晃了晃,把责任都推卸在打火机也许是坏了的可能上。好不容易点着了火,那火苗和嘴里的香烟又像是同极的磁铁般互相推诿、拒不合作……   费尽心思点着了烟,苏河洲把打火机往副驾上重重一扔,仿佛副驾上还坐着个讨打的人,然而打火机旁若无人地从座位上跳起,砸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烟一支接着一支,等到苏河洲被熏得睁不开眼,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开车窗,他想:这要有个意外,不知道的还当我烧炭自尽了呢,这是笑话还没闹够吗?拆人家蜜月房,踩别人的表白花,还把有人送到房门口的爱心醒酒汤给扔了,苏河洲啊,你他妈真是出息得很!   与此同时,杜风朗全然不知自己下午用来抽打季路言的“武器”捅了天大的篓子,正美滋滋地发朋友圈,显摆他小手一动,就能把两条肥大的龙鱼训练成马戏团的台柱子,就差出水登陆给他表演两条腿走路了。   ***   季路言睡够了,依依不舍地睁开了眼睛,也不知自己昨晚喝了多少,头疼的要命,他刚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就想起了昨晚的“惊鸿一瞥”――苏河洲带他来酒店了!   “艹!他带我来酒店是几个意思?”季路言的唇角像是被一拳砸中的大西瓜――应声炸了口,笑得别提多甜了,险些流出蜜汤。但他很快意识到,他会错了意。这是杜风朗家的酒店,自己本来就住在这里,所以……所以是苏河洲送他回来的?   苏河洲怎么会来找他?还送他回酒店……可他怎么只记得下了苏河洲的车,那么然后呢?他们怎么进的房间?进了房间又做了什么?季路言两眼一瞪,表情在“普天同庆”和“失足少女”之间摇摆不定,时而“贞洁烈女”地想:苏河洲有没有对我见色起意?间或忧心忡忡地自问:我有没有对他趁火打劫?   季路言像是突然缩水了一样,弱小无助地颤栗起来,他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如电视剧情节那般,在一个“陌生”的酒店房间大床上醒来,心惊胆战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屏息凝神地一看……   他穿得严严实实,就像从来没有脱过一样!剧情里该是哭天抹泪或是惊叫连连的镜头,到了季路言这里,变成了一句饱含千古遗憾的叹息。   想想也是,自己一身酒气,再秀色可餐,色香味里也差了些意思。“这样也好。”他安慰自己说,这说明苏河洲正人君子。季路言再叹:“铁打的正人君子,流水的男人心思”――想当初,做演员的苏河洲因为太正经,被他调戏的团团转,现在他只能假装乐观地想,苏河洲这样的男人,娶回家,放心。   就在他哀怨地一低头时,季路言发现了自己的衬衣……有暴力强拆的迹象!他立时坐起身来,左右张望,他竟发现枕边有一条……内裤!!!   不是他的,他穿没穿心里不清楚?季路言怀着“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的心思,扯着嗓门大叫杜风朗的名字,果然,无人应答!   杜风朗一夜未归,所以这是苏河洲送他上楼以后,经过一番这样这样、那样那样,落荒而逃留下的?那么……这还是正人君子的行为?吃一半就跑,苏河洲你真是好样的!   季路言不太放心,这种事情虽然要大胆假设,但也需要小心求证。他翻出手机,心中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大浪一波赛过一波,一个电话打给了杜风朗。   杜风朗好半天才接通,季路言劈头盖脸地问:“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杜风朗拐了个弯,上扬着调子“嗯”了一长声,而后道:“不是你自己打电话让苏医生来酒吧接你的吗?”   “我?打电话?”季路言短暂地“窦娥冤”了片刻,随之翻出最近通话记录,再三确认里面没有苏河洲的电话号码,无论已拨打还是已接未接。他突然正襟危坐起来“钓鱼”:“你怎么知道我给他打电话了?”   “嘿,你是不是喝傻了?”杜风朗懒洋洋地回,“你不打电话,苏医生怎么会来?人家苏医生可是说了,因为你说头疼,所以顺道来看你,啧啧,你说这蹩脚理由找的,分明就是对你有意,对你‘一呼百应’!”   季路言心中简直风吼马叫黄河咆哮:苏河洲哪里是找蹩脚理由?此人的行为犯了多少纪律?涉嫌尾随跟踪、栽赃嫁祸、拐带、非礼、逃逸……这是数重重罪,按律当罚!   电话那头,杜风朗又一副贱人嘴脸搬弄是非道:“唉,我找人给你房间弄了些情调,你俩享受的可还好?你成事儿了吗?我还替你跟苏医生表明心意了,就差把你俩摁头圆房了,你倒是夸夸我啊,我为了你俩可是有家不能回,有兄弟不能抱的,一个人形单影只在你们楼下睡……”   “唉?‘你怎么回来的’的这问题,为什么问我?”杜风朗突然觉醒,“该不会你俩没成,他把你放下就走了?”   “要你管!”季路言的心思早就不在此处。   杜风朗:“那你管管我呗,我跟你说我又做噩梦……”   季路言:“有梦想总是好的,噩梦死不了人,挂了!”   季路言觉得自己应该洗个澡冷静冷静,他三两步跳下床,头也不疼了,腿脚也利索了,一阵梳洗打扮,神清气爽地小鹿乱撞起来,他拿出电话,组织好措辞,给苏河洲发了一条信息。   苏河洲的睡眠向来不好,黑漆漆的卧室里,手机一震他立刻醒来,多年的职业生涯导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手机就要去洗漱,争分夺秒地看了一眼手机,却发现是季路言的信息。   【河洲,我昨晚很开心,你留给我的纪念品,我很喜欢。】   苏河洲:“……”   他留什么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也把自己扔在床上,一副深情颓靡、精神不济的样子。昨晚回家后,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才睡着,连续加班让他身体疲倦,而昨晚的种种让他身心俱疲简直要一蹶不振,苏河洲难以想象自己有一天会为这种可笑的事情伤神,再一看季路言的信息,一嘴油腔滑调,就跟他做了什么似的。他虽然动了些心思和念头,但经过一晚上的沉淀,什么都不剩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河洲犹豫着,还是拿过来看了,然而,大刀阔斧地闯入视线的竟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那腥臊肮脏的破布头铺展得整整齐齐,仿佛就差一个镜框就能裱起来!一只修长的手压在正中央,苏河洲心中泛着恶心,心里恨不得连“奸夫淫夫”、“狗男男”、“死变态”这样的词都串一串怼到那人眼前。   就在苏河洲气血攻心的时候,季路言的信息再次闪了进来:【原来我们家小河洲的尺寸这么可爱,哥收到了,珍藏起来。】   苏河洲差点厥过去,仿佛能骗取公众对一个医生“过劳死”的同情与惋惜――事实上却是一个不堪入目的理由!他怒不可遏地戳着手机屏幕,简直要把屏幕都戳碎,他回:【不是我的!别恶心我!】   季路言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还嫌不够,抱着手机在床上连打了几个滚,犹如而立之年的、亲妈担心中年脱发危机的人不是他,他只是个在泥地里打滚的三岁孩童。   “苏河洲,虚伪了啊!”季路言美人醉酒的模样侧卧在大床上,抛接着手机自言自语,“不是拉黑了吗?我给你打电话?还回我信息?啧啧啧……‘傻逼’留着以后骂你,现在骂你三天三夜虚伪都不解气!”   季路言沉默了片刻,眼耳口鼻都犯起了嘀咕,“苏河洲整这一出幺蛾子,是在闹小性子吧?上一世的我确实不是东西,有些事时过经年也许不记得了,但那种感觉却会与日俱增,他虐虐我,该的。”季路言揪着被单,脸色忽然小雨转晴,“这也是好事,起码苏河洲趁我喝醉做的那档子事,也算是给我吃了颗定心丸。河洲啊,你作,可劲儿作!你就是作上天,我去追着,你要作穿地心,哥给你补上,你怎么高兴,如何解气,尽管来!”   苏河洲心绪难平,又有信息进来了,他找虐似的看了一眼,一瞬间,他觉得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季路言那妩媚多情到不要脸的样子!   【你还穿吗?季哥哥给你洗干净还你?还是给你买新的?咱俩穿同款也不错,考虑考虑?】   考虑你个麻袋!苏河洲拿着手机想要编辑些什么将那人狗血淋头地骂一顿。这人是有什么毛病,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就那么喜欢穿同款?情侣装吗?他没有把情侣装当校服穿的兴致!   然而,苏河洲满腹牢骚把自己折腾得像个怨妇,却一时组织不出语言去回复――错的都是杜风朗那个大蛤/蟆,季路言近墨者黑……   有些话,明知是借口托词,但就是要义无反顾地去相信,不过是害怕放手一搏,最终还是会失败,就像是知道一样东西是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就会把这样东西形容成完美无瑕的稀世珍宝,这样,得不到也不是自己没有去争取,而是那样东西本身就很难得。   苏河洲发现,只要面对季路言,比起逃避,他更愿意自欺欺人。他有的东西不知算多还是少,但他知道,自己真真切切拥有的不过是那颗还会因为季路言变得鲜活的心,他大可以不顾一切地给出去,但无形之中却有一种力量在阻拦他,时刻提醒他自己的未来只会是悲剧。无论是何种悲剧,他一个人担着就好,在不该动别人的东西之前,把手管好。   季路言看着手机里持续出现却像静止了似的“对方正在输入……”,心中蓦然一软――廖局给的那些资料,字字在心,句句在耳。   苏河洲的宿命仿佛就是在苦难中挣扎,最后被困厄吞噬。人能胜天吗?看似能,其实不能。季路言自认为不是什么伟大圣人,不会用自己短短一生去跟天道斗个你死我活,更何况,天在变,不变的只是心中的一把尺――人只能不输自己,便是赢了自己的天。   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人出生在罗马,有人出生在无论从东还是向西都隔着千山万水的岛国,有人近有人远,有人跑得快,有人生来先天不足走几步都喘,那为什么要去罗马?心里有个太平处,便是随时可以回去的“家”。   他要让苏河洲回家,回到他身边――云台寺高僧不是说过他三十大劫后会好运连连吗?他已经够好命了,余生的运气和福报,都给苏河洲拿去。   季路言:【河洲,我爱你这件事,让我觉得很幸运也很幸福,周六见。】   苏河洲的手机应声而落,仿佛他拿着什么随时会自爆的杀伤性武器。他不能关机,只能后知后觉地扔了个枕头下地盖住它。心跳快到不像人类,有那么一瞬,他就像是在以第三方视角,看着自己像只呆头鹅一样愣在床边,灵魂出窍地东游西荡,眼前不知不觉地出现了许多虚幻的场景,那些梦里纷繁复杂的场景无比生动地跃然眼前――全是季路言说着“我爱你”。   苏河洲突然绷紧了身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斗柜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他取出里面的东西放在手心,紧紧握着。这东西是他上一次在家中突然晕倒后凭空出现的,他确认自己没有见过,但他有种感觉,那东西本来就是他的,他放在过钱包里一段时间,但一来怕丢了,二来是那天晚上……所以他收了起来,可是,明知每次拿着它就会出现最为真实的梦境,那种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让人不上不下的,但他很想再试试。   苏河洲躺在床上,紧握的拳头放在胸口,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给自己催眠一样,良久,他脱口而出:“季路言,我可以信你吗?”   他的指缝里溢出浅浅绿光,越来越亮,而苏河洲在一片黑暗里“看”到了越来越清晰的画面,和上一次不同,画面里景象像是高清蓝光的电影,他看见了一个人,是他自己――大约十四五岁的模样!   少年的自己穿着很奇怪,夹棉的长大褂肥肥大大,显得小少年瘦弱可怜。他在街上不停地奔跑,冲过了人群,擦过了黄包车,险些被老爷车撞到……他一直冲到了浦江港的码头,脸色很差,身子几乎是佝偻着,仿佛这一路的狂奔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   这应该是很遥远的年代,浦江港的水还是那样缓缓流淌,只是它的四周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但有几处巴洛克式的建筑经历过风霜雨雪,和现在的那几处老建筑一个样。那个年少的自己跪倒在江边,看着巨轮鸣笛掉头,伸手去抓着什么,他哭得很厉害,声嘶力竭地看着船上的人。   苏河洲仿佛一个观众,看着眼前的一切,他随着像是另一个时空的少年人望去,只见少年的目光深深眷恋着巨轮上的一个人影,而那人,也在看他。那个人好像很激动,抓着船舷几乎想要跳船,有人从后面拉扯着他,那人疯了一样爬上船舷在大喊什么,苏河洲这个观众听不见,但他能听见年少的“自己”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   “少爷,对不起!”少年冲着巨轮远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然后他的脑袋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了似的,再也抬不起来,贴着黄泥尘土痛哭流涕,“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能跟你走,少爷保重……谢谢你这些年的垂怜与照拂,对不起……”   苏河洲的心脏感同身受地被撕裂着,现实中的他嘴皮干涸惨白,而梦境里,他看清了巨轮上的人――那张脸,虽然还青涩,但已经初现了惊艳绝伦的神采,只是太悲伤了,悲伤而又不甘,是……少年模样的季路言!   床上,梦魇里的苏河洲在眼角堆积起几朵冲不散的水波,漾起,聚集,他喃喃唤着季路言的名字,而他眼前的场景画面一转,到了一处枯井边。   少年的自己站在水井边大哭,仿佛那水井会干涸都是因为他把水给哭走了,蒸发了。少年抱着井口,啜泣道:“少爷,我也爱你,可我却骗了你,离开了你,对不起……我一身病,活不了多久了。”少年哽咽了许久,才又说:“15年,所有的温情与欢愉都是你给我的,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永生难忘,可这世道不容人,天地那么大,我们相爱这件事,似乎只有你一个人坚持是对的,太难了,少爷……我一无所有,今生为以为报,只能一愿你实现理想,担起季家,二愿你福、寿、康、宁。生不敢给您的心,我死来偿您,今生殉你,来世加倍爱你,对不起,在拖累你和辜负你之间,我选了后者,若来世你怨我,我认!”   少年突然抽出一把信纸,洋洋洒洒地撒了满地,而后纵身一跃,跳入了枯井!   苏河洲呼吸急促,指间里的绿光变得更加明亮,在漆黑的卧室里宛如笼罩着冰原的北极极光!浮光流转,画面再现,苏河洲看见缩瑟在井底倚着石壁的少年――年少的自己像是一个虚影,然而,他的面前有一个穿着破旧黑色长袍的人,那人长发曳地,脸色苍白简直能透光,袍子旧得能一碰化尘,和他整个人一样,像是垂死都懒得挣扎的样子。   一束光自上而下,男人缓缓抬起头来,露出如透明镜面的脸和无论如何都照亮不了的神情,精确地诠释了什么叫“面如死灰”。   “你是谁?”少年问。   “……”高大的男人像是已经忘了如何说话,半晌才开口,声音嘶哑却不难听,只是那把嗓子仿佛已经在海底沉了许久,不记得清亮是何物,“你为何死?”那人道。   “我死了吗?”少年捏了捏自己,果然像是抓了一把空气,是个有形无物的魂魄。都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大概初生的鬼魂也如此,少年人比活着的时候还有几分活力。   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了下来,空洞的双眼直逼少年,少年突然浑身敬畏,默默垂下头。这时,现实中的苏河洲和梦境中的少年几乎同时开口,两个人所隔山海,声音却跨过时空奇异地重合在了一起,一清浅、一浑厚,“世道不容我,天理不容我,我死……就不会连累所爱之人。”   那个身披黑袍的男人嗤笑一声,而后抬头看“天”――他们不是井底之蛙,却只能看见巴掌大一块亮光,而那亮光还隔着玻璃幕一样的东西变得极其模糊。那个男人站起身来,过了许久,行将就木的唇角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柔和,但很快,那张冷峻骇人的脸生出凌厉的线条,他道:“世道、天理,就一定是对的吗?所爱之人……”   男人闭上了眼睛,一身的死气愈发浓重,仿佛自言自语道:“有时候确实做再多也是徒劳,无为不争不器,哈哈哈哈……”   那笑声仿佛能将地狱变为废墟,只见他长袖一挥,凭空出现了另一个幻境,苏河洲同少年一同看去,幻境是在船上,里面是少年的少爷,也就是少年模样的季路言!“季路言”精神恍惚,瘦了很多,汽笛鸣响,他仿佛一根空了心的木头,被人潮裹挟着往前走去……   后面发生了什么,苏河洲知道,他不止一次梦见过,然而在这梦中梦里,他看到了完完整整的经过!   少年季路言失足掉进了海里,一沉到底不见人影。苏河洲浑身冷汗,原来失足落水而死的不是自己,是他、是他!画面切换,有一个老者在岸边不住哭泣,有人从水里捞出一个箱子,那箱子里除了衣物还有满满的信纸――曾经苏河洲看不清信纸的内容,模糊可辨认像是两个人名字,如今,他看见了信上写的什么:   【吾爱苏河,少年欢喜如梦一场,惊梦醒,已是海上漂泊数月,每日诉一念,但求勿相忘,痴心一片归你,请收留,来日相遇,把你的一同还我。季路书于1920年12月12日】 作者有话要说:  问:黑衣人是谁? 答:是个傻逼。 黑衣人是下一本的男主,另一个男主就是奶黄包杜风朗。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18   少年悲恸哭喊,黑袍男人挥袖收走幻境,沉吟道:“你们二人的命缘八字有一线相连,是天命,解不开,注定要互相羁绊,你的选择就是他的结局,反之亦然。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不待少年回答,男人兀自道,“就你在井边说的那个吧,我可以许你来世,放你回人间,但有条件。”   “条件是,你陪我养伤,待我伤好后送你回人间。”男人说,“所谓轮回,皆因果报应,今生种果,来生因由。今生你先放手,来世他不会记得你,你们不会有任何交集,但命缘的线迟早会连通,只是中间有何变故全在你们自己的选择。另外,你所爱之人不会立马进轮回道,那是个天命之人,功德颇深,只是今生过错也良多。”男人抿唇,“罢了罢了,念你……我给你多一个选择。你是个天生苦命人,我可以给你改命,但你和他的命缘牵连,将会去往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我不改!”少年捂着脸道,“不改命,苦就苦,只要不是死,我一定要找到他,今生已负,来世不改!”   男人摇了摇头,做出一个早已知道的无奈表情,“到时候孟婆汤就不必喝了,我将你的记忆封印在这结魂珠里,糊弄过那老贼婆子,过了奈何桥就走吧,等我……那珠子我会还你。”   苏河洲看清了男人手中的珠子,鸡蛋大小发着莹莹绿光,和他手里的几乎一样,只是他有的这颗很小,像一颗小豌豆。   时间瞬息万变,又如一朵从不起眼的浪花,“走吧,上路了。”男人忽然不见了踪影,苏河洲猝然从梦中醒来!   他早已被冷汗津湿,苏河洲摸了摸自己的脸,冰湿如同二月河水。缓缓展开手掌,手心里的戒指早已嵌入了皮肉,硌出一枚圆润的血痕,戒面上嵌着一颗绿色的宝石,是……结魂珠?   玄幻的事情发生的太多,好像也就不足为奇,这奇奇怪怪的梦太过真实,苏河洲不禁想,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什么鬼怪轮回,他的记忆真的是被封存过的吗?即便他半信半疑,但他确认了一件事――他很想季路言。   这种想念和梦里的前世无关,只是当下,像是做了个心有余悸的噩梦,醒来需要一个安慰的拥抱,不是孤枕冷床,不是黑漆漆冷清清的房间,是要那个热烈的生命!苏河洲疯狂想念昨夜的拥抱,昨夜的静好,就连昨夜的浦江都比平日明亮。   “去他妈的大蛤/蟆!”苏河洲起床,一脚踢开地上的枕头,捡起手机给医院打了个电话――他得调班,毕竟,周六吃饭,到时候,周日还怎么去上班呢?   上班路上,苏河洲对着肠梗阻一样的车流拍了一张照片,百年不遇地发了一条朋友圈。他打开电台广播,恰巧里面正在播放一首慷慨激昂的《好日子》,开心的锣鼓一响,苏河洲非但没有嫌吵,反而是把音量调大,然后冷艳高贵地把手机扔在了副驾上,仿佛他只是单纯地抱怨了一下堵车,假期加班等系列问题。   车子刚一行驶,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现实问题。好不容易捱到了下一个红绿灯,苏河洲立刻拿起手机,将微信里“加我为朋友时需要验证”关闭,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没拉下脸――假装给病患发信息发到了季路言那里,提醒人家加自己微信。   更何况,他心里还不怎么舒坦――都是让那大蛤/蟆闹的。   果不其然,车子才堪堪在医院停下,他手机的短信就有无数条,微信新添加的好友也有不少。   苏河洲悠闲自得地从新添加的好友里,一眼就找到了哪个是季路言,这不看还好,一看他那心里更是不痛快。   季路言的微信名就是他本名,这没什么问题,可那头像简直伤风败俗!   蔚蓝的大海里,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即便是压缩成模糊的渣图,也丝毫不影响那张笑得颠倒众生的脸,画面是赏心悦目的,可苏河洲就是忍不住想要给那人全身打满马赛克!   他删除了其他“好友”,关闭了随意添加功能,仿佛要关门打狗一般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头像,然后苏河洲沉住气,打开了自己的朋友圈。一见点赞的头一个就是季路言,苏河洲的眸子眯成了一条线,看不出是喜是怒,倒是有那么点肖像季路言捣鼓坏主意的样子。   照片下面清一色的评论都是“苏医生发朋友圈活久见”这类调调,唯独季路言一条接一条的回复分外乍眼――一排爱心,一排玫瑰,一排拥抱的小人,几乎是苏河洲刷新一次就能多出一条季路言的评论。   什么,“亲爱的,怎么今天上班?”   又比如,“宝贝儿,我想你,好期待周六。”   苏河洲冷笑,犬齿咬破了香烟滤嘴,一边锁车一边切齿:“想个屁,只说不做,形式/主义,纸上谈兵,假大空!”   他一条也没回复,端得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之姿,款款上楼,若是细看,那步子之轻盈,仿佛有一条尾巴高高翘起,将他整个人都拽离了地面。   一进入工作模式,苏河洲又是一副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下了手术,实习医生战战兢兢地偷瞄苏河洲,苏河洲洗完手,冲他招了招手,主动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难得地琢磨了一下自己的语气、语境,发现这句话有质问对方“你是不是有毛病”的嫌疑,于是又想了想,然后对着一直低头研究自己鞋套的实习医生道:“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有没看明白的地方想要问我?”   实习医生仿佛突然听见了转正加薪的消息,一脸欣喜错愕地点了点头。   苏河洲耐心地讲了半个钟头,殊不知在没有他的工作群里,“苏医生今天撞邪了”、“黑暗前的黎明”等等消息已经遍地开花。   “撞邪”的苏河洲在晚饭时间遇见了一个人,季路言的母亲。抛开季路言来说,苏河洲很喜欢这位优雅又温暖的女性,如今他对季路言的心态有所转变,这就使得他在面对这位女士的时候,心情微妙起来。   路露是来送爱心汤的,她有苏河洲的排班表,还有自家儿子那雷达似的眼睛盯着,想要错过“献爱心”的机会都难。见苏河洲快步上前和自己主动攀谈,路露有些受宠若惊,但她很快便觉得这并不奇怪――这孩子已经被她拿下了!   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文能提笔写养生秘方,武能一嗓子让糟老头子闭嘴,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有能容纳男儿媳的博大胸襟!如此优秀的新时代女性,谁能抗拒?这样的准婆婆哪家闺……哪家孩子不向往?   要不说母子连心呢,路露和季路言的思维方式总是惊人的相似,是以,她完全理解苏河洲今日的变化。未来儿媳妇都主动示好了,她这个做婆婆的怎么也得更加关怀备至才行,路露这么想着,便一捂心口,皱起了眉头。   “阿姨,你怎么了?”苏河洲立刻上前搀扶,急切道。   “没事,我低血糖犯了,”路露拍了拍胸口,“老毛病了……”   苏河洲的眉毛欲扬先抑,善意“提醒”道:“阿姨,那您头晕吗?”   路露抓着苏河洲手臂的手指一缩,另一只手行云流水地从胸口移到了太阳穴,缓缓倒:“也有些晕……”   苏河洲:“您没带糖吧?要不我先带您吃点东西去?”   “那可太好了!”路露抓着苏河洲的手臂转身就走,“你们东楼一楼那有个餐厅,我们就去那吧,近便。”   苏河洲垂下头应了一声,同时,隐藏起的唇角动了动,像是要笑的样子。他心说:季路言连亲妈都拉下场,也是费心了,那么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正好……   路露看着儿媳妇忙前忙后地给她买饭,心里对苏河洲的好感度再次提升,与此同时,对自家糟老头子的负罪感也快归零了。她认为自己是个活得通透的人,险些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生惨剧后,她的要求不多了,儿子是自己生的没错,但他的人生该是他自己的,子女都不后悔的事情,做爹妈的只管在远处挥手送别、祝福,在他们回来的时候张开怀抱就好。   只是这一感性,路露一时就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着“不说话吗?你先说吧。”   苏河洲本就有话要“说”,太极打了两圈也就点到即止了,他语气十分官方,客气而又有距离感,仿佛只是和病患家属交代几句医嘱,“阿姨,您儿子回家以后有什么不适应的吗?虽然他的恢复可以说是奇迹一样的速度,但作为家属还是不能大意,患者平日里不宜过度劳累,尤其该避免体力劳动,这一点还需要阿姨您多上心盯着点,”他停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他要回来复诊,您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安排。”苏河洲抱着保温桶,拿捏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毕竟,我都欠了您三个保温桶了。”   他心说:季路言根本就没回家,顶着个破脑袋又是喝酒,又是和那大蛤/蟆……和他……重体力劳动,再奇迹的恢复,怕是也离复诊不远了!   路露不知道两个人已经见过,更不知道苏河洲在套话,只是有一说一,顺带想方设法给自家儿子植入广告:“谢谢你的关心啊小苏,我们言言听见了一定会很开……很感动!他一直跟我夸你,说你医者仁心,对待病患像家人一样温暖呢!他这一出院,就有小朗看着,”路露本着对季路言不褒不贬的态度,敛去笑意继续说,“说不来也不怕你笑话,那俩孩子以前玩起来一个赛一个的混蛋,但自打言言出事后,两个人的态度都有所转变,就拿现在来说,小朗一切都让着言言,以前两个人还能拌句嘴,闹着打一架,现在是不会了,言言他心里也有数,不会胡来了。”   路露心想:小苏啊,你看,不说有个伴儿,就是有个玩伴、伙伴也是件挺好的事,是不?人这一辈子不能太独了,不然不提生死攸关,就是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都没个关心的人,那得多难受?你若是接受了我儿子,以后进了我们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路露这头都快把自己感动哭了,突然,“啪”的一声响起。她抬眼望去,只见苏河洲手中的筷子成了两截,然后就听见苏河洲古井无波的声线道:“抱歉阿姨,说了很多次了,一次性餐具既不环保,质量也不好,医院后勤也不知怎么搞的,一直不换。”   小朗?一切让着季路言?季路言不会胡来?呵……苏河洲心中在杜风朗和季路言之间做了短暂的抉择,最终把杜风朗那只大蛤/蟆精当成手中的筷子给折了。那是他下意识的反应,但在此刻,他觉得还不够解气――大蛤/蟆道行颇深,连季路言的母亲都收买了。这黑心烂肺的东西又是带人喝酒,又是给人找了群鸭子,不仅如此,还、还……还玩得内裤满屋飞!简直轻薄无行,恬不知耻!季路言的眼睛很有问题,那么个奶里奶气的东西有什么好?!   路露暗中按了按自己手中的筷子,发现坚硬无比,暗忖道:拿手术刀的医生和颠大勺的厨子都是人不可貌相啊,这样看来,男儿媳也是有好处的,若是遇到些社会不和谐因素,言言打架那功夫……小苏还能护护他。   只是路露刚有这种想法,她就立刻为自己感到不耻――怎么能这样对儿媳妇呢?她这个婆婆做得有失公道。   苏河洲酝酿好情绪,继续官方客套:“‘小朗’人真是不错,之前在医院也见过几面,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有这么个‘朋友’、‘知己’,还真是……‘令人羡慕’。”   路露总觉得自己听出了好几个关键词,但她根本没想到那方面去,听闻小苏医生羡慕这种有朋友知己的生活,她登时觉得自己“爱的引导”起了作用,于是更加兴致勃勃地说:“那可不是嘛,有时候我这个做妈的都羡慕那俩孩子的亲密劲儿!他俩啊,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好,”说到这里,路露压低了声音,以手掩嘴,笑眯眯地问:“唉,小苏,我这还有他俩光屁股的照片,你看不?这可是我们言言的黑历史,我给你看了你可别跟他说啊。”   按照她的理解,处对象就要互相了解,既然自己儿子不争气不能入人家的眼,她这个妈就越俎代庖一次,先自黑,然后以一个轻松愉悦的氛围切入正题,最终梳理出季路言的成长史中比较光辉的一面,让“季路言”这个“品牌”在苏医生心中有了认知度的时候,拔一拔好感度,这也是她这些年玩票做生意的一点心得了。   只是路露的心理活动还没勾勒完整,只听“啪”的一声――苏河洲的筷子又断了。   “……这批次的筷子有严重的质量问题,”苏河洲解释说,继而做出闲话家常的姿态来,“听起来,你们两家关系挺好的,真好。”   路露拿过保温桶,从里面取出一套不锈钢餐具,慈祥关爱地塞到苏河洲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杜风朗:“我后背发冷,有谁在念叨我?”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19   路露示意苏河洲,换不锈钢的餐具继续吃饭,筷子老断,看着挺危险的。苏河洲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心里担忧道,一会儿再听到杜风朗的风吹草动,该断的还得断。   只听路露温情脉脉地说起了往事:“大家虽然都是海城人,但我们两家以前不认识的,说来也巧,我怀上言言那会儿,每次产检都能遇到小朗他妈妈,一来二去也就熟了。小朗妈是个性子很爽利的女人,做饭也好吃,我们的关系就越来越好了,怀孕的时间差不多,那会儿还开过玩笑说结娃娃亲。”路露低头笑了一声,有些感怀,也有些动容,是一个母亲回忆起最初为人母的那种独有的、带着羞涩忐忑的幸福,她继续说:“哪知道两家都生了个小子,这亲事啊,是没戏了,不过这也没什么,本来就只是顺嘴一提的事情,可谁知道言言他……”路露看了一眼苏河洲,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躲闪,类似心虚的样子。   她心中怅然:哪知道自己那个混账儿子突然给她找了个男儿媳?这件事追本溯源,怕不是自己当年埋下的祸根?娃娃亲就给定调子了,唉……还好刚刚没有一顺嘴把儿子的心思戳破,小苏定然还没有心里准备,别把人给吓着。   谁知道?谁知道什么?知道两家人如今亲上加亲了?苏河洲越听越是觉得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现下若是给他两根烧火棍,他都能掰折了!   见小苏医生只是安静地喝汤,路露心里没了底,至于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儿子推销出去,她觉得有些任重而道远。说起来,下午突然接到了儿子的电话,说自己被苏医生下了“禁足令”,四天都不能接近对方,所以才有了她这一出“曲线救国”。   路露理了理头发,看向苏河洲又起了新话题:“小苏啊,阿姨其实也挺羡慕你的。”   “嗯?”苏河洲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直了,那模样俨然是一副女婿第一次上门的矜持内敛,还有一丝局促不安萦绕其间。   路露:“我儿子前些日子的一些做法,影响到你的工作了吧?听他说你给他下了禁足令,说是好几天都不能来打扰你……你不知道,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回这么听话。他那人越是不让做什么,越是要做什么,这回还真是意外。以前,就算是我们家老季把房门拿板子钉起来,他都能长翅膀飞了,可你说也真是奇怪哈,他怎么就那么听你的呢?”   路露打量了一下苏河洲,见对方听得认真,于是添油加醋道:“阿姨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年轻人之间互相走动走动,你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板板整整的好苗子,各方面都是让人省心的,所以阿姨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帮阿姨管管他,有你督促着,我们就放心了。”   见对方突然一笑,路露也分不清,这个笑是小苏医生觉得她在开玩笑还是默许她的提议,她姑且当作后者,“小苏啊,阿姨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哈,生子肖父,这季家的男人呢,也许有点儿小毛病,但定了心以后那都是个专情的主,我们老季就是个典型惧内的。当然了,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表达,言言他愿意听你的话,就说明他愿意让你治着他,这是一种……唉,对,是他尊重你,信任你,是,就是这样!所以,我看你们年龄也相仿,同龄人嘛,一来二去的话题也就多了,说句冒昧的话,阿姨也是拿你当自己孩子看,就觉得和你亲,所以嘛,嗳,大家处着处着,不就跟一家人似的?家里人多了也热闹是不?你看,小朗算一个,你也算一个,以后就是搞搞家庭聚会,也是天南海北一家亲,对吧?”   苏河洲:“!”   他可不可以这么理解――豪门大少找了个绣花枕头一样的偏房,这个绣花枕头品行不端,为人放浪,但碍于两家的交情,所以少爷的母亲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但又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越带越歪,所以想要找一个能持家的、严肃的正室,一则打压绣花枕头的气焰,二则以正家风?   那就抱歉了,苏河洲心道,他要的可不是什么大少爷,他要的,是个能暖床的……正妻!哪怕这个人以前犯过错,但只要成了他的“正妻”,那就是唯一,各方面的唯一!   “这件事,”苏河洲垂眸一笑,“怕是有些难度。他可能不需要我这样严肃刻板的人,这么大的人了,都不喜欢让人管束的,知己贵精不贵多,有一个‘小朗’已经够了,不离不弃的感情,很是动人,我自愧不如。”   “那不一样!”路露提高了声音,随后意识到失态,又缓声说道:“小苏啊,你是不知道,小朗他总是要成家的,到时候……”到时候,杜家儿孙满堂,我季家……没有孙,多了个儿子,也挺好、挺好。可前提是你得答应他啊,那混小子吃了秤砣,这辈子就只要你一个人,那杜风朗再要好,也不能是跟他一辈子的人啊!   路露心里不是滋味,一面祝福儿子,一面心疼自己做不了奶奶,那神色像是被大风吹过的烛火,拼命地和大风抗争着,却最终渐渐走向熄灭。   苏河洲放在膝盖上的手,狠狠攥住了自己的裤子。季路言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杜风朗总有一天要成家?那季路言怎么办?一个奶里奶气的“钙奶片”哪来的自信骗人感情?简直岂有此理!这只大蛤/蟆又奶又婊,简直刷新三观底线!!!   苏河洲松开裤子,仿佛随手扫了扫裤子上不平处,就能扫平心里的不平。他一脸真诚道:“阿姨,您做的汤味道真好,我有个不情之请……”他看向路露,眼神忽而变得清澈无辜,这让本就先入为主的路露心都碎成了蛛网――勉强还撑着个形状,但处处跑风漏气。   只听苏河洲继续谨慎小心地询问:“喝了几次就再也忘不掉这味道了,可我也不能一直这样麻烦您,我想跟您学煲汤,不知道……您方便吗?”   “傻孩子!”路露故作严肃,将“色厉内荏”演绎得淋漓尽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愿意喝我这口汤,我高兴还来不及,只要我还能拿得动锅,就一直给你做!当然,你若是想学,随时欢迎你来家里,你就拿季家当做自己家,跟我见外做什么!”   “阿姨,您这……”苏河洲欲言又止,他心里是真感动,但也生出了些许“探囊取物,手到擒来”的扭曲快意。   最后,这场各怀心思的闲谈,在苏河洲婉拒了路露慷慨赠与季家大门的钥匙后,圆满结束了。苏河洲今日要再值夜班,表示了自己不能送路露回家的惋惜后,他陪着路露等来季家的车,再把人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车,直到车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才返回医院。   次日,当路露再次送汤后,苏河洲终于借着送路露的机会,登堂入室去了季家。季明德不在,路露化身为博物馆讲解员,将季家做了个大致简介,重点打开季路言的房间,隆重介绍了一番,苏河洲像是参加集体活动的小学生,听得聚精会神,只是他过分认真的表情,让路露更是心疼不已。   参观季家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插曲――在家排名仅比家主季明德略高一位,暂居第三的黑背小翠,在左邻右舍那里抖了威风后,闲庭信步地回到自家地盘上找太后打赏,没成想遇见了不速之客。   小翠越靠近季家,尾巴压得越低,走得越慢,那养尊处优有些不识人间愁的鼻子,折叠成了无数沟壑,犹如耄耋老人的鱼尾纹。正当它原地踏步止步不前的时候,恰好遇见了从季家往外走的太后;又正当它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抬起尾巴,吐出舌头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就与苏河洲四目相对上了。   苏河洲没什么人缘,动物缘也没有,毫不夸张地说,凡他所经之处,比来了个猫厌狗嫌的熊孩子杀伤力还要大。只听小翠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尾巴也垂下了,头也低下了,整个狗几乎匍匐在地,步步后退,几乎走出了太空步。   苏河洲习以为常地看了一眼,抿唇不语。路露心中一惊,脱口而出:“小翠这是怎么了?上次还是见到言言的表哥……”察觉自己失言,她立刻打住,随即一笑,腹诽道:这以后儿媳妇要是进了门,家庭地位又要重新排序了,可怜自家糟老头子又要往后顺延,翻身之日遥遥无期。   ***   苏河洲像是把微信里多了季路言那么一号人给忘了似的,接下来的日子里,加班加点废寝忘食地工作,季路言的一切消息他都不予理会,直到季路言发来了“约会”的时间地点,他才回了一个好字――用短信。仿佛他不知道自己微信里多了一个偷窥者,从来都不知道,也不关心。   周六是个艳阳天,天气骤然升温,宛如进入盛夏。樱花像是在一夜之间过了季,取代之的是更娇艳的月季、蔷薇,海城从不缺绚丽多姿,只是苏河洲才发现而已。   锦江阁是一家位于江上船舫的餐厅,人在画中游,菜品讲究创意和新鲜,消费中上但一位难求,实在意境难得。季路言左挑右选把位置定在了这里,时间是晚上七点,那个时候华灯初上,夜景阑珊,自是美不胜收。   所以苏河洲七点整才出门,虽然他在家呆坐了一整天,拿着一本《资治通鉴》,也不知是想要参悟些什么,还是要以史为鉴,当他放下书的时候……书是上下颠倒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为啥小翠害怕苏攻呢?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20   季路言提前到了锦江阁,他中规中矩,只包了顶层视野最好的一间包间,但向来自信的他在出门前犯了难――衣服是穿素还是穿花,头发是梳起还是放下,车开宽敞舒适的还是两座能近距离接触的,烦恼种种不胜枚举。   最终,他还是坚持原汁原味地呈现自己,再精雕细琢一番,以一只油光水滑的花孔雀姿态,仪态万千地出了门――他喜欢的就是最好的,比如苏河洲。   骚包的跑车刚一停在江边就引来不少注目,电光红加全是6的A牌,哪一个都值得偷拍两张照片,更不消说从车里下来的男人,说惊艳时光都太苍白,但确实有黯淡了繁华夜景的姿容。有人认出了那手捧满天星的正是季家大少爷,心说不知是不是这大难不死的人真是天生好命,完全看不出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也不知这草包似的花花公子又要祸害哪家姑娘。   然而离得近的人却发现,向来春光灿烂的季大少爷居然一脸严肃,仿佛不是来调情,而是被迫来相亲的。   季路言很忐忑,不停地看表,时而弯腰对着后视镜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裳、头发,一会儿又站得笔直。远看那双手捧着满天星的花孔雀,嘴里似乎在练着什么台词,像是不满意,他捶打了一下车顶,那样子看起来有些懊恼,连看客们都跟着紧张起来。不多会儿,季大少爷又拿起手机一直看,简直到了才放下又拿起的夸张地步。   他在等什么人?众人纷纷猜测。   他一定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纷纷猜测后,大家又有了不约而同的答案。   苏河洲以“敷衍了事”的态度赴约,等到他真被堵在肠梗阻的路上时,他把喇叭按得比谁都响,全然不顾“市区禁止鸣笛”的文明驾驶守则。   若不是因为包间是季路言订的,已经超时一个半钟头,老板说什么都不会再留座。此时,经过两位经理的慰问后,老板亲自跑来和季大少爷“闲聊”。先是贴心地送上冷饮,季路言道谢后拒绝,老板执意殷勤,说天热,补充水分是必须的。季路言只是不住地道谢,说什么也不肯喝,最后憋急了,他吞吞吐吐道:“我怕上厕所。”   老板骇然,心说他今天就是不做生意了,也要守在这里看上一眼――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海城横着走的季大少爷连三急都免了!   老板递烟试图拉拉近乎,季路言再次拒绝,他本来就不怎么抽,但如今有了完全不碰的理由。他这次回答得很快,“谢谢了,烟我就不抽了,我家那位瘾大,两个人都抽,以后家里安再好的新风系统都不顶用,”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反问老板,态度十分谦和诚恳,“您说,我是不是该劝劝他也戒烟?吸烟有害健康,以前不觉得,这突然有了想过一辈子的人,‘一辈子’听起来怎么都让人觉得短。”   老板身为资深老烟枪,却被一口烟雾逼得直呛咳,暗道今天一定要看看,是哪家姑娘能把他想法设法都攀不上的季少爷送到了自己船上,还让这位大少爷对他如此礼让客气……   这要不是真爱,他能一口气把浦江干了。   快九点,苏河洲才到了江边,他一下车,远远便瞧见停车场的南边热闹非凡,他心生疑惑:夜市都能摆到停车场了?城管不来管管吗?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包间号,径自上船而去。   季路言的手机终于有了反应,苏河洲问:【我到了,你人呢?】   于是临时“小夜市”里的“买家”们眼见季大少爷粲然一笑,那笑容是热浪滚滚的性感耀人,只是多少会让人生出恍若隔梦的错觉――竟有人在那笑容里,仿佛看到了自己初恋时的傻气,简直能让二里地外都飘着恋爱的酸腐气。   微博飘红话题出现了,有奖竞猜也随之而来,但当事人已经跑出草原骏马的姿态,一头扎进了茫茫江河景。   季路言说他一直在船下等着,苏河洲心跳盖过了四周带着酒肉气的喧嚣。他一来觉得自己搞这么一出“压轴出场”有些不厚道,二来觉得一个人在包间内等着有些别扭――好像自己多期待似的。   为了避免彼此之间双双产生错觉,苏河洲叼着烟走出了包间,站在船舷边“啪啪”按着打火机,火光忽明忽灭,豆大的火苗在江风里不堪重负,歪歪斜斜。就在这时,苏河洲点燃打火机的手指再也没有松开――隔着火光,他看到了一只要归巢的花孔雀,那只“孔雀”有着极其华丽的羽毛,总是扬着头,比九天上的凤凰还要耀眼,还要骄傲。苏河洲眨了眨眼睛,他害怕自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只是做了一个让自己显得更可怜的梦,而然,那人竟然抬头看了过来!   季路言仰头,看见三楼的苏河洲,他几乎快要不顾形象地跳起来,恨不得真能生出一双翅膀,越过那些恼人的曲折楼梯,用自己的归心似箭将对方钉在原地,再也不要离开他半步。   然而季路言的振臂挥手,大声唤着他名字的模样,让苏河洲手中的火光瞬息熄灭。   他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的是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场景――是眼前季路言从码头飞奔而来的身影,还有……很久以前的时空里,穿着长褂的少年跪倒在码头的样子!   现在是他们,那时也是他们,苏河洲无比确定。然而那个时候他放弃了季路言,而此刻,季路言却带着铺天盖地的人间喜悦向自己奔来!那人摇落了一地细碎花瓣,落在了他的发顶、肩头,像是天空飘起了洋洋雪花,而季路言则是那皑皑白雪里唯一的艳色。   此时,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不夜城里翦灯心事随风起。   彼时,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烟波江上千盏荷灯不曾归!   苏河洲眼前重叠的画面越来越多,最为深刻的,便是那站在月下船头拥吻的画面,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就意识到了,也不再、不能去否认――那船头拥吻着的两个人,正是他们!   这到底是梦,还是梦里那个黑袍男人说过的、他被封存的记忆?那是什么样的记忆?苏河洲心中惶然地给出了答案:那是……属于他又超越他的记忆,那是刻骨铭心的星星点点,最终汇聚而成的一条路――一条回家的路,季路言来接他回家了!   苏河洲手脚冰冷,仿佛自己错过了几生几世的温暖和最重要的人。再看船下,季路言已经不在了,他几乎探出去大半个身子张望、寻找,然而灯火阑珊处却无伊人。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响起尖锐刺耳的吵闹声,惊世骇俗的辱骂不绝于耳,更有女人撕心裂肺的求饶声。也许是有人被推倒在地,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属于扇耳光的脆响更是长驱直入钻地进了苏河洲的耳朵,仿佛那耳光扇打出了开天辟地的气势。   周围登时闹哄哄的,就像旧时候街头卖艺的场面:起哄声、叫好声、拍照声;鼓掌、口哨、叹息……   苏河洲紧紧握住围栏,眉心的细纹越来越深,他垂下眼,扔掉了眼前的繁华、身后的热闹,嘴唇微翕不禁出声:“人性真丑。”   人性真丑,我亦然。   苏河洲心想,正因为他知道自己内心有多淡薄,所以才会选择做一名医生――看过最冷最暖、最美最丑的极致,就好像一切都被抵消了出一个假象平衡。比如此刻,若不是因为自己是一名医生,他大概会视而不见吧,可那求饶声太惨烈,辱骂的言语太恶毒,起哄的人比他还要冷漠淡薄,苏河洲认为自己该做些什么,来“抵消”这种将要失衡的感觉。然而,当苏河洲转身后,他发现自己还有不得不去做些什么的理由――扭打吵闹的人群散成一片,有一部分堵在了他和季路言的包间门口。   “第一次约……饭,被坏了兴致,好像,不太合适。”苏河洲自言自语着上前了几步,他仗着天然优势,越过众人头顶,一眼便见到了“包围圈”里的核心战斗力。   只见一位身材壮硕的中年妇女,一头乐山大佛似的花卷烫,银盘脸蛋呼呼扇扇地颤抖着,一手叉腰一手擒人,把自己凹成了一只饱满圆润的茶壶。充当壶嘴的那条胳膊有孩童大腿粗细,因为末端衔接一位成年女士的重量,因此显得她臂展惊人,竟有几分长嘴茶壶兀自表演茶艺的既视感。   被中年妇女一手擒拿住天灵盖的年轻女士,衣衫不整,蓬头乱发――不用听那戏折子似的唱念做打,事故缘由已是不言而喻。茶壶妇女有很多帮手,俨然一副要清理门户的女悍匪模样。那些帮手都是同批次生产的茶壶,只肖一眼,和中年妇女的亲缘关系就呼之欲出。此时众多膀大腰圆的油腻汉子正摁着一个假发套已经歪斜了的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在一众石墩子似的短粗腿后,露出了半个近似于被扫黄打非的姿态――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打摆子。   苏河洲挑起眼角,这半个背影,他有些眼熟。他目测而去,若要靠近核心地带,就要从包围圈外的男女老少切入,他一时之间有些踟蹰……   苏河洲习惯于生老病死的场面,眼下的“生龙活虎”显然超纲了。   “小婊/子,我男人也是你敢勾的?”中年妇女撕扯着对方的头发,转头看了一眼墙边抱头的男人,激动道:“以为傍上他你就能变凤凰了?我呸!”妇女腾出一只手,指向自己昔日共枕眠的男人,如同看着一摊臭鱼烂虾,“就那个窝囊废?哈哈哈……臭婊/子,册那娘额老比!你也可怜得很哇,叫一个窝囊废就给骗了?”她鼻孔喷出了老黄牛样的粗气,侧身看向“窝囊废”,“他算个什么东西?倒插门,没有我他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混腔势!你当他在大医院工作体面得很?噢哟,那他可真是把屁都给你吹上天当蘑菇云了嘞!”   季路言刚转过楼梯口,便听见一道声如洪钟的女声大骂:“刘东喜,娘额冬菜!老娘我能给你走动进高级私人医院,让你少受罪多拿钱,你就这么对我?我能让你进去,就能让你连个毛都不剩地滚出来!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还学会找小狐狸精了?她是能给你体面,还是能给你在海城寻个住处?房子是我的,你工作也是我介绍的,你领导的关系也是我帮你走动的,我就差给你把屎把尿喂你吃饭了,你还想怎么样?”   季路言听得心里直犯恶心,不仅是这粗鄙的环境破坏了他的约会,还有……把屎把尿和喂饭能不能有个先来后到?“进出口”的问题是对生而为人起码的尊重,不是吗?但他刚才好像听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正疑惑着,季路言已经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这回倒是转角遇到爱了――在人群之后,那个玉树临风的挺拔男人,简直就是照着他的审美和品味长的。隔着小小一撮人山人海,在季路言看来完全不是问题,他眼里只有苏河洲,丝毫没有意识到两个人中间夹着一个洒狗血的修罗场。 作者有话要说:  刘东喜,还记得吗?民国穿越那一场的前朝老太监。这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吗?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21   季路言有些“恋爱脑”,何况遇到正在追求中的真爱,他兴奋地拖长了声音,大喊:“河――洲――”   苏河洲抬头望去,入眼的就是一张浮夸俊脸,如同在人潮汹涌的火车站台,终于接到了思念已久之人。那男人两眼熠熠生辉,像是吸纳了自己身后的繁盛灯火与磅礴夜景。这一瞬间,苏河洲觉得季路言的出现,犹如给那修罗场都镀了金,人满为患的过道内,霎时安静下来,让人恍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世界和平,大家相亲相爱、亲如一家的错觉。   错觉到底是错觉,苏河洲掐了掐眉心,他已经认出那个抱头的中年男人是谁了,然而此时此刻,无论是他,还是开屏抖尾的季路言,出现在这里无异于是在挑战“人情世故”。   中年男人突然抖擞起来,从石墩似的腿柱丛林里探出半张脸,理直气壮地喊道:“芳芳,芳芳啊,是他……”男人手一指苏河洲,众人皆看了过去。   苏河洲感到了万箭穿脸,他极不自在这种被围观的场面,心说:别光看啊,动手啊,不然我找什么理由正当防卫?   唯独中年妇女无动于衷,把合法丈夫的话当屁给放了,她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地就往倒地不起的年轻女人身上招呼,同时嘴里的恶言恶语更加不堪。季路言看了过去,脸上呈现出一种“光天化日胆敢强抢民女”的惊怒,他冲上前去,泳池划水一样轻松划开了挡道的观众,横跨一步挡在了中年妇女和衣衫褴褛的女人中间,满脸灿笑地说:“哎哎哎,闹什么呢?大姐,不爱也别伤害好吗?有问题咱私聊,这闹得……”他扬起下巴指了指四周,见许多拍照录像的,很是不悦。他曾经被女人串通媒体爆了照片门,以前不在意,如今他是半点差池也不敢有,而且地上那个女人已经距离衣不蔽体不远了,这让季路言生出了后知后觉的感同身受,他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影子落在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女人身上。   眼前是什么光景他一目了然,这种事各说各有理的,他也没那个资格做别人家务事的判官。但尊重公民的基本隐私,是他再混都没主动犯过的戒,于是季路言一脸皮松肉紧地笑着,挥挥手说:“来来来,大家都散了,今晚这一层的消费都算我的,走过路过不如各回各座,良辰美景月上柳梢,有事没事黄汤一盅,大家吃好喝好,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及时行乐,散了吧,啊?该干嘛干嘛,谈情的谈情,说事的说事,”他寻眼找着个服务生,粲然一笑,“小哥,给你们老板说一声,这一层每个包间再加一道你们家的特色,就那个‘花好月圆’吧,酒喝不喝都给送上,去罢。”   各位观众的态度顷刻分为两大流派――一是围观群众的欢呼,一是捉奸相关人士的诡异安静。在场的有不少人都认出了这位是季家的大少爷,本来在这里碰上就实属难得,更不用说这大少爷还伸手管闲事,谁不想看季家这位惹祸上身?反正天大的麻烦到了他身上,也不过是评论上骂几句,本尊既不少二两肉,也不会一夜赤贫。   “傻逼。”苏河洲暗骂一句,看着那些人脸上集合了不敢招惹、荣幸之至、捡了便宜,还不忘嗤笑和幸灾乐祸的表情,苏河洲的心里蓦然一沉――他突然就明白为何那么多人会说海城季家,有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儿子,混不吝还爱显摆。   季路言哪里是这样不堪?他不过是另一种“游戏人间”。不拿吃亏当回事,“单纯”过头的人,是很少人眼中的善,是绝大多数人眼中的笑话!   一头扎进大染缸里,来来回回浆洗了无数次还是一块白布,让人东裁一块,西截一寸,模样变得奇奇怪怪,可白布颜色未改。于是季路言这块白布成了“裁缝”眼中的废物,成了“剪子”刃下的软怂,更是那些“染料”眼中格格不入的“活该”。   这样的人不是傻逼是什么?苏河洲磋磨着犬齿,想要把那不省心的人捆起来,关起来……保护起来。   “季少?!”中年男人从腿柱子里爬了出来,维持着抱头姿势,绕过母夜叉看了看季路言,又看了看远处的苏河洲,面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刘大夫?”季路言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吃了屎,就这种人给自己看病?唉?不是,刘大夫的全名是……刘东喜?   季路言总觉得这个名字他在更早之前就听闻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更何况心思也没在上头,但他一直认为,只要是自己想不起来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再一看这位刘大夫,确实更不像好东西了――此人没少在他面前踩低苏河洲!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苏河洲都对他这样那样了,他吃了定心丸,大可以有恃无恐了。   然而,还未等季路言开启单人群嘲模式,这名姓刘的大夫便立刻一拍大腿,血海深仇般直指苏河洲,怒吼道:“好你个苏河洲,果然是搭上了季大少!”他立刻起身,像是熊孩子跟熊妈恶人先告状一般,看着他家悍妇字字冤屈道:“芳芳,就是这个苏河洲,我们医院大名鼎鼎的苏医生!资历不如我,经验不如我,什么都不如我,可人家会走后门,搭上了院长千金,又巴结上了季家,处处打压我,把我逼得郁郁不得志,我……”   季路言:“!”   院长,千金?!   季路言只觉得自己跟那孙猴子似的,正沾沾自喜圈地呢,如来掌心一翻,院长千金便化为了五指山,把他压得差点一命呜呼!   就在这个时候,刘东喜家的悍妇两手互提衣袖,就差往自己掌心啐口唾沫,来彰显她孔武有力、战无不胜的外在形象。只见这只大茶壶高举壶嘴,无形自带李逵操起板斧的“哇呀呀呀呀――”音效,一路过关斩将,张驱直入,瞬移到了苏河洲面前。   一招“飞龙在天”,悍妇抬手指向苏河洲,虎啸般道:“原来就是你这么个小瘪三挤兑我们家老刘啊!资历浅,职称高,你哪走动来的关系?哟,这是要给张院长做上门女婿呀,看病救人凭的是本事,不是皮囊!小白脸会讨好人得很呐,有权有势的都给你撑腰是吧?人在做天在看,你不要太得意忘形!凭什么我们家老刘要让你处处压一头?!啊,你说你哪来的脸?”   苏河洲:“……”   凭什么?心思没用在正道上,技不如人还能是凭什么?还有……别光说,倒是动手啊。   苏河洲低头不语,觉得这样的场面着实让人有些苦恼,这女人就是再跋扈,人家一没动手,二占了个舆论上的弱势群体,再者说,和这种人辩解纯属费时费力的无用功……所以,他是不是该带着季路言先走?可是,会不会太主动了些?   苦恼。   中年妇女以为自己在气势上赢得先机,对方的沉默就是心虚。她更加变本加厉起来,拍着大腿,捶胸顿足地哭闹,像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一般凄惨,“我命苦唉!老刘就是因为不得志才生了二心,都是你,都是你害……”   “放他娘的屁!”季路言大步流星冲了过来,他哪还顾得上什么院长千金?见苏河洲低垂着头,一副被人欺负得无力招架的模样,他心疼的不得了。他一巴掌掀开妇女指着苏河洲的手,义愤填膺地捍卫自己的“领土”,妇女原地270度旋转,差点被甩成了个陀螺。   季路言身量高,看人自是居高临下。俊美的脸上带着不悦的怒意,难免让人觉得他是在颐气指使,何况对方是个老公出轨的可怜女人,人到中年更是惨淡,是以季路言,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富家公子,对着这样一个可怜女人粗言粗语,甚至还动手,就显得其野调无腔、飞扬跋扈――是个货真价实的、仗势欺人的纨绔子。   四周窃窃私语,苏河洲迅速冷了下来,他正欲伸手拉住季路言,就在这时,季路言向前半步,他抓了个空。   季路言双手撑膝,看着女人毫不吝啬自己的同情,一字一句道:“你男人就不是个做医生的料!德行操守一个都不挨着,还有脸和苏医生相提并论?我的命是苏医生救的,你男人见缝插针地给我嚼舌根,这笔账我还没算呢!本来看你可怜,大家和和稀泥就过了,可你突然让我改观了,这个世界上有人值得同情,有人不值得,比如你。骂人不揭短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拿着金山银山,你家那窝囊废都不会真心跟你好,当然,你也不必委曲自己硬凑着跟他过日子。不如这样,周一民政局开门,你们去离了吧?唉,那个小本本要收钱不?我当为了世界和平给你们赞助了,给你赞助二百五够不够?剩下的吃顿散伙饭,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了,皆大欢喜嘛。”   “你!”妇女脸气成了猪肝色,哆嗦出重影,愣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突然,她往地上一躺,发羊癫疯似的抽搐起来,捶着心口喊得气壮山河――“有钱人欺负小老百姓啦!”   她这一嗓子立刻引起骚乱,围观的依旧围观,只不过指责的正义之声大了起来。与妇女同款矮胖的那些敦实汉子,呼啦一声奔了过来,叫嚷着要季路言赔钱。刘东喜见机步步后退,那个小三,迟疑地看了一眼被人群围住的季路言,怀里的那束满天星突然变得理所应当,她爬起身来跑得比刘东喜还快。   密密麻麻的人群围住了季路言,苏河洲掐了掐眉心,发觉自己说不说、做不做都不能置身事外了,他拨开人群,抓起季路言的手腕,嘴唇贴在那人耳边,低声一句:“傻逼,走。”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22   完了!季路言心里“咯噔”一下。他仿佛看见雪山消融,林海云涌,是“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是荡气回肠的心跳悸动!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显然不是说他。季路言舔了舔唇,在最不适合的时间地点羞臊起来――心律不齐,高血压,四肢麻痹,语言功能丧失,就连大脑都有“溃疡”的前兆,他俨然成了一个病入膏肓的病秧子,任由前主治医生宰割。   他像是风筝似的被苏河洲拖拽了几步,由于“病重”,季路言的动作并不灵活,于是很快就被那群索要赔偿的家属拉扯了回去――这一晚当真是一波三折,众矢之的的对象从小三到苏河洲,现在到了这个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是原罪的季路言身上。   平日里粉饰得不见端倪的不甘与不平,被一句“有钱人欺负小老百姓”撕开了口子,所有关于不公平、非正义的仇恨,在人们内心的恐惧和自保的双重作用下,爆发了。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个社会都一直遵循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适者生、劣者汰。而这个世界还存在极少数的强者,他们看着适者苦苦求生,劣者走向末路。   没人关心强者如何厮杀出重围,只在意自己到达不了那个高度就会沦为鱼肉,强者施以援手的时候就是上帝,无动于衷的时候便是撒旦,无论强者是不是已经自顾不暇,无论帮与不帮是不是应该,所以……他人即地狱。   但显然,今天的这个“地狱”不是“小老百姓”里的三六九,而是他们眼中生来便不用参与残酷竞争的季路言。   针锋相对呈现出了一种众志成城的空前团结,法不责众,季路言今天犯了众怒。   季路言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扯出了苏河洲的掌心,化作实质的世俗人伦,一呼百应自成真理,可以审判任何一个掉队的人。   苏河洲再也无法淡定,他折回人群――挡路者,拎起来就扔;动手者,他上手报复式的痛击。然而人群里的季路言却是悠然自得,甚至漫不经心地与人“闲谈”起来。   他拿着电话:“唉,廖局啊,锦江阁寻衅滋事怎么处理?”他作势抬眼张望,“监控挺多的,无死角……”   刚刚集结起来的散兵立刻熄灭了气焰,只剩下几个强撑的还在嘴硬,季路言拿着手机笑着对人说:“是是是,您批评的是,我为富不仁,不该请大家吃饭喝酒;我仗势欺人,不该为真正医者仁心的好医生出头。”   “唉,这位大爷,”季路言摆摆手,“您身子骨可真硬朗,还是悠着点儿好,打着我,可疼的是我们俩,到时候一住院,我住私人病房,你挤大通铺。哟,和几个老伙伴一起来吃饭啊?那看来天伦之乐离您有些距离,别到时候连个给你端屎端尿的都没有,啧啧,要我先帮您请俩护工不?用我的不义之财给您解决后顾之忧?”   “大姐,”季路言一歪头,笑叹,“我看您气色不好啊,今天好不容易找着个撒气对象,可得抓紧机会,毕竟平时想见我一面也不容易,是不?您瞧,我确实如您所说没为这个社会做贡献,那今天就贡献些GDP吧?给您个开张价,打身上5万一下,打脸10万起步,赶明儿啊,你还能上个头条火一把,以‘人民战士’惩恶扬善为大标题,副标题来一个‘季路言不给解决海城户口,所以该打’画龙点睛,让人看看我季某是如何只手遮天,都快赶上国家一把手,竟要操心民生问题了,如何?”   “唉,我说各位,我不过是来吃个而已饭,世界人民都大团结了,咱和和气气吃个饭怎么了?我从进门到现在,是伤天了还是害理了?难道是各位觉得我来这吃饭不合适?我就得去按分钟计费的地方消费?这是捧我呢,还是埋汰自个儿呢?”季路言拎过身前带头闹事的敦实男人中的一个,晃了晃,低头问,“唉,兄弟你说句公道话,我碰那女人了吗?她这会儿站起来跳得比谁都高,像是有病?讹钱也做全套好不好?再说了,你们的目的不是那位偷腥的刘大夫吗?怎么,我看你们的意思是,捞不着人,要从我这捞钱?这道理说不通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有人适可而止,有人骑虎难下,发觉自己即将成为下一个被声讨的对象,中年妇女一声吆喝,冲着季路言撞了过去……   与此同时,季路言看到一脸阴沉的苏河洲冲了过来。   苏河洲挤着挤着突然觉得气氛不对,他推开最后几个人,看到的便是季路言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整个人压在身前的敦实男人身上,声音委屈虚弱,“你们以多欺少,我才出院……你们是想让我做鬼托梦吗!”   就在前一刻,季路言“大意”失察向自己冲过来的妇女,侧腰生生挨了一记重创,他身子一歪,不偏不倚地后脑撞墙,那浓缩李逵身材的妇女,如风火轮一般冲来,季路言觉得自己像是去奔牛节上寸了一回。见他疼得额间渗出冷汗,眼看站立都成问题,只能借力挂在人墩子身上,苏河洲像是瞬间失去了血液,周身冰冷。他一手挥开那发颤的人形墩子,一手将季路言稳稳接住,只见季路言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然后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四下惊叫,有人大喊一声“出人命啦”,众人立刻作鸟兽散,仿佛这口人血馒头没吃上,自己只是个无辜的过路人而已。   苏河洲在这一瞬间体会到什么是魂飞魄散,他看着季路言的脸,强忍着心中的恐惧,缓缓蹲下,将人半抱在怀中,伸手要去翻开季路言的眼皮检查,然而他却突然收手了。   一个晕倒的人,会脸红?还盈盈绕绕地兵分两路,上红耳朵,下红到脖颈?一个晕倒的人会反重力科学地往“地势较高”的位置滑动,一直滚到他胸口?苏河洲眼角迅速抽了两下,心跳却渐渐平静下来,好像比平时还要慢一些――慢一点,仔细咂摸这个混子似的泼皮无赖,意欲为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季家少爷晕死在自己店里”这件事,几乎把老板吓得要跪地求饶。然而任凭周围的人来来往往,那二人就像是进入了一个结界之中,一个半抱着人一动不动地打坐参禅,一个安然入睡,若不是两个人的表情都十分生硬,这场景绝对算得上唯美。   季路言“苏醒”了,他实在撑不住了,心里从激动到怀疑,轮番折磨下,他装不下去了。苏河洲什么意思?他都晕倒了,不担心吗?不抱着他冲向医院,然后再发生点什么吗?或者带他去开房啊,时间一到他自然会醒,醒来求个安慰什么的,台阶一给,水到渠成……都是送到嘴边的珍馐玉馔了,苏河洲居然无动于衷?不都“一裤定情”了吗?   “醒了?”苏河洲漠然问到。   “……啊,”季路言效仿着起床时候的样子,眼皮发沉,声音暗哑道,“疼……”这倒不是假话,他腰疼,头倒是没事。   苏河洲:“哦,你没什么大碍,今天这饭也不用吃了,你给……那个杜什么的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回去吧,该好好休息。”   “不!”季路言一顿,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有力道,立刻软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他不知道在哪儿浪呢,找他干嘛,我……头晕。”   苏河洲心口一震,有一丝类似舒爽的情绪欲要破冰而出――难道那两人闹别扭了?他沉默了片刻,又说:“头晕回家休息两天就好了。”只要回家,不住酒店,难不成那杜风朗还能追去人家家里去睡?他心中盘算着,兀自摸出手机,一个电话拨通了备注为“路阿姨”的号码。   季路言余光一瞟,心里暗骂“傻逼”。苏河洲这个人狗劲儿怎么那么足?怎么那么不上道?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妈的行为,和老师要开除学生,通知家长把人拎走不是一个道理?这是要给他“退”了呀……   可是“苏老师”,不是每家家长都听劝的!   季路言半眯着眼睛,明里装病,暗中观察。   电话没响两声就接通了,那头路露的声音虽然模糊,但犹如喜迎新春般热情与激动,余音绕梁。这时,季路言听见苏河洲说:“阿姨,季路言的身体有些不舒服,我先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您看您方便去医院一趟吗?”   “啊?!”路露惊呼一声,短暂沉默后,更高一浪的惊呼响起:“你们……在一起呀?”她心道:嚯,臭小子动作挺快,这就约会了?只是怎么着就身体不舒服了?该不会……   路露压着要飘远的心脏,小心求证:“他,言言他,他哪里不舒服了?”   苏河洲把人贴墙放好,保持着不亲不疏的距离:“他说他头晕。”   “哦哦哦……”路露拍着胸口,竟生出了“还好是头不舒服”的阿Q精神,她心说还好不是别的地方,但一往下了想,她就止不住地扶额拍胸。螺丝是要拧螺帽的,这硬凑上一对螺丝,怎么拧都是顶的,谁拧谁都奇怪的很,“不舒服”是必然的!路露心里一沉再沉,一时忘了自己还在打电话。   “喂,路阿姨,您还在听吗?”苏河洲凝眉,不知电话那头突然沉默是怎么了,季路言凑了过来,对着电话飞快撂下一句:“妈,你忙你的吧,我哪儿不舒服就看医生,您别操心我,照顾好自己啊。”   说罢他继续贴墙,仿佛刚才那一顿操作是他“回光返照”的表现。路露立刻心有灵犀――她儿子这是在钓鱼呢!潜台词就是让她别瞎操心,那正好,她还得找个空缓缓这俩螺丝“对冲”的刺激。于是苏河洲便听见了路露不慌不忙地说:“小苏啊,他不舒服该看病就让他自己去吧,只要能动总不能把自己折腾没命吧?我去能干什么啊,我又不是医生,他真有个什么毛病,这不耽误事吗?唉,这不正好你在旁边嘛,你看着办吧,他这条命也是你捡回来的,要真有个什么毛病,你连病例都不用看了,是吧?”   苏河洲觉得自己有些不太理解季路言的母亲,但同时又有些大胆的猜测,他略有犹疑道:“那我,带他去医院检查,确定没事后,再送他回去?”   “还送回来干嘛?”路露说,“医院要是有空位就让他多住两天,不方便的话,就找个酒店给他扔下,回头我给小朗说说去看他。唉……那孩子爱玩儿也不一定有空,算了,就让言言自己先将就几天吧,我最近忙,都不在海城,”路露一合计,这谎扯得太蹩脚,妈不在爹总在,偌大一个季家,七大姑八大姨一箩筐,随便找一个还不能接季路言回来了?若是这样,那臭小子抛出去的饵,岂不是还没等鱼儿上钩就白搭了?她心里默念着:对不住了小苏,你们成不成,总要先试试嘛,不然于我儿子是越挫越勇,于你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那么,老季,我也对不住你了,我实在想不出好法子,最近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我套用一下,就一下!   “那个小苏,我拿你当自己人也不怕家丑外扬,阿姨最近……”路露在脑中迅速检索剧中角色的情绪,瞬间入戏道:“我和季明德在闹离婚,最近家里全乱套了,我……我实在没那个心思,你当帮帮阿姨,照顾一下言言,这事儿我瞒着他呢,他要是回来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加重病情,所以阿姨拜托你,千万别让他回来啊,”路露啜泣了两声,忍着声泪俱下的悲楚,哽咽着故作坚强道:“阿姨先谢谢你了,小苏,让你见笑了,给你添麻烦了,言言就交给你了,我……我……呜呜……抱歉,我先挂了!”   苏河洲:“!”   孱弱的季路言往苏河洲的肩上一倒,喘气道:“我妈说什么了?”   苏河洲还在路女士给出的海量信息中迷茫,一时不察肩上多了颗脑袋。   他心想:梦里那个亦真亦假的黑袍男人不是说季路言是天命好运吗?这难道是气运用尽了?先有遇人不淑,后遭他人非议,现在又突缝家庭变故……人间没个安排处,季路言好生可怜!   没毛病去医院住着也不合适,送去酒店就等同于把他再往火坑里推――那个杜风朗就不是个好东西,朝三暮四,放/荡/淫/乱。然而,他有家还不能回。苏河洲心想,那么只能……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一脉相承的母子   ☆、云台一梦醒23   直到离家还有两个红绿灯的时候,苏河洲才突然醒悟过来,自己怕是被人“骗”了。今天一白天他拿着《资治通鉴》,手里却翻到季路言五年前的朋友圈。里面说,他母亲最爱吃少陵路的老字号蟹粉小笼,而今早的海城热闻里,分明有季明德的报道――披星戴月地下了飞机,天不亮就和少陵路的一群老街坊一起排队,等老店出笼的热乎包子。   离婚?那为什么老街坊被采访的时候,会感慨万千地说:“季老板做那么大生意,忙得脚不沾地还比我们这些人会疼老婆呀,老婆一句话指东就不往西,所以说疼老婆的男人都会走好运的,是要赚大钱的咯!”   先暂时放下那些灯红酒绿的朋友圈内容,就冲这对母子根本经不起推敲的演技……   苏河洲的嘴角拉成了一条犀利的直线,仿佛一支要一箭双雕的利箭,在暗处微微指向了那个在副驾上装病的男人。他心想,既然大的非要把人往外送,小的又主动送上门,这出强买强卖的戏,他怎么也得配合着演完。   季路言一进门,灯亮的瞬间,他差点没变成一只咆哮出声!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和他们做亲兄弟那会儿苏河洲买的那套,布局一模一样!就连沙发,家具都一样!!!   但也很不一样――苏河洲不怕黑了,整个屋子里透露出一股黑沉沉的压抑,没有一点让人回家的放松和惬意,反而更加沉重。每一扇门窗都是紧锁着的,没有一点亮色、没有一点生气,甚至连空气都像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这不能算作家,季路言心想,这间房子简直可以用“缺斤少两”来形容。没有电视的电视机柜显得格外苍凉,空无一物的陈列架显得可怜无助。他好不容易向前走了几步,侧头透过玻璃门,看见那厨房里倒是有些现代社会的模样,可那一马平川的灶台上,唯一能证明这不是一间样板间的,大概就是烧水壶边上摆了半瓶矿泉水了。   诸如此类的细节还有很多,季路言不敢再看。每看一眼,他就会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刚做过拉皮手术,又疼又紧。一个精神世界无欲无求近乎一贫如洗的人,只是因为从来没有得到、拥有过。   没人爱他,所以他不会爱人,因此拒绝了靠近。季路言哪里还有心思翻院长女儿这本旧账?“爱的奉献”已然成了他终身理想,并形成了若干五年计划,三年章程,一年业绩,以及每日的细则。   苏河洲哪里知道,对方从一进门就构思出了两个人未来生活的美好蓝图,他只知道和季路言单独相处的时候,会比和其他人要自在许多,尤其是在确定了要把这人“捆起来、关起来”的想法之后。   “你饿不饿?”苏河洲丝毫没有待客的客气,兀自走到沙发前坐下,从茶几上拿起烟盒往嘴里抖了一支香烟,点着火吸了一口,拿出手机慢条斯理地划拉,“我点外卖,你吃什么?”   他看也没看还呆站在原地的季路言,那语气就好比惹上了什么麻烦事似的,有些“爱说不说,不说拉倒”的意思。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季路言答,全然不拿自己当外人般从苏河洲面前经过,顺手从他嘴里扯出了烟,往自己嘴里一塞。在苏河洲注视下,季路言两口吸完了烟,眉头拧成了一团麻线,抱怨着:“与其抽二手烟,我还不如尝个鲜。”说完他走向阳台,把窗户都打开通风。   苏河洲不悦道:“喂,你刚才……挺不拿自己当外人。”   季路言简直要气笑了,转身看向苏河洲,眯起了眼睛。心里骂道:且不说之前穿越的时候,你对我做了不是人的事儿,就说眼下,你他妈裤衩儿都留我枕头边上了,还跟我外人?您可是也没见外过啊!   他快步走了回来,在苏河洲面前突然俯身,一手撑在苏河洲身侧的沙发上,唇擦过苏河洲的耳朵,低笑道:“我喜欢你,追求你,迟早要和你成一家人,要分内外也不是这么分的,我们要分的是……体内、体……”   “不装病了?”苏河洲充耳不闻,突然抬手,像搓狗头一样摸了摸季路言的后脑,可他语气里是满满的嘲讽,“知道为什么我明知你在装病,还带你回家吗?”说话间,他手指骤然一紧,不轻不重,却是态度果决地拽着对方的头发往后一拉――距离感还是要保持好的,杜风朗的账还没清。   季路言险些脱口而出“喜欢我,馋我身子呗”几个触景生情的字,但随着被撞破心思的尴尬艰难坡起,骤然猛降,他索性再度伸长了脖子,咬住了苏河洲的耳朵,低吟道:“文能和你诗词歌赋,武能和你策马奔腾,居家旅行的人间精品,谁不想要?可我只跟我想要的人走……”   苏河洲的心里潮热不已,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但他风平浪静地推开季路言,起身走到一侧,冷然看向季路言道:“我去洗澡,一会儿外卖送来了你接一下,我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既然这里是我家,我不希望你的存在影响到我的生活。”   “哦。”季路言撇了撇嘴,心说月黑风高的,都把人带家里来了,他又不是空气,怎么能不“影响”?何况明知他是在装病,苏河洲还邀约他一同回家,这招欲情故纵真是低级。   苏河洲拿好换洗衣物进了洗手间,全程无视季路言。关上门,他仔仔细细地洗手,再慢条斯理地退下衣物,走进淋浴间的时候,他调整了蓬头的方向,蓬头对准玻璃门喷洒下来。他比平日的动作慢了许多,就像是彻底放松了一般,突然有了大把精力可以看时间过得慢一点。   水流顺着苏河洲的前额而下,浓密的睫毛被流水压了下来,恰好遮住了他一直睁着的眼睛――他在看卫生间门口,门底缝隙里有一道黑影在门外来回游走。   终于,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季路言十万火急地喊:“河洲啊,人有三急,你开门,我得进来!”   苏河洲仿佛没有听见,把蓬头换了个方向,水雾这才有机会熏染了玻璃,隔绝视线。他随意地甩了无数泡沫在门上,侧过身去在墙上按了按,浴室内原本微弱的音乐声,大了几分。就在这时,门锁一动,季路言冲了进来,并时他疑惑道:“唉?我说你怎么不锁门?”   他话没说完,立刻放低了声音。怪不得他敲门苏河洲听不见呢,水声加着音乐声,还有半拉隔断挡着,至于不锁门,大概是独居久了的缘故。季路言假意上厕所,站直的身子不断后仰,一双火眼晶晶钻进了隔断尚未护卫住的地方,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除了一个雾里看花的身影,一切都瞧不真切,不过这种犹抱琵琶的滋味更是引人入胜。   正在这时,水流声突然止住,淋浴间的玻璃门一阵滑动,就见苏河洲扯过浴巾擦拭着身上的水渍。季路言怀疑是自己眼花,他就看见一条毛巾,苏河洲动作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他竟生生错过了大好风光!苏河洲裹着浴巾走了两步,突然抬头紧皱眉头不悦道:“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进来的?”   季路言拉开拉链,一脸理直气壮,“谁让你自己不锁门?人有三急忍不得!”   苏河洲绷直了唇角转身走向洗手台,拿出电吹风旁若无人地吹着头发,嗡嗡声响了片刻,突然一静,他看着镜子,漠然道:“你要是半天都出不来,挂个男科去看看?”   季路言背影一颤,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我需要挂男科?我有没有问题,你难道……”   “我难道什么?”苏河洲转过身,走到季路言身后,垂眸一看,轻笑:“有些东西不是看着精神饱满就代表没有问题,还是查查吧?”   季路言慌不择路地收了回去,脸色铁青,指着苏河洲,“你!你说什么呢!”   “说什么?”苏河洲一摊手,无奈道:“说你‘涓滴不遗’怕是劳损过度了,趁年轻,最好是提早保养保养,哦,对了,里面还有一个卫生间,这几天你用那个就好。”他话音一顿,不无刻薄揶揄地又道:“顺便提醒你一句,这种‘难言之隐’不是我的专长,你就是让我看上几天几夜……我也说不出个治疗方案来。”   说罢,苏河洲拿上居家服开门而去。季路言羞愤郁结,但理亏的是他,他只能自我消化,心说,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他得爆发点儿什么和苏河洲“同归于尽”的东西来!   吃过晚餐,鉴于这个“家”实在找不出任何娱乐休闲的情趣来,季路言提议洗洗睡了,然后便目不转睛地看向苏河洲,眼睛里写着“我要穿你的衣,睡你的床”,再明显不过。   苏河洲有些诧异这位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行事作风颇有些不讲究,仿佛习以为常般伸手就向他索要全套的换洗衣服,里里外外,哪怕是他穿过的也无妨。   季路言憋屈地套上了睡衣睡裤,亲手搓着自己的内裤――苏河洲不给他,他只能指望着手中这条原装货明天能晾干,这空唠唠的感觉实在有些让人有些奇异。然而当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赫然发现苏河洲已经在沙发上半坐半躺了。   “你不睡床?”季路言走了过去问。   “就一张床,虽然你装病,但脑子到底受过伤,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该让你的。”苏河洲头也不抬,继续翻着那本《资治通鉴》。虽然这次没有拿反,但他依旧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引狼入室,带季路言回家实在算不得一个明智的行为――他的定力没自己想象的那般好,那人身上散着热气,带着潮意,远远地就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里。   此刻苏河洲的眼睛滚烫,若是抬头,眼里的血丝怕是可以用骇人来形容了。   “那我也不睡,”季路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往后挪了挪,从苏河洲的腿下挤出一块“自留地”。他抬手搭在苏河洲的膝盖上,放荡不羁地一掀眼皮,“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这位公子,不如我们……共话巴山夜雨时?”   “你别碰我,”苏河洲捏紧了手中的书,“我说了别打扰我。”   “碰一下怎么了?”季路言整个下巴搁在了苏河洲的膝盖上,目光如火地看着那“狗男人”。他伸出手压住了苏河洲手里的书,但这动作却让他几乎抱住了苏河洲的腿,还是在苏河洲屈膝的情况下。一时间,季路言有些浮想联翩,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做一个“扳手”更待何时?他抽出苏河洲手中的书,往茶几上随手一扔,两手环住苏河洲的双膝,笑着说:“看什么书啊,书有我好看?”   苏河洲不语,头垂得更低了,但他心里却悄然回了一句:“没有。”   季路言只当是当初的那只小兔子回来了,这还没做什么就先害臊了,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于是更加来劲。他不着痕迹地掰了掰小白兔子的膝盖,感到苏河洲在较劲。   所谓兵不恋战,季路言想,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路走,声东击西这一招此时用来甚好。   “河洲啊,你明天做什么?”季路言说着,突然一提声音,“唉?你扣子没扣好!”趁苏河洲一分神再一低头,他一刀劈山,鱼跃龙门般从对方膝间滑过,扑到了苏河洲胸口,并一手擒住了那人的衣襟。他笑得姹紫嫣红,道:“苏河洲,你喜欢我吧?你就是喜欢我,”季路言把玩着苏河洲的衣扣,突然将耳朵贴在了他的心口上,须臾后说,“听听,跳这么有力,是因为里头装着我;跳这么快不就是在想我?那我可得好好猜猜,我们河洲是在想我什么呢?”   “季路言!”苏河洲垂在沙发下的手紧握成拳,骨头发出“咯咯”声响。   “到!”季路言油盐不进地笑着。   苏河洲简直想不明白,这人成天笑个没完,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值得他高兴的事情?随时抖落成开屏孔雀,每分钟都在求偶,这算什么?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季路言,你……你!”苏河洲差点咬到舌尖,手背上的青筋条条立起,如同蜿蜒山丘,他发现季路言这人简直得寸进尺的厉害。他忍无可忍,脑子里那些慢工细活、修枝剪芽的想法,被季路言蹭来蹭去地一拱火,全都一把火烧得荡然无存!   “心动就行动嘛,河洲……”季路言咬住衣扣,含糊道,“你哥我都舍己为人了,你还奉公守纪,人要都你这么圣贤,天下倒是太平了,可人生苦短,男人体力好的时候啊,就这么几年,不留下些轰轰烈烈的念想,老了靠什么回忆?”   “啪!”一颗扣子被季路言扯掉,他咬着放在自己手心,接着便是第二颗、第三颗……苏河洲扬起了脖颈,认命了――他认为季路言说的都对,但他害怕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也会轻而易举地离开。   他是要这个人的,那种得到了就是完完全全的拥有,他死也不会放手,对方就是死也别想离开!   苏河洲猛然一个翻身,扯过那张揉作一团的薄被,三两下把季路言捆成了木乃伊,在那人隔着被子的大呼小叫声中,他将人扛起,疾步走进了卧室。苏河洲抬腿把门踹上,胳膊肘一顶,把门锁紧,若不是手不得空,他恨不得把所有门窗都挨个检查一遍,将卧室变为密室,连蚊虫都休想飞出去一只。   季路言觉得自己要被苏河洲这个狗东西折腾出毛病,从不按照套路出牌,一惊一乍的谁受得住?他感到自己被扔在了床上,鼻尖都是苏河洲的气味,眼前却是一抹黑,他有些头晕,这回是真的――他被憋得快缺氧了。偏偏他还动不得,季路言感到背后动了动,不用多说,苏河洲狗到了新境界,居然给被子打结!季路言心中呜呼哀哉,心说就是玩捆绑,也不带再加窒息这一套,他没那癖好,他天生不羁爱自由。   突然间,他重获了一丝新鲜空气,季路言正要刺挠两句,谢谢苏河洲大发慈悲,只是还未等他寻到人,眼前就又是一黑!   “苏河洲,你他妈把我捆起来,给我戴眼罩是什么意思?!”季路言大喊,虽然激动,但还因为惜命而有些心慌。   “我不想看到你的眼睛。”苏河洲站在床尾,破败的衣襟遮不住胸膛,胸膛在剧烈起伏,而他的目光死咬着那个格外让人想要蹂/躏的人,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他不想看到那双眼睛,一眼就会让人发狂,做出不理智行为的眼睛。   季路言张开的嘴突然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他捉摸不透苏河洲的想法,甚至隐约觉得自己看到了身为太子和青玉白龙时的苏河洲,但这捉摸不透之下,是他自认的悲伤。苏河洲的话让季路言被泼了兜头冷水,就算他千不该万不该,难道就活该被人糟蹋一片真心吗?   好像,是活该的。   他辜负过苏河洲,也随意对待过许多人,也许那里面就有真心,所以他的真心,好像一文不值,无论他做再多。   “我害怕看到你的眼睛,”苏河洲抿唇,“季路言,我对你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记忆,我分不清真假,但我还是信了;我分不清你说的喜欢是不是玩笑,但不好意思,我当真了;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总这样,把‘爱’这样的字挂在嘴边,但对不住,你既然说给我听了,以后就没机会再说给其他人了。”   季路言感到床突然一沉,一颗将死不死的心犹如惊弓之鸟,他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苏河洲玩儿死了。他那话什么意思?是开诚布公地要圈地认爱了吗?在苏河洲给了他一闷棍后,他要被拨乱反正了?这是要光明正大的双宿双飞了?那他妈还捆他蒙眼做什么?唉,等等,苏河洲刚说什么?他有……记忆?   季路言转动脑袋,拼命寻找苏河洲的方向,那样子看起来着实有些滑稽,仿佛一只身材臃肿的海狮,连转头都不能自如,“苏河洲,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有以前的记忆?”   “是,”苏河洲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在你醒来前,我在家里晕倒过一次,从那以后就不断做梦,越来越清楚,尤其是和你走近了以后。那些梦的内容有些凌乱,我……”   “都忘了吧,”季路言打断道,然后他像只大蠕虫似的往苏河洲声音的方向挪动而去,“过去的回不来,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不能重来的事情上做什么?苏河洲,我爱你是现在时,未来的每一天都会成为现在,而现在的每一天都会成为过去,所以,我只求每一个现在不再有遗憾。我……”   季路言唇上一热,清冽的气息钻入肺腑,恍惚沉沦间,他看见了鲜花遍野,听见了苏河洲的声音乘风而来,“把杜风朗忘干净,跟我……”   季路言觉得自己美得跟嫦娥似的,在鲜花遍地的旷野上兜风,却冷不丁一脚踏进了泥塘子里――他俩好,关杜风朗什么事?   然而他被亲的没空暇,只剩下“呜呜”地意乱情迷。   苏河洲的吻技依旧差得要命,哪怕季路言间歇性地以为苏河洲拿自己当鸡爪子、猪蹄子之类的东西啃了,但他还是无比投入。直到苏河洲收嘴,从身后抱着还裹成一团的他,说:“时间不早了,睡吧。”   季路言:“……”   这就完事儿了?他什么都还没做,赶明儿顶着破了肿了的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大半夜啃马蜂窝去了!苏河洲那人什么时候是这吃斋念佛的性子了?年纪轻轻、血气方刚,就没有一点鲜衣怒马、飞扬驰骋的觉悟吗?话说回来,好歹给他松个绑啊?这样捆着是什么意思?是怕他“老夫撩拨少年狂,左牵卵、右擎枪”?   “你给我松开!”季路言得了一个吻,立刻做起了帝王将相,言语间有些吆五喝六的意思。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苏河洲假装睡去不作回答,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季路言的嘴唇,水润光泽,饱满诱人,红得妖艳……心里不禁认为自己的决定明智之极!这条薄被就如同某种封印,封住了一只孔雀妖,也让自己不至于在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情况下,把人一口吃了。万一吃相不好,回头这妖精又惦记上杜风朗――那奶里奶气的多会谄媚讨好啊,穿最少的衣服,做最纯的表情,不是那带色的饮料还能是什么?   一想起杜风朗,苏河洲就想磨牙,弄得他现在一看哪个女同事点上一杯奶绿,他就浑身膈应!   提起这个,苏河洲心里又聒噪起来。从各方面来看,杜风朗肯定是下头那个,那季路言……这方面他不是很懂,但他可以学,上下他倒是无所谓,只是他学不来杜风朗那贱嗖嗖的样子,所以只能先给季路言“开蒙教育”,打下烙印后再从长计议了。   这一夜是苏河洲难得的安眠,是他这些日子来第一次没有做梦,也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入睡很容易,想醒来却很难。   七点整的闹钟响了好几回,苏河洲才听见。准确来说,他并不是让闹钟叫醒的,而是闹钟叫的另一个人不耐烦。那人还没醒,在自己身边,像梦。   苏河洲垂眸,看着埋在自己前胸的人,露出半张粉霞映雪的面容,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个三十岁的“老男人”。季路言的鼻尖有些薄汗,天气已经开始回暖,薄被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一裹……苏河洲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懂“怜香惜玉”,那身娇体贵的大少爷让他捂成了刚出锅的粽子。他伸手蹭掉对方鼻尖上的细汗,大概是有些痒,季路言皱了皱鼻头,哼唧了两声,无意识地又更往苏河洲身上贴了贴,继续睡去。   苏河洲眉眼一软,轻轻揭开了季路言的眼罩。他就像是个原始人,突然遇见了松软面包这类带着神圣的工业化气息的产物,从未见过的美味让他食指大动的同时又小心翼翼。苏河洲不知如何欢喜雀跃,只能凑近了去闻这个人的味道,去听他平稳呼吸的颈动脉,去看他存在于自己身边的不可思议。   若这人是一只花孔雀,那一定是坐拥一地牡丹花的孔雀王,华丽又傲慢――苏河洲突然觉得自己是在“金屋藏娇”了,可惜这间屋子确实对不起这只娇孔雀,枯燥乏味的屋舍并没有因季路言的存在而变得蓬荜生辉,反倒是更加黯淡无光。   就在这时,季路言的眼皮动了动,快醒了。      ☆、云台一梦醒24   眼见季路言要醒了,苏河洲也不知怎么想的,伸手解开那人背后的死结,而后迅速闭眼“睡”了过去。   季路言微微睁眼,入眼的就是比“近在咫尺”还要近的一对锁骨,他眨了眨眼睛又闭上了,然后再睁,再闭……终于确定了这一切是真的,不是梦。   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睡上一觉了,好像这些日子来的惶惶不可终日,在这一夜全都爆发式地排解了去,有一种“祛病如抽丝”的困倦在里头,但季路言知道,这是在贪恋。   他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动了动,而后轻轻地吮嘬起苏河洲锁骨,仿佛这是在喝晨起的温水,是闭着眼睛就会做的、自然而然的习惯。他尝够了这才动了动身子,突然而来的放松让季路言倏然清醒,他立刻挣扎出手脚,蹑手蹑脚地一手托腮,凑到了苏河洲面前,如同鉴宝一般仔细确认着,确认着一个真实的苏河洲,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季路言一面感慨这令人喜极而泣的失而复得,一面叹服起自己果然是“宝刀未老”,他心说自己之前对苏河洲求而不得,不过是差了一个和他共处一室独处的机会罢了。苏河洲这人就像个闷嘴葫芦,不硬给他撅开口……开口……口……   季路言看向了那“葫芦嘴儿”,苏河洲的薄唇紧紧合着,很严肃,就仿佛这人连睡觉的时候,都不知何为轻松。季路言伸出食指,轻轻勾勒那紧绷的唇线,滑至唇角的时候,他手指一停,而后慢慢向上推起。他眉眼一挑,看向了苏河洲的眼睛,手掌一拂,撩起了对方额前的碎发,旋即一个轻柔而绵长的吻落在了那人的眉心――如同他想要将自己的所有欢喜都赠与苏河洲,即便抚不平岁月挤压出的细纹,他愿捧一g心头的热爱,随着晨曦微风,将那些细纹灌得盈满。   是雪山,东风一来便是涣涣其流;是暮松,弱水一润自有来年新绿。   他的河洲总会笑起来。   良久,季路言的嘴唇一路且歌且行,走马观花地依依作别山丘浅壑,而后停在了苏河洲的嘴唇上。苏河洲心中沸腾,“封印”一解,那妖便没边没际地添柴烧水,沸水和着热腾腾的蒸汽将他整个人填得满满当当。他心想:正常人类是由水、蛋白质、脂肪、无机物四种成分组成,而季路言这人却是烈酒、迷香、激素、荷尔蒙构成的,即便是最轻柔的举动都带着强烈的存在,那种力量足以催促任意一段枯木生根发芽,去迎接绵绵细雨,去拥抱每一段悠悠阳光,而后方知彩虹绚烂。   季路言亲吻住了苏河洲心口的朱砂痣,像是隔空亲着他爱自己时丰富多彩的样子。苏河洲如遭一锅滚油瓢泼在身,他猝然睁眼,一手按住季路言的脑袋,欲要将人推开。不料季路言按住了他的手腕,大力压了下去,“别动……”他厮磨着说。   苏河洲浑身发软如同一个瘫痪病人,唯有颤抖的声音还能勉强存活:“你在做什么?季、季路言,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好这个?穷凶极恶的,你你你、放手……一把年纪就不能消停些?!”   季路言一顿,心里把苏河洲这根棒槌骂成了开花馒头,旋即又继续啄吻上去,一遍又一遍,缝隙里四溢的笑声缓缓而出:“你年轻,那你倒是有点精神头啊?我老,不得抓紧晨练延年益寿?我就穷凶极恶怎么了?一、把、年、纪才遇到让我开窍的人,我不仅穷凶极恶,还贪得无厌!”   “昨晚的话我可都还记得,现在我来回答你。”季路言抬头,看着苏河洲那双墨玉似的眼睛,一手在他那肌理上勾勾画画,却分外认真地说:“分不清真假的梦,是记忆,是我在爱你的这条漫漫路上的上下求索,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我心不改。所以我对你的喜欢,不是玩笑,是我一路求索来的唯一答案和归处。   我过去混蛋也好,不成器也好,‘爱’这个字我确实常挂在嘴边,这个错,我认。但我从来没有为了爱一个人而觉得过去是错误的,遇到你,我知道错了。犯了错我改,但过去的错误是我不能推翻重来的事实,那我就把它们的存在当成悬在头上的禁令,时刻提醒自己现在能拥有你,我是有多幸运。   我爱你苏河洲,从爱上你那一刻就是整颗心全给了你,收不回也不收回,你若留着便是我的梦想成真,你若嫌弃,那没关系,我再修炼修炼,见着你一回往你手里塞一回,只要你能让我看见你,我就做到让你满意为止。”   季路言停下来,双目浸着蜜似的胶粘着苏河洲,近在咫尺的吐纳间,他柔声道:“我爱你,很爱你,苏河洲,那你呢?不说爱,你喜欢我吗?哪怕一点点?我在你这儿有些不太自信,你得说出来让我听听,嗯?喜欢吗?”   化了人形的妖,哪是凡人能抵挡的住的?苏河洲做出最平静的反应,心里却早已经被季路言的迷魂汤灌得炸裂开来,一股热流四处流淌,一颗心无端变得宽广,仿佛是经历过一场填海造陆的大运动――一颗广袤无垠的心,才能装下一个热烈的季路言。   苏河洲眼睫低垂着,让人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他的喉咙深处却发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单音节――“嗯”。季路言突然就想起穿越到苏河洲还是太子的那一回,在太子搜宫的那夜,苏河洲也做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忽然间,苏河洲抽出手臂,将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紧紧搂紧怀中,心跳交叠,宛如两世重遇。季路言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来,就在这时,他感受到苏河洲的两只手缓缓下移,扣住了他的……   苏河洲扣住的那处,紧实有弹性,手感极好,即便隔着碍事的裤子。他揉搓着,手指的着力点渐渐找准了地方。苏河洲两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骤然发力狠压这一左一右的两点,霎时间,季路言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   “苏河洲!你他妈杀人呢?!”季路言疼得眼角淌水,整个人歪歪斜斜地从苏河洲的身上滚了下来,捂着屁股一副要咬人的模样。   “臀部横纹线的中央下方。承扶穴。”苏河洲喘了口气,忍着全身四起的火苗道,“帮你保健和调理,经常按摩对你好。”说完有些怕对方瞧出来自己心虚,苏河洲又强词夺理说:“你昨天不是上厕所有困难?经常按摩这个穴位,舒筋活络,通便消痔,对尿潴留,臀部下垂都有作用……”   他说完,心里却更虚了。承扶穴……常按摩此穴,还可以增强性/功能。苏河洲有些懊恼,箭在弦上,却不敢发,他时刻提醒自己,要吃大餐不能草率,要运筹帷幄才能“日攻五关,夜夺八寨”。   苏河洲翻身下床,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季路言气得像是瞬间步入中年,心有余力不足。他觉得自己“晚景凄凉”,一心一意求一个苏河洲,可这大棒槌实在是棒中棒,锤中锤!就跟这玩意儿是专生来克他似的,让他有苦无处说理去!!!   季路言躺在床上生闷气,不多时,苏河洲去而复返,二话不说从床上捞起人,以一个折煞男人脸面的公主抱将季路言打横抱起,可季路言硬是觉得这人抱出了运货的苦大仇深,若不是那耳尖尖红到发紫,他都怀疑苏河洲这是要把他弄去抛尸。   谁知,苏河洲将他放在了洗漱台上,挤出牙膏就要替他刷牙?!   这不是曾经他做过的事情吗?现在再次重演,仿佛苏河洲的梦和他的回忆都不是过去的事情,而是前情提要,提前将未来的情况描绘出了个轮廓!但当初他给苏河洲洗漱的那会儿,他们才多大?他是以一个成年人的心智顶着21岁的皮囊,去照顾一个18岁的小屁孩。现在呢?他都让人糟践成“一把年纪还不消停”的怪老头子了,那苏河洲的做法算什么?   “哎哎哎,老朽不劳你这小年轻服务,还能动,还没不能自理!”季路言夺过牙刷叼进嘴里。他眼神里的诸多不满一一赘述而来,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仿佛眼前的苏河洲,是个罄竹难书的大恶之徒。   “季路言,”苏河洲看着地砖,“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他妈跟谁说话呢?”季路言吐了泡沫,长腿一伸,夹住苏河洲的腰,像是鞭子卷着猎物似的把人捎到了自己眼前。他抬手捏住苏河洲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跟我说话就看着我,总躲躲闪闪的做什么?你平时里那股高贵冷艳呢?以前不是对我挺冲的嘛,怎么,亲过了就变味了?哦――”季路言拖长了尾音,刻意地点点头,“我懂了,你这是在乎什么就怕失去什么,所以……怯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得意了?”   苏河洲抿着唇,眼角却眯成了细细的线,就好像他看到了耀阳的阳光,有些迷眼。   “傻东西,”季路言被那小狗似的眼睛看得心里生了一圈绒毛。   他一掌呼在了苏河洲的后脑,很轻地放上去,却重重地把人按进自己的怀里,慢慢地捋着那颗沉重僵硬的脑袋,垂眸看着苏河洲的发旋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只听季路言徐徐道来:“天上星,地上星,大大叫我吃点心,不高兴,买糕饼……河洲啊,我奶奶家的点心很好吃的,等你愿意了,我带你去试试?你呢,心里有什么苦,告诉哥,我这人除了能在你这自讨苦吃,还真就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味儿,开心点儿,你有我呢。”   这是一个比任何糖都能甜人心眼的人。苏河洲深吸一口气,大力揽住季路言的腰,他想说,他才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   季路言拍板,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家里布置出个温馨模样,他一句“同居”让苏河洲一点也没办法反驳。算上这次,这已经是两人第三次布置属于他们的家了,季路言心想,苏河洲或许不记得,但他真心希望能有一个长长久久的家,和苏河洲在一起。这些年不务正业荒废了时间,但无奈他眼光好,倒腾楼盘也赚了不少,他大可以找一处安逸大宅赠美人,但苏河洲是他要走心的对象,香车豪宅只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和季路言一道出门,自然要承受许多注视的目光,但好在不是娱乐明星,虽有围观的人但还不至于水泄不通。这一点让季路言很是郁闷,想要拉个小手,都怕自己急功近利给苏河洲添麻烦。两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并肩在家居城里晃悠,简直是一道自成的风景线。   苏河洲全程说的最多的就是“选你喜欢的”,季路言冲着那人腿弯就是一脚,“呸,你给我打造行宫呢?咱俩住的地方,那是得我们都喜欢才行,你自个儿先挑着,我去买杯咖啡去,让你气得头晕,得提提神!你喝什么?”   “选你喜欢的”差点又脱口而出,苏河洲在季路言“飞扬跋扈”而又戏谑的眼神下,一个急转弯,换成了,“和你一样。”   季路言抄着手,伸出一根手指冲苏河洲勾了勾,讥诮道:“来,河洲你过来,我没听见,你再说一次?”   苏河洲刚一走近,季路言立刻将人抵在货架上,满是威胁地说:“你什么都要和我一样,要不要也试试在下头?”   说罢,他拍了拍苏河洲的脸,趾高气扬地扬长而去。愣在原地的苏河洲忽然敛起眼色,幽黑的瞳仁闪了闪,唇角渐渐提起一抹深刻的弧度,心里一股潮意弥漫开来――原来,季路言喜欢在下头。   既然有人对自己的定位这样准确,那他就却之不恭了,至于“礼尚往来”那一套,看样子也可以省略了。   苏河洲心情颇好,他拿出手机搜索起附近的药店。   “苏医生?”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河洲,真的是你呀!”   苏河洲循声望去,眉梢微微一动。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25   季路言举着两杯冰美式回来的时候,正心里美呢,余光突然扫到卖花瓶摆件的区域里,有一对俊男美女。   女生抬手挽发,笑得明媚动人,而与她对面而立的男人清风朗朗,高大挺拔的身材和俊秀的侧颜像是女娲造人时,用了游标卡尺建模……苏河洲!   季路言手中的咖啡一斜,险些整杯祭献大地。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他不过是买个咖啡的工夫,这人就反弹成直男了?前有院长女儿,现有窈窕淑女……   “傻逼东西,跟我矫情,和女人凑得挺近啊?再向前半米都能抱一堆儿去了!”季路言磨牙腹诽,“光天化日,公共场合,有没有素质?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牙根发酸,季路言扔掉手中的咖啡,转身拿了几个靠枕“冲锋陷阵”地走到了苏河洲身边。   “哟,河洲,这位姑娘谁呀?怎么不介绍介绍?”季路言夹着靠枕,向女人伸手,一脸正宫娘娘的端庄高贵,“这位小姐你好,我是季路言,你是我们河洲的朋友吧,那咱们以后也常有机会见面了,幸会。”   “季路言?”女人道,随即温婉一笑,“幸会,久仰季公子大名,百闻不如一见,我是张玲玲,算是河洲的……朋友吧?”   这女人一看就是出身不错,算不得貌美天仙但气质十分出众,每个毛孔都在彰显“贤良淑德,贤妻良母”。   娶妻娶贤,这女人从面相上已经是众多老阿姨的准儿媳了。但季路言最震惊的,是这个名字!   张玲玲?那不是他们那场民国穿越里,苏河洲“弃”他而去后跑去结婚的对象吗?是那个张大帅的女儿!这还真是前世今生的“缘分”啊,这是要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然后再传宗接代吗!   “张玲玲,我们张院长的女儿,以前一起做过课题,是一位很优秀的女性。”苏河洲淡然道,“玲玲,这位已经自我介绍过了,我就不多言了。”   “谁?院长女儿?”季路言差点心梗。以前做过课题就是有过交往,有交往就是有感情基础,如今还是领导的女儿……怪不得那个张院长那么欣赏苏河洲,这是打着亲上加亲的算盘呐!那他还和张院长套近乎?季路言心中一跳,他差点让人把自己窝边草给薅秃了!!!   “嗯,我父亲很欣赏河洲的,你们……”张玲玲有些疑惑,苏河洲为什么会和季家大少爷在一起逛家居店,这俩看着就不像一路人,而且,苏河洲怎么会有逛街的闲情逸致?   “河洲,玲玲,嗯……”季路言看着二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已经摁着苏河洲的脸在地上摩擦了无数遍,要不是真爱的伟大力量,对于这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行为,他绝对是要严肃打击报复回来的。河洲?玲玲?!叫得可真亲热!   苏河洲:“我们……”   季路言:“我们是来购置居家过日子的东西的。”   季路言打断苏河洲,暗中竖了个中指。张玲玲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恍然大悟道:“季少还是一贯的热心肠,河洲有你这样的朋友也不算意外了。”说着她看向苏河洲道:“听我爸说,是你给季少动的手术,河洲啊,你等着吧,这位季公子可是个妙人!”张玲玲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眼里含泪道:“季公子对不住,我打这么个比方有些不合适,但实在太像了……就好比人救了一只猫,那猫儿恨不得把十里八乡的鱼都捉来给你,还得看着你吃下去才能行!河洲,这往后我怕是常能在你身边看到这位大少爷了呢!”   这他妈什么破比喻?把他降格为阿猫阿狗,都不配和他们这对人类较量了?“我跟你认识?”季路言戒备道。   “季公子您贵人多忘事,那个全国义诊的公益活动还不是您起的头吗?我在慈善总会工作,当时有很多资料都是我经手的,您的采访我那还有呢!有些事你不提,不代表没人知道,虽然您这发起理由实在有些……”   “什么理由?”苏河洲难得抢话。   季路言还真想不起来了,但看张玲玲的反应,他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事。季路言正要打断,可那该死的想要篡位的女人却快人快语道,“这事儿看似是季氏出资组织的,其实真正的发起人还是我们眼前这位。当时我们工作人员有问过季少的契机是什么,他啊……哈哈哈……他说,哈哈哈……他说在路边看到一位拉二胡的白内障患者,觉得天下拉二胡的不能都是瞎子,还指点人家说,拉得五音不全赚不着钱。于是我们季少给了那位乞讨人员好些钱,让人家治病再去报个二胡班!”   这种事情季路言根本记不得,只听张玲玲继续说道:“然后我们季少送女朋友去医院体检的时候,眨眼就和隔壁眼科主任闲聊起来,说到白内障的问题后……唉,河洲,你还记得张老师吧?他就是那个眼科主任,张老师是什么性格?先天下之忧而忧,悲天悯人的唐僧啊。几个小故事一讲,就把我们季大少爷说得哭天抹泪儿的,”张玲玲抱歉地看了一眼季路言,“对不住啊季公子,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说您感情充沛,纯情、纯情!”   季路言硬着头皮戳在原地,若不是为了宣誓主权,他得在这儿憋个大招,他早拍拍屁股走人了。张玲玲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有了隐约的印象,但那算屁大点的事情?   “我们季少说什么都要支持张老师的梦想,”张玲玲说,“而且干劲十足,当时就拍板出钱出人脉,这公益活动就这么起来了,五六年过去了,张老师都快干不动了,张老师的学生又联系上季少,这位大少爷问都不问就点头,只说有梦想就值得去做,救人他不行,只能靠这群白衣天使了,于是公益项目从单纯的治疗西藏白内障患者,渐渐成了全国性质的全科义诊。”   苏河洲看向了季路言,好像突然明白了梦里那个黑袍男人说此人是“天命之人,功德颇深”的缘由了。但是……女朋友?体检?   这头张玲玲又大笑起来,季路言实在不耐烦,但男人的嘴永远快不过女人,张玲玲又开了腔:“河洲你知道吗?这还不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后来海城电视台的记者从张老师那得知季少的事情后,找到了那个触发他善举的乞讨人员,结果那就是个骗子!没有白内障,拉的也不是二胡,是板胡!拿了季少的钱在老家安置了房产,结果那人还蹲在淮海路的天桥上风雨无阻地乞讨呢!记者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季少,把这事儿跟他一说,他却不以为意,说被骗了就被骗了,起码那么多白内障患者治愈了,就当塞翁失马了。你说他这人,恪…让人说什么好。”   “那就别说了!”季路言忍无可忍,屁大点事情让这女人说成了单口相声,至于么?他是蠢,总被人骗,那怎么了?没被骗感情,其余的都是身外物,有什么可计较的。   “季公子还和当年一样,”张玲玲的表情又回到温婉的模样,看向季路言说,“当时媒体想搞噱头,借着你名头炒作一番,响应国家号召,宣传一波社会正能量。结果你当时也说没什么可说的,还说这事情有专人运作和你没关系。你当时有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说你已经活在别人的眼皮子下了,麻烦别人嘴皮子的事情能免则免。要我说啊,你这人活得倒是挺让人羡慕的,既有‘任尔东南西北风’的纯粹,又有‘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潇洒。”   “唉,姑娘,说完了吗?”季路言受不得这个,他只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的,还当我花钱雇你来给我唱赞歌呢,你看咱能有事说事,无事退朝吗?我这儿还忙着添置家当呢。”   “冒昧了,”张玲玲笑道,“唉?这靠枕挺漂亮的,果然眼光如其人,正好我也需要,一会儿也去拿一对。”   “不!你不需要!”季路言拿出靠枕拍了拍,一脸爬山登顶要插旗的洋洋得意,“这东西啊,有男朋友才用得上,是吧,河洲?”   苏河洲:“嗯?”   季路言心说这人真是没眼力见,但同时也表示理解这根棒槌,他春风得意道:“张小姐,买沙发都配靠枕的,如果没有特别需要,再买上几个有什么用处?但有男朋友的人就不同了,这东西往飘窗上多搁上几个,不硌腰!”   张玲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苏河洲一怔,而后脖颈开始发红,他急忙道:“那个玲玲,既然遇见了,不如我们去吃个饭吧。”   张玲玲一面应着苏河洲,一面如梦方醒道:“河洲,你变化好大呀,以前不是不爱与人交际嘛,怎么我听季公子的意思是,你连他女朋友都见过了?”她转向季路言又说:“季公子你可别逗我们河洲了,他脸皮可薄呢,比不得你各方面都潇洒。”   季路言一时气得说不出话,苏河洲看着他意有所指地眯了眯眼睛,话却是对着张玲玲道:“是,我们季公子经验丰富,靠枕这东西看来没少用,走吧,玲玲,你想吃什么?”   “好啊,走啊,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季路言两步走上前去站在了苏河洲面前,看着张玲玲一字一句道:“张小姐若是不嫌弃自己做了灯泡,这顿饭我季某请了,如何?”   “什什什么灯灯泡?我我我……”张玲玲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时之间有些崩塌。   见苏河洲垂着眼睫看向自己,眼睛里都是“你想做什么”的质问,可那种质问非但没有丝毫的不悦,反倒是有一种……   季路言在心里咂摸着,突然生出一种他就是那笊篱里的麻雀,如来手里的猴子之类的错觉。但话说到这里,他要是再不豁出去宣誓主权,只怕自己好不容易哄到手的棒槌,就要跟着人家做上门女婿了。   季路言看向原地黑了几个色号的张玲玲,把手中的抱枕往苏河洲怀里一塞,同情道:“张小姐不好意思啊,我男朋友说要请你吃饭,那他的男朋友既然在场,怎么能够缺席呢?再说了,我对象要请老同学吃饭叙旧,我正好也可以旁听旁听我家河洲的校园风采,不正好?说吧,想吃什么?”   “苏河洲!你!你居然……”张玲玲捂住了嘴,眼里渐渐泛起了泪花。   季路言一皱眉,心说自己是不是做的有些过了,就在这时,他后颈一热,瞬间呆如木鸡。   苏河洲亲了亲季路言的脖子,随即顶着通红的耳尖站直,丝毫没有歉意地道歉道:“对不起啊玲玲,这顿饭我们改天再吃吧,我刚得知自己有了男朋友,现在有些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解决一下。”   “嗯?!”季路言回了魂。   “河洲!你居然把海城花花大少给弯了!”张玲玲放下了手,季路言寻声而去,总觉得这个女人的表情,跟今天是她大喜之日似的。只见张玲玲突然伸出一根大拇指晃了晃,脸上大体呈现“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言辞感慨仿佛是从丹田里酝酿而出一般,说:“苏河洲,你牛!闷声发大财都形容不了你!唉,你跟我说说你怎么拿下的?费了不少心思吧?嘶……你这人不吭不响的怎么就这么不走寻常路呢?你这行为叫什么?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路过关斩将有什么心得没有?不行,找个时间咱俩得好好唠唠!”   季路言:“……”   他是不是误会苏河洲和张玲玲的关系了?   “季公子,”张玲玲上前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你早说你是河洲男朋友啊,我刚还跟你见外呢,不过我说你这人也挺奇怪哈,以前流连花丛的滋味不美吗?海王不好做吗?怎么现在转性了呢?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吗?嘿,还真是你一贯作风呢!一感性就一头扎进去了。方便问问,我们知名冰山一把刀是怎么打动你的么?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听这种传奇爱情故事!”   “唉我说,不是,这位张小姐,你跟苏河洲到底什么关系?”季路言有些懵。   “我们还能什么关系?如果我是个男的就跟他拜把子!但人家不乐意啊,我要不是欣赏他的才华,借我一万个胆子我都不敢跟他那种‘好冷漠、好无情’的人打交道。知道么,我和学长打过赌,赌苏河洲这辈子会不会孤独终老。别说他喜欢个什么人了,我看他除了当医生就没别的兴趣爱好。所以我更好奇了,你这是看上他哪儿了呢?你要说他长得帅,那你不差这个呀?我……”   “张小姐,你别说了。”季路言脸色铁青,转身看向苏河洲,却是突然一愣――苏河洲笑了,看着他,笑得温柔如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元旦加更,快完结了。新文在路上。 新文尝试了不同风格、题材。欢迎围观收留提建议。   ☆、云台一梦醒26   二人回到家,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   据张玲玲说,她和苏河洲纯属偶遇,若不是因为刘东喜那件事情一夜之间发酵,院领导一致决定要解聘此人,她和苏河洲也聊不了几句。而苏河洲突然说请吃饭,张玲玲都有些受惊。所以整件事看来,就是苏河洲故意为之!   “苏河洲,”季路言进门把东西一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爷似的拍拍身侧,“来,过来坐,你好好给我说道说道,你对张玲玲突如其来的热情,到底是几个意思?”   苏河洲乖顺地坐在一旁,双手放在膝盖上犹如犯了错的小学生,唇角垂着,看着自己的手指,缓缓说道:“没安全感,想让你承认。”   哎哟!啧!季路言一掌拍在自己心口,他简直要被眼前这可怜巴巴的人,把心脏都给闹成了破棉絮!他哪里还顾得上生气?赶紧把人抱进怀里呼噜着头发,给小翠捋毛似的在苏河洲的后背一下下顺着,“你傻不傻?我对你怎么个心思你还看不出来?得得得,你不是脑科第一刀吗?别的地方能拉口子不?”他抓起苏河洲的手往自己胸口拍了拍,“这儿,你划开,把我的心掏出来,搁显微镜下去看看,是不是每一个细胞都是你苏河洲的名字?!我这把你喜欢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了,爱你爱的死去活来的,你还想怎么着啊?!给我挂个狗牌儿,上头写上你的联系方式?”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河洲侧过头,鼻尖抵着季路言的颈动脉贪婪地嗅着,眼神里有一种凶狠的温柔――凶狠的占有与温柔的拥有。“你主导着这段关系,可你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你的什么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回应你。”   季路言心里纳闷,这个苏河洲到底是个什么属性?之前对他爱答不理,就如同张玲玲说的那样“好冷漠、好无情”,这亲过抱过之后,就突然一下成了个小奶狗了?那他以后这日子可就精彩了,如此多面的美人儿在怀,天天都是角色扮演。   季路言的心被捏得死死的,感性的小雨几乎下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拿出三十年陈酿的温柔与耐心,哄着苏河洲说:“对不起啊河洲,是我疏忽。我其实很想牵着你的手出门,高兴激动嘛,恨不得逢人就说我季路言有人了,不仅仅是我心里有人,而是我这个人,有人愿意用一生去要了。但我又害怕给你造成麻烦,我是无所谓,谁爱说谁说去,全国十四亿人口,少说也有三分之一骂过我,我都听惯了,就当他们看得着吃不着羡慕嫉妒恨好了。好名声一百个都少,差名声一个就定了终生。我们不一样,你是医生,是活在道德标准的探照灯下的人,个人生活都会被拿来当做评判业务能力的标准,太累,太辛苦,也不得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昨晚吃饭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季路言很少拿这种事出来说,有些事心里明白,糊涂着挺好。他不得不停下来组织了下语句,“社会大众就是这么看我的,觉得我有原罪,任何事,我做不做都是错的。就我这样的人,说实话,挺委屈你的,就像把你这白衣天使给祸祸了似的。不怕你笑话,我今天跟张玲玲说你是我男朋友的时候,还有点心虚,怕给你惹事,坏了你名声,不仅让你和我双宿双飞做基佬,还让你的出柜对象是我这么个劣迹斑斑的人。苏河洲,对不起,我正式和你道歉,这事是我想当然了,没和你说清楚,如果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苏河洲闭上了眼睛,蹭着季路言的脖颈,“我一直不喜欢异性,对同性也只是不别扭或是习惯,但你动了我的心,我想要的就会更多。至于别人的眼光和议论,我的态度和你一样。所以……”   “所以个什么所以,有你这句话,还做个屁的男朋友!”季路言抓住苏河洲的后衣领把人一拽,重重地亲上了那张让他心疼的嘴,喘息间,他急促道:“说吧,想听我叫你媳妇儿还是老公,我都叫给你听。”   苏河洲忍着身体里要冲破牢笼的疯狂,投入在这个吻中,半晌才说:“你先叫……”   “媳妇儿?”季路言话音刚落,舌尖就被轻轻地咬了一口,他反拧了一下苏河洲的腰,囫囵道:“大尾巴狼!”   大尾巴狼可不是白叫的,须臾后,季路言被亲得断断续续地喘气,一声支离破碎的“老公”还是说出了口。   不出声要被咬,叫别的也要被咬,连说句话都要被咬,他能怎么办?!   这一声像是触动了某种机关,苏河洲骤然将季路言推到,压在沙发上的瞬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数据线,在季路言如梦如幻的眼神中,三两下将他的两只手腕困得结结实实,并时,苏河洲两手还压住了他的脚踝。   季路言霎时到了梦醒时分,瞪着苏河洲心里打起鼓:这又开始大变活人了?小奶狗又要变大棒槌了?!   只见苏河洲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眼中委屈的神情荡然无存,眼尾成线,闪着猎食者的危险暗芒,他一字一句道:“你以前怎么‘潇洒’我不管,断干净,一个都不许剩。还有,刚才你叫我什么,我没听清,你再叫来我听听。”   有感而发的称呼硬是让苏河洲搅和成羞耻的言语,季路言简直佩服死这人了,他只得再三保证,差点没当场血书一封保证书来,但显然苏河洲对这点不甚有兴趣――在季路言一声接一声的“老公”中,苏河洲像是要出征的大帅站在城墙上点人头,点过了季路言的身体,仿佛要熟记他每一个器官,每一寸骨骼的位置。也是在这一刻,苏河洲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眼前这个人可怕的占有欲。他想,他今日摸过的分毫,要长命百岁地安好,他会收拢在掌心,放在心里最隐蔽的角落,若有一天,或是一刻见不到这个人,他还可以拼凑出来一个有血有肉的影子……   苏河洲的掌心扣住了让季路言浑身发抖的位置,季路言在那慢条斯理的揉搓中,生出了自己是个黄花大闺女的错觉。苏河洲那一眨不眨的眼神,看得他面红耳赤、羞臊难当地想要侧头,但只要他有这个苗头,苏河洲的手劲就会加重,还一手压住他的脸,撬开他的嘴,压住舌头,逼迫他以白无常的形象继续叫那两个字。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见阎王的时候,苏河洲压下身来,咬住他的颈动脉,温柔深情地说出了让季路言恨不得去原地毁灭的话来――   苏河洲:“委屈一下你,靠枕今天还不能用,外面买回来的得先去干净,把你裤子脱下来,也要洗洗。”他稍作停顿,好似笑了一声,拉长了调子又说:“老公给你洗。”   “苏河洲,你他妈是不是狗!”季路言恼羞成怒,这辈子只有他调戏人的份儿,若是这点优势再被苏河洲抢了去,他不禁要为以后自己的家庭地位感到担忧。于是季路言干起坟头上耍大刀的勾当,虚张声势地咋呼起来,“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看着得意是吗?还咬我?胆儿肥了?”   “哦?”苏河洲正欲起身,突然又坐回来,眉目柔情地一笑,看得季路言心肝一酥,但哪怕他此时一身狼狈,也要摆出一脸不可亵玩的高贵,继续呵斥道:“哦什么哦,赶紧给我手解开!你这人什么毛病,动不动就玩捆绑,想要就跟哥说,这种事你来我往互帮互助不好么?”   苏河洲笑意更深,轻轻摸了摸季路言的脸,修长的手掌逡巡流连,享受着那精致无暇的皮肤,“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话音未落,他的手掌猝然捂住了季路言的嘴,把人往沙发靠背上一按,迫使季路言扬起脖颈!在手掌敛满带着挣扎呜咽的气流中,苏河洲吮吸住那段白皙如玉的脖颈,不多时,一圈惨不忍睹的紫红色“项圈”挂在了季路言的脖子上。   恍惚间,季路言听见了几句话――“以后只许哭给我看”、“我都听你的”、“你只能是我的”、“别走”……   ***   像无数个同居生活一样,他们将一个毫无生气的房间逐渐收拾出了家的模样。虽然到了做饭的时候,两个人如同遇见了世纪难题,一阵手忙脚乱,才配合着做出了一道酱色的番茄炒蛋花,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已经回来了――不需刻意去寻觅,仿佛是两人骨血里自带的印记,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心意相通。   睡觉的时候,苏河洲还是喜欢从身后抱着季路言,关灯前,苏河洲说:“明天我去上班,你呢?”   “你不在家我还猫在这儿干嘛,”季路言说,“游手好闲这么多年,该拾起来的东西也该拾起来了,我们河洲这么优秀,我好歹也得洗白一下自己给你看看不是?”   “我不需要,你不许出门”这样的话,苏河洲差点脱口而出,但他不敢,也舍不得。他只能把自己这点近乎疯狂的偏执念头压在舌根下,变作一个又一个的凶狠吮吸啃咬,发泄在那段被他彰显了所有权的脖颈上。   “你他妈够了啊!”季路言缩着脖子躲着,“我明天还出不出门,见不见人了?你再招惹我,有你好果子吃!别闹了,睡觉!”   “你……明天去哪里?”苏河洲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季路言翻过身,看着苏河洲眉飞色舞道:“今天不是碰见那个张玲玲了么,她不说我还想不起来,我们家牵头的公益基金好几个呢,既然挑了头,好歹有始有终,我想实打实的做些事情,”他亲了苏河洲一口,“把你追到手这件事,我总觉得自己积了几辈子的大功德,我呢,存着私心,为了下辈子再遇着你,现在起怎么也得日行一善,不然你这么个大宝贝儿,我这种人怎么能求得来啊,”他又亲了一下,“我从你这儿学来的最重要的事,就是走心,那我可不得为了终生理想奋斗奋斗?!”   苏河洲舔了舔嘴唇,过于完美的拥有让他觉得是在做梦,在梦里有些自私阴暗的想法不可控制地就脱口而出:“你继承家业就好了,受那个累做什么?”   “咦?我的白衣天使,你这思想觉悟不对啊。”季路言捏了捏苏河洲的鼻子,“说句不好听的,做企业的有几个不搞慈善?能合理避税还能赚个好口碑,广告费都省了,所以我做这个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赚个‘利’字。但话说回来,这事儿我还真没这么想,不然我早就天天上电视台作秀去了。以前是出钱不出力,现在是真心想给自己积德,我跟你说,你可能不信……”季路言突然抱住苏河洲,良久,他的声音微颤虚浮而出,“你可能不信转世轮回一说,但上一世我对不住你,这一世我还是对不起你,在遇见你之前我没能做一个配得上你的人,也对不起我爸妈,我当是在赎罪吧。”   苏河洲心中一突,上一世……上一世是他辜负了季路言的等待,何来他对不起自己?   “你没有对不起我!”苏河洲慌乱道。   “嘿,你这臭小子!”季路言一巴掌拍在苏河洲屁股上,“不是说我年纪大么,就不能让让我?您全当是尊老了成不?”   苏河洲:“可是、可是你总被人骗啊!”   季路言叹了口气:“骗呗,总不能各个都骗我不是?万一骗了我二十多年的那孙子回来了呢?”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季路言没有察觉到危险逼近,兀自陷入了回忆中,他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唇角依旧在笑,却有一丝苦涩。苏河洲的视线定在了那抹苦涩里,仿佛可视范围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个点,那一点落在了季路言的心口处――那里在想别人,一个于季路言而言很重要的人。   “他是谁?”苏河洲脸上的表情忽然平静如死水,他半撑着身子起来,阴影笼住了眼前人,森然道:“你现在在想谁?是谁能骗你二十多年还让你心甘情愿地等?你们什么关系?他和杜风朗谁更重要?!”   季路言手臂微微下滑,露出半只眼睛看向苏河洲,眼见苏河洲快要憋成一只真空袋,季路言“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伸出胳膊把人一把拉进怀里抱着顺毛,但他嘴里却毫不客气地说:“傻逼玩意儿,瞧你那德行,谁能比我们家河洲重要,嗯?”苏河洲僵硬的身体霎时放松下来,大半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了季路言身上,只听他又说:“那人就是个一肚子坏水儿的,我俩见面掐不见想,若有机会见了,你还得随我叫他一声哥。我表哥,”季路言的喉结顿了顿,“赵喻飞,失踪很多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鬼知道去哪儿了,但我心里有愧,我老觉得是自己开玩笑开过了给闹的。”   “赵喻飞?”苏河洲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耳熟,但草草一想又实在没有任何印象,何况他心思也不在这里。一想起杜风朗他就浑身不舒坦,苏河洲蹭了蹭季路言的脸颊,半是安慰半是哄着:“我不会离开你,做鬼也不。”顿了顿又道:“这么说来……杜风朗和你相处的日子,比你表哥还要久。”   季路言心说:大棒槌啊,你这嘴……你没做鬼,我倒是做过。   他失笑道:“我比杜风朗大不到一岁,两家关系好,我俩生下来基本就没分开过,但眼下我这有家有室的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肯定不能跟他再混一块儿了。”   苏河洲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我不是你老婆,你重新说。那个……你想要孩子?”   “嘿,我说你这人脑回路能不能按着剧本走?想一出是一出的。”季路言硬是愣了片刻才接上苏河洲的话,他捏了捏苏河洲的脸,“孩子?我看你就挺像孩子的,唉,你说就你这样的,你同事知道吗?要不改天咱俩上街上接个吻,保准儿走过路过的热心市民都会说,‘哟,快看啊,季家那位找了男媳妇儿!’   不是说,好男人都拿媳妇儿当孩子宠吗?我拿你当孩子看,你就该是我媳妇儿,就这么定了,你也别跟我争,老公是你,媳妇儿也是你,我怎么叫看心情。”   话音未落,卧室的灯光骤然熄灭,一阵OO@@后,季路言被弄得哼哼唧唧直叫唤,月亮从窗外路过,都跟见了鬼似的,落荒而逃去了别家脸红。   万家灯火,几多情愁,唯有方寸安逸一地月华,是扁舟归处;安适如常,心驰神往,无奈帝王也有释车而走,遂有风风势势,漏春光。 作者有话要说:  含蓄的版本。 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27   原本打算浅尝辄止,苏河洲一失控,来了一场“双管齐下”的一泻千里。他本以为这样就满足了,可杜风朗的名字始终阴魂不散,就连那舒坦得直叹气的人,也狂妄到死活不肯再喊他那两个字的“专属称呼”。   还是捆起来的好,苏河洲心想。这成妖成精的人就不能放开了,解了“封印”就能飞上天,颇要有些目中无人的膨胀,而且……季路言的滋味实在叫人饕口馋舌,雄赳赳排山倒海而来的贪念,足以吞噬任何一条红尘世俗里的清规戒律。   季路言一口“事后气”还没喘匀,便眼见苏河洲屁股着火似的跑了。跑了?怎么这场景有些眼熟?还未等他回顾出个鼻子眼睛,房门就被苏河洲一把摔在墙上,他几乎是一跃而上了床。季路言都快对他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免疫了,突然,苏河洲跪坐在他身上,俯身在耳边喘道:“我想要更多,等不了了……”等不了把你据为己有,从身到心,全都是我的烙印,全部,只有我的……   但这话苏河洲自然不会说出口,他的模样在季路言看来,就跟个猴急的愣头青似的。季路言双臂一展,做出“为国捐躯”的大义之姿来,惯着他的骁勇大将军说:“来吧,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拿走不谢……那个,轻点儿。”   黑暗里,苏河洲局促回道:“我、我注意。”他往后退去,再次确认了季路言完全没有要“做主”的念头……   “什么味儿?!”季路言意乱情迷的时候,突然被一股子刻骨铭心的气味惊醒,“哎哎哎,苏河洲你他妈用的……啊――艹!”   苏河洲一心二用,道:“本来……本来想给你、给你一次完美的、的体验……”他话音一停,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脆响,苏河洲吼道,“抬腿!”过后他接着上回说道,“可你这人骨子里都带着麻药……抬腿!夹那么紧做什么!”   “抬、抬你个大西瓜!”季路言咬牙切齿道,“苏河洲,你他妈真是让我开眼!你你、你穷得连油都买不起了?用什么芝麻油!为什么是这个!!!”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季路言有些头晕,他觉得自己不仅是穿越了几个分不清虚实的空间,还穿了一套相对论。这么多的重合,难道还能用一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来解释?   然而时间如疾走的沙漏,很快他便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苏河洲一直在他耳边闹腾说,“别哼哼,叫我,叫我……”   仿佛过了几个春秋,季路言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一块自留地,被那扮猪吃老虎的东西掘地三尺,大水漫灌,过度开采!偏生他还舍不得打,只能迷迷糊糊地骂上几句。   苏河洲的身上有许多“禁忌”的条框,而在季路言这里,尤其是在他毫无掩饰的喜怒哀乐的本性释放中,苏河洲仿佛找到了迟来的青春期,以最强烈的反叛,从最强大的禁忌中获得无限快/感,就像是冲破了束缚和枷锁一样,他在占有着的同时,早已将自己掰碎了、双手呈上给季路言。   一大早,苏河洲神清气爽,如获新生般去了医院,那脚下生风的样子好不潇洒。季路言起来的时候,一度怀疑自己进了敬老院――衣服整齐地叠放在枕边,拖鞋横平竖直地放在床脚,身侧的床上摆了一张小桌,早餐规规矩矩地被保温罩盖着。早餐花样繁多,餐具是勺子,就像是他连拿筷子都会手抖一样,桌上还有一张贴心的字条,字如其人,俊逸中透着刚劲――   【上过药了,难受的话就在家休息,脏床单放着我回来洗。】   季路言弹了弹字条,笑着骂了句:“亡羊补牢。”   ***   季路言约了张玲玲,一来熟人好办事,二来此人毕竟是曾经的假想敌,化敌为友就是同盟战线的铜墙铁壁,还能套取一些苏河洲的陈年往事,一举多得。说起张玲玲,季路言一边揉着饱经风霜的老腰,一边感慨道:“怪不得苏河洲能和张玲玲多说几句话,这俩就是一丘之貉,都是人不可貌相的主儿。”   张玲玲不在慈善总会,二人约在了海城儿童福利院见面。算起来也是百年老字号的福利院,其功能和空间已经不能满足现今的需要,政府计划今年秋天完成福利院的整体搬迁,张玲玲来这里就是和院长对接这事的。   张玲玲正事还没谈完,季路言就在福利院的小广场里等。初夏有了模糊轮廓,暖风醉人,晒晒太阳,看看孩子们的……没有欢声笑语。   季路言皱眉,起身向蹲在大银杏树下的几个小孩走去。几个孩子小的三四岁,大的能有八九岁,光看背影一时难以分出男孩女孩,穿得黯淡倒还算整洁。季路言越走越慢,他心想,换他这么大的时候,不是挑软柿子杜风朗打架,就是“厚积薄发”找赵飞宇干嘴仗,招猫逗狗,勾搭小姑娘,每天忙乎的脚不沾地,一颗心成天种太阳。怎么这里就这样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寂静。没有朗朗读书声,仿佛连鸟飞到这里都会绕道,唯一看着有生气的就是眼前那颗老银杏,合抱的大树挂着牌子,比福利院的资历还老,偏偏就是这老成精的东西最鲜活。   这时,有工作人员急忙赶来,殷勤地接待季路言,季路言官方客套了两句,又看向了那几个孩子,问工作人员:“天气这么好,怎么就这么几个孩子出来?”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是负责孩子生活的老师,慈眉善目的,只是一脸疲惫,“天生劳碌命”几个字像是每道皱纹的座右铭,很是醒目。她说话有些口吃,但不影响正常交流:“盲的看不看天都一样,久了,去哪都不如哪里都不去;脑瘫的各种毛病层出不穷,成天都需要人看着,一个老师要看五六个孩子,那点精力能保证孩子不出意外就已经耗竭了;缺胳膊少腿的、聋哑的、小婴儿、智力严重低下的……各个都需要人照看,室内自然成了主要活动场地。眼前这几个孩子有身体正常的,但心理……比较排外,攻击性也很强,他们在这儿起他孩子更不敢出来。没办法,这就是福利院,义工也有,但杯水车薪,福利院孩子们的最终宿命,看眼前就知道了。”   季路言心里不是滋味,正要说些什么,那位工作人员接了个电话,然后抱歉道:“季先生您不好意思,又有孩子送来了,我得回去看看,您先在这儿随便参观,我去大门那迎迎。”   看着中年妇女走路都能拖出印子的沉重脚步,季路言不知说什么才好,他转身看向蹲在树下的孩子,半晌才有力气再往前去。只是等他走近了才发现,那几个孩子竟然拿着树棍石块在“分解”一只麻雀!小东西拢共也没几滴鲜血,几乎全在树棍石块上,季路言登时起了火,上前抓住个头最大的男孩,把人拎到半空,夺过他手中的石块扔到了杂草堆里,他正想破口大骂,却突然想起了苏河洲。   这是一群或许比苏河洲还要不幸的孩子――心里没有爱,就会对这个世界报以能力范围内最大的恶。他心里一软,把那男孩夹在腋下,不重的巴掌气势汹汹地落在了小孩的屁股上,只是还未等他说出什么“生命平等”的宣言来,一群孩子像是小鬼缠身似的把他团团围住,连撕带咬,怀里那个更甚,一口咬住了季路言的侧腰!天热衣服薄,季路言觉得他都能感受到那小孩的牙齿……这是要给他毁容了!   “臭变态,下流!”那男孩出声喊道,“一脖子草莓,不要脸!”   “你他妈懂个屁!”季路言愣是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还会和几个小毛孩较真,“这是爱的印记知不知道!”   “流氓!贱皮子!我草你麻痹,烂几把死全家!”男孩口出恶言,把季路言气得竟然哑口无言,他浑然不顾身下的捶打拉扯,瞪着男孩的眼睛几乎渗出血来!   “你,说死什么?!”半晌他才出了声,然而男孩骂的更加不堪入耳,“说你死全家!看你人模人样的,有钱人哇?那更该死,死绝了我们就把你的钱分了!一看你就不是好东西,没用的人该死,下贱的人该死,打我的更该死!”   “你个豆丁大的小屁孩儿哪学来的这些话?”季路言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同情都是多余,甚至产生了“人之初性本恶”是正确的想法。让他死不是什么事,他又不是没死过,再说了,他这么大个人还能让几句话诅咒死了?但这些话捎带了上他的家人,他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我奶说的,怎么了?”男孩振振有词,“我打死个麻雀怎么了?等我从这里出去,我还想一把火把这烧了呢!成天跟一群白痴呆在一起我都不够丢人的,死了清净!”   季路言闭上了眼睛,他强迫自己不要和一个孩子计较,任由那个男孩在自己身上拳打脚踢,挠了不知多少血道子,咬了不知多少口……他心里甚至开始庆幸这辈子不会有孩子,省得生出这么个玩意儿还不够他遭罪的;也很欣慰,同样是遭遇了不幸,这个世界上还有苏河洲这样的人――不认命,活出干净的模样。但同时季路言心里也在担忧,这样的孩子在福利院里是个例还是普遍?他们遭遇了什么,为什么老师口中的“攻击性”会是这种模样?比起又咬又打,恶语伤人更是让人心寒,张口闭口就是“死”,恨不得地球毁灭,到底是和这个世界有多大的仇与恨?   他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来自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带来的“童言无忌”。   一阵喧哗,季路言怀里一轻,他睁眼发现张玲玲和院长,还有许多工作人员都在自己面前,那个少管所的预备役正在两名老师的制服下满地打滚,秽语连篇。   张玲玲大惊失色,结舌了半天才指着季路言道:“季公子,我要不要给你叫120?”   季路言看了眼自己姹紫嫣红的胳膊,无所谓地瞥嘴,“不至于。”院长赶忙上前,小心谨慎地看了眼季路言,连忙道歉,这种权贵他惹不起,生怕这位海城的纨绔少爷一个不满,今天就把这的地皮铲了。   季路言摆摆手,恰巧看见之前那位中年妇女正抱着个婴儿愣在一边。小婴儿大概是被嘈杂的环境吓到了,大哭不止,季路言深深觉得就这嗓子洪亮的哭声,堪比任何清心咒。这是最原始的对恐惧的反抗――因陌生而恐惧。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那个小婴儿身边,好奇地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长相奇丑无比,又红又黑,皱巴巴的一团,头上像是受潮的墙皮,起了大片的白腻子,季路言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中年妇女见他如此反应,笑了起来,“季先生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吧,才四天大,别看孩子这会儿有些磕碜,新生儿都这样,每个人都是这样开始的。”   “四天大怎么就送来了?”季路言问。   中年妇女:“弃婴,警察同志联系不到父母,就送来了。”   张玲玲凑了过来,看了一眼小孩,又看了看季路言,“季公子怎么一脸不可思议?这种事情太多了,福利院每年收几百个孩子,都是爹妈扔了的,理由千奇百怪,”她压低了声音,“就刚才跟你干架那孩子,母亲跟有钱人跑了,父亲酗酒把自己喝死了,奶奶养了一段日子,老太太赌博,把自己的命也赌进去了。又送回他母亲的重组家庭里,受虐待,后来放火把家里烧了,绝户了……”   “那个,我能抱一下这个孩子吗?”季路言突然对中年妇女说。   一个小小福利院已经有了鱼龙混杂的味道,小团伙都成立了,是成人精力有限疏于管教,也是一颗种子在夹缝里长成了歪斜的树苗。且不说这棵歪脖树能不能再矫正回来,他短暂的一倒,是会压住周围刚破土而出的嫩芽的。如果苏河洲在成长的环境里遇到的都是歪脖树,那就没有今天的苏河洲了。季路言心想,他这一路走来没少遇见歪脖树,但他是幸运的,有宽厚的土壤支撑他,那个人是季明德;也夏有阳光雨露,冬有温室大棚,路女士让他不至于歪到没谱。如今苏河洲这条夹板一上,他也有要成材的觉悟了。   季路言接过婴儿,姿势僵硬如同传递圣火。就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季路言连忙一手抄着孩子,一手拿起手机,一看是苏河洲的视频通话,他立刻通体散发出恋爱的酸腐气,仿佛刚刚的人性感悟只是一团泡沫。   电话一接通,季路言冲着屏幕上去就亲了一口。周围众人皆是环顾四周,中年妇女几度想要上前接过孩子,却突然臊了起来,且不论那光鲜亮丽的男人一脖子的乌七八糟,就冲他这目中无人的亲亲我我……倒是挺让人怀念刚恋爱那会儿的。   直到电话里传来男人的声音,除了张玲玲之外,所有人都仿佛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的洗礼,院长连连回头,发现闹事的孩子都被带走了才舒了一口气。   苏河洲一眼就见到了季路言怀里抱着个婴儿,他心里一惊,说话都结巴起来,“哪、哪来的孩子?”   季路言逗弄他,说:“我生的,来,吃个醋给我瞧瞧?”   眼见苏河洲的眼睛都红了,季路言正欲开口解释,院长壮着胆子插话:“季先生,要不把孩子先还给我们,不好耽误您跟您爱人聊天啦。”   季路言完全没有听出院长的言外之意,美滋滋道:“不耽误不耽误,您没看这小奶娃在我这都不哭了么,这娃娃这么小,正是需要爱的时候,不都说对孩子最好的爱就是爸爸爱妈妈吗?我跟我媳妇儿恩恩爱爱的,全当关爱婴幼儿成长,院长您先去忙,回头我找您咨询点事。”   院长脸上七上八下的面部神经终于扭作了一团。一旁的张玲玲“哇哦”的口型几乎能保持五十年不动摇了,她原先是暗自下注,苏河洲和季家大少爷五五分,势均力敌,没成想……又冷又凶的苏河洲居然……居然是“妈妈”和“媳妇儿”的角色!就冲这个,她今天说什么得买张福彩压压惊!   季路言解释了事情的原委,苏河洲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满脑子都是昨晚季路言说过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以及刚刚的“我生的”、“爸爸爱妈妈”。季路言爱在外头怎么充胖子他不管,在家跟他该定位清晰就行,但此时,苏河洲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挂了电话,还了孩子,季路言竟觉得自己抱出了感情,该“物归原主”的时候还有些舍不得,隔着襁褓亲了亲小孩的肚子,惹得小婴儿的一对眯缝眼惊奇地瞪成了两颗小逗号。   季路言和张玲玲聊了一会儿,没有再提要搞什么公益的事情,送张玲玲出了福利院,他转身找上了院长。   他并不知道在他和院长长谈的时候,苏河洲在手术间歇看着手机屏保发呆。手机屏保里,是季路言抱着蓝色襁褓包着的小婴儿的模样――阳光和煦,银杏树的绿荫落在“父子”身上,留下了金色的光斑,像是跳跃的音符和着那最为灿烂的笑脸,生命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完整了,苏河洲仿佛听到了一首并不轻柔却带着蓬勃生命力的摇篮曲,一代又一代,便是日升月恒。   既然季路言那么想要孩子,苏河洲想,那他也该做好当父亲的准备。   他不确定能不能接受突然多了一个人要和自己“分享”季路言,就好像和季路言在一起一辈子,也不过是刚开始的第一天,他要不够的,他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珍宝,但那是季路言的心愿,他理应满足。   心里恨不得捆起来,关起来的人,苏河洲最爱的,还是那个男人永不熄灭的灿烂笑脸。      ☆、云台一梦醒28   苏河洲生平头一遭踏着点下班,然而白大褂还没脱下来,市二院就转来一个脑出血的病人。患者为68岁男性,晚婚还打算丁克的儿子,终于给他生了个大胖孙子,一个激动就跌了过去。据说大爷跌倒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在快要四世同堂的年龄,我终于等来了第三代的新生命!”   “差点辞旧迎新了。”苏河洲嘴里做着看客,却动作麻利地开始准备进入战斗状态。白天的时候,他做了三台手术――出车祸的一线女星,做极限运动出意外的小年轻,醉酒打架的斯文白领。“人有旦夕祸福,阎王不挑人”都快被他看透了。   然而这台临时加塞的手术难度要大很多。患者出血近5天,出血量42毫升,在二院的神经内科保守治疗耽误了最佳手术时机,最难的还是家属不愿意手术。就连说句不好听是个“外人”的亲家母,也坚持觉得家里添新丁,此时见血不吉利。   苏河洲耐着性子解释,幕上出血超过30毫升就该手术,病患现在已经过了40,保守治疗是不可能的了,再拖延下去且不说并发症、后遗症,性命能不能保都是两说。病患的儿子在家照顾妻小,大爷身边能替他做决定的,只有那个没什么主意的老伴。   几个钟头后,苏河洲忍着那句“爱做不做”,硬是没让它在心里成型――他想季路言了,那个人说,为了来世再见,今生得积德。   屋漏偏逢连夜雨,重症监护室的病患又开始凑热闹:血压不稳,体温升高,血氧下降,甚至连消化道也有了出血的迹象,病患家属指名道姓除了苏医生换谁都不行――不是因为“脑科第一刀”的知名度,而是因为这位患者一开始就是苏河洲操刀的,有了突发情况自然要他负责,不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责任算谁的?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被病人家属摆在台面上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这里叫唤,那里嚷嚷,苏河洲觉得自己平日里不爱说话,大概就是这种时候为了解释病情、安抚家属情绪,把他几辈子的口舌都耗费干净了。护士能帮帮忙,采个血样、测个血压,苏河洲身为医生,既要文能开医嘱、开化验单、写病志,武要拿起手术刀,甚至留置导尿,清创缝合……连准备头皮这样的事情也要见缝插针的做。这就是他的生活――枯燥,周而复始,喘口气的工夫都会被人盯着说在偷懒。   以前没有怨言,只是当做让自己活着不彷徨的工作来完成。现在不敢有怨言,因为心里被一个人住满了,过一辈子不仅像是第一天那样欣喜若狂,一辈子更像只有一天那样快的让人心慌。   忙完重症监护室的病患,那头脑出血的病人家属终于在鸡飞狗跳中下了决心――做手术。但鸡飞狗跳的结局,就是大爷的亲家吵吵着要让女儿带着外孙离婚,说老不死的找晦气,克小小子。大爷的老伴哭哭啼啼,拉着苏河洲一定要他给个准话,好像他不是医生,而是个揣着长生不老药的活神仙。   若陈述客观事实,照着老太太现在的模样,听罢估计能当场也送进ICU,若是哄人安慰……那还何必做手术,找个午夜电台不更好?苏河洲再次靠着思念季路言,让自己呈现出一脸温和模样,他憋了半天,才说出“我尽力”三个字。   他是真的尽力了,病情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改变,再耽误下去只会更糟;他是真的尽力了,他才刚拥有季路言,自己一颗心还七上八下地走钢丝,就要像块刀枪不入的钢板一样,阻挡着各种人情冷漠对他的吞噬――他的心里有了柔软,冰雪消融,汇聚成溪,他也想要热烈地回应另一颗心。   苏河洲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手机里是季路言的信息,一个小时一条,没有催促,只有关心。问他累不累,问他饿不饿,问他困不困。他精疲力竭地打开房门,头一回有一盏灯为他亮起,无论多晚都在等他回家……   灯光下,屋里已经大变模样。   一台崭新的按摩椅摆在客厅的角落,贴着的便签上写着:“每个小时想你365天,累了请坐。”   餐桌换成了小圆桌,没有棱角,多了米色的格子布,上头有个一看就很季路言的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小束满天星;餐桌上有三菜一汤,保温罩里已经被饭菜呵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玻璃罩外也有一张便签:“菜是我买的半成品加工的,谨慎食用,汤不错,我妈你婆婆送来的,媳妇儿辛苦,增强免疫力。另,上次给你送的花没送成,今天补上。”   便签在苏河洲的手中皱成一团,他坐在餐桌前,手指摸了摸那头一回一碰不掉渣的满天星――新鲜的花还带着青草香。累到极致其实是没有胃口的,但他还是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喝到那碗已经凉掉的汤的时候 ,早已蓄满眼眶的泪水砸出一碗的涟漪。   他忽然起身,冲进卫生间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的睡衣已经叠放在了浴室,无孔不入的关心让他无处可逃。苏河洲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卧室门,台灯亮着微弱的光,光晕下,季路言已经睡着了。无论看多少次都会惊艳的容颜,让苏河洲的心脏阵阵发紧,心里回音不绝,反复强调着“你没救了”。他想,就是现在把他烧成一把骨灰,那些碳、磷、氧、钙的每一个离子里,都已经是季路言的名字。   苏河洲轻轻地上了床,关了灯,黑暗中他探过身子,在季路言的前额上落下一个接近黎明的晚安吻。然而这个吻才刚刚落下,季路言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就把这位爱岗敬业的苏医生给生生扑倒了!   “可是让我逮着你了。”季路言精神抖擞,根本不像梦中醒来的样子。那只能说明,他根本就没睡。苏河洲的心脏都快缩成了针鼻,声音变得弱小又可怜,如同幼儿蹒跚学步一般,笨拙晃悠中带着执着,“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晚安吻啊,”季路言不要脸地亲上了那张他咂摸了一整天滋味的嘴,一触即分,“亲额头算怎么回事?你的虎狼之姿呢?搞什么小纯情?我俩年龄加起来都快一个甲子了,都他妈过了半百了,再不燃烧一下激情的岁月,就得去电视购物保健品了!”说着他又亲了上去,只是亲着亲着,他突然停了下来。   季路言亲上了苏河洲的眼睛,轻轻吮吸了好一阵,柔到能出水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哟,这还是我男人吗?怎么哭鼻子了?乖啊,别哭,跟我说说,是不是哪个不开眼的找你事儿了?”   “……我没嫌你老,”苏河洲抱紧了他,“我真没有。”   “这不废话么,男人三十一朵花,我就逗逗你,怎么还开不得玩笑了?”季路言揉着苏河洲的发顶,“再说你比我年轻得了多少?就为这哭?那我得好好嘲笑一下你了,等等,我先酝酿酝酿。”   苏河洲急忙辩解:“不是……是、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   季路言心里抽着疼,声音更缓了:“我这不就风里雨里赶来爱你了,嗯?还不止我,还有咱爸妈,外加小翠儿,哦,忘了给你介绍,小翠儿是我养的狗。”   苏河洲心说:你不用介绍,小翠我都见过了,只是不大像是会爱我的。但季路言的话让他几乎丢盔弃甲,只听那人又说:“我们家的情况我也就不再介绍了,但你放心,季家和其他那些家大业大的家庭不一样,尽管人丁兴旺,但一团和气,从来没有红过脸,更没有是非官司……鸡毛蒜皮倒是有一些,不过那都是一顿饭一杯酒、哈哈一乐就翻篇的事。我呢,家里的国宝,你是我的眼珠子唉,苏河洲,你跟我回家以后就是季家的掌上明珠了,地位排我前头,仅次于路女士!”   季路言兀自一乐,接着说:“但我估计我妈会让位给你,可咱家就她一位超龄公主,咱让让她呗,我们都宠你,爱你,够不够?不够的话,你看我身上还有哪点儿你能看得上的,都拿去。但说好了,我这人不做亏本买卖,你拿什么都行,反正得把我捎上,啧,你可别干买椟还珠的蠢事,否则老子捏死你!”   “嗯!”苏河洲深吸浅吐了好几口气,才撑着说出口,“你别真捏,捏坏了你没得用了……”不待季路言发出单音节的语气叹词,他又说:“你别勾弄人,昨天有些血丝,我检查过,还好没有撕裂,我知道你好这个,但得忍忍,等休息几天再说。”   “苏河洲!你他妈会不会说人话?!什么叫我好这个?你个棒槌,滚蛋!”季路言翻身不理人,感觉到苏河洲忙不迭地从背后抱住自己,季路言冷笑一声,“抱着干嘛啊,”他撅了撅臀,“这样不招你么?你离我远点儿,别碍着我当贞洁烈男!”   一想到今天被一兔崽子骂得还不了口,季路言更是生气,胳膊一甩就要赶人。苏河洲一把握住那驱赶他的胳膊,他受不得这个,要么没有,得到了就要全部,不死不休――苏河洲觉得自己就像是吸血虫找到了安乐窝,可是……   “……你从没问过我的家世,”苏河洲收紧了怀抱,掌心按着季路言的心脏处,埋头抵着他的后背,心中忐忑不已,停了很久才低声继续,“我家世不好,一开始抗拒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门不当户不对,还是同性……你出生这样的大家族更是希望家里子孙满堂,我们、我们不可能的,无论是得到你家人的认可,还是得到法律认可的关系,都不可能。我们……”   苏河洲卑微的声音让季路言心里酸软到发疼,他觉得自己拿这人根本没辙,但同时也欣慰苏河洲竟然想到了他们的未来,心说小兔子到底还是小兔子,专挑人心坎里钻着求抚摸,让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疼才好。   季路言抓起苏河洲的手,亲了亲他的掌心,然后转过身,一边摸着苏河洲的后脑勺一边沉声问道:“苏河洲,自大些来讲,你的家世如何我不关心。我只知道我看到的是一个优秀男人,长得好,有责任感,满足了我的视觉需求和居家过日子的安稳需求。客观来讲,两个人要结婚,就变成了两家人的事,我家若是有问题,那不该是你要顾虑的,如果我连这个都处理不好,怎么敢跟你求一个长长久久?你家的事……对不起,我调查过你,你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你调查我?”苏河洲立刻反问。   季路言当即答道:“是,关于这个我现在跟你道歉。如果你不喜欢我,这事就是我的全责,可你也喜欢我,这事就得算我们一人一半的责任,谁让你对我百般拒绝?我只能知己知彼好对症下药。你要生气打我骂我都行,但床头打架床尾和,矛盾不隔夜,你有什么不舒坦的现在就跟我说,别闷着,我这人不记事,还也有些记吃不记打,今天解决彻底了,往后别和我翻旧账,旧账翻多了伤感情,尤其是对着我这么个……‘就好那个’的禽兽。”   苏河洲哪里会生气,他高兴还来不及,季路言的调查恰好说明了他对自己的认真,他求之不得。   “我没生气,就是……挺意外的,没想到你会这么做。”苏河洲答道,一整日的疲惫烟消云散,甚至开始躁动起来。   “真不生气?”季路言问,“你要是不生气我就下一个话题了啊,你确定不生气?”   听见苏河洲再三否认,季路言接着说:“家世这个问题,说到底最后还是咱俩过日子,我要是看对方家世,那全国上下找不出几个我能瞧得上的,再说,家世是我命好,捡了个漏,我自己什么德行心里清楚,亡羊补牢还得有个过程,所以说,栽树的是你乘凉的也是你,这样的话再谈家世,我俩就是半斤八两,你没什么可担忧的,我也没什么可显摆的,这还不够门当户对?   至于法律认可的关系,虽然我很想和你谈一辈子恋爱,但我心里不踏实,一个张玲玲就让我丢人现眼的。小翠还知道撒尿圈地称王呢,我怎么着也要把你上上下下套牢了,让你想要出轨也只能有贼心没贼胆。从东南亚到欧美,可以同性结婚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喜欢哪儿我们就去哪儿,顺带还能度个蜜月。所以河洲,你赶紧休年假,当然在这之前,请让我给你一个难忘的求婚。”   “最后说孩子的问题。”季路言突然想起最后一次穿越的时候,他连自家是学区房都明确了,有些无奈道:“我父母若是想要孙子孙女,在你同意的前提下,我们去领养一个;你如果喜欢孩子,我们就去国外做个试管婴儿,用你的来做,将来一定和你一样靠谱,比我省心。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不要,二人世界挺好的。现在,你还有是那么顾虑没有?没有我就准备你和我父母见面的事;若有……那不好意思了,退一万步来讲,往矫情了说,你是第一个上了我的人,我就讹上你了,就要你负责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苏河洲倏尔翻身压住了季路言,疾风骤雨般的吻落了下来,心里像没头苍蝇似的东奔西走,而那横冲直撞的悸动下,是他确认了自己在季路言心里的存在感,还有……季路言果然想要孩子!今天他去福利院怕就是去看小孩的,已经那么迫不及待了吗?苏河洲心想,那他就不得不做些什么了。   但他一肚子的想法甚至是心眼,最终只能以最深重的“谢谢”揉碎在了那交换的呼吸里。他简直想要在这个时候死去,死在人生最幸福、拥有的最多的时刻,但又怕自己活的不够久,害怕自己错过了另一个幸福时刻。   “嘶,你轻点!”苏河洲刚好压在了他受伤的胳膊上,季路言怕疼,火急火燎地收回胳膊。苏河洲登时察觉到季路言的异常,手指向下一滑,摸到了他胳膊上凹凸不平的印迹,是伤!   苏河洲如临大敌,赶忙打开了卧室所有的灯,大大小小的灯光以万箭齐发之势射向季路言的眼睛,让他觉得今天没让个小屁孩气脱发,也要让苏河洲给晃瞎了眼。   苏河洲抓起他的胳膊反复检查,三圈牙印有一个特别深,几乎是黝黑的窟窿,加粗虚线围了个圈,皮肉外翻,周围青紫肿胀,再配合几道抓痕,惨不忍睹。   季路言颇为尴尬地抽回手臂道:“纹了几朵蒲公英,啧,你别看了,关灯,睡觉,天都亮了!”   可惜他没有抽动。苏河洲的手臂颤抖着,声音阴沉低哑,几乎快能滚出天劫惊雷,“小孩咬的,福利院?谁?!”他咽了口唾沫,抬眼看向季路言,眼白布满猩红血丝,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打算要吃人,“你怎么处理的伤口?打破伤风没有?那小孩什么情况做过了解了吗?有没有艾滋病、肺结核、肝炎、狂犬病、鼠疫?!你会留疤的,知不知道?为什么不早说?十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该做阻断还是该打抗体你想过没有?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有事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让他说自己让一毛都不齐的小屁孩闹的挂彩?他形象还要不要了?季路言觉得苏河洲的反应实在夸张,于是一副英雄豪杰的模样,云淡风轻道:“多大点事,男人有疤才够……”   “够你个鬼!”苏河洲一把掐住了季路言的下巴,仿佛见到了杀父仇人一般,“你身上每一处都是我的,只有我能给你留下印记,谁敢碰你?谁他妈能碰你!你不说是不是?!好好好,现在,立刻给我下床,跟我去医院!”   “不至于……”   “你再跟我废话一句,你信不信我把那小瘪三翻出来打到半身不遂?你怎么那么蠢呢?怎么谁都能骗你、欺负你呢?”苏河洲满口牙齿都快磨成了齑粉,“你他妈是不是个傻逼!”   “苏河洲,你疯了吗?都说了没事!”季路言皱起眉头,但转念想到苏河洲这是在在乎他,心里又一软,哄着那人说:“唉,我们河洲辛苦了一天了,就别折腾了,明天我去医院检查好不好?都听你的……”   “少跟我嬉皮笑脸!”苏河洲怒吼道。病急乱投医,冲动是魔鬼,他实在没了办法,见季路言油盐不进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就把人摁倒,照着屁股就是几巴掌。季路言被打的面红耳赤,觉得丢脸都丢到了姥姥家,最后依旧没逃脱够被苏河洲拖拽出门的命运。不仅如此,就连尚在梦中下注的张玲玲也没逃过一劫,苏河洲开车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过去,电话音断了就一直打,直到张玲玲被吵醒接了电话,莫名其妙就受了一顿审问。   从医院回到家,早餐铺子都门庭若市了,彻夜未眠的两个人,陷入了干柴烈火来的第一次冷战期――季路言走到哪里,苏河洲跟到哪里,始终保持不足半米的距离,低着头,看似赏“鞋”悦目,实则不住地偷瞄季路言。   就连季路言上个洗手间,苏河洲竟然都能做出找备用钥匙把门锁打开的事来,他背靠着门仿佛在罚站,两只手紧张地捏着裤缝。   季路言实在看不下去,戏谑道:“哟,苏医生该去上班了吧?快走吧,杵在这儿闻味儿呢?洁癖呢?”   “对不起。”苏河洲把裤缝捏得更紧了。   “别,快别这么说。”季路言摆手,“我这跟你好了才几天?就一朝沦为下堂妇,让人吃干抹净了,就当破抹布了,连家暴都用上了,我可受不住你这句对不起,指不定哪天你也给我打到半身不遂呢。色衰爱弛咯,前途暗淡咯――”   苏河洲抿紧了嘴唇,看了一眼季路言,突然转身走了。季路言嗤笑一声,他其实心里不怪苏河洲的,苏河洲有些过激的做法他也能理解,只是他不允许苏河洲有那些危险的念头,到时候蹲大牢,他还得送牢饭。   苏河洲很累了,昨天凌晨三点过才到家,一宿没睡,季路言说到底还是心疼得很,苏河洲打他两下就当是激烈运动了,他这样也就是摆摆样子,顺带给自己找补些脸面。这个家的家庭地位,他甘愿退居二线,何况就他上一世做的那些事,还有这辈子的烂账,苏河洲打他两巴掌都是轻的。   只是季路言一出卫生间大门的时候,惊得连退数步――苏河洲一手捧着榴莲,一手拿着一个衣架,门板似的堵在厕所门口,还是低着头,见季路言一出来,两手往前一伸,“你选一个,两个都用也行。你能不能原谅我,别不理我?”   榴莲是用来跪的,至于衣架,但凡过来人也知道是拿来揍哪儿的。季路言简直气的想笑,他双手环胸倚在门框上,不咸不淡地问:“苏河洲,你几岁?幼稚不幼稚?”   “别不理我,别让我看不见你的笑。”说话间,苏河洲把榴莲放在地上,双手托着衣架就要往下跪,季路言脚下一个趔蹶,扶着门框,抬脚冲着苏河洲的小腿就是一下,“高贵冷艳的苏医生,请你保持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得了得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动不动就生出犯罪分子的想法?小同志,很危险!我的苏河洲是山尖儿上的良木,那是我这种人中龙凤相中的窝,你要拿自己当柴火烧之前,能不能想想我?想想你婆家?难不成有朝一日我们老季家全体跑去陪你演一出铁窗泪?就算是气话,那样的念头也不要有,我不说‘那只是个孩子’的话,也没什么义务或是信心能感怀那种人。但苏河洲,我今天在这告诉你,我要成那家福利院的代课老师了,我教不出个什么像样的名堂,但我会拿你当榜样,当我的,也当那几个小混球的,你可别给我打脸,做了少年犯的老前辈!”   季路言清了清嗓子,“你别那种眼神看我,搞得我是去误人子弟似的。人无完人,但也不存在完全没有可取之处的人,再不济,德智体美劳,我起码占了一半,而且我有自知之明,英文教个ABC,中文教个大中小,这点还不成问题吧?咳咳,我给你说,我多才多艺着呢,你别犯浑,跟我好好过日子,保准你每一天都是一部罗曼史。”他伸手推了推苏河洲的肩,“行了,别站这当门神,你现在立刻滚去床上补觉,我就原谅你,今天你要是没有安排好的手术就请个假。疲劳驾驶事故多,莫让家人泪成河!”   苏河洲一激动,打横抱起季路言一起回到卧室。当着季路言的面,苏河洲请了一天假,他睡了一会儿,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睡着,悄然睁眼,盯着季路言看了好一阵,然后落下一个吻,起身留下一张字条,说医院临时有事晚上准时回家。   四十分钟后,福利院门口停下了一辆特斯拉,一位身高腿长浑身散着寒气的男人下了车。他倚着车门连抽了三根烟,才拿出电话,接通后,男人说:“您好,我昨天打过电话想要给孩子们捐款,约好今天下午见面,单位临时有事,我提前到了几个钟头,不知道现在见您方便吗?”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只听男人回答道:“对,我姓苏,除了捐款,另外还有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苏大憨逼现形了。   ☆、云台一梦醒29   苏河洲认罪态度良好,季路言对此颇为满意,觉得自己和马戏团的驯兽师一样,什么豺狼虎豹、鸡鸭鱼肉到他手里,都是只乖巧的小白兔。就在他去福利院当了几天临时工后,他突然发现很少再见到那个咬他的小疯狗,找同事一打听,才知道那孩子白天会定期参加心理辅导课,有好心人专门联系了一家专业机构,也一并承担了所有费用,这样的孩子有十来个。   季路言心想,那好心人也是够好心了,也不知道这份好心有没有作用,但花费肯定不小,十来个孩子……总会有不愿回头的。不栽跟头就总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大有人在,比如他自己曾经就是其中一个。   和苏河洲的感情稳定,那种宿命连带着的熟悉感,非但没有让他们觉得彼此之间的相处乏善可陈,反倒是有些温故知新的体会。季路言自认为他们的关系已经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于是和路女士一商量,“男儿媳妇也要见公婆”也就提上了日程。   路露一面拍着胸脯说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一面心里打鼓――她还没和她家糟老头子说这回事。一开始是不知道怎么说,后来大抵是自己心态放开了,有些习惯成自然,没有太纠结“儿媳妇儿是个男人”这件事,让季明德几个礼物和约会给冲昏了头――她搞忘了。   恰好季明德要去白云鄂博“公干”几天,路露打算等他回来就坦白从宽,而季路言以为自己亲妈早就给亲爹通了气,压根也没想到这里去。   就在这通电话的当天,季临时工在打卡下班的时候收到了杜风朗的电话,杜风朗说有要紧事要说,约在了在自家靠浦江的那家酒店餐厅见面。   苏河洲现在自觉的不行,甚至到了粘人的地步,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向季路言汇报,从今日的工作安排,到喝了几杯水,简直事无巨细,就差汇报今日上了几次洗手间了。比如两个钟头前,苏河洲就汇报说,他一会儿会给一个小孩做一台第三脑室底部造瘘术,会晚几个小时回家。季路言也有样学样,说自己今天也晚回家,杜风朗约他在酒店说点事,保证在苏河洲到家前回去。   自从出院当天在酒吧里喝了个酩酊大醉,季路言可以说是转性成了大家闺秀,福利院和家里两点一线,除了见见自己的亲妈,连他那个比国家主席还繁忙的爹,也仅仅是电话联系了几回,可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新世纪清流了。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季路言奔向了餐厅,屁股还没坐热,杜风朗还在拧巴措辞,一道婉转黄莺啼就随着一阵香风,落在了季路言这棵大树上。   “路言,怎么出院都不通知我呀,”女人说话间就如同菟丝草一般缠上了季路言,紧接着泫然欲泣地埋怨了起来,“路言我好想你啊,你在医院躺了半年,我整个心都死了,这半年来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日日思念你,可你真是薄情,出了院都不同我讲!”   季路言跟见了鬼似的,心里构思了无数连扒拉带扭打的“手起刀落”,可那女人胸脯夹住他的胳膊,露肩吊带穿的让人无从下手。他不禁感慨此刻自己的境遇――一朝出了柜,直男审美都不会;一夕做了零,想不想硬都不行。   “你谁啊,撒手!”季路言浑身膈应,“老子住院三个多月,跟你这儿就半年了?你家住穆法塔星呢,一天四十八个小时!”   女人哭声一收,楚楚可怜地抬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路言,那说明我对你的思念是成倍的呀!可你怎么能问出我是谁这样的话?我莎莎啊,我们差点就过恋爱100天的纪念日了呢,算起来和你住院的长短差不多,你看,我们好有缘!”   “莎莎?”季路言心说恕他贵人多忘事,这名字实在太大众,而且他现在是戴着有色眼镜,看着一个浓妆艳抹到看不出前情提要的异性。杜风朗抱着脑袋突然出声:“莎莎,就是那个莎莎、琪琪、艾玛――‘沙琪玛’里头一个,你跌倒前是新出道歌手,你醒了,现在人家是新人演员。”   季路言终于从白骨精的手里逃脱升天,忙不迭地跑到杜风朗身边一坐,他情愿抱着杜风朗也不想再给这个女人可乘之机。杜风朗一提,他倒是想起来了,但他情愿自己失忆!现在看来,自己以前的审美简直有问题,就这样的人,亲一口都得铅中毒。何况怎么看都没有苏河洲好――没苏河洲白嫩,没苏河洲腿长,没苏河洲的腰有力量,关键是人家苏河洲有觉悟,榴莲衣架家中常备。   莎莎今天是带着目的来的,季路言出了事,她名义上跟了杜风朗一段时间,杜风朗是个好糊弄的人,但是个绝对靠不住的。和季路言在一起还能捞钱捞资源,跟了杜风朗才发现此人的兴趣爱好,全在招猫逗狗上,她就是想钱色交易,得来的却是一句“不急,还没到季节。”   这句话差点没把她气死,季节?万物都复苏了还不是季节?再说,人还分季节才欢好吗?所以说到头来,还是季路言这棵大树才是好乘凉的。没了季路言的帮助,她的星途分外艰难,转型了情况更差。最近有部大IP的仙侠剧,她想要在里面拿个女三号,若是季路言肯帮忙,说不定女一号都是自己的。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莎莎就赌今天这一把。从杜风朗那里套话完全没有难度,她一知道消息就立刻安排妥当,今天娱乐头条内容她都准备好了通稿――“生死不离,患难见真情,季少情归新晋女星梅莎莎”!   就在苏河洲准备进手术室之前,助手跑来说今天的手术做不成了,三岁的小患者被家属强行要求转院,说什么不肯签同意书,正闹着要出院。   苏河洲垂眸,思忖着自己接下来又会听到一个怎样的“人间百态”。原来,小孩子家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是在公立医院里治疗,孩子父母的工资是可以养活了小孩的爷爷奶奶,又出手术费的。但小孩自生病以来一直只有母亲照顾,她实在兼顾不暇,遂将小孩送到环境和服务更好,业界更为出名的私立医院――苏河洲所任职的这家。   因为这件事,小孩的爷爷奶奶对儿媳妇的诸多抱怨摆在了明面上,他们不知从哪听说脑积水不能根治,多少会影响到小孩未来的智力甚至是行动能力,恰好小孩的奶奶得了胆结石同样需要花钱手术,于是小孩父亲也动摇了。更令人心寒的是,小孩父亲以压力大为由出轨了。东窗事发,小孩母亲要离婚,条件是孩子父亲出手术费。但男方一家沆瀣一气,仗着女方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兄弟姊妹撑腰,要女方带着“病秧子”净身出户,反正男人在外头的那个相好一看就是好生养的,还是个个体户,生意好的时候,挣得比男人的死工资都多。   苏河洲靠在墙上,闭眼操演手术流程,然而他的时刻准备,换来的却是人走茶凉――孩子母亲妥协了,转院。苏河洲不得不“按时下班”,心里却还在对“无依无靠”的女人感同身受着,就好像他们这种人无论多努力,最后只能“妥协”。只是当他打开手机的时候,却发现季路言同他说去酒店,去见杜风朗!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苏河洲只觉不妙――他新闻推送的内容只有一个关键词,“季路言”。   点开新闻逐一看去,竟全是季路言和前任女友旧情复燃的消息,偷拍和抢拍的照片跟PPT似的,将季大少爷重温旧好的始末一一呈现。苏河洲看着图片,季路言同女人拉拉扯扯,但他看得出来季路言满脸不耐烦,而在众多照片里,有一张是季路言抱着杜风朗,杜风朗还婊气地满脸委屈!   苏河洲抓起车钥匙就跑,上了车才发现自己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下来,他团成一团扔在了副驾,一脚油门就奔向了市中心。他忍着给季路言打电话的冲动,告诉自己务必要信任季路言,但他今天是一定要和杜风朗好好谈谈了――以前的暧昧不清他可以不计较,但现在季路言是他的,这个杜风朗,做人还是要点脸的好!   此时,杜风朗满腹愁肠还未来得及抒发,莎莎叫来的记者已经起义了。季路言抓着杜风朗就要走。杜风朗有些不正常,他很担心,今天说什么也要问问这小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无奈莎莎一路纠缠,记者更是生龙活虎,从楼上追到酒店门口,而酒店门口是更多的记者在守株待兔。莎莎见季路言无论如何都不同她亲近,于是破罐破摔,准备拿自己被迫“共侍二夫”的事情要挟季路言。   季路言只问杜风朗一句:“你碰过她没有”,见杜风朗摇头,他便对莎莎说:“你不怕丢人就闹吧。”而后伸手虚虚护着杜风朗试图突破重围。   苏河洲远远瞧见的,就是季路言母鸡护崽似的将杜风朗揽在怀中的模样。苏河洲双手颤抖地往嘴里塞烟,这烟也不知是不是假货,竟然拦腰折断了去,他试了好几回,半盒香烟被掏了个空,愣是没有一支完整的能放进嘴里。   莎莎递了个眼色,立刻有记着长枪短炮地直怼上季路言的门面,七嘴八舌追问他的新恋情。眼见杜风朗脸色惨白快要晕了过去,季路言也不恼,满面春风和煦地示意记者们稍安勿躁。   “一个个问,”季路言挥了挥手,“注意安全啊,踩到花花草草不好,踩到自己人更不好,不是人人都有五险一金的,安全你我他,社会和谐靠大家。”   记者甲:“季公子前些日子重病入院,听闻一直是莎莎衣不解带地在前照顾,不知季公子今日约会是否有收心定性的意思?”   记者乙:“季大少潇洒风流,不知意外之后是否有所顿悟,还是依旧流连花丛?那可真是辜负有情人的心啊。”   记者丙:“季少您醒来以后一直低调行事,前些日子热心群众声称您在福利院做义工,请问这是不是在作秀,为了挽回形象?”   ……   季路言被吵的头疼,“停停停!”他挥手挡开快要砸到杜风朗身上的镜头,“好好说话,磕着碰着我哥们儿,我可不能这么算了啊!你们的问题……我能说的,今天一次性说个明白,今天一过,希望大家尊重下公民的隐私权。”   “第一,入院以来一直照顾我的是我的家人和我好兄弟,”季路言道,“闲杂人等我一概不认,谁若敢腆着脸说,我兹当是有人想要道德绑架,如果对我正常生活造成不便,我会保留法律追究的权利。”   “第二,我去哪儿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情,没伤天害理没杀人犯法,不用广而告之,也不值得大家兴师动众地关注。”   “最后,在此我为我以前混乱的私生活所造成的社会负面影响道歉,不求原谅,只求我这个反面教材能让大家引以为戒――你们看,现在我无论做什么,不做什么,反正就不是个好人,没事,我不跟你们过日子,爱怎么想怎么想,想怎么说怎么说。但不是人人都能像我这样幸运,犯了错,有人还会一直包容我,比如我的家人和兄弟,”季路言拍了拍杜风朗的肩膀,神色突然柔和专注下来,“我确实有新恋情,奔着成家去的,我很感谢那个人愿意相信这个劣迹斑斑的我,所以我不能辜负了他。收心定性是肯定的,要挽回形象也是真心的,但我只是挽回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与任何人无关。他不是娱乐圈的人,我也不是,所以还希望各位手下留情,我们只想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在场所有人一片哗然,不住追问季路言新恋情的对象是谁。莎莎更是面如土色,突然失声尖叫道:“假的!季路言这种人就不可能认真谈恋爱,成家?不可能!”她冲上前欲要再度抓住季路言,她想好了,季路言这人的规矩就是人钱两清,见面还能点个头,但她今天把事情闹成这样,也算是和季路言撕破脸,那索性就再过火一些,黑红也是红,只要能增加曝光度和话题度,她够本了!   季路言侧身一躲,压低声音道:“你够了啊,再给我惹麻烦跟你不客气了!没记错的话是你自己主动和我说,一百万跟我半年,我和你在一起多久你自己心里清楚,给了你不止二百万,你要房要车我没买?还给你出了唱片。你还想怎么样?吃相别太难看!”   莎莎咬唇,双眼含泪继续表演,“我们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感情多好,你……”   “你现在滚,我是始乱终弃的渣男;你要再闹,那我们之间就是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哪个更难听?”季路言打断莎莎,烦躁不已,他突然意识到,莎莎只是一个开端,保不齐以后他的那些烂账都会一个个找上门来。酒店的保安已经快要拦不住上前的记者,季路言后退两步脑子有些昏沉――有没有什么办法是快刀斩乱麻的?苏河洲没有安全感,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一颗心安在肚子里,两个人之间不会再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周遭很吵,季路言突然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过了好一阵才被接通,不等对方说话,季路言急切道:“河洲,我捅娄子了,我不该把你扯进来,或许你以后的生活会被打乱节奏……”   “季、路、言!你……”你想说什么?又要离开吗?要放弃吗?苏河洲抬眼望去,季路言已经退回到酒店大堂里,玻璃门将关不关,就像是要将他拒之门外一样!他们之间隔着两三百米的距离,明明没有万水千山,他却觉得完全看不见季路言了。   接着,他便听见电话那头说:“对不起河洲,你愿不愿意和我公开?”   “……”苏河洲手里攥成渣的香烟突然随风而散,他有瞬间的疑惑,自己的眼泪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他心跳如雷,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我想和你公开,本来咱俩的事情没必要让人茶余饭后来说道,我知道这么做也会给你的工作造成困扰,但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我只是你的,我就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我愿意!”苏河洲急忙回答,生怕错过了,又磕磕巴巴地补了句:“我、我就在、就在酒店外头,你,你……你跟他们说吧,我还能听见一手消息。”   “嘿,你过来接我的?手术结束的还挺快!”季路言的声音一下松快起来,“我出不去,你进来?”他故意逗弄苏河洲,就想看那人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   然而,当苏河洲脸上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走路似乎都有些同手同脚的时候,季路言已经把杜风朗一扔,径自打开门,指挥着人群道:“让让,劳驾借个道,我对象来接我回家了,各位闹剧看够了也早点回去洗洗睡吧。”   只见季路言推开人群,居高临下地俯瞰四周,他总是骄傲光彩照人的模样,在有些人的眼中就是睥睨傲然的不可一世――敌意源自嫉妒。但季路言散漫的目光倏然一聚,脸上登时露出幸福得意的笑容,随即披荆斩棘地快步走向了那个人群里总是最耀眼,眼睛里只有他,一直在等他的人。   苏河洲的脸一寸寸地红了下去,眼中星光流转,看着那个人群里总是最璀璨浓郁,无论多少次都会给他最宽阔的拥抱和最浓烈的情感的人。   季路言站在苏河洲面前,扬起下巴看着苏河洲的眼睛,任他周遭是个什么吹拉弹唱的光景,坦坦荡荡地扬着眉毛,“咳……苏医生,做好当网红的准备了吗?敢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我?想好了回答,你现在掉头走我还能找个理由给你圆回去,可你要是点了头,那就不好意思了,我这个渣男浪子你只能‘笑纳’,且概不退换!”   “我……喜欢你,就你了,”苏河洲声音小如新雪挂叶,仿佛一阵风都能吹散了去,“我还得对你负责。”   “傻逼,瞅你说的话,跟我逼你似的!”季路言的眼角弯成醉了酒的月牙,拇指擦过唇角,嫣红的唇瓣在苏河洲眼中,如匪徒烧山的烈火,是彻底要“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的猖獗狂放。   “低头,亲我。”季路言一挑唇角发号施令道,苏河洲仿佛被下了蛊似的,应声而落地亲过,才想起来六神无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扛起人逃跑,季路言太熟悉这动作的潜台词了,他提前预判,反手抓住了苏河洲的手腕,“你他妈出息些,跑什么跑?你今天跟我这风流事算是坐实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也少跟我装大尾巴狼,该害臊的时候当棒槌,该棒槌的时候装兔子,臭德行!我好歹是个体面人,你别动不动就拿我当沙袋抗,真有那么大劲头,留着在床上伺候我……没办法,我就好这口,不要脸的很,让你赶上了就受着吧,现在后悔,晚了!”   苏河洲的脸都快赶上大年初一时候的香火了,烧的那叫一个旺,突然,季路言抓着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就要逆着人流而上。此时看热闹的群众仿佛集体生物退化,当狐B的,当土拨鼠的,当狒狒的,当河豚的……天上飞地上跑的应有尽有,无一例外不是伸长了脖子瞪着眼,巴掌拍的毫无灵魂,起哄起的支离破碎。   莎莎吓得一张脸和她的包一样――雪白的皮,掉在地上摔了一身灰。 作者有话要说:  一朝出了柜,直男审美都不会;一夕做了零,想不想硬都不行。――季路言   ☆、云台一梦醒30   莎莎看着季路言抓着一个更为高挑的男人从自己面前经过,目不斜视的样子,仿佛所有人都只是空气,不……空气都算不上!她从未见过季路言脸上竟会有羞红的颜色,她本想要再度上前挣扎两句,甚至想当然地想要劝劝季路言,这种玩笑不好开的,就算现在这个社会对两个男人的关系包容了许多,但那依旧是“不正常”的!   苏河洲经过莎莎的时候脚步一顿,绅士地捡起地上的包递到了女人的面前。他微微侧身挡住了季路言疑惑的视线,一手食指摩挲着季路言的手腕,眸子却暗沉泛着森森凉意,那股阴翳仿佛是几千年不见天日的冤魂,拿着白骨当玉笛一样随意,就听见他用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原名李菁菁,初中辍学打工,堕胎5次,入行后改头换面,老毛病依旧。”然后他温和如玉地一笑,音量变得正常:“这位小、姐,请你不要再纠缠路言了,你要觉得他欠你,我来还。”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苏河洲将小姐两个字念得拖沓。   “嘿,宝贝儿,用得着你还么?”季路言拽了拽苏河洲的手腕,“走了,我这渣男得把你套牢,也就你拿我当回事了。”   莎莎吓得落荒而逃都要找不到腿,她自信自己之前的经历洗得干净,可是,那男人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么可怕?!   “你不是渣男,”苏河洲低眉敛目,弱声道,“坏人多,都爱骗你……你带我去哪儿?”   季路言爽朗一笑,“我谢谢你的美白滤镜啊!你跟我走,到了就知道,不过我先声明,这事儿不是我草率,是我迫不及待,等不了了。”   “哥!”杜风朗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他正好瞧见了苏河洲突然变脸的瞬间,那一瞬间,他差点没犯心脏病,来个当场卒。但他倒不觉得可怕或是怪异,反而觉得……熟悉,只是他的头更晕了,见季路言拉着苏河洲从自己面前经过,连个眼风都没给自己,仿佛刚刚口口声声的“好兄弟”这会儿就成了个摆设,杜风朗虚弱地冲着季路言喊道:“我头晕啊,更晕了!”   苏河洲突然就不走了,季路言以为医生的职业素养要开始发光发热。他回头冲杜风朗扬声道:“你再晕一会儿,不差这一时半刻,你哥我这会忙着,没工夫!”而后他回头看向苏河洲,“啧,自觉点,赶紧跟我走,操什么闲心,操心我就是了!”   季路言推开前台旁的侧门,轻车熟路地就进了商场。里面的牌子,苏河洲打眼望去就只认得C开头的珠宝和H开头的包,顶多再加一个需要反应片刻“PP等于什么”的手表。   “干嘛逛街?我们回家吧。”苏河洲不愿意走了,他这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把眼前的这个人捆起来、关起来的那些事,心里太激动,以至于现在做什么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我说了要套牢你。”季路言拐进一家苏河洲根本不认识的店,一见琳琅满目的首饰珠宝,苏河洲隐约猜测到了什么,但他害怕自己自作多情,于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季路言。店员立刻拿出宾至如归的面容走上前来,“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婚戒,两只一模一样的,谢谢。”季路言将苏河洲拉倒自己身边,“别嫌我一步到位,你要是愿意戴鸽子蛋,今天我也一块买了。”   苏河洲的耳尖烫到了没有知觉,比难为情更激烈的是他心里的震撼和感动,仿佛生命在这一刻都变得有重量,是一种真正的脚踏实地。   店员努力做出一副见过大场面的模样,而此时,已经有不少从酒店门口绕路追过来的围观群众了。店里的安保立刻拉起警戒线,把着几乎快要镶金的华丽大门,让本来就没什么底气进门的人更加发憷,只能隔着玻璃远观。   有店员认出了季路言,心中直想鼓掌:季家的大少爷玩儿出了新高度,但依照自己对八卦消息的了解,这恐怕还是这位大少爷第一回带人买戒指,还是亲力亲为……   “喜欢哪一款?”季路言翘腿坐在沙发上,从店员手中接过托盘,伸向苏河洲眼前,而后冲店员一笑,道:“不好意思,我家这位害羞,要不您先去忙?”   店员:“……”   她倒是想有别的忙,可店里一天到晚也没几个客人,卖的太贵,识货的又少。   店员退到了台阶下,默默等着,羡慕着――要是她男朋友拿这里一枚最朴素的戒指求婚,她肯定立马点头。   “你说了算。”苏河洲扫了一眼托盘里的戒指,像烩了一盘超新星、红巨星似的,晃得人头晕目眩。   “哟,我们家的户主这么好说话?那我给你买个几克拉的粉钻,你戴不戴?”季路言踹了一脚苏河洲的小腿,催促道:“别跟我磨叽,要我说,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枚戒指能配得上你,赶紧挑!”   其实有一枚,季路言心想,如果能回到最后一次穿越,他一定要找回那枚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戒指。   苏河洲最终指了一枚,那枚戒指纵向排列着三颗细小的钻石,就像是连成一线的过去、现在、将来。   季路言捏着戒指冲店员招招手,店员立刻上前开始唱赞歌:“季先生好眼光,这款是我们今年新款,仅有4枚,都在我们店里。”   季路言:“我都要,全都改成我俩的尺寸。”   苏河洲一拽他胳膊,压低声音道:“你搞批发呢?要那么多做什么?!”   季路言振振有词说:“你做手术的时候不得摘?万一丢了呢?大不了我闲的蛋疼,穿个奥迪标摆着看不行?苏河洲,我给你的一定要是独一无二的,我是独一无二的,套牢你的戒指虽然做不到,但……”   店员差点喜极而泣,一句“金主爸爸”在嘴里都要含化了,眼见“爸爸”对产品有不满,她立刻补充:“季先生,我们品牌创始人海瑞・温斯顿先生曾经说过:‘世间没有两颗相同的钻石。’ 我们家的每一件高级珠宝作品也是如此――每颗宝石皆采用独特镶嵌方式,重量和宝石的等级亦不尽相同。肯定是独一无二的!”   季路言:“……”   吹,接着吹!就芝麻大点儿的钻石,戴在手上谁能看得出来重量等级?   四枚戒指中恰好有一枚符合苏河洲的手指粗细,在苏河洲再三坚持下,季路言只好规规矩矩地选了其中两枚顶配。季路言的那一枚有些松,不得不送回纽约修改,来来回回要一个月的时间,苏河洲的那个倒是可以当场带走,季路言摸了摸他的手指,说要不一起送回去,改尺寸的同时,再刻个字。   苏河洲点头,但摘戒指的手怎么也动不了,刚刚是季路言亲手给他戴的,总觉得这么取下来,那人就不认账了似的,他吞吞独独半天,方才说道:“我明天送过来,先……先戴一晚上适应一下。”   这人怎么就这么可爱呢?时不时做一只软萌软萌还羞羞答答的兔子,让人止不住往骨子里疼!骨头缝里都让苏河洲灌满了酸水,季路言当即缴械投降。   二人折返回酒店大堂,季路言伸手要去拉快翻白眼的杜风朗,苏河洲疾步上前,说:“我来扶他,你胳膊上还有伤。”   季路言心说他那点伤都快是上个月的事了,但他也没多想,只想着现在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今天他是高调过瘾了,有什么后果他也不在乎,但眼下走哪儿被人跟到哪儿着实让人不舒坦,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杜风朗指了一条“捷径”,不知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苏河洲是在以一种粗暴的态度拖行自己,但他实在太难受了,尤其靠近苏河洲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人看莎莎的那一眼,越是想,他就越是觉得难捱,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只知道条件性地想要屈服,想要亲近,也有些畏惧。但最让他难捱的是,原本想要找季路言说的事,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杜风朗躺在车后座,感觉好了很多,想着就不去医院了,回家躺会儿就成。苏河洲开车,季路言翻着八卦新闻,随意地截了几张苏河洲亲他的照片,然后发了几条信息――今天的事造成的影响,在短期内必然会持续发酵,肯定是会影响苏河洲的正常生活和工作的。所以新闻得撤,撤不干净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不要再出现更多,尤其是挖苏河洲身份信息的。   季路言难得这样上心“别人的评论”,很是投入,苏河洲在这时突然开口:“戒指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你,路言。”   “戒指?”杜风朗身残志坚,竖着耳朵,一双狐狸眼迸射出桃色精光。   “路言?”季路言无视杜风朗,抓着苏河洲的话柄反复咂摸,放下手机戏谑一笑,“哟,你现在不直呼我全名了?但你这称呼还不够亲怎么办?!我俩现在什么关系?叫声‘老公’来听听行不?”   苏河洲余光偷瞄一眼副驾,嘴角噙起丰盛的笑意,“好,老公。”说着飞速亲了一口季路言的脸颊,讨好的意味十足。   杜风朗表达不满,但依旧无法改变自己被当空气的命运。下了车,苏河洲趴在季路言耳朵上说了两句话,只见季路言把人一推,挥手不耐烦地说:“快走,白眼狼!”苏河洲这才红着耳尖下车,用下巴指着杜风朗道:“下车,我送你到门口,省得100米的路再把你晕在半路上。”   路上,苏河洲瞥了一眼杜风朗,说:“你和季路言认识很久,以前托你照顾,以后还我来照顾他,相信不会再三五不时地传出风流事了。”   杜风朗:“肯定不会,苏医生你放心。你有所不知,我和他从小玩到大,还头一次见他谈恋爱掉眼泪,晴雨表都不由他自己,全跟着你转,你啊,真是把他拿捏的死死的。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我的好兄弟就拜托给你了。”   苏河洲:“……”   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就……一点也不拈酸吃醋?真是“豁达”!但愿这只不安分的大蛤/蟆说到做到,至于“一家人”,那是不可能的,季路言只能是他的。   回到车上,季路言拽着一副二五八的脸,调戏良家小媳妇地动手动脚,“河洲啊,能耐了啊?最有排面的一家情/趣/用品店的地址我给你找好了,你今天……”   季路言简直要被气晕了去。苏河洲这根棒槌再度犯浑,拉着他进了花花绿绿的店不说,还拿出一副学术探讨的嘴脸来和店家讨论!每次还要强调一遍“言言,你过来看看喜欢吗?”   啊呸!有这么臊人的吗?!   进了家门,季路言想要翻脸,苏河洲一个闪身躲去了洗手间洗手,虽然下车前他已经给车后座喷了一遍酒精,但摸了大蛤/蟆,苏河洲总觉得手粘,用这样的手去碰季路言,那他就成了杜风朗和季路言之间的“传导介质”,这种感觉他受不得。   苏河洲换洗干净才出了门,格外殷勤,这让季路言生出一种错觉,就仿佛自己找的不是媳妇儿,是找了个伺候老爷的小丫鬟,但念在此人天天让他在外丢脸,这点殷勤他受的起,且心安理得。   苏河洲扶着他坐在按摩椅上,打开开关让他享受着,自己又跑去厨房一顿OO@@,不多时变出一堆美食饮料端到了他面前。   季路言扫了一眼打算起身,就听苏河洲说:“你躺着,我给你喂。”   季路言:“……”   他这不仅是老爷命,还是个不能自理大老爷?苏河洲这样不行啊,把他糊弄的有些飘,万一膨胀了,生出谋反之心,企图篡了一家之主的位可怎么好?   “吃饱了吗?”苏河洲问。季路言点点头,苏河洲又问:“还喝点什么?”季路言摇头,掀开眼皮道:“你……没事儿吧?我怎么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呢?”   苏河洲一笑,放下手中的零零碎碎,撑在按摩椅的扶手上,亲了亲季路言的前额,说:“怎么能有妖呢?”他突然一按开关,按摩椅应声倒下,季路言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堵住了嘴……   “苏河洲!你他妈能不能正常点!”季路言后知后觉,忍着一脑袋的晕头转向,咬牙怒吼道:“我配合你就是,你捆我做什么?你他妈什么毛病,怎么那么爱捆人?!”   捆就捆,把他的腿捆成“麦当劳”的金拱门,他老脸还要不要了?季路言心生绝望,只觉得自己这姿势,跟电视剧里躺在产床上生孩子的伟大母亲一样!   “我怕你乱动,”苏河洲抿唇,耳根子又红了起来。季路言一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人简直就是他的克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还害羞个大西瓜!怎么有脸!!!   苏河洲拎起一个小箱子,真拿自己当妇产科医生似的坐在季路言正对“面”,脸上都快迸出白衣天使的“圣光”了,只听他说:“那会儿买的东西,我刚已经消过毒了,那我就开始了,有些东西我可能操作不太熟练,你要是不舒服记得跟我说,还有,你要会用,可以自己来,我先学着……”   苏河洲是真的自我反省过的,上一回冲动了,差点伤了季路言,那体验肯定不舒服,他已经虚心学习了一些日子,但毕竟没有临床实操,理论能不能指导实践,还得话分两头说。   “学你个大西瓜!”季路言把牙根都快咬断了,什么是煞风景,什么是毁情调,眼前这个人就是红彤彤的证明!有这么办事的?还整一段开场白,这是先礼后兵?要不要再来时候陈词总结,再展望一下未来工作目标与计划?!   “那我开始了啊,第一步,先扩张……”苏河洲紧张得要死,暗中看了一眼备忘录回顾了一下,生怕自己有错失或者遗漏,心情比第一回上手术台的时候还要紧张千万倍――他的“计划书”是按照手术计划书来写的,严谨是肯定严谨,只希望效果良好。   不得不说,人类的天性就是顺从本能,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遵从天性本能的变化。仿佛一台机器一旦被使用者摸出了门道,一切说明书都是废话――季路言的味道太好了,尝过一次就让人无法释怀。   苏河洲心想: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情都成了。   季路言跟玻璃瓶里的跳蚤似的,解了束缚也不知道反抗。情到浓时,他只剩下求生的本能,狠狠地抓住苏河洲的后背,仰着脖子攫取氧气,更像是乞求苏河洲的.吻。薄汗渐起,摇晃的身影似是波光潋滟柳条柔;那双眼里是瑶池倒影的露华浓,苏河洲看到了人间最丰沛迤逦的颜色,万物复苏旋即盛开,一切都是声势浩大的模样,以最热烈的方式在呼唤他回家。   他眼眶滚烫,像疾风劲马的畅意少年郎,仿佛此生要骑乘最烈的快马,要攀登最巍峨的巅峰,要读最漫长的信,要爱最爱的人……   季路言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被人当了大饼,还是一套从面团到成品的加工过程,揉捏碾压,而后正面翻来背面烤。就在他感到自己快要嵌进苏河洲身体里的时候,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手机响了。   手机叫唤出了救护车的鬼哭狼嚎,苏河洲打算装聋,可季路言不能。那真正的警报声,是他给他亲爹季明德设置的专用铃声!   “河洲,你等一下!”季路言欲要起身,却又几度被压了回去,他无奈反手冲着那大尾巴狼的屁股上就是一巴掌,“你等会,先出去,咱爸的电话!”   苏河洲停了一下,按住了季路言的手,伸手捡起电话,贴着季路言的耳边说:“你先喘两口气再接……太明显了。”   季路言没好气地一手夺过电话,接通的瞬间,震耳欲聋的狮吼传了过来,然而,苏河洲那个畜生竟然…… 作者有话要说:  苏大憨逼变身。 嘶,露华浓那段儿多么清白,咋就不让过呢。   ☆、云台一梦醒31   苏河洲竟然不退反进,撞击出不和谐的声音,季路言恼的又掐又拽,可那人,就跟上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密码的锁扣一般,锁进去死活就是不肯出来!   季路言颤颤巍巍地都快听不清他亲爹的声音,眼看齿缝里就要溢出澎澎波澜,季路言只能咬住自己手背,就在这一瞬间,苏河洲把自己的手腕塞进了他的嘴里。   季明德咆哮:“季路言,你个混账东西!又在搞什么!今天的新闻是怎么回事?三天不打你都给我玩出花来了是不是?你、你、你!”   “我……我没玩儿!我妈、妈……没跟你说吗?”季路言掐着苏河洲,几乎快要断气了才蹦出几个字。   “你还有心情上健身房?”季明德一听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更是气恼,“还嫌不丢人?去健身房让人围观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给我老季家长脸,找了个男人当众亲热?”   季路言:“……”   被动的运动,也是一种健身,二者本质上没有区别。   “你祸祸了那么多大姑娘还不够?”季明德气的语无伦次,“人家小伙子一看就是被你胁迫的,你用了什么手段?行啊季路言,老子他妈教出你这么个孽障东西,钱多了烧不完,还学会作奸犯科的事来了?你拿捏人家什么把柄了,啊?!脑子摔开窍了?大难不死要学会及时行乐了?我警告你,季路言,你信不信我跟杜风朗他爹一样,能给你送个公检法套餐?!没什么说的,不许再纠缠人家家孩子,马上给我滚回来!”   “嗯――啊!”季路言脸色煞白地“应”了季明德一声。只见苏河洲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将那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抹了他一身,又对他做了个口型:“该我了”,接着又横冲直撞起来。   “你那什么声音?”季明德反应了好一阵。“哑铃砸脚了?嘁,季路言,活该!让你玩儿,年纪轻轻的身体玩儿虚了吧?哑铃都举不起来了,我看你啊,很快别的也举不起来了!”   季路言捂着眼睛,实在没力气去辩驳来自亲爹的误解和诅咒。季明德怒挂了电话,限制他两个小时内必须到家。   季路言反应过来,怕是亲妈那头掉链子了,但这事还是怨他自己,如果自己早点和他爸说了,今天也就没这事了。这样一想,他觉得自己很是对不住苏河洲。求婚没给苏河洲一个像样的,一枚戒指就让那傻子兴奋成了头只会尥蹶子的“牲口”,不停在他身上刨食。苏河洲还在幸福的喜悦中呢,如果这个时候让他知道了自己的亲爹不同意这门亲事,那得多伤苏河洲的心啊。   “你爸说什么了?”苏河洲埋头作业,挥汗如雨地问。   “没什么,”季路言伸手抱住苏河洲的脖子,鼻尖蹭着他的脸颊,温柔如水地说,“我爸叫我明天回家一趟,可能是商量给你下聘。”他暗下决心,明天回去让他爹揍一顿都行,今晚是不可能抛下苏河洲的,对于一个没安全感的爱人而言,最好的方式就是陪伴,尤其是在他需要自己的时候。   他可以是所有人眼中的渣男,却独独不能做让苏河洲心里有丝毫瑕疵和遗憾的男人。   然而,很快季路言就悔悟到自己被“圣母”心迷了心智,苏河洲那完蛋玩意儿竟然学会未雨绸缪了。事前给他吃的是高热量的食物,喝的是能量饮料,并以此为借口对他进行无休止、无羞耻的敲诈勒索!   这一夜,理论指导实践,实践丰富理论,配合苏河洲的穴位“按摩”,季路言觉得自己真要印证他亲爹的诅咒了――早早要虚了。   次日一大早,季路言扶腰抖腿地起身,看着熟睡的苏河洲,在心里狠狠地道德谴责一番,然后又止不住笑了起来,他俯身在苏河洲的眉心上落了个吻,轻声道:“宝贝儿,别皱眉,等我。”   简单洗漱后,季路言拿起不知何时已经关机的电话,摇摇晃晃地出了门,那模样活像一个宿醉的腰椎盘突出病人。   门锁落下的瞬间,床上的苏河洲立刻睁眼,手指抚过季路言躺过的位置,闭着眼睛回忆昨夜的疯狂,心里无比满足,他拿起季路言的枕头闻了闻,而后猝然眯起了眼,掐着眉心一脸惆怅地喃喃自语:“他父亲不同意,该怎么办呢?”   但很快,苏河洲的嘴角绽放出抒怀的淡然笑容。   季明德本来在白云鄂博谈生意,数年磨剑,终于拿到了专利技术,这样一来,每年光是从废石里二度开采稀有贵重金属,尤其是稀土和钍,将会创造无与伦比的价值――仅以排土场为例,每年创收保守估计可以到达两千万亿。   这是多么令人热血沸腾、近乎能“老夫聊发少年狂”的事业啊!可就在季明德把合作谈到一半的时候,他那龟儿子居然闹出了让他一夜白了头,直接从“老夫”变“老朽”的惊天绯闻!   酒店门口和男人亲亲抱抱?还去逛街?包养那一套是要登峰造极了!若不是看在季路言自己也有产业的份上,季明德早就把他的家用全都停了!去包头刨矿吧,还包养个屁!   季明德扔下手里的合作,连夜赶回海城,得来的就是那败家子又跑去健身房,说好两个小时后活要见人,结果一夜不归还关机玩失踪。   季路言刚一下车,不费吹灰之力的就看见了自己的亲爹――穿着跨栏背心,正在别墅门口用后背撞树。远远看去,那老头子仿佛撞的不是树,是死仇!   “爸,起得挺早啊!”季路言上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啊,”季明德掀开眼皮,冷笑一声,“我老季家的大蛆虫,不就蛄蛹回来了?”   季路言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抬眼往大门方向望去。   “你别找你妈!”季明德豹目圆睁,狠撞一下树干,愣是将郁郁葱葱的梧桐树,给震慑下两片缺斤少两的叶子来。   “爸,不疼吗?”季路言关切道,他倒不是拍马屁,主要那闷响声他听着都疼。心说:有气咱别拿自己身子过不去。   “献殷勤?哼!”季明德围着自己儿子转了一圈,突然呵斥道:“你浑身上下,我还真看不出哪点不正常,你怎么就能做出那么不正常的事来?还有你妈这个女人也是,早就知道了还和你沆瀣一气把我蒙在鼓里!”   “你妈跟我说,你不是开玩笑,是来真的?”季明德不死心地求证。   季路言反倒是不再发憷,朗声宣言中还带着醒目的骄傲,“是,认真的,对方名叫苏河洲,职业医生,年龄27,是我的爱人,计划过一辈子,实际可能更久。”   “呸!你个混账东西!煽惑着你妈也跟你一块儿疯是不是?你给我等着,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我不把你脑子打清醒了,我今天跟你姓!”季明德四下寻了一圈,没有找到趁手的工具,立刻清了清嗓子,维持自己的说一不二的家主地位道:“你赶紧给我认错,断了和那什么苏州河的往来,否则今天就是你妈来了也没用!老子在这个家里还镇不住你们母子俩了?我在这个家还有没有地位了?成天拼死累活的挣钱,敢情就是让你来克我的?”   “我没错!真爱无罪!”季路言辩驳,“还有,我爱人,您儿媳或者女婿,人家叫苏河洲,不是什么苏州河。”   “我就听过孤独万岁,失恋无罪!狗屁的真爱无罪,你那能叫爱?你俩大老爷们儿,两个硬件都是一样的人,怎么爱?怎么爱!!!”季明德拍着大腿,忍着奔走,竭力悲号。   “说够了?”路露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她原本有些心虚,但有人实在太狂妄,居然要做她的主。只见季明德身子一颤,立刻靠回大梧桐摔背甩手,若无其事地说:“我就找儿子问问,你昨天跟我说的事儿,我觉得不是真的,让他亲口再给我说说,我们正在探讨呢,”季明德转身看向季路言,“是吧,儿子,你刚不是要跟我承认错误来着?正好你妈来了,你当着我俩的面儿一起说了吧。”   “我没错!喜欢一个人没错,爱一个人更没错!”季路言一字一句道。   “放屁!你他妈还认真了怎么着?你怎么能找个男人?!”季明德后背离树,刚要上前动手,余光却被一股寒气占据,他硬生生地憋了回来,靠着树才能稳住身形。   “我们言言的命是苏医生救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没毛病吧?”路露冲季路言眨眼,表示自己站在他那一边。自己的儿子醒来后是个什么状态,她看在眼里,季路言是如何一步步收复了小苏的,她更是有幸参与了一二,退一万步来讲,什么是爱?爱就是让自己为了对方变为一个更优秀的人。这么说来,她儿子更是找到铁打的真爱了。   季路言这次做到了,而且做得还不错。就冲这一点,她这个做妈的也没理由做棒打鸳鸯的事――无论何时,成长都是一次性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成长路上有一个变量,虽然不能让人回头来过,但可以让人不在歪路上越走越远,那个变量就是爱情。爹妈教不好儿子,遭罪的是媳妇儿,但媳妇儿有本事把一颗歪脖子树板正了,那是媳妇儿心好包容有本事!到头来还不是造福他们老两口?路露想着,对苏河洲更是满意甚至有些感激,于是她说:“老季啊,儿孙自有儿孙福,咱能看开些吗?”   季明德表面偃旗息鼓,心里是死活都放不下,指着季路言说:“好好好,我懒得管你,就说说那个苏医生,他是一男的,他能生吗?你跟他好,我们季家不就绝后了?我这么多家产你也不怕一个人吞了撑死!我要孙子孙女,我不管,他弄不出来,就别想让我承认!”不说人伦纲常,就说生理构造,这就是不可能突破的历史难题。季明德心想,那不孝子怎么也该知难而退了。   偏偏他嫡亲嫡亲的儿子给他上了一课,什么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那个,爸……”季路言摸了摸鼻子,声音有些仓促地说,“这事儿你赖人家没用,要怪怪我,是我生不出来。”   季明德高低是个商人,脑子向来活泛,季路言的话在他脑子里一转,立刻就让他生出了“这兔崽子不仅要‘为之’,还要逆天而为”的想法――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突然有一天跑来说他“生不出来”,这说明什么?   ……他季明德的儿子,不仅招惹了男人,还被男人压得死死的!   丢人!花架子!绣花枕头!!!   路露却听不出来这段“男人之间”的对话,有什么门道。她还沉浸在自己儿子维护爱情和爱人的决心里,深受感动。一阵华山论剑,季明德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连小翠都来瞎搅合。输人不输阵,季明德决定以退为进、曲线救国。季路言到点要去工作,对于这一点季明德还是很支持的,虽然季路言这工作不拿钱还光往里头倒贴,不过不打紧。这事往小了说,起码他家的混小子现在能定时定点,还能安分守己,也算是好事一件了;若往大了说,那就大了去了,说出一本《圣经》都不是问题,但那些功名利禄的东西,他家还缺吗?他家就缺一个正经儿媳和几个小毛头!他就想在这个家里当回“爷爷”怎么了?!   季路言走之前说晚上回来接着和季明德谈判,对于苏河洲进门这事,他态度坚决,生米煮成熟饭再八年抗战的决心都摆出来了,而季路言的态度在季明德看来,颇有些要跟他做一锤子买卖,再坐地起价的意思。   季路言一走,季明德立刻拉着自家媳妇儿,嘴里一面哄着,也一面阻止往日的精神领袖对他的各种洗脑游说,最终劝得路露和他一道去“见见”苏河洲。   季明德想的是救命之恩重如泰山,再怎么那个苏医生都是季家的恩人,他就是要找苏医生“谈判”,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周全些,自家老婆不是都要给人做妈了吗?那他搭个顺风车有理有据地去会会,再“提点提点”――既然自己儿子不肯知难而退,那么另一个退出舞台的话,这出闹剧还怎么唱下去?   路露不知自家糟老头子腹稿打了一箩筐,只道是老头子和当时的她一样――需要一个见面了解,有一个心里接受的过程,想着“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肉贴肉”,老公公和“准儿媳”之间,这个面迟早都会见的,于是路露打电话联系了苏河洲。路露没察觉身后的老伴儿露出一个牵唇吟笑,深刻的唇角里写满了踌躇满志与志在必得。   电话那头,苏河洲很是温和,也不知是不是电话的温度过高,贴着听筒的那一侧耳朵红得厉害。他一直很喜欢季路言的母亲,和季路言昨天那么一“高调”,此时接着路露的电话他竟有些害羞,应着路露的所有嘘寒问暖,路露提什么他都说好,仿佛他就是个唯“婆婆”是从的软性子小媳妇。   路露的心都快化了。自己儿子的变化她看在眼里,苏河洲游走在人间外的那点清冷逐渐褪去,她也看在眼里。一个沉了下来,一个活泛了起来,这不是天作之合是什么?   当路露把季明德要想要见面的事一说,苏河洲并不意外,还主动询问了季明德什么时候方便,季明德现在是只要季路言不在他都方便,为了维持自己能在两军交战的时候,从气势上先拔得头筹,在路露向他询问时间时,季明德故作姿态,站在路露身边,声音冷漠桀骜道:“时间?我一天到晚多忙啊,忙得连自己儿子都没时间管教了,哼!你跟苏医生说,就今天中午,去景泰楼,看他‘方便不方便’!”   苏河洲听得一清二楚,虽然季明德的语气已经很克制,但其中处处机关,还是让人一耳朵就能听到一些尖刺,苏河洲在心里说:能理解的,只是季路言是你们的,也是我的。   然而季明德刚刚意气风发过,路露直接捂着话筒侧头瞪着他,一脸疑惑不悦道:“老季,你脑子在想什么?景泰楼离小苏的医院多远?你一个闲人好意思耽误人家正经工作?你是给人开工资了,还是替人救死扶伤了?小苏要是其他职业倒还好说,医生能擅自离岗?人命关天的事情,你可真敢提要求!”   “……”季明德紧绷的唇角,硬在那张尚留英俊遗迹的脸上,凿出两个坑坑洼洼的酒窝,半晌他才说:“那就陆羽轩,苏医生午休的时候过条街就能到,正好,我们喝茶吃斋,清淡清淡,这才几月就烈火骄阳的,太燥了,还没到酷暑时节,这燥得人心里都烧!”   “那是你大鱼大肉吃多了。一会儿把我那苦瓜粉代餐喝两包去,一把年纪了也不怕得个三高脂肪肝,不自觉!”路露不再理会那不懂养生保健的糟老头子,笑眯眯地对着苏河洲继续发光发热。   【陆羽轩,菩提心,12:30,耽误你工作啦,正好阿姨今天给你煲了虫草乌鸡汤,一会儿给你捎带过去。】   挂了电话,苏河洲收到了路露的信息,他眼里拥着温柔的光,手指隔着冰冷的屏幕也能感受到和季路言一脉相承的暖意。整齐圆润的甲盖在“虫草乌鸡汤”几个字下划过,蓦地,苏河洲忍俊不禁地默道:“想多了……”   他不太懂怎么和家人相处,但苏河洲还是为了和路露能有共同话题,专门重拾旧业,恶补了一番中医养生,那汤是什么功效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肝肾并补,阴阳同调,填精养血,对肝肾不足,对……房事不济之不孕不育有益。   苏河洲突然对路露生出了一丝愧疚。 作者有话要说:  季路言:坦白了,我家里就是有矿。 假期双更结束。鱼缸儿要准备下一本了,全新风格,全新体验――修真玄幻,万年来回穿越、重生,茅坑石头攻只为虐渣,他是这么想的: 渣男装爹,渣男装娘,渣男是宇宙无敌强。 老子眼瞎,跪舔渣男,渣男捅刀老子玩完。 现代里来,洪荒里去,老子虐死那狗东西。 死了又生,生了又死,为虐渣我变老不死。 他从弱鸡逆袭成了九州霸主之一,成了归墟鬼王。把那又美又强的渣男妖王“追杀”了几个轮回,猛然发现,他虐的,乃是他万年以来唯一的白月光!哇哦,咋办?倒霉鬼王又蠢死了。新文《倒霉鬼王又蠢死了》 he,一定是he。注:以上不是文案。   ☆、云台一梦醒32   季明德为了拿乔,刻意迟到了10分钟,按照他的本意,他打算迟到半个小时的,但自家媳妇儿在副驾上嚷嚷着热,质问他问什么要在停车场一直傻呆着不上楼,季明德磨磨蹭蹭半天,最终敌不过心疼老婆,下了车。   陆羽轩。服务生殷勤地把二位引导至菩提心,季明德进门,登时发起了脾气,但在路露的一眼警告中,那脾气很快变为满腹牢骚:他是来端架子让人知难而退的,没成想,这个苏医生居然比他还迟?季明德自诩为日理万机,他浪费了一上午的光阴,到头来还让他来等人,岂有此理。   路露先要了茶,拉着季明德坐了下来,多少年没喝过老婆亲手喂的茶水,季明德的心情明亮了许多。   就在这时,包间里响起了手机铃声,一声声响得急促,季明德寻声找去,果然在沙发上发现了一部手机,心说拿出去给服务生打声招呼,以便失主来寻。但季明德拿起手机还没来的及出包间大门,手机铃声断了,跃然眼前的锁屏画面把他惊的不知所措!   季明德正打算再看一眼屏保确认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手机铃声再度响起,这一回他再也做不成“热心群众”,他看着路露,仿佛是要寻找一些依靠和力量一样,以一脸股票跌停、公司破产的表情按下了接听键。   季明德还未组织好措辞,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道质感上乘的男声,但那声音里的急切,竟让季明德觉得自己听出了一丝悲伤痛苦――   “喂,您好,请问是您捡到了我的手机吗?先谢谢您了,能麻烦您告诉我去哪里找您吗?实在抱歉,手机对我很重要,里面有我爱人和孩子的照片,他们对我很重要,那可能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的纪念了,所以拜托您,无论如何……无论如何等等我,我立刻来找您!谢谢、谢谢!!!”   “!!!”季明德面部抽搐半天,“哦,哦……”他实在说不下去,冲着自己的心口擂了重重两拳,侧头看向自己那还有闲心倒腾功夫茶的“贤内助”,语言生硬几近退化道:“露儿啊,露儿,来,来扶我一下!”   “先生?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又传了来,“您还在听吗?我现在和很重要的家人有约,但手机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去同他们打个招呼就来找您,好吗?拜托您一定等等我!”   “你等一下!”季明德大喊一声,人高马大的人挂在自己娇俏可人的老婆身上,像张吸满水的破棉被。季明德兀自挂了电话,按亮了屏保,两手抖成了帕金森,看着路露道:“老婆,你看看,你看看照片里的人是不是……是不是我儿子?!”   “呀!这么帅不是我们言言是谁?”路露刚想说是谁又走火入魔了,竟然存她儿子的照片,然而她很快留意到照片里还有一个人――季路言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   老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把七情六欲走了个遍,硬是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正在这时,菩提心包间的大门被人敲响。   苏河洲走了进来,一脸急色,满头大汗地站在二老面前,上来就是九十度鞠躬,满怀歉意道:“叔叔阿姨,实在抱歉,我这忙糊涂了,把手机丢了,手机里有很重要的东西,我现在可能需要去找一趟,我……”   “小苏啊,你在找这个吧?”路露从季明德手里抽出手机,伸向苏河洲。   “在这儿?!”苏河洲长舒一口气,双手接过手机按在心口,像是心脏病人抱着速效救心丸,也像无数经典爱情片里,男主角拥抱失而复得的女主角。但一口长气还没舒完,苏河洲立刻脸色乱码了似的僵硬起来,他尴尬地看向二老,抿唇道:“刚才,接电话的难道是……”   “手机照片里的孩子,哪儿来的?!”季明德怒视向苏河洲。   “你做什么呀?冲人家小苏嚷嚷什么!”路露拽了一把季明德,看向苏河洲,起身走了过去,拉着苏河洲就往沙发上带着坐,“小苏,你给阿姨说说,这照片是怎么回事?”   “叔叔阿姨,”苏河洲攥着手指,“你们别……误会。这孩子是个孤儿,路言……季路言就是去福利院的时候碰巧遇见的。”   “爱人?孩子?一家三口?”季明德伸手抓了一把空气,眼神一厉,“路小姐,你不抓你男人,你攀着人家做什么?!没看我都快不行了吗!”   “我看你干精火旺的,好得很!”路露白了一眼季明德,抓着苏河洲的手开始颤抖,她还有什么想不明白?她儿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福利院工作?不就为了这个孩子吗!要这个孩子做什么?还不是为了慰藉他们二老,还想要用孩子拴住苏医生吗?苏医生对这孩子这样上心,看来二人都已经计划好了……年轻人过日子有计划就好,孩子大了终究要有自己生活的!   “叔叔,您……不喜欢是吗?”苏河洲看向季明德,诚恳道:“我不会让您为难的,这孩子季路言见到的时候才4天大,如今哪怕是我们二人轮流去探望,也不过月余,孩子还小不记事,就算……突然少了个人去看他,他也不会记得的,”苏河洲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说,“但我不会放弃,是季路言喜欢的我都会坚持,因为我不能放弃的,始终只有他。”   季明德一口气憋在了嗓子眼,一来是没想到自己曲线救国,还救出来个孩子;二来是没想到,死脑筋的不仅是自家儿子,连……根正苗红的“一把刀”都跟着豁出去了。   “季路言有什么好?”季明德道,“他除了那张脸还凑合,身上哪还有长处?你大好前途不要了?要他这种人你能放心?”   路露上手又是一巴掌,“季明德!有你这么作践自己儿子的吗?”   季明德搓着胳膊,将一腔怨念都碾在了嘴皮子里。这时,苏河洲捏了捏眉心,起身倒了两杯茶,路露两手接住,季明德看了看,伸了一半的手又缩了回来。苏河洲端着茶杯,对着季明德道:“叔叔,季路言很好。他不活给别人看,骄傲自信,纯粹善良,纵然有过错,但他的生命一直是在骄阳下高歌猛进地向前,这样的人很难让人不去爱慕眷恋。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对很好的父母,今天看到您和阿姨的相处,说实话,我很羡慕也很向往。”   苏河洲虽然紧张,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路言的父母,“相爱的父母才能教出最懂爱的孩子,我在季路言身上看到了,也从他身上学会了,我们会对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请您二老放心。对于他之前没有告诉您我们的事,让您受惊、困扰,我很抱歉,请您不要怪他,我该早点提醒他的。冬天不会太长,任何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我希望我们能像您和阿姨这样,十年、五十年、一百年都恩爱如初,对生命里的每一天都怀揣着最大的热爱,而喜欢和热爱之间只需要一件事,那就是坚持。叔叔、阿姨,对于季路言,我很坚持。”   季明德还想说什么,被路露眼泪婆娑地拦了下来,她接过苏河洲手中的茶,二话不说地就塞进季明德手中,“儿子有定性了、变好了,你孙子也要抱上了,还有什么不满意?再过五十年,陪你入土的是我,季明德,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小苏哪点不好,我看就好得很!你要再这般死脑筋,心头血轰上了脑神经,人家小苏还能给你安排上。这孩子有礼貌,性子沉稳,我们儿子能有今天的改变,你以为是你、还是我的功劳?要是我们真那么会做父母,季路言也不会走弯路!有人帮你收拾烂摊子,还给你整改成精品房,你不乐着签收还吊着脸子等什么?!”   “河洲,你这个儿媳……儿子我认了!”路露慷慨激昂道,“现在年轻人过日子不比我们那会儿,压力大、诱惑大,日子过得都用来赶路,本来就少见云卷云舒,再没个称心满意的爱情调剂一下,这辈子,怕是要抱憾而终的。我和你爸顶多算是对合格夫妻,称职父母是算不得的,往后,我们同心协力,一家人共勉,不骄不躁、查漏补缺,争取把第三代培养成优秀的人,和我们河洲一样优秀。”   “谢谢阿姨。”苏河洲红着耳朵道。   “叫什么阿姨?今天起叫我妈,亲妈!”路露一拍愣神的季明德,“愣着干嘛,白得一大儿子,还不赶紧认着!别自以为是了,你事业成功不代表就能□□情导师,爱情是个什么样,遇见的人才知道,祥龙找金凤,王八看绿豆,当事人觉得好就是真的好。俩筷子长一样怎么了,你还能拆开了用?什么配什么,谁和谁有缘分,都是天定的。老季,你要真想管呢,就和我一道管好言言,他做这个决定就是一辈子,别半路出幺蛾子。但你要知道,言言和小苏这条路不好走,多少人指指点点,做父母的还跟着添乱做什么?有能力护他们一段儿,没能力就送两句祝福话,很难吗?我可是爱你几十年都没觉得难呢!”   “那个……”季明德喝了口茶,“我老婆点的茶还不错,小苏你也尝尝,还有那个汤,都喝干净,别剩。”好多年没听老婆表白了,季明德一时有些飘然欲仙。他娶回家的这个女人啊,是要陪他一辈子的,只是日子久了,有些热爱最终变成了习惯,若不是这女人时不时地在生活中折腾些乐子,爱情是什么,他可能早就忘了。季明德心想,他们的儿子可能还是随妈的地方多,那就难怪会让人爱的无法自拔了,看似整天都是歪道理,可过日子,哪就是讲道理就能过下去的。   “小苏,那孩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领回来?”季明德终于开口问道。   苏河洲:“!”   他也好奇啊,季路言每天都去看,但没跟他提过这事儿,所以他错开时间也去看孩子,怕的就是季路言撞见自己会尴尬。如今他和孩子之间的感情培养得还不错,有一些互动了,可是季路言还没提……问题出哪儿了呢?   苏河洲垂眸道:“我和路言的关系……我们俩是不能一起去领养孩子的,只有他有领养孩子的条件。”   所以这个孩子一旦带回家,只能姓季。这事苏河洲早就琢磨好了,他本来就是有没有小孩都无所谓的,既然季路言那么喜欢孩子,孩子姓季也是应该的,况且也能满足老两口的愿望,一举两得,只是……   “叔叔阿……妈、那个、伯父伯母……”苏河洲一时错乱,不知该如何称谓,路露摆手,直接道:“儿子,就直接叫爸妈吧,我们‘媳妇茶’也喝了,关系已经到位了。”   “……爸妈,”苏河洲牙齿磕碰,这一声爸妈叫得他心尖发紧,几乎要流出泪来,“那孩子,左耳弱听,等他三个月大的时候,我会带他去复查,我看过孩子入福利院时的体检报告,初步结论是由于中耳炎导致的传导性轻度耳聋,如果是这样,这个病是可以治好的,你们、你们会……”   “……谁家都想要个健康孩子,”季明德放下空茶杯,“但你们都弄成一家三口了,难道还能不要了吗?”季明德搓了搓那双遒劲有力的大掌,手背上的青筋鼓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记录了许多故事,有悲有喜,有起有落,却总是绵延不断,流淌成一段完整精彩的人生,“只是弱听,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能治好的,治不好还有人造耳蜗不是?医学上的事情我不懂……那个,小苏这事以后你多费费心,被扔过一次的小孩够可怜的了,跟了你们,你们就算是想让他当自己是你们亲生的,也不可能。所以怎么养育、怎么教导都是学问,你们歪了就歪了,下一代给我捋直了,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臭老头子!”路露一个激动扑在季明德的肩膀上,抽抽搭搭半天,“我嫁的真好。”   季明德眼睛一湿,只听苏河洲先哽咽道:“爸、妈,不过分,真的不过分,过分的是我,是我把你们宠大的儿子……”   “没有!”季明德生怕苏河洲说出什么话来,那他老季家最后的脸面,就都让季路言那个花架子败光了!   “是啊,”路露脸一红,心说自己儿子是个风流的,指不定……苏河洲一看就是乖巧孩子,铁定没少吃苦受难,也不知俩螺丝怎么拧巴,她简直不敢想,只能坑坑巴巴地顾左右而言他,“儿子,你记得喝汤。”   “那个孩子你们给起名字没有?”季明德赶紧岔开话题。   起名字?季路言还没说抱回来呢!“没有,福利院给起了一个,叫球球,但我觉得不好。”苏河洲心中有些心虚道。   “不好,球就是让人踢来踢去的,”季明德道,“这样,这件事你们尽快办,我在内蒙的事还没谈完,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让我消化两天,等我从内蒙回来,孩子的事情就尽快解决,福利院百十来个孩子扎堆,你们这个,还是有病的孩子,早点接回来也好精细点养着。你们……”   “季明德,”路露抢话道,“你这个公公做的是不是有些过分?我们家虽然多了个儿子,那也是得按照儿媳妇进门的规矩办事?两个的婚事都没定,你就想做爷爷?你这是当爹没过瘾,还想当便宜爷爷?”   “唉,我这不正要说嘛,”季明德一张脸上多少有些强颜欢笑,看着苏河洲道,“我说我要消化消化,自然包括你们的婚事。你们想什么时候办,怎么办,在哪里办,都你们自己决定,我只明媒正娶过我老婆,你们这种,我没经验……”路露掐了一把季明德,小声呵斥:“你怎么说话的?”季明德赶紧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娶你的时候给你弄了八抬大轿,他们俩老爷们儿谁坐谁不坐?我就是不知道他们喜好而已!露儿啊,你把你男人想得是不是太糟糕了些?”   季明德的情绪突然崩了,嘴唇抖动,声音激动哽咽:“养了三十年的儿子,再混账,也是你给我生的,我能不爱吗?世上道路千千万,偏要走最难的那一条,我、我还能护他一辈子吗?你能接受,我……消化消化怕是也能的,季家和路家的人最终也能接受,可是除此之外呢?你看那些明星为什么离婚的那么多,不就是芝麻大点事就被千万人拿来讨论,再替人家断官司?人言可畏,人言可畏!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七嘴八舌的声音多了难免不受影响……”   “对、对不起……”苏河洲没想到自己的坚持,会让季明德如此痛苦,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竟然会老泪纵横,哭得像个稚童。   “不,你别跟我说对不起!”季明德挥手捂住脸,肩膀抖动着,路露不住地拍打着他的后背,片刻后,季明德抹了一把脸,看向苏河洲道:“苏……小苏,你是个年轻有为的,我们家路言不一样,说大器晚成我都底气不足,他有他的好,但你知道,我是个生意人,除了自己的感情算不明白,其余的事情我都要看个利弊盈亏。所以,我真的觉得你这笔‘买卖’不划算,你今天能看见他的好,赶明天风言风语天天绕着你们转的时候呢?爱情起来的时候,都以为是刀枪不入的盾牌铠甲,一过日子就知道哪都是磕磕碰碰,你们俩还是个‘内忧外患’的情况,你要真觉得我家儿子能让你定一辈子,那你,敢和他领证去吗?我知道我这个提议很自私,不尊重你,但我是季路言他爸,看他不着调三十年,往后还有撞了南墙不回头的势头,我和他妈陪不了他一辈子,如果你们是真心在一起,那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要他一辈子,敢不敢用法律约束你自己的一辈子?!你想好了,如果有一天你反悔了,我不管季路言和我老婆怎么维护你,苏河洲,我会告你,告到你后悔今天给我的肯定答案!”   “我前半生求一个红颜知己,全了;后半辈子求一个天伦之乐,你给我制造了意外,苏河洲,你能全了我这心愿吗?!”季明德再也说不下去,一天一夜的时间接受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还是从一个花心大少变为弯到没边儿的同性恋,他就是再经历过大风大浪,再是装得人五人六的,心里还是难受的。但这难受,在他看到苏河洲手指上的戒指的时候,就只能自认了。   这还是他亲口教导的――礼物可以随便送,但戒指一辈子只能送一个人。季路言那混账东西,别的话记不住,这话倒是记得门儿清!现如今戒指戒指送了,孩子孩子也给他弄来一个,他还稀里糊涂的就把“媳妇茶”喝了,就好像……就好像万事俱备,就欠他这个不上道的“东风”了!   苏河洲愣是当了好一会儿石雕才缓过劲来,立时连连点头称是,同时,他心里竟生出一种“季路言的父母巴不得有人能要他们儿子”的错觉,好像季路言是烫手山芋,生怕送不出去似的。他本是打算今天最好的结果,就是季路言的父亲不支持不反对,然而,眼下就要他们去领证……这是意外之喜吗?!   季明德吃了一顿斋饭,到头来就他一人需要“清心寡欲”。临了,他放下筷子,像是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一般,手掌撑着脑袋,看向自己老婆道:“我还是今天就回内蒙去,省的晚上还要听那混账东西跟我叨叨,这种事我听一次就记住了,不用他跟我强调。那个,老婆,情况特殊,你让我在这个家走一回沙文主义,孩子的婚事怎么操办,该是你们女人要操心的,还有盯着他们赶紧把球球抱回来,改个名,上户口,这些事就辛苦你了,我……我赚钱去,以后家里多两张嘴,经济压力大,压力大……”   季明德看向苏河洲,“做医生的几本指望不上家庭生活,两个人成家要互相理解,但沟通少不得,没时间也要挤出时间,尤其是还要养孩子,陪伴吧,啊,多陪伴。”   苏河洲送季明德下了楼,季明德上车前,道:“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该说的事还是要正经场合都过一遍,一会儿把你、你妈送回家,我不在家,你们俩都上心点照顾她。”   上了车,季明德半天都打不着火,他给季路言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做的任何决定,工作也好,生活也好,都坚持下去。”不等季路言说句话,他挂了电话就关了机。半只脚都往土里埋的人,抱着方向盘哭得比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流民还惨。哭够了,季明德又开机,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接通后一腔意气风发道:“唉,张院士,是我,这两天辛苦你这个科研人员沾染酒肉铜臭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今天晚上就到……”   日子总得继续,雨过天晴就有彩虹,再难的感情熬过去了还能不忘初心,就能见到最好的景。   雪满山,行路难或瑞雪兆丰年;阗阗雷,蛰藏馀或春雷醒大地――好的还是坏的,只有行路人自知。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季明德自我安慰道,他已然有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经才伟略,像个人物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季明德:“我爱我儿子,因为是我老婆生的。不然,他屁都不是。” 季明德的眼泪感动了我。谢谢,鞠躬。   ☆、云台一梦醒33   苏河洲来接季路言下班,季路言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膨胀的边缘,走起路来脚下生风,然而他刚往副驾上一坐,苏河洲直眉楞眼地就问:“我们领养球球吧。”   “啊?”季路言心里咯噔一下,心说:难道我的表现还不好?苏河洲的安全感,已经到了需要一个孩子来维系的地步了?   这反应怎么不对呢?难道不该是立刻点头吗?苏河洲凝眉又问:“你不喜欢球球?”   “喜欢啊,别说,我和那小不点儿挺有缘分的,他还挺喜欢让我抱的。”季路言说。   苏河洲:“喜欢为什么不领养?”   “喜欢就领养?”季路言弹了苏河洲一个脑瓜崩,“你这什么逻辑?福利院里我喜欢的小孩多了去了,你还别说,我发现自己真是人见人爱啊,成天被一群小毛头围着跟要走红毯似的。”   “!”苏河洲立刻坐直了身子,神色紧张道:“你难道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如果季路言不打算领养球球,那他前前后后搞这么一出是在做什么!   “你不能生有什么办法?”季路言一笑,“我要你就够了,河洲啊,咱和别人家庭不一样又怎么了?别瞎想,就算没孩子,哥依旧宠你、疼你,行不?”他拉起苏河洲的手放在在即心口,“真心话,这回绝对靠谱。”   “我……我……”苏河洲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可事情到了这一步该怎么办?就像他信誓旦旦的保证只是跟季路言的父母吹了个牛,画了张大饼,那他以后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没有任何诚信可言了。   见苏河洲脸色煞白,季路言亲了亲他的手指,低声问:“河洲,你该不会……想要领养球球吧?那么想要个孩子?”季路言看了一眼窗外,福利院的大银杏从院墙里冒出一个尖,像是里面的孩子们想要窥探这个世界,却又不敢也不会,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季路言道:“其实我真的挺喜欢球球的,你若是喜欢,我们可以领养,但……”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怕你笑话啊,我这人平时挺N瑟,但能不能做个好父亲,我这心里还是有些怯的,今天我爸跟我说,以后做了什么决定都要坚持下去,我也正好是这么想的。对你,别说坚持一辈子,几辈子我都有信心,对别人,还是对一个那么点点大的孩子……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这人有时候幼稚得跟没智商似的,但我知道你是一个特别有责任感、有担当的人,如果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可别惯着我,毕竟,那是个小孩子,小苗苗嘛,别跟我似的,歪了还沾沾自喜的。”   “……你,同意了?”苏河洲简直没脸再问下去。   季路言索性也不再装下去,道:“小兔崽子,你偷摸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送那几个‘问题少年’去特殊机构接受心理辅导的是你,避开我去哄球球的也是你,检查他病例的也是你,你这人洁癖,还给人孩子换尿布,如临大敌的样子,跟……咳咳……”   苏河洲立刻想到了什么,耳朵尖一红,低声道:“你别提了,伤自尊。”   “哟,你还有这个觉悟呢?”季路言哈哈一笑,“你那么喜欢孩子,我还是挺意外的,但也是在意料之中,你从小在那么个缺疼少爱的环境里长大,没长歪还这么有爱心,啧,简直衬得我这老脸没处搁!光冲这个,我就觉得我季路言特牛B,喜欢的人简直就是个人间小天使嘛!那我们小天使想要做爸爸,我这快要刑满释放的‘劳改犯’,是不是也得积极配合组织?但是……”   但是,但是什么?哪儿来这么多但是?!苏河洲就差又供出榴莲衣架了,怎么他工作从来不出错,到了季路言的事情上,就没有一件做对过似的?还人间小天使,他哪有那个脸担得起。送那几个孩子去专业机构的时候,他是真的想把咬人的那个拎出来打一顿的!   “但我总觉得这么做不厚道,”季路言撇了撇嘴,“你看啊,我在这儿做了一阵子老师了,那些孩子大的小的,其实都还蛮亲近的,你说我这突然把球球领养了,其他孩子……啧,我这又不能把这里的孩子包圆儿了,没那精力,这不祸害人?唉,我现在算是有些理解那种多胎家庭的父母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人吧,能力就这么点,做不来那种‘普度众生’的高尚事业,独善其身,把自己家这一亩三分地经营出个模样来,就是我的追求了。志向不崇高,但对我来说很伟大。”   “算起来我跟球球是挺有缘,唉……看样子我不仅要还你的债,还要还咱儿子的债咯。”季路言嘴上没个正经,但苏河洲知道,这人的心思不掺假。   “对不起!”苏河洲突然说道,他拿出手机点亮屏保,“今天中午我和你父母吃了顿饭,这张照片他们看见了,我……我故意的,他们以为这是你准备领养的孩子,我一开始也这样认为,所以、我、我、我……”   “嗯?”季路言一把夺过手机,看着屏幕里的照片――他抱着刚来福利院的球球,站在银杏树下,阳光斑驳岁月静好,他正笑着将脸贴在球球的肚皮上,那确实是一脸满足的样子。   “你哪儿来的照片?”季路言道。   “视频,截图。”苏河洲抿紧了唇,紧张地瞥了一眼季路言,“还有好多张,这张你笑得最好看。”   季路言解锁了苏河洲的手机,点进相册才发现里头的照片全是他的,睡着的,顶着鸡窝刷牙的,走路回头的……还有他在医院时候的!最近的照片里就是他第一次来福利院那天,和苏河洲视频的全过程,几乎都按帧被截了下来!   季路言心里一软,磨牙:“傻逼玩意儿!”他掐住苏河洲的耳朵道:“敢情不是你想要孩子,你他妈脑补的剧情是不是多了些?你现在老老实实跟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准备当爹?没有做好准备趁早说,别耽误人孩子,你他妈办的叫什么混账事儿?”   “有!”苏河洲吼出了教官点到的气势,然后语气一弱,低眉敛目道:“从视频那天起我就在做准备了,育儿书看了,早教视频学了,辅食配餐正在学习中,三个月、六个月、周岁的听力检测和治疗方案找专科医生做了,婴儿床选好了,你点头我就找人来装修。”   “苏河洲,你、真、棒――槌!”季路言猛然把人往怀中一拽,呼噜着苏河洲的后脑勺。他喜欢那柔软冰凉的头发,和苏河洲这人一个样,“有孩子,住你那一百多平的地儿能够吗?别的不说,就说你那混劲儿上头,对我做的那些毫无人性的事情,你让人小孩子听到怎么想?再者说,小孩子不都皮吗?家里没个院子让他跑、让他跳行么?”季路言突然想起最后一次穿越的时候,关于“孩子”的畅想,嘴上一个没把住门儿,脱口而出:“你那地方除了占了个交通便利,是学区房吗?咱俩平时工作忙起来的时候,谁带孩子?丢给保姆和他在福利院里有什么区别?”   “我……”   “行了,别跟我絮叨,哥送你一套婚房,自己的产业,不假父母之手,算是我给你下的聘,别嫌委屈,就冲你办事这么狗,还想我给你金山银山?”他捏了捏苏河洲的后脖子,笑声道:“我不给,你公公婆婆会给,知道么河洲,我有个事儿没跟你坦白,就是之前我爸不知道咱俩的事儿,今天……”   “中午我跟你爸妈吃过饭了,”苏河洲说,“我刚才跟你说过的。”   “!”季路言心生不妙,直觉是这棒槌怕是又要给自己一记重拳。   “然后,我以后也要叫二位……爸妈。”苏河洲感到季路言突然要推开自己,立刻贴了上去把人反抱在怀里,死活不撒手。   “苏河洲!”季路言气得牙痒痒,“你他妈是不是专门来克我的?!”为什么他每走一步,苏河洲都走在他前头,然后给他一个回马枪,杀的他措手不及?   “撒手!”季路言切齿,“你当初不是高冷的不行吗?不是不理我吗?不是让我不要纠缠你吗?你现在做的是什么事?我怎么总感觉我这一路走来,一步步都往你挖好的坑里跌呢?我还感觉良好个屁!哪天让你给活埋都不知道!”   “咱爸让我们去领证!”苏河洲语出惊人死不休,“说我要是敢负了你就把我告到后悔缠着你。”感到季路言突然不动了,苏河洲钻到他的颈窝嗅了嗅,才算是安下了心,“你说过前世今生的事,我有记忆的……你别动,听我说。”   苏河洲吸了一口气:“记忆不多,每次都在和你分别,所以我害怕,害怕一无所有,所以不如不曾有过。但不行,一挨着你我就全乱了,眼里只有你,耳朵也只能听你的,有时候我连自己都嫌弃自己蠢,但就对你,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我,让我心甘情愿又不知不觉地就会对你低头,一天比一天严重,好像病了一样……”   “河洲啊,没有的事儿。”季路言觉得苏河洲哪里是“低头”的那个?他才是总服软的那个。“没有分别了,没有离开了,把你扔下我一个人走,再也不会了。”   “上一世,是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苏河洲哆嗦道。   “是啊,你骗我,”季路言想起苏河明明已经病得很严重了,还装着没事人的样子,心里更是疼痛难忍,“所以以后别骗我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明白了,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说的我肯定听,而且,我有时候想事情想不到太细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都说明白了,一起面对,就不会再错过了,记住了没?”   “嗯。”苏河洲点点头,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幸运,此生足矣。   “话说回来,”季路言道,“我觉得咱得找个黄道吉日去云台寺还愿,若不是那老住持说我有一劫,我怕是根本就不知道上一世的事,也不会经历……”那些经历实在算不得美好,每一个都带着让他深恶痛绝又无能为力的遗憾,季路言不想再提,“不会经历那么多人生顿悟的瞬间,也不会知道我这么喜欢你,你上了我的船,成了季家的‘媳妇儿’,随老公去还个愿总是应该的吧?”   “好。”苏河洲倏然松开季路言,从座位上捡起手机,当即打开了万年历,“农历五月初一,宜祭祀开光;初二,宜收养子女……如果到时候手续能办下来的话;初四,宜祈福,搬家……”   “苏河洲,”季路言按了按额角,“对不住,每天给你制造浪漫的承诺我还欠火候,但你每天着实能够制造惊喜,我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苏大棒槌。唉~~~~   ☆、云台一梦醒34   自打二人被曝光之后,季家压住了新闻,可压不住的,是曾经每天在医院里板着脸的苏医生,毫无人性地秀恩爱。当事人都这么坦然,再是有人想要指指点点反而是让自己的样子难看了。季路言则是根本不在意这些,因着二人“平常心”出入各种场合,他倒是省了不少被“前女友”纠缠的麻烦。   路露撑起半边天,一面风雨无阻地去医院给“儿媳妇”送汤,还不忘借机探讨一下准儿媳对婚礼的要求,她的想法很简单,自家儿子不缺疼少爱,尊重了他三十年的自由意志,如今也该是给他降降温。抬高苏河洲的地位,让季路言看看苏河洲在季家的位置,才能让他心里有杆秤――不要以为苏河洲没个“娘家”撑腰。别收敛了一段日子,尾巴就往上翘,子肖父,有些东西该传承的还是要传承下去,也算是老季家的优良传统了。但这事儿让苏河洲很害臊,他这个“妈”和季路言有时候真的很像,“天大地大,老娘最大”的苗头时常飘扬,今天给全科室的人送燕窝,明天给护士站送化妆品,理由只有一个――“麻烦大家多照顾我们家儿子。”   苏河洲心想,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但这份心意让他十分珍惜。   路露还“忙”着另一件事,就是球球,哦不,现在球球已经在季家有了新名字,叫“福球”。不是被人踢来踢去的皮球,而是被人争着抢着的福气宝宝。关于福球的领养问题,由于苏河洲的年龄不到,只能刚达标的季路言来操作,一套手续跑下来费时费力,不过季家发话肯定是有“绿色通道”可走的,但路露没这么做。既然不用经历生孩子的辛苦,那领养孩子受的累怎么着也该过上一过。   季明德耽误了几日才回海城,再见时还是那个除了在老婆面前认怂,无时无刻都在意气风发的样子――“小两口”还没挑剔婚礼的样式呢,季明德先指点起江山了。一会儿要包海岛了,又怕起台风,婚礼当天“看天吃饭”那可是要留遗憾;一会儿又要搞个法国的酒庄庄园,说不成就买下来,以后还能带老婆去度假,但路露说占着孩子婚礼的地方度假总觉得怪。她想的是,怎么着也该是小辈儿占老辈儿的“光”,但季明德一下子想到,自己长得人模狗样的儿子竟然是……又是个浪起来没边儿的,指不定在酒庄里怎么教坏小苏呢,这么一想,那酒庄就是买,也不能给那混账东西办婚礼用。   季路言现在做事越来越有苏河洲的影子了,起码凡事有个计划安排,这不,他把未来的“小目标”一个个画在墙上的白板上,拿出自己磨练出的那点初具雏形的为人师表德行,和苏河洲一一讲解起来。   季路言:“我们先去云台寺还愿,然后去加拿大领证。”   苏河洲问:“为什么去加拿大?其实如果太麻烦的话,我可以……”   “不麻烦,必须去。”季路言敲了敲白板,清了下嗓子说:“我开始想带你去荷兰的,那里同性婚姻享受和传统家庭的一切权利,就是我的遗产你可以继承……”   “你说什么呢!”苏河洲听见“遗产”两个字心里就憋火,“赶紧呸掉!”   “呸呸呸!”季路言赶紧上前哄着,“我不就想表个决心嘛,那这点我们先跳过?别生气嘛。我就想说,我查了一圈,去加拿大咱俩拿着旅游签去了就成,不用移民也不用拿永居什么的,而且还允许领养孩子。苏河洲,虽然我们在国外领了证,回来还是一样的‘单身’,但我想给你最多的承诺。还有,这个证必须拿,我不想有个意外,你的手术单上没人能签字,”季路言亲了亲苏河洲的发顶,“你这些年到底怎么过来的啊,我想想都难受,你能保证一辈子不生病吗?就算得不到认可,起码我也可以名正言顺的跟你讨要一份授权委托书,你这辈子,我担了。”   “季路言,你、你别说了……”苏河洲的眼眶蓦然一红,他上辈子欠了季路言,难道是老祖宗积了天大的德,今生才能被人这样关怀爱护?还不仅仅是一个人……   “哭啥,”季路言把人搂在怀里,他站着,苏河洲坐在高脚椅上,刚好是耳朵贴在心脏的位置,苏河洲听见那颗炙热的心脏在说,“我们一路走来多顺啊,上辈子的弯路这辈子一条都没走,两情相悦,父母祝福,还有个正在路上的孩子,大团圆啊这是,好事,得乐!”   “就下周末去云台寺吧,正好回来顺路去店里把咱戒指拿了,再上咱爸妈那儿吃顿饭,给二老报备一声,婚礼的地点也定下来,福球下个月也能回来了,赶在他到家前,咱俩去把证领了,然后就每天围着小毛头转悠,再也没有二人世界咯!”   ***   日子转眼到了周末,季路言难得没有花枝招展,但这人就是套个麻布口袋也是要站上T台占据C位的。时值仲夏,季路言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垂顺,若不是苏河洲看惯了那潋滟之色,晃眼还以为自己见到了哪家俊俏少年郎。   苏河洲也穿了一样的衣服,没了白大褂,也没了一丝不苟的衬衫,眉心的细纹失业已久,显得他整个人眉目清秀,俊逸出尘,季路言觉得自己看见了“全部”的苏河洲――身着白T,围着围裙学做饭时的青涩害羞;雪白里衣严丝合缝,掌灯阅文时的矜持不苟;白袍翻襟立于皑皑雪山,登云驾雾时的焚舟破釜;一身正装挺立船头,荷灯将玉素河耀成白昼时的情深不悔;纯白的少年踏入黑夜,与他乘风穿云的勇敢无畏……眼前的这个苏河洲,都有。   他还有,不再悲苦的结局,以及他们的余生。   从前有座云台山,山上有座云台寺。现在想来,云台寺作为一座香火旺盛的庙宇,着实有其得天独厚的条件。不用舟车劳顿出市区,不堵车的话,从苏河洲家出发,一个钟头就能到,比去他那上风上水的“婆家”还要近便。云台山也不高,坡度和缓,石阶又宽又齐整,累不着七老八十的,连狗都嫌的小毛头也不用大人抱着就能上。除了烧香拜佛,云台寺的风景也是自成一派,来郊游都不用花门票钱。   季路言琢磨着这种把人引进门,再关门做生意的手段的确可取。   上山路上,季路言不曾松开苏河洲一分,紧紧交握的手带着苏河洲给他的全部力量,让季路言觉得一切等待都是值得,所有的“虚幻磨难”都是有价值的。   云台寺起了薄雾,在仲夏这样的上午,仿佛从一个世俗香火地突然变成了仙境,云台山的奇景便是这里漫山遍布红叶,密实的火枫终年红艳,似火照山中,燎原起一把恣意的艳红,升腾出漫漫白雾,却是安宁宜人的期待,是紧握的两种人生,融于一幅画中。   只是今日云台山上不见寺。云台寺平日里恨不得彩旗飘飘飘地招徕生意,就差挂个走马灯似的“网咖”招牌揽客,而今日,几乎可以说是人迹罕至了。越是通往山顶,越是浓雾弥漫,若不是苏河洲有情饮水饱,满心满眼都在那比枫叶妍丽的人身上,若不是季路言在穿越里真就腾过云驾过雾,算是经历过天上人间甚至是海底的大世面,两个人总该有一个会察觉出点不对头。   二人沿阶而上,季路言开始描绘婚礼的蓝图,苏河洲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反正季路言说的就是好的。摇曳的火枫渐渐越来越拥挤,将唯一的小径都快遮挡不见了。季路言随口抱怨了一声,嫌弃云台山疏于园林管理,话音未落,脚下的土地像是心领神会一般,豁然开朗起来。   云台寺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季路言第二次来,上一次不走心,光顾着要讨回香火钱和送锦旗的事情,周遭是个什么光景他不曾留意过,现在想想,过去三十年他走过什么路,看过什么景,都变得模糊――因为他的生命里,现在起有了一个全部,大概就是这样,用尽了季路言所有的心神。苏河洲更是好不到哪里去,这是他第一次来云台寺,季路言带他走的路,都是走向幸福和圆满的,哪怕前头是个悬崖,他都能脚不顿一下地走下去。   云台寺的一切都是自然一景,没什么好琢磨的。   除了路住持,真像是能掐会算似的,远远还不见人影,浓雾里便响起了那沧桑又无忧无虑的声音:“哟,二位来了,我可是从日出就开始等了。”   浓雾一散,季路言这才瞧见那高僧,依旧是一脸不怎么着调的模样,但他不能以貌取人。季路言心想:这老……高僧确实厉害,算起来还抢了月老的功德,于情于理,都得再捐些香火。   “路住持,”季路言道,“您这是,在等我们?”   “是啊,专门等着呐。”老住持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白须。   季路言突然觉得自己做和尚那会儿,八成是受了这位的影响,不禁莞尔一笑,“怎么今日没有络绎不绝的善男信女?最近生意可还行?”   “这不有人来显摆自个儿圆满了呗,”路住持侧了侧身,抬手道,“请进,外头雾大,进来说话。”说完又想起了上一个话头,接着道:“你们这一路走来,把我这云台寺都衬成了月老庙,我若不闭门谢客,那到时候来捐香火的太多,不合适、不合适。现在咱不都得响应上头号召,节能减排么?我这烟雾缭绕的也算是PM2.5了。”   苏河洲眉心一跳,借机凑到季路言耳边问,“这是主持?你确定?你是不是又让人骗钱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路住持年岁丰满,可其耳聪目明的功夫,怕是山脚下的蟋蟀叫一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苏河洲随即手忙脚乱地双手合十拜了拜,他现在不得不搞“封建迷信”,自打和季路言同居生活开始,哪怕他握着戒指睡觉也做不出以前的梦了,他很想回去再看看――季路言失足落水殒命,是真是假。   “主持师父……”季路言说着就要往蒲团上跪,路住持伸手一拦,“可别跪,你现在的一跪我可要不起,”说着爽利地一笑,挥挥手道,“来来,咱们坐,坐下说,二位今天可是来还愿的?”说着,老住持灵活地一盘腿,坐在了蒲团上。   季路言拉着苏河洲也跟着盘腿坐下,咂摸了两遍老住持的话,皱眉问道:“嘶,师父,您这是掐算过?怎么知道我今天来,怎么知道我带着人来,怎么知道我带的人是我的……对象?”   “这位施主的反应弧挺长,”路住持捻起佛珠,“你的劫难已过,肯定会回来的,你是什么人呢,你不清楚,我倒是清楚,不过无碍,如今你已找到命定姻缘,被你耽误的气运都会回来的,往后啊,”路住持看向苏河洲,“往后苏施主也会苦尽甘来,你是个惜福的,他是个有福的,往后的路啊,且走着看着吧。”   路住持手中念珠一停,“苏施主,念在你第一次来,我给你开个张,你可以求一个愿。”   季路言:“……”   这主持让人说什么好?上次忽悠他买“网卡”,说起来他的“网卡”还有一张留在系统里了,这倒好,是又要打算给苏河洲卖什么?   “那我想求一个永恒,”苏河洲抿唇,耳尖通红,飞速扫了一眼季路言,小声道:“和季路言的。”   “哈,”路住持又开始转动佛珠,双目一闭,沉思片刻,“你们两个人的因缘,是前世因,现世缘,但因缘所生皆不是永恒。众生之所以轮回不断是因为善恶业所致,有欲念则善恶业起,所以抵消完了前世今生的业债,十方万物皆灭尽无余,缘缺不生,就没有业力产生来世。要我说,不生也不灭即是永恒。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人心执着任何时间段,都是虚妄,无无明则明,明则有正见。”   “咳――”路住持掩唇咳了一声,刻意强调的调调像是生怕二人光顾着思考,忽略了他的存在,“不好意思啊,卖弄了下专业知识,听懂了没?”路住持又捋了捋不存在的白须,“肯定没听懂,没听懂就好,没听懂就好啊。”   “……”   “……”   “二位施主是否到现在心里依旧觉得对对方有所亏欠?”路住持道,“那就欠着,欠着欠着就是牵绊,一家人也不用计较得那么清楚嘛。不用时间记录人生,用光阴,看见光了,就有了永恒,正所谓道法自然。”   “行了,赶紧走吧,我这儿一会儿还等着收香火呢。”路住持一挥衣袖,云台寺大门大敞,日头高耀,云山雾海四散,迷境幻象不过尔尔。   前往云台寺的人络绎不绝,仿佛他们要去的不是佛门圣地而是庙会。   季路言:“……”   是不是不对?又穿越了?刚刚路上明明一个人都没有,这会儿哪来的人?   苏河洲:“……”   那主持有问题!一个和尚,前曰佛法金刚,后又“道法自然”?这是师承哪一门哪一派?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鞠躬,明日完结。   ☆、云台一梦醒35(完结)   苏河洲和季路言相视一眼,季路言蓦然一笑,捏着苏河洲的后颈,就把人往山下带。让过路人,他说:“这世界千奇百怪的事情多得很,咱俩过日子,扫干净自家门前雪就是了,想不明白的事情放一放,一会儿就忘了,那必然也没什么重要的,不值得浪费脑细胞。赶明儿咱再来送一趟喜帖,哈,河洲,走咯――拿戒指去咯――”   风本无物,过火枫绵绵而自带芳华与清香。   “一――拜――天――地!”   “二拜――在家的高――堂!”   “我――俩――对――拜!”   季路言冲着山下大喊着,不大的山、不成型的谷,将那发自肺腑的呼声一遍遍重复。季路言手腕一收,抓着苏河洲的脖子,就把他的脑门儿磕在了自己的前额上,额间相抵,声音缱绻诉柔肠,“天地高堂苏河洲,我都有了。”季路言笑着亲了一口苏河洲,舔了舔唇,仿佛吃了什么人间美味一样,洋洋自得道:“这日子怎么就这么美呢?!”   云台寺的香火常年旺盛,具体也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海城的老人儿说,若要细算起来,大概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香火旺盛的时间和路住持的女儿差不多年岁,是以有人一拜就是几十年,风雨无阻。只是今日前来云台寺的老资历信徒们发现,路住持竟然不在寺内,寺内只有几位沙弥诵经,两耳不闻窗外事。   仿佛云台寺一下就成了高高在上的通神拜佛之地,不亲了。   “云台寺”内,路住持看着那红红火火的枫叶林,直到两道远去的背影变成两个白点,他会心一笑,沉吟道:“龙德星归位了……”他没有回头,声音突然一扬,带着明晃晃的讥诮戏谑,“人都走了,你还不出来?”   门帘后当即传来“呛啷”一声,茶盏怒然砸地,应该有不少碎瓷片迸溅在了墙上,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沧渊君?”路住持浅笑,让人看不出这个笑能有什么深意,反倒显得这老僧颇有些没心没肺,“哟,不应?那我该叫你一声什么?”路住持故作为难地搓了搓手,手中的念珠晃成了赶苍蝇的牛尾巴,而后他道:“我该叫你赵喻飞,还是……鬼――王?”   门帘“唰”地掀开,走出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只见他一脸阴沉,身着靛青色长衫,黑发披散如泼墨锦缎,仿佛一棵面对静水、远对青峰的千年古树――看惯了尘世的喜怒哀乐,只剩下对悠悠岁月的心慵意懒。   男人站在阴影下让人瞧不见脸上的模样和表情,但就是那样一副魁梧矫健的身躯,就无端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男人站在路住持身后,那画面就像是一只无毛兔子转身就能撞上大树,让人捡回去下锅。   “言而无信的老小儿!”男人声音阴翳,势如惊雷,“陆压道君,你答应我的事呢!”   “唉,我说我忘了,你信么?”路住持转身,身后的庙门自动合上,神情散漫的样子,仿佛一位给一家效益不好的单位看大门的大爷――除了不答正话,不做正事什么都能忙叨一整日。“炎炎夏日,连你一个浑身充满至阴之气的人都如此肝火旺的,来,坐坐坐,喝茶还是咖啡?我这儿都有,咖啡只有速溶的,那些洋机器搞起来太麻烦,啊……我忘了,按照我俩的岁数,喝个茶都能半宿睡不着,那咖啡还是省了,这东西偶尔砸么个味儿就行,你若要灭火,那得饮牛似的喝上几盅,到时候睡不好,更是容易脾气暴躁,不好,不好。这佛法有云……”   “你省省吧!”男人道:“太上老君和如来佛祖都要尊称你一声小师叔,你还在这扯什么佛法?!逍遥散仙做久了,讲道法的老本行都忘了?!”   “此言差矣,”路住持兀自打坐,坐了会儿觉得不舒服,不知从哪儿寻了个葫芦垫在后腰一撑,两腿蹬直了,脚后跟一蹭蹬掉了鞋子,要多懒有多懒地说,“往远了说,自封神后 ,道家佛法就实现了大一统,大家是一家么,分那么清楚做什么?要团结、要稳定,要和谐!”路住持用左脚趾抠了抠右脚心,又说,“往近了说,早有白皮书指示,说是‘宗教信仰自由’,我这位不归三才,又不从三界的三无人员,那更是自由,本土宗教修一修,舶来文化看一看,悦纳变化终身学习嘛。嘿,别说我这学得还挺到位,就刚才糊弄龙德星和……你的恩人?算是吧,啊?苏河洲是你恩人是吧?就我刚才糊弄他俩那一下,说得精不精彩?我自己个儿都差点绕晕了去。”   “你!”男人衣摆微动,但很快静了下来,整个人也跟死了似的,像根木头桩子戳在原地,半晌才冷声道:“你改名换姓藏在此处,让我找了这么些年!这笔账我先不和你算,今天那二人来,我让你跟姓季的说,把那杜、风、朗带来,你为何不说?!”   “唉,这事我们又要说道说道了,”路住持打了个哈欠,“首先我没改姓,现在不流行搞什么谐音梗么?我姓氏读音没毛病吧?你品品?”   男人气急败坏:“你个老……”   “唉,打住打住,”路住持一摆手,“求人办事得有个态度不是?我留在这儿自有我的原因,你要找那转世的妖王,这事我们也暂且搁一搁,你先跟我八卦八卦,他俩上一世到底是谁欠谁啊?还有,那几部电脑你给我算算钱,我简直是信了你的邪,配合你搞一出系统穿越,费我老鼻子劲儿不说,还扯开谎把我们的小福星骗得眼泪儿当水流,不合道义,也有辱佛门啊!对了对了,就你那些弄的是什么破剧本?你说你怎么想出来的损招,啧啧啧,我都替龙德星喊冤哦!”   男人咬牙:“他俩上一世的事情,龙德……姓季的看到的都是真的,除了结局。苏河洲看到的结局也不是真的,结局两个人谁也没骗谁,谁也不欠谁,船提前开了,造化弄人罢了。”男人扫了一眼路住持,“你别那么看着我,是,季霸达的名字是我胡诌的,让苏河洲看到一个假结局也是我在结魂珠上做的手脚,谁让那小子进展太慢,他们不两下捅破窗户纸,怎么把杜风朗给我带来?还有,那谁是自己精神恍惚,又哀莫大于心死,幡然悔悟后有那么点儿轻生的意思,但确实是他自己失足掉下水淹死的……跟我无关!”   “啧啧啧,还真有脸说,”路住持道,“季路言是龙德星转世,生生世世都是个好命的。龙德星,主贵人,逢凶化吉,由祸转福,不忌诸凶,能避煞。所以,你堂堂一介鬼王穷的就剩一魂一魄,在经过几千年的修炼,想要重振旗鼓却怎么也修不出原身的时候,只有转世投胎的一条路可走。那倒霉的苏河洲跳了井,把那封印你的结界砸了个窟窿,你鬼王终于能够吸收到天地之气助你修炼,也是通过苏河洲,你找到了能庇佑你这个毛都不剩的‘鬼王’的人,啊,就是季路言,我们的龙德星。你自己‘体弱’上不了轮回道,还让苏河洲的亡魂陪你修炼给你打杂……咦?这怕不是你找个听你使唤的,回味以前自己还是做归墟霸主的滋味吧?”   路住持拂手结了个结界,那要杀人的鬼王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站在结界外听这老不羞的“道君”继续满嘴放炮。   路住持继续说:“你转世为了靠近龙德星,就做了人家表哥,叫什么来着,哦……赵喻飞,哈哈……结果你这人点儿背啊,记忆全无,沾着人龙德星的光,还天天教训人家,最后还弄了个什么‘兵王’当了当,你这人怎么就这么享受官僚主义那一套?你当年非要去昆仑山驻守的原因现在也想起来了吧?那是妖王的地盘儿啊,看来有些人元神都差点不保,脑子也几乎丢干净的时候,有些冥冥之中的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嘛。不巧,老夫也在昆仑旅居过一些日子,有些事啊,啧啧……我不能说哦,天机不可泄露呐!”   “但你就因为季路言怂恿转世的妖王那什么了你一下,你就给人编排出这么一出大戏,你累不累得慌?太损了!”路主持瞥了一眼鬼王,调侃道:“多大点事?不就是转世的妖王亲了转世的鬼王一下,‘咔嚓’一道闪电击中了有些人的脑子,遥远的记忆啊,尘封的往事呵……于是我们的倒霉鬼王就想起了前世风光好生悲凉,勾起了伤心事,所以先拿龙德星开刀,再找妖王算账?这么说来,我更不能帮你把那个杜风朗找来了,佛门清净地啊,打打闹闹的不好,妨碍我开门收香火。”   路住持叹了口气,静了几秒,又说:“你说你怎么想到弄系统穿越这一出的?中二不?为了让龙德星回正轨,这事你不用说我也会出手,但说真的,你多读几本小说就知道,搞系统穿越这一套,不必真刀真枪地让我搞几台电脑来,听你那描述我愣是猜了小半年才闹明白你要几台电脑,你说你这瞎折腾连我都诓了,说明我还是慈悲心太甚,而你……啧啧啧,可怜啊,鬼王,真是毛都不剩,连脑子都不剩了!”   “道――君!你说完了吗?”男人恼羞成怒,他才不会说是为了找这个混混似的老流氓跑遍名山大川,一回坐上四个轱辘的铁皮‘良驹’的时候,遇见了一位少女,手里拿着的小方盒子,盒子里的文字说的就是穿越这一套。他都是照搬的剧情,怎么就不是好剧本了?那少女看得痴迷的很!   男人又道:“我让你造一场轮回梦给季路言,也算是报恩了。苏河洲于我有恩,得报,他的心愿就是那么个二不跨五的货色,不让姓季的吃吃苦,他能有长进?那个就是龙德星?大福大喜……呸!姓季的简直不像话,上一世、这一世做了多少糊涂事?再好的气运迟早要败光!是,我是公报私仇了,但结果也是好的!你别说我,你比我好得到哪去?你自己说说你改了多少剧情?你一个看戏的,比人家当事人还投入,你不还试图给自己加戏么?苏河洲成龙那会儿,你不还非要让人去北海鱼鲮岛找你?若不是怕季路言认出你那张老脸,我看你是恨不得回你那形同虚设的老家露露脸,唱上一段儿!我们谁也别说谁!你你你、赶紧给我把杜风朗找来!”   路住持:“好说好说,随后再说。你总得告诉我你的那些剧本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幻?你让我学系统说话,我也学了,我可是全程在一线观看啊,里头有些事儿,还真有当年的影子,还有些事好像是提前上演了,我这还当局者迷了呢!苏河洲和季路言是你最后送进轮回道的两个人吧,哦,还有你自己……你可真是出息啊,叱咤风云的鬼――王?!哈,自己身体不行,硬是让人家两条魂等了你七十年,”路住持突然一拍大腿,朗声大笑起来,“就连最后仅存的法力也被你用在你们这三条魂上了,堂堂鬼王连自己的地盘都做不得主了,惨,实在是惨!”   “你够了!”男人暴喝,“哪有那么多真真假假,你不是投佛门了?如梦似幻几个字自己悟去!我也没让人白等我七十年,不是把结魂珠弄了些给他们么,也算是帮他们再续前缘了。现在龙德星归位,苏河洲那个倒霉催的也有了善果,说到底,这算我的功德!”   “得了吧!”路住持道,“结魂珠?那是你的东西么,还有脸说人家苏河洲倒霉催?这天底下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要不是苏河洲的魂跟你在一处待了七十年,他那动不动就阴森森的鬼气是哪儿来的?还是我们龙德星好啊,驱邪,把苏河洲变得也亮堂起来了。唉,你这个回了一趟归墟幽冥又被扫地出门的鬼王,怎么不找你曾经的表弟给你驱驱霉运?心虚呐?你说你们这一个个的,都往人家身边扎蹭运气,我都要怀疑是不是你们影响了他的运气了。算了算了,就算你把龙德星从歪路上拉回来好了,那麻烦鬼王你把坑蒙我的电脑钱付一下,我还等着回我的‘老位置’和那些老街坊叙叙旧,讨论下人生八苦呢!”   “我要找杜风朗!”男人再次咆哮。   路住持:“唉,你看那季路言好歹让你这倒霉催沾了光,你做人家表哥的时候,运气总还是可以的吧?我看他俩那意思是回头还要给我送喜帖,要不我给你这个‘表哥’多要一张?哇哦,到时候你原地表演一个‘失踪多年人口,惊现婚礼现场,’不就可以和杜风朗相见了?这不也符合你当编剧的爱好么?”   男人靛青色的衣袍都快被那张黑成锅底的脸映成了同一色,他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路住持招招手,“赵表哥,别纠结杜风朗的事情了,有些事情眼见不一定为实啊。不过我这倒是有一个切切实实的好事,来,看看你那天生好运的表弟和你恩人下山时候的模样,来再沾沾喜气,把你那霉运洗刷洗刷,哎哟哟哟,那俩呀,这是逼得我有辱斯文啊,J得我牙都疼了!”   “赵表哥”眼前突然出现了半个时辰前的画面,只见漫山遍野的火红枫树林中,白雾清浅,如梦似幻的风景里,只有两个人长身玉立的英俊男人。   季路言捏着苏河洲的后脖颈,略微在后半步,冲着无边无尽的火红天地大声喊道:“一拜天地――!”那以上眉梢是藏也藏不住的心满意足。   “咱俩对拜――!咱俩――对拜――对拜……”   空谷幽幽,回音绕绕,笑声朗朗。   仿佛天地混沌,都抵不过那大福大喜之星的灼灼光华,二人额间相抵,便是一同染上了幸福的喜色。   “多好啊!”不知何时,路主持衣冠整洁地站在了男人身边,喟然而叹道:“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有情人终成眷属。若是把所有的‘终成’都换成他们今生这样的相遇“自成”,该多好啊。没有‘终于’的煎熬,没有苦苦等待和困厄磋磨,顺顺当当的,最终即是最初,这天底下,是不是就都是这满山的喜气了?”   见男人沉默不语,路住持抚掌道:“沧渊君,且看他们,你这嘴里出来的祝福词也没人敢要,不如我来说两句吧,也算善始善终。”   浑厚的声音徐徐道来:“季路一言,别无他信,无欺无悔;河洲在咏,风化攸归,不离不弃。一谢天地造化,二谢命运轮回,再谢同心同德,即明价值,即得永恒。”   世间万物的一切永恒,都是一场无限时间轮回浇筑出来的沧桑梦,很幸运,他们不必在现实中经历沧桑就找到了爱的价值,以持久的体谅与活力,紧握彼此将羁绊扶持一生的手。   眼下绚烂枫叶红如喜帐,此后人生漫漫,慢慢人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呼……为爱发电发的我也有始有终地又完结了一本。 两篇番外交代主CP婚礼和副CP(下一本的主角)。下一本是玄幻修仙洪荒流,全新的尝试,尽请关注。   ☆、番外1 杜风朗 赵喻飞   杜风朗的父母是典型的老少配,所以杜风朗是个货真价实的老来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小将撒娇耍赖那一套用得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用他的话来说,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事实上,靠父母还欠了点,他爹总是对他动用武装力量,并重新定义了“非暴力不合作”――除了暴力解决问题外,一切免谈。   杜风朗他爹,姓杜名冲,祖上往前倒几代人都是老资格的海城人,是以杜冲靠着朋友多,门路广,在改革开放之初,下海赚了个盆满钵满。赚得多,给兄弟们花得更多――歌舞厅包场蹦上三天三夜,喝酒打牌赌钱云云,算得上“五毒俱全”了,是老海城们心目中敢怒不敢言的混混头子的不二人选。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愿意跟着杜冲混,毕竟有酒有肉日子不愁。   就这样,再厚实的家底也有揭不开锅的一天,最后,杜冲又靠着拆迁款和小妻子的枕边风才慢慢转型成了个正经商人,海城的酒店生意做得有模有样,以前那一身大哥做派也几乎不见踪影,算得上浪子回头。   可却没成想,自己的儿子却步了后尘。   曾经是大哥,一辈子就是大哥,哪怕杜风朗是他老杜家的独苗苗,杜冲依旧拿他当不成气候的小弟来对待,且十分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一套。可杜冲发现他这个儿子很有个人特色,三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记吃不记打、死不悔改”,若不是没真到了作奸犯科的份儿上,怕是牢底坐穿,杜风朗都不知道自己那一身的臭毛病。   关于杜风朗个人行为作风,二字可解――“痴”、“贪”。杜风朗三十啷当岁,心性迷暗到了有些愚昧无知的地步,贪财贪色爱慕虚荣,一听人吹捧两句立刻找不到北。也就仗着一脸好皮相和家底,还常粘着季路言,才没早早被人打死。   如果可以,杜冲很想把这笔“子不教父之过”赖在季路言头上,想说自家儿子让季路言带歪了,但杜冲又有做过大哥的觉悟,知道“道义”二字是行走江湖的立命之本――关于杜风朗和季路言谁带歪了谁,杜冲认为,这么多年季家人没找上他算账,要么是季家不想要季路言了,要么就是季家修了个什么无为道法,不然实在说不通。   季家在海城的地位说一不二,这就导致每每都是杜风朗的怂恿,最后“出名”的却是季路言,但季路言还是愿意跟杜风朗混在一起,在季路言眼里,杜风朗很有“道义”,至少他的成长轨迹中,杜风朗还从未缺席过,就像是块狗皮膏药似的,久而久之季路言也习惯了。   杜风朗这人还特别“奶”,除了爱粘人,长得更是奶气。小圆脸尖下巴是美人脸的整容范本,唇红齿白,连嘴巴都是樱桃小口一点点,一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大而水润,因着瞳仁颜色较浅,眼里总像是包着泪,一双狐狸眼非但没有妩媚或精明,反倒是显得楚楚可怜,像只随时都在被人欺负的小奶包。但就是这样一个“奶包,”却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奶黄包”――掰开了一看,内里都是黄汤儿!然而这人表面太有迷惑性,男友人愿意让着点他,估计是觉得这人不存在任何威胁,而女人们大概天生带着母性的怜爱善良,很容易遭了这奶黄包的道。   总之,若是杜风朗愿意男扮女装,那绝对是和季路言能并称海城“并蒂莲”了,只可惜这哥们儿自认为笔直,就是装起可怜撒起娇来,一时之间也不会让人产生娘炮等联想,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没人相信他已经三十岁。若不是一身笔挺的行头衬着,说他十八九都不为过。   是个奇人。   这个奇人这辈子干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喝酒喝大了,季路言说什么他做什么,头脑一热就亲了个男人――赵喻飞。   那年,杜风朗21,赵喻飞25。那年,赵喻飞看起来像是三十岁熟透了的男人,杜风朗比现看起来还像十八/九,说十五六也不算太夸张。那时他的打扮很是青葱岁月。于是穿着宽大的T恤衫,破洞的牛仔裤,喝大了的杜风朗叫了赵喻飞一声――“叔”。   杜风朗常年粘着季路言,但在遥遥见过一次季路言的表哥后,他莫名觉得“危险”,听说季路言的表哥来家里了,他就是再孤单寂寞也不会去找季路言愉快玩耍;若是季路言要去他大姨家,任他再三邀请,杜风朗也不会尾巴似的跟着去。   在那次“出格”之前,杜风朗总共见过赵喻飞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且都是隔着八丈远。   杜风朗的记性很差,季路言学习不行的时候,还能和“大智若愚”打个擦边球,他则是凭着实力吊车尾,是以他亲过谁根本不记得,这世界上大概除了季家和杜家,其余的他都记不住――不是脸盲症,就是字面意思的记不住。   杜风朗偶尔会做一个梦,醒来就全不记得了,只是每回都让他怕到不行,幸好,做“噩梦”的机会少之又少。有一回实在忍不住,梦醒时分他拉着季路言就非要去昆仑山“探险”。为什么要去,去做什么他一概不知,就是莫名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他“回去”。只可惜他恐飞,好不容易坐了回绿皮车,还跑反了方向,最后只好不了了之。反正他挨着季路言就会通体舒泰,别说做噩梦,就是发烧感冒都不曾有过,哪怕不幸得了,找季路言打个通宵麻将都能好,他爹计划好的暴力教育都能搁浅,甚至随手买个彩票都能中奖。杜风朗想过,要不是他绝对不能接受找个男人,怕都不知道要和季路言求婚多少次了,这人简直就是个居家旅行、驱邪避害的宝藏嘛。   但是季路言要收心了,对象还是个男人!这一点杜风朗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后来想想,辛亏季路言找了个男人,不然他以后用什么理由去蹭季路言的好处?现在这样的安排简直就是老天爷在照顾他,杜风朗心想,晚上那两口子房门一关爱咋地咋地,白天他们可以三人行就成,反正他认了路露做干妈,那以后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杜风朗觉得,这事儿最占便宜的还是季路言,季家“兄弟”三人,长子季路言左手兄弟,右手媳妇儿,就快赶上帝舜娥皇女英的待遇了。   没想到,季路言这次来真的!居然和苏河洲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高调认爱了!!!还去买了戒指,这让杜风朗有些羡慕,但他前一晚又做了那个关于要回昆仑山的梦,这一次,他还梦到了赵喻飞,不知为何,赵喻飞加昆仑山,就跟螃蟹配柿子等于砒/霜一般,这食物相克的小道消息到底是不是谣言,杜风朗不得而知,但他确实像吃了二斤砒/霜――杜风朗几乎是心脏都被撕扯碎了,连骨头缝都是冰冷的痛苦和刺痛的恐惧。   他想要找季路言说说这事,说起来,他已经有很多年没听过季路言提起他表哥的事情了。只可惜,半路杀出个莎莎,后面又来了个苏河洲,再加上季路言拉着他保护他的时候,杜风朗再次感受到了季路言强大的超自然主义力量――噩梦是什么,他在心有余悸什么,他今天为什么要把季路言约出来看他撒狗粮……种种事情,杜风朗忘了个一干二净。   说起超自然主义力量,杜风朗从小到大都有一个特殊技能,不知到能不能也归结到“超自然”的范畴。杜风朗特别有动物缘,到了什么程度呢?他上一趟野生动物园,别人是去看动物的,但那些动物却像是专门在等他,一见杜风朗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就差载歌载舞夹道欢迎了,梅花鹿跟着杜风朗走到了狮虎山,双方都能相亲相爱如一家,就差当着他面上演一出“爱的抱抱”。   只要他开口,甭管是天上飞的还是海里游的,无论是国产的还是进口的,那些个“生猛海鲜”、“家禽家畜”都能给他表演几场,就跟它们是马戏团的台柱子似的。   听说季路言和苏河洲已经领了证,连孩子都有了。这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一过,他这个兄弟就成了夏天里的皮大衣,冬天里的小肚兜――被嫌弃了。好在,季路言的婚礼定在了今年十月,苏河洲生日那天,在巴厘岛。   杜风朗想,这份子钱就不出了,能省则省,季路言也不差这一点,到时候让季路言把婚礼地点弄得离大海近一点,他送一场鲸鱼喷水,海豚跳舞的“水上世界”就好了,多别出心裁啊,还能省钱。   路露的大姐路雯,也就是季路言的大姨早年间出了意外,医生对她说,她以后不大可能生育了。但老天眷顾,让她遇到了一个不离不弃的男朋友,二人结了婚,心想着就算没孩子,就图个老来伴也挺好的。路雯闲下来的时候总是会东想西想,然后悲春伤秋地黯然神伤,赵奔奔看着自己爱的女人这样消沉,心里干着急,想来想去,最后一口气买了五条吉娃娃回来讨老婆开心。赵奔奔想着吉娃娃是个“小小身躯藏着大大能量”的,眼下家里就需要点热闹劲儿,省得路雯有工夫瞎想。   这吉娃娃被路雯和赵奔奔养得跟亲闺女似的,出门前都要在家里穿上蕾丝边儿的小鞋子。20只脚穿过来,每次遛个狗都能花上一个多钟头才能出门。   养狗的乐趣正在兴头上,这时,路雯竟发现自己怀孕了!这可乐坏了夫妻俩,路家的人更是激动,路露那会儿刚结婚,季明德正是忙的时候,她没事就去陪自家大姐,离得远,她每次来都要住上几天。   怀胎十月,孩子出生了,这天是农历七月半。可这孩子一不哭二不闹,人奶不喝,奶粉就浅尝辄止上几口,就跟不知道饿似的。这都不算最奇特的,最奇特的是这个被唤作赵喻飞的小婴儿,精神头极大,白天黑夜里难得有几个时候闭眼,完全不符合一个新生儿的标准。   医院里过了三日,就在路雯夫妻俩把赵喻飞抱回家的时候,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家里的五只吉娃娃“格格”,像是见鬼了似的四下奔命,连鞋都不要了,简直是有多远跑多远,仿佛是奔着“诗和远方”去了,压根不给赵奔奔机会去追。想着毕竟养了好几年都有感情了,路雯要赵奔奔别管他们娘俩,赶紧出去寻那些“小丫头”,怕狗天黑害怕。   赵奔奔几乎是地毯式搜索,终于找到了“四公主”,只见那狗瑟瑟发抖,宛如刚冬泳过一样。赵奔奔心疼地抱着“四公主”赶紧回家,一进门急得拖鞋都来不及换,连狗也没来得及放下,直接奔向妻儿身边。   婴儿床里的赵喻飞依旧两只眼睛大大像铜铃,寻声看来,看没看得见东西没人知道,但赵奔奔怀里那团乌黑油亮的吉娃娃当即“嗷呜”一口,撅了过去。   人人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赵喻飞三岁就开始打架,专挑个大的打。哪怕他的力气远超同龄人,但去单挑十来岁小少年到底还是有不可抗力因素的,然而“人生平淡,不服就干”就像是赵喻飞的人生信条,比前人刻在书桌上的“早”字还要谨记于心。渐渐地,他打出了经验,打出了成绩。到了八九岁狗都嫌的年纪,赵家方圆几里的养狗人家都已经“狗去楼空”了,不仅是狗,猫也是,但仅限黑猫。这还是在赵喻飞压根没把这些小动物放在眼里的时候,赵喻飞一出门,赵家的街坊邻里看见他掉头就跑,口中喊着大同小异的话――“快跑啊,赵喻飞来啦!”那场面和狼来了没差了。   当然,赵喻飞打人也是挑对象的,挑衅他的当然是首位,但赵喻飞打的都是有些恃强凌弱、小偷小摸等等,多少有些不良行为的,以至于赵奔奔这个爹当得左右为难――一面拍手叫好,赞赏自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有正义之心,但赵喻飞打人快准狠,尤其是第三点。赵奔奔又开始自我检讨,往上梳理好几代人,也没有从家谱里寻出个有暴力倾向的。   但赵喻飞对季路言特别好,起码揍季路言的时候没下狠手。赵奔奔和路雯从赵喻飞口中,听到他提过的第一个要求也是唯一一个,就是“我想去找季路言玩”。   赵家不在海城,从海城出发往东南向开车要大半天才能到,因此赵喻飞和季路言并不是经常见面。距离这东西说来也奇怪得很,就拿一对谈了几年的大学生情侣来说,你要真是隔着天南海北的异地恋,说不定还能间上个个把月就能见上面,可你俩要是在一所规模较大的学校,一个住东一个住西,电话粥是可以24小时讲的,但要见上一见,怕是一个学期里也就开学和放假两面。   季路言身边有个小跟班,奶乖奶乖的,赵喻飞见过一次就印象深刻,但那小奶包似乎很怕自己,每次都远远躲着。赵喻飞想想自己的战绩,原本想要招惹两下看那人哭爹叫妈的,心里想一想也就算了――小奶包没做错事,自己也没必要跟个小毛头过不去。   鉴于赵喻飞十分“骁勇善战”又有打抱不平的“侠义心肠”,赵奔奔在赔了小二十年各种医药费后,和路雯一商量,就把赵喻飞送进了部队。   赵喻飞能力突出,擒拿格斗,冷热兵/器无敌手,关键是自带退敌气场,让人又怕又敬。后来战区来挑尖子兵,赵喻飞自然是被第一个就选走的,以他当时一骑绝尘的成绩,赵喻飞有三个选择――去中/央警卫队,去南海做蛟龙,到西北做雪狼。   其中去西北的选择是最艰苦的,没有任务的时候,就会驻守昆仑山。昆仑山有训练基地,高原高寒交通闭塞,很是难熬。   但赵喻飞不知自己怎么的,就是被那巍峨连绵的高山抓住了所有的心神,当时他心里有一种感觉――“回家”。虽然想想自己的想法可笑至极,但赵喻飞还是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战功显赫,赵喻飞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雪狼的头狼,雪狼镇守边疆,迎敌的时候仿佛雪沙喷张,让人不寒而栗,手起刀落,无数次犯罪分子还未有分毫察觉的时候,就已经身首异端。   赵喻飞在自己人眼中,那就是当之无愧的额“兵王”,但那些境外犯罪势力更愿意叫这人“鬼王”。   赵喻飞原本很享受这种所向披靡的热血生活,直到他收到路露小姨的电话――季路言就快玩儿废了,连大/麻都惦记上了,再往后,还不定得完蛋成什么样。昆仑山和海城隔着三大阶梯,赵喻飞鞭长莫及,而没了一个恶霸似的表哥镇压,季路言确实越来越飘飘然。   赵喻飞和季路言见面掐、不见想,赵喻飞嘴上不说,他还是很担心自己这个表弟长歪了,刚好部队有假,他便回了海城。   会所里他堵上季路言的时候,是打算给季路言在朋友面前留点脸,当然,这只是官方说辞。赵喻飞其实是想看季路言能狂到什么地步,这“表弟”的每一步都在他的心里有一笔账,攒够了是要加倍还的。灯光昏暗,赵喻飞只盯着季路言看――不知为什么,他从小就觉得季路言这人一定要好好看着,若是季路言完蛋了,他也得跟着完蛋,就像自己养了个熊儿子一样。赵喻飞觉得自己把自己25年来所有的耐心都给了他这个已经膨胀了的表弟,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也不知季路言说了句什么,暗处里突然窜出个人影,径直就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然后……亲了他!   从那人坐在他腿上的时候,或许更早一点,在那人靠近他的时候,赵喻飞就不能动,否则一介名声显赫的“兵王”怎么会连这点防备反击都做不到?然而一吻下来,一切都变了――   没有赵喻飞,他是转世而来的……鬼王沧渊!   万年前的九州混战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只知道自己神灭魂散,仅剩下一魂一魄被封印在了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再往前的记忆,沧渊君只记得自己是东极归墟的最高权力者――鬼王。   他是被点将封神的天界神官!   那时,他不住地下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旋三万里,山中有万里桃木,其枝间东北曰为鬼门,万鬼所出入皆在此处。鬼门通往沧海东极之下的无底深渊――幽冥地狱。而鬼王沧渊君却住在桃花林里,看得是风烟俱争缥缈仙境,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皓月千里,浮光跃金。十八层的木制高殿在桃林深处,殿高三丈六尺五,飞檐椽子一八零白跟,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而布,每根椽头吊着一枚铜铃,照工、商、角、征、羽五音而置。“微风摇铃天动乐”的美妙尚在耳边,然而鬼王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黑暗的“密室”里竟然连原身都无法聚形!   沧渊君苦修千年却依旧只有个虚影,直到某天有人坠入其中,冲破了封印结界,日月星光汇聚,才使得他化出原身,只可惜,一魂一魄的底子,让鬼王的原身也如同破纸烂布一张。若按照往常,寻死之人连走他轮回道都不配,须得在枉死城经受那百般折磨、千般历练,脱却有罪之身,洗尽前世铅华,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可这是他几千年来见过的唯一的“人”了,沧渊君一眼看破了那小少年的心结,他以所剩无几的法力幻化出幻境,原本是想要给小少年了一个心愿的,但令他震惊的是,幻境里的人竟然是龙德星转世!   沧渊君大喜,正想说自己怕是有救了,结果……龙德星掉水里淹死了!龙德星枉死也不打紧,他原本计划,是能和这大福大喜之人一起走黄泉路,就当是回家路上沾沾这福星的运气,顺带帮自己的小恩人上轮回道寻个善果。然而,眼下的鬼王早已不盛往日风光,他连度朔山都回不去,更何况至阴的幽冥地狱?鬼王不得不继续养伤,修炼出刚好够送三个人回轮回道的法力时,已然过去了人间的七十年。这七十年中他扣着那两个人的魂魄,实则在消耗自己的那一丁点儿魂魄,察觉时为时已晚,他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和那二人一同入轮回,反正来日方长,只要挨着龙德星,他相信自己总能回去的。   但鬼王就像是受了诅咒一般,他先送龙德星下了黄泉,然后猛然发现……他竟然连自己的地盘都不认得了!鬼王在幽冥地狱里迷了路,和龙德星走散了。然而,季路言的魂魄也是个走哪儿哪儿吃香的,让阴兵簇拥着先去走流程了,鬼王忙不迭地跑回去找苏河洲的魂魄,把人再次带上黄泉路的时候,为了面子和省去麻烦,他隐去身形,随着阴兵带着苏河洲的魂魄一同前行。然则,这个时候又发生了意外!   鬼王给苏河洲的结魂珠在幽冥地狱里非但用不得,在糊弄过孟婆后,结魂珠还挣脱了苏河洲的身体,鬼王赶紧去追在幽冥地狱里“串门”的结魂珠,一路追跑狼狈不堪,结果还没追上。他的病体气喘吁吁,幸好苏河洲递给他一碗水让他解渴。鬼王也没多想,一口灌了个底朝天,而后才听苏河洲的魂魄说:“孟婆汤什么味道呀?我拿着结魂珠的时候没尝出味道……”   鬼王:“……”   没有结魂珠,他哪怕是鬼王,喝了孟婆汤也是会忘掉往事的,他对往事的记忆本来就没剩多少了!再看那苏河洲,一脸纯粹无辜道,“你为什么皱眉?不好喝吗?既然不好喝,为什么还要给每个人发一碗呢?这鬼王也不知怎么想的,日子都够不好过了,连这个世道的最后一点滋味都不弄口甜的。”   鬼王:“……”   上轮回道前,鬼王几乎生出了不管苏河洲的想法,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要别挨着他,否则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倒霉了。   看着季路言和苏河洲的魂魄先后进了明善司,鬼王兀自走到阴阳司等着同那二人汇合,好一同入轮回道。阴阳司是幽冥地狱的最后一道关口,主簿放行后,所有踏过这道门的魂魄,他们的今生缘、前世恨,都是过眼云烟,黄泉路、奈何桥、三生石,此去以后各归各处。   就在这时,阴阳司主簿上前来敲钟,钟响18声,阴阳司大门一开,轮回六道便在眼前。直到这时,鬼王才意识到整个幽冥地狱里无人能看得见他!无论他是否隐身!!!他本想着和阴阳司主簿打个招呼,可阴阳司主簿抬手撞了最后一声钟,气吞山河地潇洒亮相――把鬼王直接撞到了轮回道里。   若不是因为鬼王早就知道龙德星会走何道,去何处,怕是阴阳司主簿这一撞,能把他昔日顶头上司撞到不知名的犄角旮旯去!   鬼王转世成了季路言的表哥,然而拜苏河洲一碗孟婆汤所赐,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做了赵喻飞还挺快活,以至于后来发现自己身上有颗漂亮珠子,他还用来当大号弹珠玩过一阵子。   直到被杜风朗亲了。   鬼王不仅想起了自己曾被“封印”到醒来再到转世之后的所有事,更是想起了更早之前的过往!他本是被困于合虚山下的云泽海底,靠着一魂一魄聚元灵修炼了5000年――曾经沧海难为水,那浩浩汤汤的云泽海变成了干滩,又让人钻了井,井水枯竭成了废井……所以他堂堂一介鬼王在废井里当了几千年的“井底之蛙”!   但他为何被困云泽海?他为何只剩一魂一魄?和杜风朗亲他有什么关系?   “赵喻飞”冲出了会所,当夜开车去了合虚山,也就是现如今海城郊区的一座度假山庄,找到了那枯井――如今也变成了情人之间的许愿井,在这里,“赵喻飞”想了好几日,最终,还是他结合了结魂珠后才知晓了一切――他被困云泽海,只剩一魂一魄,这一切,都是因为“杜风朗”!   杜风朗是妖王转世――白韵清!白韵清,字长离,乃是万妖之首,亦是昆仑境正主,是三界生灵口中的“桐吾君”,更是被九州无人能及的‘宇宙至尊 ’!!!   他才是结魂珠真正的主人。   鬼王沧渊不知道为何白韵清的结魂珠会在自己身上,但他之所以元神俱灭,生生遭了近万年的罪,都是因为白韵清的背叛――若不是他深信与妖王之间的“情谊”,也不会轻信他而使自己在那场肃清三界的混战中,落了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九州五部不复,魔渊纵横、鬼门大开、万妖放肆……统统,都混迹于人间!三界之中只剩天界一方平安,五部不再,人间秩序不再!沧渊君恪守鬼王职责,苦苦守了千年的归墟之境成了废墟,他最恨的不是始作俑者――魔尊与魔圣,他最恨的、恨不得抽筋扒皮丢下油锅的人,正是那个他信任数千年,他视其为亦师亦友亦师亦……   是白韵清!   鬼王想起这一切,随之而来的痛苦与愤怒让他几乎再次灰飞烟灭了去,他甚至觉得自己如果没有想起这些,就这样过完凡人的一生就是他最大渴求,然而,这一切,都被季路言那个不着调的“龙德星”给毁了。   鬼王以赵喻飞的名义给季路言留下最后一则信息,接着就毅然决然地回到了当初他被囚困的云泽海底――前身是废井的“情人许愿井”。   鬼王确实回到了他的归墟境,只是度朔山上桃花不再,他的“落琼殿”成了杂耍场,曾经无比森严的幽冥地狱里更是乌烟瘴气!鬼王简直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投胎转世了三十几年,怎么他的冥界就从君主制走向了“议会共和”――“鬼王”之位只剩虚名,就是弄只猫狗去都能在他落琼殿的高位上坐上一坐。更不用说四司主簿玩忽职守,阴兵消极怠工,阴差更是滥竽充数……“有钱能使鬼推磨”一语成谶,那些亡魂有钱就能自选六道轮回路!   最让鬼王有心无力的是,他没了法力,他的法力在三界混战的时候都让那白韵清给夺了!既然白韵清转世成了杜风朗,鬼王不得不再返回人间去寻自己的死敌――他要那转世妖王还回自己的法力,起码,把他的神武归还于他,他还不死心,他要妖、魔、鬼各回其位,他要信守当时对皓华帝君的承诺――守住苍生的公平与正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做赵喻飞,和季路言的关系就“生分”了,鬼王的霉运就一直没断过,如陆压道君所言,他好歹是一介鬼王,如今混得十分凄惨可怜――没下属拥戴,没法力,没神武,灵兽丢了……好在,鬼王还剩下前世的记忆。   然而,鬼王只知道自己一心要返回人间,找转世的妖王要回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然后再寻仇,新仇旧恨一并算了!鬼王一边骂着一边走过黄泉路,出鬼门关的时候,他还在想那白韵清近万年来依旧是从前那个死德行,竟然也打起了龙德星的主意,还真是投了个好胎!   只是骂着骂着,鬼王没看路,不知怎么就到了人间,然后……坏了。   鬼王以赵喻飞的身份活了三十四年,尽管在部队过着“清规戒律”的生活,但好歹也是个现代人,结果就因为自己回了一趟老巢,鬼王发现当他再次踏入人间的时候,居然没有半分现代人的“样子”。   要找的人他都认得,但这个世界他不认识了!满大街都是四个轱辘的铁皮盒,每个人走路的时候都爱低着头看一个四方形“罗盘”,天上有铁皮“巨鸢”,还有穿城而过的铁皮“巨蟒”……   倒霉鬼王用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接受了眼前的世界,比起找杜风朗,先找到那个名声远播的龙德星季路言更容易。如今高楼上随处可见“幻境”,鬼王看了几日,终于学会了现代人说话,同时也在“幻境”里看到了季路言的消息。   鬼王终于舒了一口气,高低是知道自己该去向何处了――他要去海城。   然而就像是不倒霉都不配做鬼王似的,倒霉催沧渊君几经询问凡人,才知道自己在锦城,若要去海城,据说乘坐那铁皮“巨鸢”要用5个时辰,鬼王身无分文,想着5个时辰也不远,可他这一走就是好几年。迷过路,被人骗去打黑工,他为了赚取盘缠还给人看过手相……   到后来,他一个叱咤风云,名号响彻三界的鬼王竟然都怕了这人间,但看着遍地的妖魔鬼怪,他更加坚定了自己要重整三境,早日还人间一个太平安康的决心。   再后来,鬼王遇到一个善心的少女,是海城人,当时他已经快走到海城界内了,少女见到了衣衫褴褛但长相很帅气的鬼王,心说这人形象实在太符合自己追的小说里的那种平穷贵公子了,本着好奇大于善意的心态,少女请鬼王坐了一回四个轱辘的铁皮盒子,还热情介绍说,海城最出名的云台寺很是灵验,让鬼王去拜拜路主持,兴许就时来运转了。鬼王心说谁再灵验能灵验过龙德星在手的季路言?他鬼王和那挨千刀的妖王转世都奔着那人而去,可见其命有多好。   在铁皮盒里,少女又在看小说,看到激动处的时候还会和鬼王互动上两句。鬼王扫了几眼,突然就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但他实在太倒霉了,于是决定去云台寺拜一拜,只是没想到,那传说中的路住持竟是那个不着五六的陆压道君!   鬼王一肚子鬼火,但他不能发作,起码在这个世界上终于遇到能认识他的人了,他不用再过颠沛流离、心惊胆战的日子了。   只是这陆压道君是个说的比唱的好听的主儿,答应了他的事情做了一半就撂挑子――“教育”过季路言之后,陆压那个老头子对帮他找杜风朗这件事,打算拍屁股走人了!当初看戏的热闹劲全然不见了踪迹!   鬼王心里很是挣扎,他不是不能下山,但是山下太“可怕”了,他不想走到杜风朗面前的时候,一身狼狈,气势全无!   不过,季路言在的话就不好说了,据说他的婚礼上杜风朗是伴郎,那么……      ☆、番外2 婚后   季路言和苏河洲领了证,从福利院里接回了福球,一家三口也搬进了海城首屈一指的大豪宅,离福球的爷爷奶奶家近了许多。   最近季路言对苏河洲“颇有微词”。婚礼眼看在即,苏河洲却比以前更忙了,常常是他睡了苏河洲还没回家,他醒了苏河洲已经去上班了。   是他不香了吗?季路言心里憋屈,从床上坐了起来。顺手捞起了早就醒了,躺在他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福球,按在腿上揉搓着撸了几把儿子,季路言唉声叹气道:“球儿啊,你daddy最近对咱爷俩是不是太冷淡了?是想悔婚了?今天等你爹我下班后带你上医院堵他去,好不?”   福球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看着季路言,季路言点了点头,说:“嗯,不愧是爹的好儿子,就知道你也支持我的想法,好,咱就这么说定了,那我们就下午见了。”季路言亲了一下福球的脑门,捏了捏小奶娃的脸蛋,眉目温柔,声音轻缓:“没经过你这个当事人的同意,就把你带回来了,啧,你爹我还成了朝九晚五的工薪阶层,总觉得对不住你。”   福球又眨了眨眼睛,将拇指塞进嘴里开始吮吸。季路言两指捏起那豆腐似的小软手,板起脸“爹模爹样”地批评道:“说了多少次,别嗦手指头,怎么不长记性呢?!你再嗦下去,以后指头尖又宽又大,指甲盖还死难看,我季路言的儿子就算不完美也不能是在外形条件上,知道么?这叫硬伤!”   季路言把福球放在床上,起身后轻车熟路地去一旁的茶几上拿提前准备好的奶瓶奶粉。   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季路言算是彻底体会到了。养这么个小东西确实麻烦,这个幸福的烦恼让他越来越牵挂。想着自己和苏河洲平日里几乎白天都不在家,小福球都是爷爷奶奶和保姆看着的,所以季路言回家后尽可能的亲力亲为。   他的初衷对福球来说其实是自私的,季路言心想。福球是他和苏河洲的孩子,他想和苏河洲体会人生百味,而这百味里最重要的一味就是“为人父母”,做父母的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算是经历一个和孩子之间互相成长的过程。季路言心态向来良好,很快就接受了自己有了儿子,想着苏河洲忙,他就多做些。就拿茶几上的这些家伙事来说――福球每天要喝两次夜奶,大概是凌晨两点和早上六点半左右的时候,季路言会在睡前将奶粉按量放在小罐子里,消毒好的奶瓶依次码放好,调整好水温的奶粉水会放进保温杯里一道放在一旁,还有一罐他自己用的免洗洗手液。茶几上还特意垫了一张桌布,恒温水壶也没有拿进卧室,怕的就是半夜有一点儿噪音,吵着福球还好,小孩子嘛,又不能在真空无菌环境里长大,还是皮实点养着比较好。   季路言担心的是吵到苏河洲。   苏河洲最近精神不大好,黑眼圈很重,本来就不太爱笑,现在更像是一台行走的手术机器。   季路言猜测,苏河洲可能是婚前焦虑了,他给了苏河洲时间自我消化,看样子效果不佳,还是需要他这朵“解语花”亲自出马。   苏河洲现在逮着机会就和人调班,恨不得把自己当做奴隶来供给院方使用。他害怕回家,他才刚学会和季路言的父母相处,冷不丁多了个小奶娃,所有人都围着小孩转想来也是应该的,可苏河洲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他有一种被人过河拆桥的感觉。   季路言对福球好得过分了。苏河洲到现在都还记得,福球刚到家的那几天,每天一家三口娱乐到晚上八点,福球就会被他爷爷奶奶接走,接下来便是他和季路言的二人时光。但那天是他下班太晚,回到家的时候季路言已经睡了。苏河洲轻手轻脚地去洗漱干净,躺在床上想要去抱季路言的时候,却突然被一团热乎乎的东西挡住了――季路言居然把福球放在他们的床上!   苏河洲对于自己和季路言之间要隔着福球睡,无法接受。他明知道季路言现在很忙,福利院和婚礼筹备两头跑,他也觉得自己应该理解,可他还是接受不了季路言回他信息的时候越来越不积极,甚至攒上半天才回他一句,如今连这唯一亲近的机会还让福球剥夺了。   “苏医生,有人找!”一位小护士探头探脑地冲着正在发呆的苏河洲喊了一句,然后一溜烟地跑了。虽然苏河洲现在随和很多,但他之前给大家造成的刻板印象,一时半会儿还过不去。   “苏医生,好久不见。”   苏河洲还未来得及起身,一道熟悉的声音随着敲门声一同响起。他慌忙回头,手里还不忘拿几份病例做出老学究的模样。只见季路言斜倚着门框,敲过门的手还撑在大开的门上,他的另一只手潇洒地插在裤袋里,而他的胸前,竟然用婴儿背带将福球兜来了!   苏河洲抿了抿唇,实在不知这潇洒风流的人如今做了奶爸仍是“涛声依旧”,浪的没边!季路言以前的模样出去就是个招惹大姑娘小媳妇的,如今这还挂着个奶娃,简直要通杀老中青三代!   为了福球不硌脸,季路言没有穿带扣子的衬衣,而是选了一件半领T恤,修长的脖颈半掩着,原本禁欲让人想入非非,但他那张脸配着那双暗波流转的眼,让苏河洲突然觉得,季路言原地就是“非非”了。看得出来,季路言今天精心打扮过,头发一丝不苟,但那身大牌T恤怕是早已被福球涂抹了哈喇子,然而季路言并不在意。   “苏医生,方便我进来吗?”见苏河洲愣神,季路言粲然一笑问到。医生的办公室从来都不是单间,像是校园里的茶话会拼桌似的,绕墙一群、中间一溜,此时,办公室里并不只有苏河洲一人,还有不少老医生、实习生。   虽然众人见惯了这对夫夫撒狗粮,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对同性恋人带着孩子,于是众人纷纷看了过来。季路言后退两步,弯了下腰,然后就捧着一束明灿灿的向日葵走进了苏河洲的办公室,大大方方地和苏河洲的同事们打招呼道:“各位打扰了,不好意思啊,我这就是来接我爱人下班的,大家先忙。”说着,从福球背带前方的暗袋里掏出一大把糖果,随手发了起来,“先那这个充个数,回头请大家吃正经喜糖。”   “季路言!”苏河洲满脸绯红,“你回来。”   季路言连忙冲各位抱歉地笑了笑,毫无诚意地压低声音道:“我先过去了,我们家准新郎在叫我呢!”   苏河洲把季路言拖进了休息室,一路上,季路言走得慢慢吞吞,招摇过市地展示他们一家三口如何恩爱幸福,见人就发糖,一颗两颗的发起来那叫一个忘我。   休息室内,苏河洲把门一锁,刚想大声问季路言来医院招摇个什么,却突然意识到福球还在季路言怀里睡觉,就压低了声音质问道:“我还没下班呢,你来接我做什么。”   “我的准新郎要么是恐婚……”季路言剥了一颗大白兔叼在嘴里,缓缓上前,趁苏河洲不备,骤然捏住了他的脖颈,将人脖子一勾、一压,弯向了自己。季路言借着“喂糖”的由头好好地亲了个够,这才笑着将人松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本是撩拨心弦的动作,却因为季路言的姿势――弓腰撅臀而变得有些令人哭笑不得。   季路言为了给福球腾出空间,活活把自己和苏河洲撅成了“吻定终身”的摆件娃娃。   “要么就是我该自我检讨,最近是不是对我的准新郎不够上心,让他心里别扭委屈了。”季路言眼眨不错地看向苏河洲,又问:“甜么?”   苏河洲抿着嘴唇,里外都是甜的,半晌他才垂下眼睫道:“没有,就是太忙了。”   “河洲啊,”季路言捏起苏河洲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最近能耐了,会说谎了。”他牵起苏河洲的手,拉着人坐在沙发上,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放开,“苏河洲,我希望你有什么想法都告诉我,一辈子听起来很长,可两个人要过完一辈子就变得很短,似乎时间公平到了这个地方,就连这‘一辈子’也给有情人稀释成一人一半了。时间不够用,日子不够长,那何必再浪费时间猜来猜去?我猜对了不是我幸运,是你给我剧透给我机会,可我要是没这个幸运和机会而猜错了呢?我俩就要闹误会吗?我想和你踏踏实实过一辈子,不是靠猜的蒙的,一次两次我会自我检讨,时间久了,我是会自我否定的。”   “是我不值得你爱吗?是我哪里做的还不够好吗?我要怎么改呢?怎么才能让你满意呢?我摸索对了是又一次的幸运,错了,便是再一次更深的误会。一直这样下去,我们就都迷路了,过日子哪能凭感觉来?感觉都是当下的心情,一天好几个样,可我最爱的是苏河洲对我无话不说的样子――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需要我做什么,让我知道他爱我,让我可以凭着这份爱每日看尽世间灿烂。”季路言将苏河洲的两只手都捧在了手心里,“我爱我的父母,爱福球,爱你。我把你放在最后一位,是因为父母是我正在‘远离’的,福球是终有一天会离开的,而你我成了交错盘结的树根,或同腐烂于泥土,或共繁盛于天地之间。”   “来,”季路言拉起苏河洲的手,贴在了福球的后背上,“他在呼吸,而他呼吸的空气是我一个人给不了的,我和我们都需要你,一个家才能完整。宝贝儿,我们的家是特别的,既然爱得比别人艰难,为何不用更热烈的爱去弥补那些灰暗?福球健康长大,我们慢慢变老,父母有天会离开,但却因为热爱,我们之间的联系就不会断开。我‘开化’的晚,我努力做到‘光景常新’,你给我机会与你并肩同行,那我就要做到和你互相淬砺。所以苏河洲,我严肃警告你,我爱上你,为你改变――你手里有把修枝剪,我是个什么样的伴侣,取决于你。”   “季路言,我……”苏河洲恨死自己笨嘴笨舌,这个总是带给他无尽感动的人,一把火把他烧成了滚水,除了内心沸腾,他就快要蒸发殆尽了。   “说不出话还是没活可说?”季路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可以用行动表示,如果我没有自作多情的话。”   别说是那张让他无法自拔的嘴,就是眼前的季路言是块刚出锅的烫豆腐,苏河洲觉得自己都能生吞下去。他忙不迭地亲了一下,而后羞臊地红了耳尖。   “啧啧啧,大尾巴狼。”季路言调侃道,“福利院今年秋天就要搬迁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能把我们的婚后财产贡献出一部分吗?我之前投了一块地盖成了商业中心,我拿那我的那部分股份换成福利院孩子们的新家。不用去郊区,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还在海城,季风一吹,空气也好不到哪里去,新的地址在市区,离城市公园近,交通也便利,小孩们做社会实践的时候也方便,当然,这事儿得你有一票否决权……谁让你是我们家的户主?”   苏河洲心说他哪里来的一票否决权?他看过季路言的企划案,福利院一套弄下来预估资金三个亿。三个亿是季路言眼下的全部身家,他怎么敢一下子砸进去?   季路言一眼就看出了苏河洲的想法,他沾沾自喜自己对苏河洲的了解,而后认真道:“赚钱就是为了花钱嘛,我现在也没地方花钱去。再说了,我的那些钱有多少还不是咱爸妈给的,我这充其量是赚了个利息再借花献佛罢了。而且……”季路言摸了摸福球支棱出来的小肉脚,“我这就算是穷光蛋了,以后我和咱儿子就得看你脸色讨生活,我这叫什么?因公徇私,多么不入流的心思啊,你愿意给我这个卑鄙小人一个容身之处不?总不能让我人财两空吧?”他叹了口气,又说:“苏河洲,我在道德绑架你,在博取你的同情心,所以你要想好了,往后我只会变本加厉。我也没有安全感嘛,只能这么做咯。”   “我是爱你的,”苏河洲捏着季路言的手开始渗出薄汗,“你别没安全感,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呀,”季路言弹了弹苏河洲的脑门儿,“做错了才说对不起,你没错,在我这儿你永远没错,哎哎哎,别试着跟我讲理,咱家不幸讲理,只谈感情!”   ……   时间很快到了苏河洲生日这天,提前一周他们就到了巴厘岛,二人提前过了一个激情燃烧的蜜月,季路言的点子多,最后也认输得快。   婚礼这天,简直可以用“铺张浪费”来形容,仿佛季路言一夜之间又成了名声赫赫的败家子,然而,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嫌弃自己的婚礼奢华,季路言只觉得给苏河洲的还不够。   “小苏啊,别紧张,一会儿妈陪你上台。”路露牵起苏河洲的手,这才觉得自己白活了这么大的岁数,想得还不如季路言心细,“以后我们家言言就拜托你了,”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一本户口簿,“这是咱们一家的户口簿,五个人,现在交给你。”   他们在国内结不了婚,户口迁入迁出没有什么实质意义,但苏河洲的双手还是险些握不住这本重于千斤巨石的小本儿。他的舌尖在齿缝间磨得生疼,而后猝尔上前,一把将路露抱在怀里。   “儿子,你别招我,大清早天不亮我就起来化妆做头发,我这要是没忍住……我……我忍不住!”路露捶打着苏河洲的后背,哭得稀里哗啦,许久才哽咽道:“时间快到了,我们出去吧……”   婚礼上出现了很多让苏河洲意外的宾客――小时候帮助他照顾父亲的老街坊,鼓励过他的中学班主任,大学带他做项目的教授,张院长和女儿张琳琳以及医院里有假期的所有大医生小护士……就连云台寺的老住持也带着女儿出现了!   唯独说好的伴郎杜风朗,不见了踪影。   对于季路言而言,杜风朗不在虽然遗憾,但也不过是瞬间的遗憾,毕竟杜风朗的爹妈都来了,想必是那混不吝的玩意儿又惹了什么祸事,让他爹送去拘留反省了。   季明德又开始恍惚了,他觉得自己这一梦有些长,怎么就当了“老丈人”,怎么又当了爷爷还没闹明白,就站在了婚礼的现场。他看天又看地,最后看向远处的大海,心中默念“春暖花开”,这才让春风镀了自己的脸,在面对一众老哥、小兄弟的时候,方才找到了往昔的风光满面。   当季明德看到自己老婆挽着苏河洲出场的时候,漫天花雨像是一场芬芳甘霖,他心里最后一点有关“面子”的东西,突然就释怀了――那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季路言是她和他的儿子,那娘俩高兴,他还有什么疙瘩是解不开的?该做的都做了,也不差这张老脸送个真心的笑,这张铁嘴送一句真心的祝福了。   顺着这股东风,季明德越走越轻松,差点把季路言扔在身后自己窜到台前当主角。他心说就是退一万步来讲,他老季家的“儿媳”可是人中龙凤,是个绝对的杰出青年。最重要的是,谁家“儿媳”能陪着老公公晨练撞树?谁家儿媳能够换灯泡抗水桶?那可是别墅天花板上的灯泡啊,搭个梯子还要借助工具才能够到,但凡恐高都够呛,他当时为了弄坏灯泡可是费了大力气的。再说那水桶,“儿媳妇”一次抗三个,也不枉他专门去买了个饮水机回家。   还有……老婆今天太漂亮了。季明德眼睛一花,觉得自己年轻了三十岁,不禁如离弦之箭一般窜到路露眼前,将她的手从苏河洲胳膊里“拔”了出来跨在自己的小臂上,旋即目不斜视道:“露儿啊,咱俩也三十年的婚龄了,到时候我给你办一个更盛大的,比他们这个有腔调,好不好?”   那头,季路言一拍手,伸开双臂眉眼含笑地看着苏河洲。他身后是蔚蓝大海,徐徐花瓣萦绕其四周,犹如世间最美好的风景展开在了苏河洲眼前。   苏河洲快步向前用力回应了这个拥抱,台下霎时欢呼四起,掌声热烈……这让从头到尾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的牧师生出了一种“拿钱不办事”的心虚尴尬。   牧师的惶惶之心还不过须臾,便又迎来了新一轮的冲击。只见一位穿着灰布长袍的光头老和尚,捻着念珠就走上了两对“新人”的舞台,直奔牧师面前的麦克风而去――俨然是一场活生生的中西方宗教文化碰撞。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了,只听那可以载入史册的红尘和尚道:“各位来宾,先生们,女士们,大家上午好!”   老和尚抬了抬手,示意此处应有掌声。在听到由“小雨转暴雨”的掌声后,老和尚一挥手,做了个“收”的手势,而后缓缓说:“我是海城云台山云台寺的住持,大家叫我路住持就好。今天,我借贵宝地一用,来发表两句对新人的祝福感言,与君共勉。”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离别、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前四者为身心之苦,是命;后四者乃外来之苦,可改。不知苦滋味,不哓甜从何处来,人生之苦若冬雪,或零星点点,或不见天日,如果只看这冬雪,就会错过整个季节――寻一所爱之人,尽情欢享人生,愿天下有情人莫要被风雪雾霭遮了双眼,错过脚下青峰与来年的花自在。”路主持看向季路言和苏河洲道,“龙德星动,红鸾星随。祝二位永生顺遂……”   路主持话未说完,手中的麦克一下没了声音。“爸,快下来,出格了啊!”路云月晃了晃手机,果然女黑客一出马,没有改变不了的世界。路主持脸色铁青,心说自己再出格能有路云月那一声“爸”出格?他有些悔不当初了……   路主持维持了个体面的笑容,转身看向新人身后的大海,暗中捻指嘴皮微动,只见海上突然出现了如仙境一般的海市蜃楼,拔地而起的青山高耸入云,漫山桃花明艳生动,云雾缭绕如梦似幻。路主持笑道:“看看,脚下青峰和来年花自在都有了啊,大吉之兆!”   但他还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沧渊君,你若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还记得这片景,定会为你今日所为后悔。杜风朗的命……他不后悔的,但若他做回了白韵清,就未必然了。”   牧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场子,却悲催地发现他更没有用武之地了,新郎已经对新郎开始爱的告白……   苏河洲牵起季路言的手,将那枚他“意外”得到的戒指放在对方的手心,紧张道:“季路言,我是因它才有了对你的记忆,我想说,就算没有过往的记忆,能被你这样的人喜爱,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义无反顾,你把最热烈的爱给我了,从今往后,我会给你最热烈的我。我爱你,爱我们的家,爱这个世界里的一草一木,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如一地银霜,无声无息却在每一个夜里;用尽全力守在你身后,却依旧觉得那只是薄如蝉翼的一缕。   如无相欠,怎会相见;若无相见,怎会深爱?   季路言看到手中的戒指,那是他做的,为苏河洲而做的。那时,他没能为苏河洲亲手戴上,遗憾却在此刻变成了圆满。他握紧了苏河洲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很久,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苏河洲,眼里的潋滟桃花变得生动无比,仿佛开尽了千万树,最终只留下了一朵永生不灭的绚丽之色。季路言的吻像是不打算停下来,就如同这只手让他牵住了,就是紧握一辈子再也不松开。   无声无息的深情在每一寸时光里,用尽全力宠爱的人如一把永结同心的不朽之锁,缀着轻飘的灵魂在人间脚踏实地的活着。   若无因果,何来因缘;若无因缘,三生何爱?   “向你伸手,是一瞬间的决定,也是我用了几十年才明白的道理。”季路言说,“我想要的不仅是牵手,是执子之手,共赴百年。苏河洲,我们是一家人,任何有可能的层面上都是一家人,”他停了一下,突然笑得更加耀眼,“苏河洲,你还记得河灯有多少盏吗?记好了这个数字,银行保险柜密码,以后不仅是我,整个季家你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我以前啃老,现在啃你,以后也啃你,偶尔自食其力,你别嫌弃。”   你别嫌弃,我为了生命中你这浓墨重彩的一笔,正在摸索人生的价值,学着做一个好人,我想和你并肩而立,在你累的时候可以放心依靠。   我想做你“勇往直前”和“蓦然回首”时,第一个也是时刻都能看到的那个人。   ――全文完――   下一本文《倒霉鬼王要捉妖》,讲的就是赵喻飞和杜风朗之间的故事。   茅坑石头二百五(猛男女装大佬哭包)攻×昆仑美玉二五八万(风流女王美强惨)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终于坚持又完结了一本。这个过程学习到了很多,虽然没有人看,也有人说我写的很差,但我想说,在写文的过程中查阅过的资料、想放弃的时候坚持下去、有过感动、也知道自己不足之处……种种种种都算是收获了。 下一本是玄幻修真纯爱,全新尝试,也许做不到无缝衔接开新文,但不会太久,保证一旦开文坚持日更,鱼缸儿存稿去啦。祝大家非常时期能有身心愉快的每一天,不然……一起为爱发电呀,哈哈。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