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蛊毒》全集 作者吴学华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楔子 五月的南方,已是炎热季节。 这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炙热的阳光几乎要将人晒出油来。 苗君儒站在一棵大树下,不停地擦着汗。在他对面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道士正在挥舞着手里的桃木剑,另一只手摇着追魂铃,口中念念有词。 在那中年道士的身边,几个穿着黑衣的精壮男人,正在用粗大的棕绳捆着一具大红色的棺材,将棺材缓缓放到挖好的墓穴里。 死者的亲人已经哭瘫在地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年近五旬,穿着黑色素服的女人,那女人号天哭地,不顾旁边两个女人的搀扶,把头磕在地上,已经磕出了血。 苗君儒已经打听过了,棺材中的死者是一个22岁的年轻后生,姓姚,叫姚天宝,是本地乡绅姚万泉的独子。那个哭得最凶的女人,正是死者的生母姚朱氏,姚朱氏身上的那一身黑衣,名叫“倒孝”,意思是长辈给小辈戴孝。 姚万泉年过五旬,清朝的时候中过举人,辛亥革命期间入云南陆军讲武学校(原云南讲武堂)学习,毕业后参加护国、护法战争,战绩辉煌,被提拔为团长。民国十二年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辞官归里,由于他的同班同学如今都已经成为军政高官,所以他便成为当地最有影响力的乡绅。新县长上任,必到他家中拜访。 他先后娶过五房妻妾,却只有一个儿子。有人传言他杀孽太重,所以后代单薄。几年前他出巨资修建了一座寺院,以求独子一生平安。家中也常年供着两个和尚,整日念经积福,消灾解难。 一个路过的算面先生给他算了一命,说他命带血煞,冤气太重,其子22岁那年命犯天煞星,必死无疑。这一年,他将他的儿子关在家中,寸步不得离开庭院。哪知才几个月的时间,姚天宝便突生怪病,三天后医治无效而亡。 苗君儒皱着眉头,看着那中年道士在烧着符纸,片片纸灰在空中飘散。姚万泉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团长,战场上生死相搏,杀人很正常的。如果说区区一个团长就杀孽太重的话,那旅长、师长、军长那些人呢?岂不是个个都要绝后? “老师,死人下葬有什么好看的?”站在苗君儒身边的学生路子林说。 他们一行六个人,已经在大树下站了一个多小时了。 “一般的死人下葬当然不好看,但是这个不同!”另一个叫马永玉的学生说。 湘西这地方,死人一般都不请道士,除非是凶死的,需要道士施法镇尸,以防死者变成僵尸后害人。 中年道士大声吟唱着,将一杯血一样的符水浇在棺盖上,只等他一声令下,旁边几个拿着铁锨的人,就要往墓穴中落土。 苗君儒走了过去,对中年道士说道:“你确定他真的死了?”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死者断气后,放在家里过了头七,才放进棺材里,并请人选了这个日子下葬的。 仪式都是和时辰对准的,不能出半点疏漏,否则就会犯煞。所有的人都望着这个站在墓穴边上的陌生人,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作势要上前和这个人拼命,被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管家模样的男人喝住了。 中年道士问苗君儒:“你是谁?” 苗君儒笑了一下:“我就是我!” 中年道士说道:“你一个过路客懂什么,带着你的人赶路去吧,别耽误了落土的时辰!” 苗君儒笑道:“我是一个过路客,但是遇上这样的事情,我不能不管,更何况我受人所托!” 中年道士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的神色,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没死?” 苗君儒笑道:“我没有办法断定,所以想开棺看一看。” 中年道士说道:“开棺是要犯大忌的,必须征得主家的同意,再说……” 苗君儒打断了老道士的话,说道:“我知道。” 他的手上出现一样东西,中年道士见到那东西后,脸色大变,突然扔掉手里的桃木剑和追魂铃,转身逃入了树林中。 当他转身时,那些看到他手里东西的人,无不大惊失色,疯了一般的往山下跑。转眼间,墓穴旁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那东西放入口袋中,对站在树下的学生叫道:“你们还不过来帮忙?” 第一章金蚕蛊 半个月前,苗君儒带着五个学生,从北平动身去云南考古,随便寻访那果王朝留下来的痕迹。以前他多次到云南、四川、贵州等地方,都没有找到,但他不甘心,因为他坚信那果王朝确实在历史上存在过,只要找到传说中的万璃灵玉,也许就能找到那果王朝。(有关那果王朝的故事,请见《盗墓天书》。) 一路上几个人风餐露宿,行到了这处湖南与贵州交界的地方,从这里穿过贵州,就可以到云南了。他们刚经过的那个村子叫新寨,属于晃县。这一区域是流传着千年夜郎古文化的神秘地域,唐宋两朝在现今湖南晃县境内两度设置过287年夜郎县。 据史料记载,夜郎是我国秦汉时期,由西南地区少数民族建立的一个国家。西汉以前,夜郎国名,无文献可考。夜郎之名第一次问世,大约是在战国时期,楚襄王(公元前298―前262年)派将军庄跃溯沉水,出且兰(今贵州福并县),以伐夜郎王,且兰既克,夜郎又降。元鼎五年(前112年),武帝征南越,因夜郎等不听调遣,乃于翌年发兵平定西南夷之大半,在其地设柯郡(治今贵州关岭境)与夜郎等十余县,同时暂存夜郎国号,以王爵授夜郎王,诸部族豪酋亦受册封。西汉末,夜郎王兴与钩町王禹、漏卧侯俞连年攻战。河平二年(前27年),柯太守陈立杀夜郎王兴,夜郎国灭。夜郎立国共三四百年,建夜郎国者究系何族,众说纷纭,彝、苗、仡佬、布依等族先民者均有之。 今天刚路过这里,还来不及休息一下,令他的学生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顺路继续往前走,而是带着学生,跟着这群出殡的人上了山。 上了山之后,他们站在大树下一个多小时,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棺材下到墓穴里,开始落土了,苗君儒才做出那种犯大忌的奇怪举动。 那几个学生相继走了过来,一个个脸上尽是疑惑的神色。路子林不无担心地问道:“老师,这样恐怕不好吧?” 马永玉倒是对苗君儒吓走那些人的东西很感兴趣,嬉笑着问道:“老师,能不能给我看一下你口袋里的东西,怎么有那么大的威力,把那些人全都给吓跑了,我看他们那样子,比看到鬼还害怕!” 另一个叫许力强的学生反驳道:“什么鬼不鬼的,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亏你还是学考古的呢,上次你把一个战国时代的人体头骨放在宿舍里研究,也没有见他三更半夜来找你!” 马永玉笑道:“我倒还希望他来找我呢,两千年前死的人,灵魂早就投胎好几世了。你们不相信鬼,可这湘西地界,有比鬼还恐怖100倍的僵尸,你们不怕吗?” 许力强说道:“那也只是传说而已,谁也没有亲眼见过,要真的有,我倒想见识一下。老师,要不我们就在这地方多待几天,看看能不能见到传说中的僵尸,还有神秘的湘西赶尸匠!” 苗君儒笑道:“湘西赶尸匠我没有办法带你们见,不过僵尸倒有一具!” 许力强等几个学生顿时兴奋起来,他们早就对湘西赶尸匠和僵尸的传说感到无比好奇,也想揭开那层流传多年的恐怖而神秘的面纱。自进入湘西地界后,他们好几次建议停留下来做一些考察,可苗君儒就是不答应,一个劲地往前走。 路子林指着那口棺材,问道:“老师,你该不会说躺在那里面的,就是一具僵尸吧?” “不错!”苗君儒朝四周望了望,说道,“风水先生选的确实是一块好地,明堂开阔,前面青山起伏,后代子孙福泽连绵,左青龙右白虎,背靠大山,藏风聚气,不出三代必出大官,要是一个寿终正寝的老人葬在这里就好了,不过必须炸掉墓穴上方的那块大石。” 路子林问:“老师,为什么要炸掉墓穴上方的那块大石?” 苗君儒说道:“巨石压顶,入土者魂魄受制,永世不得翻身。没有这块巨石,这里是块福地,可是有了这块巨石,这里就成绝地了。” 许力强问:“不是说僵尸不能入土的吗?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火烧掉。” 苗君儒说道:“用火烧是对付僵尸最好的方法,主人家将僵尸下葬,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想法。” 马永玉问:“主人家究竟想怎么样,难道他不知道僵尸一旦破土而出……” 路子林打断了许力强的话,“你着什么急?就算僵尸哪一天破土而出,也不关我们的事呀,难不成会追到北平去?” 其他几个同学哈哈大笑起来。 苗君儒说道:“事不宜迟,你们快点把棺材扯上来!” 几个学生七手八脚地将棺材从墓穴内拖上来,苗君儒捡起仵作工丢下的铲子和洋镐,将棺材盖子撬松。 他和马永玉两人抬住棺盖,正要将棺盖抬开,突然听到一阵枪声。 枪声来自山下,他们循声望去,见山下来了一大批人,大多是穿着黄色军装的士兵,也有不少穿着灰色土布的家丁。 那些人越来越近,渐渐地包围了上来。路子林有些惊慌失措地问:“老师,我们怎么办呢?” “放心,我们没事的。”苗君儒镇定地说。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黄色的小铃铛,交给马永玉,说道:“你下山去,把这个交给姚万泉先生,他知道怎么做的!” 马永玉拿着小铃铛,向山下跑去。苗君儒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一抹微笑:在诸多学生当中,马永玉的头脑最灵活,胆子也最大。要想当一名出色的考古学者,这两项是必备的。 见山上有人跑下来,山下的人没有再开枪。两个士兵冲上前,将马永玉抓住,扭到姚万泉面前。 姚万泉望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喝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在家中的时候,听说有一个陌生人带着几个学生,居然拿出了最令人害怕的苗蛊印记,吓跑了墓地里的人,不让他的儿子落土下葬。这年头奇怪的事情太多,两年前,也是一个陌生人,在别人下葬的时候拿出了苗蛊印记,之后盗走了棺内的尸体。没有人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盗走尸体,有人说是用尸体去炼最厉害的飞头蛊,也有人说是盗尸体去卖钱,给人家配阴婚。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他都不允许别人偷走他儿子的尸体,于是叫人骑马去镇上要了一个排的士兵过来,加上护院的十几个家丁,一路急急赶上山来。赶到山脚下,见那几个人还没有离开,心想这几个家伙的胆子也太大了,这方圆几百里之内,还没有人有这个胆,敢在他的头上撒野。抓到后如果确认是盗尸体的,他便要让那几个人给他的儿子殉葬,将活人绑着垫棺材底。 马永玉见面前这个五旬的男人,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丝绸长褂,戴着一顶绅士凉帽,别人都热得将衣裳的扣子解开,但这人却扣得严严实实,而且目光威严,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年轻时候的彪悍,心知是那些士兵的头,便说道:“我们是北大考古系的学生,我老师叫我把这个交给姚万泉先生,说先生看到这个东西后,会知道怎么做的!” 马永玉的右手伸开,手心上出现那个小铃铛。这小铃铛是铜质的,模样与一般的铃铛无异,不同的是铃铛上的那条小红绳,红绳穿过铃铛,系了一个漂亮的死结,那死结也与一般的死结不同,层层环绕,看上去就像一个道家的符号。 姚万泉看着那铃铛,脸上竟是惊惶之色,呆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这是……”他抓过铃铛,拉着马永玉的手,道,“快……快带我去见你的老师……” 马永玉朝山上看了一眼,说道:“他就在上面!” 姚万泉扯着马永玉的手,向山上跑去,从他那矫健的步履看,根本看不出他是一个年逾五旬的人。其他的人面面相觑,没有得到命令,谁都不敢乱动,只在原地候着。 姚万泉来到苗君儒的面前,着急地问:“请问你那铃铛是从哪里得来的?” 苗君儒上下打量了姚万泉一番,说道:“不愧是行伍出身,身手不错,姚先生在这一带可是一位名人!” 姚万泉意识到刚才自己失态,忙双手抱拳,朝苗君儒施了一礼,问道:“请问先生大名,能否告之这铃铛是谁给你的?” 苗君儒回了一礼,说道:“我叫苗君儒,是北大考古学教授,半个月前,我遇到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把两样东西交给我,叫我到这里来找一个叫姚万泉的人,说姚万泉的独子被人下了蛊,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还能够救活,还说作为一个考古学者,一定能够从姚万泉的身上找到很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我就来了,到了村子里,本来想登门拜访的,可是一打听,您的独子今天下葬,于是……” 姚万泉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你说送那两个东西给你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苗君儒说道:“是的,看样子20岁不到,她还说只要我拿着这东西,走遍苗疆都没有人敢惹我。刚才我把这东西拿出来后,所有的人都吓跑了!” 他从口袋中拿出另一样东西,只见这东西三寸大小,长方形,通体金黄色,正反面都一样,上方刻有五个骷髅,托着一条蛇状的动物,下方刻着一些外人看不懂的符号。 他接着说道:“这东西有点像古代人的腰牌,我怀疑是某个神秘组织的信物!” 姚万泉说道:“不错,这东西是苗蛊印记,叫五尸金蛊牌,是万虫邪教的圣物!” “万虫邪教?”苗君儒一惊,据他所知,万虫邪教是一个非常邪恶的教派,很早就有了,教徒擅用蛊毒,杀人于无形之间;炼蛊之术更是耸人听闻,不仅用尸体炼蛊,还用活人炼蛊,最可怕的就是用未出生的胎儿炼降头蛊。到明末的时候,教内分为三派,相互争斗,由于作恶太多,终于被其他几个教派联合起来剿灭,但是近几年,万虫邪教似乎有死灰复燃的趋势,据传教主何满都的蛊术已达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但是至今没有人见过他真实的面目。 难怪他把这东西拿出来,把那些人全都吓跑了。 姚万泉说道:“苗教授,我听下人们说,你认为犬子并没有死?” 苗君儒见姚万泉换了一个话题,并未就那两样东西谈下去,心知对方有意回避那个话题,只是不知道那个陌生的女子和姚万泉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他来找姚万泉。这姚万泉的身上,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他说道:“我只是怀疑而已,我知道你的儿子已经断气超过八天,这么热的天气,尸体应该早就发臭变味了,而我一路跟上来,并未闻到尸臭,而且我看那个道士所用的,是道家对付僵尸的镇尸阵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不仅仅是我认为他没有死,你也认为他没有死。要想对付一具真正的僵尸,最好的方法是将他烧掉,但是你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命人将他埋了起来。你这么做的目的,是想利用这里的地气,更好地保住他的身体,等你找到一个可以解开他体内蛊毒的高人,就可以让他起死回生,我说得没有错吧?” 姚万泉的脸上出现一抹敬佩之色,他欣喜地问道:“这么说的话,你有办法救活犬子?” 苗君儒笑道:“我只是一个考古学者,不是施蛊和解蛊的高人,何况我的学生想看一看,传说中的僵尸是什么样子!” 姚万泉顿时失望至极,讷讷道:“如果你没有办法解开他体内的蛊毒,就请你离开这里,我不想他被人开棺,你应该知道,僵尸是不能见阳光的,否则会发生尸变!” 他朝山下挥了一下手,那些士兵得到命令,忙端着枪冲了上来。 苗君儒笑道:“我只说我不是施蛊和解蛊的高人,现在我还不知道令公子中的是什么蛊,不敢贸然说可以解!如果是一具真正的僵尸,见到阳光后确实会发生尸变,但是令公子的这种状况,与真正的僵尸不同。不过呢,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不让他见阳光。几年前我在云南考古的时候,遇到过一位异人,教给我几种解蛊的方法,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那些士兵冲上山后,将苗君儒他们几个人围在中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那个管家模样的人问道:“要不要把他们抓起来带回去?” 不料姚万泉却说道:“你找人把棺材给我抬回去!” 管家一愣,不可思议地望了苗君儒和姚万泉几眼,朝旁边的家丁吼道:“你们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来抬?” 那些家丁忙放下枪,用现成的绳子绑好棺材,抬起来就往山下走。 姚万泉朝苗君儒一拱手,说道:“苗教授,请!” 苗君儒和姚万泉并肩向山下走去,看到地上滴着一行血迹。那血迹是从棺材内渗出来的,一路滴下山去。他望着那血迹,不禁皱起了眉头,露出凝重之色。 姚万泉一见情形不对,忙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苗君儒说道:“棺材渗血!” 姚万泉也看到了地上的血迹,脸色顿时大变,忙问:“怎么办?” 苗君儒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我的能力了,你马上叫人准备一只黑狗和一只雄鸡,还有一块一丈二尺的白布,一支没有用过的毛笔,一把铁尺,外加一大碗糯米!” 姚万泉忙叫管家吩咐人跑回去准备。 马永玉跟上来说:“老师,看来我们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怎么这些道家的法术,你都懂呀?” 苗君儒说道:“我只是懂一些皮毛,这些所谓的法术,有时候确实能够救人,一个优秀的考古人,不仅仅要懂得专业知识,更多的是要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新寨坐落在扶罗河边的山脚下,村子较大,有数百户人烟,大多是那些用石头奠基脚的木头结构房子,村民都是侗族人,大都姓杨,也有少量吴姓人,姓姚的唯有一家。 村子原来的名字不叫新寨,是因为姚万泉回来之后,建了一栋圆形有城墙的大围屋,才改的名。 大围屋子占地好几亩,里面是石头与砖木结构的房子,房子外面用大石块垒了一道高达七八米的城墙,城墙上面设有t望孔和射击孔。 湘西这地方自古土匪多,经常有土匪下山洗劫村民和富户,所以很多富户都养了家丁,不惜花重金从外地买枪回来,目的只是自保。 新寨对面的龙寨,村民大都姓吴,是一个出土匪的村子。两个村子隔着一条河,却很少有来往。 大围屋像古代的城池一样,城墙外边挖了一道两丈宽的沟,沟里有水,也不知道有多深。 城墙上面的家丁早已经放了吊桥下来,并将城门洞内的大木门打开。姚万泉又向苗君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苗君儒望着那高大厚实的城墙,说道:“不愧是行伍出身,修建这样的一个寨子,不要说土匪,就是一个连的正规部队,恐怕也难打进来!” 姚万泉笑了一下,不加置否。 苗君儒接着说道:“你最好命人将沿途滴上了血的土给铲掉,集中起来用火烧,还有这吊桥上的,也要铲去。” 姚万泉问:“为什么?” 苗君儒看了看天色,说道:“如果你不想今天晚上寨子里有麻烦的话,最好照我的话去做,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否则就有麻烦!” 姚万泉不敢怠慢,忙吩咐管家多安排些人去做。 一阵风吹来,苗君儒闻到一股轻微的硫磺味。这地方不产硫磺,也没有地下喷泉什么的,怎么会有硫磺味呢?他见城墙下面的泥土上,有一些淡黄色,与别的地方土质不同,想起湘西及云贵川一带的山里,由于湿热多雨,山中生有毒蛇虫蚁,村民为了防止毒蛇虫蚁进宅,多在屋子的四周撒硫磺粉。他说道:“在令公子的棺材下垫上一层土木灰,那样可以防止血气扩散!等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就想办法帮他解蛊,成不成功我可没有把握。” 姚万泉点头,道:“那是,那是,你们走了一整天,想必也饿了,我马上安排人去做饭,好好招待一下你们!” 苗君儒说道:“我不能沾荤腥和酒,弄点素菜给我就行,至于其他人,你看着办。还有,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进到里面,见房子的结构与侗族传统的屋子不同,正面是迎客的大厅,左右摆着一长溜的椅子,显示出主人的好客。两边往内都是房子,一间紧挨着一间,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外部形成回廊,庄重质朴,围柱间有坐槛,可以供坐歇,极具古代汉人官宅的模样,只是少了池塘亭榭与楼台。 安顿好所有的事情,管家领着苗君儒来到后院的一处客厅。客厅内照样有几张椅子和茶几,但与大厅的不同,椅子雕花镂刻,具有很高的工艺,正堂上面挂着一张大幅的山水画,两边的木板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分别是些梅、兰、竹、菊和山石花鸟什么的。苗君儒走上前,仔细辨认着正堂上面的山水图,认出竟然是明末清初黄向坚的《峭壁松石图》。 黄向坚擅画山水,师法王蒙,善用工笔,构境奇险,拓落苍秀,层次丰富,气势雄浑。明末其父在云南姚州(今姚安)为官,由于兵乱而无法归家。顺治年间,黄向坚徒步万里,历经两年的时间,终于将父亲带回故里,这两年的时间里,他画了许多云南的山水图,但这些图多已经遗失。这张巨幅的《峭壁松石图》,相传为乾隆皇帝所得,后随乾隆殉葬。数年前孙殿英挖开裕陵,这张《峭壁松石图》曾经在北平的古玩市场上露面,一度引起轩然大波,据传有人出30万块大洋购买,不知怎么最后竟然没有了下落。 旁边的几幅,竟也是明末画家朱耷,以及清代中期画家汪士慎与郑板桥的真迹。 “怎么样,我的这几幅画都还不错吧?”姚万泉换了一身便装,从一个小门后面走出来。 苗君儒说道:“你的这几幅画都是真品,随便哪一幅,最起码值五万块大洋以上,你就这么挂在这里,也不怕别人偷了去?” 姚万泉哈哈一笑:“你认为还有谁能从我这里把画偷走?”他换了一个话题,“你想和我谈什么?” 苗君儒说道:“继续我们在山上的话题,你既然认出了那个小铃铛,一定也知道那个姑娘是什么人。” 姚万泉的表情阴沉下来:“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对你没有好处,今天晚上,不管你能不能救活犬子,明天一大早,就请你们离开这里。这客厅里的画,只要你看中,随便可以带走哪一幅,我另外送你们每人一匹马,外加2000块现大洋,作为你们的路费。” 苗君儒笑道:“出手太大方了,我恐怕承受不起。那个姑娘叫我带着这两样东西来找你,肯定有她的原因,而且她告诉我,作为一个考古学者,一定能够从你身上找到很有价值的东西。” 后面的那两句话,他已经是说第二遍了,实在不愿意再说第三遍,故而加重了语气,希望姚万泉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姚万泉沉思了片刻,问道:“你认为伏羲和女娲真有其人吗?” 苗君儒吃了一惊,想不到姚万泉居然会问这样的话出来,他张了张口,过了片刻才说道:“虽然民间传说中有这两个人,而且也有不同时期不同样子的伏羲和女娲图出土,但从考古学的角度来看,至今还没有找到最有力的证明,证明这两个人确实存在。不过我个人认为,历史上应该有过这两个人,他们生活的年代和我们现在的年代相隔太遥远,所以……” 姚万泉呵呵一笑,打断了苗君儒的话,“不愧是教授,说话一套一套的,干净利索,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认为他们有没有其人,他们长得什么样子。” 苗君儒说道:“就算是有吧,至于样子呢,虽说是几千年前的人,应该与我们现代的人区别不是很大,毕竟不是几万或是几十万年前,人猿过渡时期的人。” 姚万泉说道:“很多画像上的伏羲、女娲,都是人首蛇身的,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子吗?” 苗君儒说道:“如果要谈论这个问题,恐怕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说得清楚的,那要从中国远古时代的风俗、文化以及自然环境等诸多因素谈起。” 姚万泉说道:“真受不了你们这些文化人,我认为很简单,因为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是长得人首蛇身的!” 苗君儒顿时大惊,对于伏羲和女娲那人首蛇身的样子,虽说自古有很多种说法,但从风俗文化和神话方面去考虑,绝对没有哪一种说法敢于这么说。 他正要说话,却见一个人从走廊那边往这里急急走了过来,仔细一看,是管家。 管家神色紧张地走进客厅,躬身对姚万泉说道:“老爷,不好了!” 姚万泉问:“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看了苗君儒一眼,说道:“回老爷,那些血迹没有清理干净,只……” 姚万泉厉声问:“为什么?” 管家说道:“遇上了‘打山’的人,所以就……” 苗君儒不明白“打山”的人是什么人,但是看管家的样子,好像来者不善。 姚万泉问:“清理出村外,就碰上了他们?有没有叫村民都进寨子?” 管家说道:“都已经安排好了,没有您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寨子!” 姚万泉说道:“不管怎么样,我的手上还多了一个排的人!”他接着对苗君儒说道:“苗教授,今天晚上这里有场好戏上演,不过还是请你先想办法救治犬子!” 苗君儒点头道:“这是自然的,你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管家说道:“回老爷,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是不是请客人和村民先用饭?” 姚万泉说道:“你去安排吧!” 管家点头返身去了。 姚万泉望着苗君儒,缓缓说道:“当时我下令杀光了他们,男女老少一个都不放过,那场面确实很惨,都过去好些年了,我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还是那句话,你最好不要卷进来,虽说你是考古学者,对那些东西肯定感兴趣,可那不是人所能够想象的,而且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苗君儒说道:“每一个考古学者去野外考古的时候,都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姚万泉说道:“可这个不同,实在太恐怖,太可怕了!” 苗君儒笑道:“我倒想知道,究竟有多恐怖,有多么可怕!” 姚万泉说道:“我看就谈到这里吧,先过了今晚再说,我陪你一同去用饭,请!” 苗君儒随姚万泉走出小客厅,见外面的夜幕已经降临,回廊上每隔一段路,便有一个点着的灯笼挂边上,照着两头的路,饶是如此,还是显得有些黑暗。他朝远处看了看,见到一大片黑糊糊的东西,知道那是围着屋子的城墙。这一片连着的屋子高度不过4米,被七八米高的城墙罩着,在气势上被压住了,从风水的角度看,是客压主局,对居住在这里面的人是极为不利的。虽说古代城池的城墙都高过城内的民居,但城内必有建筑物的高度比城墙高,那叫通天柱,是接连天地二气的,起到平衡的效果。 用现代的科学解释,住在里面的人一眼就看到围墙,视觉上受到压抑,令心理上产生压力感,久而久之对人很不利。 过了几道走廊,来到一处小厅,见里面坐了几个人,都是他的学生。小厅的正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上面摆好了饭菜。见他进来,几个学生都站起来。 姚万泉微笑着说道:“在我这里不要客气,粗茶淡饭管大家吃饱,来来来,请!” 苗君儒望着桌子上的丰盛饭菜,有不少还是烟熏的野味,也有一些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素菜。吃饭之前,他照例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几个大蒜头,给几个学生每人一颗。 自进入湘西苗族地域后,每次吃饭前,他都要他的学生先吃下一颗大蒜,而且一再交代,不要随便拣路上的东西。 一旁伺候着的管家见他这么做,眼中闪过一抹惊异的目光。 吃完饭,几个用人端了茶上来。 姚万泉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丝毫不差这些待客的礼数。 他说道:“犬子的棺木就放在西厅的丧屋里,等下由管家带你去,你需要什么,只要吩咐他就行!我还有事,就不能相陪了!” 苗君儒点了一下头,算是答礼,见姚万泉出门的脚步有些匆忙,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这么急。 管家上前躬身道:“苗先生,您需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请问什么时候开始?” 苗君儒说道:“现在就可以开始,等会我开棺后,不能有女人在旁边,否则会冲煞!” 管家答道:“您放心,不会有别人的,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请跟我来!” 苗君儒一行人跟着管家,来到一间屋子前,屋子的门外挂着一杆招魂幡,两边各有一个写着黑色“奠”字的白纸灯笼。他们刚要进去,突然从里面冲出两个男人来,险些撞到他们身上。 管家厉声呵斥:“你们不好好看守少爷,跑出来做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惊慌失措地指着身后,结结巴巴地说道:“姚……姚管家……里面……有蛇……蛇……” “什么?有蛇?”苗君儒一惊,几步冲了进去。 屋子并不大,两边的墙壁上挂着白布,正中摆放着那具姚天宝的大红棺材,边上放了纸扎的引路童子,还有一些别的纸扎动物和生活物品;棺材的上方放着香案,香案上面摆着灵位,灵位的左右各点着一支白蜡烛,面前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的三支香烧到了一半。香炉的前面放着三牲祭品,棺材的边上放着一个大铜盆,里面还有一些未烧尽的纸钱。屋子的一角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匹白布,还有一大碗糯米、一把铁尺和一支毛笔,桌脚下系着一条黑狗和一只雄鸡。整个屋子里只有那两支白蜡烛发出的微弱光线,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恐怖,充满着诡异。 按道理,在死者的棺材出门前,那些纸扎的东西都要烧掉,因为那是给死者在阴间用的。可是眼前的这些东西还好好地放在这里,就更加说明姚万泉也肯定他的儿子没有死。 路子林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说道:“为什么不多点几盏灯呢,看起来这么阴森恐怖,难怪那两个人会吓走!” 马永玉打了路子林一下:“这么胆小的人,真不懂你怎么会来学考古,你有没有搞错?刚才那两个人是被蛇吓跑的。” 苗君儒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到几条色彩斑斓的蛇,正围着棺材打转,忙对身后的学生说道:“你们注意点!” 其他的人也看到了那几条蛇,管家皱着眉头说道:“奇怪,这蛇是怎么来的?老爷平生最怕蛇,就是一条死蛇,他都不敢看的。这屋前屋后,还有城墙那边,全都定期撒上硫磺粉的!这寨子自建起来后,就没有见过一条蛇。我从小到大,见过的蛇倒是不少,就是没有见过这样的。” 苗君儒在进寨子的时候,就已经闻到过硫磺粉的味道,见过那些撒在墙脚的硫磺粉,听管家这么一说,他就觉得有些奇怪了,一个从死人堆里爬滚过来的人居然会怕蛇,而且会怕到这种程度,实在让人无法相信。他想起姚万泉说过的伏羲和女娲确实是人首蛇身的话,越发觉得姚万泉身上,有着常人无法解读的秘密。 这秘密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一提到那件事,就劝他不要卷入,还说什么很恐怖很可怕的话出来,莫非姚万泉真的见过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才令其如此害怕蛇? 那几条蛇游走在棺材的旁边,不断去吃从棺材内渗出来的血,连土灰一同吞到肚子里,一滴都不曾落下。 苗君儒对管家说道:“去点几支大火把来,有硫磺粉的话,也拿些过来,另外叫人把那条黑狗和那只雄鸡杀了,有多少血装多少血,要快,只怕来不及了!” 管家似乎看出了情势紧急,忙把那条黑狗和那只雄鸡带了出去,并大声叫人过来。 没过多久,几支大火把和硫磺粉送来了。苗君儒接过硫磺粉,向那几条蛇撒去。若是普通的蛇,一闻到硫磺味,立刻远远地逃走,可是那几条蛇却任由硫磺粉撒在身上,顾自贪婪地吃着棺材内渗出来的血。 苗君儒撒光了硫磺粉,再用火把去烧,见那几条蛇还是不走,便自言自语地说道:“请你们走你们不走,我只好动手了!” 他把火把交给身后的马永玉,返身从门背后拿了一根闩门的粗木棍来,“啪啪啪”几下,棍棍敲在七寸上,将那几条蛇打死。在打一条黄色小蛇的时候,只打中了蛇的脊背,那蛇将身子一扭,钻进桌子底下逃走了。 马永玉问道:“老师,既然这么容易把蛇打死,还用得着那么麻烦干吗呢?” 苗君儒说道:“你懂什么,这蛇与别的蛇不同,是有人养的,要不是它们吃了棺材内的血,你以为那么容易对付呀?我这是先礼后兵,也怨不得我了!” 马永玉说道:“老师,我越来越敬佩您了,为什么您总是懂那么多?” 苗君儒说道:“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懂得多!” 管家一手端着一大碗血,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木桶,木桶里面有小半桶血,进门后问:“苗先生,这些血放在哪里?” “就放在那桌子上吧,”苗君儒说道,“你在门口守着,等下我打开棺盖后,千万不要让陌生人进来,尤其是女人!” 管家应声出门去了,和那两个被蛇吓出去的家丁,守在了门口。 苗君儒对许力强和马永玉说道:“你们两个人过来帮忙,把白布铺在地上,其他人在边上看着,不要说话!” 许力强和马永玉将白布铺在地上后,苗君儒用毛笔蘸着雄鸡血,在白布上画了一幅定尸符。而后对许力强和马永玉说道:“来,我们开棺!” 那棺盖原本就松了,三个人扶着棺盖,同时用力将棺盖抬了起来,放到一旁。棺盖一打开,立刻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许力强朝棺内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吓得退到一旁。马永玉看到棺内的情形后,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苗君儒说道:“一般中蛊死的人,死状都比较难看!” 棺内的姚天宝平躺着,身上穿着一套质地考究的西服,脚上穿着皮鞋,腹部高高鼓起。脸上原本盖着一张画符的黄表纸,不知怎么那张黄表纸竟没有贴在脸上,而是落在了一旁。他的身下积了不少血,就如同睡在血泊中一般。不要说是个死人,就是一个活人,流了那么多的血,也已经死了。他的脸上已经肿胀不堪,就像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面目。眼口鼻耳七窍流血,不仅如此,还从嘴巴和鼻子里,不断有一些黄色的蛆虫往外爬,难怪让人看着分外恶心。 苗君儒惊叫道:“金蚕蛊!” 蛊的种类很多,通常有:金蚕蛊、疳蛊、癫蛊、肿蛊、泥鳅蛊、石头蛊、篾片蛊、蛇蛊,等等。这些常用的蛊之中,金蚕蛊最为凶恶。据说金蚕是一种无形的虫灵,它能替人做事,最勤于卫生,因此大多室内很干净的人家便被认为是养金蚕的人家。金蚕的制作方法是:选用蛇、蜈蚣等12种毒虫,埋于十字路口,经49日(或另一个神秘日数)后取出,存放于香炉中便成为金蚕。在信仰金蚕的人心目中,金蚕是有灵性的,虽然能使饲养者发财致富,但富起来的主人必须经常对金蚕诉说自己亏欠了多少钱,否则金蚕会要求主人花钱买人给它吃,不然就作祟。养金蚕的人家若不想再养它,可以将其转嫁出去,叫“嫁金蚕”,方法是用一包银两、花粉和香灰(代表金蚕),放在路上,等贪财者来拾取,这样金蚕便会跟随拾获者而去了。金蚕蛊可以致人死亡,通常是腹肿、七窍流血而死,一旦蛊毒发作,时间一般都不超过三天。 解蛊的方法虽说有很多种,但不一定管用,要根据施蛊人的功力和养蛊的时间长短而定,通常养蛊的时间越长,蛊毒就越厉害,解蛊也就越难。 马永玉刚要问什么是金蚕蛊,见苗君儒一脸严肃的样子,便不敢说话了。 苗君儒再用毛笔蘸着狗血,找来一张黄表纸,画了符,烧在鸡血碗中。从桌子上拿来铁尺和大半碗鸡血,用铁尺撬开姚天宝的嘴,将鸡血全部灌了下去。鸡血一入喉,就听到姚天宝的腹中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那声音越来越响,但他的腹部却渐渐平了下去。 远处传来一阵枪声,屋子里的人神色紧张起来。守在屋外的管家朝两个家丁耳语几句后,转身离去。 苗君儒对许力强和马永玉说道:“来,把他抬到白布上!” 趁着许力强和马永玉把姚天宝抬到白布上的时候,苗君儒点燃了22支香,插在正中的香炉里。 姚天宝被放到白布上后,下身还不断流出暗红色的血。 苗君儒从工具包中拿出剪刀,将姚天宝身上的衣服全部剪开。众人见姚天宝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成了黑紫色。 苗君儒撕了几块布,蘸着狗血从头到脚地帮姚天宝擦身体,狗血擦到之处,黑紫色的皮肤渐渐变了,几次三番之后,随着一声巨响,从姚天宝的下身喷出一些秽物,众人顿时闻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在那黄黑色的秽物中,赫然有一条拇指粗细、金黄色的虫子。 苗君儒找了一个瓶子,将那条虫装进瓶子里,看了一眼还未燃尽的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好了,总算逼出来了,我还以为那个符没有画准确呢!” 许力强和马永玉忍着恶心,在苗君儒的吩咐下,将姚天宝放回到棺材里。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姚天宝的下身不再流血了! 马永玉问:“老师,现在没事了吗?” 苗君儒说道:“暂时没事了,你们几个守在这里,每隔20分钟,用狗血给他擦一遍身体,估计两个多小时后,他就会醒过来。” 他接着对站在门口的那两个家丁说道:“这期间切记不要让女人进来,否则你家少爷就会变成僵尸!” 那两个家丁连连点头。 马永玉问:“老师,为什么不能够让女人进来?”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紧,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苗君儒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当年那个教我解蛊的老人是这么说的,你们守在这里不要离开,我出去看看!” 他循着回廊转来转去,来到一个大厅,见这里坐着许多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露出惊恐的神色。几个妇女敞开衣襟,将乳头塞在小孩的嘴里,不让孩子哭出声。 几个持着火把的家丁跑来跑去,苗君儒抓住一个家丁问:“姚寨主在哪里?” 家丁指了指外面,转身跑开! 苗君儒朝外面走去,刚出门口,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挡在他的面前。 这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老人高挽着发髻,颌下三缕灰白的长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手上拿着那条被苗君儒打伤后逃走的黄色小蛇。 第二章灵蛇与僵尸 那个老人望着苗君儒,目光像死人一般的空洞和阴暗,看得苗君儒心底一寒。 苗君儒知道世间有很多奇人异士,身怀外人无法想象的技能,他望着老人,鞠了一躬说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给过它们逃生的机会,为了救人,我也是没有办法,请你谅解!” 老人问道:“你怎么知道解金蚕蛊?” 苗君儒说道:“几年前我在吉首考古的时候,也中了蛊毒,一个老前辈不但救了我,还教给我一些解蛊的方法。” 老人喃喃说道:“冥冥之中,很多事情都是安排好的,天意安排你替他解蛊,那么这件事你摆脱不了干系,认命吧!” 最后那三个字的声音,仿佛从阴曹地府中冒出来一般,听得苗君儒汗毛耸立,他壮着胆子问:“请问前辈找我是为了什么?” 老人说道:“你杀了我四条灵蛇,欠我四条命!” 苗君儒问:“你想要我怎么还?” 老人伸出手:“把你身上的五尸金蛊牌给我!” 苗君儒说道:“这块铜牌是一位姑娘给我的,保我走遍苗疆不出意外,如果给了你,那我怎么办?” 老人说道:“如果真正有人要取你的性命,随时都可以取,这块铜牌吓唬普通人还可以,对那些法术高深的人,一点用都没有!” 苗君儒见老人的话说得在理,思索了一下后,拿出那块五尸金蛊牌,放到老人的手里。就在他的手和老人的手接触的时候,突然眼前一花,手上顿时一麻,仔细一看,见手背上出现几个血点。他大惊,问道:“你给我下了蛊?” 老人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中了我护身紫金龙的毒,一般走不出三步!” 老人所说的护身紫金龙,一定是老人养在身上的蛇,其毒性超过了其他的灵蛇。才几秒钟的时候,苗君儒就感觉到眼睛发花,他知道毒性发作了。全世界数百种剧毒蛇类,咬伤人类后其毒性能够在数秒钟之内发作的,还未被科学家发现。 就在苗君儒的身体要倒下的时候,那老人突然欺身上前扶住他,同时将一粒药丸塞到他的嘴里。 那粒药丸入口后,顿时化为一股甘甜冰凉的液汁顺喉而下。前后也是几秒钟的时间,苗君儒站稳了身体,眼睛不花了,手背上被咬的地方也恢复了原状,连个疤痕都未留下。他惊异地望着老人:“你既然要用蛇咬我,为什么还要救我?” 老人说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敢伤害你。只要你照着我的话去做,一定没事!这颗药丸可保你在半个月不会毒发。半个月后,我会要人把解毒的药丸给你。” 苗君儒明白过来,原来刚吃下的药丸,只是暂时控制住了他体内的蛇毒,半个月后,只要没有这个老人的解药,他一定会毒发身亡。令他不解的是,老人为什么要用蛇毒来控制他,究竟想要他去做什么事? 他知道除了老人之外,别人是无法替他解毒的。他刚要问,却见老人不见了,他自认武功不弱,就算是一个武林高手在他面前经过,也会留下一丝影子。而这个老人,居然在他面前奇迹般地消失了,就像幽灵一样,一点生息都没有。 外面的枪声如爆豆一般越来越紧,苗君儒见城墙上有许多人举着火把跑来跑去,城外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此起彼伏,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攀着楼梯上了城墙,见不少士兵和家丁躲在石垛的后面,举枪朝下面射击。他伏在一个石垛下朝外面看去,见城墙外面的村子里火光冲天,原来是村民的茅草屋子被点燃了。 城墙外面的护城沟边倒着不少尸首,几根长梯歪歪斜斜地靠在城墙上,一大片举着火把的人,正叫喊着往前冲,人数有上千人。 他看到了姚万泉,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站在城墙的碉楼下,举着一把长枪,不慌不忙地进行一个个的点射。 苗君儒猫着腰,朝碉楼那边走过去,姚万泉在扭头的时候,看到了他,问道:“苗教授,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儿子怎么样了?” 苗君儒说道:“没事了,两个小时后他会醒过来的!” 姚万泉望着苗君儒的额头,露出奇怪的神色,问道:“你的额头怎么了,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人?” 苗君儒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摸不出异样,问道:“是呀,我遇到一个养蛇的老人,我的额头怎么了?” 姚万泉的神色有异,但口中却说道:“没……没什么!” 苗君儒见到那些看到他额头的人,无不露出惊恐的神色,便问姚万泉:“你一定认识那个人,对不对?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一颗流弹击在石垛上,斜着擦过苗君儒的头皮。 姚万泉一口回绝道:“我根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寨子里有这么一个人,我只是听人说过额头上长蛇印的人,是灵蛇的守护者!” 这么说来,苗君儒的额头上一定长了一个让人害怕的蛇印,他问道:“你还知道多少?” 姚万泉说道:“好像叫灵蛇教,是一个比万虫邪教还要让人害怕的教会,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苗君儒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他看了一眼城外的人,说道:“那些土匪就是你们所说的‘打山’的人!” 姚万泉点头道:“他们领头的叫虎爷,多年前和我结下恩怨,一心想要杀我!我也记不清他几次来打我的山寨了,这次来的人最多!” 在对面子弹射程之外的地方,有几个人骑在马上,正指挥着人往前冲,由于距离较远,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他们见攻击受挫,在护城沟旁死的人太多,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辆大板车,车上放上几包沙袋,人躲在车子下面往前移,就不怕城墙上射下来的枪弹了。 姚万泉轻蔑地看着那些土匪,“我倒想看看,他们怎么攻上来。” 他的枪口一抬,一声枪响,一个刚从大板车底下冒出头来的土匪立刻栽倒在地。 苗君儒见姚万泉手上拿的是一支汉阳造,汉阳造的有效射程一般在三四百米左右,从城墙碉楼到大板车,直线距离大约三百多米,那个土匪只是冒出一个头来,就被姚万泉一枪击毙,不愧是行伍出身,枪法够准的。 姚万泉对苗君儒说道:“就跟打猎一样,要不你也来试试!” 苗君儒接过一支步枪,往前面瞄了瞄,最终放下了。 姚万泉问:“为什么不开枪?” 苗君儒说道:“他们虽然是土匪,可不管怎么样都是一条命呀!除非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否则我是不会轻易杀人的!” 姚万泉带着一丝讥讽说道:“想不到苗教授还这么讲慈悲。”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对面的那些土匪推出了两个黑糊糊的东西来,一番捣鼓之后,只听到两声巨响,苗君儒顿时觉得脚下一阵晃动。 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他们有炮,城墙被轰塌了!” 从威力上判断,那两门炮是土匪自制的土炮,若是真的大炮,只消一炮,城墙便会坍塌,饶是如此,也不可小瞧。苗君儒偷眼望去,果见城墙凹进去一大块,如果再连续几炮的话,城墙真的会被轰塌。他见姚万泉的脸色凝重起来,知道形势不妙。若没有那两门炮,城外那一两千个人要想攻进这个山寨,是极其困难的,山寨里的人大可躲在石垛的后面,悠然自得地开枪。可眼下一旦城墙被轰塌,凭着这几十个人,要想阻挡上千人的进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苗君儒问道:“镇上不是还有军队吗,难道他们不会来救?” 姚万泉说道:“你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若是白天,镇上的军队早就赶来了,可是晚上不同,他们也怕呀!” 在湘西这地方,一到了晚上,确实有很多东西很恐怖,而且晚上出门,也是有很多禁忌的。 苗君儒说道:“要想办法搞掉他们的炮就好了!”说着,又听到两声巨响,离他们不远的城墙上塌下去一大片。 姚万泉对身边的那个排长说道:“你带人守着这缺口,千万不要让土匪冲上来,我带些人从侧门出去,想办法搞掉他们的炮!” 管家扯着姚万泉的衣服,哭道:“老爷,他们那么多人,你出去的话,只怕会……” 姚万泉一把甩开管家,吼道:“都是一些乌合之众,怕什么,想当年打长沙的时候,我带着一个排的人,硬是打退了北洋军两个营的人!” 苗君儒上前拦住姚万泉道:“姚先生,此一时彼一时,毕竟对方人多势众,这可不像你当年,有这么多人靠你活命呢!万一你出去有个闪失,全寨子的人怎么办?” 姚万泉望着远处说道:“可是他们有炮,这样下去寨子迟早会给他们攻破的!” 苗君儒说道:“你刚才说他们进攻寨子是因为那个人和你有恩怨,你和他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冤家宜解不宜结,就算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也有……” 姚万泉笑道:“还真让你说中了,我抢了他的老婆,他杀了我的父亲,接着我又杀了他的父亲和他的儿子,这仇是没有办法解的!” 一时间,苗君儒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解开这两人的仇怨,可万一让土匪攻进寨子,这全寨子的人就都没有办法活命了。 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弄掉那两门土炮。 他想起那个神秘老人说过的话,没有老人的同意,任何人都不敢伤害他,他知道老人说的话绝不是妄言。灵蛇教既然比万虫邪教还要让人害怕,不知道对那些土匪有没有震慑力。 他对姚万泉说道:“叫你的人停止射击,把城门打开,我想出去和那个人谈一谈!” 姚万泉瞪着眼睛叫道:“你疯了,在这种时候去和他谈判?之前我多次找人和他谈,愿意拿出两万块大洋给他作为赔偿,可是每一个去找他的人,只剩下一颗头颅回来!” “我和那些人不同。”苗君儒说道:“你刚才说过,我是灵蛇的守护者!” 姚万泉看了苗君儒片刻,命令手下人停止开枪,并挂上一面白旗。经人喊话后,城外的枪声也停止了,进攻的土匪暂时退了回去。 按那些土匪的意思,冲进寨子是迟早的事情,之所以暂时退去,是想看看寨子里的人还能够玩出什么花样来。 厚厚的木头城门缓缓开启,吊桥也放下来了。在众人的注视下,苗君儒独自一人走了出去。两个身体健壮的土匪一左一右地扑上来,想要抓住苗君儒,突然看到他额头上的血红蛇印,吓得退到一边去了,其他的土匪也怔怔地望着不敢动。 苗君儒大声道:“我要见虎爷!” 他说的是官方话,相信这些土匪里面有人能够听得懂。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在前面引路,将苗君儒带到那几匹马面前。马上坐着的那几个人,刚才还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见到苗君儒后,脸色立刻变了,相互望了一眼,面有惧色! 正中那匹马上坐着一个年约五旬,粗眉大眼,身材魁梧的汉子,他朝苗君儒拱了一下手,说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仇怨,如果你想制止的话,那就错了。等我杀光了他们寨子里的所有人,然后让你们把我的命拿走,不关我这些兄弟的事情!” 苗君儒想不到这个乡野粗汉子还会说一口流利的官方话,想必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便问道:“我只知道好汉的外号叫虎爷,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那人道:“山野粗人,有个外号足矣,不敢亵渎祖宗!” 看来虎爷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苗君儒坦然说道:“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夺妻杀父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我能够理解,可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仇怨,为什么要赔上那么多人的性命呢?你看那些死在护城沟旁边的,都是你们的人,难道你们就不心疼吗?啸聚山林自古乃英雄豪杰所为,为头领者,视手下兄弟性命如草芥,能够得到大家的拥戴吗?为了你个人的恩怨,却叫手下那么多兄弟白白送命,值得吗?” 苗君儒的这一番反诘,问得马上的那几个人面面相觑,由于他的声音很大,旁边站着的那些土匪都已经听到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虎爷一脸悲愤,吼道:“他姚万泉财大势大,不靠兄弟们帮忙,凭我一人之力如何报仇?若是按你这么说的话,难道我的仇就不报了吗?今天不管你怎么说,就是豁出我的命,也要踏平寨子!”说完后,他拔出手枪,对准了苗君儒。 旁边的一个汉子见状,忙一把抓着虎爷握枪的手,往上一抬,只听得一声枪响,子弹飞上了天空。那汉子叫道:“大哥,他可是灵蛇教的人!” 虎爷朝那汉子瞪了一眼,吼道:“你们怕他,我可不怕,要不你们带着手下的兄弟离开,我杀了他之后,带着我手底下的兄弟冲进去……” 虎爷放开枪,抽出腰刀,策马奔到苗君儒面前,当头一刀砍下。 那汉子见状大惊,叫道:“大哥……” 苗君儒见虎爷一刀砍下,忙将身体一斜,顺势抓着虎爷的手,借力上了马背,骑在虎爷的后面,将刀口翻转,紧贴在虎爷的脖子上。 《孙子兵法》上说,擒贼先擒王。苗君儒在见到了虎爷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那个想法,他见虎爷策马向他冲来,心中顿时大喜,只一招,就控制住了虎爷。 这两下出其不意,所有见到的人都惊呆了。有几个反应过来的人,迅速将枪口瞄准了苗君儒。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枪响和惨号声,人群慌乱着四下逃散。 那个汉子用本地话大声喝问:“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的人都惊叫着逃走。苗君儒朝那边望去,见半空中闪过一道人影,那人影扑入人群中,立刻有人发出惨叫。 跑到远处的一些人掉转枪口,朝着那人影纷纷开枪。奇怪的是那人影连中数枪,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苗君儒看清那人影是一个穿着黑色丧服的人,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抓住一个土匪后,硬生生将那土匪撕成了两片,拿着一截手臂在嘴里嚼着,吃得满嘴都是血。那模样在火光的映照下,委实恐怖无比。 是僵尸! 苗君儒座下的马发出一声长嘶,那僵尸朝这边看了一眼,扔掉那截手臂,身体弹起两三米,凌空朝马上的人扑下来。 僵尸还未近身,苗君儒就已经闻到了一股令人恶心的腐尸臭味,眼看着那僵尸张开双手,朝他们两个人当头抓下。 苗君儒放开了虎爷,正要纵身腾起,挥拳向那僵尸击去,却见眼前刀光一闪,虎爷挥刀砍在那僵尸的腹部。 听到一声沉闷的声响,虎爷手中的刀竟被震飞,那僵尸抓着虎爷的右手,将他从马上扯落在地。 苗君儒从马上飞身而下,双手从背后抓着那僵尸的脖子,用力一扭。他这一招是从一个武林高手那里学来的,依他双手的扭力,不要说是个人,就是条牛,也会被扭断。 谁知这么一扭,感觉僵尸的脖子比钢管还硬,他索性放开僵尸的脖子,朝僵尸的后心处猛击一拳,“嘭”的一声,拳头如同击在坚实的土墙上,硬生生将僵尸往前打出了几大步。 僵尸发出一声低吼,张开大口,露出那一嘴的獠牙,朝虎爷的手臂一口咬下,若是咬中的话,只怕虎爷的那条手臂要废掉了。 虎爷惊慌失措,下意识地用左手死命抵住僵尸的下颌,而他的脖子,却被僵尸的另一只手掐着,呼吸顿时一停。 苗君儒捡起地上那把虎爷的腰刀,用尽力气砍向僵尸那只掐着虎爷脖子的手。刀光过后,僵尸的那只手齐肘被砍断。他顿时明白过来,僵尸周身的肌肉僵硬如铁,但关节处却是最脆弱的地方。 他随手扯掉那只僵尸断手,赫然见虎爷的脖子上被掐的地方,出现一抹黑色的印痕。 僵尸发出一声大吼,张口吐出一股黑雾,苗君儒连忙闪身避开,但和僵尸纠缠在一起的虎爷却吸进了不少。 躲过含有尸毒的黑雾后,苗君儒的身体一矮,平端着刀,朝僵尸的膝盖处砍去。不料那僵尸突然放开了虎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退到了一边。 苗君儒一刀砍空,迅速起身退到一旁。僵尸从地上捡起断手,朝苗君儒示威性地吼了一声,几下腾跳,奇迹般的消失在黑暗中。 虎爷捂着脖子,大声咳嗽起来,稍后对苗君儒说道:“谢谢!” 苗君儒说道:“你中了尸毒,如果不尽快找人解毒的话,只怕你会和他一样!可惜没人教会我解尸毒,不然的话,我一定帮你!” 这苗疆地区,有的是奇人异士,他相信虎爷一定能够找到可以解尸毒的人。 虎爷问道:“这僵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是什么人招来的?” 苗君儒说道:“你应该知道姚寨主儿子姚天宝的事!” 虎爷问道:“他不是中了怪病死了吗?难道僵尸和他有关?” 苗君儒说道:“他被人下了金蚕蛊,被我救活了,只是一路上留下了尸血,这具僵尸就是寻着尸血来的。” 这时,他听到城墙上有人在喊:“老师,老师!” 虎爷说道:“好像有人在叫你!” 苗君儒点头道:“是的,是我的学生。” 旁边有土匪牵了马过来,虎爷飞身上马,说道:“你救了我,我的命是你的,你随时都可以拿去!” 苗君儒笑道:“命还是你的,我可不想轻易拿人的性命!” 虎爷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今天晚上饶过他一回,下次我再来的时候,不希望见到你!” 说完后,他打了一声很响的呼哨。大队的土匪开始有次序地往后退,有一小部分土匪将大板车上的沙袋去掉,装上那些死去的土匪尸体,快速离开。 看着所有的土匪离去后,苗君儒回到寨子里,路子林冲上来叫道:“老师,不好了,马永玉和许力强,还有那个没有活过来的人,都不见了!” 苗君儒大惊:“到底怎么回事?” 路子林说道:“就在老师离开后,马永玉和许力强要我们几个人跟着老师,说是有个照应,棺材里的那个人有他们两个看着就足够了,我们想想也是的,就离开了。刚到城墙这边,就听管家说您出城去了,我们几个正要追出去,就听到寨子里传来尖叫声……” 姚万泉不无歉意地接口说道:“苗教授,这也是怪我没有考虑周到,听管家说你救了犬子之后,交代他们切忌不要让女人进去,可是内子不知道什么原因闯了进去,当我得到消息带人赶去的时候,那间屋子里只有内子一个人,门口守着的两个下人都死了,你的两个学生和犬子都不见了,我已经命人在寨子里找,用不了多久就有消息。” 苗君儒在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整个寨子是呈不规则圆形全封闭式的,寨子不是很大,若真要寻找的话,不消两个小时就会全部找遍。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么大的寨子,要想隐藏三个人,是轻而易举的。 没过多久,管家带着几个人急匆匆地赶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回老爷,没有找到少爷和那两个学生,在西边城墙角下,发现木栅被人弄开了!” 姚万泉说道:“带我们去看!” 一行人来到城墙西边的一个角落里,苗君儒见这里是一条排水沟,通过城墙的下边那个宽一米、高一米五的口子直通到外面。口子上原本安着坚实的木栅,但此时木栅被人用利器砍开,好像有人从这里出去了。 苗君儒微微皱起了眉头,这里可是整个寨子最薄弱的地方,从外面的水沟游到这里,只需要砍开木栅就可以进到寨子里,行伍出身的姚万泉建这个寨子抵挡土匪,不可能没有想到,可他居然没有派人把守。虎爷并不笨,和姚万泉结怨那么多年,多次攻打寨子,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要派人寻找寨子的薄弱地点攻入,而要反其道地正面进攻,导致死伤那么多人? 马永玉和许力强为什么要支开其他的同学,在那个女人闯进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离开的时候,苗君儒看到城墙的不远处,有一间茅草屋,那茅草屋与寨子其他的屋子并不相连,隔着好几十米,像一个孤零零的老人,被人抛弃在那里,他问道:“那茅屋里住着什么人?” 管家答道:“原来住了一个打更的老头,那老头死后就没有人住了,用来堆放一些杂物。” 回到姚天宝的灵堂,见那两个死了的家丁被摆在门口,身上盖了白布。苗君儒检查了一下尸体,发现这两个都是被人从背后扭断了脖子,和他对付那具僵尸的手法一样。 在路子林等同学离开后,这间屋子里就只剩下马永玉和许力强了。苗君儒平时在授课之余,也教学生一些防身之术,但是依马永玉和许力强的身手,还没到如此干净利索地杀人的地步。 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手? 苗君儒望着姚万泉,说道:“看来你的寨子里来了高人。” 姚万泉说道:“我也这么想,可是刚才管家带人搜了,没有一个外人。” 苗君儒笑道:“如果那么容易被人找到,就不叫高人了!” 他怀疑杀死这两个家丁的人,就是那个养灵蛇的老头,令他不解的是,那个老头为什么要那么做?而城外的那具僵尸,也不是偶然出现的,从僵尸的身手看,与普通的僵尸明显不同,极有可能是有人养的! 苗疆养蛊的事,是公开的秘密,但是养僵尸的事情,却没有人说过,他也只是从那个教他解蛊的老人那里听来的。那个老人告诉他,在苗疆,特别是在湘西、贵州和四川交界这一带,不但养蛊的人法力高强,而且奇人异士很多,通常僵尸死而不僵,出来寻人喝血,一旦喝够了就会罢手离开,如果遇到那些动作灵活,只顾杀人而不嗜血的僵尸,极有可能是人养的。如果遇到这样的僵尸,尽量避开点。老人并没有说为什么要避开人养的僵尸,更没有说那些养僵尸的人,用僵尸来做什么。 可是今天晚上,他不但没有避开,而且和僵尸拼了一场,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他并不知道。如果追随那具僵尸而去,说不定可以找到养僵尸的人,可是那僵尸的行动速度实在太快,以他的身手,虽说可以追得上,但也不敢贸然去追。 姚天宝已经解了蛊毒,过两个小时就可以醒,如果这个时候有女人冲进去,他不知道姚天宝会出现什么样的事情,当年那个教他解蛊的老人并没有说。 他的脑海中灵光一闪,那个偷走姚天宝的人,会不会将姚天宝变成一具人养的僵尸?如果是这样的话,一个人既要偷走姚天宝,又要对付马永玉和许力强,单凭武力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得逞的,除非有药物相助。先把人迷晕,再将人带走。可是一个人,又如何带走三个人呢?莫非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 他问姚万泉:“尊夫人没有什么事吧?” 姚万泉说道:“她晕了过去,一时间恐怕难以醒过来!要不我安排些人给你,你带着再在寨子里搜一搜?” 苗君儒笑道:“我看算了,他们已经跑出去了,我想带着我的几个学生出去追,麻烦你送我几匹马。” 姚万泉说道:“苗教授,你们走了一整天,又折腾了这么久,想必都很累了,要不休息一下,明天再去追吧。我先安排人去城外找找看,虎爷的人一时半会儿估计不会来的。” 苗君儒说道:“多谢你的好意,可是失踪的是我的两个学生,我带他们出来的,现在他们出了事,我有责任尽快找回他们。” 姚万泉说道:“那好,我就不勉强了,你救了我们全寨子的人,我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够帮得上忙的,一定义不容辞!” 没有多久,管家已经叫人牵来了几匹马,马上面还有一些吃的干粮。 苗君儒和几个学生上了马,飞驰出了寨子。还好天上有一轮明月,可以照见前面的路,他们沿着山路往前走。路子林催马来到苗君儒身边问:“老师,我们真的能够找到他们吗?” 苗君儒说道:“他们就在寨子里,只是我们找不到!” 路子林问:“你怎么那么肯定?” 苗君儒说道:“难道你们没有看出来吗?马永玉和许力强失踪后,我都急成那样子,可是姚万泉却像没事一样,我怀疑是他叫人藏起来的。” 路子林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苗君儒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他的身上,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我们今天晚上在那里住下来,除了我之外,说不定你们全都会失踪。” 路子林问:“人是在他那里不见的,找他要不就行了吗?” 苗君儒说道:“如果问题有那么简单就好了!以他在当地的势力,要想找个人替他的儿子解蛊,并不是一件难事,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把他埋了起来,好像在等什么人暗中把他的儿子带走。” 路子林说道:“这么说的话,是老师您坏了他的计划。” 苗君儒说道:“是有人要我来破坏他的计划。” 路子林问道:“就是你一路上说过的那个送你两样古怪东西的女人?” 苗君儒说道:“是的,我想他们之间肯定有什么关系。今天晚上我送你们去镇上,明天一大早,你们几个就先回北平。” 路子林问道:“那老师您呢?” 苗君儒说道:“我一个人留下来找他们,有你们在身边碍手碍脚的,什么事都办不成。” 路子林急道:“老师,您一个人怎么行?要不我们都留下来帮您?” 其余几个学生也这么附和。 苗君儒厉声道:“你们能做什么,只会给我增加负担,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僵尸人,什么叫灵蛇教吗,看到一个死人都吓成那样,还有比死人更恐怖百倍的东西呢。” 路子林低声嘀咕道:“不是怕死人,只是那样的死人实在太恶心了!” 拐过了一道山梁,月色下看见前面的路上有几个人影一晃一晃地移动,一阵有次序的铜铃声传来。苗君儒忙勒住马,其他人见状也勒住了马。一个学生问道:“老师,怎么了?” 苗君儒低声说道:“赶尸的!” 几个学生一听顿时兴奋起来,进入湘西地界后,他们嚷着要见识一下湘西赶尸匠,都因苗君儒急着赶路而未能如愿,想不到现在总算见到了。一个学生想要策马上去,被苗君儒拦住,他低声道:“千万不要乱来!” 路子林问道:“看一下就会变成僵尸吗?” 苗君儒望着远处那一跳一跳的人影,说道:“赶尸匠从来不让外人知道他们的秘密,如果你想知道秘密的话,除非你是赶尸匠!赶尸匠有很多禁忌,最忌讳的就是遇见生人……” 正说着,山谷里突然起了一层雾气,一般山里起雾的时候是凌晨或者是傍晚,可现在是子夜时分,这雾气来得也太奇怪了。 前面的铜铃声还断断续续地传来,路子林问道:“老师,看不清路了,怎么办?” 苗君儒说道:“下马步行,一个跟着一个,千万不要走丢。” 幸好雾气不是很浓,勉强可以看清面前两三米的路,风吹着枯叶沙沙作响,路边的虫鸣此起彼伏,苗君儒走在最前面,他身后的学生牵着马,一个跟着一个,每走一段路,就相互喊话,以防有人掉队。 走了好几个小时,仍没有看到村庄,苗君儒顿时觉得头都大了。记得他们从一个叫扶罗的村子走路到新寨,也就是四个多小时,沿途还能看到路边的山坡上,有一些山民居住的茅屋。他们离开新寨,骑马约一个小时,按路程算的话,最多再走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到扶罗。 可是眼下怎么也见不到村子,真的很邪门,明明走的路是对的,就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出了错。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好像是上山去的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多,光线越来越暗,虫鸣声不知怎么听不见了,四周如死了一般的沉寂,感觉越来越阴森。记得从扶罗到新寨的路,虽说也过山坡,绕山梁,可是路绝对没有这么难走,也没有这么长的坡。 路子林叫起来:“老师,是不是走错路了?” 苗君儒以前在吉首那边考古的时候,听到过关于在山里迷路的事,叫鬼打墙,说有人晚上在山里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走错了路,那一定是被山魈(作者注:一种民间传说的山里野鬼)盯上了,设下了迷魂阵,如果不及时想办法破解的话,一定会被山魈勾了命去。破解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撒尿,用自己的尿围着自己撒一个圈,然后大声叫几句,就把山魈吓跑了。如果遇到厉害的山魈,非得用童子尿才行。 苗君儒身后的那几个学生都还没有女朋友,是百分之百的童子。他停下脚步,对身后大声叫道:“你们每个人以自己为中心点,把尿撒一个圈!” 一个学生问:“为什么?” 苗君儒大声道:“不要问为什么,撒完后大叫几声,有多大声叫多大声。” 说完话,他也撒了一圈尿,然后大声吼了起来。几个学生也跟着叫,山谷里顿时回荡着这种男性粗犷的吼声。 一个学生叫起来:“老师,我的马背上有火把,要不要点燃?” 苗君儒伸手往马背上一摸,果然在一个袋子里摸到几根硬硬的东西,掏出来后,闻到一股很浓郁的松香味,是山里特有的松明火把。那管家知道他们要赶夜路,连这东西都准备好了。他叫道:“还用问我吗,一人一根,马上点燃!” 几根火把相继点起来了,苗君儒掏出怀表看了一下,见是凌晨三点多钟,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说来也奇怪,没走多久,那雾气居然奇迹般的消失了,而且他看到前面不远处好像有灯光。尽管灯光很暗,但也给了他无限的希望,他努力地朝着那灯光处走去。 走了二十几分钟,终于走到了那灯光的地方,原来是挂在门口的两个大白纸灯笼发出的。从门口的样子看,有些像一个小庙宇。这两个白纸灯笼在黑暗中,显得无比的诡异。 苗君儒愣在那里,心中大惊:怎么到了这里呢? 一个学生壮着胆子上了台阶,去敲那庙门,苗君儒想要制止,但已经迟了。“笃笃”两下敲门声,在空旷的夜色下传出很远。 那学生似乎为自己的行径感到奇怪,嘟噜了一声,返身走了下来,刚踏下两级台阶,好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突然一跤摔倒。 第三章湘西怪尸 苗君儒见状飞身上前,一手托住那学生,将那学生平放在地。奇怪的是,那学生倒在地上后并不起身,双眼瞪着,嘴角往外冒泡沫。 路子林叫道:“老师,他怎么了?” 苗君儒站在庙门后,朝里面一拱手,说道:“我们乃一群迷路的外乡人,无意冒犯贵地,还望高抬贵手,放过在下学生,在下不胜感谢!” 庙门无声地开了,一个提着马灯,佝偻着背的老人出现在门口。那老人瞪着一双灰白的眼睛,看了众人一眼,当他见到苗君儒时,眼中露出一抹异样的神色,声音沙哑地说:“我们这里不住生人的!” 这老人的官方话虽说得不流利,但可以听得明白。 苗君儒拱手道:“我知道,所以我们也没有打算进去,还望店主指点迷津,怎样去扶罗?” 那老人说道:“从这里去扶罗,要翻过四五十里的山路。几个月前,有一个行脚客走了喜神,从此山路上就不平静,接连走了好几次了。” 路子林问道:“老师,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苗君儒低声道:“不要乱说话!”接着对那老人说道,“还请店主帮忙!” 那老人发出几声干笑,说道:“你是灵蛇的守护者,我怎么敢不帮忙。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天亮了,这样吧!我就破一回例,留生人过夜,只是我们这里有了两批货,恐有不便呀!” 苗君儒说道:“不妨事,我会叫他们小心的!” “那好,就跟我进来吧!”那老人说完后转身。 苗君儒说道:“店主,还请你原谅我这学生的鲁莽!” 那老人头也不回地说道:“没事,把他抬进来,一会儿就醒了,两条腿的进来,四条腿的就留在门口吧!” 苗君儒吩咐大家将马上的行李取下来,把马拴在灯笼下方的廊柱上,要路子林和一个学生抬着那个晕过去的学生,几个人一起跟着老人进去。 刚进门,平地里刮起一阵怪风,大家顿时觉得身上一凉,有一个学生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嘀咕道:“真的很邪门,哪里来的风,这么冷?” 那老人头也不回地说道:“当然很邪门了,这里是夜店嘛!注意点就是了。” 路子林问:“老板,夜店不是人住的吗?” 那老人道:“当然是人住的,不过不是活人住的!” 门内两边的廊檐下,有两排用黑布罩着的东西,从形状上看,有些像一个个站立在那里的人。几个学生早已经没有了探索湘西赶尸的兴趣,紧跟着苗君儒。 老人将他们几个人带到一间客房前,一推房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特别}人。 房间内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大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几根白蜡烛,还有一个茶壶。 老人说道:“我们这里很简陋的,房间本来就不多,今晚又住了两帮喜神,你们就将就一下,桌子上的蜡烛,点一根就足够了!” 苗君儒从身上拿出三块大洋放在桌子上,说道:“麻烦多拿两床被褥来。” 老人收起大洋,转身出去了。 路子林将那晕过去的同学放在大床上,对苗君儒说道:“老师,这里好像很恐怖,还不如我们往回走呢!” 苗君儒笑道:“你们不是想要研究湘西赶尸吗?这里就是给赶尸匠住的,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廊檐下那些用黑布罩着的,就是要赶回家去的僵尸。” 路子林他们几个学生,在北平的时候就已经查阅了相关的湘西赶尸资料。说起赶尸的起源,民间有书记载:相传几千年以前,苗族的祖先阿普(苗语:公公)蚩尤率兵在黄河边与敌对阵厮杀,直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打完仗要往后方撤退,士兵们把伤兵都抬走后,阿普蚩尤对身边的阿普军师说:“我们不能丢下战死在这里的弟兄不管,你用点法术让这些好弟兄回归故里如何?”阿普军师说:“好吧。你我改换一下装扮,你拿‘符节’在前面引路,我在后面督催。”于是阿普军师装扮成阿普蚩尤的模样,站在战死的弟兄们的尸首中间,在一阵默念咒语、祷告神灵后,对着那些尸体大声呼喊:“死难之弟兄们,此处非尔安身之所,尔今枉死实堪悲悼。故乡父母依闾企望,娇妻幼子盼尔回乡。尔魄尔魂无须彷徨。急急如律令,起!”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跟在阿普蚩尤高擎的“符节”后面规规矩矩向南走。敌人的追兵来了,阿普蚩尤和阿普军师连手作法引来“五更大雾”,将敌人困在迷魂阵里……因是阿普军师所“司”(实施、操作意)之法术让大家脱的险,大家自此又把他叫“老司”;又由于阿普老司最后所用的御敌之实乃“雾术”,而“雾”笔画太多难写,于是改写成一个“巫”字取而代之。其实,这“巫”字也是个象形文字:上面一横代表天或者雾,下边一横则代表地,而中间的那一竖就表示“符节”了;竖的两边各有一个人字,右边那个代表阿普蚩尤,左边那个代表阿普老司,意思是要两个人联合起来才能作巫术。 据有关文献记载,湘西赶尸有“三赶,三不赶”之说。 凡被砍头的(须将其身首缝合在一起)、受绞刑的、站笼站死的这三种可以赶。理由是,他们都是被迫死的,死得不服气,既思念家乡又惦念亲人,可用法术将其魂魄勾来,以符咒镇于各自尸体之内,再用法术驱赶他们爬山越岭,甚至上船过水返回故里。 凡病死的、投河吊颈自愿而亡的、雷打火烧肢体不全的这三种不能赶。其中病死的其魂魄已被阎王勾去,法术不能把他们的魂魄从鬼门关那里唤回来;而投河吊颈者的魂魄是“被替代”的缠去了,而且他们有可能正在交接,若把新魂魄招来,旧亡魂无以替代,岂不影响旧魂灵的投生?另外,因雷打而亡者,皆属罪孽深重之人;而大火烧死的,往往皮肉不全,这两类尸同样不能赶。 赶尸原本只赶死在战场上的尸,发展到后来,也帮那些被官府冤枉杀死的人赶尸回乡。后来渐渐破了许多禁忌,除自杀和雷打火烧的之外,只要家属出钱,其他的尸体也可以赶。 赶尸匠善于画符,定住死者的魂魄,外界人称为“辰州符”。 湘西民间,自古就有赶尸这一行业,学这行业的,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胆子大,二是身体好。而且,必须拜师。赶尸匠从不乱收徒弟。学徒由家长先立字据,接着赶尸匠必须面试。一般来讲,要满16岁,身高17米以上,同时还有一个十分特殊的条件,相貌要长得丑一点。 赶尸匠先让应试者望着当空的太阳,然后旋转,接着突然停下,要应试者马上分辨东西南北,倘若分不出,则不能录用。因为应试者此时不分东西南北,就说明应试者夜晚赶尸分不出方向,不能赶尸。接着,赶尸匠要应试者找东西、挑担子。因为尸体毕竟不是活人,遇上较陡之高坡,尸体爬不上去。赶尸匠就得一个一个往高坡上背和扛。最后,还有一项面试,这就是赶尸匠将一片桐树叶放在深山的坟山上,黑夜里让应试者一个人去取回来,只有这样,才能说明应试者有胜任赶尸匠的胆量。这三关顺利通过了,应试者便可以当赶尸匠的学徒。 赶尸匠的家里,跟一般农民一样,照样“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只有接到赶尸业务时,他们才将自己装束一番,前去赶尸。他们虽赶尸,却忌讳“赶尸”这个名词。因而,内行人请他们赶尸,都说:“师傅,请你去走脚”或“走一回脚”。赶尸匠若答应,他便拿出一张特制的黄纸,让你将死人的名字、出生年月、去世年月、性别等等写在这张黄纸上,然后画一张符,贴在这张黄纸上,最后将这张黄纸藏在自己身上。 赶尸匠的穿着也十分特别。不管什么天气,都要穿着一双草鞋,身上穿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一黑色腰带,头上戴一顶青布帽,腰包藏着一包符。 师父教徒弟,第一件事是画符,这种十分奇特的符,是在黄纸上用朱笔画上又像字又像画的东西,途中遇到意外情况,便将这种奇特的符朝西挂在树上或门上,有时也烧灰和水吞服。 同时徒弟必须学会36种功,才能去赶尸。第一种功,便是死尸“站立功”,也就是首先要让死尸能站立起来;第二种功是“行走功”,也就是让尸体停走自如;第三种功是“转弯功”,也就是尸体走路能转弯。另外,还有“下坡功”、“过桥功”、“哑狗功”等。“哑狗功”可使沿途的狗见着尸体不叫。因死尸怕狗叫,狗一叫,死尸会惊倒,特别是狗来咬时,死尸没有反抗能力,会被咬得体无完肤。最后一种功是“还魂功”,还魂功越好,死尸的魂还得越多,赶起尸来便特别轻松自如。 赶尸匠赶尸的时候,都是昼伏夜出,有的鸡叫就投宿。赶尸匠走的一般都是山路,有的山路上还有特定给赶尸匠住的旅店,叫“夜店”。也有的旅店愿意给赶尸匠住,因为赶尸匠给的房钱要比一般的客商多出好几倍。当地人对“尸”字很忌讳,称被赶的僵尸为喜神,据说喜神入住旅店后,能给店家带来好运。 苗君儒正要对路子林他们说说生人住夜店的禁忌,却见那老人抱了两床被褥进来,说道:“隔壁的客人嫌你们太吵,还是早点歇息吧,天一亮就可以启程了!” 苗君儒谢过了老人,将被褥铺在地上,大床上睡三个,地上睡两个,那几个学生兴许是太累,一倒下便睡。他则坐着椅子靠在桌子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现在离天亮的时间不长,休息一下就行了。 他看出这家是夜店的时候,本来想往回走的,可那学生不懂事,贸然敲门中了人家的法术。像这种夜店的老板,多半从赶尸匠那里学了一两招法术,用来防身的,分善恶两种:善者只把人弄晕,类似于整蛊一类,无伤大雅;恶者能勾走人的魂魄,把人变成白痴,或者取人性命。 按老人所说的,他那学生中的法术,应该是善者,天亮后自然会醒来。 老人说的行脚客走了喜神的事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湘西赶尸匠在赶尸的时候,都是用灵符控制住僵尸的,用铃铛引导着僵尸往前跳,直到把尸体送到死者家属的手里,极少有出事的。 除非是尸变! 就是在赶尸途中,被赶的僵尸由于某些原因发生了变化,成了凶尸,赶尸匠的灵符控制不了凶尸,让凶尸逃走了,行业内称这种现象是走喜神。走喜神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走了尸完不成死者家属给的任务,不但拿不到钱,而且还要赔钱。不仅如此,赶尸匠是没有办法再吃这碗饭了。如果遇上凶尸吃人,赶尸匠连命都会赔上。 据他所知,湘西的赶尸匠很少出现有凶尸逃走的现象,可谓是百年难遇。 他突然想起在新寨的城外被他砍断了一只手的僵尸,会不会和几个月前逃走的凶尸是同一具呢? 据说凶尸逃走后,会不断杀人吸血,吸的人血越多就越厉害,到达一定的时候就没有人能够收服得了了。为了防止凶尸伤人,走掉喜神的赶尸匠会尽快请出法术高深的前辈收尸,一番恶战之后,将凶尸收服就地焚化。不可能让一具凶尸在长达几个月的时间内害人,何况是接连走了好几次,所以苗君儒怀疑老人说的话有假。 可是老人和他素昧平生,没有必要编造这样的话来骗他呀! 正想着事,外面传来两声细微的敲门声。在这样的地方,饶是苗君儒胆大,也吓了一跳,他一看床上和地上的学生,都睡得很死。 又传来两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节奏的样子。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见已经四点多钟了,轻轻起身,走到门口,打算一拉开门就飞脚踢出去,也不管外面是什么东西。 门拉开后,飞速一脚踢出,却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一副赶尸匠的打扮,年约四旬,穿着一身青布衫,脚上蹬着草鞋,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相貌奇丑,冷不丁看到,还真把苗君儒吓了一跳。 他硬生生地收住脚,朝那人拱了一下手,轻声道:“刚才店主已经说过了,我那几个学生不懂事,还请您原谅!不过现在他们都已经睡了,应该没有再吵着您了!” 那人望着苗君儒的额头,用本地话说道:“你果真是灵蛇的守护者?” 苗君儒多次到苗疆考古,几次在湘西停留过,勉强听得懂这边的本地话,他问道:“是店主告诉你的?” 那人点头,进门后把门关上,跪在苗君儒面前,说道:“求求你,救救我!” 苗君儒一惊,他还以为这个人过来敲门,是为了刚才他和学生说话的事情,想不到是来向他求救的。他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说道:“我走喜神了!” 苗君儒惊道:“看你的年纪,干这行应该有十几二十年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 那人急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路上都是好好的,可是到这里住下后,我把他们放在门后,刚上了一趟茅厕,回来就见你们进来了。我们有两个人,他先看着,我到客房里休息,天亮后换人,可是刚才我听到那边有动静,起来一看,见我的那个同伴死了,喜神也走了一具。要是走了别的还好,偏偏走了那一具,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苗君儒说道:“走脚客走了哪一具喜神,都没法向东家交代,难道那一具与别的不同吗?” 那人想了一下,说道:“你是外地人,也许不知道前面新寨的姚先生!” 苗君儒说道:“你说的是姚万泉?” 那人惊异地看着苗君儒,说道:“你既然知道他,那你肯定知道他在这一带的威望,姚先生可是一个大人物呀,随便跺一下脚,整个晃县的地皮都在动呢!” 苗君儒问道:“他和你那具走掉的喜神有什么关系吗?” 那人说道:“当然有,我走掉的那具喜神,就是他的妻舅,他有五个老婆,就只有第二个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叫姚天宝,听说他那儿子前不久得怪病死了。他那老婆的娘家姓朱,是溆浦那边的,嫁到龙寨。姚先生年轻的时候经过龙寨,看上了那女人,就想办法抢回来做了二房,那女人的男人为这事一气之下当了土匪,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虎爷。那女人有个哥哥叫朱家鼎,据说朱家鼎后来跟随姚先生当兵去了,姚先生回家后,那朱家鼎也不当兵了,在重庆那边做生意,生意做得还挺大,偶尔来新寨看望他的妹妹和外甥。我是新寨人,所以也认得他。就在前天下午,姚天宝下葬的时候,姚先生派人找到了我,要我赶几具喜神去溆浦,我认出其中一具就是朱家鼎,另外四个好像都是下人,他们几个人脸色乌黑,皮肤发紫,说是赶夜路时不小心被蛇咬死的。姚先生给了我200块大洋,说是送到溆浦那边,自然就有人接的,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就要我的命,尤其不能丢掉朱家鼎。我本来是要走大路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却走到这里来了。来了就来了,住上两晚就走。可是现在,偏偏就他不见了!我里外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肯定跑出去了,你说姚先生能够饶我吗?当我听说这里住进了一个灵蛇守护者的时候,就来求你了。就算找不回朱家鼎,只要你帮我在姚先生面前说个话,也许他会饶了我,我们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全都要指望我过活呢!” 苗君儒听完这个人的话后,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只知道姚天宝被人下了蛊,却不知道还有一个跟随过姚万泉的关键人物。 朱家鼎当年追随姚万泉出生入死,一定对发生在姚万泉身上的事情了如指掌。舅舅和外甥虽说很亲,但也不至于那么急从重庆赶回来,除非有什么很特别的事情。 虽说湘西这边经常有不少赶夜路时不小心被蛇咬死的山民,可朱家鼎和那几个随从一同被蛇咬死,这也太蹊跷了。想到这里,苗君儒对那人说道:“走,我们去看看!” 那人提着马灯在前面带路,苗君儒跟着那人出了门,来到院门的旁边,见左边的门背后放着六具喜神,右边只有四具。 右边廊檐的台阶下倒着一个人,那人将马灯往前移了移。苗君儒看清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是一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体格健壮,身上的打扮与那人相同。小伙子的脖子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出了一个窟窿,地上没有流多少血迹。人已经死了,但两只眼睛大大地睁着,脸上竟是惊惶之色。 苗君儒问:“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那人道:“半个时辰前。” 苗君儒看了一下,从这里到他住的客房,直线距离不过三四十米,半个时辰前他靠在桌子上正想着那些事,根本没有睡,要是这边有什么动静的话,为什么他没有听到呢? 他蹲下身子,摸了一下小伙子的脸,见小伙子脸上的肌肉还未完全僵硬,显然是刚死没有多久。按道理,赶尸匠走一趟生意,如果要赶的尸体超过两具,一般都要两人以上,互相有个照应。在投宿后,两人轮流着看尸,以防走尸。令他不解的时候,他之前和学生进来的时候,并未见到门后有人。就算右边的小伙子偷懒去睡觉了,那么左边的那一个呢?莫非也死了? 他疾步向左面走去,行不了多远,依稀看到左边院墙下的柴垛边,倒着一个人,用手一摸,那个人早死了,脖子上也有个血洞,脸上的肌肉也已经僵硬,看来死了多时。 这倒奇怪了,赶尸匠晚上赶尸,白天休息,就算要投宿,也是要到四更天鸡叫以后,看路程的长短找旅店投宿。从这具尸体的僵硬程度看,最起码在半夜之前就进来了。 半夜投宿,太不合常理了。 那人跟了过来,看到柴垛边的尸体,低声惊道:“啊!这边也死人了!” 苗君儒问道:“你们行脚客有半夜投宿的习惯吗?” 那人摇头道:“没有,我是第一遍鸡叫才投宿的,你也知道,我们行脚的有很多规矩,喜神只在晚上走路,一旦天明,他们就不走了!” 苗君儒心想:莫非前一帮赶尸匠早一天就住进来了?赶尸匠行脚的时候,是要尽快将尸体交到东家的手里,除非天气不好,不然的话是不会在旅店里白白耽误一天行程的。晚上的天气这么好,正好赶路,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 一前一后相差几个小时,死状相同,好像不是人为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下的手? 难道是僵尸杀人吸血? 天边渐渐露出了一丝晨曦,山林内起了一层雾气,这雾气越来越浓,两三米之内,竟然都难以看清。若要雾气完全散去,必须要等到日上三竿之后。 苗君儒对那人说道:“先回去休息吧,等雾气散去后再想办法,走掉的喜神在大白天是不会出来伤人的。” 回到客房,见那几个学生睡得正香,那人也跟了进来,怎么都不愿意离开,说是要陪他等到雾气散去。 折腾了这一会,苗君儒有些困了,很想休息一下,见那人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不好赶他出去,便要那人搬了一张凳子,靠着门休息。 他靠在桌子上,一眯上眼便沉沉睡去。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被尖叫声惊醒,睁眼一看,见那几个学生站在他的身边,一个个焦虑无助的样子。 他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路子林一副喜极而泣的样子,指着那个靠在门边的男人说道:“老师,您总算醒过来了,我们几个醒来后,见屋子里多了一个人,而且是死人,都吓坏了,怎么叫您都不醒,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苗君儒一听当即跳起来,叫道:“你说什么,死人?” 他几步冲到门边,见那人斜靠在门边,脸色乌黑皮肤发紫,已是死了多时。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见已经是上午10点多了,记得他是五点多的时候才睡去的,这一睡就睡了五个小时,而且他的学生都叫不醒,也太意外了。 他一向是个很警觉的人,出外考古期间很少有睡沉的时候,通常只要身边有一点动静,他都会醒过来,更别说睡得这么死了。 他看着这死者,是凌晨的时候和他一起进房间的,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看这情形,也是中毒而死的,只是不知道中了什么毒。 路子林紧张地问道:“老师,现在我们怎么办?” 苗君儒看着那个原先晕过去的学生,问道:“你没事吧?” 那个学生回答:“没事,老师,昨天晚上我敲门的时候,就感觉到好像触电了一般,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事就好!”苗君儒说完,把靠在门上的死者放到地上,开始检查死者身上的伤口,最后在死者的左脚背上,发现了几个血点,像是被蛇咬过的痕迹。在这样的山上,遍地都有蛇,被蛇咬到似乎是很正常的。 苗君儒暗惊,卷起自己的裤脚,果然,在右脚踝外侧的地方,发现了几个小血点。他也被蛇咬过,因为之前中过那奇怪老人的护身紫金龙的毒,体内已经含有很厉害的毒素,所以他被咬后只是昏睡了几个小时,而那个人却丧了命。 那人兴许早已经看出朱家鼎和那几个下人,都是被蛇咬死的,与灵蛇教有很大的关系。如今朱家鼎走了尸,自然想到是灵蛇教的人动了手脚,所以才来求他救命。 令苗君儒纳闷的是,姚万泉那么怕蛇,为什么寨子里会有蛇呢?姚万泉本人虽说不承认,但可能对灵蛇教的事情,却知道得不少。 他打开门,来到院门边,掀掉左边廊檐下那几具僵尸身上盖着的黑布,见这几具僵尸果然如那人所说的脸色乌黑、皮肤发紫,是被同一种蛇咬死的。 姚万泉要赶尸匠将这几具尸体赶到溆浦去,这里离溆浦有好几百里,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呢? 除了山林间那偶尔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外,夜店内竟如死了一般的沉寂。这种时候,店主也应该出来了。 苗君儒看了一下四周,感觉这间夜店很破烂,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庙宇,那种出奇的寂静,让人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一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令人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必须找到店主问一下,前一帮赶尸匠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在客房后面的一间小屋里,苗君儒找到了昨晚见过的店主,店主已经死了,死状和那个人相同,不同的是被蛇咬的地方,是在右手,而不是脚上。 他想起了在寨子里被奇怪老人的护身紫金龙咬时的情景,他被咬的地方也是在手上。这么说来,店主和凶手曾经面对面,或者他们根本就认识。凶手知道他天亮后一定会来找店主,所以就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是为了掩盖秘密,可单单为了一具僵尸,有必要那么做吗?肯定还有别的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们几个人在旅店内搜寻了一番,再也找不到一个活人了。院门两侧那十具僵尸,也成了无主之尸。 这家旅店确实是由庙宇改成的,后堂内还有几尊破烂的泥塑神像,神像前的香炉倒在一边,也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来上香了。从神像的形状和身上的彩绘看,是明朝的,有好几百年历史。前堂用木板隔成四间,用来做客房,旁边那一间四处透风的屋子,是厨房。厨房的锅内,还有一些冷的红薯粥。 苗君儒要学生烧了火,热了红薯粥,就着带来的一些干粮吃了。一行人正要离开这里,听到院门外面响起敲门声。 苗君儒开了门,看到一个身着赶尸匠装束的秃头男人,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苗君儒正要问话,那男人惊恐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跑。两帮赶尸匠,应该有四个人,死了三个,剩下的那一个应该就是这个男人了。通常赶尸匠投宿后都不会轻易离开,这个男人居然放着同伴不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他的身形一晃,已经追了上去。 这个男人的速度哪里快得过苗君儒,转眼间已经被追上。男人见逃不过,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地哭叫道:“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苗君儒说道:“你起来吧,我不杀你,告诉我,是谁要你们那么做的?” 他突然听到一阵风响,伸手一操,将一支羽箭抓在手里,扭头朝射箭过来的地方望去,只见树枝摇晃,哪里还有人影! 他情知有人又要灭口,忙抓起那个人,往回拖到旅店的门前。这里视野宽广一些,就算有人要下手,他也有充裕的时间应付。他一看抓在手里的那支羽箭,箭头青紫,一定涂上了剧毒。这种毒箭,通常都是见血封喉,被射中者极少能够活命。那男人吓得不轻,畏缩着躲在苗君儒的身后,惊恐地看着四周。 苗君儒要路子林他们几个人把马牵进去,找一些草料喂马。他和那个男人也走了进去,并把院门关上。 他问道:“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那个男人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苗君儒把这个男人带到柴垛下死的那个人面前,问道:“你和他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那个男人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前天黎明时分。” 苗君儒问:“你走的这趟脚都是什么货?” 那个男人回答道:“我的这批货是从黎平那边过来的,一共六个,是被砍了头的。” 苗君儒“哦”了一声,据他所知,赶尸是受地域限制的,出了界就不灵,就算再有能耐的赶尸匠,也不可能跑到黎平那边去把尸体赶回来。他问道:“东家要你在哪里交货?” 那个男人答道:“溆浦,说是到了那边,自然就有人接的。” 苗君儒暗惊,怎么两批尸体都送到溆浦呢? 那个男人见苗君儒沉默不语,忙走过去把盖在僵尸身上的黑布掀开,苗君儒一看,果见每一具尸体的脖子上,都有针线缝合的痕迹。这几个人生前都是被人砍了头的。 苗君儒问道:“你也是新寨人?” 那个男人说道:“我是贡溪那边的,离新寨不远,姓田,村子里的人都叫我田秃子,干行脚这行也有二十几年了。” 苗君儒问道:“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耽搁一天呢?” 田秃子有些忸怩起来,过了半刻说道:“前面山下的村子里有个寡妇,我前几年就和她好上了,每次走脚经过这里,都会停留个一两天。我去见她的时候,都换了衣服,她不知道我是走脚的,以为我是山客(注:就是进山买卖山货的生意人)。” 苗君儒问道:“这么说的话,你一定认识这家夜店的店主,对不对?” 田秃子点头道:“我只知道他姓风,是这座庙宇里的人,原先这庙的香火很旺,十几年前出了一件事,从此就没有人来了,后来这姓风的老头索性将这里改成夜店,专门做我们行脚客的生意。” 苗君儒问道:“是不是姚先生回家的那一年出的事?” 田秃子惊道:“是呀,你怎么知道?” 苗君儒笑了一下,说道:“那这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田秃子说道:“死人,那年也是这个时间吧,到庙里来烧香的人,回家后都会死掉,查不出是什么病,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官家几次派人来查,都查不出什么原因。有人说庙里的神仙是邪神,来上香的人都被勾了魂去,所以就没有人敢来了。” 苗君儒问道:“后来这里就成了夜店了?” 田秃子说道:“是的,以前我们行脚的经常走这条路,有时候也在庙里歇脚!一年前,我有一次行脚经过这里,结果发生了一件怪事。” 苗君儒问:“什么怪事?” 田秃子说道:“就是喜神的背上被人割去了一块皮,这事有些邪门,我不敢乱说出去,只对我那相好的说过。” 田秃子说道:“就是喜神的背上被人割去了一块皮,这事有些邪门,我不敢乱说出去,只对我那相好的说过。” 苗君儒想起了一件事,问道:“托你行脚的东家是不是姚先生?” 不料田秃子摇头道:“不是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那个汉子对我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这几个人是在贵州那边被杀的。” 这时,一个学生走过来说道:“老师,这院子里没有喂马的草料,我们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一袋麦麸,正好用来喂马。” 湘西这边地薄人穷,那一袋麦麸说不定是店主过冬时的口粮,但是店主已死,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苗君儒挥了挥手,示意学生可以用麦麸喂马。他接着对田秃子说道:“从松桃到溆浦,没有必要经过这边呀!” 田秃子说道:“我也这么想,可东家说了,一定要经过新寨,东家给的钱多,我们也就不在乎多走一些路了。我的几个同行也遇到这样的怪事,他们从武冈那边走到吉首去,东家也说要经过新寨。” 苗君儒皱起眉头,和重庆那边有关系的,除了姚万泉外,找不出有第二个人了。那个人要田秃子将这些尸体赶过新寨,莫非是故意要让姚万泉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六具尸体,生前一定认识姚万泉,那么他们和姚万泉到底有什么关系?而那个苗族汉子和姚万泉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问道:“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怎么把货送到溆浦去?” 田秃子说道:“没有办法,只有回家再找帮手。这几具喜神放在这里,是没有人动的。” 苗君儒说道:“就在昨天晚上,这里走了一具喜神,也是送到溆浦去的。” 田秃子的脸色立刻变了,惊道:“几个月前,听说前面也走了一具,也是送到溆浦去的。我们行脚客走喜神的事情,是百年也难遇的,怎么会这样呢?” 苗君儒说道:“是很奇怪,所以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田秃子问:“那你认为该怎么办?” 苗君儒朝四周看了一眼,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的两个学生在姚先生的家里奇迹般的失踪了,所有这些事情,都好像与他有关。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田秃子说道:“您刚才救了我一命,只要我能够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苗君儒说道:“反正你现在也缺人手,不如我们几个人帮你,一起把货送到溆浦去,怎么样?”他只想通过溆浦那边接货的人,查出那些人和姚万泉的关系。 田秃子连连摇头道:“要是别的事情,莫说一件,就是一万件,我也答应你,可是这件事,说什么都不行。” 苗君儒说道:“其实不用你赶,把喜神捆绑好,用马驮过去,不是更好吗?” 田秃子说道:“刚才我听到他们叫您老师,想必您是一位先生,见多识广。行有行规,行脚客最忌讳的就是和生人打交道,更别说一同行脚走货了,那些喜神要是接触多了人气,就会变成凶尸,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苗君儒笑道:“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这样吧,你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跟着,总没有问题了吧?” 田秃子迟疑了一下,说道:“可是我们走脚客走的路,不是人走的呀!您方才也说了,昨晚又走了一具,我得回去请人来收服,否则就麻烦了。” 苗君儒正色道:“难道你忘了那支射向你的毒箭了吗?”其实他也想弄清,是什么人想杀这些赶尸匠,究竟有什么目的。 田秃子听苗君儒那么说,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要他走出这个院子,说不定就会被人杀掉。 苗君儒想了一下,说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使你安然无恙,而且你要请的人也会来这里。” 田秃子听后急忙扯着苗君儒的衣袖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苗君儒说道:“我和你换一下衣服,帮你去叫人!你只要告诉我去哪里和什么人见面就行了。你和我的这些学生在一起,应该没有危险。” 田秃子说道:“可是他们不认识你呀,怎么相信你呢?” 苗君儒笑道:“带上你的信物不就行了?” 没有别的办法,田秃子只得答应,和苗君儒换了衣服后,他从身上拿出一个红色的小葫芦,说道:“你沿着山路往回走,到分岔路口左拐,往前40多里就到贡溪了,找到一个叫耿酒鬼的老头子,把葫芦给他看,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情。如果你骑马去,天黑之前应该可以赶得回来。” 为了防止有人看到他额头上的灵蛇印记,苗君儒用店主头上的包头布裹住了头部,这么一打扮,就跟湘西这边的男人没有什么两样了。他交代了几个学生一番,牵了两匹马,离开了这家夜店。 他骑着一匹马,手上牵着一匹,沿着山道往回走,山道顺着山势蜿蜒往下,走了几里路后,来到了山脚,看到了一条稍宽的碎石路,真是由扶罗通向新寨的,前两天他带着学生走的就是这条路,可是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竟会迷了路,居然跟着赶尸匠,跑到山上去了。 他看到碎石路上有许多树叶,叶子还是青色的,但经过太阳一晒,有些卷曲了。路上还有些新土,好像有人挖过一般。他下了马,仔细看了一下碎石路面,见每隔一到两米就有个小坑,他望着那些小坑,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上了马,继续往回走,大约走了十几里,果然见到一个三岔路口,他正要按田秃子所指的方向往左去,却见前面来了一个穿着和他一样的白胡子老头,那老头背着一个大包袱,腰里系这一个大葫芦,走得满头大汗。 两人渐渐相遇,那老头子奇怪地望着他,当看到他系在腰上的红色小葫芦时,用当地话问道:“你是田秃子新收的徒弟吗?他人呢?” 苗君儒见这老头认为他是田秃子的徒弟,心知对方一定认得田秃子,便道:“是呀!我要去贡溪找人帮忙呢。” 老头说道:“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田秃子要你是去找耿酒鬼吧?” 苗君儒微微一惊,说道:“是呀,你怎么知道的?” 老头说道:“我就是酒鬼,今天一早有一个外地人到村子里找到我,说田秃子在前面的山上走了喜神,要我过来帮忙。要不是看到你身上的酒葫芦,我还不敢问呢!” 那个外地人不但知道走喜神的事情,而且知道田秃子的名字,并且帮田秃子去找帮手。那一个外地人是什么人,为什么对赶尸这一行那么熟悉? 苗君儒问道:“那个外地人长什么样?” 老头说道:“年纪不大,30岁不到,样子看上去很凶,说话的口音有些像吉首那边的苗人。” 苗君儒问道:“你怎么肯定他是那边的苗人?” 老头笑道:“你看我这一大把年纪,虽说干的是行脚,但有时候也做点山货生意,到过的地方多了,这口音嘛,虽说不是十分肯定,但也八九不离十。” 请田秃子赶尸的是苗人,这报信的也是苗人,难道苗人不相信田秃子他们能够把那几具尸体赶到溆浦去,而要暗中派人跟踪?那么,想用毒箭射杀田秃子的,是不是也是苗人呢? 苗君儒也没有仔细去思考那么多,忙请老头上了马,两人一同往回走。 回到夜店内,田秃子见到老头像遇到了救星一般,把这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苗君儒这才知道酒鬼老头的真实身份:原来酒鬼老头是方圆百里之内法术最高的赶尸匠,大名耿火根,从12岁就开始赶尸,已经赶了快60年了,近70岁的人,身体依然很硬朗。现在的那些赶尸匠,多半都是他的徒子徒孙。由于他生性好酒,外号耿酒鬼。田秃子是他的关门弟子,由于两家沾着姻亲,所以他对田秃子特别照顾。 耿酒鬼看了庙里的几具尸体,面色凝重起来,自言自语道:“又是灵蛇教,这下可就麻烦了!” 苗君儒说道:“你不必担心灵蛇教,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说完后,他取下裹头巾,让耿酒鬼看到他额头上的灵蛇印记。 耿酒鬼看到苗君儒额头上的灵蛇印记后,惊喜地说道:“想不到你是灵蛇的守护者。几个月前这里也走了一具喜神,我就是看到你们灵蛇教留下来的警告,才不敢去收的。奇怪的是那具喜神居然没有变成凶尸,几个月来没有害死一个人。” 苗君儒说道:“你能不能帮我找到昨晚走掉的那具喜神,不管他有没有变成凶尸,他对我很重要。” 要想弄清整件事的缘由,只有找到朱家鼎的尸体。 第四章赶尸匠和他们的相好 耿酒鬼望了苗君儒片刻,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了几口酒,说道:“先处理完这两具吧。” 他吩咐田秃子把那具被咬死的尸体拖到柴垛下,动手将两具尸体从头到脚剥了个精光。 接着,他们把柴火架了起来,将两具尸体放到柴火上。 路子林他们几个学生不敢走近,只远远地站着看。 苗君儒知道他们要烧尸了,通常被凶尸咬死的人,如果不尽快烧掉的话,也会变成凶尸的。他对耿酒鬼说道:“他们死的时间不同,前后相差了好几个小时,这里会不会同时出现过两具凶尸?” 耿酒鬼说道:“等看一看就知道了。” 田秃子点起了火,火势立刻蔓延开来,两具尸体立刻被熊熊的大火吞噬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怪味。 几个人看着尸体被大火烧完。过了半晌,等火完全熄灭了,田秃子找来两块黑布,从灰烬中找出一些未烧尽的人骨,用黑布包了。在院内找了一个向阳一点儿的地方,将其中一个黑布包埋了,另一个则带在身上。 看着田秃子做完这一切,耿酒鬼取下身上背着的包裹,放在地上打开,见里面是一些日常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青布包裹。 耿酒鬼打开青布包裹,里面是一套黑色的道袍和道冠,还有几样道士作法时用的法器和一些用朱砂画好的符。 耿酒鬼穿上道袍,口中念念有词,点燃三支香,朝东南西北各拜了三拜,插在地上。从青布包裹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液体,抹在眼睛上。 这就叫开阴阳眼,通常开了阴阳眼的人,能够看到平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僵尸走过的地方,会留下僵尸脚印,也只有开了阴阳眼的人看得见。循着僵尸的脚印,就能找到僵尸藏身的地方了。民间传说阴间有牛头马面,是阎王和判官的左右手,是冥府的勾魂使者。鬼城酆都及各地城隍庙中,均有牛头马面的塑像。道家认为牛是恶鬼的克星,用来开眼的液体,是施加了法力的牛眼泪,最好是那种刚出生没有多久的小牛犊子。 要想得到小牛犊子的眼泪,并非一件易事,因为小牛犊子没有经历人世间的沧桑,不会像老牛那样流眼泪。所以必须当着小牛犊子的面把母牛杀掉,那样小牛犊子才会流泪,这么做很残忍。 僵尸白天是不敢出来行动的,通常都躲在没有光线的地方,最理想的藏身之处是山洞。 湘西这种地方,随便哪一座有石头的山上,都很容易找到山洞,有的山洞很深,洞洞相连。僵尸要是躲进了这样的洞里,就不容易找到了。 耿酒鬼一手拿着一把桃木剑,在剑上穿了两张灵符,将剩下的灵符塞到袖子里,另一只手拿着招魂铃。他一边摇铃,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在院内走了一圈。当走到那几匹马不远的地方时,他用桃木剑在空中凌虚画了几下,逐一指了一下那几匹马。说来真奇怪,刚才还在刨蹄尥蹶子的马,立刻安静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 路子林和那几个同学都看呆了,一个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耿酒鬼认真地看着地面,开始一步步地循着僵尸留下的脚印走了。苗君儒和田秃子跟在耿酒鬼的身后出了院门,路子林和那几个同学也随后跟了上来。 出了院门后,耿酒鬼沿着围墙往前走,一直走到这座小庙的后面。小庙的后面是一大块平坦的土地,是原先庙里的菜地,如今地上长了半人高的蒿草,蒿草丛中有人走过的痕迹。过了这块菜地,再往前走就没有路了,是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大石头下面就是悬崖。 耿酒鬼连连说道:“怪事,怪事!” 苗君儒问:“怎么了?” 耿酒鬼说道:“脚印居然不见了!” 苗君儒站在大石头上,朝下望了望,见悬崖上下有四五百米高,下面是茂密的树林。他说道:“他会不会走错了路,从这里掉下去了?” 耿酒鬼说道:“若是他没有变成凶尸,他就不会乱走,若是已经变成了凶尸,他比我们还精明,不可能掉下去的。你刚才说会不会有两具凶尸,可是我看到的,只有一具的脚印。” “我也只是那么怀疑而已,”苗君儒接着说道:“如果有人诱使他从这里跳下去呢?” 耿酒鬼说道:“如果他已经变成凶尸,那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够诱得了的,除非……” 苗君儒问:“除非什么?” 耿酒鬼说道:“除非有一个像我这样的高人。可是这方圆百里之内,已经没有人能够超过我了。” 苗君儒说道:“你这一番话倒提醒了我。” 他将在新寨城外与僵尸搏斗的事情,对耿酒鬼说了。 耿酒鬼听完后大惊道:“果然有高人,几个月前发生的那件事,我就有了怀疑。如果走掉的喜神不尽快找到的话,绝对会变成凶尸的。而这几个月来,居然没有发生一起凶尸吃人的事。” 苗君儒问道:“凶尸在什么情况下不吃人呢?” 耿酒鬼说道:“凶尸不可能不吃人,除非是活尸。凶尸如果半个月内不喝人血就会死,而活尸就不同,可以不吃不喝。凶尸无论怎么样,动作都很僵硬,也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反应那么快。凶尸喝完人血之后,就会找地方躲起来,一次最多不过几个人。只有活尸,在主人的控制下,可以肆意地杀人。” 苗君儒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养僵尸就是为了杀人?” 耿酒鬼说道:“活尸除了杀人外,还能够做许多别人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我没有见过活尸,只听我师傅说起过。这湘西一带,好像还没有养尸人,只有四川、贵州一带的苗人会养,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都没听说过还有人会养。据说养尸人要有很高的法术才能养尸,否则僵尸变成凶尸,会第一个把养尸人吃掉。凶尸我倒见过,可远远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50多年前,我跟着我师傅走一趟货,也是像这里一样,是别人走了喜神,喜神变成凶尸后还吃了好几个人,我师傅带这几个人顺着脚印找,在一个洞里找到了,那具凶尸的力气很大,但是行动很僵硬,我们几个人废了很大的劲才把他收服,抬出洞外找个地方用火烧了。” 苗君儒问道:“有什么办法能够收服活尸?” 耿酒鬼摇头道:“对付凶尸,我还有办法,就算是百年僵尸,我也可以应付一下。可是这活尸,我可就无能为力。我曾听我的师祖说过,要想对付活尸,必须要找他们同门中人,法术比那个人高的才行,否则只会白白送命。能够有本事养尸的,法术一定非常高超,到哪里去找更厉害的人呢?” 苗君儒问道:“那我们就没有办法对付活尸了吗?” 耿酒鬼说道:“除非找到一个法术更高的人,否则没有别的办法!” 折腾了这么久,太阳也落山了,天色渐渐暗下来,远近的山林被一层薄雾笼罩着,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一行人回到夜店内,耿酒鬼要苗君儒带着学生离开,说是他们要上路了。 苗君儒其实也想知道湘西赶尸匠的秘密,他见耿酒鬼那么说,便不好再说什么,瞟了田秃子一眼后,转身吩咐他的学生收拾东西离开。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号叫,使夜店内平添了几分恐怖感。那几个学生各自收拾好了东西,点起了火把。 苗君儒朝四周看了一眼,正要和学生们出去,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耿酒鬼叫道:“灵蛇守护者,请等一下。” 苗君儒转身问:“怎么了?” 耿酒鬼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你帮忙。” 苗君儒问道:“为什么?” 耿酒鬼的神色有些惊慌,指着插在地上的那三支香,见那三支香并未燃尽就已经熄了,而且两长一短,香未燃尽已是大凶之兆,更何况是两长一短。 苗君儒问道:“要我怎么帮你?” 耿酒鬼猛灌了几大口酒,说道:“这肯定是我走的最后一趟脚,看来我们两个都回不去了。如果你有时间去我们村子,请代我们向家里人说一声。还有,告诉我那老婆子,在我家猪圈旁边的一块青石板下,有一个坛子,里面的钱够一家人生活一辈子的。我这里还有几十块大洋,麻烦你交给前面山下村子里的那个张寡妇。” 苗君儒把耿酒鬼抛过来的一个黑色袋子抓在手里,那袋子很沉,里面叮叮当当地响,是大洋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他问道:“你不怕我把你的钱吞掉?” 耿酒鬼发出几声哑笑:“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苗君儒问道:“我想知道前面山下的村子里有几个寡妇。” 耿酒鬼笑道:“只有一个,怎么啦,难不成你也想插上一腿?” 苗君儒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也许在湘西这边,师徒两个人和同一个女人好,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也许那个女人不止和他们两个人好,还有更多的男人。 耿酒鬼的笑声并未停止:“那婆姨16岁的时候就和我好上了,后来嫁不出去,就招了一个男人进来倒插门,我每次走脚经过这里都去找她。十几年前,她的男人突然得病死了,从此就成了寡妇。” 苗君儒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她男人是不是新寨姚先生刚回来的那一年死的?” 耿酒鬼惊道:“是呀,你怎么猜到的?” 苗君儒接着问道:“她男人死前是做什么的?” 耿酒鬼说道:“据她说,好像当过兵,是一个外地人。” 苗君儒问道:“是溆浦那边的吗?” 耿酒鬼笑道:“你怎么关心起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来了,这我可不知道,要去问她自己。” 苗君儒向前走了几步,问道:“那个村子怎么走?” 耿酒鬼说道:“往回走下山后,沿着那条去扶罗的路,走几里路就看见了。村子叫大板坡,靠村西头那间石头房子就是。” 苗君儒确实想去见一下那个女人,或许从那个女人的口中,知道她男人原来的一些事情。所有的事情都那么巧合,这其中不可能没有某种联系。但是他确实想尾随这两人到溆浦,看究竟是什么人来接那些尸体。 耿酒鬼换回了赶尸匠的装束,见苗君儒好像并不马上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吩咐田秃子把两边的僵尸搬在一起,随后点燃了12支香,东南西北各三支,他仰头朝着夜空叽里咕噜地念了一通咒语。 田秃子来到苗君儒身边,低声说道:“苗先生,我们要起神了!” 他这么说的意思,是要苗君儒他们几个人赶快离开。赶尸匠每次起神和落神,都不允许生人在旁边的,那样会犯血煞,很容易尸变的。 苗君儒和学生离开了院子,那两扇木门在他们的身后沉重地关上。他们往山下行了一段路,路子林问道:“老师,我们真的去找那个女人吗?” 苗君儒说道:“受人之托,必当尽力!” 几个人牵着马,下到山脚后,看准了方向,骑马往前走。走不了多远,果然见到路边有一个小村子,整个村子里没有一点亮光,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显示出这里还有一丝人气。 村头小溪边有一棵大树,树下隐约有一座木板的小房子,小房子旁边那黑糊糊的大东西是水车,水车并不转动,但小房子里却突然传来有一下没一下的“咚咚”声。 这种时候,绝对没有村民在这里舂米,既然水车都不转,又何来舂米的声音呢? 苗君儒说道:“你们几个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千万不要走开!”交代完后,他从行李中拿出一顶礼帽戴在头上,那样别人就看不到他额头上的灵蛇印记了。他提着那袋大洋进了村子,沿着一条石板路向村西头走去。 这一带住着的都是侗族人,房子都是用石头垫底的木架房子,很简陋。村子并不大,只有二十几户人家,还没走10分钟,就看到了那间石头垒成的房子。 走到那间房子前,依稀见到木板门缝内透出一线光来。这一路走来,并未见到哪家的屋子里有光线透出来,唯独这间除外,但光线太暗,不走到门前是根本看不到的。 门两边各有一个窗户,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竟然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更别说从窗口偷看里面的情形了。 他走到门口,正要去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呻吟和男人沉重的喘息声。他猜得没有错,这女人除了耿酒鬼他们师徒外,还和别的男人有关系。 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走也不是,敲门也不是,正当他想将那袋大洋放在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门外的请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30多岁的女人出现在门口,这女人披着一件绣花短褂,露着半个酥胸,斜着身子靠在门边上。她见到苗君儒后,似乎吃了一惊,打量了一番之后,问道:“你找谁?” 苗君儒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神色很不自然地说道:“有人托我把这些钱给你!” 那女人接过袋子,掂量了一下,惊道:“是谁要你带这么多钱给我?”在这种穷乡僻壤之地,两块大洋就可以够一家人一个月的开销,这一袋大洋,足够这个女人生活好几年,就是盖一栋房子也够了。 苗君儒说道:“是一个做山货生意的人。” 那女人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有些着急地问:“他人呢?” 苗君儒说道:“做生意去了!” 反正钱已经送到,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不想和这个女人多说话,那几个学生还在村口等他呢。他说完后转身正要离开,却听到那女人轻柔的声音:“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屋坐坐,要不喝口茶再走吧?” 苗君儒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听到这女人说话的声音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这时,从门内蹿出一个男人,手上提着一把弯刀,冲到他的面前,一刀朝他的脖子砍来。 在那女人的惊呼声中,苗君儒已经准确地抓住那男人握刀的手腕,顺势将那男人抛了出去。那男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刀子掉在一边。 那男人迅速从地上爬起,身子一矮,向苗君儒的下三路攻击。苗君儒轻巧地避过男人的攻击,一腿踢在那男人的背上。 那男人受力不住,滴溜溜地一直滚到墙角,过了半晌才站起来,这次他再也不敢贸然进攻了,瞪了苗君儒几眼,转身进了屋里。 当他再冲出来的时候,手上不是拿着一把刀,而是一把盒子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苗君儒。就在他正要扣动扳机的时候,眼前身影一晃,枪口抵在了那女人丰满的胸脯上。 那男人恶狠狠地问道:“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他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我并不认识他,他只是一个过路客,帮别人送钱给我!”女人说着摇晃了一下手中的袋子,立刻传出一阵叮当声,谁都可以听出里面装了一大袋子的大洋。 那男人盯着苗君儒:“有这样的好事?” 苗君儒淡淡地说道:“本来我想喝杯茶的,看来这茶并不好喝!” 那男人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苗君儒见那人有刀有枪,身手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孔武有力,估计和虎爷是同一路人,于是说道:“我也是做生意的。” 那男人问道:“你做的是无本生意?” 苗君儒笑道:“听说湘西这边做无本生意的人很多,不过我做的可不是无本生意。” 那男人收起枪,狐疑地看了苗君儒和那女人几眼:“你们真的不认识?” 那女人说道:“他是个外乡人,我怎么会认识他?” 那男人望着苗君儒:“是谁要你把这些钱给她?” 苗君儒刚说了一个“是”字,不料那女人接口道:“是耿酒鬼!这个袋子是我20年前给他缝的,我认得!” 苗君儒一惊,他原想胡编一个名字骗那男人,不料这女人居然准确地说出了耿酒鬼的名字。 那女人接着说道:“我和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 那男人问道:“就是那个老行脚的?” 那女人点头。 田秃子来私会这女人的时候,都是换了衣服的,赶尸匠一般不会让别人轻易知道他们的身份,那样会有很多忌讳。当年耿酒鬼勾搭上这女人的时候,也绝对不会让她知道他赶尸匠身份的,这女人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苗君儒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行脚的?” 那女人笑了一下:“他总说自己是山客,可那一身尸气,别人闻不到,我可闻得出来。” 苗君儒还没有听过可以从活人身上闻出尸气的,这么说来,她一定也知道田秃子是干什么的了,但是一直没有说破,看来这个女人不简单。他看了那男人一眼,目光转向那女人,问道:“有没有闻出我身上的尸气?” 女人倚在门边,说道:“你不是赶尸的。” 苗君儒笑了一下:“有一个朋友要我问你两件事!” 那女人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苗君儒见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便警觉起来,悄悄从衣袋中拿出一块大洋扣在手里,一旦情况不妙,就可以当飞镖使用,凭他的功力,完全可以在那男人开枪之前,将大洋射入对方的脑袋。 他缓缓说道:“第一想知道你男人是怎么死的,第二呢,是你男人以前在哪里当兵,做过什么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那女人听完之后,脸色顿时大变,尖叫道:“老三,杀死他!”一声枪响,子弹射在石板上,迸出一些火花。与此同时,那男人惨叫着倒下,额头出现一个血洞,鲜血正从里面狂涌出来。 那女人的反应挺快,伸手去拿那男人手里的枪,当她的手抓到那把枪的时候,手腕一痛,脖子顿时一紧。 苗君儒一手抓住女人的手,一手掐住女人的脖子,低声说道:“我不想杀你!” 女人的另一只手突然扬起,食指和中指叉开,刺向苗君儒的双眼。 苗君儒早有防备,夺下女人的枪后,向后退了几步,躲过了女人的一击。 女人干咳了几声,惊恐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苗君儒冷笑着取下礼帽,让女人看到他额头上的灵蛇印记,说道:“你看我是什么人?” 女人大惊失色,过了半晌才问道:“你为什么要知道他的事情?” 苗君儒只说了四个字:“受人之托。” 女人哑声说道:“如果我告诉你,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苗君儒问:“他们是什么人?” 女人说道:“我也不知道。当年我男人死的时候,也是晚上,两个人把我男人的尸身抬走了,临走时对我说,要是以后有人问起他的事情,绝对不能说,否则他们不会放过我!” 苗君儒问:“那两个男人说话是本地口音还是外乡口音?” 女人说道:“是外乡口音。我男人死的时候,说是会有人来抬走他的。” 苗君儒掂了掂手里的枪:“刚才我问你那两件事的时候,你叫这个男人杀了我,看样子,你已经杀过不少前来问你这些事情的人。” 女人没有说话,身体慢慢往屋内退去。苗君儒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扭头一看,见是他的那几个学生。 路子林来到苗君儒的面前,焦急地问道:“老师,您没事吧?刚才我们听到这边响起了枪声,怕您有什么不测,便赶过来了!” 苗君儒见那女人想溜进屋去,忙沉声喝道:“你的脚步再快,也没有我的子弹快,不信就试一试!” 女人愣了一下,返身退回来,依旧靠在门边,说道:“你舍不得杀我!” 在没有弄清那两个问题之前,苗君儒确实舍不得杀掉这个女人,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女人四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说道:“其实刚才你根本没有必要替我挡着他的枪口。” 女人斜眼望着他:“因为我不想你死!” 苗君儒问:“为什么?” 女人将身上的衣服掖了掖,说道:“如果你真正是替他送钱给我的,把钱给了我之后,你应该会走。可是你还站在那里,说明你肯定还有别的事情找我。” 苗君儒暗道:好厉害的女人,居然看出了他的心思。 女人接着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苗君儒点头。 “那好,你跟我进来吧,其他的人在外面等!”女人说完后进屋。 苗君儒把枪给了路子林,跟着那女人进屋。进门后,女人把门关上,说道:“你等一下。” 屋内很简陋,正面一张八仙桌,旁边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两领蓑衣和斗笠,墙角还堆着一些农具。女人进了内屋,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加了一件罩衣,拎了一个大包袱。 这女人长得很水灵,也有几分姿色,身材丰满,虽30多岁,但与刚结婚几年的少妇没有什么区别,难怪可以轻易勾搭上那么多男人。 苗君儒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跟你走!”女人说道:“如果你带我走,我就告诉你,否则,你干脆杀了我!” 女人把包袱放在桌子上,从墙角捧来一个方形的罐子,打开给苗君儒看。罐子里有很多一片一片的东西,黑黑的,干干的,像极了晒干的扁豆。 女人说道:“自从我男人死后,每年都有人上门来问他的事情,但是我都没有告诉他们。第二天一早,我的家门口都出现两只血淋淋的耳朵,是刚割下来没多久的,我把那些耳朵都收在这个罐子里了。” 苗君儒看着罐子的那些耳朵,这么多人来找过这个女人,目的和他一样,都是想知道她男人的死因和过去的事情。可惜这些人毫无例外都让人给杀了,也就是说,他刚才在门外的时候,一定有人躲在暗中看着他。这个女人之所以愿意跟他走,一来是他的身份,二来是他显露出来的功夫。这女人蜗居在这间石屋里,也知道有人时刻在监视着她,这种度日如年的日子,她早已经厌倦了,只要有机会,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问道:“你就不怕你的耳朵也被人割下来?” 女人望着他,目光很坚定:“有你在我身边,就不怕了。随便你带我去哪里都可以,只要离开湘西。” 苗君儒说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女人说道:“叫我根娘吧,村子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苗君儒说道:“可是我们都是男人,不方便带你。” 根娘进内屋换了一身男装出来,“这样总行了吧?” 苗君儒有些为难地说道:“不是我不想带你走,只是我目前还没有打算离开湘西,我还有好些事情没有办。” 根娘说道:“没有关系,只要让我跟着你就行!” 她说完去开门,把那个男人的尸体拖了进来,丢在桌子底下。接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将一些灰色的粉末倒在那男人尸体的伤口上,眼见那尸体上腾起一股白色的烟雾,屋子里立刻弥漫着难闻的酸臭味。 那男人的尸体奇迹般的融化着,还没几分钟就不见了,暗红色的血水渐渐渗入到泥土中。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在世界上消失了。根娘所用的,就是苗君儒从盗墓人那里听到过的化尸粉。 据说化尸粉是一种毒性很强的东西,只有一些邪门巫术的人才有。不要说死人,就是活人不小心碰到伤口,不消片刻也会化为乌有,根本无药可救。 一个女人的家里,居然有这样的东西。 根娘把那小瓶子也塞在包袱里,随手提了那袋大洋,出了门。苗君儒一声不响地跟在她的身后,刚出门口,就听到他的学生发出惊呼。定睛一看,见前面不远的巷子口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 路子林举着那把枪朝那两个人影瞄准,却不敢开枪。 那两个人影走近了些,苗君儒看清是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说道:“她不能跟你们走。” 苗君儒上前问道:“为什么?” 那两个人看到苗君儒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说道:“想不到你们也来搅这趟浑水,这对你们并没有半点好处!” 苗君儒说道:“我只想弄清整件事的缘由,你们是什么人?” 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问道:“你知道站在你身边的这个女人是什么人吗?” 苗君儒笑了一下:“她是什么人我不感兴趣,只想知道她的男人生前做过什么。” 那两个男人相互看了一下,丢下一句“你会后悔的!”便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在那两个人出现后,根娘的神色似乎很紧张,也很害怕,当她见那两个人离开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着急地说道:“我们快走吧!” 一行人快速来到村口,在走路的时候,苗君儒总感觉后面有人跟着,他知道那两个人并不甘心让他把根娘带走,但是看到他额头上的灵蛇印记,却又惹不起。 一个学生叫起来:“我们的马!” 他们进村的时候,将几匹马系在村头的一棵树下,可是现在那棵树下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一定是有人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将马给牵走了,说不定就是那两个人的同伙。 路子林问:“老师,我们现在怎么办?” 苗君儒看了一下周围的景物,全都笼罩在黑暗之中,月亮还没有升上来,夜空中繁星点点,他想尽快跟上耿酒鬼他们,弄清是什么人来接尸。 他没有说话,朝来时的路径直走去,其他的人都跟在他的身后。 由于没有马,行李全靠人背着,大家都走得有些吃力。湘西这边的女人可不像内地的女人,都长着一双大脚,走路并不比男人慢。一路上,他们只顾走,没有人说话,除了脚步声就是火把燃烧发出的“滋滋”声,两边的山林内,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号叫,让人听着有些心里发麻。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步行来到那间夜店。 苗君儒停下脚步,看着那黑洞洞的院门,就像一具活尸张开的巨口,仿佛随时要将人吞噬。他对身后的根娘说道:“你不是会闻尸气吗?那你闻一下,这地方哪里的尸气最重?” 根娘朝那院门看了一眼,低声说道:“就在院子里,有很浓的尸气,好像还有活人的气味!” 苗君儒说道:“应该是一具活尸!” 他的话刚说完,一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口。在火把光线的映照下,大家都看清了那人的长相,有一个同学吓得惊叫了一声,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苗君儒说得不错,确实是一具活尸。活尸的头部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头顶的头皮和头发都已经掉光了,鼻子也完全不见了,两个眼窝只剩下两个黑洞,右边脸颊的肌肉已经烂掉,露出颚骨和两排牙齿来,正望着他们发出“嘿嘿”的笑声。 那笑声显得极其恐怖和阴森,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奇怪的是,那具活尸并不向他们扑来,而是站在那里,顾自发出笑声。就在那几个学生转身要跑的时候,苗君儒突然冲了上去,一脚踢开那具尸体,进了院内。 笑声戛然而止,四周如死了一般的沉寂。 苗君儒朝里面吼道:“有本事的话当面来,不要装神弄鬼!” 两个黑影从院门背后向他扑来。他听到身后风响,知道情况不妙,身体一矮,往前滑出几米,避过了那两个人影的攻击。 他转过身,虽然院内的光线较暗,但可以看清楚那两个人手里的刀,拿着刀的绝对不可能是活尸。院门口出现那一具腐尸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可是那笑声却出卖了院子里的人。 僵尸不腐,这是每一个学考古的人都知道的常理。当那具腐尸出现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腐尸味,所以他断定这具腐尸是里面的人用来吓人的。 原以为院子里还会有活尸,哪知却出现了两个人,这也是在他意料之中。 那两个人见一击不中,接着又扑了上去,一左一右配合得相当到位。要是换了别人,也许就死在他们的刀下了,可惜他们遇上的是苗君儒。 苗君儒再一次轻松避过那两个人的夹击,退到了客房的窗边上。以他的身手,要想借势杀掉这两个人,完全不在话下,可是他不想那么做,他想弄明白这两个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正要说话,身后的客房突然亮起了灯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们退下。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带人来这里?” 前面的四个字是对那两个人说的,后面的话则是问苗君儒。说的话虽然是官方话,但是声音不像本地人。 苗君儒见那两个人退到了一旁,侧身朝客房里说道:“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们才对!在几个小时前,我和我的几个朋友都还在这里。” 客房里的人问道:“这么说的话,死在这里的人,是你们下的手?” 这时候,根娘和那几个学生都进来了,火把照见了院子里躺着的四具尸体。苗君儒见到那四具尸体后,大吃一惊。那四具尸体一身黑衣精装,脚上穿着草鞋,也不知是什么人,怎么会死在这里。 客房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长褂,头上包着裹头巾的老人出现在门口,老人看到苗君儒后,说道:“在没有见到你之前,我只是怀疑是你们灵蛇教的人下的手。那四个人,还有这家夜店的店主,都是被蛇咬死的。你为什么要杀掉他们?” 苗君儒又是一惊,想不到这个老人竟会认定是他杀了店主和那四个人,他忙解释道:“我想你误会了,我是北大的考古学教授,和我的学生不慎误走到这里,就在这里过了一夜,可是当天晚上有行脚客走了喜神,后来我们发现店主也死了……”他把在这里的经过说了一遍。 老人说道:“可是你额头上的灵蛇印记告诉我,你是灵蛇教的人!” 苗君儒于是把在新寨遇见那个奇怪老人的事情说了出来,不管眼前是什么人,他首先是不想让对方误解他。 老人听完苗君儒的话后,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虽然你是个局外人,可是他找上你,在你身上留下灵蛇印记,不可能没有原因!” 苗君儒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老人问道:“你和姚万泉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帮他?” 苗君儒想不到老人会问出这样的话,看样子,老人已经知道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想起了与他搏斗过的那具活尸和耿酒鬼说过的话,便大胆猜测道:“你就是养那具活尸的高人!” 老人冷笑道:“不愧是考古学教授,知道得还不少。进来吧,我们在屋里谈。” 苗君儒随那老人进屋,见到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是那具与他搏斗过的活尸,此时活尸的额头上贴着一张画着红色血符的黄纸,是镇尸符。但是纸上的符号印鉴,与他见过的镇尸符不同。 老人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说道:“你和他是见过面的,可是你知道他是谁吗?” 苗君儒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老人从口袋中拿出一样东西,“你应该认识这个。” 苗君儒看清老人手里的东西,正是五尸金蛊牌,和他那个被神秘老头拿走的一样。他问道:“你这块是怎么来的?” 老人看着旁边椅子上的那具活尸,说道:“他不是灵蛇教的人,半年前我路过新寨,在一处树丛里见到他,当时他中了蛇毒,已经没有办法救了,临死前他把这个东西给我,并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苗君儒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姚万泉,对不对?” 老人赞许地点头:“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有什么关系,我带着他的尸体去找姚万泉,可是姚万泉却说不认识他,还把我赶了出来。奇怪的是,当我回去的时候,一路上不断有人要杀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于是就保住了他的尸身,把他变成了活尸。” 苗君儒越听越奇怪,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和姚万泉有关,姚万泉的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老人又拿出一些东西,“这也是我在他身上发现的。” 老人手上的东西是一粒粒的,类似玻璃弹子,但有棱有角,在灯光的映射下发出耀眼的光彩。苗君儒走上前,拿起一粒看了看,惊道:“这是钻石!” 老人说道:“刚开始我以为是宝石,可是没有一点颜色,也知道这东西不平凡,叫我的徒弟拿到省城请人看过,说是比宝石还值钱。” 一个死者的身上,居然有罕见的钻石!这几颗钻石的成色都很好,分量也很大,最小的一颗都有三克拉以上。苗君儒虽说是考古学者,但他对中国的地理并不陌生,中国的西南和西北部地区生产玉石,产宝石的地方少之又少,而产钻石的地方,则根本没有。 死者身上的钻石是怎么来的呢?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姚万泉才能回答了。 当着老人的面,姚万泉不承认和死者有关系,可是为什么要派人去追杀老人呢?莫非他担心死者对老人说过什么,而要杀人灭口?这是唯一可以解释得通的理由。 老人想起了苗君儒刚才说过的话,问道:“你说赶尸匠在这里走了僵尸?”他说话并不避讳,而是直接称呼赶尸匠和僵尸,并不像苗君儒那样称为行脚客和喜神。 苗君儒说道:“据那个行脚客说,走掉的那一具喜神是姚万泉的妻舅,叫朱家鼎。可惜这个行脚客也被人杀了。后来我们找了一个老行脚客,顺着喜神的脚印,跟到这家夜店后面的悬崖上,就没有了踪迹。” 老人说道:“于是你怀疑僵尸掉到悬崖下面去了?” 苗君儒说道:“那只是我的猜测,现在我想赶上那两个行脚客,弄清楚溆浦那边有什么人来接,也许能够找到一些线索。” 接着,他把在北平受一个妙龄女子之托,赶到新寨替姚天宝解蛊,土匪虎爷夜攻新寨,他和虎爷联手对付活尸,两个学生神秘失踪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人微微点头:“原来你是这么来的,看来还是我帮了姚万泉的忙,要是我不放出活尸,虎爷一定打进寨子里了,以他和姚万泉的恩怨,就算你是灵蛇守护者也没有办法阻止他。” 事实确实如老人说的那样。 老人接着说道:“如果他不派人来杀我,也许我也不会和你一样卷进来了,这半年来,我一直都在这一带走动,也知道不少有关姚万泉的事情。那个虎爷真名叫袁雄虎,也是一条有血性的汉子,有一年姚万泉回乡,在路上看上了他的老婆,趁他出去做生意的时候,派人把他的老婆抢走了,他一气之下落了草,当了土匪,在姚万泉不在家的时候,带人杀了姚万泉的父亲……” 不等老人说完,苗君儒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老人说道:“可是没有几个人知道,姚万泉在抢走袁雄虎老婆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有孕在身,过去九个月不到,就生下了一个男孩。” 苗君儒惊道:“你说的那个女人,是姚天宝的母亲?” 老人点头:“我今天上午替袁雄虎解了尸毒,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苗君儒问道:“这件事姚万泉知道吗?” 老人笑道:“我想他应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是别人的孩子,一定会杀了他们母子两个,他不缺女人。” 苗君儒说道:“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老人望着那具活尸,说道:“是他带我来的。他虽然是个死人,但是对血腥味很敏感,尤其是中了蛊毒后死去没有多久的人。” 苗君儒立刻想到了被他救过的姚天宝,活尸正是循着姚天宝流下的血迹来到新寨,从而间接地救了整个寨子里的人。如今中了蛊毒后死去的人,这方圆几十里内,除了姚天宝外,还会有第二个人吗? 如此说来,姚天宝一定是在这附近。他那两个失踪的学生,也许也在一起。 可是姚天宝是在新寨失踪的,怎么会到了这里呢?刚才上山来的时候,也觉得脚下的路面有人为清理过的痕迹,只是当时没往那方面去想。 这里虽说是一间夜店,可是所发生的事情却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老人说道:“你不是想去追那两个赶尸匠吗?我也有事,就不相陪了。” 老人说完,把那几颗钻石放在桌子上,从身上拿出一个铜铃,在那具活尸的面前晃了一下,随着铃声,活尸居然站了起来,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苗君儒拿过钻石,望着老人的背影,疑窦重生。老人养着这具活尸,绝对不仅仅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那么简单。 说了大半天的话,他连老人是哪里人都不知道,更别说老人的身份了。而他,却把什么事都告诉了对方,毫无保留。 这个老人,也是一个难以解开的谜! 等老人离开后,苗君儒从路子林的手上拿过火把,仔细看了一下那四具尸体,在尸体的脚腕边,都发现了被蛇咬过的痕迹。 这四个人是在这里被蛇咬死的,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那些蛇也真奇怪,尽咬死这些人,他的那几个学生却一点事也没有。 这是一块不祥之地。 他和几个学生在夜店里前前后后搜了一遍,除了死尸外,没有一个活人了。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一块白底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苍劲的大字:圣母神庙。 湘西这一带的古代文化中,能够与圣母两个字扯上关系的人物,就是传说中的遁水圣母了。 《华阳国志》:“有竹王者,兴於q水。先是有一女子浣于水滨。有三节大竹流入女子足闲,推之不肯去,闻有儿声。取持归,破之,得一男儿。养之。长有才武,遂雄夷濮,氏以竹为姓。”晋人不知汉事,故以汉晋夜郎县为夜郎国,对后世影响极深。 q水,即遁水。云南、贵州、广西、湘西这一带的仡佬、彝、土家、布依、侗、苗、瑶的少数民族居住的地区,有很多竹王与遁水圣母的庙宇。 令他感到不解的是,他们上山后,并未发现地上有血迹,而这圣母神庙改成的夜店内,也没有发现血迹,老头子的活尸又是凭什么找到这里的呢?除非老头子对他说了谎。 可是现在老头子已经走了,就算骗了他又能怎么样? 他不愿意在这里多作停留,和学生一起将所有的尸体放进客房中,再在外面堆满柴火,点燃了那些柴火,眼看着火苗窜上房梁。 他们沿着山路往前走,走出了很远,回身望时,仍见火光映红了大半边夜空。 根娘走在苗君儒的身后,低声问道:“你和那个老头子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苗君儒反问:“你想知道?” 根娘的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苗君儒说道:“我看你不是随便问问,而是怕他告诉我关于你的事。你是什么人我不管,我只想知道你男人的事情。” 根娘说道:“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苗君儒说道:“我已经把你带出来了,现在不说,要等到什么时候?” 根娘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到我认为该说的时候,我自然会说的。” 苗君儒想到,这是一个很有心计的女人,也是一个很危险的女人。他凝望着远处的火光若有所思,他有一种预感,还会回到那个地方。第六感告诉他,那是一个很关键的地方,只是现在,除了几具尸体外,他找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继续往前走,山道上有赶尸匠撒下的买路纸钱,只要顺着有纸钱的路走,就不会走错。过了一道山脊,月亮上来了,透过树叶的缝隙,冷冷清清地照着地面。苗君儒要学生将火把熄灭,这赶尸匠走的路,本来就是不点火的,都是借着夜色走路。 不时有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两边的树林内好像隐藏着无数鬼影,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路子林害怕起来,轻声说道:“老师,不点火把的话,怕踩到蛇!” 他们原来跟苗君儒出外考古实习的时候,都是到华中地区的平原地带,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难走的山路,更何况是这么恐怖的夜晚。 苗君儒回答道:“放心,这条路上绝对没有蛇!” 蛇是有灵性的动物,不会停留在尸气很浓的地方,也从来没有听说哪个赶尸匠被蛇给咬着了,除非是人养的蛇。 他一边想着心事,随手捡了一根木棍,轻轻拨开面前遮挡着路的荆棘和枝条,猛地看到一根荆棘上挂着一片布条。 他从荆棘上拿过那片布条,是质地考究的洋布。本地山民身上穿的,大都是自家织的土麻布和粗棉布,而穿洋布的人是不可能上山来的。从布条的断口看,像是刚撕下来没多久的,也就是说,刚刚有人从这里经过,而且不是普通的人。 往前走了两个多小时,山道越来越崎岖难走,有的地方土坎上下较高,需要攀着旁边的树木才能上去,这样的路,人走都很困难,僵尸是怎么被赶上去的呢? 他爬上去的时候,脚踩在一个土窝里,听到一声脆响,心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忙抬脚一看,见是一支钢笔,已经被踩断了。他弯腰捡了起来,认出这是他送给马永玉的钢笔。这支钢笔是他在法国参加学术论坛会的时候带回来的,为淡黄色笔套、白金色笔尖,笔尖上字母、笔杆的商标为一双紧握的手,上面刻有英文字母:ShakehandSiridiumpoint5。对于恩师的这份厚情,马永玉非常珍惜,时刻将钢笔带在身上,有时候连睡觉都放在枕边。 现在钢笔掉在这里,说明不久前马永玉和许力强他们经过了这里,这支钢笔也许是马永玉故意放在这里做记号,也可能是不小心掉的。 他们两个人明明是在新寨失踪的,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还有姚天宝,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形怎么样了。莫非老人说的话不假,活尸正是循着姚天宝留下的血腥味,才找到夜店那里的。 夜店内被蛇咬死的那四个人,也许是在清理完那些血迹后被人为地灭了口。姚天宝应该就在夜店的附近,或者就藏在夜店的某一个隐秘之处。 很多庙宇道观内,都有不为人知的密室,并不足为奇。 从夜店到这里,山路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人为清理过的痕迹,姚天宝应该没有来这里。可是马永玉和许力强两个人,为什么会走这条道呢? 路子林走上前,看着苗君儒手里的钢笔,惊道:“老师,这是您送给马永玉的那支钢笔,他经常拿出来给我们看,所以我认得!” 苗君儒收好钢笔,说道:“他们也许就在前面,我们快点走!” 上了土坎,沿着坡度有些倾斜的山脊往前赶了一阵,隐约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铃声,还有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此起彼伏,“冤魂借道,生灵回避!” 这样的声音回荡在幽暗的树林间,饶是苗君儒胆大,也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回头看了一下跟在身后的路子林,见路子林的神色有些呆滞,脸上竟呈现出一种吓人的青光来。他大惊之下,不由自主地飞腿而起,一腿踢向路子林。 “老师,您……”路子林的话使苗君儒的腿硬生生地停住。 他朝后面望了几眼,见他的学生全都是这样的神色,他看了看树叶间漏下来的夜色,不禁哑然失笑。心知他的学生被前面的声音吓住了,至于脸上的青光,是照射下来的月光所致。 这个时候他们突然发现,一直跟着他们的根娘居然不见了。他低声问道:“那个女人呢?” 走在最后的一个学生低声回答:“她原来是跟着我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跟上来,老师,我们在这里等她一会儿吧!” 苗君儒摇了摇头,那个女人本就是利用他离开那些人的控制,并没有真正想跟着他。如今那个女人不见了,唯一能够找到相关线索的,就只有前面的那些僵尸。 令他欣慰的是,失踪了的马永玉和许力强,也许就在前面。他低声说道:“手牵着手,脚步放慢一点,千万不要发出声音,小心点,跟着我走!” “冤魂借道,生灵回避!”这声音拖得很长,在树林内久久回荡着。 苗君儒带着几个学生,猫着腰小心地跟着那声音走,不敢发出半点异响,怕被前面的人知道而坏了规矩。 走过了几道山脊,便是下坡的山路,好在山路两边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前面的景象。 只见夜色下,离他们两三百米的前面,有一排黑糊糊的人影,随着那铃声,有次序地一跳一跳地往前走。 苗君儒看着前面跳动的那一排黑影,虽然他见识过不少离奇古怪的事情,也听过不少湘西赶尸的故事,但并没有亲眼见过,如今亲眼见到僵尸被赶着走路,还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神奇的湘西赶尸术,的确令人匪夷所思。 眼见着那一排黑影,一个挨着一个跳跃着走下坡去了,他正要跟上去,眼角的余光瞥见右手边的树丛内好像有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块立在土中的木牌,木牌的顶上放着一颗骷髅头,上面写着几个字,由于光线较暗,那几个字看得不是很清楚。 他轻轻走到木牌前,看清了木牌上面的字,大吃一惊。 第五章勾魂蛊 苗君儒看清木牌上的字,居然是用血刚写出来的:不要跟着我们。 那血迹还没干,仍在往下流着。 想必耿酒鬼已经知道后面有人跟踪,才出此警示,若是继续跟下去,只怕会出事。 为了防止生人窥视其隐秘,赶尸匠有很多种害人的方法,跟踪者稍有不慎,连性命都会丢掉。 苗君儒看着那一排人影消失在夜色中。既然已经被对方知道,就没有必要躲躲闪闪的了,干脆叫路子林他们几个人点燃火把。 有火把拿在手上,人也顿时觉得胆壮了不少。苗君儒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用不了多长时间,耿酒鬼就会找地方歇脚。 他身后的学生各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晚上背着行李,心惊胆战地走了好几十里的山路,确实累坏了。 刚才走路的时候不觉得,可是一坐下来,被山风一吹,立刻感到彻骨的寒冷,有两个学生都开始哆嗦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学生问道:“老师,我们还跟吗?” 跟上去怕出事,不跟上去又不甘心。虽说出外考古难免有意外发生,可不能把学生安全带回去,他会内疚一辈子。 思索了片刻,他觉得有必要和耿酒鬼好好谈一谈,大不了他出钱买一辆马车,将那些尸体运到溆浦去,那样就用不着白天黑夜地走这样的山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前面发出一阵悠长的“喔喔”声。这叫喊山,是山里人在山上的一种传递信息方式,前面的人若是回应,就表示已经听到了。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他这么叫,也是在告诉耿酒鬼,他不往前走了,等天亮后再想办法。 片刻后,前面没有传来回应,倒是他们身后的山上传来同样的声音。 路子林叫道:“老师,我们的后面有人!” 不用路子林说,苗君儒也知道后面有人。只是他想知道,跟在他们后面的,又是什么人呢?自古以来,赶尸匠走的山路,大白天连山民都不敢走的。可是今天晚上,除了他们之外,居然还有别人跟来。 真的很邪门! 后面的那些人,兴许也是冲着那些僵尸来的。 他低声叫学生躲到路边的树丛中,走到木牌前,将木牌拔了起来,正要转身将木牌插在路中间,吓住后面的人。不料看到木牌旁边的树丛中倒着两个人,仔细一看,正是失踪的马永玉和许力强。 他忙丢掉木牌,叫其他人过来,将两人从树丛中抬了出来,平放在地上,他脱掉衣服垫在他们的身下。 山区夜凉土冷,人若是长时间躺在地上,会被土内的寒气侵入骨髓,轻则伤风感冒,重则半身不遂。 他顾不上考虑怎么去对付后面跟上来的人,吩咐路子林他们就地找一些干枯的树枝生火。 少顷,火生起来了,几个学生围在火堆边,不住地往上面添柴,火堆越烧越旺。火光中,只见马永玉和许力强脸色乌黑,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苗君儒在他们的鼻下探了一会儿,鼻息很弱,一摸他们两人的脉搏,虽然也很弱,但脉势平缓,不像中毒的样子。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身上,除了一些剐伤外,没有人为造成的重大伤痕。 他们一定是在跟踪耿酒鬼的时候,被耿酒鬼发现了,才不小心中了“道”。 解铃还需系铃人,如今要做的,就是等天明找耿酒鬼,向他赔礼道歉后,求他看在他们两人年少无知的份上,放过他们。 一个学生问:“老师,他们没事吧?” 苗君儒回答道:“没事,等天亮后就没事了。” 他帮耿酒鬼送钱给根娘,无论怎么说,耿酒鬼都欠他一个人情。 路子林问:“他们不是在新寨失踪的吗?怎么会来到这里,而且赶到我们前面去了?” 苗君儒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等他们醒了之后才能够回答了。他盘腿坐了下来,思索着天亮之后怎么去跟耿酒鬼说。 突然一阵惨叫声从他们后面的山林中传来,是女人的声音,显得非常凄厉,令人听得不寒而栗。 一定是根娘和后面跟来的那些人遭遇上了,苗君儒一惊,下意识地起身,拿过一个火把,吩咐那些学生在原地不要乱动后,朝山林中冲去。 他虽然不知道根娘的身份,但是肯定与这件事有着很大的关系,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愿意看到根娘被人灭口。 任凭枝条和荆棘在他身上剐出一道道伤痕,他的脚下不停,在山道上飞跃,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几里山路,来到发出惨叫声的山林中。 当他停下来之后,四周出奇的宁静,没有半点声音。 “根娘,根娘!”他叫了好几声,回答他的,只有吹过树梢的山风。 地上有纷乱的痕迹,说明有人曾经在这里剧烈地搏斗过。在一棵山栗子树的下面,他找到了那个装着几十块大洋的钱袋,钱袋被扯破了,大洋落了一地。 他在周围找了一遍,并没有见到根娘的尸体,地上也没有血迹。回到山栗子树下,捡起地上的大洋,装回破钱袋里,等天明之后还给耿酒鬼。 他担心学生那边出事,便急忙返回。当他来到学生的身边时,天边已经露出一线光亮。 天色微明时分,从前面的山道上走过来一个人,苗君儒认出是田秃子,忙起身迎了上去。 两人相距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田秃子大声说道:“我师傅猜到后面跟的人是你们,叫我过来对你说,不要再跟了!” 苗君儒说道:“不跟可以,但要麻烦你师傅放过我的那两个学生!”他把田秃子带到火堆旁,看着躺在地上的马永玉和许力强。 田秃头惊道:“他们两个人我怎么没有见过?难道不是跟你在一起的吗?” 苗君儒把他们两个人和姚天宝一同离奇失踪的事情说了一遍。 田秃头在他们两人的身边走了一个圈,说道:“是不是中了别人的什么邪术?” 苗君儒反问道:“难道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他们一直跟着你们,想知道你们的秘密,才被你们暗算的呢。” “我们并没有见过他们,就算见到的话,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和他们年轻人计较什么的,怎么会暗算他们呢?”田秃子拍了一下脑袋,说道:“难怪我师傅说这条路上不平静,想走水路呢!” 苗君儒问:“你师傅还说了什么?” 田秃子说道:“也没说什么,只说很不平静,会出事!” 苗君儒问道:“你的意思是别人对他们动了手脚?” 田秃子问:“你是在哪里看到他们的?” 苗君儒从路边捡起那块写有血字的木牌,说是见到这两个学生的时候,他们就躺在木牌边的树丛中。 田秃子用手指在木牌的字上刮了刮,放到口中舔了几下,说道:“是新鲜的活人血,不是死人的!” 当他看到草丛中的那颗骷髅头时,脸色顿时一变,捡起了木牌和骷髅头,说道:“快点把人抬起来跟我走!” 苗君儒要几个学生分别抬着马永玉和许力强,跟着田秃子向山下走去。别看田秃子的个子不高,走起山路来特别灵活,苗君儒他们跟着很吃力。田秃子可不等他们,早就蹿到前面去了。 下了山,沿着山谷走了一阵,出了谷口,顺着山道往右拐,走了两三里路,看到前面有一处凸起的山岩,岩下有一个山洞,田秃子就站在洞口等他们。 来到洞前,见洞并不深,但也够十几个人在里面休息的,洞口边上有石头砌成的锅灶,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 那一排僵尸靠着洞壁,身上依然盖着黑布。洞内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茅草,耿酒鬼坐在干茅草上,捧着一个粗大的烟筒抽着旱烟,那块木牌和骷髅头就放在他的身边。 他招了招手,示意苗君儒把抬着的人放在干茅草上。抽完了一筒烟后,他丢开烟筒,起身来到马永玉和许力强面前,分别掰开两人的眼睑看了看,只见两人的眼珠泛红,眼球上布满血丝。 耿酒鬼拿出六支香点燃,口中念念有词,用香火在马永玉和许力强两人的身上来回晃动,待香烧到一半的时候,把香分开,每人头顶各插三支。 田秃子用罐子去不远处的小溪里打了水来,用一个粗瓷碗盛了,摆在一旁。耿酒鬼从身上抽出一把短刀,割破了中指,让血滴到碗里,又从腰间的小袋子里取出一张符,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分别夹着,迎风一晃,那符立刻烧了起来。 他将烧着的符放到碗里。令苗君儒惊叹的是,分明是小溪里刚打来的水,那符落在碗里后,碗里的水竟然像酒一样的燃烧起来。 耿酒鬼一手端着碗,一手撬开马永玉和许力强的嘴,将那碗燃烧着的水分别灌了进去。接着抛掉碗,掀开两人的衣服,双手分别按在他们的丹田部位,渐渐用力。 看着耿酒鬼那吃力的样子,苗君儒大气不敢喘一声,紧张地望着。 耿酒鬼的头上冒出一阵白雾,马永玉和许力强两人脸上的黑气渐渐淡去。耿酒鬼发出一声大吼,随着吼声,马永玉和许力强的口中喷出黑色的血。 耿酒鬼“扑通”一下跌坐在干茅草上,脸色铁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副虚脱的样子,他断断续续地对苗君儒说:“我……没有……办法救他们……” 苗君儒急道:“那怎么办?” 耿酒鬼喘着气说道:“必须找到给他们下蛊的人!” 苗君儒惊道:“你说有人给他们下了蛊?” 耿酒鬼点头:“是一种早已经失传的蛊术,叫勾魂蛊!” 苗君儒呆住了,他自信学识渊博,对苗疆的蛊毒知之甚多,甚至还学会了解蛊之术。可当耿酒鬼说出“勾魂蛊”三个字的时候,他竟然听都没听说过。大惊之下,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耿酒鬼缓过劲来,但还是一副虚脱的样子,斜靠在茅草上,说道:“看在你救过我徒弟,又帮过我忙的份上,我才救你的两个学生,可惜我的能力有限,救不了他们。在半个月内,他们不会有事,但是半个月后,就很难说了,也许变得和疯子没有什么区别,也许会全身溃烂而死。如果要想他们真正活过来,只有找到替他们下蛊的人,要么讨回解药,要么杀了对方。那人一死,这魂魄自然就回来了。昨天晚上跟在我们后面的,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另外一批人!” 苗君儒说道:“我知道,那些人跟在我们的后面。” “不,”耿酒鬼说道:“是在我和你们中间,他们是从另一条山道上过来的,要不然的话,你以为是谁下的手?” 苗君儒说道:“可是我怎么知道下蛊的是什么人呢?” 耿酒鬼叹了一口气,望着躺在茅草上的马永玉和许力强,说道:“他们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才遭人暗算!至于是什么人下的手,我也不清楚呀!不过,对方已经留下了印记。” 苗君儒看着那块有血字的木牌,拱手道:“还请您能够指点一二!” 耿酒鬼灌了几大口酒后,铁青的脸色有所缓和,说道:“勾魂蛊其实不是真正的蛊,而是降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南洋那边传过来的,有邪恶的蛊师将降头和蛊术结合,炼成这种让活人变成行尸走肉的邪术。等会他们两个人醒来之后你就知道了,他们和活尸没有什么区别,你就是拿刀把他们的心脏挖出来,他们都不会喊痛。知道勾魂蛊的人并不多,而会用这种蛊术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我也是十年前一次走脚的时候,在芷江那边遇到过,说起来还是一桩奇事。” 耿酒鬼干咳了几声,继续往下说:“那年我和我的另一个徒弟走脚,停在一间破庙里休息,哪知道有一批人跟在我们的后面,他们可不像我们那样晚上走路,他们大白天都走。我觉得很奇怪,便和徒弟一起去偷看,见那些走路的人,除了表情和动作木讷点外,和活人没有什么区别。当我们要离开的时候,从后面追上来几个人,举刀对着那些人就砍,一刀下去鲜血四溅,但却没有人喊一声痛。领头的几个人和后面追来的人打在一起,其余的人都站着不动。打着打着,后面追来的那些人渐渐不支了,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我看不过去,便出手相救,一番拼搏之后,好歹将人救走,可他自己也受伤不轻。我们逃回破庙,那个人被人砍了好几刀,流血过多,已经不行了,临死前说出他是受人之托,带人来救那些被下了勾魂蛊的人。还说是一个很神秘的组织,利用勾魂蛊勾走活人之魂魄,变成活死人,利用活死人来偷运烟土。他拿出一张纸,说是按上面的方法,可暂时保住活死人半个月不被那些人控制,就是我刚才用的那方法。最后,他求我们去松桃那边找一个叫阿坝头的村子,找一个叫阿昌的人,要阿昌继续带人来救人。” 用活死人来偷运烟土,苗君儒也是第一次听到,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耿酒鬼说道:“后来他就死了,我去松桃找阿昌,可是我在那边转了一个多月,走遍了松桃的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到那个叫阿坝头的村子。当我回来后告诉我那个已经退隐了的师傅,我师傅没有再说话,只叫我以后行脚的时候小心点。后来我几次行脚,都遇上那些人。有一次他们走在我前面,我本想慢慢地跟着他们,哪知道路中间插着一块木牌,写着和这块木牌上同样的字,上面也有一个骷髅头。我就没有再走那条路,而改走别的路了。” 苗君儒正要说话,旁边的马永玉和许力强突然发出一声大叫,从草堆上爬起身,表情木然地往外走。 耿酒鬼叫道:“快点把他们两个人按住,用绳子捆起来。” 在外面几个学生的帮助下,苗君儒总算把他们两人按住,奇怪的是,此刻的马永玉和许力强显得力大如牛,稍有疏忽便会被他们挣脱。 田秃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黑色的牛皮绳,手忙脚乱地帮忙将两人绑住。 耿酒鬼冷冷地说道:“你把你自己的绳子给了他们,你怎么办?” 田秃子说道:“师傅,没事的,我多吃点力就是了,你不是说我们开始走水路,不走山路了吗?” 耿酒鬼朝洞外看了一眼,说道:“是呀,山路不太平。” 苗君儒低声问田秃子:“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就因为我救了你一命?” 田秃子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低声回答:“你没有对师傅说我和那个女人的事,否则他知道一定骂死我!哪有徒弟敢碰师傅的女人的?不过呢,那个女人确实够味,只要是男人,都想和她……” 耿酒鬼骂起来:“你还折腾什么,还不快去砍竹子做竹筏?” 田秃子嘿嘿地笑着,从锅灶旁边拿出一把砍刀,屁颠屁颠地出去了。 待田秃子走后,耿酒鬼呵呵地笑起来:“这小子做过什么屁事,还以为我不知道呢。他几年前出师后第一次单独走脚,就去找过根娘了。我年纪也大了,应付不了她,女人嘛,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没有人喂饱她,总得偷点野食吧。师徒俩共一个女人,让你见笑了,呵呵!” 苗君儒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只是不愿说出来。” 耿酒鬼又灌了几口酒,问道:“她还好吧?” 苗君儒拿出了那个装着大洋的破袋子,把见到根娘之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耿酒鬼愣了片刻,说道:“以前她就叫我带她离开那里,我没有答应,原来她是被人控制了。可是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什么人会控制她呢?” 苗君儒说道:“她是很普通,可是她那死去的男人不普通。” 耿酒鬼说道:“我只知道她男人在外面混过,也不知道做过什么,有一次她拿出一块玻璃球给我看,说那东西比玉还值钱。”像耿酒鬼这样的人,虽然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地方,但是对于宝石或者钻石之类的稀罕物品,自然没有见过,而玉石则见得多。 苗君儒从衣袋里拿出那个老人留给他的钻石,问道:“你见过的是不是这东西?” 耿酒鬼的眼睛一亮:“不错,就是这样的!” 苗君儒微微笑了一下,问道:“难道你不想去救根娘?” 耿酒鬼说道:“那些人我惹不起,我只想将这趟脚走完,就收山不做了。” 苗君儒说道:“其实你早就知道,你这趟脚很凶险,有可能连命都丢掉,不然的话,你也不会托付我那两件事了。” 耿酒鬼笑了笑,把酒葫芦往前一递,“来,看得起我的话,喝几口酒吧!” 苗君儒也不客气,接过酒葫芦喝了两口,这酒入口甘甜无比,可一下喉咙就顿觉火烧一般,呛得他连声咳嗽。烈酒他喝过不少,但从来没喝过这么烈的,这不是酒,几乎是纯酒精呀! 耿酒鬼笑道:“这是我自己酿的米酒,另外加了酒曲埋在土里,都好几年了,我们村里最能喝酒的汉子,喝个两碗就醉了!也算我们有缘分,听我一句话,这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对你没有好处,把你这两个学生送回去,找个地方把他们关起来,熬个几年,等那个人死了,他们也就没事了。” 苗君儒说道:“要是我真想查呢?” 耿酒鬼接过酒葫芦:“你是灵蛇的守护者,也许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就算真要查,一个人单独查,总比一大堆人跟着的好,你不想外面的那几个学生都出事吧?” 苗君儒问道:“我一个人怎么查?” 耿酒鬼说道:“我知道你想跟着我,看溆浦那边什么人来接尸,其实你那么做的话,倒还不如去松桃那边,寻找当年我没有找到的那个村子。如果能够找到他们,和他们联手的话,也许有办法解开事情的真相。” 耿酒鬼从身上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这东西是当年那个人身上的,你拿去吧,对你也许有用,还有那一袋钱,你也拿去,这一路上都需要花钱。” 苗君儒接过玉佩,见是上等白玉,质地纯正,做工精巧,玉佩的背面是一些文字,像极了古代的象形文字,可是又有些不同;字体弯弯曲曲如蚯蚓一般,粗略一看,还以为是道教的符。正面是一幅图,一男一女人首蛇身,头部相互凝望,下身却纠缠在一起。看到这样的图案,使他想起了在很多地方见过的伏羲女娲图,也想起了姚万泉那几句没有说完的话。姚万泉能够说出那样耸人听闻的话,绝对不可能没有理由的。难道他真的见过人首蛇身的人吗? 想到这里,苗君儒也为自己这种奇怪的想法吓了一跳。 拿着这块玉佩,就能够有助于找到那个村庄吗? 耿酒鬼说道:“你沿着这条溪边的小路往前走,看到一条大路后,往北走几十里就到晃县了,好自为之吧!” 最后那五个字,他是说给苗君儒听的,但也是说给自己的。 苗君儒再次拱手道:“多谢指点,也希望你们一路平安!” 马永玉和许力强被牛皮绳绑着,有时候不住地挣扎并发出大叫,像两个疯子。有时候却非常老实,低着头像木偶一样跟着走,看那走路的姿势,和两具僵尸没有多大的区别。 苗君儒他们沿着小溪走了没多远,见田秃子已经砍了几根大毛竹,正在溪边扎竹筏,见他们走过来,忙起身向他们打招呼。 苗君儒要路子林将那把盒子枪送下去,田秃子看到枪后,似乎吓了一跳。 “带着吧,路上遇到什么事情,也好防身!”苗君儒大声说。 田秃子接过枪,插在腰间,憨憨地向苗君儒点了点头,算是谢过了,也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扎他的竹筏。 这扎竹筏是他的拿手活,以前赶尸的时候,也经常走水路,扎好一个竹筏后,将尸体绑在筏上,用黑布盖住顺着水走,一天一夜能走一两百里。 扎好竹筏后,他就着溪水洗了一把脸,回到崖洞下后,见耿酒鬼歪倒在干草堆上,他开始以为是师傅又喝醉了,可当他看到耿酒鬼的嘴角溢出的血迹后,吓了一大跳,忙扑过去抱起耿酒鬼,叫道:“师傅,师傅,你怎么啦?” 耿酒鬼艰难地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道:“快……走……苗教授……他们……” 田秃子哭道:“是不是他们干的?我带人去杀了他们……” 耿酒鬼抓着田秃子的衣襟,“那女人……根娘……告诉许道长,是……”他一口气没有接得上,头一歪断了气。 田秃子跪在耿酒鬼的尸体前,哭道:“我一定把根娘送到许道长那里!”他仰起头,冲着外面大吼,“姓苗的,我不会放过你!” 苗君儒和他的学生大约走了七八里路,出了山谷,果然见到一条大路,他辨别了方向,带头往北走去。 大路与山道就是不同,沿途可见背着包袱的山民行色匆匆而过,由于他们的服饰打扮和相貌都与山民相去甚远,引来了不少漠然而怪异的眼光。 走了几里路,见到路边有一个村子。苗君儒花了五块大洋,向一家农户买了一头犍牛和一辆牛车。 他又找来几根棕绳,把马永玉和许力强牢牢绑在牛车上,其他人坐在两边互相靠着。他则坐在最前面的车辕上负责赶牛。为了不让人见到他额头上的灵蛇标记,找来一块头巾缠住。 尽管牛车很颠簸,可是坐在车上的学生却已经东倒西歪地打起了瞌睡。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们还没有好好睡过觉呢。 当他们到达晃县时,已经是下午了。晃县并不大,与一个镇没有什么区别,但人文历史悠久,旧称晃州、晃县。秦汉时期属夜郎国治地,唐宋两朝曾置夜郎县,历时287年。晃县历来素有“湘黔通衢”、“滇黔咽喉”之称,是湘黔边界重要的商道和物资集散地。 他们去新寨的时候,并没有经过县城,而是直接从扶罗那边过去的。 他们找了一家叫福满堂的旅社住了下来,几个学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马永玉和许力强弄到房间里,绑在椅子上。 他们还没来得及吃点东西,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就找上门来了,原来他们的牛车经过大街的时候,早有好事者去警察局报告了。县政府早有告示,举报土匪者,赏大洋五块,抓到土匪者,赏大洋十块。 苗君儒简单地向那几个警察说明了他们的身份,那几个警察问了半天之后,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苗君儒和学生们吃过饭,洗了个澡,想好好休息一下,计划第二天从这里租个马车去怀化。只要把几个学生平安送回北平,尔后他独自一人去贵州找那个叫阿坝头的村子,若是时间来得及的话,他想先去一趟溆浦的仙人湾,看看能否遇到耿酒鬼他们师徒。 刚眯上眼睛,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他开门一看,见店主领着几个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40来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礼帽的男人,被几个精壮的男人簇拥着。 那个男人脱下礼帽,朝苗君儒点了一下头,问道:“请问您就是北平来的苗教授?” 苗君儒点头道:“是的,我是苗君儒,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男人说道:“我叫杨贤仁,是晃县的县长,久仰北大苗教授的大名,今得知苗教授带学生来鄙县考古,我作为县长深感荣幸之至啊!我已在本县最好的酒楼备下水酒,还请苗教授赏脸才是。” 苗君儒出外考古,素来极少与官场中人打交道,可现在对方找上门来了,不去的话实在有些失礼。 在杨贤仁的陪同下,苗君儒坐船过了河,来到龙溪古镇的镇江阁,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那孩子戴着虎头帽,身着侗族的民族服饰,粉嘟嘟的甚是可爱。令苗君儒感兴趣的是那孩子颈上的银制项圈,项圈的下面吊着一小串铜铃,那铜铃大小相同,做工精巧之极,与他给姚万泉的那铃铛有几分相似。 杨贤仁在一旁说道:“苗教授对这种民族饰物也感兴趣呀?在我们晃县,小孩子都戴这个,有的长大了还戴着呢。” 苗君儒笑了笑,没有说话,随杨贤仁走了进去。上去后,迎面一幅人物肖像画,画中人长须飘飘,对月放歌纵酒,不是李白还能是谁呢? 龙溪古镇是一座有上千年历史的古镇,多位历史名人在这里留下足印,一度被认为是夜郎古国的国都。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这是唐代诗仙李白为其好友王昌龄被贬为龙标尉时所写下的千古绝句,而这位大诗人当时可能没想到,几年后,他真的随着王昌龄的脚步来到了夜郎。被贬夜郎后,大诗人就曾寄宿于龙溪古镇的镇江阁里。 苗君儒瞟了那幅画几眼,便已看出是清代中期的作品,下面的落款却是水仙道人。水仙道人是明代画家蒋时行的号。蒋时行是浙江长兴人,字邦显,好养生之术,曾筑憩神楼于碧岩,上庵三年不下山,自号水仙道人。善图绘,画真武像尤为独绝,与《上庵图像》《瀑布龙口圣像》合称三绝。 杨贤仁说道:“苗教授是国内考古学的大家,应该知道这幅画的来历吧?” 苗君儒淡淡地说道:“蒋时行的作品多注重笔情墨趣,讲究意境。以粗笔的水墨和浅绛画法为主,笔法挺秀洒脱简率,恬静平和中具有苍润雄浑气概。可惜这一幅画是清朝中期的人冒他的名画的,但是作者的笔法飘逸洒脱,悲怆有力,使场景与意境二者相融合,不愧为一幅上等佳作。” 杨贤仁赞道:“苗教授就是苗教授,一眼就看出是赝品来,我特地请古董界的行家看过,都说是后人仿的。” 杨贤仁的话音刚落,旁边那些坐着的乡绅,一个个早已经站了起来,朝苗君儒点头施礼。 杨贤仁介绍道:“这都是本镇的一些乡绅,早仰慕苗教授大名。” 苗君儒朝那些人看了几眼,对杨贤仁说道:“杨县长,我到晃县前后还不到两个小时,你不但找到了我,还安排了这些事情,好像早就知道我要来似的。” 杨贤仁笑道:“那是,那是,今天上午我就接到本县知名乡绅姚万泉先生派人送来的信,说北大考古学家苗教授下午可能会到县里,要我代他接待一下!” 苗君儒暗惊不已,他离开新寨已经两三天,姚万泉居然知道他要到晃县来,而且特地安排人接待。除非姚万泉知道他的行踪,否则怎么能够安排得这么到位?不待他多想,已经被杨贤仁和那些乡绅拖入酒席中。 分主客坐下后,杨贤仁在苗君儒的耳边轻声道:“姚先生在信中说,湘西土匪多,怕您在这边出事,要我安排人送你们去怀化,到了怀化就安全了。他还说,会尽快找到您那两个失踪的学生,叫您放心。” 姚万泉这么做,摆明了是不想苗君儒待在这里,要人“护送”他们出境,其真正原因,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了。 苗君儒低声道:“那我就先谢谢杨县长了,不过还请杨县长转告姚先生,就说那两个学生我已经找到了,请他不必放在心上,倒是他儿子的事情,我感到很惭愧呀!” 杨贤仁连连点头:“我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客套完后,大家各自敬酒。湘西这边的男人都很会喝酒,几杯下肚后,话也就渐渐多了起来,乡绅们谈话的内容大多是生意和女人,但苗君儒听出,在这些人的话中,出现频率最多的词语竟然是虎爷。 一群乡绅在谈论一个土匪,看来这个土匪在湘西这边的名气确实够大的。 苗君儒轻声对杨贤仁说道:“自古湘西的土匪就多如牛毛,你这个县长还真不容易呀!” 杨贤仁点头道:“是呀,是呀,本县有一个外号叫虎爷的亡命之徒,纠集了数千山民为匪,流窜于湘桂黔一带,欺男霸女,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政府派军队过来剿了无数次,都无功而返,谁都没办法对付他。听说前两天晚上虎爷带人到了新寨,被姚先生打得落花流水,真是痛快呀!” 苗君儒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杨贤仁问道:“还没请问苗教授与姚先生是新知还是故交呀?” 苗君儒说道:“我和他既不是新知也不是故交,有人托我和他见一面。” 杨贤仁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说道:“看来那个人一定是姚先生的朋友。姚先生为人豪爽,年轻的时候在外面做过大事,当然有很多朋友了。” 兴许是太累了,几杯酒下肚,酒意就上来了,苗君儒不愿和杨贤仁再多说废话,便借酒醉靠在桌子上。 见苗君儒喝醉了,杨贤仁便派人将他送回旅店。 在过河的时候,苗君儒看到码头边停着两条乌篷船,几个壮汉正往船上抬两口大棺材,一个穿着黄色道袍的道士站在船头,一手往水中撒纸钱,一手摇着铃铛,口中念念有词。 苗君儒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道士,正要仔细看清,不料那道士见到他后,竟然走入船篷中了。 回到旅社,刚一躺下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一觉醒来,外面早就黑了,从远处传来的打更声,告诉人们现在已经是三更时分。 他起身走出门,见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两个扶着枪打瞌睡的警察,一定是杨贤仁派来的,明里是保护他们的安全,实际上却是监视着他们。他并没有惊醒那两个警察,轻手轻脚地转到隔壁的客房。 马永玉和许力强仍被绑在椅子上,歪着头一动也不动,其他的学生则各自躺在旁边,睡得正香。 苗君儒正要离开,突然听到一声巨吼,见马永玉和许力强两人像疯子一样的大吼大叫,拼命地挣扎着。 那些学生被惊醒,纷纷扑上前死死按住他们。 马永玉和许力强的眼中射出一种吓人的绿光,两人挣扎了一会儿,逐渐平息下来。马永玉突然发出一阵大笑,叫道:“你们困不住我的,我是来自地域的邪魔,我会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 这声音凄厉之极,几个学生面面相觑,不安地望着苗君儒。 苗君儒微笑道:“你们不用怕。” 路子林说道:“老师,我们不是怕,只是觉得他们这样子,万一……”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苗君儒开门一看,见是一个挎着盒子枪的男人,看到对方的胸章,知道这人叫杨八奇,是个连长。杨八奇的后面跟着几个士兵。 杨八奇朝苗君儒敬了一个礼,说道:“我奉杨县长之命来保护你们,刚才是怎么回事?” 苗君儒说道:“谢谢杨连长!没事,没事。我有两个学生得了怪病,有时候会像疯子一样的乱叫,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就没事了!” 杨八奇向房间内看了一眼,说道:“我们就在楼下,有事就叫一声,别看这里是县城,晚上也不太平,前两天就有一股土匪进来了,杀了好几个人。” 苗君儒笑道:“有你杨连长在,还怕什么土匪吗?” “那是,那是。”杨八奇退了出去,在走廊里又训了那两个守在门口的警察一顿,才带人回到楼下。 吼了一阵,马永玉平静下来,垂着头睡了过去。苗君儒叮嘱了一番后,正要回到自己的房间,来到走廊里,听到那两个警察面带惧色地低声说着话,忙安慰他们道:“不要怕,我的那两个学生已经用绳子捆住了,不会乱来的。” 其中一个警察说道:“我们不是说你的学生。” 苗君儒笑着问:“那你们说什么?” 那个警察说道:“真的是很邪门,几天前,这家旅店里有个女人被杀了。好像是穿着红衣服,听说是外地来的。算起来,今天是头七呀!在杨连长他们上来之前,我们两个人被你的学生吵醒,想要去敲门,可是看到从你的房间里出来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我们正要上前问怎么回事,那女人朝我们笑了一下,我们不但说不了话,而且连脚步都动不了了。我们明明看着她从楼梯下去的,可是杨连长却说并没有见到什么女人。你说邪不邪门?穿红衣服的女鬼,很猛的!” 苗君儒的心“咯噔”一下,他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不可能有别人的。他不相信头七和女鬼那类的话,但是现在恰逢三更,居然有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从里面出来,确实有些怪异。他问道:“你们看清那女人长什么样了吗?” 那个警察说道:“很漂亮!” 另一个警察说道:“贺老四,我们去向杨连长求求情,不要守夜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可不要让女鬼索了命去。” 被称做贺老四的警察连声点头,两人起了身,急急忙忙往楼梯那边走去了。 苗君儒望着那两个警察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也许是他们眼花,再加上联想到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就容易产生幻觉。人在最疲惫的时候,是最容易产生幻觉的。 他打开门进房,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如今是五月,山区的夜晚虽说有些寒冷,但也不至于冷成这个样子。难道真的有异物在他房间里停留过?想起那两个警察的话,当下心里一凛,已经做好了防范准备。 房间的美孚灯还亮着,灯光有些暗淡。记得他离开房间的时候,美孚灯是放在床头柜上的,可是现在,美孚灯却被放到窗台边的写字台上。 床头柜多了一页纸,上面有几行用钢笔写的字,字体纤细娟秀,是女人写的: 苗教授,要想救你的那两个学生,必须留下来。我说过你要是弄清了整件事的真相,绝对会有震惊世界的考古大发现,或许也能够找到有关那果王朝和万璃灵玉的线索。有人想要杀你,千万注意! 苗君儒想起了那个要他来湘西救姚天宝的女人,莫非那个女人跟着他们来到湘西,对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和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若不然,怎么会留下这样的字条? 那两个警察看到的,也许就是她,至于穿上红衣服,只不过是为了让人以为她是鬼,出入方便得多。 这个女人也是一个谜,当初若不是她说能够找到有关那果王朝和万璃灵玉的线索,他是不会轻易答应她的。如今就算她不留下这张纸条,他也会想办法重新回来,找到那个给他的学生下蛊的人,并弄清这些事情的真相。 他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正要去窗边的桌上拿回美孚灯,突然看到窗外晃过一个红影,忙打开窗子。只见窗外月光明亮,如银般洒落在那些低矮房子的瓦片上,折射出一种诡异的青光。那一栋栋高矮不齐的房子中间,是一条条横竖没有规律的狭窄小巷。由于房子挡住了月光,小巷中黑糊糊的一片,根本看不清。随便什么人往巷子里一躲,都很难被人发现。 他朝四周看了一下,再也没有见到那红色的影子。他倒希望那影子再出现,让他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人。 他关上窗户的那一刻,感觉右边第三条巷子口有影子晃动,当他定睛看去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见,但隐隐从那边传来打斗声。 白天的时候,他已经看过窗下的地形,有一条宽约三米的小街道通往龙溪的一个小码头,人来人往,倒也显得热闹。和这条小街道连接着的,是好几条窄得刚好通过一个人的小巷。这个县城虽不大,但坐落在水边,房屋建造得相对拥挤,条条小巷相通,如迷宫一般。 从窗口到下面的地面,大约三米多高,这点高度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贸然跳下去的话,发出的声音怕惊动那边正在打斗的人。 他想了一下,吹灭美孚灯,轻手轻脚地爬出窗子,一手钩住窗台,让身体慢慢掉落到地面。正要往发出打斗声的那边冲去,突然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一种干涩枯哑的声音:“行尸过路,生人回避!” 他想了一下,吹灭美孚灯,轻手轻脚地爬出窗子,一手钩住窗台,让身体慢慢掉落到地面。正要往发出打斗声的那边冲去,突然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一种干涩枯哑的声音:“行尸过路,生人回避!” 这声音在黑暗中传出很远,伴随着单调的招魂铃声,显得分外}人。 奇怪,要真的是有赶尸的路过的话,声音应该是由远而近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呢? 在这声音停止的时候,那边打斗的声音也奇迹般的消失了。 他在窗下站了一会儿,四周不见一个人影,也没有任何声音,整个县城似乎如死了一般的沉寂。 他正要扣住墙壁上的砖缝爬回房间,猛地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救我!” 第六章奇怪的男人 那声音很微弱,苗君儒吃了一惊,他已经听出那人说的不是湘西方言,而是贵州那边的苗族口音,忙扭头循声望去,见从前面的小巷子爬出一个人来。 他来到那人的面前,见那人穿着古老的苗族服饰,吃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伸出血淋淋的右手,说道:“救人……找阿昌爷……” 这人话还没有说完,头一歪便死去了,他的右手紧握着,好像抓着什么东西。 救人,救什么人?令苗君儒更为吃惊的是,这人居然说出了阿昌爷这三个字。耿酒鬼要他去松桃那边,找一个叫阿坝头的村子和一个叫阿昌的人,十年前的阿昌,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阿昌爷。 如此说来,耿酒鬼没有找到的阿坝头,确实存在的。 他蹲下来,掰开这人的右手,看见这人手抓着的,竟然是一枚沾着血的圆形银饰耳环。耳环上还残留着一小块肉垂,一定是这个人拼死从对手耳边强抢下来的。 这枚圆形银饰耳环做工粗糙,周边有一些环纹,中间吊了一个小圆环,简单而质朴,很多彝族与仡佬族的男人,都戴着这样的耳环。但是侗族和苗族的一些女人,也戴这样的耳环,只是做工要精巧得多,而且花纹也不同。若想从这枚耳环上去寻找线索,恐怕很困难。 他把耳环用手帕包好,放入口袋,搜了一下这个男人的尸身,除了两块大洋和一小锭银子外,并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无从得知这个男人的身份。 他站起身,沿着这条街道朝刚才发出赶尸喊叫声的那边走去,可是一直走到河边的码头上,都没见到一个人影,倒是见到河上有一艘渐渐远去的小船。码头的台阶上,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了三支正在燃烧着的香。 第二天一早,杨贤仁带着几个乡绅,在杨八奇的陪同下,来到苗君儒的房门口。他照例脱下礼帽,对苗君儒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了,问道:“苗教授,昨天晚上休息得还好吧?听说守夜的人见到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鬼,早知道这样的话,昨天晚上就换一家旅社了。” 苗君儒说道:“我也听他们说了,可是我睡了一晚,什么东西都没见着。” 杨贤仁笑道:“那是,那是,苗教授是大人物,不但阳气旺,而且还有神祗保护,那些女鬼当然不敢靠近您了!” 苗君儒微笑道:“想不到杨县长也信这个!” 杨贤仁戴上礼帽,说道:“在这种地方,不信还不行呢!昨天晚上死人了,就在你窗子下边,是个外地人,也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听杨连长说昨天晚上有行尸过路,估计是撞上了!” 苗君儒问道:“撞上行尸过路就会死吗?” 站在旁边的杨八奇说道:“老辈人是这么说的,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行尸路过的时候,谁都不敢出来看。” 杨贤仁笑道:“不说了,不说了,大清早的说这事,晦气!苗教授,我已经安排好了,由杨连长带几个人送你们走水路。” 苗君儒问道:“为什么不走陆路呢?走陆路不是要快得多吗?” 杨贤仁说道:“实不相瞒,苗教授,走陆路是要快得多,但是不安全。上个月有一个广东客商,有十几个人护送都没用,最后连人带货全没了。那些土匪盯着的就是外地人,不管有没有财,先把人劫走,通知家里人带钱来赎人。” 苗君儒说道:“那好,我们就走水路吧!那就有劳杨连长了。” 在龙溪河边的一家饭店吃过早餐,杨贤仁将苗君儒一行人送上早已经停靠在码头上的机帆船,看着船离开码头,才带人离去。 苗君儒注意到杨贤仁看马永玉和许力强时,神色有些幸灾乐祸,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站在船头上,他看着河岸两边的青山连绵,岸边住户那晨起的炊烟袅袅,河边那青色的稻田,以及田中那三三两两劳作的农人。夏日清晨的河风这般恬静与祥和,完全让人想象不到这座江边古城在夜色中的恐怖与死静。 他问站在旁边的杨八奇:“杨连长,什么时候可以到怀化?” 杨八奇淡淡地说道:“明天下午。” 苗君儒说道:“其实我们几个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派几个人护送就可以了,用不着杨连长亲自来。” 杨八奇的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说道:“是杨县长吩咐的。” 苗君儒说道:“一般一个县最多也就是一个保安大队的兵力,虽然晃县与别的地方不同,兵力要多些,但杨连长这么一走,万一有土匪来打县城可怎么办,我亲眼见过他们打新寨,有一两千人呢。” 一个士兵笑道:“新寨可比不得晃县,县里有两个连的正规部队,还有一个保安团呢。听说这几天还有大部队要过来剿匪……” 杨八奇叱道:“你胡说什么?滚!” 那士兵畏惧地看了看杨八奇,缩着脖子走到船舱后面去了。 杨八奇对苗君儒道:“那些土匪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人多有什么用?要不是湘西这边山高林密,老子早就把他们全部给剿了。打县城?给他们三分胆都不敢。” 机帆船沿着河道拐了一个弯,驶入一条更大的河道。河上大船小船来来往往,见挂有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子的机帆船驶来,纷纷往两边闪避。 其实河面很宽,机帆船大可往水流较急的中间航道走,可是那驾驶机帆船的水手,偏偏往船多的地方冲去。一艘正在起网的小船躲避不及,被连人带船撞了个底朝天。看着那个船家从水下冒出头来的狼狈样子,几个士兵发出得意的笑声。一个士兵还作势端枪瞄准,吓得那船家又钻入水中。 杨八奇冷漠地看着手下士兵的恶作剧,并未出言制止,看他的神色,似乎有什么心事。 苗君儒尽管感到不平,却也无话可说。他只是一个客人,凭什么说人家呢?再说,这些士兵的行为虽然过分,但没有闹出人命,就算不错的了。 杨贤仁口口声声说土匪有多坏,然而在很多时候,士兵们的行径,比土匪有过之而无不及。 傍晚时分,船在一个码头停下,杨八奇叫船上的人都不要乱走,说他上岸去一会儿就回来。果然半个小时不到,他就回来了,上船后叫开船。 夜幕已经暗了下来,隐约可见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没有人说话,只听到机帆船发出枯燥而单调的“突突”声。 船行了几个小时后,苗君儒觉得有些倦了,来到船舱内,见舱壁上的灯发出昏暗的光芒。他的几个学生各自坐在小竹椅上,正低头打着瞌睡。 那几个士兵持枪在船头上走来走去,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船头上的那盏探照灯发出惨淡的白光,在河面上晃来晃去。 马永玉和许力强倒是醒着,可眼珠泛白,嘴角流着口水,那摇头晃脑的样子,和疯子没有什么区别。令人欣慰的是,他们俩上船之后,再也没有吼叫过,显得很安静。 他望着绑在他们两人身上的绳索,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叫人将他们松开一下,如果捆绑的时间太长,会阻碍血液流通,轻则手脚麻痹,重则肌肉坏死。 就在他端详着两个学生,寻思着怎么样去找那个下蛊害他们的人时,机帆船在杨八奇的指使下,拐进一条小河汊,往前驶了一阵,渐渐停了下来。 苗君儒听出声音不对,正要出舱问怎么回事,见杨八奇提着枪从外面进来。 见杨八奇这个样子,苗君儒的心里有底了,他低声说道:“先不要惊动我的学生,就算要杀他们,也让他们死在梦里!有什么话,我和你去外面谈。” 说完后,他摘下缠在头上的头巾,显出了额头上的灵蛇标记。杨八奇见到后,脸色顿时大变。 苗君儒走出了船舱,说道:“看来你也认得我头上的标记!” 杨八奇跟在他的身后,手指搭在扳机上,说道:“有人出500块大洋要你们几个人的命,我答应了人家!” 苗君儒冷笑道:“500块大洋就把我们几个人的命买了,你不觉得太便宜了吗?你下手之后,他们肯定会派人来把我们的尸体拖走,对不对?” 杨八奇说道:“他们的人就在前面的岸边等。” 苗君儒问:“万一我们几个人死了,你怎么回去向杨县长和姚先生交代?” 杨八奇微微一笑:“不需要交代,水路和陆路一样,同样都能遇上土匪。” “好办法,事情是你们干的,却栽赃给土匪,你们这样的事情干过不少吧?”苗君儒的眼神直逼着杨八奇,说道:“你知不知道,我身上有几样东西,最少值一万块大洋,他们要的就是我身上的东西。你杀了我,灵蛇教不会放过你一家老小,我想你应该知道!” 杨八奇忙收起枪,求助似的说道:“我要是早知道你是灵蛇教的身份,就不敢答应他们了,现在怎么办,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苗君儒说道:“这是我和他们的事,与你无关。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我把身上的东西给你,你就是不当兵,也足够你们一家生活一辈子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几颗钻石,接着说道:“这叫钻石,比宝石要值钱一百倍以上,每一颗最少值3000块大洋。” 杨八奇望着苗君儒手里的钻石,眼中放出贪婪的绿光,但他的口气却有些不屑:“这种玻璃弹子,街头上有很多,我怎么相信你的话是不是真的?” 苗君儒冷笑着把手放到探照灯的灯光下,顿时,他的手心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果然是土包子,玻璃弹子有这么刺眼,有这么亮吗?” 杨八奇眯着眼,低声骂道:“妈的,老子险些被他们玩了。”他接着问苗君儒,“你要我答应你哪两件事?” 苗君儒拨弄着手里的钻石:“这一路上,有好几拨人想杀我们都没有得逞,告诉我,是什么人要你杀我们?” 杨八奇迟疑了一下,说道:“是马掌柜!” 苗君儒问:“马掌柜是什么人?” 杨八奇说道:“就是你住的那一家福满堂旅社的老板,他已经给了我200块大洋,说事成后再给300块。” 苗君儒记得他们住进福满堂旅社的时候,前前后后都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招呼的,并没有见到老板。他和这个马掌柜连面都没有见过,为什么要出钱杀他们呢?难道还有另外的人指使马掌柜这么做? 这时,前面的岸边出现了几支火把。 苗君儒说道:“我们换一下衣服,把你的枪给我,把船靠过去,我倒想见识一下,马掌柜究竟是什么人物。” 杨八奇把枪递给苗君儒后,随手从旁边一个士兵手上拿过步枪,将子弹推上膛,眼睛盯着苗君儒的后背,一旦情况不妙,他就立刻开枪。他虽然贪财,但命最重要,人一死,多少钱都没有用。他惧怕灵蛇教,但马掌柜那边,他也得罪不起。 苗君儒已经看出杨八奇的心思,低声说道:“万一他们那边问话,还得你配合一下,要马掌柜亲自上来抬人。” 机帆船慢慢向前驶去,船上的探照灯照见岸边站着四个人,其中一个人高声喊道:“杨连长,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杨八奇大声回答:“出了一点小问题,那几个学生都干掉了,就那老师太棘手,跳水走掉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四个人被探照灯射着,根本看不见船上的情形。那个人问道:“怎么没听到枪响?” 杨八奇回答:“没用枪,是用刀子干的。马掌柜呢?他人在哪里?” 那个人说道:“他在前面等,要我们几个把尸体运过去就行了。” 苗君儒躲在船舱边的阴影里,低声说道:“要他们上来抬尸体,趁机把他们制住!” 船靠到了岸边,一个举着火把的人跳上船,叫道:“杨连长,叫你的人把那大灯移开,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尸体呢?” 杨八奇说道:“在船舱里,叫你的人上来抬。” 那人朝船舱走去,正要进去的时候,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是路子林,他刚才是被杨八奇的声音吵醒的,想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哪知刚出来就碰上一个陌生人。 两人相互望着,那人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去拔插在腰间的枪,同时大叫“走水了!” 苗君儒勾动了扳机,一声枪响,那人踉跄着一头栽到水里。他迅速调转枪口连连开枪,那三个还站在岸边的人,连枪都没有拔出,就倒在了血泊中。 杨八奇站在船头,惊异地看着从阴影中走出的苗君儒,话音中充满敬意:“你的枪法这么好!” 苗君儒把枪还给杨八奇,淡淡地说道:“其实姚先生的枪法更好!” 他进了船舱,拿出一个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封信交给路子林,“你们到长沙后,去湖南大学找刘汉成教授,把这封信给他,他知道怎么做的。” 路子林关切道:“老师,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苗君儒说道:“我要想办法救马永玉和许力强。” 路子林说道:“要不我们几个跟您一起去吧?” “人多了反而误事,”苗君儒说道:“我会尽快赶去长沙的,这一路上,你们要多照顾着他们两人一点。”路子林点头。 苗君儒转向杨八奇,从口袋里拿出两颗钻石:“这两颗钻石算是我给你的定金,你把他们安全送到长沙,顺便去珠宝店里看一下一颗值多少钱,你心里就有个数了。剩下的几颗,等你回来再给你。记着,我必须要见到刘汉成教授给我的一封回信,否则我无法知道你有没有把我的学生安全送到!别想耍滑头,你还有老婆孩子的。” 杨八奇收起了两颗钻石,说道:“我算是豁出去了。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学生安全送到长沙。” 苗君儒跳下船,从那三具尸体上拔出手枪,一支插在腰间,另两支手枪放进背包里。见岸边的蒿草丛中停着一辆马车,便将那三具尸体搬上马车,并排靠在一起。从远处看,就像有好几个人都坐在马车上一样。接着捡起一顶掉在地上的旧毡帽戴在头上,帽檐压着眉心,若不走近的话,根本没有办法看清楚他的样子。 在他做完这些事的时候,机帆船已经退出了河汊。 他坐在车辕上,将腰里的手枪张开机头,以便随时拔出来射击。操起鞭子赶着马车,循着来时的车辙朝前走。 走出蒿草丛,顺着一条稻田间的小路,刚走了没一会儿,就看到前面的路中间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走上前,问道:“等你们去了才动的手吗?” 苗君儒“嗯”了一声,并未说话,他的手已经抓住了腰间的枪把。那人似乎看出了什么不对劲,忙拔出腰间的枪,叫道:“阿源!”阿源是那四个人中的一个,此刻任那人怎么叫,都没有办法叫得应了。 苗君儒用力抽了一鞭子,那马嘶叫一声,拼命往前冲去。那人吓了一跳,忙往旁边一闪,刚要举枪,但是苗君儒手中的枪已经响了。 射倒这个人后,苗君儒迅速将身体紧贴在车辕上,正好躲过前面那人射来的几枪。 前面那人见几枪射不中,那马车向他冲来,便改为射马。枪声中,那马悲鸣着倒下。苗君儒滚落在稻田里,沾了一身的泥。他在稻田里翻了几个滚,躲在一处田埂下。 又是几声枪响,子弹飞过他的头顶。 这样躲在田埂下不是办法,他朝前面连开几枪,腾起身体,扑到那匹死马的背后。借着夜色,他看到那个人正拼命地跑着。 他紧靠在马背上,斜着枪身朝那人射出去一梭子。不管那个人是不是马掌柜,他都必须要留一个活口。枪声中,那人往前冲出几步之后,扑倒在地。 他站起身,侧身一步步走过去,近了些,听到那人的呻吟,他大声说道:“别乱动,否则我让你和他们一样。” 那人吃力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苗君儒走近前,一脚踢掉那人手里的枪,说道:“你不是要花500块大洋买我们的命吗?” 那人说道:“好汉饶命,我不是马掌柜!” 苗君儒问道:“马掌柜呢?他们不是说马掌柜就在前面等的吗?” 那人说道:“他就在前面的村子里,估计现在已经走了!” 苗君儒问:“为什么?” 那人说道:“他是个很多疑的人,刚才这一阵枪声,早就把他吓跑了。” 苗君儒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回答:“我们是他请来的,50块大洋,叫我们几个来河边拖尸体。” 苗君儒心道:好狡猾的马掌柜。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隐约可见山脚下有一个村子,说不定此刻马掌柜正站在村头看着这边呢。为了防止这人在他的背后开枪,他搜了一下这人的全身,并把那支踢到一边的枪捡了起来,见这支枪原来是卡了壳。他退出枪里的子弹,把枪远远地丢到了稻田中。 村子并不大,只有几户人家,在村头的一个小土墩上,苗君儒找到一支吸剩的烟卷,他猜得不错,马掌柜听到枪响后,曾经站在这里看着那边,只是距离太远,看得不真切,但是已经从枪声中听出了异常。 也许马掌柜已经溜走了,也许躲在村子的某一个地方,等待有利时机暗中下手。 土匪躲在暗中打冷枪的事件发生得太多了,苗君儒并没有进村,而是沿着村边的小路,猫着腰小心往前走。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从他走近这个村子到离开,都没有听到一声狗叫,空气中隐约有血腥味。湘西这边每个村子都有狗的,通常情况下,生人一走近,村子里的狗就乱吠起来了。除非有赶尸匠经过,用法术控制住狗叫。 想到这里,他暗暗一惊,难道这个马掌柜和耿酒鬼一样,都是赶尸匠?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被人杀死在他窗下的那个人,当他从窗口爬下来的时候,黑暗中有人正看着他,那一声“行尸过路,生人回避!”也许就是马掌柜喊出的,是给其他人打的暗号。 借着月色,他走了好几里路,看到前面还有一个村子,刚一走近,就听到了狗叫声。有狗叫声,他的心倒坦然起来。来到村头的一间木头房子前,拍着窗户,压低声音叫道:“老乡,老乡,我是过路的客商,在前面被土匪打劫了,行行好开门,给我弄点吃的吧。” 当他喊到第三遍的时候,屋里的灯光亮了。 他把枪放进背包里,怕被这家人看到不好。没多久,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举着松明火站在门口。湘西这边的山民大多很穷,买不起煤油,晚上都点松明火。 老太婆看着苗君儒一身脏兮兮的样子,口齿不清地说道:“那些人又作孽了!你进来吧!” 进屋后,一个老头子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冷漠地看了苗君儒一眼,问道:“你是哪里人的,要到哪里去?” 苗君儒没想到在这样的小村里,遇见一个说一口流利官方话的老头。他看了这老头一眼,见老头的眼神直直地逼视着他,令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回答道:“我从晃县走水路到怀化去,在前面碰上了土匪,全船的人都被杀了,我跳到水里才逃得一命。” 老头冷冰冰地说道:“逃命还不忘带着行李,你逃得还挺从容的!” 苗君儒一惊,想不到老头的眼光这么犀利,他说道:“我见机得早,所以能够带着背包逃走。” 老头冷冷道:“你说你是跳水走的,可是你的包裹并不湿。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先去洗洗换一身衣服,吃点东西马上滚。别想在我这里耍什么花样,否则我饶不了你!” 苗君儒跟着那老太婆,去灶边的水缸里舀了些水,到外面冲洗了一下,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顺便将脏衣服洗了,晾在一边。老太婆生了火,将锅内剩着的红薯饭热了,端了出来。那老头看到苗君儒额头上的印记,有些惊讶地问道:“什么?你是灵蛇教的人?” 苗君儒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但是看眼下的情形,那碗红薯饭他是没有办法吃了。他问道:“老前辈,你也知道灵蛇教?” 老人说道:“我见一些额头上有你同样标记的人,所以我知道你们是灵蛇教!”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狗叫声,一个声音用本地话大喊:“这户人家有灯光,他一定在里面,包围起来!” 隐约可见外面火把通明,一定是马掌柜见那些人被杀,另外带了一些人来了,只是这些人似乎来得太快了些。老人低声说道:“他们追来了,你怎么办?” 苗君儒从背包里拿出两把手枪,说道:“你们藏好,我出去和他们拼了!” 老人说道:“他们人多,我看你还是从后门走吧。” 外面传来剧烈的擂门声,有人大声喊:“快点开门,再不开我们就放火烧了!” 老太婆应了一声“来了!”颤颤巍巍地去开门,老人打了一个手势,要苗君儒提了背包跟他转到后屋,打开了后门。 出了门,苗君儒紧挨着屋子的石头墙角,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十几米,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两声枪响。他瞬间回想起来,那两件洗好的衣服还晾在灶边。那些人一定发现了衣服,盛怒之下才杀人泄愤。他感到非常愧疚,若不是他敲门进屋的话,这老两口完全可以安度晚年,绝不会遭此横祸。 几个人举着火把,从他出来的那扇后门追了出来,他抬手几枪,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射倒在地,后面的两个人赶紧退了回去。 枪声响过,外面的那些人从几个方向包抄过来,喊着抓活的点高香。 点高香是湘西土匪一种最残忍的报复手段,就是将活人捆绑住手脚,用刀割开肛门扯出一小截大肠,将绳子的一端系在大肠上,另一端系在弯下来的毛竹上,毛竹弹出去把人的大肠全部扯出,活活将人疼死。土匪有时候将这样的死人放在路口,震慑那些来往的客商和路人。通常情况下,只要乖乖听话,交出钱财和粮食,土匪很少伤人命。 苗君儒左右开弓,撂倒了两个冲过来的家伙。剩下的那些人看出了他的厉害,叫喊着不敢冲过来,只躲在墙角边朝这边胡乱开枪。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传来:“先不要乱动,他走不了的,围住他,等天亮再收拾他!”尽管那声音很低,苗君儒还是听出来了,与那个叫他从后门走的老人的声音一样。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那个老头子和老太婆并不是两口子。 难道老头子就是马掌柜?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依情形看,那些人至少还有十几个,躲在不同的地方。苗君儒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正处在两栋房子中间的夹角,房子依山而建,山这边是上下十几米高的山崖,根本不可能爬上去,唯一能够出去的只有这条巷子。若是那些人守在巷口的话,确实把他的去路堵住了。但是他并非无路可走,因为他看到对面这栋房子有两个窗户,其中一个窗户距离他只有两三米。 那些土匪也不是傻子,难保那栋屋子已经有人埋伏在里面了。他想了一下,大声叫道:“马掌柜,你不是出钱要杀我吗?刚才有机会为什么不出手?” 那个苍老的声音回答:“你能够从那些人的手下逃出命来,说明你有些本事,我年纪大了,手脚不灵便,一个人动起手来,不一定能够斗得过你!” 果然是老狐狸!能够不动声色地等帮手到来。 苗君儒已经想好了脱身之策,叫道:“谁要你来杀我的?” 马掌柜答道:“我没必要告诉你,识相的乖乖走出来,我们留你一个全尸!” 苗君儒叫道:“我考虑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你们先不要开枪,我出来了!” 那边有人喊道:“先把你的枪丢过来!” 苗君儒把手里的两支枪丢了过去,将另一支枪藏在后背,一步一步朝巷子口走去。冲过来两个男人,利索地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推搡着往前走。 走出巷子,苗君儒看到几个举着火把的人,拥着那个他见过的马掌柜。对方一共有12个人,而他背后的那把枪里,有20发子弹。 此时的马掌柜,已经换上了一身对襟长衫,戴着礼帽,一副老绅士的派头,他望着苗君儒,冷笑着说道:“河边枪响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那是盒子枪的声音,船上只有杨连长一个人有盒子枪,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自己动手杀人。第二次枪声响起的时候,我就已经逃到了这里。” 苗君儒问道:“你为什么不安排人在前面那个村子埋伏?” 马掌柜说道:“那个村子小,不好埋伏,在你还没到之前,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苗君儒惊道:“是你杀了他们?” 难怪他在村口的时候,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马掌柜咳了几声,缓缓说道:“我杀人从不用自己动手!我已经答应你,留你一具全尸,不要怪我手狠!” 一个男人拿着棕绳打了个圈,走上前朝苗君儒的头上套去。苗君儒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他等的就是这种时刻。他的手用力一转,已经甩开了那两个抓着他的人,一手卡住那个拿着棕绳的男人,另一只手拔出了背后的枪。 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几乎是一枪一个。这些人怎么都没有想到,一个已经被制住的人会突然发难,他们的枪还没有抬起,脑袋就已经被子弹穿出了一个窟窿。 “咯”的一声,他扭断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喉管,手中的枪管抵在了马掌柜的额头上。 马掌柜似乎并不害怕,望着苗君儒那搭在扳机上的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可以开枪了。” 苗君儒收起枪,说道:“你走吧!” 马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为什么放我走?” 苗君儒说道:“如果你杀不了我,那个叫你杀我的人,也不会放过你,是这么说的吧?我放你走,只是想告诉他,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杀的。” 马掌柜望着远处说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杀你了,因为你实在让他害怕。” 苗君儒的心一动,他会让什么人感到害怕呢? 马掌柜从一间屋子的后面牵出马来,上马后说了一句“我会再见到你的”,便催马前行,随着马蹄声的远去,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苗君儒转身走进屋子,见那个老太婆倒在灶边,鲜血已经开始凝固了。他走进内屋,见木床还躺着一个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他用手一摸,早已经死去多时。 他退了出来,拿出几块大洋,放在老太婆的尸体边上,也算是对两位老人的一点心意吧。等天亮村里人发现他们后,这些钱足够他们的安葬费用。 苗君儒换上当地村民的装束,天色大亮的时候,他已经走在回晃县的路上了。折腾了一夜,他并不感到累,反倒觉得精神百倍。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那个人感到害怕,而要派人来杀他呢?那个人到底是谁? 中午时分,他问了一个路人,知道再走三四十里路,就到晃城了。但在前面有一个三岔路口,一边往晃城,一边是往贵州天柱县那边去的。如果要到松桃去的话,必须走那条路。 当他走到三岔路口的时候,看到路边的凉亭内走出一个人来,正是他昨天晚上放走的马掌柜。 马掌柜走上前,朝苗君儒拱手道:“你总算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多时了。” 苗君儒走过去,站在马掌柜的面前:“你怎么知道我要从这里经过?” 马掌柜说道:“你不愿去怀化,有两个原因:一是救你的学生,二是想解开你心中的谜团。无论你是回晃县还是新寨,都要经过这里,除非你愿意绕一个大弯,或是走那些不是人走的路。” 苗君儒问:“什么才不是人走的路?” 马掌柜说道:“死尸走的!” 他做了一个手势,要苗君儒到凉亭中坐下,凉亭的小石桌上,早已经摆了几样特色酒菜。 两人分头坐了下来,马掌柜在苗君儒面前的杯中倒满酒,说道:“我知道你是国内一流的考古学教授,你一直都想找到那块万璃灵玉,还有传说中的那果王朝。” 苗君儒微微一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马掌柜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说道:“你并没有让我们失望,你还是回来了。我们在前面还安排了人,就算你逃得过我这一关,也到不了怀化。现在好了,只要你留下来,你的学生不会有危险。” 苗君儒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以后你会明白的,”马掌柜说道:“我今天来见你,是想对你说一个故事,我相信这个故事你一定很感兴趣。” 苗君儒笑道:“我最喜欢听老人讲故事,说吧!” 马掌柜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声音低沉,仿佛来自遥远的古代:“六十多年前的一个风雨之夜,一个赶尸匠赶着几具僵尸,从贵州那边过来,由于山路被水冲垮,他只得走另外一条路,不料却走错了,掉进了一个大山洞里,他好歹捡了一条命,人没死,但一条腿已经断了。几天后,他拖着那条断腿走出了山洞,却发现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这里生活着一群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蛇人……” 听到这里,苗君儒大惊,姚万泉就曾经问过他,相不相信伏羲女娲真有其人的事情,众所皆知,传说中的伏羲女娲是人首蛇身的。他想起了年轻时候听到的那个故事,莫非是真的?姚万泉也见过那样的人? 他静静地听马掌柜继续说下去:“……那些蛇人也没有见过像他那样的人,并没有伤害他。两个月后,他奇迹般地离开了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出来的。他回到老家后,把从里面随手捡来的几颗像宝石一样的白玻璃球,送给族里最有名望的人。后来他知道,那几颗东西叫钻石,比宝石要值钱得多。之后不断有人请他带路去找那个地方,可都被他拒绝了。他虽然知道那个大山谷里遍地都是那样的钻石,但不想有人去打扰那些蛇人。一天晚上,一伙土匪来到村子里,要他带路去找那个地方,同样被他拒绝了,那伙人一气之下,当着他的面把他的老婆孩子以及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杀了。幸亏他的徒弟带着他那最小的孩子钻进了山里,才逃得一命……”说到这里,马掌柜已经是泪流满面。 苗君儒说道:“你就是那个被他的徒弟带走的孩子?” 马掌柜微微点头:“我父亲虽然不想有人去打扰他们,却画了一幅草图,只要照着那张草图,就能够找到那个山洞。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他带着我去过那些地方,却没有找到那个山洞。后来消息不知道为什么传出去了,有人想杀我们抢走草图。他为了救我,死在别人的枪下。我逃回一条命,隐姓埋名当了土匪。后来,我几次去那个地方,但都没有找到。二十多前,我终于找到了当年杀我全家的那伙土匪,可是我势单力薄,没有办法对付他们,在别人的建议下,我找到了刚当上营长的姚万泉,在我的配合下,姚万泉灭了那股土匪。可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我的底细,要我带他去找那个山洞,要不然就杀了我的老婆、儿子。我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他,带着他们到了那个地方转了半个多月,可就是找不到那个山洞。那半个多月里,不断有人被蛇咬死,姚万泉带去的一百多个人,最后只剩下二三十个人。姚万泉以为我耍了他,把我绑在树上,想要我喂山里的毒虫。那山里的毒虫确实厉害,拇指大的山蚂蟥,钻进我的肉里,不吸饱血不下来。两天后我奄奄一息,却被一个头上有你同样标记的人救了。奇怪的是,我回来后逐渐变了样,没有人再认得我,当我得知老婆和儿子都被姚万泉杀掉之后,潜入新寨杀了他的父亲,可就在我要杀其他人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被人发现了,只得匆忙逃走。没过多久,我知道那天晚上还有另一个人要去杀人,那个人就是袁雄虎,外号虎爷,你和他已经见过面了。” 苗君儒点头,湘西这地方说大也不大,那天晚上在新寨发生的事情,消息灵通一点的人早就知道了。姚万泉一直以为杀他父亲的是袁雄虎,却不知另有其人。 马掌柜继续说道:“我的身体由于被好几种毒虫咬过,体内有怪毒,每逢阴雨天气就痛痒无比,多年来想尽了办法都没有效果。我做不了土匪,干脆改行做点正当生意,在县城开了一家旅社。由于我懂得道上的规矩,来往的人都给我个面子,所以……” 听到这里,苗君儒问道:“是你要杀我,还是别人要你杀我?” 马掌柜沉默了一下,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要杀你的人叫马鹞子,出1000块大洋要你们几个人的命。” 苗君儒问道:“马鹞子是什么人?我并不认识他呀,他凭什么要我们几个人的命?” 马掌柜说道:“他是土匪,和虎爷是把兄弟,听说那天晚上围攻新寨的,也有他的人。至于他为什么要杀你,我也不清楚,干我们这行的,从来都是拿钱杀人,不问原因。” 这倒奇怪了,既然是土匪,为什么不亲自带人出马,而要辗转花钱托人下手呢?一时间,苗君儒也没有办法想明白。他求虎爷放弃攻打寨子是不假,可是后来出现的那具活尸,不也正把虎爷手下的人马杀得一塌糊涂吗?他力搏活尸救下了虎爷,马鹞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想了一下,问道:“马掌柜,你既然收了人家的钱,大可继续派人沿途杀我,这是你们的规矩。可是你不但不杀我,还对我说这些话,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马掌柜顾自喝了几口酒,说道:“没什么意思,只想告诉你,姚万泉当上团长后,又派人去了那地方,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终于被他找到了,他杀光了那里面的蛇人,把那里面的钻石运了出来,可惜他只带回来了一小部分,绝大多数都被放在另一个地方。每年都有人把钻石放在死人的肚子里,要赶尸匠运回来……” 苗君儒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姚万泉既然是你的杀妻杀子仇人,这么多年来,你难道没有想过去报仇?” 马掌柜听完后,哈哈一笑:“我时刻都想着报仇,可惜我斗不过他,姚万泉财大势大,养着那么多家丁,手里有枪,连虎爷那样的人,报仇报了那么多年,他还活着呢!我能把他怎么样?我还知道很多事情,包括你去见过的一个叫根娘的寡妇……”他用筷子夹些菜吃了,用一种奇怪而又得意的眼神望着苗君儒。 苗君儒轻轻端起了酒杯,看着杯中的酒,却又轻轻放下,说道:“马掌柜,时候也不早了,我该上路了,我不去县城,也不去新寨,而是去贵州的松桃,你可是消息灵通的人,应该知道我要去找谁。” 马掌柜愣了一下,问道:“是谁叫你去松桃的?” 苗君儒笑道:“这就不用我说了吧?” 马掌柜指了指桌子上的酒菜,“这酒菜我可是为你准备的,怎么一点都不吃?难道怕我在里面下毒?”说完,他端起自己的那杯酒,递到苗君儒面前。 苗君儒望了一眼马掌柜那小手指上的尖长指甲,脸色微微一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拱手道:“有人说过,只要是在苗疆,就没有人能够要走我命。马掌柜,多谢你的酒,我们后会有期!”说完,他提起背包,大踏步地离开。 马掌柜追出凉亭,看着苗君儒上了去扶罗那边的路,直见他拐过了一处山嘴不见了背影,才收回目光。这时,从凉亭背后的树丛中闪出几个人来,为首一人走到马掌柜的面前,低声问道:“要不要我们追上去杀了他?” 马掌柜掠过一抹冷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动手了,要是他不死的话,好戏很快就上场了!” 第七章少女多情 苗君儒当着马掌柜的面喝下那杯酒,此前他看到马掌柜那小指上的尖长指甲时,就知道杯中的酒肯定有问题。如果他不喝的话,马掌柜肯定不会让他离开的。他虽然不知道马掌柜说的那个故事有多少真实性,其用意究竟是什么,但是故事中的钻石却是真的。至于那些被姚万泉杀光的蛇人,兴许也真有其人,要不然的话,姚万泉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马掌柜确实是一个人物,只是目前,他还无法弄清这个人的底细,也许,这个人是整件事的关键。 他之所以敢喝下那杯酒,是因为他仗着体内的蛇毒,以为蛇毒能够化解掉一部分的酒中之毒,可是他错了。 他不敢多作停留,在马掌柜的注视下,大步尽快离开。他不能在马掌柜的面前倒下,不能让马掌柜看到他的破绽。 刚拐过山嘴,嗓子一甜,再也忍不住,一口黑血狂喷出来。那黑血落到路旁的树叶上,树叶顿时蔫了,随即飘落到地上。他知道这毒中得不轻,但奇怪的是肚子并不感到疼痛,倒是手脚一阵阵的发麻,眼睛也开始发花。 他勉强支撑着走了十几步,眼前一黑,往地上栽去。隐约间,听到前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在苗君儒倒在地上的时候,从前面跑过来两个抬着白皮棺材的男人。两个男人来到苗君儒面前,见四下无人,忙掀开棺材盖子,把苗君儒抬了进去,合上盖子后抬起棺材,飞快朝来时的路走回去。 行了一两里地,拐上一条山道,上到半山腰,来到一座草棚子前。 从草棚子里走出两个女人来,其中一个穿着碎花短褂,粉色灯笼裤的妇人,另一个是穿着侗族普通服饰的姑娘。那姑娘着急地问道:“把人救回来没有?” 两个男人把棺材放下,来不及擦一把头上的汗,急忙掀开盖子,为首一个说道:“我们哥俩老远就看到他不行了,马掌柜的下毒手段,那是大家都知道的呀!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得活。” 那姑娘急道:“那就快点抬出来,还等什么?” 两个男人把苗君儒从棺材里抬出来,平放在地上,他们见苗君儒脸色血红却气若游丝,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味带着很浓郁的酒香,纳闷道:“马掌柜给他下的是什么毒,怎么会这样子?” 那姑娘从腰间拿出一粒蜡丸子捏开,取出里面的红色丸子,放在一个粗瓷碗里,用山泉水化开后,碗里的泉水立刻变得像血一样。她扶起苗君儒,撬开嘴巴慢慢灌了进去。 一个多小时后,苗君儒渐渐苏醒了过来,他睁开眼,认出面前的这两个女人,妇人正是前几天晚上偷偷从他身边失踪了的根娘,而那个姑娘,则是在北平交给他两件神秘物件,要他尽快赶到新寨救姚天宝的人。 “总算把你救过来了,”姑娘吁了一口气,“还好我派去的人赶得及时,要不然,你已经死在路上了。” 苗君儒想起身,可身体瘫软无力,他问道:“你们怎么……” 姑娘说道:“苗教授,说来话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现在还不能动,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为了不让别人看到你,只好再委屈你一下。” 那两个男人把苗君儒扶起,重新放入棺材中,一人一头抬起,往山梁上去了。根娘和那姑娘紧跟其后,一行人沿着山脊快步走着。尽管山道不平,可那两个人步伐稳健,抬得很稳当,一看便知是走山过岭的挑脚行家。 过了山脊,沿着一条山路来到山脚下,遥遥可见前面山谷的参天大树中,露出青砖碧瓦来。走近了些,原来是一座小道观。湘西这地方寺庙很少,但道观却很多,仅县城里就有大大小小的道观二十几个。流传千年的“傩”文化与“赶尸”现象,都与道教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姑娘来到道观的侧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门,门开了,一个道士模样的人从里面探出头来,问道:“怎么样?” 她点了一下头,走了进去,后面的人随即跟上。那道士警觉地朝外面看了看,把门关上了。 那两个人抬着棺材跟着姑娘直接到了后堂,见那里早已经站了一个手拿拂尘,须发皆白,一副仙风道骨的道长。 姑娘叫了一声:“道长!” 道长摇了摇手,示意她不要说话。那两个男人把棺材盖打开,将苗君儒从里面抬出去,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道长说道:“苗教授,委屈你了,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浑身无力,腿脚发麻?” 苗君儒点了点头,惊叹一位老道士居然也说得一口流利的官方话,湘西这地方确实是卧虎藏龙,他问道:“敢问道长是哪位?” 道长说道:“先别说话。阿妹,把我的针盒拿来。” 那个姑娘进了旁边的屋里,取出一个黑漆漆的扁盒出来。老道士接过扁盒打开,里面都是一根根五六寸长的银针。 一个年轻一点的道士走上前,脱去苗君儒的上衣。苗君儒认出这个道士,就是他去赴杨贤仁宴席的时候,那个躲进了船舱的道士,也是在姚天宝下葬的时候,那个见他拿出五尸金蛊牌后,转身逃进山林中的道士。 那道士见苗君儒认出了他,便笑了一笑,也没有说话。手上捧着一大碗黑色的药水,喂苗君儒吃了下去。 道长说道:“你现在全身放松,闭上眼睛什么事都不要想,我要为你排毒了!” 苗君儒依言闭上了眼睛。道长拿出一根银针,从他头顶的百会穴缓缓插入,这银针插下去后,他的身体开始颤抖,额头青筋暴出,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老道士见状大惊,忙拔出银针:“我还小瞧他们了,想不到他们下的蛊毒这么厉害。阿妹,他是你请来的人,要想救他的话,得靠你帮忙了,你――还是处子之身吧?” 阿妹的脸一红,有些羞涩地点头,“您要我怎么做?” 老道士说道:“我原想以银针逼住那条蛊,用药化掉,哪知他们早知道他体内有蛇毒,下的是最厉害的阴阳双尸酒虫蛊,这虫蛊和蛇毒在他的体内相缠,再被我的红黑神药一催,都缩到最深的地方去了。” 阿妹问道:“什么是阴阳双尸酒虫蛊?这湘西还有您解不开的蛊毒吗?” 老道士说道:“阴阳双尸酒虫蛊是万虫邪教最厉害的蛊毒之一,炼蛊的时候,要将蛊放到两具青年男女的尸体中,待蛊虫吸尽男女双尸的阴阳尸气后,再放到最烈的酒中泡上三年。中此蛊者面色赤红,就像喝酒喝醉了一般。男性中蛊者体内充满阳刚之气,女性中蛊者,体内尽是至阴之气……” 苗君儒的呼吸时断时续,眼睛、鼻子、耳朵都开始往外渗血,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阿妹急道:“道长,您看他都坚持不住了,还是说说要我怎么救人吧!” 老道士说道:“通常说来,此蛊无药可解。若想救人的话,必须找相应的男女与之交合,还需是处子之身才行。待他体内的阳刚之气中和之后,才可施救。否则,只能眼看着他七窍流血而死。你……” 阿妹犹豫了一下,不待道长将话说完,上前抱起苗君儒,转身进了内房。二十多分钟后,她穿好了衣服,面色潮红地出来了,对老道士说道:“道长,已经……” 老道士从挂壁上取下一只红色的葫芦,“你和他交合过,体内也中了阴阳双尸酒虫蛊的蛊毒,还有蛇毒,这些药水一半内服,一半外用,切忌这几天内不可受风寒,忌凉水,否则毒气进入骨髓,就无药可救了。” 阿妹接过葫芦,转身离开了。 两个男人进房将苗君儒扶了出来,重新放在椅子上。老道士接着在苗君儒的胸前及后背的几个大穴位上,尽数插上银针,只是深浅有所不同。 几声咳嗽之后,苗君儒又吐了几大口黑血,那血中含着浓郁的酒香味,还有一条像蚯蚓一般粗细的红色小虫。众人眼看着苗君儒的脸色由红变黑,由黑变白,渐渐恢复了正常。神色一直很紧张的根娘,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道士拔去银针,“抬进去吧,明天就好了。” 根娘问道:“这么快?” 老道士笑道:“他和别人不同,阿妹找他来,可算是找对人了!”他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他们早就猜到他的身后有人,所以给他下了这么厉害的蛊,这一招也够狠的,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幸好有阿妹,否则还真救不了他。这样一来,我们就暴露了。” 根娘问道:“等他醒过来,要不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老道士说道:“也好,让阿妹去说吧,人是她请来的。” 一个中年道士走过来问道:“师傅,要不要派两个人去看看耿酒鬼他们,这趟脚可凶险得很!” 老道士说道:“不用,他们知道怎么处理的。” 根娘一听急了,问道:“耿酒鬼怎么了?” 老道士捻着胡子,望着根娘意味深长地说道:“怎么,难道你以为他死了吗?他只是接了一趟不应该接的生意,能够应付得了。” 根娘被许道长望得神色不定起来,说道:“要不我去找他?” 老道士说道:“我们现在暂时还不能乱动。他们对苗教授下手,就说明他们也知道事情要败露了,和他们打交道的,可不止是我们。” 根娘找了一个借口出去了,那中年道士望着她的背影,捂着嘴偷笑起来。老道士的神色却很严峻,待根娘在他视线中消失后,低声叱道:“笑什么?” 中年道士正色道:“师傅,黎师兄还没有回来,要不要我去找找看。” 老道士说道:“现在急也没有用,他找到了人,自然就会回来的。” 苗君儒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床前坐着阿妹,见他醒了过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她扑到床前,微笑道:“苗教授,您终于醒过来了!” 对昨天发生的事情,苗君儒依稀还记得一些,他动了动手脚,已经不麻了,正要起身,却被阿妹按住,“苗教授,您刚醒过来,还需要休息。” 苗君儒想起以前的事情,问道:“原来你叫阿妹,为什么要我从北平赶来救姚天宝?” 阿妹坐在床边,说道:“这事说来话长,您还记得两年前在吉首遇到的那个姓蒲的老人吧?” 苗君儒怎么会不记得那个老人呢?那时他独自一人在云贵川一带的山区考古,想寻找万璃灵玉与那果王朝的相关线索,在吉首的一个小村子,花钱买了一些饭吃,不料却中了那户人家下的蛊毒,当他蛊毒发作,在路边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是一个身背药筐的老人救了他。那个老人不但救了他,还教给他一些解救蛊毒的方法和预防手段。他把他自己的一些事情告诉了那老人,包括多年寻找那果王朝的事情。老人告诉他,年轻的时候也听老人们说过那果王朝的故事,但具体却是无迹可寻。分别之后,他只知道那老人姓蒲,有一个孙女在北平读书,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苗君儒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阿妹说道:“我是北平大学医学院的学生,阿妹是我原来的名字,我的学名叫蒲远之,您当年见的那个人是我的爷爷!” 苗君儒问:“你还没说为什么要我赶来救姚天宝的事呢。” 阿妹说道:“半年前,我们的寨子里陆续有人失踪,我阿爸带着几个人去调查这件事,不料却被官兵抓住,以通匪的罪名枪杀了。我爷爷派人暗处调查这件事,查到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将活人下了一种很厉害的蛊,变成活死人后,在身体内放了烟土和一些钻石,再找赶尸匠赶尸过湘西,最后的目的地不知道是在哪里。我爷爷觉得这事情不简单,要我找许道长帮忙。在许道长的帮助下,终于查到这事情与新寨的姚万泉有很大的关系。我们查了几个月,查出有另外两拨人也在追查这件事,由于那些人的行踪很隐秘,我们没有什么进展,反倒有不少人神秘失踪了。我爷爷想起了您,要我带着那两个东西去找您,他这么做,是想找一个外人来和姚万泉正面交锋一下,看能否找到什么破绽,刚好他教过您解蛊之术。他扮成风水先生,去新寨给姚天宝下了金蚕蛊,其实他不想害姚天宝,只想知道姚万泉身边有没有放蛊和解蛊的高人。按时间推算,您来到新寨后,姚天宝体内的蛊毒才开始发作,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中了金蚕蛊的人,一般蛊毒发作之后七天才死,可是姚天宝不但提前发作,而且不到三天的时间就死了。许道长的弟子正要给姚天宝下葬,想当天晚上去把尸体偷出来,不料您赶到了,拿出了我给您的五尸金蛊牌,他以为您是我爷爷派去的,所以装作害怕的样子逃走了。在您到了新寨后,奇怪的事情接连发生,首先是虎爷纠集一大帮土匪夜打新寨,接着出现了一具杀人的活尸,而当天晚上,您的两个学生和姚天宝都不见了。我们以为您会第二天离开新寨,哪知道当天晚上您就带着学生离开了……” 苗君儒有些生气:“你利用了我。自从我到了湘西之后,你就派人一直注意着我的行踪,就为了查清你的那些事?” 阿妹说道:“我也觉得对不起您,害您的两个学生中了他们的蛊,要不您回去,我们……” 苗君儒压着怒火说道:“我回去,那我的学生怎么办?我之所以回来,就是为了要救他们。告诉我,马掌柜究竟是什么人?” 阿妹摇头道:“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是万虫邪教的人,给您下毒的那个人并不是马掌柜,真的马掌柜不会用蛊,更何况是这么厉害的蛊。” 苗君儒问:“你这么肯定?” 阿妹说道:“马掌柜和许道长是至交,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底细呢?放在您桌上的那张纸条,是我留下的,我之所以不和您见面,是怕被他们的人发现。当天晚上,一个灵蛇教的人被人杀了。” 苗君儒惊诧地问:“你们不就是灵蛇教吗?” 阿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不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救过一个灵蛇教的人,那两样东西是那个人送给我爷爷的。” 苗君儒问:“你们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阿妹说道:“我们没想瞒您,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派人杀您,昨天早上,我们发现了马掌柜的尸体,可是中午的时候,却发现另一个马掌柜在三岔路口的凉亭里等人,开始我们不知道他等谁,直到您出现……” 苗君儒冷笑着问:“如果那个人不是朝我下蛊,而是直接派人在暗中打冷枪,你们还能不能救我?” 阿妹说道:“苗教授,如果他们真的要杀您的话,您早就已经死掉了,那个人朝您下蛊,也是想知道您背后究竟有什么人,就像我爷爷给姚天宝下蛊一样。” 苗君儒说道:“但是土匪马鹞子却要马掌柜买通杨八奇来杀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妹说道:“我不知道!” 苗君儒接着问:“我带着学生连夜离开新寨之后发生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阿妹说道:“我们只知道那天晚上有人在路口插上刚砍下来的树枝,借着山里的雾气,让你们走错了路,之后发生的什么事情我们并不知道。但是那两个赶尸匠……”她说到这里,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苗君儒起身道:“你不用再说了,我既然返回来了,就必须把整件事弄清楚,不管是灵蛇教和万虫邪教,我都想见识一下。” 阿妹忙扶着苗君儒,关切道:“您……您怎么起来了,您体内的蛊毒刚……” 房门开了,根娘端着一碗药水走进来,见他们俩那样子,笑道:“我……早知道就不进来了,你们看,我是……” 见根娘要出去,苗君儒忙道:“没事,没事,她不让我起身,说是刚解蛊毒什么的。根娘,你怎么会和他们在这里?那天晚上你跟我们在去追耿酒鬼和田秃子的路上为什么不见了,你究竟遇上什么人了?” 根娘说道:“我本来是跟在你们后面的,可是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竟跟不上了,后来碰见另一帮人,结果就被他们弄晕过去了,醒来后发现躺在山沟里。那些人全都戴着鬼面具,根本看不清他们长的什么样。” 一群戴着鬼面具的人,这倒奇怪了。那些人为什么也走那条路呢?苗君儒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你不是一直都无法离开那个村子的吗?那你怎么和蒲小姐他们在一起?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还有,你答应告诉我你男人的事情,你……” 根娘打断了苗君儒的话,说道:“好,我告诉你就是,你先把这碗药喝了。” 苗君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坐在床沿上看着根娘。他在几年前的时候,吃过一本《洛书神篇》的副卷,从而深具上层功力,体质本来与常人就不同。(有关《洛书神篇》的故事,请见拙作――悬疑考古探险搜神小说之《黄帝玉璧》。) 这一觉醒来,身体已恢复如常,他额头上的灵蛇标记也消失不见了。想必是许道长替他解毒的时候,将他体内的蛇毒一并解去了。 根娘坐在苗君儒的对面,低声说道:“你见过他们两个,应该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苗君儒微微点头,他是受耿酒鬼之托才找到根娘的,对根娘的底细也有一些了解,但是有些问题还是想不明白。 根娘说道:“我男人以前是当兵的,是在四川那边当的兵,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以前的事,平常也有一些陌生人来找他,他只说是原来的朋友。直到他死的前两天,他拿出几颗钻石,神神秘秘地对我说,那东西很值钱,叫我小心收好了。他说估计活不过这个月了,说什么那些人已经找到他了,他还说他原来当兵的时候,跟着团长到过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里的地上全都是这样的钻石,捡都捡不完,那里还生活着一些人首蛇身的怪人,他们杀光了那些怪人,用麻袋装走了那些钻石,送到另一个地方。他说那地方的蛇特别多,什么样的蛇都有,咬着一口就没命,他们进去几百个人,出来的时候,只剩下几十个人了。他告诉我的就是这些。” 苗君儒问:“他难道没有对你说那地方在哪里吗?” 根娘说道:“没有,他不说,我也不敢问。第二天中午,他就七窍流血死了,我不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死的时候,他挣扎着告诉我说,晚上会有人把他的尸体抬走的。果然到了晚上,来了两个蒙面的男人,警告我说不许走出这个村子,否则要我的命,给了我几十块大洋后抬走了他的尸体。从那以后,每年都有人找上门来问我男人的事情,那罐子里的耳朵你也看到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我说了。” 根娘的男人所说的团长,应该就是姚万泉。根娘的男人跟着姚万泉,确实找到了那个神奇的地方,杀光了那里人首蛇身的人,拿走了那里面的钻石,后来大家各自分散,姚万泉怕消息泄露出去,就派人找到那些逃出生天的人逐一杀掉,最后连他的妻舅朱家鼎也不放过。这么说来,那个假马掌柜说的话,似乎有几分可信度了,只是令苗君儒想不明白的是,这么秘密的事情,那个假冒马掌柜的人为什么要告诉他?而那个人,为什么要假冒马掌柜呢? 从根娘的男人到朱家鼎,这前后长达十来年,当年跟随姚万泉逃出来的人,估计已经被他杀得差不多了。 苗君儒想知道的是,那些不让根娘离开村子的人,究竟是不是姚万泉派来的?而那些被割掉耳朵的人,又是什么人呢?在山上的时候,又是什么人要射箭杀田秃子呢?死在夜店的那几个人,是不是死于灵蛇教的手?那个养活尸的老人,到底要追查什么呢? 当然,最重要的是弄明白是谁给他的学生下了勾魂蛊。 根娘见苗君儒在思索着什么,接着说道:“我以前就叫耿酒鬼带我走,可是他不敢,说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他对我说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就叫我来这里找许道长。” 苗君儒没有说话,但是那晚他要根娘回答他两个问题的时候,根娘叫那个土匪下手杀他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这个女人,恐怕并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阿妹问道:“苗教授,您打算怎么办?” 苗君儒说道:“我想去松桃找那个叫阿坝头的村子。”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许道长和那个中年道士走了进来,说道:“看样子,你已经没事了,我刚才听说你要去松桃找那个叫阿坝头的村子,我看你不用去了。” 苗君儒问道:“为什么?” 许道长说道:“我多次派人去那边找,已经找了十几年了,走遍了松桃的每一处地方,都没有一个叫阿坝头的村子,更别说那个叫阿昌的人。是谁要你去找的?” 苗君儒望了根娘一眼,对许道长说道:“是一个叫耿酒鬼的赶尸匠。” 许道长呵呵一笑:“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当年就是他把那件事告诉我的,我并不当一回事,直到几年前,我出外回来,在山道上碰到一个被人暗算的苗族男子,他临死的时候,要我帮他去找阿昌!可是我到现在还没找到那个村子,松桃那边彝族虽然不多,但叫阿昌的随便找一下就有十几个,最小的才几岁,最大的七十多岁了。” 许道长说的情况,和苗君儒在县城中那晚遇到的情况一样,那个人临死前也托他去找阿昌爷。 许道长接着说道:“如果你要去找,我也不拦你,要不叫我徒弟陪你去吧,他对那边熟。” 不料阿妹说道:“道长,现在你这边不能缺人,还是我陪他去吧。” 许道长笑道:“都说湘女多情,其实你们苗女更有情。那好,你陪他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反正你和他已经……好了,我就不多说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苗君儒说道:“事不宜迟,我想现在就走!” 许道长对身后的徒弟说道:“你去准备点干粮,给他们路上带着。” 离开那座道观,苗君儒和阿妹背着简单的行李,沿着山谷里的山道往前走,太阳毒辣辣地蒸烤着地面,山谷里没有风,连树叶都不堪忍受地蔫了起来。所幸山道旁边的那一条流淌的小溪,听着那清爽的流水声,多少给人带来了一些凉意。 阿妹走在前面,不时拿出一条绣着两只蝴蝶的手帕擦汗,她走得很轻快,就像一只正在花丛间飞舞的蝴蝶。 苗君儒看着阿妹,声音有些低缓地说道:“蒲小姐,除了那种方法外,就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救我了吗?” 阿妹转身嫣然一笑,“我爷爷早就对我说过,你的身体内有一种很神奇的力量,你和常人不同。要是普通人中了那种蛊毒,也熬不到那个时候。许道长说除了用那个办法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你。” 苗君儒仍心存愧疚,“可是我……” 阿妹说道:“我是自愿的,苗教授,你无需自责!再说,你是我叫来的,我当然要对你负责。” 苗君儒由衷感叹道:“当年你爷爷救了我一命,现在,你也救了我一命,两次救命之恩,要我怎么报答呢?” 阿妹扑哧一笑,说道:“你若是真想报答的话,就帮我查出这件事的经过,我不想我阿爸死得不明不白。” 苗君儒说道:“这件事确实很离奇,我也想弄明白。” 阿妹伸手到路边的花丛中,摘了一朵粉红色的野花插在鬓边,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深情地望着苗君儒:“苗教授,漂亮吗?” 苗君儒望着阿妹那曼妙的身材和俏丽的脸蛋,他不敢奢望,他已经是三十好几的男人,而阿妹只是20岁的姑娘,他“嗯”了一声,不敢多说话。 阿妹面向着他,一步步地后退着走,低声说道:“苗教授,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是独身,怎么没想过娶个妻子呢?” 苗君儒想起了远在北平的廖清,这辈子,他就认定她了,可是由于诸多的原因,使他们这对有情人难成眷属,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为自己当年的过错独身一辈子。 见苗君儒不说话,阿妹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的神色,她转过身,放开清亮的喉咙,大声唱起了苗族情歌:……山路弯弯野花香,小溪流水哗哗响,小阿妹心里乱如麻,情哥哥哟,你可知阿妹的心……唱了一阵,阿妹扭头望着苗君儒的时候,眼中分明有泪花闪动,那眼神,竟也有几分哀怨。 苗君儒何曾又看不出来呢?只是他心里已经有了廖清,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他讷讷地说道:“阿妹,你听我说……” 阿妹打断了苗君儒的话,将话题岔开,避免两个人都尴尬,她笑道:“苗教授,我想等这件事查出来后,就去考北大,跟你学考古,你看怎么样?” 苗君儒说道:“你学医不是学得好好的吗?再说考古可不像别的学科……” 阿妹微笑道:“我知道考古有时候很危险,可是我不怕。你放心,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呢!” 山道上留下阿妹那纯情的笑声。两人边走边说着话,谈的都是一些古代和现代考古方面的话题,尽量不去触到两人之间的情感。 太阳已经渐渐落山,还是没有一丝风,山道上铺着的石板开始散发出残留的热气来,连空气都似乎变得干热无比。 两人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抹着汗,转过两个山脚,沿着一条山道爬上山梁,终于感受到了一阵迎面吹来的凉风,精神顿时一爽。 下了这道山梁,就是那条通往贡溪去的路,只要顺着那条路往南走上几天,就可以到松桃了。而山梁上,还有一条山路,是顺着山脊往前,方向是通向新寨那边,可能是由于走的人少,山路上杂草丛生。两人相互望了一下,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路,而是相对站着。 天色暗下来了,周围的山林显得有些压抑,只有零星的萤火虫在丛林暗处发出微弱的光,一些叫不上名的小虫子,也似乎忍受不了闷热的天气而发出诅咒般的鸣叫。 过了一会儿,阿妹说道:“你并不想去松桃,对不对?” 苗君儒说道:“也许那个村子真的并不存在,我就算去了松桃,也不见得找得到。” 阿妹望着远处的那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山峦,低声问道:“你现在想怎么查?” 苗君儒说道:“你在这边待了好几个月,应该比我熟,我想去找一个人,就是我在新寨的时候,从活尸手下救出来的虎爷。” 阿妹惊道:“你怎么想到要去找他?像他那样的土匪,是居无定所的,怎么找呀?要不我们回去请许道长帮忙?他一定有办法的。” 苗君儒说道:“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必要回去,我想去新寨找姚万泉。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铃铛是谁给你的?” “是许道长,”阿妹说道:“我们想找一个外乡人来和姚万泉接触,那样也许能看到他的反应,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你,但是我怕他对你不利,许道长就把那个铃铛给我,说姚万泉看到这个铃铛,就不会对你怎么样了!” 苗君儒正要说话,突然从山下的道路上传来一声枪响,那枪声在山间久久回荡着,显得凄厉而绵长。阿妹一惊,情不自禁地抓住苗君儒的胳膊。 湘西这边经常有土匪劫道,开枪杀人是见惯不惯的事,但土匪杀人一般都在白天,极少有晚上杀人的。若是普通山民听到枪声,会赶紧避开或关门闭户,唯恐惹祸上身。 苗君儒朝那边看了看,说道:“走,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正要下山,却见远处的山脊上出现两支火把,那火把慢慢地移动,渐渐往这边来了,隐约可见是两个人。苗君儒也点燃了一支火把,牵着阿妹的手,向那两支火把来的方向迎了上去。奇怪的是,他们刚走了没多远,那两支火把居然不见了。 如果是走夜路的山民,绝对不会把手中的火把熄灭,因为像这样的天气,白天躲在草丛或洞里的蛇,都喜欢爬出来纳凉,若没有火把照着路,一旦踩上蛇就麻烦了。 阿妹低声问道:“苗教授,我们怎么办?” 苗君儒说道:“不用怕,跟着我走就是!” 两人顺着高低不平的山道,走到看见两支火把的地方。 阿妹低声道:“他们人呢?” 山风徐徐,山脊上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明明有人朝这边走过来,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山脊两旁都是半人多高的灌木丛,若是往里面一躲,不要说是晚上,就是大白天也很难被人发现。 苗君儒继续往前走,当他们走出一两百米的时候,身后又出现了两支火把,正渐渐离他们远去。 “他们不想见到生人,”苗君儒说道:“这两个人一定有问题,我们跟上去。” 他熄灭了火把,和阿妹转身朝来路走了回去,他的脚步跨得很细,几乎是前趾贴后跟,若是地上有蛇的话,首先会被他踩到,而不会伤到身后的阿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阿妹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当年他第一眼见到廖清的时候一样。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刚走了不到两百米,前面的人好像知道后面有人跟着似的,两支火把竟同时熄灭了。 阿妹低声问:“他们不让我们跟,怎么办?” 苗君儒没有说话,他们和那两支火把相隔一里多路,那两个人显然知道背后有人跟踪,所以才把火把灭了,让跟踪的人失去目标。此刻就算他俩追上去,也不一定追得上,说不定那两个人已经从其他山路走掉了。 站了一会儿,苗君儒重新点燃火把,说道:“他们不让我们跟,我们就不跟了。” 两个人转了身,照着原来的路往前走,尽管有火把照着路,可脚下的路不平,走得很吃力。他们沿着山脊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一座凉亭前,这凉亭也不知建于何时,更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风雨雨,早已经破败不堪,亭子上面只剩下几根木架,上面连一点遮阳的茅草都没有,更别说瓦片了,倒是两边那石头砌成的墙壁并未坍塌。 湘西这边的山道上,有很多这样的凉亭,那都是以前的人修建的,山民们来往走的全是山路,没有一个地方歇脚可不行。随着山下大路的开拓,山顶上山路日益荒废,凉亭也就失去了原来的作用,任凭风雨侵蚀。 他们正要走进去,“嗖”的一声从里面蹿出一条黑影,钻进了旁边的树丛中。一阵风吹来,苗君儒闻到一股血腥味,他忙举着火把进了凉亭。当他看清凉亭内的情形时,大吃一惊。 第八章恐怖事件 当阿妹也看清凉亭内的情形时,吓得尖叫一声,抓着苗君儒的胳膊,躲在他的身后闭着眼睛不敢再看。 凉亭的中间竖着一根半人高的木桩,木桩上放着一颗刚砍下来没有多久的人头,人头的眼睛被挖去,只剩下两个还淌着血的黑洞。那黑洞直愣愣地望着他们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似乎还带着一抹残忍而恐怖的笑意。人头的头发枯黄,被扎成一束垂到脑后,从断头处渗出的血,沿着木桩流到了地上。 一定是那两个人干的。苗君儒牵着阿妹的手,绕过那木桩,他在凉亭的周围找了一圈,并未见死者的尸体。 奇怪,头被砍下来了,尸体呢? 就算被扔到树丛中,也应该有血迹才对,可是除了凉亭内的血迹外,其他地方并没有半点血迹。尸体没有了,单留下人头,这倒是邪门得很。 那两个人把什么人的头砍下来,放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凉亭内,又有什么用呢?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忙返回凉亭内,在木桩旁边的地上,果然找到了被掩饰过的痕迹,他找来一根干树枝,拨开那些浮土,见到一大摊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鲜血。 他估计的没有错,那两个人的手法和根娘一样,都会用同样的方法将尸体变成血水。根娘若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根本不懂得那么做,在化掉那个叫老三的土匪尸体时,她的手法非常老练。 他回到木桩前,用手指掰开人头的嘴唇,见里面牙齿呈黄褐色,门牙很大,嘴巴内的牙齿数目不多,但每一颗牙齿比常人都要大一些。他仔细看了一下人头脑后的头发,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呀!” 阿妹问:“你说什么?” 苗君儒说道:“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要杀这个人,而且把头放在木桩上,将尸体化掉。从这个人的牙齿和头发看,好像是远古时代的人,和野人有些相似,虽然我听说武陵源那边有野人出没,可是武陵源距离这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离开凉亭,和阿妹继续往前走。 阿妹问:“你发现了什么?” 苗君儒说道:“这个人应该来自一个野蛮而古老的部落。” 阿妹惊道:“你说那个人来自一个古老的部落?” 苗君儒十分肯定地说道:“可以这么说,但是他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应该接触了现代的社会文明。我猜不透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杀害他。” 在湘川云贵一带的大山中,经常有人看到野人模样的人出没,事实也证明这一带的山里,生活着一些与世隔绝的种族部落,一些部落还处于原始社会的状态。苗君儒曾经见过一个野人死后留下的颅骨,其牙齿与那个人头的牙齿有些不同,从进化的角度看,这个人具有接近现代文明人的特征,所以他认定是来自于某个部落。 将人杀死后割下头颅放在木桩上,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某些仪式的需要,另一种则是警告。 他比较认定后一种可能,那么那两个人究竟是要警告什么人呢? 阿妹说道:“我小时候听爷爷说,他进山采药的时候,遇到过一些人,也不知道是哪个族的,反正说话谁都听不懂,那些人好像很好客,还给他吃喝呢!” 这云贵高原的茫茫大山中,也不知道有多少那样处于蛮荒时期的部落,阿妹的爷爷遇上的,也许是其中的一支。 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苗君儒思索了一下,只要找到有村子的地方,就找户人家求宿,明天一早赶路,先去新寨。他觉得在找到虎爷之前,有必要和姚万泉见一面。如果姚万泉将其当年做过什么事情全部说出来的话,就没有必要那么大费周折地去查了。 阿妹说道:“前面的山谷里有一座道观,一个月前,我和黎道士在那里住过。” 黎道士应该就是那个跟在许道长身边的人了,苗君儒没有说话,只顾注意着脚下的路。路中间的小草明显被人踩过,而且走过的不仅仅是一两个人。这条路虽说已经荒芜,但还是有人走的,而且走的人还不少。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前面的山腰上有一线灯光。 无论是寺庙还是道观,都讲究早睡早起,这种时候已经很晚了,道观内应该没有灯光才对。苗君儒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脚下加快了步伐。 来到这座道观前,果见大门开着,从里面透出的灯光,照见门槛上倒着的那具尸体。尸体身上穿的是道袍,头被砍掉,血流了一地。 若是土匪杀人,极少用这种残忍的手段,何况湘西这边对道士极为尊敬,就算是再心狠手辣、穷凶极恶之徒,也不敢轻易朝道士下手。 阿妹惊道:“怎么会这样?” 他们进了道观来到大殿内,木柱上的两盏桐油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在真武大帝神像前的供桌下,还躺着一具道士的尸体,道士的手里拿着一把剑,头颅同样被砍去。供桌上的供品被打翻,东西撒了一地。从现场看,这里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搏斗。 在大殿旁边的厢房内,他们找到了观主的尸体,同那两个道士一样,观主的头颅也不见了。观主的身体依然保持着死前的姿势,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腹部,好像正在和什么人谈话。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两个茶碗,观主身边茶碗里的茶喝了一些,另一只碗里的茶却没有被喝过的样子。观主是在与人谈话的时候,被人从身后下手砍掉头颅的,鲜血喷溅出来,整个房间里都是血迹。 苗君儒用手摸了一下桌子上的血迹,虽然血迹已经干了,但从尸身的僵硬程度看,也是这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 能够被观主请到厢房内坐着喝茶的,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而能够站在观主的身后杀人的,与观主的关系绝非一般。 苗君儒正要往别处去看,阿妹说道:“这里就三个人,我都见过的,现在他们全都死了,到底是什么人杀了他们?” 苗君儒没有说话,厢房内并没有翻找过的痕迹,凶手杀了三个人后,提着头颅就离开了。凶手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他们为什么要杀道观里面的人呢?杀了人之后,为什么要把头给带走呢? 苗君儒似乎想起了什么,叫道:“不好!” 阿妹问道:“怎么了?” 苗君儒说道:“许道长他们有危险!” 阿妹惊道:“那我们怎么办?” 苗君儒说道:“就算我们现在赶回去,也已经迟了!但愿许道长能够看出谁是凶手,逃过这一劫!” 阿妹问道:“难道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告诉我,那两个人是谁呀?” 苗君儒望着那碗没喝过的茶水,说道:“是耿酒鬼和田秃子。刚才我进厢房的时候,里面除了血腥味外,还有一丝酒味,与我在耿酒鬼身上闻到的一样,只有他的酒,才有这么浓的味道。” 阿妹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苗君儒缓缓说道:“是两个赶尸匠,耿酒鬼要我去找根娘,就是利用我额头上的灵蛇标记,吓住那些控制根娘的人,并把她带出来,之后根娘偷偷离开我们。我也只是一种推测,还不能肯定,如果真的是他们两个,有什么理由要杀掉道观里的人呢?但是也只有他们那样身份的人,才与道士有这样的交情。” 阿妹说道:“是呀,他们只是赶尸匠,为什么要杀人呢?而且杀的是道士。” 苗君儒问道:“根娘找到你们的道观是什么时候?” 阿妹说道:“是昨天上午,她和许道长单独说了一阵子话,后来许道长就叫我跟她去,说是去救你。她到山脚下的村子里找来了两个人,抬着一副棺材跟着我们走,后来的那些事,你都知道的呀!” 苗君儒点头道:“我还真的是小看她了,这个女人不简单,她怎么就知道我会出现在那里,而且被人暗算了呢?” 阿妹点头道:“说得也是,在路上的时候我也问过她,可是她说是她得到的消息。” 苗君儒皱着眉头说道:“这件事好像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不管怎么样,今天晚上我们必须赶到新寨!” 他们走出厢房,还没有出大殿,就见外面火把通明,人喊马嘶,有几个背着长枪,举着火把的土匪从外面冲了进来,其中一个土匪看到了他们,回头叫道:“马爷,他们还没来得及逃走!” 外面有人吼道:“把这里包围起来,不要让他们跑了!” 苗君儒大声道:“不用包围,我们不会跑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些冲进来的土匪已经摘下了背着的枪,枪口齐刷刷地对着苗君儒和阿妹。阿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花容失色,紧紧地抓着苗君儒的手。 一个穿着对襟坎衫,腰间插着两支盒子枪,敞着胸的男人,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看到苗君儒后,皱起眉头说道:“怎么是你?” 苗君儒也认出这个男人,是虎爷身边那几个兄弟其中的一个,他问道:“你是马鹞子?” 马鹞子朝他们两个人看了几眼,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马鹞子?” 苗君儒说道:“有人曾经对我说,虎爷身边的马鹞子想用1000块大洋买我的命,刚才我听你手下的人叫你马爷。” 马鹞子微微一惊:“是谁告诉你说我要花钱买你的命?” 苗君儒说道:“一个我并不认识的人,但是我不相信他的话。如果你真的要我的命,完全用不着花钱买,直接带人来取就是了。再说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和你无冤无仇,你根本没有理由杀我,对不对?” 马鹞子哈哈一笑:“果然是条汉子,我佩服!那天晚上我就已经看出来了,能够在那种阵势下单独一个人出来找我们虎爷谈判的,在晃县找不出第二个。” 苗君儒看了一眼被两个土匪抬到一边的尸体,说道:“人不是我杀的,我们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那个男人看着地上的尸体,“看得出来,人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了,杀人的人绝不会留在这里等我们来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苗君儒往山上望了一眼,说道:“我们从山上下来的,看到这里有灯光,想借宿。” 一个土匪从厢房那边过来,说道:“回马爷,里面没有一个活人了,和那几个道观一样,全都拿了头去。” 苗君儒惊道:“他说什么,还有几个道观的人也被杀了?” 马鹞子说道:“是的,从昨天晚上开始,包括这个已经是第七个了,那些人下手非常狠,一个都不留,而且把人头都给带走了,虎爷叫我带人追,我们一路追来,就遇上你了。” 这倒奇怪了,那些人为什么专杀道士,而且要将人头带走呢?苗君儒不禁怀疑自己判断失误,凭耿酒鬼和田秃子两个人,是绝对无法接连血洗七座道观的。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手呢? 马鹞子问道:“你们从前面过来,难道没有遇到什么人?” 苗君儒把路上的情形说了,马鹞子摇头道:“奇怪!我已经派人守住路口,那些人除了走山路,会逃到哪里去呢?” 情况确实让人无法捉摸得透,苗君儒说道:“你们虎爷呢,我想见他。” 马鹞子问:“见虎爷做什么?” 苗君儒说道:“我只想弄清楚这些事情的真相!” 马鹞子想了一下,招手叫身后的两个男人上前:“你们两个带他们去见虎爷!” 那两个男人拿出两块黑布来到苗君儒面前。苗君儒明白土匪有土匪的规矩,是不会轻易让生人知道他们巢穴所在的,他闭上眼睛,任凭那两个人将他的眼睛蒙上,并在他的右手拴上一根绳子。 湘西山高路险,土匪绑架人质的时候,自古就有用绳子绑着一只手的做法,那样既防止人质反抗,也防止人质脚下打滑不小心掉下山沟,落个人财两空。 当苗君儒和阿妹被两个土匪一前一后扯着绳子离开后,马鹞子领着十几个土匪,朝苗君儒来的那条山路追去。 他14岁那年,父亲被逼税的乡丁打得吐血,没熬多久就死了,母亲被吓出了疯病,掉到河里淹死了。为了活下去,他上山入了伙。由于他作战勇敢,而且足智多谋,深得弟兄们的爱戴。几年前领头的大爷下山找女人,被人打了黑枪。从那以后,他就当起了大爷。 湘西这边到底有多少股土匪,谁也数不清,三五个人拦路抢劫打家劫舍,那是常有的事。晃县的城墙上,每隔几天就有枪毙土匪的布告,有时候把土匪的头砍下来示众,想起到警示的作用。政府连年剿匪,但土匪却越剿越多。 土匪和土匪之间,有时候为了争地盘也大打出手。后来虎爷意识到自相残杀的后果很严重,不但给政府以可乘之机,也使得彼此之间积怨越来越深,最终对谁都没有好处。两年前,虎爷出面召集了42个土匪头子,大家商量了一天一夜,终于达成了共同对抗政府的协议,划清了彼此的地盘。 土匪终究是土匪,谁也没有把共同对抗政府的协议放在心上,当一股土匪被政府围剿的时候,其他的土匪不但不去救,而且趁火打劫,吞并对方的地盘,收容对方的手下。 马鹞子原先只有几十个手下,几年下来,手下的人已经有三四百人,他的名头也越来越大,数次成为政府围剿的目标,但他每次都能安全逃脱。他之所以能够逃脱,除了机智外,更多的是对地形的熟悉,晃县的这一片山区的沟沟壑壑,条条山路,没有他没走过的。 湘西土匪与别的地方不同的是,绝大多数土匪都不是真正的土匪,而是普通的山民,平时在家里干农活,甚至做点小生意,一旦山上的土匪有事召集,就立刻上山,干完后重新回到家里。所以他的手下虽说有几百人,但真正时刻跟在身边的,也不过是二十多个人。 两年前,有一次带人下山,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被政府的军队前后夹击,在紧要的关头,幸亏虎爷带人及时赶到,把他救了出来,从那以后,他拜虎爷为大哥。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每次政府围剿,虎爷都能够带着手下的人毫发无损地撤走。道上有人传言虎爷精通奇术,能掐会算,知道什么时候有危险,所以能够安全躲开。 在跟了虎爷一段时间后,终于让他知道了虎爷的秘密。原来虎爷与每座道观的关系都不错,有时候还住在观里,隔三差五的派人给观里送些东西。以他和各道观的交情,每当有政府军队出动的时候,得到消息的道观,会尽快派人把消息送到虎爷的手里。 虎爷多次进晃城办事,来去自如,那都是道观里的人在帮忙。 当虎爷得知几个道观里的人都被杀掉之后,大为震惊,一面要他带人追赶,一面通知各处的土匪,在路口设伏,严防陌生人。 他带着人追了几个小时,来到那座破败的凉亭内,见到那颗放在木桩上的人头,惊骇之下,不敢再往前走了,带着人匆忙退了回去,找了另外一条山路下到山脚,顺着山道往前赶。 他知道前面不远有两座道观,其中一座道观的观主许道长,是虎爷最好的朋友。这许道长虽年过九旬,晃县有一半的道士,都是出自他的门下。加之为人和蔼,且精通医术,是目前晃县最德高望重的长者。 他们沿着山脚的山路往前追,行不了多远,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铜铃声。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土匪叫道:“马爷,是赶尸的,怎么办?” 马鹞子见前面确实有一些人影,在铃声的作用下,一步步缓慢地向前走着。他暗骂了一声“晦气”,向两边看了看,见左边恰好是山崖,右边是一条小溪,有心从边上绕过去,可眼下的情景竟没法绕。 要想尽快赶到那两座道观,只有这两条最近的路,若要从别的路绕过去,恐怕得多走二三十里路。就算赶到哪里,也已经迟了。 他想了一下,拔出手枪朝空中开了两枪,枪声在山谷间传出很远。前面的赶尸匠听到后,一定知道后面是什么人,也知道后面的人急着赶路,一般情况下,都会将尸体赶到一旁,临时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跟在后面走,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前面有什么动静。在朦胧的夜色下,那些人影依然漫不经心地走着,拐过一道山嘴不见了,但是铃声还是时断时续地传来。 一个土匪低声道:“马爷,他们不给我们面子。要不找两个兄弟上去看看?” 湘西人对赶尸匠向来敬畏,也知道有很多禁忌。不是迫不得已的话,马鹞子绝不会这么做,他点了点头,找了两个胆大的土匪,交代一番之后,要那两个人过去看看。 马鹞子看着那两个人举着火把往前面去了。夜色深沉,大家只顾盯着那两支火把,见火把拐过山嘴。 等了足足有个把时辰,也不见前面回个话。马鹞子等急了,又叫了两个人过去看看。就这样一连三拨人过去了,也不见回音。他感到不妙,再也顾不得什么禁忌,带着人追了上去。 拐过了山嘴,见前面并没有半点亮光,也听不到铃声。往前追了一段路,就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他派去的那几个人就倒在路中间,缺胳膊少腿,没有一个是完整的,五脏六腑被掏出来,血淋淋地堆在一起。 这些当土匪的也是玩命的主,每个人的手上都有人命,杀人砍头的事也干过不少,死人的场面更是司空见惯。但眼下这么恶心恐怖的场景,他们也没有见过,一个个惊恐万状,显然吓得不轻,有好几个胆小一点的,已经转身开始跑了。 马鹞子想起攻打新寨那晚发生的事情,想起那具让人魂飞魄散的活尸,那天晚上被活尸杀死的兄弟有二三十人,都是活生生被撕开的,死状极惨,收尸的时候都没有办法收,只捡了一些碎骨烂肉,用麻袋包了安葬。 就在那天晚上,要不是有人相救,虎爷也会丧命在活尸的手下。虎爷被活尸咬了一口后中了尸毒,手臂肿胀发黑,要不是后来有个老头出手相救,只怕已经变成第二具活尸了。 一路上他想过了,死的那些道士,都是与虎爷有关系的人,虎爷自己不带人追,却要他来追,这其中定有原因。现在死的是他的人,又不是虎爷的人。一旦他身边得力的人死得差不多了,虎爷说不定会趁机向他下手。 虽然彼此表面上称兄道弟,有事也相互帮忙,但背后下手吞并的事情也不少。遇事多个心眼,也替自己留条后路。 想到这里,马鹞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顾不上收拾那些残肢,挥手道:“我们回去!” 苗君儒和阿妹被蒙着眼睛,任由那两个土匪牵着走,山路不平,一路磕磕碰碰,也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约莫走了三四个小时才停下来,听到一个土匪说道:“到了!” 他们头上的黑布被摘去,发现身处在一座道观的大殿中,天色已经亮了,光线从他们身后的大门外透进来,形成几个长长的阴影。 从大殿的后面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苗君儒见过的虎爷袁雄虎。袁雄虎的头上戴着一顶圆毡帽,上身穿着黑色棉布对襟短衫,下身穿着灰色的长裤,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皮靴。这种模样的打扮,跟一个普通的土匪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他那张充满杀气的脸,以及腰间那条两寸宽的铆钉牛皮带。 一个土匪上前道:“虎爷,这两个人说要见您。” 袁雄虎挥了一下手,要那两个土匪出去,他望着苗君儒,笑道:“我正要派人去找你,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拜谢呢!来来来,请坐!” 走了一夜也确实很累,苗君儒也不客气,和阿妹分别坐下。他说道:“听说有好几家道观里面的人,都被人灭了口,凶手不但杀了人,还把人头给割走了。” 袁雄虎点头道:“是的,以前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我正派人追查呢,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苗君儒问:“你的手没事了吧?” 袁雄虎用力摆动了几下手臂,说道:“这事说起来还挺奇怪的,那晚我被活尸咬了之后,马上就有一个老头子找到我,说替我治疗。要不是他,我说不定已经变成一具那样的活尸了。哈哈……” 苗君儒微笑道:“你当然不知道,那具活尸就是那个老头子养的,我在一家夜店里见过他们。” 袁雄虎“哦”了一声,脸上出现一抹疑惑。 苗君儒说道:“据我所知,你和姚万泉的恩怨也不是一天两天,以你的手段,早就可以用别的方法杀掉他,根本没有必要拖到这种时候,更没必要动用那么多人强攻新寨,我想知道,是谁要你那么做的?” 袁雄虎的脸色一变,两眼瞪着苗君儒,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你知道多少?” 袁雄虎的脸色一变,两眼瞪着苗君儒,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你知道多少?” 苗君儒的声音很平和:“很多事情不可能那么凑巧,都是有原因的,就像那些被杀的道士一样,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被杀。虎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袁雄虎朝左右身边的人看了一眼,说道:“你也是聪明人,有些事情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我不杀姚万泉,自然有我不杀他的道理。” 苗君儒说道:“虎爷,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你不介意吧?” 待阿妹与袁雄虎身边的那几个人出去并把门关上后,苗君儒说道:“当年姚万泉把你的老婆抢走时,她是不是身怀有孕?” 袁雄虎愣了一下,眼中出现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过了片刻,他微微点了点头。 苗君儒接着说道:“当年你潜进姚万泉的家里,还没来得及杀人,就被人发现了,有这回事吧?” 袁雄虎大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苗君儒笑了一下,望了一眼身旁泥塑神像,说道:“杀姚万泉父亲的其实另有其人。” 袁雄虎下意识地去摸枪,同时大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殿门被推开,外面的人持枪闯了进来,枪口对着苗君儒。只消袁雄虎使一个眼色,那几个人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将苗君儒打成马蜂窝。 苗君儒面不改色地起身,对袁雄虎说道:“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麻烦你把我们两个人送回去。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我听杨八奇手下的人说过,这两天有大批的军队要过来,估计都是冲着你来的。你聚集那么多人夜攻新寨,消息早就惊动了政府那边。” 袁雄虎冷笑道:“来就来,老子不怕他们!” 苗君儒呵呵一笑:“先要你带人夜攻新寨,反过来却要姚万泉动用他的关系,派军队来剿你。你和他两个人,也许都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袁雄虎猛地收起笑容,默默地看了阿妹一眼,对那几个人说道:“把他们送回去!” 照着来时的样子,苗君儒和阿妹被蒙着眼睛,由两个土匪带着离开。走了两个多小时,将他们带到大路上,解开了绳子。 苗君儒对这两个土匪说道:“麻烦你们回去告诉虎爷,就说我恭喜他发财。另外告诉他,也许他早就知道是什么人杀了那些道士,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那两个土匪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一个土匪回道:“我们……我们会回去告诉虎爷的。” 苗君儒已经转过身,大步朝前面走去了。 阿妹追上他,低声问道:“苗教授,你说的那些话我怎么听不懂,怎么恭喜他发财呢?你明明怀疑是耿酒鬼他们两个杀人,可现在却说虎爷也知道,他知道什么?” 苗君儒往前走了一段路,扭头见那两个土匪已经消失在山梁上,才微笑着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还忘了要他们转告,那就是恭喜他找回了儿子。有些话呀,不能当着人的面说,否则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让他杀了我们,要么留下我们。无论哪一条路,我都不想。” 阿妹欣喜道:“苗教授,你还知道多少?” 苗君儒哈哈一笑:“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初看上去迷雾重重,只要你用心去推敲,就能够发现事情的真相。就说这件事吧,明明死的是道士,政府还没来得及管,虎爷就迫不及待地要人去追,那些道士肯定和他有关系,说不定是他布下的眼线,所以他才那么急。道士与人无冤无仇却遭杀身之祸,这其中的缘由,肯定与虎爷有关。” 阿妹笑道:“原来是这样。” 苗君儒说道:“走,阿妹,我们赶到新寨去,先好好睡一觉,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呢。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姚万泉这个时候比我们还要急。我要弄清楚你给我的那个铃铛,和他究竟有什么渊源。” 当苗君儒和阿妹到达新寨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老远就看到围墙上被土炮轰塌了的地方,已经修好了,只是在城门洞上方,挂着一长条黑布和两个大白纸灯笼,黑布的中间有一个大白纸花。城门站着几个背着枪的家丁和士兵,一些山民模样的人正进进出出。 两人过了吊桥,正要走进城门洞的时候,被两个士兵拦住。 苗君儒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士兵说道:“难道你没有长眼睛吗?” 苗君儒看着那两个大白纸灯笼上的黑色奠字,问道:“谁死了?” 那个士兵斜了一眼,吼道:“他妈的看你这样子就不像好人,说不定是土匪派人打听情况的。”说完用枪托向苗君儒身上砸去。 苗君儒闪到一边,说道:“我是姚先生的朋友,你……” 一个家丁认出是苗君儒,忙拉住那个士兵,说道:“我认得他,就是帮我们少爷解蛊毒的那个外乡人,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大老虎的人就打进来了。” 正说着,从里面出来几个人,苗君儒认出为首的一个人正是姚万泉的管家,他忙迎过去,指着那两个白纸灯笼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看清是苗君儒,急道:“哎呀,你怎么又回来了呢?我们家老爷昨天晚上还惦记着你呢,害怕你们中途出事。哪料想,今天早上他就……” 话还没有说完,管家就说不下去了,低头哽咽起来,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个人也是面有戚色,相互看了几眼,没有人说话。 苗君儒的心“咯噔”了一下,事情也来得太突然了,迟不死早不死,偏偏死在这个骨节眼上。他带着学生到达晃县的时候,杨县长还说是受姚万泉之托护送他们离开,很显然姚万泉也处处关照他们,并做了一些安排。可是刚才管家却说还担心他们中途出事,难道姚万泉已经知道有人要朝他们下手的事情?想到这里,他说道:“管家,我想见见姚先生!” 管家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请跟我来!” 进了城门后,见里面的每一间房子门口,都挂着白纸灯笼,门楼的屋檐上蒙上一层白布,两边各站着一个头上和腰间系着白布的家丁。 还没有走到正堂,就听到一阵钟鼓齐鸣,夹杂着道士高声地唱叫。 正堂的门口早已经布置成了灵堂的样子,站了两排戴孝的家丁,一些村民正跪着朝里面磕头。走进正堂后,见左右两边各坐着两排和尚与道士,一个个低头肃穆,嘴里不知道念着什么经。正上首摆着一张大供桌,上面放着灵位和三牲祭品,香炉里香烟缭绕,旁边摆满了各种纸糊的祭物。几个披麻戴孝的女人,正哭着往火盆里烧纸钱。苗君儒朝那几个女人看了看,并未看到姚天宝的母亲。 供桌的后面就是一具暗红色的大棺材,棺材盖上放着一只紫金红冠大公鸡,大公鸡的脚被捆着,不住地扑腾。 苗君儒低声问道:“这么快就入棺了?他是怎么死的?” 管家将苗君儒扯到一边,低声回答:“也不知道是什么病,昨天下午他一个人骑马出去了,说是去县城看一位朋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睡觉之前突然觉得头晕,肚子很难受,一口气没有上来就死了。还没过半个时辰,身上的肉就开始腐烂,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把他提前入棺,再不放进去,就只剩下骨头了。” 苗君儒说道:“你明明知道大老虎是他的仇家,这一路上去县城,随时都能遇上大老虎,你也不怕姚先生出意外?” 管家跺脚道:“以前他出去的时候,身边都带着几个人。可是昨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人都不带,我说了好几次,都被他骂。我也怕他出事,就叫几个人在后面跟着他,可是到现在,那几个人都没回来。” 苗君儒没有再说话,点了三支香,朝灵位拜了几拜,插到香炉里。拜完后,谢绝了管家的挽留,和阿妹离开。 离开新寨,夜幕已经降临了。阿妹边走边埋怨:“我好累呀,实在走不动了,我们为什么不在新寨休息一晚?他们办他们的丧事,我们睡我们的。” 苗君儒指着新寨对面的小村子,“我们去那里找户人家休息。” 夜已经深了,惨白的烛光照着那口暗红的大棺材,那几个女人早已经离开,念经的和尚与道士也已经散去,偌大的灵堂内,只剩下门口几个守夜的家丁。 管家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提着竹编的食盒,穿过了几条回廊,来到一间偏僻的小屋前,他看了看身后没有人跟踪,小心地敲了敲门。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管家小声道:“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管家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布置得很典雅的房间,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管家随着屋子里的女人,转过了一排玉石屏风,见到了正躺在那张大床上吸旱烟的男人。管家躬身说道:“老爷,一切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等明天县里的来过之后,后天就出殡。” 床上的男人正是“死”去的姚万泉,他问道:“听说那个姓苗的教授又来了?” 管家说道:“是的,傍晚到的,还带着一个很水灵的妹子。” 姚万泉说道:“他抛开那些学生来这里,一定有原因的。” 管家说道:“他也没问什么,上了一炷香就走了!” 姚万泉说道:“你怎么没有派人跟着他?这个人很不简单,说不定他已经知道我的事了。” 外面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姚先生,我只猜到一点而已!” 姚万泉迅速从枕头下摸出一支枪,对外面说道:“苗教授,我的这点伎俩肯定瞒不了你,请进来吧。” 门推开了,外面走进来一个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苗君儒,姚万泉放下枪,顾自笑了一下,说道:“让你见笑了。” 苗君儒走到大床前面的一张椅子边坐下,看着姚万泉身边的女人,正是姚天宝的亲生母亲姚朱氏。姚朱氏化了一点淡妆,脸上找不到一点丧子之痛,他笑了一下,转向姚万泉缓缓说道:“诈死埋名,你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呀!” 姚万泉的脸色微微一变,向管家使了一个眼色,等管家和姚朱氏出去并把门关上后,才说道:“看来,我们得好好谈一谈了。” 苗君儒说道:“你就不怕我们的谈话让别人知道?那可是你保守了十几年的秘密呀!” 姚万泉放下手中粗大的旱烟筒,说道:“在这之前,也许是秘密,但是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说出来也不怕人听。” 苗君儒说道:“有人带着地图都没有找到,你又是如何找到那个地方的?” 姚万泉似乎陷入回忆之中,“说出来也是巧遇,当年我带着人在那个地方找了两三个月,都没有找到,后来我们抓到一个野人,是那个野人带我们进去的。” 苗君儒想起了那颗放在凉亭内的人头,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猜到,这件事与某个蛮荒的部落有关系。 姚万泉继续说下去,“那个地方的蛇特别多,我们有很多人都被蛇咬死了。那个野人带着我们穿过一个大山洞,进到一个大峡谷里,在那里,我们见到了从未见到过的怪人,那些人上半身和我们一样,可是下半身却是一条蛇……我们杀光了他们,一个都不留……终于在峡谷的一个地方,找到一汪喷泉,喷泉的水喷出来的,就是一颗颗的钻石,那些钻石很大,看得我们眼花缭乱,可是那泉眼里还不断有钻石被喷泉带出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出现了许多蛇,那些蛇越来越多,怎么杀都杀不完,我们的人越来越少……我们带着那些钻石离开……” 姚万泉的目光迷离起来,仿佛回到了过去:“……不要说有那么多,就是拥有几颗那么大的钻石,也足可让我富可敌国……” 苗君儒说道:“你当时就可以把你手下的人杀掉,独吞那些钻石,用不着花这么多年的时间,一个个地杀他们。” 姚万泉的呼吸有些急促:“你根本不知道那地方是什么环境,都是参天的大树,抬头不见阳光的,地上枯枝败叶有几尺厚,还有很多暗塘,一旦陷进去就出不来了。一两个人别想走出那森林,当我们走出森林的时候,只剩下14个人了……” 苗君儒说道:“那就等出来后再动手,或者把钻石分掉也行。” 姚万泉摇了摇头:“我也想过,可是行不通,要是消息泄露出去,我们不但保不住那些钻石,而且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论当时的环境,姚万泉说的也是实话,那些年军阀混战,各自穷兵黩武谁都缺钱,要是知道有这么多钻石在谁的手里,还不派军队来抢呀? 姚万泉接着说道:“于是我们就把钻石放在森林里的一个地方,待风声过去后再慢慢拿出来,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们怎么也想象不到……” 苗君儒感觉到静静燃烧着的蜡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闪了一下,接着看到姚万泉的身体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忙上前扶住。 姚万泉的嘴角有血丝流出,耳后的脖子上插着一根细小的竹针。苗君儒拔出竹针,见针孔周围的肌肉已经变黑了。 竹针是从姚万泉身后的那个小窗户外射来的。苗君儒放下姚万泉,飞速冲出屋子,来到窗户下,只见四周漆黑一片,哪里还有人影?窗纸上有一个小孔,竹针正是由这个小孔射过去的。 他回到屋内,摇晃着姚万泉的身体,问道:“姚先生,那个铃铛是怎么回事?” 姚万泉张了张口,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噜声,已经说不出话,眼珠也渐渐直了,他的手微微抬了抬。大床旁边的墙壁上,挂着的正是那个铃铛。 好厉害的毒,真正是见血封喉。 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姚万泉一死,那些问题都找不到答案了。究竟是什么人要杀人灭口呢? 第九章迷雾重重 就在苗君儒思索着怎么办的时候,外面进来了两个人,正是刚刚离开的管家和姚朱氏,管家见到这样的情景,大叫道:“你把我们老爷怎么了?” 苗君儒说道:“不是我,不是我!” 管家叫道:“这屋里就你和老爷两个人,不是你还有谁呢?我们老爷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杀他?” 管家走出门外,大声叫道:“来人啦,老爷死了!” 苗君儒见那女人抱着姚万泉的尸体,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这一次是真的死了。他一把抓下挂在墙上的那个铃铛,转身冲出屋子。见不远处出现好些火把,正往这边赶来。如果不及时离开的话,一旦被那些人抓到就麻烦了。他辨了一下方向,借着夜色朝来时的那条路跑去。 沿着回廊来到城墙的边上,见挂在上面的绳子还在,他正要抓着绳子爬上去,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打斗声。 寻声望去,见不远处的城墙下有两个黑影斗成一团。 或许杀死姚万泉的人,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他看了一眼那些由远而近的火把,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多作停留,抓着绳子刚爬了两步,听到其中一个黑影叫道:“苗教授,快来帮帮我!” 是阿妹!她怎么也跟来了? 苗君儒犹豫了一下,返身扑了过去。 两个黑影都蒙着脸,并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显得非常专业。阿妹摘下面罩,让苗君儒看清她的样子。 另外一个人的手上拿着一把匕首,苗君儒冲过去的时候,那把匕首已经刺向阿妹的腹部,间距不过半尺。 苗君儒来不及多想,侧面一拳击向那人的胸部,想迫使那人自保,不料那人并不收手,反而加速刺去,同时叫道:“她是……” 那人只说了两个字,胸部已经被苗君儒击实,整个人飞了起来,撞在城墙上。就在那电光火花之间,苗君儒已经知道被他打飞的也是女人。 那匕首距离阿妹的腹部不足两厘米,当是凶险之极。 那女人滚到地上的时候,面罩脱落在地。苗君儒依稀看清那女人的面容,竟是根娘。他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姚先生灭口,是谁要你这么做的?” 根娘喷出一大口鲜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阿妹扯着苗君儒的手,叫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些举着火把追来的人,离他们不过几十米,再不赶紧走的话,当真走不了了。 两人扯着绳子上到城墙上,只听得几声枪响,子弹射在他们身边的砖石上,迸出几许火花。 管家在下面喊道:“开枪,开枪,打死他们,不要让他们跑了!” 管家这么一喊,那些家丁和士兵肆无忌惮地开枪,枪声顿时响成一片,所幸月亮隐入了云中,在夜色笼罩下,开枪的人根本看不清目标,只顾朝着一个方向胡乱放枪。 苗君儒将绳子收起后甩出城外,一手抱着阿妹,一手抓着绳子溜了下去。溜到下面后,听到里面有人喊:“这里还有一个!”他一惊,心知根娘定会被那些人抓住,但是眼下也没有办法去救她。他不敢停留,拉着阿妹跳到护城沟里。虽然现在是夏季,但从山里流出的泉水与河里的水不同,跳到水里后让人感觉冰凉刺骨。 游过护城沟后,苗君儒感觉阿妹的身体在发抖,忙紧紧搂住,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阿妹紧贴着苗君儒的身体,颤声道:“没事,就是感觉有点冷。” 寨子的大门被打开,一些举着火把的人从里面追出来。回去的路被截断了,苗君儒朝前后看了看,要是不想被捉住的话,就只有上山,绕过山梁从另一边回去。 “走!”他顾不了许多,背起阿妹向山上跑去。跑出几十步时,隐约听到城墙内传来女人的惨叫,心里顿时一颤,根娘要是落到那些人的手里,其结果是不堪想象的。就算她是暗杀姚万泉的人,也必须弄清她杀人的原因。 姚万泉一死,要想继续查清这件事,根娘也许就是唯一的线索了。 苗君儒跑到山腰,回头见那些人只在山脚叫喊,胡乱地开着枪,并不敢追上来,于是放下心来,摸黑沿着山腰的树丛翻过了山梁,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将阿妹放下。 阿妹不知怎么已经晕了过去,他叫了几声也没唤得醒,一摸她的脉搏,竟然很微弱,似乎有中毒的迹象。天色这么暗,也无法看清她的伤口在哪里。两人的身上都湿淋淋的,山风那么大,一旦寒气入骨,会加重病情。 不能在山上过夜,他重新背起阿妹,过了山梁绕了一个大弯,过河后回到龙寨,找到他们寄宿的那户人家。在女主人的帮助下,他好歹给阿妹换上了衣服。女主人告诉他,阿妹浑身上下并没有伤口。 阿妹仍然昏迷着,嘴唇乌黑,但是脸色却是醉酒后的样子,红得艳丽可人。 苗君儒根本无法知道阿妹中的是什么毒,又摸了一下她的脉搏,见脉象很乱,也很微弱,心知情况不妙。若想救阿妹,只有将其送回道观交给许道长。 只是有好几十里的山路,不知道阿妹能不能熬得到。他希望马鹞子能够带人追上那些凶手,若许道长已经惨遭不测的话,阿妹只有听天由命了。 他拿出十几块大洋,连夜要女主人叫来几个男人,用椅子扎了一个担架,抬起阿妹就走。离开龙寨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明。 走出十几里山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从路边的树林中冲出十几个人来,有的拿着枪,有的则提着砍刀。一看就知道是遇上土匪了。 那几个抬担架的山民放下了担架,苗君儒以为他们吓得要跑,正要出言相劝,不料那几个却向那些土匪走过去,其中一个人对为首的土匪点头道:“这个家伙一看就有钱,出手就是十几块大洋呢!” 苗君儒明白过来,原来这些山民和土匪是串通的,早已经盯上了他身上的那几十块大洋。他笑了一下,说道:“不用你们抢,如果你们帮我把阿妹送到许道长那里,我身上的这几十块大洋,都可以送给你们。” 为首的那土匪问道:“有这样的便宜事?” 苗君儒说道:“人都要死了,留着那些钱有什么用?” 为首的那土匪冷笑道:“如果我们把你杀了,就不用那么麻烦,不用把人送到许道长那里去!” 苗君儒说道:“我不管你是谁的手下,可也不能不给虎爷面子,他老人家可不希望有人杀我。” 那土匪微微一怔:“你和虎爷是什么关系?” 苗君儒说道:“朋友!不信的话,你可以带我去见他。” 那土匪半信半疑,对那几个山民说道:“你们先把人送到许道长那里去!”接着对苗君儒说,“你不能走!” 苗君儒点头:“没问题!” 那几个山民抬起竹椅,健步离开了。 苗君儒望着那几个山民消失在山道的尽头,扭头问那土匪,“你想怎么样?” 当苗君儒再一次见到袁雄虎的时候,是在一个山洞中。山洞里摆着一些桌椅和家具,与平常家居的房子没有什么区别。 袁雄虎坐在一个铺着豹子皮的太师椅上,身边站着几个精壮的大汉,椅子旁边放着一个茶几,上面放了两个茶碗。 在苗君儒没有来之前,他刚刚接待过一个朋友。 苗君儒望着那两只茶碗,朝袁雄虎笑了一下,说道:“就算你的手下不送我来,等我把阿妹送到许道长那里后,也会来找你的。” 袁雄虎嘿嘿一笑,问道:“为什么?” 苗君儒走到茶几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说道:“你的消息一向很灵通,应该知道姚万泉已经死了。” 袁雄虎点头。 苗君儒说道:“开始他只是想诈死,昨天晚上我去找过他,他对我说出当年那些事的时候,被人灭口了。” 袁雄虎似乎吃了一惊,说道:“这我倒是没有想到,我也怀疑他是诈死,照你这么说,他真的是死了?” 苗君儒说道:“那种毒很厉害,见血封喉。” 袁雄虎问:“是什么人下的手?” 苗君儒说道:“是个女人,恐怕已经被他们抓到了。要想弄清事情的真相,她可不能死。他男人原来是姚万泉的手下,12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之前给她留下了几颗钻石。这个女人可是个谜。” 他把有关根娘的事情说了一遍,他真的很担心她,不知道那个管家会怎么样处置她。那些家伙的杀人手段,比土匪要残忍得多。 “我先派人去打听一下情况,如果真像你所说的,我会考虑用什么方法把那个女的弄出来,”袁雄虎说道,“你昨天要人带给我那两句话,我都听明白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苗君儒微笑道:“是要好好谈一谈。” 袁雄虎挥了一下手,旁边的人都出洞去了,里面就剩下他们两个。 苗君儒问道:“我想知道是谁要你在那天晚上,带人去攻新寨的?” 袁雄虎问道:“你为什么想知道?” 苗君儒说道:“姚天宝被人下了金蚕蛊,我受人之托救他,可就在当天晚上,你带人打新寨,结果他和我的两个学生都不见了。姚先生很怕蛇,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可是我却在他的寨子里,遇上了一个灵蛇教的人。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有时候很巧合,但是这件事似乎也太巧了。你认为我不该知道吗?” 袁雄虎缓缓说道:“其实你不应该来的!” 苗君儒说道:“本来不关我什么事,可是现在我已经被卷进来了。”他换了一种口气接着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 袁雄虎笑道:“这个不需要你提醒,干我们这一行的,天天都提着脑袋过日子。” 既然袁雄虎不愿意把事情挑明,苗君儒觉得有必要换一种谈话方式,他想了一下,说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们用僵尸运送烟土和钻石的秘密的?” 袁雄虎听了苗君儒的话后,似乎愣了一下,大笑道:“想不到你这个外乡人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其实知道得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 苗君儒也笑道:“那是,可总比让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好,就算是让我死,也死得明明白白,你说是吧?” 袁雄虎说道:“我就佩服你这种有胆量的人。半年前,我的手下人在山崖下发现一具尸体,尸体只有头颅和四肢,身体部分是一个皮袋,里面塞满了稻草和烟土,还有一小袋钻石。那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是赶尸匠赶尸走的路,从那以后,我就命人把住各处山道,专找赶尸匠。” 听到这里,苗君儒猛地想起那家夜店后面的山崖,如果袁雄虎说的山崖就是那处山崖的话,这其中的玄妙,也就不难破解了。只是令他不解的是,是谁把那具尸体扔下去的呢?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不是所有的尸体都是这样? 袁雄虎接着说道:“你是外乡人,想必也听过这湘西赶尸的事情,也不知有多少年的历史了,谁都怕,见到都远远避开,唯恐惹上什么。其实我们也怕,但看在那些钻石和烟土的份上,这条贱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袁雄虎喝了一口茶,说道:“我们劫过好几拨赶尸的,可都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我觉得这事也奇怪,正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一个人找到我,要我和他合作。” 苗君儒说道:“如果我猜错的话,那个人是个老头子。” 袁雄虎点头:“他说出了有人利用尸体运送钻石和烟土的事情,要我在指定的时间内,派人去那处山崖下,把尸体带回来就行,尸体身上的东西,他和我平分。” 苗君儒说道:“攻打新寨,也是他叫你去的,我猜得没错吧?” 袁雄虎说道:“他只叫我多带些人去攻打,至于什么原因,他没有说。” 苗君儒笑道:“当然不会说,他要是说出来,你就不会去了。” 袁雄虎说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你替姚天宝解蛊毒。” 苗君儒笑道:“虽然你的儿子回到了你的身边,可惜他并不认你。他现在还好吧?” 袁雄虎的脸色一变,厉声说道:“那是我的事情,你管不着,别逼我杀你!” 苗君儒望着袁雄虎,说道:“那好,我们聊另一件事,就是那些道士,他们可都是为你而死的。我听说你和他们的关系不错,这么多年来,你能够成功逃脱官兵的围剿,和他们不无关系吧?” 袁雄虎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事情会这样,他们只是我在山下的眼线。” 苗君儒说道:“姚万泉这么做,也是在逼你,我有些不明白,那些凶手为什么要割走死者的头颅?只可惜他已经死了,不然的话,倒可以知道答案。” 袁雄虎说道:“你先休息一下,今天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苗君儒一整夜都没有休息,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 他被人带到山洞里面,山洞很深,有很多岔洞,如同迷宫一般。每隔一段路,洞壁上就有一盏点着的油灯。每一个岔路口,都有人守着,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看来这里就是袁雄虎的“老家”了,就算有官兵找到这里,也无法攻进来。他跟着那人走进一个布置得像房间一样的小洞里,躺在那混合着各种味道的床铺上,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不知什么时候,苗君儒被人叫醒了。跟着那人来到大洞内,见袁雄虎仍坐在那张豹皮椅上,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正是被姚万泉的管家带人抓住的根娘。 根娘已经换过了一身衣服,但脸色有些憔悴,隐隐还有伤痕,被抓之后吃了不少苦。根娘看到他的时候,眼色有些漠然,似乎他们并不认识。 袁雄虎说道:“你担心的女人,我已经替你找回来了,可是她对我说,姚万泉不是她杀的。” 苗君儒走到根娘的面前,问道:“既然姚万泉不是你杀的,那你去那里做什么,又怎么会和阿妹打成一团?” 根娘说道:“是许道长要我跟踪你们的。” 根娘此言一出,令苗君儒大为震惊,他不明白许道长为什么要根娘跟踪他和阿妹,他问道:“为什么?” 根娘说道:“你可以去问许道长。” 苗君儒说道:“如果许道长和那些道士一样被人害了,你叫我问谁去?” 根娘说道:“那你可以去问阿妹,你可是她请来的人。” 根娘似乎话中有话,苗君儒想了一下,说道:“你怀疑她有问题?” 不料根娘说道:“她有没有问题我不清楚,我只说姚万泉不是我杀的。我进去的时候,看到她正从一条巷子里跑过来,我们就打在一起了。” 苗君儒微微愣了一下,这么说的话,莫非是阿妹下的手?可是她凭什么要杀姚万泉呢?当时他和姚万泉说话的时候,姚万泉身边的女人和管家都在外面,这两个人也有下手的机会。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姚万泉的秘密究竟有多少个人知道。 一个土匪从外面进来,叫道:“虎爷,已经找到他们了。” 袁雄虎对苗君儒说道:“你们两个人的事情,留着回来再说,我要带你们去见几个人。” 上来两个人,将根娘与苗君儒的眼睛都蒙上,并用绳子系着他们往洞外走。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眼上的布被人去掉,见已经来到山脚的大路上,夜空中的月光分外皎洁,不远处有几个人举着火把,牵着马等候在那里。 苗君儒上了马,跟着袁雄虎往前走,他看了看夜空,辨出他们是往北去的。除带路的那个人外,袁雄虎身边只带了三个人。 骑马走了个把小时,来到一处山脚,弃马步行上山。袁雄虎留了一个人在山脚看守马匹。上山的时候,并没有点火把,虽说夜色如雪,但脚下的路仍看得不是很真切。 上了山,沿着山梁走了一段路,远远地看到前面有火光,大家不由自主地把脚步放得很轻,有两个人已经把身上的枪掏了出来。 本来山梁上的山势很陡,但是前面的山势向右延伸,结合处的弯沟里正好有一块较为平整的地面,而且受山势的环绕,三面避风,另一边却是个小悬崖。 他们借着树丛的掩护,悄悄地向火光处靠近。终于,苗君儒看到几个披着长发,腰间围着兽皮的人,手上拿着长矛和弓箭,正围着一堆篝火跳舞,口中发出哞哞呵呵的声音。从他们的动作和声音判断,这是一种古老的祭祀仪式。 火堆的旁边放着一堆人头,人头高挽着发髻,一看便知道是道士的人头。让苗君儒更为吃惊的是,坐在人头旁边的那个老人,就是在姚万泉的家中突然出现,并在他身上留下灵蛇印记的老人。 老人的面前放着一个铜鼎,铜鼎内不知烧了什么,冒出阵阵青烟。老人微微闭着双目,口中念念有词,在他的身边,围着一大圈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蛇,一条条高昂着蛇头,贪婪地吸着铜鼎内冒出来的烟气。 那些跳舞的人停了下来,跪在那个老人的面前围成一圈,不住地磕头。老人的口中发出尖厉的哨声,那哨声时缓时急,非常有节奏,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袁雄虎的一个手下大叫着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转身就跑,还没跑出几步路,便一头栽倒在地,痛苦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另两个人不知所措地望着袁雄虎,还没等他们开口说话,脸上便出现了奇怪的表情,紧接着口中冒出白沫,“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苗君儒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树丛中的蛇还真不少,感觉到脚背上一凉,伸手抓起一看,是一条五步蛇。那蛇迅速扭过头,在他的手上咬了一口。他的体内还有那老人护身紫金龙的蛇毒,一般的蛇对他无可奈何。果然,被蛇咬了之后,他并没有半点中毒反应。 树丛中的动静早已经惊动了火堆旁边的人,那老人朝几个人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那些人放下手中的武器,空着手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老人大声道:“你们要是不想死的话,就乖乖的不要乱动。” 苗君儒正要说话,听到身边的袁雄虎说道:“果然是灵蛇教的人。” 不待那几个人靠近,袁雄虎已经拔出枪,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去,苗君儒和根娘紧随其后,他们一走出去,就立即被那些人包围了起来。 苗君儒见袁雄虎脚上穿着一种特制的高筒牛皮靴,原来袁雄虎早就有了这方面的准备。蛇在攻击人的时候,一般都是膝盖以下的部位,只要保住了双脚,就不碍事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根娘并没有做什么保护,却没有半点中毒的迹象,难道那些蛇不咬她? 那老人认出了苗君儒,起身走上前,问道:“你额头上的灵蛇印记呢?” 苗君儒说道:“我被人下了双尸酒虫蛊,蛊毒和我体内的蛇毒对冲……” 不等苗君儒说完,那老人惊道:“双尸酒虫蛊,难道他也来了?那天晚上在新寨出现了活尸,我就应该想到是他。” 苗君儒想起了他见过的那个养尸的老人,问道:“他是谁?” 那老人说道:“万虫邪教这个名字,就算你没有听过,我想他们两个应该听过吧?” 袁雄虎望着老人说道:“冉依土司,一直以来我都很敬重你,我的人也没有到你的地盘上去闹事过,那些道士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杀掉他们?” 苗君儒听到袁雄虎说出冉依土司这几个字,顿时明白过来,湘西这边的少数民族众多,每一个部族或寨子,都有自己的寨主和头领,有的头领得到官方的认可,被称为土司,势力大的称为大土司。 冉依土司冷笑道:“虎爷,不是我杀的他们,我也是想查这件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收手了,我追到这里,就发现了这堆人头。” 苗君儒问道:“既然人不是你杀的,那你为什么要举行这个祭祀?” 冉依土司点头道:“我猜那些把人头放在这里的人一定会回来,所以在这里等他们,要想对付他们,就必须召唤我的蛇。” 苗君儒问道:“你好像已经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对不对?” 冉依土司说道:“这些道士的人头与常人不同,是炼邪蛊的好材料,他们把人头放在这里,一定是想炼邪蛊。我们苗疆有一种传说,蛊师的最高境界就是炼成飞头降蛊,那是一种非常厉害的邪术,必须用36颗修道人的头颅加上邪术方可炼成,而这里的头颅,不多不少正好36颗。炼成飞头降蛊后,可轻易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但是此邪术极不容易炼成,稍有不慎就会害死自己,所以一般的蛊师不敢炼。虎爷,你是知道的,我们灵蛇教可不会炼蛊。据我所知,苗疆只有万虫邪教中的人,才会炼此邪术。自从发现了那具活尸之后,我一直暗中追查养尸人。” 苗君儒说道:“我见过那个养尸人,是个老头子,好像与那个对我下蛊的人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扮成马掌柜的样子。” 冉依土司笑道:“传言吐拉海大祭司向来不以真面目见人,正因为这样,我才怀疑是他。” 苗君儒也吃惊不小,“什么,给我下双尸酒虫蛊的人,是那个吐拉海大祭司?可是我和他并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害我?” 冉依土司说道:“那得问他去。” 苗君儒转向袁雄虎问道:“虎爷,你怎么知道有人会在这里出现,是什么人告诉你的?” 袁雄虎惊道:“不可能是他,他不会那么做的!” 冉依土司起身,向袁雄虎走过来说道:“除了吐拉海大祭司外,还会有别人吗?虎爷,你可想清楚了,我们苗人有句话:吃人的野兽就躲在猎人的身边。” 袁雄虎说道:“你怀疑吐拉海大祭司是万虫邪教的人?” 冉依土司说道:“不是怀疑,是肯定,我们苗疆除了万虫邪教的人外,没有人会养活尸,也没有人会用双尸酒虫蛊。” 袁雄虎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冉依土司,想不到你这么厉害,能够这么快就怀疑到我的头上。” 远处出现了几个人影,那些人走过来的时候,似乎并不惧怕地上的蛇,那些蛇一见他们走过来,纷纷往两边游走。 苗君儒认出为首的那个老人,正是他见过的马掌柜。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个人和土匪有很大的关系。 冉依土司说道:“你终于来了。” 吐拉海大祭司的身后还有四个人,一个个表情木然,神色十分诡异。苗君儒听到根娘“啊”了一声,扭头一看,见她已经变了脸色。他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吐拉海大祭司身后的人都不是活人,难怪那些蛇会溜走。 吐拉海大祭司说道:“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人见过我的真面目!冉依土司,你的那些蛇奈何不了我。你我虽同属苗人,但万虫邪教与灵蛇教向来水火不容。不错,那些道人是我杀的,那又能怎么样?今天晚上,你们没有一个人能够离开这里。冉依土司,我先对付你,再来对付他们。” “慢着!”苗君儒上前几步,站在吐拉海大祭司和冉依土司的中间,说道:“吐拉海大祭司,我认为你不应该这么快动手。” 吐拉海大祭司厉声道:“凭你也想阻止我吗?!” 苗君儒说道:“我知道凭我的本事,没有办法阻止你,不过现在还早,所以我才叫你先住手。难道你没有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吗?你就算要我们死的话,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吐拉海大祭司问道:“那你说什么时候合适?” “其实对于这件事,我只是一个局外人,所有的事情,我想应该让大家知道真相,否则死得也不明不白,”苗君儒说道:“大家说是吧?” 吐拉海大祭司说道:“好,我就满足你们最后的愿望,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苗君儒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去云南那边考古,路过铜仁时听到一个神话故事,说苗疆有一个很神秘的地方,住着一些天人,天人力大无穷,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所居之处遍布奇珍异宝。可惜那里受过诅咒,进去的人都不能够出来。所以多少年来外人无法找到那个地方,更无法进入。当时这个神话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直到我听姚万泉说,这世界上还有人首蛇身的人时,我还不相信是真的,但是后来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让我肯定那个地方的存在。吐拉海大祭司,我还记得你朝我下蛊的时候,对我说过的那个故事,我想那个故事多半是真的,你和袁雄虎一样,与姚万泉都有仇恨,所以你们能够走到一起。冉依土司刚才说是你杀了那些道士时,他还不相信,因为他无法相信你会杀他的朋友。他一定带你见过其中的一些道人,所以那些道人认得你。我在一家道观里,发现观主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杀的,当时他一定是请你喝茶是吧?” 吐拉海大祭司说道:“不错!我的人站在他的身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下的手。我要用他们的头炼成飞头降蛊,对付姚万泉。” 苗君儒说道:“十几年前,姚万泉要你带路去找那个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于是就将你绑在了那里。后来他们抓到一个野人,是那个野人带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他们杀光了那里人首蛇身的人,带出了几麻袋的钻石,但是他们出于某些原因的考虑,把钻石留在了另一个地方,待日后慢慢地取出来。由于那里的蛇太多,他带去的人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了。冉依土司,姚万泉死前告诉我,他们离开那里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至于是什么事情,我想你能够告诉我们大家,是吧?” 冉依土司看了一眼众人,挥了一下手,那几个穿着兽皮的男人,一起站到了他的身后,他缓缓说道:“你们都看到了,他们并不是苗人,而是立稞族人。” 苗君儒学考古多年,对各地民族部落的习俗和文化也知之甚多,可是他却从没有听到过什么立稞族。 吐拉海大祭司哈哈大笑道:“什么立稞族,不就是一伙野人吗?” 苗君儒问道:“冉依土司,立稞族人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冉依土司拿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的竟是人首蛇身的伏羲女娲神像。 苗君儒明白过来,拿出了耿酒鬼留给他的那块玉佩,在月色下,看出两块玉佩竟然一模一样,他说道:“原来他们遇到的那些人都是灵蛇教的人,那么阿坝头的村子和一个叫阿昌的人,你冉依土司肯定是知道的了?” 冉依土司点点头。 苗君儒接着说道:“你们信仰的正是那个神秘地方的蛇人,难怪你们和立稞族的关系那么密切。姚万泉他们一进入那个地方,立稞族人就通知了你们,求你们帮忙。当姚万泉他们十几个人把钻石藏好离开后,最终被闻讯赶到的你们围住了,成了你们的俘虏。我想,他和你两个人私下还有一项协议,对不对?不然的话,你也不可能出现在新寨。” 冉依土司说道:“他以1000担谷子和2000块大洋的代价,要我放了他们。不错,他是和我达成了一项协议,就是帮我发展灵蛇教的势力。但是我并不知道他从里面带出了钻石,因为我们抓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身上并没有一颗钻石。他们也没有十几个人,而是四个人。” 苗君儒微微一惊,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冉依土司说道:“立稞族人虽属蛮荒不化之人,但是他们世代坚守着山洞的秘密,连我们也不知道那个神奇的山洞具体在什么地方。立稞族人通知了我们之后,我们想用蛇将那些官兵全部杀死在里面,可是未能如愿。我们在丛林内救起了一个被官兵绑在树上的苗人,想不到那个人就是吐拉海大祭司你呀!” 吐拉海大祭司说道:“我被人救出来后,就加入了万虫邪教,专心修炼蛊术,一年前成为教内的大祭司。” 苗君儒问吐拉海大祭司,“这十几年的时间,难道你没有想过要找姚万泉报仇吗?” 吐拉海大祭司冷笑道:“怎么不想,可他是什么人?虎爷那么大的势力,都对他无可奈何呢。我只想等待时机成熟,再来找他。” 吐拉海大祭司的话似乎有些道理,但是苗君儒觉得还是有些令人难以理解。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所有的事情,却都集中在这半年内暴发出来,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关键的问题。虽然姚万泉已经死了,可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他有关,杀他的人,是不想更多的人知道他的秘密。其实事情的关键,就是那批被埋藏的钻石。他看着吐拉海大祭司身后的那几具活尸,说道:“半年前,有一个苗族寨子里,发现有人离奇失踪。吐拉海大祭司,这里面恐怕有你的一份功劳吧?想不到你连你自己的村民都不放过,太狠毒了!” 他说到这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吐拉海大祭司,可惜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吐拉海大祭司说道:“半年前,有人找到我,出钱要我把一些活人变成活尸。那些村民都是平素与我做对的,他们宁可听汉人大土司的话,也不听我苗人的话。” 苗君儒说道:“当然,你开始并不知道真正出钱的人是谁,直到有一天你的儿子在调查村民失踪的事时,被官兵抓起来以通匪枪毙后,你才觉得事态的严重性,也发现被人利用了。于是你亲自开始调查,后来终于被你发现尸体里面的秘密。你清楚凭你的势力,根本没有办法与那些人斗,因为他们是官兵,所以你必须找那些与官兵对立的人合作,最理想的合作人自然是在湘西最有势力的虎爷。夜店里的那个姓风的店主,应该是你的人吧?正是他趁赶尸人不注意,将藏有东西的尸体抛下悬崖,不料却被虎爷的人发现了。” “得到消息后的你,正好找到虎爷和他合作,一来共同对付姚万泉,二来暗中调查那些钻石的来源。当钻石失踪的消息传到姚万泉的耳朵里之后,他也觉得这其中有蹊跷,便急忙叫他的妻舅,也就是在重庆做生意的朱家鼎,回来商量事情。最终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姚万泉一气之下,要冉依土司放蛇将他们咬死,并要赶尸匠田秃子将几具尸体送到溆浦那边去。你以为那些尸体里有问题,便派人在路上做了手脚,将田秃子赶的那几具尸体引到那家夜店。可就在当天晚上,我和我的学生也走那条路,不巧和他们走到了一起。你放出活尸杀死了看尸的赶尸匠,却没有发现尸体的异常。” “你离开后,冉依土司的人已经跟踪到了这里,并且发现了夜店里的秘密。冉依土司放出毒蛇咬死赶尸匠,就连我也被咬了,幸亏我体内有护身紫金龙的毒,才保无恙。冉依土司找过那个姓风的店主,在得到你确切的消息后,放蛇将其咬死。第二天田秃子来到夜店,见又丢了尸体,要我帮他去找耿酒鬼帮忙,我在路上遇到耿酒鬼。那天晚上,我受耿酒鬼之托去找根娘,并将根娘带离那个村子,当我们回到那家夜店时,再一次遇上了你。那时你已经觉察到灵蛇教的人在跟踪你,所以想杀个回马枪。由于我额头上有灵蛇印记,所以被你的那些手下人当成灵蛇教的人攻击。但是你很快发现我是外乡人,而不是苗人,当你确认了我的身份后,便对我说那具活尸的来历,以及给我看你身上的钻石,是想试探我对这件事究竟知道多少,虽然我的回答令你很满意,但是你并不相信。” “后来跟着耿酒鬼和田秃子的,除了我和我的学生外,还有你们两拨人,你一直带着我的两个学生跟在耿酒鬼的后面,而冉依土司的人则在我的后面。由于你们怕被人认出,所以戴了面具,这就是为什么根娘看到戴鬼面具的人的原因。你在听到我的叫喊之后,才知道后面有人,于是放下了他们,并立了那块木牌警告后面的人。冉依土司,你在新寨见到我后,以为是虎爷派去的奸细,所以你用蛇毒控制我,把我变成灵蛇教的人。我说的都没错吧?” 吐拉海大祭司和冉依土司相互望了望,各自不说话,显然认可苗君儒的推断。 苗君儒说道:“吐拉海大祭司的性格和姚万泉一样,都是不相信别人。虽然我要离开晃县,可是他仍不放心,派人找到马掌柜,要马掌柜花钱买通杨连长下手杀我,马掌柜失手后被他灭了口。姚万泉想杀我,是怕我泄露他的秘密,你扮成马掌柜的样子给我下了双尸酒虫蛊,不可能是没有原因的吧?” 吐拉海大祭司说道:“我想知道是我的蛊毒厉害,还是灵蛇教的蛇毒厉害。” “其实你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并且一直在暗中争斗,就如吐拉海大祭司说的,你们虽同属苗人,但万虫邪教与灵蛇教向来水火不容,”苗君儒说道:“只是令我想不通的是,你出主意要虎爷集中那么多人攻打新寨,却让自己养的那具活尸大开杀戒。” 吐拉海大祭司看了袁雄虎一眼,说道:“那是意外,我的活尸是跟着棺材滴下的血迹去的。” 苗君儒说道:“所以你替他解了尸毒。我还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扮成马掌柜,而不以另一个面目见我呢?” 几个人都望着吐拉海大祭司,但是吐拉海大祭司并没有马上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从来没有怕过谁,我既然那么做,就自然有我的道理,不需要让你们知道。” “既然吐拉海大祭司不愿意说,我也就不问了,相信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苗君儒转向袁雄虎,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虎爷,就是当你知道朱家鼎被姚万泉害死的消息后,为什么不去找姚万泉,而要将朱家鼎的尸体弄走,并派人冒充苗人去扶罗找耿酒鬼回来?” 袁雄虎看了众人一眼:“他和我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我不能看着他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把他的尸体弄走。我派去向耿酒鬼报信的人就是苗人,什么冒充不冒充?” 苗君儒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当他是好朋友,可是他却随姚万泉去当兵,甘心当姚万泉的手下……” 袁雄虎打断了苗君儒的话,大声道:“当年姚万泉抢走了他的姐姐,他只是想找机会杀掉姓姚的!” 苗君儒说道:“这就是你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找姚万泉报仇的原因了。除了朱家鼎之外,没有人能够制止得了你。朱家鼎跟随姚万泉找到了那个地方,人虽然出来了,但是钻石没有出来,所以他才叫你忍,等到那些钻石全部拿出来后再报仇也不迟,我说的是吧?” 袁雄虎那持枪的手微微颤抖着。 苗君儒接着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吐拉海大祭司在给姚天宝下蛊之后,才知道是你虎爷的儿子,他自己不好出面解蛊,情急之下,要他的孙女阿妹带着那两样东西去找我来。我想你应该买通了姚万泉的管家,要不然的话,你绝对不可能在我替姚天宝解了蛊毒之后,在那种情形下,将人从寨子里弄出来。我的那两个学生也正是发现了有人偷走姚天宝,在跟踪出寨子之后,被躲在路边的你下了勾魂蛊。” 吐拉海大祭司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似乎在仔细听着苗君儒的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出现一抹吓人的绿光,眼神冰冷而空洞,与他身后的那些活尸没有什么两样。可当他望着人时,显得异常的深邃和凌厉,让人不禁心惊胆战。 苗君儒望着吐拉海大祭司,说道:“你刚才说没人见过你的真面目,就算我几年前没有见到,难道连阿妹都没有见到过吗?” 吐拉海大祭司望着苗君儒,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你怎么猜到是我?” 苗君儒说道:“是阿妹交给我的五尸金蛊牌,那可是万虫邪教的圣物。阿妹对我说过,那天晚上我和虎爷大战活尸的时候,她也在旁边看着,我想她应该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你在一起吧?她还告诉过我,对姚天宝下蛊的是她的爷爷。吐拉海大祭司,这一点恐怕连你都没有想到,在夜店中,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当年姚万泉抢走虎爷妻子的时候,虎爷的妻子已经怀孕的事情,又有几个人知道呢?虎爷把你当成知心朋友,才会把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诉你。” 吐拉海大祭司突然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声音刺耳之极。 苗君儒大声道:“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阿妹给我的那个铃铛有什么用。当我在晃县见到一个孩子身上戴着的项圈时,才明白过来,其实那是姚天宝身上的东西,姚万泉看到这个铃铛,就知道是什么人给他儿子下的蛊毒。虽然他的儿子死了,但是他知道只要找到下蛊的人,或者懂蛊术的高人,就能得救。” 他看了大家一眼:“阿妹对我说过,姚天宝身体内的蛊毒不应该那么快发作的。就像吐拉海大祭司对我下蛊一样,冉依土司看出姚天宝中了蛊毒后,想用蛇毒来化解,不料适得其反,使姚天宝体内的蛊毒提前发作而死。吐拉海大祭司得到消息后,派人通知了许道长,许道长派徒弟用道家的镇尸阵法,先将姚天宝埋到土里,以防发生尸变。就在下葬的时候,我带着学生恰好赶到。” 吐拉海大祭司看了看夜空中的那一轮圆月,沉声道:“姓苗的,你说了这么多,说够了没有?” 苗君儒说道:“当然没够,我还有好几个谜团没有解开,包括我在县城里遇到的那些事情。” “那就到阎王那里去解吧!”吐拉海大祭司说完,口中喷出一团火,射向冉依土司。右手中的铃声同时响起,左手朝前一指,身后的四具活尸跳跃着扑出。三具扑向那几个立稞族人,一具扑向苗君儒。 从见到冉依土司的时候开始,袁雄虎的手上握着一支手枪,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了,也不见他开枪。苗君儒仔细一看,见他的身体僵硬,面色开始渐渐变黑,站在他身后的根娘,露出一抹得意的诡笑。 苗君儒大惊道:“能够用化尸粉化掉尸体的,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虽然我早就怀疑你的真实身份,可没有想到你也是吐拉海大祭司的人,难怪你对尸气那么熟悉,一闻就知道。” 根娘笑道:“现在知道也不晚!” 一道人影向苗君儒扑来,只见苗君儒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避开活尸的攻击,闪到袁雄虎的身边,左手搂住袁雄虎,右手一拳击向根娘的腹部。 根娘早有防备,轻轻一闪就跳到一旁。另一边传来几声惨叫,那几个立稞族人已经被活尸撕裂。 苗君儒搂着袁雄虎退到悬崖边,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丢在地上,见冉依土司将那条护身紫金龙放入口中,随即喷出一团血雾,挡住了吐拉海大祭司喷来的火,口中发出尖厉的呼叫声。 那几具杀完立稞族人的活尸,迅速向苗君儒逼了过来。他的手上有一个大活人,对付一具活尸已经够呛,更何况是四具活尸。他拿起袁雄虎手上的枪连连射击,子弹射入活尸的体内,没有半点反应,根本无法阻止活尸的进逼。紧急时刻,他将枪口瞄准了正与冉依土司拼斗的吐拉海大祭司。 如果吐拉海大祭司一死,那些活尸就不能再动,许力强和路子林体内的蛊毒,也就自然化解了。 就在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之时,握枪的手被一具活尸抓住,子弹射入了夜空。情急之下,他飞起右腿踢在活尸的胸前,好歹将活尸踢飞,但是身体失去了平衡,与袁雄虎一起向崖下落去。 第十章万虫邪教 苗君儒睁开了眼睛,见躺在一堆枯枝败叶中,头顶茂密的枝叶挡住了上面的光线,使树林内显得十分阴暗和潮湿。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崖顶上的情景,记得他和袁雄虎落下悬崖之后,身体撞在树枝上,接着掉在树木之间的藤条上,最终滚落在地。虽然树枝和藤条救了他的命,但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巨大的冲力还是使他不可避免地晕了过去。 他动了动,手脚都还很灵活,感觉呼吸也很顺畅,还好没有什么内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身上的衣服被枝条扯得不成样子,沾上了不少血迹。这时,他才觉得前胸和后背火辣辣的疼,双脚麻麻痒痒的,低头一看,见身上有不少皮外伤,双腿和腹部有一条条吸饱了血的山蚂蟥。 这种山蚂蟥的吸盘深入到人体肌肤内,吸饱了血之后,并不像水蚂蟥那样自行掉落,而需人想办法将其弄掉,若不然,它们可以一辈子挂在人的身上。 他拿出打火机,抓了一把枯枝败叶点燃,用烟去熏那些山蚂蟥,直到那些山蚂蟥掉到火中。 不远处还躺着一个人,是袁雄虎。 苗君儒走过去,见袁雄虎双目紧闭,脸色铁青。他一探袁雄虎的鼻息,见呼吸还很平缓,知道无性命之忧。 袁雄虎的身上同样有很多山蚂蟥,划伤也要严重得多,左臂还被一根树枝穿过,地上流了不少血。苗君儒用火将他身上的山蚂蟥熏落,拔出左臂的那根树枝时,见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有感觉是好事,不用担心他变成活尸。苗君儒撕下一块衣襟,将他的左臂伤口包扎起来,背起他打算沿着山沟走出去,只要找到有人家的地方就行了。 刚走了几步,听到旁边的树丛中传来声音,走过去一看,见一根大树下躺着一个人,正是与吐拉海大祭司拼斗的冉依土司。 冉依土司胸部明显凹了进去,左手被扭断,衣服全被血染红了,口中不断有血冒出来。他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是苗君儒,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要是一般人伤成这样,早就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冉依土司和吐拉海大祭司,进行了多久惨烈的拼斗。苗君儒低声说道:“我先把他背出去,再找人来救你。” 冉依土司吃力地摇头,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没有……办法帮你……解……蛇毒了……你带着……玉佩……去找阿昌叔……吐拉海……大……祭司炼飞……头降……要七天……钻石……那个山洞……是立稞族人……要他们……帮你……对付万虫邪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头一歪,再也不动了。 苗君儒放下袁雄虎,想找些枯枝败叶将冉依土司的尸身盖上,也免得他暴尸荒野。这山林中野兽众多,会把尸体咬得乱七八糟,那样的话,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先暂时将尸体盖住,再另外找人来将他安葬。 他刚抱了一大捆枯枝败叶过来,却见冉依土司的尸身渐渐萎缩了下去,突然冒出一团蓝色的火焰。那火焰显得很怪异,来得快也去得快,只几秒钟的时间,冉依土司就不见了,所躺的地方只留下一些人形的灰烬。 地上本来就有很多枯枝败叶,只需一点火就能够燃烧,但是那团蓝火并没有引燃旁边的枯枝败叶,仅仅化掉了冉依土司的尸身,就连冉依土司身底下的那些树叶,都未见燃烧的痕迹。 接着无端端地起了一阵风,吹起了那些灰烬,旋转着冲上了树梢不知去向。 冉依土司躺过的地方,只留下一块与苗君儒身上那块相同的玉佩。 苗君儒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体自燃的现象,不足为奇。在西藏,得道高僧圆寂之后,其肉身会化作一道彩虹而去,进入佛教所说的空行净土的无量宫中。这种奇迹他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相关的史书资料中早已经有了记载,被科学界称为虹化之谜。几年后,他去西藏那边考古,终于有幸见到了这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神奇现象。 他捡起那块玉佩放入衣袋,见那支手枪就掉在不远处,忙捡起来插在腰间,返身背起袁雄虎,沿着山谷吃力地往外走。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背着袁雄虎在山谷的树林内行走时,山顶的悬崖边,阿妹呆呆地望着山谷,泪水顺颊而下,悄然落入脚边的尘土中。 在阿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许道长。 许道长低声道:“傻女,你哭什么?他命大,不会有事的!” 他看到一阵从山谷内冲起的怪风,脸色顿时一变,将手中的拂尘凌空抛了出去,那拂尘缓缓落入了山谷,怪风也消失不见了。 阿妹惊道:“道长,怎么回事?” 许道长笑道:“没事,没事,我不小心把拂尘掉下去了。” 但是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安。七个道观的道人被杀,头颅全部不见了。人被杀了是小事,要是头颅被坏人利用,可就麻烦了。据他所知,苗疆有一种很邪恶的飞头降蛊,要用36颗人头修炼,如果要想飞头降蛊达到最高的境界,就必须用修道之人的头颅,因为修道之人本身就具有功力,而头颅则是功力与灵气所聚之处。 当虎爷的人将阿妹送到他的道观后,不久他也得到了消息,说虎爷带着苗君儒和根娘去了一个地方。他知道虎爷一定查到了什么,忙连夜和阿妹赶过来。天亮之后好歹找到了这里,却只见满地的残肢断骸,很显然这里曾有过一场殊死搏斗。 在悬崖边上,他们捡到了一个铃铛,阿妹认出正是她给苗君儒的那个。 阿妹转身对许道长道:“我们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找到他。” 许道长望着阿妹的背影,低声自言自语:“有些东西是不能去找的,就算找到了,带来的只是祸害,害自己害别人,这又是何苦呢?” 苗君儒背着袁雄虎在树林中才走出几百米,隐约听到前面有声响,同时听到一个人的声音,“都给我看仔细了!”那声音干枯沙哑,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他忙闪身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没过多久,见前面来了十几个人,每人之间相距三四米的样子,并排往前搜索。这些人山民打扮,一个个手里都提着枪,看样子像是土匪。 但是他已经从那些人走路和握枪的姿势看出,这是一群经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军人。 苗君儒早就猜到会有军队中的人卷入这件事中,当年姚万泉正是为了保住钻石的秘密,才离开军队回到家中的。无缘无故死了那么多人,他就这么突然离开,不可能没有人注意他的。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去动那批钻石的原因之一。 这些人出现在这里,也不可能是没有原因的。昨天晚上在悬崖上,最后只有万虫邪教的人全身而退。这些人要是没有得到准确的消息,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找人? 估计找人是次要的,是想看看掉下来的人究竟有没有死。 苗君儒轻轻往后退,后面刚好有一处低矮的树丛,躲进树丛中后,见树丛里面还有一个土洞,他先将袁雄虎放进去,然后缩身下去,饶是如此,仍发出了一些声响。 “那里面有声音。”一个声音喊道,随即脚步声往这边来了,苗君儒尽量将身体缩进洞里,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手枪里还有些子弹,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可以应付一下的。 他听着那些渐渐走近的脚步声,枪口已经向前瞄准,只等第一个倒霉鬼钻进来挨枪,突然觉得身底下有什么东西一动,用手一抓,抓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拖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条棍子粗细的草蛇。这种蛇无毒,喜欢躲在阴凉的土洞中,到了晚上出来吃老鼠。他抓着那蛇,轻轻放了出去。 “是条蛇!”一个声音叫道。 那个干枯沙哑的声音骂起来:“草丛里面不是蛇,难道是人呀?你们他妈的长了一副猪脑子,当他们是神仙呀?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不死也要摔成残废,还能走这么远?” 脚步声改变了方向,渐渐往山崖底下那边去了。 苗君儒知道那些人到了崖底下后,发现有人离开的痕迹后,会循迹追上来,所以必须尽快离开。 他出了土洞,将袁雄虎扯上来后背起,快速往山谷外走去。好歹走出了山谷,就听到身后的山谷内传来几声枪响。 谷口的山道上来了两个人,他定睛一看,却是阿妹和许道长。他昨天才要袁雄虎的人将阿妹送去许道长那里,怎么今天他们两人就到了这里? 阿妹的脚步走得很急,不时看着山谷内。 苗君儒没有现身,反而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这时候,他背上的袁雄虎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再也躲不过,只得从大树后面出来。 阿妹看到他,惊喜地跑过来,搂住他哭道:“你没事,你果然没事……许道长会看相,说你命大的。” 苗君儒问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阿妹娇羞道:“许道长治好了我的病,听说虎爷带你去找那些杀道士的人,就和我连夜赶来了。” 许道长说道:“是虎爷身边的人告诉我的,他们也担心虎爷出事,要我帮忙看看,这段时间出了很多事情,都很邪门。两天前耿酒鬼的徒弟田秃子找到我,说是你杀了耿酒鬼,我也觉得很奇怪,你一个外乡人,和他无冤无仇,凭什么要杀他,还好我看了他的尸体,是死于蛊毒,下蛊的是高手中的高手。” 苗君儒吃了一惊:“耿酒鬼死了?” “田秃子还说什么根娘的事情,我也没有弄明白,就叫他去找,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许道长看着苗君儒那狼狈的样子,接着问,“昨天晚上山崖上发生了什么事?” 苗君儒放下袁雄虎,简单地把在山崖顶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出于某些方面的考虑,他并没有说出吐拉海大祭司的名字,只说一个蒙面人带着几具活尸。 许道长听完之后,眉头紧锁起来,他看看倒在地上的袁雄虎,说道:“根娘是万虫邪教的人,带着万虫邪教的高手杀了耿酒鬼,所以耿酒鬼死前对田秃子那么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快走,我们刚才听到山谷里有枪声,可能就是去找虎爷的人。” 苗君儒重新背起袁雄虎,许道长在前面带路,顺着山边的小路往前走。拐过一处山脚,看到前面有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 在离那个村庄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们看到从村庄里走出几个人来,样子似乎有些狼狈,正急急往这边而来,为首的一个人,竟是他见过的马鹞子。 由于苗君儒他们所处的地方有几棵树挡着,马鹞子并没有发现他们。 “下去!”许道长说道,带头跳到树下面的小沟里,沟沿上有一丛一人多高的茅草,正好用来躲避。当他们躲在茅草下面的时候,马鹞子带着那几个人,已经走到离他们没有多远的地方了。 他们紧贴着小沟下面的土壁,听着那些人从头顶走过。 “马爷,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投奔虎爷吗?”一个男人边走边说。 马鹞子骂道:“投什么投?还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保住自己呢!妈的,怎么晦气的事尽让老子碰到?” 一个男人说道:“马爷,你干吗不杀掉那个赶尸匠,而要留他一条命呢?” 马鹞子“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关键的时候,他是我们的保命符!听着,这事就你们几个人知道,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否则就要你们的命,可别说我马爷不讲情面。” 声音渐渐远去了,苗君儒从茅草下面探出头来,望着远处那几个人的背影。他们所说的那个赶尸匠,会不会就是田秃子?他怎么会落到马鹞子的手上?在马鹞子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妹低声问道:“许道长,他们不是虎爷的人吗?我们为什么要躲他们?” 许道长说道:“有些事情你不懂的,快点走,找个地方给虎爷解毒,他必须活着,否则湘西将有一场血腥的浩劫。” 他们进到村庄里,看到十几具山民的尸体,都是被枪杀的,连两岁大的小孩都不放过。 阿妹不忍再看,低声哭道:“他们怎么能下这么狠的心?” 苗君儒说道:“这些人不是马鹞子他们杀的。” 土匪和山民的关系向来很密切,除非是万不得已或是有仇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朝山民下手的。他们也没有听到从村子里传出枪声,再说这些山民的尸体,有的已经开始出现尸斑,死亡时间超过六小时以上。刚才他们也听到马鹞子说,碰上了晦气的事情。 他想起了山谷内那些穿着土匪服装的士兵,极有可能就是屠杀这些山民的凶手。官兵们那么做,目的就是造成山民惨遭土匪屠杀的假象,从而孤立土匪。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早就计划好的阴谋。 苗君儒背上的袁雄虎发出一声声的惨叫,那声音痛苦之极,仿佛有千万只虫子钻到他的骨头里,正吞噬着他的骨髓。 许道长叫道:“不好,他体内的蛊毒发作了,要赶快救治!” 他们进了一间土屋,将袁雄虎放在木床上,许道长在他的身上检查了一遍,终于在他的背部发现了一根女人的银发簪。当时根娘听到吐拉海大祭司的话后,趁他不防备,用蘸有蛊毒的发簪插入了他的背。 “好厉害的尸蛊!”许道长说了一声,要苗君儒去弄些清水来。 苗君儒拿了两个大碗,去沟边舀了一些清水,回到屋子里时,见袁雄虎那受伤的部位已经腐臭,并有一条条的蛆从里面钻出来,从里面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许道长绑住袁雄虎的双手,用小刀一点点地割掉那些腐肉。 袁雄虎的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待苗君儒端来清水后,许道长从身上拿出一个黄布包,从里面取出一颗黑色的丸子。那颗丸子一入水,一碗清水立刻变成了红色,像血一样,但却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接着,许道长点燃三支香,口中念念有词后,插到床边的地上,并拿出一张符,将那符贴到袁雄虎的额头上,符一贴上去后,袁雄虎竟然奇迹般的安静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们扶起袁雄虎的上身,将那碗水灌了下去。 伤口不再有蛆钻出来,但流出来的血还是黑色。许道长从黄布包中拿出一包药粉,说道:“暂时没有什么大事,等血出现红色之后,再用这包药敷住伤口。” 他的话刚说完,“噗”的一声,贴在袁雄虎额头上的那张符突然烧了起来,瞬间化为灰烬。同时,床前地上的那三支香也齐根而断。袁雄虎复又发出惨叫。 苗君儒见状大惊,知道情况不妙,果然,许道长大声骂道:“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活这么大,还没有人敢不给我面子!”他咬破右手中指,用血在一张黄表纸上画了谁也看不懂的符,重新贴到袁雄虎的额头上,袁雄虎又静了下来。 接着,他变魔术般地拿出一大把香,点燃后在地上排成一个八卦图形,端坐在图形中间,口中念念有词。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在屋内产生了和鸣,那浑厚的道家咒语,仿佛有数百个人同时吟唱。从屋外刮来一股怪风,碰到那八卦图形后突然消失不见了。 苗君儒和阿妹见此情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过了一些时候,他见袁雄虎的伤口流出了红色的血,忙把许道长交给他的那包药敷了上去,撕开床上的被单,将伤口包上。 许道长起身道:“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的,我们快点离开。” 苗君儒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许道长说道:“就是你昨天晚上见过的那些人,万虫邪教的巫术越来越厉害了,过不了几天,连我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阿妹问道:“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我去叫我的爷爷来?” 苗君儒望着阿妹那焦急的样子,心道:她还不知道她爷爷到底是什么人呢。 许道长微笑着说道:“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领了,我想他也不可能不管这件事。你哪天见到你爷爷,代我向他问好,就说我老道士不枉交他这个朋友。” 苗君儒似乎从许道长的话中,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许道长似乎已经知道了阿妹的爷爷与万虫邪教的关系。 许道长接着对苗君儒说道:“苗教授,阿妹对你是真心的,千万不要辜负她。” 他从黄布包中拿出一个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叠黄色的东西,上面隐约有图形,还有些字,他接着说道:“你是个聪明人,这里有11张人皮图,是有人迫切想要的。据说当年从苗人手里赎出来的只有四个人。” 苗君儒微微一惊,冉依土司已经说过,当年落在他们手上的,确实只有四个人,而姚万泉他们应该有十几个人的。也就是说,其他的人从别的地方走了。他们把藏钻石的地图分别刻在每人的背上,并分头离开,商议好日后在什么地方见面,一同取出钻石。他们第一次在某个地方聚会了,由于某些原因没有达成一致,各自分头散去。从那以后,姚万泉就开始了他的计划,由于害怕地图的秘密泄露,所以他想办法将人杀死,并请赶尸匠赶回湘西,无论是哪个地方死的人,都必须经过他的新寨。在尸体经过新寨的时候,他暗中将尸体上的地图割下来。他问道:“许道长,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许道长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那些人皮递给他,说道:“你和阿妹带着袁雄虎去新寨,要快,晚点就来不及了!” 苗君儒接过那些人皮,挨个看了一遍,觉得这上面的图案并不是地图,倒像是一种文字,这种文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字体并不是画上去的,好像是用刀在人皮上刻出来的。他问道:“要我们去新寨做什么?姚万泉不是已经死了吗?” 许道长说道:“你们去了就知道,千万要注意路上的人,最好不要让任何人见到你们。” 苗君儒问道:“那我们走了,你呢?” 许道长说道:“我在这里等一位故人,这么多年没有见面,应该要好好聊一聊。你们先出去,我要和虎爷说几句话。” 苗君儒见多说无益,只得和阿妹一同出了屋子,出门的时候,他将那支枪留在了床上,他知道许道长也可能用得着。他们站在外面等,过了一会儿,袁雄虎捂着腹部的伤口吃力地走出来了。他们忙上前扶着袁雄虎,三个人离开了村子。 没有人知道许道长对袁雄虎说了什么,苗君儒也猜不出来,直到袁雄虎替他挡了那一枪,才让他明白过来。原来许道长早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并做了相关的安排。 烈日炎炎,走不了多远便大汗淋漓,只要看到有人走过来,他们便躲起来。照这样下去,就算走一天一夜,也到不了新寨。 好容易熬到一个凉亭内,苗君儒放下袁雄虎,大口大口地喘气。要是这样一直背着走,用不着到新寨,他就会被累得趴下。可是眼下除了走路之外,再也想不出有别的什么办法。 “苗教授,那边有人!”阿妹眼尖,看到从一条山道上走来一队人马。清一色的土黄色军装,人数还不少,大约有一个连。两个军官模样的人骑着马走在队伍的中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时扭过头去说话。 当苗君儒意识到要躲避时,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看到他们了。这时候再要躲避的话,会被认为是土匪,抓到后就地枪决,连审都不用审。 阿妹低声问:“苗教授,我们怎么办?” 苗君儒说道:“躲不了了,就在这里等他们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端着枪冲进凉亭里,为首一个士兵凶狠地问道:“你们是本地人吗?”因为苗君儒和阿妹都穿着本地人的服饰,那个士兵才有此问。 苗君儒点了点头。 那个士兵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伙土匪逃过去?” 苗君儒又点了点头,用手往前面一指。 另外两个士兵色迷迷地盯着阿妹看,其中一个居然伸手去摸她的胸部。阿妹吓了一跳,推开那士兵的手,躲到苗君儒的身后。 这时候,那两个骑马的军官下了马,走进了凉亭,其他的士兵则三三两两的各自找地方躲荫,有的到溪边找水喝。那两个军官一边解开衣扣,一边摘下帽子当扇子扇着。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军官粗声粗气地问道:“胡排长,怎么回事?” 问话的那个士兵迎上前去,朝那个脸上有麻子的军官低声说道:“连长,大鱼大肉您是吃惯了,可这乡里野味还没有尝过呢,难得看到这样的水嫩货色,你看是不是把人带走?” “小子,有你的!”麻子连长嘿嘿一笑,看了看躲在苗君儒身后的阿妹,用手中的马鞭一指:“带走!” 两个士兵上来抢阿妹,苗君儒再也忍不住,起身双手一挫,已经将那两个士兵推倒在地。 “呵呵,还是个练家子!”麻子连长望着苗君儒说,“早听说湘西土匪凶悍无比,今日一见,还他妈的是真的。” 胡排长和旁边的几个士兵已经将子弹推上膛,枪口对着苗君儒,只等麻子连长一声令下就开枪。 阿妹惊道:“苗教授,他们……” 苗君儒看清了麻子连长的胸章,是湖南省保安司令部第四保安区32团11连,连长叫方职平。他在来湘西后,就已经知道一些这边的情况。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键,为配合蒋介石对江西的“围剿”,将湖南省清乡司令部改为保安司令部。沅陵、辰溪、麻阳等县属第三区,司令陈渠珍,副司令陈洁新;会同、靖县、通道、黔阳、芷江、晃县属第四区,司令李觉,副司令陈子贤;溆浦等县属第六区,司令周希武,副司令晏国涛。 眼前的情况容不得他多作考虑,想办法弄到亭子外面的那两匹马才行,他大声道:“方连长,何主席调你们来是剿匪的,可是你们的所作所为,比土匪有过之而无不及。” 苗君儒那一口标准的官方话,令那些士兵吃惊不小,而他所说的这些话,更是常人无法说得出来的。 方职平旁边的那个副官听了苗君儒的话,看了看阿妹,又看了看苗君儒,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她刚才叫你苗教授,难道你就是苗君儒?” 苗君儒愣了一下,微微点头,他在考古界的名气很大,可是军界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何况是区区一个副官。 方职平哈哈大笑起来,“老子今天没有白来,原来只想追些小鱼小虾,哪知道碰到一条大鱼,活该老子发财了!” 那副官说道:“我们在县城里听说了,北大的苗教授在新寨的时候,和土匪头子虎爷一起大战僵尸,你和你的学生被杨县长派人送去怀化,可不知怎么竟然回到新寨,还杀死了姚先生,现在你值2000块大洋呢!” 苗君儒想不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说道:“姚先生不是我杀的,是另外有人!” 方职平笑道:“我可不管,我只管把人带到!” 苗君儒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是谁要花钱买我?” 方职平说道:“那还用说,肯定是姚家的人。县里已经贴出布告了,活的值2000块,死的500块,我当然是要抓活的给他们了。你是乖乖的跟我们走呢,还是要我们把你绑起来?” 苗君儒想起许道长说过的话,叫他们不要让任何人见到,一定也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现在姚家的人出2000块大洋买他,而许道长却要他送上门去,这内中莫非又有什么玄机不成? 他看着方职平那一脸得意的样子,再一看旁边的士兵,一个个显得非常警惕。此刻就算能够弄到那两匹马,三个人也没有办法安全脱身。他笑了一下,说道:“我看绑就没有必要了,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会逃掉吗?我跟你们走,可是我这个朋友没有办法走路,怎么办?” 副官笑道:“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抬他不动吗?”当下吩咐几个士兵到山边砍了几棵树,做成一副简易担架。 有两个士兵又来拖阿妹,被苗君儒拦住:“你们也没有必要急于一时吧,等到了新寨,把我交给姚家的人,她还不是你们的?方连长,可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她中了人家的尸蛊,还没有发作,如果你和她那个的话,尸蛊可是会转移的。” 方职平把手一挥,那两个士兵立刻灰溜溜地退到一边。 苗君儒已经打定主意,与其三个人那么辛苦地走到新寨,还不如要方职平“送”去,最起码,有一百多个士兵陪着,就算遇到万虫邪教的人,也不用害怕,到了新寨以后再见机行事。 几个士兵抬起袁雄虎,队伍朝来时的方向回去,他们将苗君儒和阿妹安排在队伍中间,副官还指定了几个士兵严加“关照”。 在路上,阿妹一个劲地扯苗君儒的衣服,低声问:“怎么办?” 苗君儒低声说道:“不用怕,到了新寨就知道了,我们要相信许道长。” 到达新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副官命人叫开了寨门。寨子仍是治丧时候的样子,穿着丧服的管家和家丁迎了出来,当他看到苗君儒和躺在担架上的袁雄虎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惊恐之色。 副官对管家说道:“你们要的人在我们手里,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担架上的那个家伙是他的朋友,一同送给你们。但是那个妹子要留下,我们连长看上她了。” 管家惊喜不已,忙道:“好好好,我马上叫人拿钱,今天晚上你们就住在寨子里吧,虽然房子不多,但是可以住得下。明天,我要用姓苗的人头祭奠老爷。” 副官说道:“怎么处置他那是你们的事,我们只管拿钱。” 管家连连点头,“那是,那是,钱早就准备好了,等会跟我去拿就是。” 苗君儒大声叫道:“管家,我对他们说阿妹中了尸蛊,还没有发作,可是他们不相信。我和我这个受伤的朋友可是亲眼见到的。连长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可是万一连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担不起责任呀!” 到目前为止,这些官兵还不知道袁雄虎的身份,如果管家让连长带走阿妹,他就会将袁雄虎的身份说出来。在晃县城墙的布告上,匪首虎爷的人头值5000块大洋呢。 他已经知道袁雄虎和管家的关系,许道长要他带那些人皮和袁雄虎来新寨,这内中的利害关系,管家一定知道。 果然,管家听了苗君儒的话之后,对副官说道:“长官,如果是中了尸蛊,那真的是碰不得的。” 副官骂道:“你看她长得那么水灵,怎么像中蛊的样子,分明是串通好了来骗我们。” 管家赔着笑道:“我们怎么敢骗长官呢?有没有中蛊,在没有发作之前是看不出来的,不过试一下就知道了。” 副官问道:“怎么试?” 管家笑道:“这很简单,找一只公鸡来,用鸡血擦在她的身上,一看就知道了。” 没有多久,一个家丁抓了一只公鸡过来,管家用刀砍下鸡头,将鸡血抹在阿妹的脸上。没两分钟,就见阿妹的脸上变了样,皮下出现一条条的凸起,并不断蠕动着,就像有东西在里面钻来钻去。 副官吓得退到一边,叫道:“恶心,快点带走。” 管家叫了几个家丁,将苗君儒他们三个人押到地牢里去,并亲自领着这些官兵进去休息。 袁雄虎仍躺在担架上昏迷着,两个家丁上前从士兵的手里接了过来。苗君儒和阿妹则被另两个家丁押着,跟着担架往前走,绕过了几间屋子,顺着回廊没走多久,就见从旁边过来一个提着小灯笼的婢女,朝他们招了招手。 领头的家丁会意地跟着那婢女走,拐过了几道回廊,那婢女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屋子。他们刚一进去,从里面的房间内走出一个人来,苗君儒认出是姚天宝的生母姚朱氏,他这才明白许道长要他送袁雄虎来新寨的原因。 依袁雄虎目前的情况,是绝不可能回到土匪窝里去的,弄不好会被别的土匪趁机杀掉,依姚朱氏和袁雄虎的关系,见到他之后,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姚朱氏吩咐那些家丁将袁雄虎抬到里面去,对苗君儒说道:“辛苦你们了!请坐!” 苗君儒刚坐下,就见婢女端了一盆清水进来,要阿妹洗脸。随着那清水抹上去,阿妹脸上那一条条的凸起消失了,肌肤仍然光滑细腻。 姚朱氏笑道:“那是我教给管家的一点小法术,想不到他倒派上用场了。” 苗君儒望着这个年过四旬却依然风姿绰约的姚朱氏,这个时候,他才觉察出这个女人的不简单来,突然问了一个似乎很唐突的问题:“姚先生还好吧?” 姚朱氏有些惊愕地望着苗君儒,过了片刻才说道:“你不是看着他被人杀了吗?” 苗君儒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说道:“你教给管家的那些小法术,是从万虫邪教的人那里学来的吧?” 姚朱氏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慌忙答道:“哦,苗教授有所不知,湘西这边会蛊术的人也不少,我是苗人,小的时候母亲就教过我一些,我不会拿去害人,用来防身还是可以的。” 苗君儒又问道:“我听说你是被姚先生抢来的,在新寨生活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有想过逃走吗?如果你逃到虎爷那里去,姚先生也无可奈何的。从你刚才的样子可以看出,你对虎爷还是有感情的。” 姚朱氏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这边的势力,跺一跺脚整个湘西都会地震的,就算我肯逃走,他能够放过我娘家人吗?” 这话说得似乎还有些道理,苗君儒接着问道:“现在他死了,寨子里还有谁不听你的话呢?你想做什么该不会有人阻拦了吧?” 他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地问,看似不着边际,但实际却是一种反向的推理论断,被问人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一旦问题触及到最敏感的地方,就算思维再快,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来。 姚朱氏苦笑道:“我一个女人家,还能做什么呢?” 苗君儒说道:“许道长要我送虎爷来新寨,并给我11块人皮。既然你不想要,我就把人皮给烧了,怎么样?” 从外面进来一个人,朝苗君儒笑道:“这11块人皮终于凑齐了,可惜还有一块没有办法弄到手!” 苗君儒见这人年纪也就是五旬左右,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长衫,脚上蹬着皮鞋,眉宇间有几分军人的气势,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问道:“原来你没有死?” 第十一章千年道观之谜 苗君儒想到的那个人,就是田秃子走尸不见了的朱家鼎。 朱家鼎坐在苗君儒的对面,跷起了二郎腿,笑道:“苗教授来湘西才几天呀,听你这话,好像对这件事知道得还不少。” 苗君儒说道:“田秃子对我说,他赶的就是姚万泉的妻舅朱家鼎,还有几个朱先生带来的下人,结果到了那家夜店后,居然走尸了。” 朱家鼎说道:“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死,是我的妹妹告诉我他要向我下手的事,让我做了防备,要不那样的话,怎么能够骗过姓姚的呢?” 苗君儒问道:“不知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朱家鼎说道:“把你的人皮给我,找到那里拿出所有的钻石。” 苗君儒说道:“当年你也参与藏宝,一定知道那些钻石所埋的地点,为什么还要这些地图呢?” 朱家鼎笑道:“那些钻石并不是放在一个地方,而是14个地方,每个地方只有两个人知道,互相监督着,我们每个人将自己藏宝的地方刻在身上。另外,我们每个人的身上也带了一些钻石。” 苗君儒说道:“你们离开那里的时候,是分开走的,所以灵蛇教的人只抓到你们其中的四个人,但是他说,你们身上并没有钻石。” 朱家鼎笑道:“他们只搜了我们的身上,并没有搜其他的地方。” 像钻石那么大的东西,如果数量不多的话,人体身上的一些部位是可以藏进去的。苗君儒说道:“出来之后你们见了一次面,对不对?是什么原因没有让你们一起去那里取出钻石呢?” “谁都有私心,都想自己多得一点,所以大家不欢而散,”朱家鼎起身说道,“后来姚万泉找到我,开始实施他的计划。但是那些人躲在什么地方,他并不知道,也无从找起,找了一年多以后,终于被他发现了一个。” 苗君儒微微点头:“那个人就是根娘的男人,姚万泉杀掉根娘男人后,命人抬走了尸体,他本可以将根娘杀掉,以防秘密外泄,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派人暗中盯住根娘,因为他知道一定还会有人来找根娘男人的,果然在那些年里,陆续有人来找,都被他的人杀掉了。于是他顺着那些人死前交代的线索,陆续找到了其他人。暗中将其他人杀掉,并要赶尸匠将他们的尸体赶经新寨,一来确认死者是不是当年的那些人,二来趁机剥下尸体身上的地图。” 朱家鼎点头:“最后只剩下我和他了,好几次他派人去重庆杀我,都没有得逞。半年前他叫我回来,说是一起去寻找那些钻石,我没有答应。半个月前,姚天宝突然生病,我得到消息后,知道情况不妙,忙赶回来……” 苗君儒插口道:“他叫你回来你都不回来,姚天宝生病你为什么又回来呢?” 这时候,从内屋走出一个人来,正是被家丁抬进去的袁雄虎。袁雄虎捂着受伤的地方,被姚朱氏扶着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后,说道:“我还真的上了那个臭婆娘的当,差点连命都丢掉。” 朱家鼎说道:“她男人是第一个被姚万泉找到后下手杀掉的人,死之前把钻石的秘密告诉了她。” 苗君儒知道袁雄虎指的是根娘,他想起了见到根娘的时候,那个被他杀掉的土匪老三,根娘虽然没有办法离开那个村子,但却通过她勾引的男人,了解到姚万泉和朱家鼎,以及虎爷的关系。他说道:“一年前,一个赶尸匠在赶尸的时候,发现了尸体异常,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她,于是她设法联系上了虎爷,将发生在尸体上的怪事说了出来。” 袁雄虎点头:“我那时候就开始派人注意赶尸的了,可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直到手下人在山崖下发现那具藏有钻石的尸体。” 苗君儒说道:“于是你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远在重庆的朱先生,恰在那时,姚万泉要他回来商议去取钻石,他并没有回来,因为他怀疑姚万泉根据到手的人皮地图,已经找到了一部分钻石。他一面要你暗中追查这件事,一面联系剩下的那几个人。当你正式开始调查这件事的时候,有人找到了你。”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阿妹,没有继续说下去。 阿妹看了看其他的人,说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我爷爷和许道长商量之后,要我去北平找苗教授来的。” 苗君儒笑了一下,并不理会阿妹说的话,对袁雄虎说道:“你们决定打草惊蛇,就是要一个外人来涉及这件事,于是你们选中了我。姚万泉已经觉察到朱先生的动作,正要实施第二步计划,不料儿子突然得病,其实他并没有通知朱先生,是朱先生你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带着剩下的那几个人上门来谈判的,当然,借口是探望外甥的病。我说的没有错吧?” 朱家鼎的眼中掠过一丝敬佩的神色,笑道:“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我们几个人是来找他摊牌的。” 苗君儒说道:“你们这几个人上门来找他,难道就不怕送肉上砧板,他正愁找不齐你们,一次性解决掉呢?” 朱家鼎和袁雄虎听了苗君儒的话之后,相互望了一眼,会心地笑了起来。 苗君儒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这11块人皮怎么会落到许道长的手里?” 朱家鼎说道:“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问他。” “恐怕没有机会了。”苗君儒将他和袁雄虎掉下山崖后,被许道长救了的经过说了一遍。 袁雄虎一听急道:“你说是许道长救了我?这可怎么办?” 苗君儒说道:“当时的情形也是没有办法,但是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我担心凶多吉少。” 不料朱家鼎却冷笑起来:“人家要的是地图,现在地图已经到了我们的手里,他死就死吧!也算最后替我们做了一件事。” 苗君儒听了朱家鼎的话后大惊,原以为姚万泉是个心地不正的人,哪知道朱家鼎也是一路的货色。早知道这样,真不该把人皮的事情说出来。 袁雄虎笑道:“苗教授,真得感谢你在山崖顶上说的那些话,否则我还不知道这小妮子和老鬼的关系,现在有她在我的手里,老鬼那边,可要好好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苗君儒起身道:“虎爷,这件事不关她什么事,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朱家鼎不等苗君儒把话说完,大声叫道:“来人!” 从外面进来两个家丁,在朱家鼎的指使下,不由苗君儒分说,强行将阿妹带了出去。苗君儒也不说话,起身走到一旁的油灯前,拿出那些人皮放在灯火上。人皮遇火即燃,待朱家鼎抢到手里时,已经烧没了。 “你……”朱家鼎从身上拔出一支小手枪,对着苗君儒要开枪,哪知道眼前人影一晃,扣住扳机的手指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定睛一看,苗君儒就站在他的面前。 苗君儒冷冷道:“我看过地图,都在我脑子里装着呢。放掉阿妹,我任你处置。” 朱家鼎说道:“就算我放掉你们,可你的学生呢,你不正是为他们来的吗?虽说姚万泉在这边的势力很大,可是你别忘了,我朱家鼎也不是吃素的。只可惜再聪明的人,也有受人控制的时候。”他说完后,从身上拿出一封信,递给苗君儒。 苗君儒一看信封,见是他托杨连长带到长沙去的那封信,当下大惊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朱家鼎笑道:“没怎么,好吃好喝的,就是不自由而已,他们能不能活着,就看你的了。” 苗君儒说道:“你要我和你们一起去找那些钻石?” 朱家鼎哈哈笑道:“果然是个聪明人!你是国内一流的考古学教授,有你相助,我们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就算有图在手,也不一定能够找得到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很邪门,指南针根本没有用,让人辨不清方向,走来走去还是原来的地方。当年我们就在那里面转了一个多月,幸亏带去的东西很多,否则饿都会饿死在那里。只可惜了那些蛇人,被枪打死后很快就腐烂,要不然的话,抓一条出来,可以卖个好价钱。” 苗君儒没有说话,他在思索着事情的经过,莫非许道长与朱家鼎是一路人,要他送人皮来新寨,就是要他帮助他们去取出钻石?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一个能够将11块人皮地图弄到手的人,对这件事肯定知道得不少,之所以不愿置身事外,也一定有原因的。他虽然与许道长接触不多,但完全可以感受得到许道长的为人,是一位睿智而仁义的长者,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助纣为虐才对。 那么,许道长的真实意图在哪里呢?在这件事中,扮演的是一个什么角色? 管家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朝袁雄虎和朱家鼎说道:“虎爷,朱爷,都安排好了,20匹马,12匹骡子,带足了干粮。什么时候出发?” 朱家鼎说道:“程管家,我们走后,寨子里的事就全交给你了,明天你就安排出殡。” 到现在,苗君儒才知道姚万泉的管家姓程。 程管家似乎吃了一惊,语气有些为难:“朱爷,这么快就出殡,恐怕有些不好吧!姚先生的一些朋友刚接到通知,过几天才到呢,我怕……” 朱家鼎冷笑道:“他人都死了,你还怕什么?把死人送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程管家连连点头:“那好,我明天就安排出殡。” 朱家鼎起身,走到程管家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说道:“等我们回来后,亏待不了你,够你下半辈子花的。” 程管家赔着笑,嚅嚅地说道:“朱爷,那我可不敢,只要朱爷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就行,能为朱爷您办事,那是我的福气。” 朱家鼎拿出一个怀表看了看时间,说道:“两个小时后出发,不要惊动那些当兵的,他们要剿匪,就让他们去剿好了。” 程管家转身离开的时候,看了苗君儒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暗示些什么。 两个多小时后,苗君儒被人押着,和朱家鼎一行30多个人悄悄离开了寨子。袁雄虎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坐在一台用椅子做成的滑竿上,由两个人抬着。姚朱氏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练的女装,骑着马跟在袁雄虎的身边。队伍的后面,有一个两人抬着的小轿,小轿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 走了没有多远,就看到前面有许多火把在晃动。 走近了些,前面有人跑过来,原来是袁雄虎的人。两批人马会合后,有上百人。一个领头的人走在袁雄虎的身边,两人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些什么。苗君儒隐隐听到他们的话中,有许道长三个字,也不知道许道长出了什么事。 袁雄虎听完后,皱了皱眉,低声吩咐那个人几句。那个人连连点头,随后叫了几个人,往另一条山道上去了。 朱家鼎见苗君儒望着那几个人离去的方向,拍马来到他的面前,说道:“有人在一个小村子里发现了许道长,人好像已经不行了,有人把他送回了道观。你不要胡思乱想,乖乖和我们合作就是。” 队伍一直往北走,日夜赶路,很少停下来休息。苗君儒好几次看到姚朱氏端着食物送进那顶小轿里,走路的时候,有时候偶尔听到轿子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像是一个患了重病的人。 三天后,他们来到一个小村庄前,这个村庄位于大山脚下,是一个山谷的进口处,村民住的是清一色的吊脚楼。远远望去,可见那连绵起伏高耸入云的山峰。苗君儒按照行程判断,应该到了湘贵川交界的武陵山脉。 村子里走出两个穿着苗族服饰的老人,和朱家鼎说了一通苗家话后,将大家领进村,各自将人安排进村民的屋子里。 进村的时候,苗君儒看到村口有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石碑上的文字,居然是商周金文,这种文字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消失了,现留存于世上的古迹碑刻也极为少见。更令他惊奇的是,石碑上面的商周金文,翻译成苗语,就是阿坝头。正是冉依土司临死前要他去找的阿坝头,只不过阿昌爷不知道是不是那两个老人其中的一个,可是眼下他被人控制着,怎么去见阿昌爷呢? 苗君儒和朱家鼎住在一户最上面的吊脚楼里,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村子以及村外的景色,落日的余晖将远近的山岚洒上一层朦胧的金色,看上去十分庄严与神秘。 武陵山脉地处北纬30°附近,为东西走向,山体形态呈现出顶平、坡陡、谷深的特点。主峰梵净山是一座具有两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山。早在春秋战国时期,梵净山就属楚国“黔中地”,秦朝属“黔中郡”,汉代属“武陵郡”,以后一直是“武陵蛮”崇拜的神山、圣山。 梵净山留下了10至14亿年前形成的奇特地貌景观:孤峰突兀,断崖陡绝,沟谷深邃,瀑流跌宕,亿万年的风雨侵蚀,雕琢了高山石林峰群,鬼斧神工,惟妙惟肖,妙趣天成。立足峰顶,时而千里风烟,一览无余;时而云瀑笼罩,佛光环绕,变幻万千,神秘莫测。 北纬30°本就有许多很神秘的地方,存在着许多令人难解的神秘、怪异现象。从地理布局大致看来,这里既是地球山脉的最高峰――珠穆朗玛峰的所在地,同时又是海底最深处――西太平洋的马里亚纳海沟的藏身之所。世界几大河流,比如埃及的尼罗河、伊拉克的幼发拉底河、中国的长江、美国的密西西比河,均是在这一纬度线入海的。更加令人神秘难测的是,这条纬线又是世界上许多令人难解的著名的自然及文明之谜的所在地,比如古埃及金字塔群,以及令人难解的狮身人面像之谜,神秘的北非撒哈拉沙漠达西里的“火神火种”壁画、死海、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以及令人惊恐万状的“百慕大三角区”,让无数个世纪的人类叹为观止的远古玛雅文明遗址。这些令人惊讶不已的古建筑和令人费解的神秘之地均会聚于这个纬度,不能不叫人感到异常的蹊跷和惊奇。范围并不大的武陵山脉,未尝没有留下史前文明的足迹呢? 苗君儒收回目光的时候,看到姚朱氏正命人将那顶小轿和袁雄虎抬进了一间较大一点的吊脚楼。 这几天赶路实在太累了,很多人吃过东西后一躺下就呼呼大睡。苗君儒睡不着,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正要起身走出房间,却见门口站有两个人,伸手拦住他。 身后响起朱家鼎的声音,“你想去哪里?” 苗君儒淡淡地说道:“睡不着。放心,我的学生在你的手上,我不会走的。” 朱家鼎没有再说话,顾自躺下睡了。房门口的那两个人没有再拦,任他走出堂屋。 苗君儒也没有下楼,站在堂屋外面那悬空的走廊上,靠着那半人多高的木栏杆,望着那一轮刚升起的明月。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叮了脚背一下,并没有在意。湘西这地方山蚊又大又多,被叮一口能长出一个大包来。 自从他带着学生到达新寨后,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无论是吐拉海大祭司和冉依土司,还是姚万泉、朱家鼎、袁雄虎等人,似乎都被那双手操纵着,也不知道那双手来自哪里。 这件事一开始就让他觉得很奇怪,所有的人,似乎是朋友也是对手,死了那么多人,难道真的就为了那些钻石吗? 从程管家最后望着他的那一眼,似乎在暗示他什么。程管家为朱家鼎办事的原因,是因为儿子控制在人家手里,迫不得已才那么做。这样的人办事,往往会大打折扣。 潜意识里,他觉得姚万泉不可能那么容易死。朱家鼎是个精明人,但姚万泉也不笨,怎么会那么容易让朱家鼎和袁雄虎得手呢?除非是有意让对方得逞。 既然姚万泉半年前已经进去过,并且取出了一部分钻石,那他大可秘密带回家,为什么还要放在那些尸体里面,大费周折地那么做呢? 想了一会儿,他还理不清头绪,正要回去休息,突然看见他们来的方向出现一点亮光,那亮光来的速度还挺快,没有多久便已经进了村子。 他隐隐看清是一个骑马的人,那人进村后就下了马,在别人的带领下,进了袁雄虎的那间吊脚楼。稍后没有多久,那人便出来,上马出村而去。 他看着那亮光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回到堂屋内,见堂屋的那盏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便从衣内掏出打火机,刚要点燃,便觉得眼前人影一晃,一股冷风迎面而来,他暗叫不妙,下意识地低头,身体一斜,同时右手一抄。他本想抓到那个袭击他的人后,再一拳将对方打晕。哪知右手触到一堆软绵绵的东西,已经将那个人搂在怀中。 凭手感,他知道怀中的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个年轻的女人。他的手就按在这女人丰满的胸部。大惊之下,忙缩手跳开,大声叫道:“你是谁?” 他的声音已经惊醒了吊脚楼内睡着的人,朱家鼎拧开手电筒追了出来。 在手电筒的光线下,苗君儒见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姑娘。那姑娘的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筒状东西,正惊恐地望着大家。 苗君儒认得姑娘手里的东西,是一种竹子做的器皿,通常用来装油用的。 朱家鼎走到那姑娘面前,问道:“这么晚了,你出来干什么?” 那姑娘似乎吓坏了,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直愣愣地望着苗君儒,过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油灯……没油了……我出来加油……” 屋子的主人闻声也出来了,一个劲地向朱家鼎赔不是,正要拖着那姑娘进去,不料有人叫起来:“他们不见了!” 苗君儒猛地想起,是站在门口那两个负责警戒的人不见了。记得他走出堂屋的时候,其中一个正躺在堂屋内的那张靠椅上休息,另一个在堂屋和门口走来走去。他只在外面的走廊上待了半个多小时,期间并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声响,那两个人怎么会不见了呢? “妈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去找。”朱家鼎朝那些土匪喊道。 这么一折腾,大家睡意顿消,有手脚利索的已经点燃了火把分头寻找。 这户吊脚楼总共才三层,底层关着牲畜,二层和三层都是人住的,每层也就是四间房,没有几分钟就搜遍了,并不见人。 他们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旁边的吊脚楼,没有多久就传来消息,除了村口的那两个人外,其他守夜的土匪都不见了,总共不见了十几个。 不一会儿,姚朱氏和袁雄虎也上来了,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他们和朱家鼎进了一间房,关上了房门,好像在里面商量什么事情。苗君儒隐隐听到他们发生了争吵。 当他们出来之后,朱家鼎的脸色很难看,对旁边的几个土匪叫道:“不在这里睡了,通知所有的人,马上动身!” 那几个土匪领命而去。 朱家鼎来到苗君儒的面前,问道:“苗教授,你一直都在外面,难道就没有听到半点动静吗?” 苗君儒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当我进来的时候,这里的油灯就灭了。” 朱家鼎看了看那个苗族姑娘和苗君儒,说道:“这一路上都没有出事,走到这里偏偏出问题了。” 他虽然很生气,却也无可奈何。袁雄虎一直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神并未离开过苗君儒。 下面那些土匪全被叫起来了,大多数人打着哈欠,脚底打晃,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苗君儒来到下面的时候,见那些村民被土匪驱赶着,来到村子中间的空地上。一时间老人的咒骂声与小孩的哭叫声,充斥着这个原本平静的小村子。那声音回荡在山谷间,显得分外的悲凉与凄惨。 苗君儒侧耳听了一会儿,对朱家鼎说道:“你听到什么没有?” 朱家鼎问道:“听什么?” “声音!”苗君儒望着那些被土匪推搡着走的村民。 朱家鼎听了一会儿,有些茫然地摇头,接着问道:“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苗君儒一本正经地说道:“哭声,有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从山谷那边传过来的,声音很惨。” 朱家鼎的脸色大变,“你还听到什么了?” 苗君儒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有哭声。” 朱家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低声道:“真的是邪门了。十几年前我们进山的时候,住的也是这个村子,那天晚上也有人听到哭声。后来姚万泉为了防止消息泄露出去,把整个村子的人全杀了,现在住的这些人,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 苗君儒望着朱家鼎,低声道:“所以你们也想和当年一样,把他们全部杀掉?” 朱家鼎说道:“我并不想杀他们,只想知道那些守夜的人是怎么失踪的。这个村子里不只是我们这些人,应该还有外人。” 苗君儒说道:“我也觉得很奇怪,真的没有听到半点声音,那些人怎么会不见了呢?这里已经是苗疆了,是不是万虫邪教或者灵蛇教的人?” 吐拉海大祭司现在应该是在加紧炼飞头降蛊,如果姚万泉真的死了,炼飞头降蛊还有什么用呢? 所有的村民都被赶到了村中的空地上,土匪持枪在四面围住,那两个迎他们进村的老头子,焦急地站在朱家鼎和袁雄虎的面前,不停地哀求着。 袁雄虎问朱家鼎:“为什么要这样做?” 朱家鼎说道:“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村子里一定有灵蛇教的人,不这样做,怎么能够逼出那些人来?” 袁雄虎问道,“就不能放过他们吗?也许他们都是无辜的。十几年前姚万泉杀光了村子里的人,作孽太大,难道我们也非要这么做吗?我们虽然是土匪,可也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人……” 朱家鼎声色俱厉地说道:“虎爷,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对这些人也讲江湖道义?” 袁雄虎说道,“我总觉得这样很不妥,要不吓吓他们就行,可别认真,否则我饶不了你!” 苗君儒望着他们两个人,似乎明白了许道长要他尽快将袁雄虎送到新寨的原因。 朱家鼎并不理会袁雄虎,用苗语对那两个老人说道:“如果不说出来,我们只有杀掉你们。” 他的手已经抬起,所有的土匪都将子弹推上膛。袁雄虎一看情况不妙,正要出言制止,却见从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苗君儒一看,正是刚才从屋内出来给油灯添油的那姑娘。 那姑娘大声说道:“我知道是什么人杀了他们,你放了乡亲们,我带你们去。”她说的是当地话,苗君儒不是听得很明白,好在他对湘西这边的方言有些了解,所以能听懂一个大概意思。 朱家鼎冷笑道:“别当我们是傻瓜,杀我们人的人,就在你们中间。” 那姑娘说道:“既然你这样认为,那就开枪吧!” 袁雄虎看着朱家鼎,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朱家鼎微微一笑,大声道:“把他们全部带走!” 那些土匪得到命令,如狼似虎一般驱赶着村民向山谷内行去。苗君儒仍然被夹在队伍的中间,回头看时,见那顶小轿就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有几个土匪保护着。 进入山谷后,山道很难走,人行的速度也很慢,开始还觉得两边的山势较缓,渐渐地陡峭起来,月光被山遮住了,谷内一团漆黑。每个土匪手上都拿着火把,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火龙在谷内蜿蜒。 走了一个多小时,就听到前面传来惊叫声。苗君儒跟着朱家鼎来到队伍的前面,只见前面上山的道路突然变窄,两边的大山向中间挤压过来,左右宽不过10米。若是白天走进去的话,只能见到头顶的一线天。 就在这一线天的口子上,两边的峭壁上挂着一具具尸体,眼尖的土匪已经认出,正是他们失踪了的同伴。 朱家鼎有些惊呆地望着那些尸体,过了半晌才对身边的土匪叫道:“还不快点把人给我放下来?” 那些土匪拥上前,手忙脚乱地将尸体放了下来抬到一旁。 苗君儒望着那些尸体,他不明白是什么人将人弄死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尸体送到这里,并挂到石壁上。 他检查了一下几具尸体的脚踝,分别看到一些被蛇咬过的痕迹,在其中的一具尸体腰间,发现了几根二三十厘米长的头发,这让他想起了那些见过的立稞族人。这些土匪一定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灵蛇教的人用蛇咬死,躲藏在暗处的立稞族人趁机将人抬走。立稞族人都是赤脚走路,动作轻巧,所以根本不发出声音。 朱家鼎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苗君儒说道:“没有什么,只是觉得他们死得很奇怪。” 袁雄虎走过来道:“我看,把这些村民都放了吧,带着他们一起,我们根本走不了路,会耽误很多时间。” 朱家鼎想了一下,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们要经过一个布满机关的树林,我本来想要这些村民走在前面,为我们开路,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其他的人可以放走,但是那个女的不行,她能够有胆量站出来,就说明她不是普通的人,她不是知道什么人下手的吗,就让她带我们去好了。” 苗君儒趁其他土匪不注意,将身上的一块玉佩交到一个年纪较大的村民手里。那村民拿到玉佩之后,眼中露出一抹惊奇之色,迅速将玉佩贴身藏了起来。 没过多久,那些村民已经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了,当苗君儒见到那个姑娘时,她已经被人用绳子绑了起来,由两个土匪负责看着,她一路叫嚷着,显得极端的愤怒与不屈。 朱家鼎命人在路边挖了一个坑,将那些土匪的尸体放到坑里,堆上些泥土就算是埋葬了。 队伍进了一线天,由于道路很窄,只能挨个儿过去。两个胆大的土匪走在前面,朱家鼎和苗君儒跟着他们。 过一线天后,眼前豁然开朗,月色下,只见前面是一个群山环绕的大山谷,脚下的山路沿着峭壁往下,依稀可见谷底那边有亮光。 苗君儒问道:“十几年前,你们也是从这里进来的吗?” 朱家鼎说道:“这条路可以通到松桃那边去,据说三国的时候,刘备的几十万大军出川,其中有一路军队,走的就是这里。后来邓艾偷袭,避过了姜维的军队直捣成都,史书上说他是过阴平摩天岭,实际上他还派了另一支军队,是从这里入川的。”他指着下面有灯光的地方接着说道:“谷底那里有一座道观,里面据说还有诸葛亮留下的墨迹呢,我们去那里歇息。再往前就没有人烟了。除非沿着那条路到贵州那边,要走一两百里呢。” 好容易来到道观门前,苗君儒见这座道观与他在其他地方看到的道观不同,门口左右各有一只一人多高的石狮子,其雕刻手法精巧,形态逼真至极。整个道观不但规模不小,而且雕檐翘角,气派甚是宏伟。 只是由于在晚上,很多地方无法看真切。 他们在山道上看到的那些亮光,是门栏上那两个大灯笼发出的。 道观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来,为首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身后跟着的则是一个小道童。小道童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神色有些害怕地望着站在门口的这些人。 朱家鼎走上前,向那个老道士说明了来意。老道士听完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并说了好几句话,好像要他们注意什么。 进门的时候,苗君儒看到大门内侧的回廊上,有一些用黑布盖住的东西。 朱家鼎低声说道:“老家伙说今天晚上有赶尸匠住在这里,叫我们注意点。” 苗君儒问:“这条路也有人赶尸经过吗?” 朱家鼎说道:“怎么没有?从酉阳和松桃那边过来,这里可是一条捷径。” 偌大的道观,安排几十个人完全不成问题,但是朱家鼎吸取了在前面那个村子里的教训,将所有的人安排在大殿内,从柴房找来一些柴草铺在地上。 那些土匪早已经疲惫不堪,躺在柴草上就不愿再起身了。 苗君儒看到袁雄虎和姚朱氏领着那顶小轿,进了旁边的一间厢房。朱家鼎在大殿门口安排四个守夜的,他则抱着老道士送来的席子,钻到了供桌的下面。 那个苗族姑娘被几个土匪挤在大殿的一个角落里,或许是朱家鼎事先交代过了,他们倒也没敢乱来。 苗君儒看着供桌上的香炉和祭品,看得出这里的香火并不旺,那三尊四五米高的三清神像,在昏暗的油灯下,倒显出几分诡秘来。 这么大的一座道观坐落在这种地方,本身就令人感到奇怪。从门口那两只石狮的雕刻手法看,是出自唐代名匠之手。进门时上首门匾上的“阴阳宫”三个字,字体苍劲有力,一定出自名家之手。 道观以宫命名倒是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前面那两个字,阴阳宫三个字合在一起,无形之间给人一种进入地狱的感觉。好像这里并不是什么道观,而是阎王的森罗大殿。大殿两边的门楹上有一副对联,上联:“日月星辰天生万物有灵气”,倒也显得有些气派,也符合道家的思想,但是下联:“混沌初开人鬼轮回入我教”,不仅与上联毫不对仗,而且缺乏寓意,可仔细一想,单就这下联而言,似乎在告诉人们什么事情。 这个道观似乎隐藏着无法让人知道的秘密。 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门后的那几具尸体,赶尸匠在这里歇脚,将尸体放在门后是不错,也符合规矩,可是现在是晚上,按道理,赶尸匠应该赶着尸体上路了,可是尸体仍放在那里,难道赶尸匠并不打算把尸体赶走,还在这里等什么呢? 也许是太累了,没过多久,苗君儒也迷糊了过去。他并不知道,在不远处,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睛正望着他。 第十二章灵蛇教 一颗小石子落在苗君儒的脸上,他蓦地惊醒过来,见大殿门口闪过一道人影。他轻轻地起身,见大殿内呼噜声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所有的人都睡得很香,就连门口守夜的那几个人,也抱着枪蹲坐在门槛上打着呼噜。 他来到大殿门口,见围墙边上有个纤瘦的人影朝他招了招手,接着向上一纵,已经出围墙外面去了。那围墙有两米多高,一般的人就算能够跳过去,也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从身形上看,那个人的轻功,也算登峰造极的了。 他来到围墙边,提气纵起身子,双手攀住围墙借力翻了过去,饶是如此,在落地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些声响。 “你的功夫也不错!”那个人就在前面不远处,说完话后,脚步并不停,沿着围墙向道观后面的树林中走去。 苗君儒认出那个人就是被土匪绑着的苗族姑娘,心知对方没有恶意,便大胆跟了过去。 来到树林边,见那姑娘就站在一棵大树下,由于树林内的光线很暗,隐约可见那姑娘背对着他,在树上摸索着什么。 树干上居然开启了一道门,从里面透出亮光来。那姑娘朝他招了招手,就进去了。 他来到树边,见树洞内有一排往下去的台阶,顺着台阶来到洞底,见是一条往左去的甬道,甬道高约三米,宽约两米,两边都是石块砌成的墙壁,每隔一段路便有一盏油灯挂在墙壁上。那姑娘就在前面,不时回过头来看他。 走过了这段长长的甬道,到尽头后,两边各有一个穿着古代苗族服饰的男人。那姑娘在墙壁上一按,一扇石门轰然开启。石门的后面,又有台阶向下延伸。 进了石门后,两边显得宽敞了许多,墙壁就不再是石块砌成的了,而是自然生成的石壁,只不过稍微做了一点人工的修饰,看得出这是一处天然的溶洞。每隔一段距离,石壁上便有一处凹进去的洞窟,洞窟并不大,也就两尺见方,里面摆着一些石像,每尊石像的姿态各不相同,但是形状相似。石像为两个相拥在一起的男女,人首蛇身,下身相互缠绕在一起,与他以前见过的伏羲女娲图像十分类似。头顶上有石钟乳倒挂下来,不时有水滴落在他的头上。 走了一段路,隐隐听到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循着那声音,进入一个更大的溶洞。 溶洞内此时站着不少人,全都是青壮年的汉子,身上穿着古代的苗族服饰,披散着头发,用红布抹额,就像一群生活在古代的苗人。 有几个人跪在地上,上首有一个穿着长袍,同样用红布抹额的老人。苗君儒认出这个老人,竟然就是道观的那个老道士。在老道士的两边,各有四个持着长幡的苗女。 老道士面对着大家,背后是张大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些果品祭物,桌下方的香炉里还冒出缭绕的青烟。石桌的后面有一尊巨大的人首蛇身石像,高约六米,与别的石像不同的是,这尊大石像的胸前有两个硕大的乳房,是个女性。石像的雕刻手法显得有些粗糙,与道观门前的那两只石狮相比,简直是粗劣之作。但是苗君儒已经从这种粗劣的雕刻手法中看出不同来。 这种雕刻手法看似简单粗糙,但粗犷中不乏细腻,线条柔和,整体结构近乎完美,是先秦时期的产物,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在那个年代里,已经算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作品了。 如果说那两只石狮是唐朝的艺术品的话,那么,眼前这尊巨大的女神像,则是考古学中的奇珍。在目前发现的那些先秦时期的雕刻中,这般完美和巨大的作品,乃前所未有。 见他走进来,那些汉子转过身望着他,一支支插在洞壁上的火把,照见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庞。 那个姑娘朝站在上首的一个老人鞠躬后退到了一边。 苗君儒走过了人群,站在离那老道士四五米远的地方,先鞠躬施礼,尔后大声问道:“请问你就是阿昌爷?” 老道士微微点头,问道:“冉依土司怎么了?” “他死了,”苗君儒将冉依土司死亡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他要我来找你!” 阿昌爷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人群中也没有人说话,全都望着他们。 苗君儒说道:“早在几年前,就有灵蛇教的人被杀,临死前要别人去松桃找一个叫阿坝头的村子,可是人家找遍了整个县,都没有阿坝头,更别说找到阿昌这个人了。如果我不是认得前面村口那块石碑上的商周金文,也不知道那个村子就是阿坝头。”他拿出那块耿酒鬼给他的玉佩,接着说道,“这就是那个赶尸匠交给我的,现在还给你们。” 旁边一个汉子上前,从苗君儒手上拿走了玉佩。 阿昌爷沉声说道:“不是灵蛇教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村子。” 难怪耿酒鬼说那个死了的苗人要他去松桃找阿坝头,因为这条路是赶尸匠走的路,也是去松桃的一条捷径。一般的人在进山之前,都会在那个村子里住上一晚,只要他在那个村子里拿出玉佩,就会被灵蛇教的人发现。 苗君儒说道:“这个村子里的人,在十几年前不是被姚万泉杀光了吗?怎么你们不但不报仇,而且还要帮他呢?” 阿昌爷叹了一口气,说道:“全村76口,除了在外面的几个人外,全都被他们杀了。我们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的。” 苗君儒明白过来,冉依土司那么做,明的好像是在帮姚万泉,其实是在消耗那些人的实力,因为灵蛇教要杀的,不仅仅是一两个人,而是那些杀掉村民的凶手。当年冉依土司抓到包括姚万泉在内的四个人后,得知其他的人从别的地方逃走了,所以他们并没有把这四个人杀掉,而是“私下”做了一笔交易,要姚万泉的家人拿大洋和谷子来换人。这样一来,他们就成了姚万泉的朋友,可以时刻监视姚万泉的一些举动,进而知道其他人的下落。当冉依土司知道姚万泉也在实施杀人计划时,决定暗中见机行事。也就在这个时候,灵蛇教的人发现了万虫邪教的秘密,于是发生了耿酒鬼师徒看到的那一幕。 万虫邪教的秘密,难道就是将活人变成活尸,或者用活尸来偷运烟土那么简单吗? 那个汉子将玉佩交到阿昌爷的手里,阿昌爷望着手里的玉佩,声音有些伤感,“玉佩总共有四块,当年他们四个长老带人出去,最终玉佩回来了,可人却一个都没有回来。” 苗君儒问道:“你们灵蛇教和万虫邪教之间,还有什么无法解开的恩怨吗?” 阿昌爷问道:“你想知道吗?” 苗君儒说道:“你们同是苗人教派,据我所知,自古天下苗人是一家,苗人虽然分布较广,各种教派也多,难免会有小的冲突,但在对付外人的问题上,却能相互帮助,彼此照应。” “你说的这话是不错,可是万虫邪教并不是我苗家教派,”阿昌爷一步步走下台阶,面对着苗君儒,话锋一转说道:“你好像什么事情都想知道,这样对你并没有好处。” 苗君儒想不到老道士会这么说,于是问道:“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其实要想知道冉依土司的死因,那位姑娘将我引出道观后,随便找个地方说就行了,这样一来,反倒让我知道了更多灵蛇教的秘密。” 阿昌爷面无表情地说道:“当我听说我们放出的蛇对你没有半点作用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凡人,木妮卡杀你的时候,却被你制住。她闻到你的身上有灵蛇的味道,所以我要她带你来这里。” 苗君儒说道:“我在进村后就已经注意到,村子里的人大多是些老人和孩子,青壮年男子并没有几个。你们用蛇杀死了那些看守后,用善于夜间行走而又力气过人的立稞族人,将尸体拖走并挂在一线天的石壁上,目的只是让他们感到害怕。我说的没错吧?” 阿昌爷点头道:“不错,如果不是被你发现的话,他们全都会死在村子里,根本走不到庙里来,你……” 阿昌爷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闪电般地出手,一把扣住苗君儒右手的脉门。苗君儒见脉门被扣,本能地飞起左腿,踢向阿昌爷的胸腹。忽觉得人影一晃,左腿踢了个空。右手随即一凉,顿时觉得酸麻不已。但他并不愿意受制,左手飞速抓出,扣住了阿昌爷的肩胛穴位。 这两下发生在电光火花之间,别人还没有看清,他们就已经各自收回了手。 阿昌爷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问道:“你的体内有护身紫金龙的毒,可是毒性却不正常,究竟是怎么回事?” 苗君儒见右手背上有两个血点,心知被阿昌爷身上的蛇给咬了。当下将他在新寨中被冉依土司的护身紫金龙咬了之后,又中了吐拉海大祭司的双尸酒虫蛊的事情说了。 阿昌爷点头道:“难怪你的额头上没有我们灵蛇教的印记!”他从身上拿出一块玉佩,接着说道,“你被冉依长老的护身紫金龙咬过,按照我们教内的规矩,你就是他的传人,这也就是他为什么要把他的这块玉佩给你的原因。” 苗君儒没有想到他交给那个老人的玉佩,这么快就到了阿昌爷的手里。 见苗君儒没有接玉佩,阿昌爷微笑着说道:“你不是想知道万虫邪教和我们灵蛇教的关系吗?收下这块玉佩,你就是冉依长老的传人,我会让你知道的。” 苗君儒犹豫了一下,收下了那块玉佩。旁边的那些汉子纷纷向他跪下,右手放在胸前,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 阿昌爷说道:“他们已经承认你在教内的地位了,从今往后,你就是苗长老,也是冉依土司的唯一传人,你要负责起冉依土司所管六寨十三洞苗人的安危,以及教内的诸多事务。” 苗君儒暗自苦笑,几年前他寻找黄帝玉璧,被迫加入了水神帮,险些成了帮内的长老。(此事见悬疑考古探险搜神小说之《黄帝玉璧》)而现在,却又莫名其妙地加入了灵蛇教,成了挂这土司名分的长老。白白的惹上这么多麻烦,不但要管六寨十三洞苗人的安危,还要处理教内的事情。 阿昌爷看出苗君儒的心思,说道:“没关系,木妮卡会帮你的。” 苗君儒望向站在一旁的木妮卡,见她也正望着他,眼中似乎有些欣喜之色。 阿昌爷挥了挥手,那些跪着的汉子纷纷站了起来。 苗君儒的眼睛扫过那些汉子时,突然看到其中一个汉子的右耳似乎有些异样,仔细一看,见那汉子的右耳垂不见了,上面还结着新痂。他想起住在晃县的那晚,见到那个被杀掉的苗族汉子,也是穿着这样古老的苗族服饰。只可惜那个汉子交给他的圆形银饰耳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失落了。他望着那汉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低头答道:“罗阿桃。” 苗君儒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怀疑这个罗阿桃就是杀死同伴的人,这个人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他想了一下,转向阿昌爷,“你不是说只要我收下玉佩,就让我知道万虫邪教和我们灵蛇教的关系吗?” 阿昌爷的身体突然跃起,凌空上了台阶,接着一纵,飘过供桌,站到那尊人首蛇身的石像面前。苗君儒惊讶地望着阿昌爷,想不到苗疆真的是卧虎藏龙,一个七旬的老人,居然还有这么好的身手。 阿昌爷朝石像深深鞠了一个躬,口中响起一种很怪异的声音。没过多久,从石像下方的一个小孔内,钻出一条小指头粗细的金黄色小蛇来。阿昌爷停止了吹哨,慢慢伸出手去。那小蛇竟如同受到召唤一般,轻巧地爬到他的手上。 阿昌爷轻轻地抚摸着小蛇的蛇头,竟似抚摸婴儿一般,脸上居然露出一种父辈的慈爱来。他的身形一晃,掠过了供桌,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苗君儒面前,说道:“你是本教长老,不可能没有护身紫金龙,从此以后,你就是它的仆人,一定要伺候好它!”接着,他对着手中的小蛇,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些话,像是在交代着什么。那小蛇歪着头,似乎一本正经地听着,听到后来,居然点了点头。 阿昌爷对苗君儒说道:“把你的手伸出来,它要认主了。” 苗君儒知道以后这护身紫金龙是时刻在他身上的,虽说他并不惧怕蛇,但一想到身上时刻有一条毒蛇生活着,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是眼下,他除了接受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那小蛇吐着红色的小芯子,试探性地接触到苗君儒的手指头,并慢慢爬了过去,在他的手心盘成一团,仰着头,左右打量着他。 苗君儒问道:“以后我喂它吃什么?” 阿昌爷说道:“要用你的血来喂它,半个月喂一次,不多,几滴就行。” 木妮卡走过来,拿起苗君儒的另一只手,用小刀在他的中指尖上轻轻划了一下,血立刻渗了出来。 苗君儒将滴血的中指移到小蛇的面前,小蛇犹豫了一下,伸出头去,一口咬住他那流血的指头,用力吸吮起来。 阿昌爷说道:“第一次它可能要吸多点,让它熟悉你血液的味道,也让它的毒和你身体内的毒相容。” 刚才还是金黄色的小蛇,在吸了血之后,颜色越来越红,最后竟变得像血一般的红。旁边的那些汉子见到后,一个个竟露出极其羡慕的神色来。 苗君儒觉得中指被小蛇吸得有些发麻,正要问还要吸多久的时候,只见小蛇松开了口,蛇芯子在伤口处绕了几个圈,似乎还意犹未尽。 小蛇缓缓地缩回到他的手心,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身上血红色渐渐退去,恢复了原来的金黄色。它睁开了眼睛,昂起头看着苗君儒,口中居然发出如同婴孩般的嘤嘤声,像是在同他打招呼,又像是在撒娇。 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能够从口中发出声音的蛇,苗君儒吃惊不小,他正要学阿昌爷的样子,用手去抚摸蛇头,不料这条小蛇却乖巧地一闪,往他的袖子钻了进去。小蛇沿着他的手臂游到了他的颈部,顺着他的颈部滑到了腰间,最终停留在了那里。 苗君儒问道:“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压着它怎么办?” 阿昌爷呵呵笑道:“你也太小看它了,我不需要多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苗君儒觉得被小蛇吸过的手指有些痒痒的,低头一看,那中指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愈合了。 阿昌爷说道:“你说你能够看得懂村子前面那块石碑上的文字,还有一块石碑上的文字,不知你能不能看得懂。据说石碑上隐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苗君儒有些自信地笑了笑,考古这么多年,古代的各种文字见过不少,至今还没有难得了他的。听阿昌爷这么一说,另一块石碑上的文字,一定是更古老的了。再古老的文字,也莫过于那些龟甲骨头上的象形文字。 “跟我来吧。”阿昌爷绕过供桌,向巨大石像的侧面走过去。 苗君儒跟着阿昌爷来到石像的侧面,见到一块高约两米的石碑,石碑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的形状与他之前见过的古代文字不同,居然有些像现代的伊斯兰教文字。 他用手抚摸着碑面,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他实在太兴奋了,居然在中国发现了传说中的阿拉米文字。 几年前他在法国参加国际考古工作者会议的时候,在一个英国考古学者那里,见到这种文字的拓本。 阿拉米文字是大约3000年前世界最具影响力的闪族文字,因为当时的世界文明中心就在西亚,所以当时的阿拉米文字更像今天的英语――全球通用。阿拉米语属于北闪族语,其发源地很可能是今天的叙利亚以及两河北部地区,之后随着商贸逐步走向全世界,并深刻影响了当时的全球文化格局。与中国接壤的两个大国,印度和波斯都曾经使用过阿拉米文字,并在某些阶段里以之为“官方语言”。阿拉米语假如没有进入中国区域是根本不可能的,只是影响区域和深浅的问题。 世界上那些对阿拉米语有研究的科学家,从未有一篇阿拉米语与中国有某种关系的论述。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哪个科学家在国内发现这种文字的存在,而对这种文字的研究,更是一片空白。 苗君儒没有研究过阿拉米语,自然看不懂石碑上的文字,如果将石碑上的文字拓出去,一定可以惊动全世界的考古界。通过那些专门研究阿拉米语的学者,一定可以知道石碑上面的意思,从而解开石碑的秘密。 在某种程度上,阿拉米语流行的年代,与商周金文相差不是太远,莫非村口的那块石碑,也有一定的内在联系不成? 这块碑石整体呈青黑色,但却透出一种质地纯正的白边来,是青玉。青玉的产地在印度半岛一带,云南一带也有,但是数量不多,质地也不是很好。碑石的表面除了阴刻的字迹外,隐隐还有一些神秘花纹。他认出这是古印度王公贵族赏玩的玉器特征,古印度的玉器雕刻师们,有一种奇特的雕刻手法,就是将一些奇怪的花纹隐到玉石的内部。不同的雕刻师,隐进去的花纹也都不同。所以,印度那边的一些玉器专家,可以通过玉石内部的暗纹,来辨认出是哪位大师,什么时期的作品。这种手法通常适用于一些小件的玉器,如此大块的玉碑竟也用上这样的手法,实属罕见。 可惜这种雕刻手法,在1000多年前就已经失传了。 阿昌爷说道:“只可惜这里只有半块。” 苗君儒问:“另半块呢?” 阿昌爷说道:“早在1000多年前,就被万虫邪教的人抢走了。” 阿昌爷走到玉碑前,用刀割破手指,让血滴在玉碑上。渐渐地,从玉碑的内部透出一层亮光来,那亮光越来越强,整块玉碑竟似一大块透明的玻璃一般。 玉碑的表面出现了一个影子,是一只跳跃不停的孔雀,准确地说,应该是半只,因为孔雀的另一只翅膀不见了。 毫无疑问,这块玉碑是古印度孔雀王朝时期的产物。孔雀王朝曾经将阿拉米语作为官方语言,很多典籍与雕刻物上都有这方面的文字记载。 孔雀王朝,即古印度摩揭陀国的王朝。公元前325年,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从印度河流域撤走,在旁遮普设立了总督,留下了一支军队。这时,旃陀罗笈多(月护王)率领当地人民揭竿而起,组织了一支军队,赶走了马其顿人。随后,他又推翻了难陀王朝,建立新的王朝,定都华氏城。据说旃陀罗笈多出身于一个养孔雀的家族,因此,后来人们把旃陀罗笈多建立的王朝叫孔雀王朝。 到了旃陀罗笈多儿子瓶头王(宾头沙罗)统治时期,孔雀王朝已控制了印度河平原、恒河平原、孟加拉湾、德干高原以及远达阿拉伯海的广大领域。阿育王就是这强大王朝的继承者之一。 公元前3世纪中叶,阿育王在位时国势强盛,统一了除了现卡纳塔克邦以南及阿富汗的整个印度次大陆,并将佛教定为国教,到处派人往各地宣传佛教,一时亚非欧三洲都有佛教徒的足迹。经此提倡,佛教遂成为世界重要宗教之一。孔雀王朝约公元前187年为巽加王朝所取代。 阿昌爷的手离开了玉碑,亮光逐渐暗淡下去,最后竟消失了。 苗君儒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阿昌爷说道:“惭愧得很,这玉碑上的文字是古代印度的阿拉米文字,可惜我对这种文字没有研究,我想拓一个样品出去,请我的同行来翻译。” 阿昌爷说道:“碑上的秘密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将引来一场大浩劫。” 苗君儒“哦”了一声,有些秘密确实是不能让世人知道的。他似乎已经猜到这块玉碑和两个教派之间的关系。万虫邪教的蛊术,与泰国那边的蛊术是有渊源的。在阿育王时期,泰国都属于古印度。 “时间也差不多了,木妮卡会带你去看另一些人,然后你们就回去,木妮卡会教你怎么做。”阿昌爷的手上出现一粒红色的药丸,“把它吃下去,你额头上的灵蛇教印记就会消失,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份。” 苗君儒接过那粒红色的药丸,一口吞了,接着低声说道:“几天前我在晃县的时候,见到一个垂死的苗人,他也叫我来找你,他手上拿着一个奇怪的耳环,耳环上还有一些血肉。那个罗阿桃的耳朵也刚好被人扯掉了,你可要防着点,说不定你们内部有万虫邪教的人。” 阿昌爷听完后微微一惊,淡然说道:“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查清楚的。你跟我来!” 苗君儒随阿昌爷回到供桌的前面。木妮卡走上前,要他跟着她走。 两人从进来的那个小溶洞往回走,大约走了五六十米,木妮卡朝一尊洞窟内的石像鞠了一躬,双手握住石像,轻轻一转,只见旁边的洞壁上开启了一道石门。石门一开启,立即就听到一阵狂乱的吼叫声。 那些声音并非一个人发出的,最起码有几十个,显得空洞而沙哑,一阵接着一阵,听得人头皮发麻。 往前走了一阵,拐过一条通道,就见到两排用木头隔成的栅栏,像古代的监狱一样,有几十个之多。每个栅栏里用铁链锁着一个人,栅栏内的人一个个披头散发,有的面目臃肿不堪,有的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更有甚者从盆骨以下的下半身都没有了,单留了上半身,在地上滚来滚去。他们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像疯子一般歇斯底里地狂吼着。 木妮卡走到一个栅栏前,望着里面的人,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苗君儒问道:“他们都是什么人?” 木妮卡说道:“都是万虫邪教的人害的,他们都中了最厉害的蛊。” 苗君儒说道:“与其这样让他们痛苦地活着,还不如让他们死掉。” “你说什么?”木妮卡有些愤怒,脸上还挂着泪珠,说道:“只要有一线救他们的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 苗君儒说道:“那还倒不如与万虫邪教的人讲和,让他们来替这些人解蛊。” 木妮卡说道:“他们要的就是你见过的那块玉碑,那是我们灵蛇教的圣物,历代灵蛇教的人为了保住它,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就算我们愿意,我们那些死去的人,都不会答应的。你知道吗,这个栅栏里的人是我的父亲,我没有办法救他。” 苗君儒见这个栅栏里的人,右手齐肘而断,上身赤裸着,只在腰部围了一块破麻布。全身上下长满了脓包,有些脓包已经破口,正往外流黄水。 整个洞窟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苗君儒想到,要救这些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解开玉碑上的秘密,化解两个教派的千年仇怨。可是阿昌爷不让他拓走样本,也就无法知道玉碑上那些字的含义。他突然想起,许道长交给他的那些人皮,上面刻着的不正是与玉碑上相同的文字吗? 难道当年姚万泉他们刻在自己背上的,并不是藏钻石的地图,而是玉碑上的文字?他们要这些文字做什么,莫非是为了玉碑上的秘密? 想到这里,苗君儒觉得头都大了许多。情况峰回路转,整件事也许并不是他当初想的那样,或许所有的人都对他说了谎。 最重要的东西并不是那些钻石,而是比钻石还珍贵得多的玉碑上的秘密。 当年姚万泉他们最后活着的有14个人,将玉碑上的字迹刻在背上后,为了防止有人逃匿,姚万泉于是想出了不带走钻石的办法,先稳住那些人,出去后找到他们,想将每个人背上的文字拓下来,可是没有人愿意。为了得到那些文字,他只有一个个地杀掉他们。 玉碑已经分成了两块,一块在灵蛇教,另一块在万虫邪教。姚万泉他们背上的字迹,应该来自万虫邪教的那块。可是这一切,与那处奇怪的山谷和那些被杀的蛇人,有什么联系吗?难道万虫邪教的总坛,也是在那附近? 万虫邪教的人千方百计想拿到灵蛇教中的玉碑,灵蛇教何曾又不是如此呢? 苗君儒正想着,听到木妮卡说道:“我们出去吧!” 两人离开了那处洞窟,由另一条路回到道观内,从三清神像的后面基脚的地方钻了出来。来到大殿,见外面的天色未明,那些躺着的人仍在沉睡。 苗君儒躺回了原来的地方,眯着眼睛睡去。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一阵枪声将他惊醒,睁眼一看,见那些躺着的人全都坐了起来。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他起身来到院子里,见袁雄虎提着枪从厢房里冲出来。 第十三章死亡丛林 两个土匪打开了道观的大门,站在门口往枪声响起的地方张望。山谷内升起晨雾,雾气并不浓,可以看清两百米之内的景物,再往前就模糊不清了。 苗君儒见朱家鼎站在厢房门口,正和姚朱氏低声说着话。他随袁雄虎来到门口,其中一个土匪说道:“虎爷,距离太远看不清,要不要我们过去看看?” 袁雄虎点了一下头,对身后的人说道:“大家都给我精神点,别像死了老婆孩子一样。” 枪声并未再响起,四周如死了一般的沉寂,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阿昌爷仍穿着道袍,在小道士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站在大殿的门口,有些紧张地望着这边。此时的他,与苗君儒在溶洞内看到的判若两人。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前去看情况的土匪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那人的肚子上流着血,一见到袁雄虎就立刻哭道:“虎爷,我们……的人……全完了……马鹞子根本……不是个东西……见死不救……还……” 那人一口气没有提上来,瞪着眼睛死去了。 旁边扶着的一个土匪说道:“虎爷,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打的黑枪,我们俩看到他的时候,就快不行了。” 苗君儒看着那人的尸体,或许就是他前天晚上在村子里见到的那个人,袁雄虎虽说带人来了这里,却仍通过他们和手下人取得联系。看样子,估计是被剿匪的官兵给抄了老巢,原先那些手底下的人,都被马鹞子和其他的几股土匪吞了去。 袁雄虎骂道:“人都已经死了,还抬着干什么?”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忙将尸体放到一边的院墙下。 朱家鼎走了过来,低声道:“叫大家收拾东西,我们准备进山。” 袁雄虎道:“就这一点人进山,还不全死在里面呀?当年你们进去那么多人,最后还不是出来四个人!” 苗君儒一听,心中顿时暗惊,不是说最后有十四个活着出来的吗?怎么只有四个?其他人呢?难道早就已经死了? 朱家鼎看了苗君儒一眼,对袁雄虎说道:“那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袁雄虎正要说话,却见前面走过来几个人,苗君儒认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竟然就是暗中向袁雄虎下手的根娘,跟在根娘身后的,是几个精壮的苗族汉子。站在门口的土匪见状,纷纷抬起手中的枪。 根娘大声道:“虎爷,这可不是你的待客之道呀,我来找你是有事商量的。” 朱家鼎厉声道:“妈的,和这个婊子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他拔出腰间的枪,对准根娘连开几枪,子弹射中了根娘,鲜血飞溅出来。 根娘扑倒在地,艰难地说道:“虎爷,那轿子里的人是……” 但是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站在袁雄虎身边的苗君儒,最后头一歪,气绝而亡。 朱家鼎射完了枪中的子弹后,从旁边的土匪手里夺过枪,朝根娘身后的那几个苗族汉子开枪。袁雄虎一把抓住枪杆,硬生生夺了下来。转眼间,那几个苗族汉子已经逃得一个不剩了。 “刚才开枪的一定是他们,”朱家鼎说道,“我们上那个婊子的当还不够多吗?” 袁雄虎厉声道:“上当的是我不是你,要杀她也是我来动手,轮不到你!” 朱家鼎也有些恼羞成怒,走到一边,嘴里嘟囔着:“我帮你杀了那个婊子,反倒怪我多事……” 袁雄虎说道:“她刚才说轿子里的人,我问你,轿子的人到底是谁?这一路上,你们看都不让我看,到底为什么?” 朱家鼎说道:“你急什么,到了那里之后,我自然让你知道里面的是什么人。我那么辛苦,不都是在帮你吗?” 苗君儒来到根娘的面前,见从她的下腹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地上的泥土,人早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右手食指抠入地面,似乎要留下什么字迹。他仔细一看,依稀辨出是一个“姚”字。莫非指轿子里的人是姚万泉? 姚万泉怎么会在轿子里呢? 为了防止别人看到那个字,他在离开的时候故意踢了根娘一脚,将地上的字抹去。 有两个小头头模样的土匪,大呼小叫地要大家整理好东西准备上路。 袁雄虎望着苗君儒,眼神似乎有些复杂,张了张口,却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离开阴阳宫后,一行几十人顺着山谷内的山道往西走,那顶轿子被夹在队伍中间,由于山道不好走,多了两个人在旁边扶着。 土匪没有再绑着木妮卡,只是让她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个持着大砍刀的精壮土匪。苗君儒依然和朱家鼎走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 袁雄虎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他没有被人抬着,而是和大家一样步行。 山路的一边是高达几十丈的峭壁,另一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茂密丛林,丛林边上生长着说不出名字的荆棘和藤条,这些荆棘和藤条相互纠缠在一起,似乎将整个丛林保护得严严实实,不要说人,就是连一只兔子,都很难钻进去。 雾气渐渐散去,太阳直射进山谷,谷内的气温顿时高了起来,一个个走得汗如雨下,有机灵一点的土匪,去路旁摘些野草,编成草帽戴在头上。 走了约两三个小时,迎面一道高耸入云的山峰,正对着他们的这一面,上下光滑如镜,没有一丝山体的皱褶与断层,在太阳光线的作用下,显得分外刺眼。待走近了之后,隐约可见那上面人影憧憧,依稀可分得清鼻子和眼睛。 原来这种岩石的石英成分含量很高,加之表面光滑,所以如镜子一般。苗君儒走过国内不少地方,竟没有见过这样的石质,更别说如此光滑平整的石壁了。 石壁的左下方有一块两米多高的大石碑,石碑上有三个隶书大字:阴阳镜。 估计那阴阳宫的名字,与这块石壁有很大的关系。以石碑为中心点,山峰右边的岩石为浅白色,左边的岩石为深黑色。一黑一白,一阴一阳,这样的奇景人世间还真的少有。 这座山峰将山谷从中间分开,左边是那莽莽的丛林,右边是个峡谷,山道过了石碑之后突然变窄,是在山崖上开凿出来的,宽不过一米,紧贴着山崖向前延伸。 队伍并未往前走,而是停了下来,朱家鼎走到了最前面,和那几个拿着大砍刀的精壮土匪说着话。苗君儒看见袁雄虎靠在路边的石壁上,一边擦汗,一边望着那些走在后面的人,尤其是那顶小轿子。 那顶小轿子就在队伍的中间,姚朱氏站在旁边,小轿子的下方有一个小斜坡。要想知道轿子里的人是谁,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里面的人滚出来。 方法是有,但是那样肯定会激怒朱家鼎,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既然袁雄虎都不愿那么做,苗君儒也就没有再考虑那么多。小轿子里的那个人不管是不是姚万泉,迟早都会露面的,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石碑的左面是一个很大的斜坡,一直延伸到丛林的边上。那几个拿着大砍刀的精壮土匪,连滚带爬地下了斜坡来到丛林边,抡起砍刀劈开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带刺藤蔓,渐渐砍出了一条通向丛林里面的路。 山道上的人见状,纷纷下了斜坡,来到丛林边。 木妮卡来到苗君儒的身边,低声说道:“不知道轿子里的是什么人。” “我也想知道。”苗君儒低声道,“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就是那个罗阿桃,你们要防着他一点。” 木妮卡问:“为什么?他有什么不对吗?” 苗君儒见朱家鼎走过来,便不再和木妮卡说话,而是问朱家鼎,“朱先生,当年你们就是从这里进去的吗?” 朱家鼎微微笑了一下:“不关你的事,跟着走就行。” 苗君儒说道:“你说那些人皮上面的是地图,可是我怎么看都不像,倒像是一些古代的文字。” 朱家鼎笑道:“不愧是考古学者,我想你应该知道那些文字的意思了,是不是?” 苗君儒也笑道:“你太抬举我了,并不是每个考古学者对每种古代文字都精通的。” 朱家鼎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没关系,到时候如果你翻译不出那上面的文字,我就把你的人头留在那里。” 他说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苗君儒一眼,跟着那些土匪钻进了丛林。 苗君儒和木妮卡被两个土匪“看护”着,跟着大家一同进了丛林。一进丛林,树叶遮住了阳光,光线立即暗淡下来。 脚踩在那沉积多年的软绵绵的枯叶上,闻到那股丛林特有的腐败气味,就立刻产生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显得非常压抑,甚至连呼吸都感到不顺畅起来。 苗君儒不是没有进过湘西的丛林,但他没有见过这么茂密的,树顶上几乎没有什么阳光能够透下来。但即便如此,树林内的那些荆棘和藤蔓还是长得很旺盛,根本没有路可以走,每走一步路都要用砍刀开道。 往里走了大约一两里地后,荆棘和藤蔓越来越稀疏,但是树木却越来越高大,光线也越来越暗,到后来已经开始有人点起火把了。 也许没有人想到,随着他们的一步步深入,死亡正一步步地逼近他们。 负责砍藤蔓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批,每一批都坚持不了多长时间,朱家鼎一直跟在那些人的后面,不时从衣兜中拿东西出来看。 苗君儒跟着大家缓慢地移动脚步,突然感到脚下踩到一样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只破烂的搪瓷碗。搪瓷碗上那些掉了搪瓷的地方都已经烂穿了。这个破碗要是丢在大路边,连乞丐都不会捡。 他看到碗沿上的一个小洞,这是当兵人用来吃饭的碗,湘西这边的山民,极少有用这种搪瓷的。那个洞圆圆的,是碗的主人为了携带方便,用工具小心弄出来,穿上细绳后挂在腰间。 从腐烂的程度看,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几个月前,有一批官兵经过了这里。 前面有人叫起来,苗君儒丢下碗冲到前面,见那几个在最里面砍藤蔓的土匪正一步步地往后退。地上已经倒了一个人,正痛苦地抽搐,惨叫声回响在这黑暗的丛林内,显得分外}人。 在离那个人前面不远的地方,盘着一条黑色脊纹的蛇,那蛇高昂着扁平的蛇头,疯狂地吐着芯子。苗君儒走过来后,那蛇不知道为什么,蛇头一摆,钻进枯叶中不见了。 “那边,那边!”一个土匪指着前面恐惧地叫道。 苗君儒顺着这人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左边的一棵大树下,并排着几具骷髅。那骷髅相互偎依着,竟如同睡着了一般。骷髅的颜色为黑灰色,肉体虽然腐烂了,但是身上的衣服没有完全腐烂,一眼就能看出是军装。他一步步走过去,来到那些骷髅的旁边,见地上还有两支生锈的“汉阳造”。 从骷髅的颜色上看,死亡的时间不超过半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几个士兵军服上的胸章,却被人撕去了,难道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士兵的番号? 那个被蛇咬了的土匪已经停止了抽搐,身体蜷成一团死去。 这几具骷髅绝对不是被蛇咬死的,如果是死于丛林瘴气的话,那尸体绝对不可能只有这几具,他们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究竟是什么原因死的呢? 苗君儒望了一眼朱家鼎,想从对方的眼神中捕捉到答案,可是朱家鼎却将头扭向一边,吩咐几个土匪继续用砍刀开路,并要另几个土匪将死人和骸骨就地掩埋起来。 他们从马背上取下一些行李,从里面拿出一些药水抹在身上,丛林内立刻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用来对付蛇蝎毒虫的,湘西的山民在进山的时候,都会抹一些自制的草药水。 往前走不了多远,就见到一条小溪,溪流并不宽,也不深,一眼就看到底了。水里有鱼,正欢快地游动着,当有人上前时,那鱼儿“咻”地躲入了水草中,再也寻不见了。 来到小溪边,看到头顶那蔚蓝的天空,领略着阳光的炙热,呼吸着那带有野草气息的空气,感觉就像从地狱里回到了人间,丛林内的那种压抑和窒息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溪的两边长着齐膝高的青草,没有什么树木。但在这样的地方,草里面往往有蛇,被咬上一口就没命了。两个土匪拿着一根两三米长的树枝,一边走一边敲打着前面的草。那是在赶蛇。 队伍沿着小溪往上游走,没有荆棘与藤蔓的阻碍,前进的速度快了许多。绕过一道弯后,旁边的林子里突然传出几声细微的响声,在前面开路的那两个土匪顿时惨叫着倒下。每个人的胸前至少插着三支羽箭。 其他的土匪见状,慌忙朝林子胡乱开枪。 苗君儒看到那箭尾上的羽毛,想起在那家夜店的门前,那支射向田秃子的羽箭,不也和这几支羽箭一样吗?他拔起一支,果见箭头青紫,上面煨了剧毒。 是立稞族人! 立稞族人杀田秃子,肯定是冉依土司指使的。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只可惜人已经死了,没有办法找到答案。 朱家鼎似乎早有准备,命人将木妮卡扯了过来,与苗君儒站在一起。他望着他们两个人,目光阴森可怕,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个才能听得见,“在阴阳宫的大殿里,我醒过一次,但却没有看到你们两个。后来你们从大殿的后面转出来,可别对我说你们到那里面去约会了。苗女虽说豪放,但也不至于见过一面就那样,哈哈!”他的笑声显得得意至极,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苗君儒也笑道:“不就是要我们两个走在最前面吗?你说一声就是。可惜我不认识路,怕走错了。” 朱家鼎说道:“错不了,沿着小溪往上走,一直见到一个小水潭,然后……”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从林子里又射出一些羽箭,后面有人惨叫起来,一匹驮着东西的马被箭射中后,悲鸣着跳到小溪里,挣扎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那些土匪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退缩在一起茫然四顾,胡乱地朝林子里开着枪。 一支箭笔直射向那顶轿子,就在射入轿帘的时候,被一只纤瘦的手一把抓住。 姚朱氏将手中的箭折断,对身边的那几个保护着轿子的人说道:“小心点!” 木妮卡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个受诅咒的地方,没有人敢进来的!” 朱家鼎恶狠狠地说道:“十几年前我进来了,还不照样活着出去?” 苗君儒和木妮卡相互望了一眼,迈开脚步向前走去。在他们周围的草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躲藏在草丛里的蛇,闻到他们身上的气味后,自然避开了。 沿着小溪往上游走了几公里,黄昏的时候来到一个山坡下,终于看到一个小水潭。这期间,又有不少人中了林子里射出的箭,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小水潭呈半月形,并不大,也就半亩地的面积,水色幽暗,看上去有些怪异,不知道有多深。沿着小溪上来的时候,看到溪水里有很多鱼,可是这里居然看不到一条鱼。 水潭上方的山坡上,有一块从地底下拱出来的岩石,形状有些像个大馒头,在岩石的顶上,赫然摆放着一堆骷髅头。 上面并没有水流注入水潭,水潭的下面肯定有一个不小的泉眼,要不溪水怎么有那么大的流量? 水潭的周边有十几米宽的草地,旁边都是郁郁葱葱的丛林。有的土匪兴许是渴坏了,来到水潭边捧起水就喝。朱家鼎见到后大声呵斥制止,可惜已经有两个土匪在喝了水之后七窍流血,眼见不能活了。 苗君儒来到水潭边,见脚边的草丛中有一些灰白的骨头,那都是动物留下的。 朱家鼎大声叫道:“不能停下来,快点走!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那个石头城。否则所有的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的最后那句话起了一定的效果,躺在地上的那些土匪急忙起身,一边低声诅咒着,一边不情愿地跟着走。苗君儒数了一下人数,包括他在内,还不到五十个人。 这一次朱家鼎并没有让苗君儒和木妮卡走在前面,而是亲自带路。他一手提着枪,一手拿着一把大砍刀,沿着那块岩石斜着向树林内走去。 在朱家鼎的指挥下,剩下的这些土匪分成四批,端着枪分别控制着不同的方向,慢慢向前搜索着前进。这样一来,只要哪个方向有箭射来,都会被人看到并及时避开。六个土匪护着那顶轿子,非常小心地向前走着。 他们很快进入了丛林。苗君儒也跟着大家走了进去,他见这边丛林内的树木比那边要稀疏得多,林内并不阴暗,荆棘和藤蔓也不多,林子里很难藏得住人。立稞族人绝不会笨到在这样的林子里袭击人的。 往前走了一阵,果然没有人再受到羽箭的攻击,但是越往前走,坡度就越陡,沿路不时看到一两具已经化为白骨的骷髅。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火把也点了起来,大家小心地走着。 “啪”的一下,走在最前面的朱家鼎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身体灵敏地往旁边一闪,与此同时,从地上飞出一样东西,射入了他身后一个土匪的腹部。那土匪翻滚着倒在地上,顿时没有了呼吸。 朱家鼎大声叫道:“大家小心点,这里被人装了机关。” 他的话刚说完,苗君儒又听到一阵声响,走在他右边的两个土匪往地上一扑,可惜他们避得开从树干上射过来的箭支,却躲不过从地下弹出来的机关,扑到地上后,就再也没有起身。 一个土匪猫着腰,利用树木做掩护,几次触发机关后都躲过了,但在走过一棵大树的时候,被一根从旁边射来的长矛贯穿了身体,钉在了树上,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没有人再敢往前走了,朱家鼎用手枪朝木妮卡指了指,要木妮卡在前面探路。 苗君儒正要出言制止,却见木妮卡已经大步走到前面去了。那些土匪全都聚拢来,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剩下的马队则跟在他们的后面。 队伍在山林内形成长长的一字形,慢慢向前蠕动着。 一阵突如其来的雷声滑过树梢,仿佛就在人的头顶上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痛;胆小的顿时趴倒在地上;有几匹马受惊,挣脱了缰绳向下面奔去,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这山里的天气也真奇怪,雷声过后,大雨倾盆而下,大家各自找地方避雨,苗君儒躲到一棵大树下,尽管有树木遮挡着,但也无济于事,没过多久就淋得像落汤鸡。 雨过之后,林子里的地面又黏又滑。有几个土匪站立不稳,哧溜溜地往下滑去,几声惨叫过后,林子里竟出奇的安静,连那些驮东西的马匹,都没有发出一声嘶叫。 几乎没办法再走了,队伍好容易熬到一处山势较为平坦的地方,朱家鼎吩咐大家各自找地方歇息。这样的地方几乎没有办法歇息,土匪们一个个苦不堪言,低声咒骂着。但他们终究习惯在恶劣的环境中生活,很快便生了几堆篝火,围着篝火烤湿衣服,有机灵一点的,砍下树枝搭成树棚,作为栖身之处。 在寻找栖身之处的时候,又有几个土匪触发了机关,成了林内之鬼。 苗君儒走到前面,见木妮卡正站在一棵树下。刚才这一场大雨,他以为她也湿透了,一个女孩子家,不可能在那些大男人面前脱下衣服来烤,如果把湿衣服捂在身上,会生病的。当他来到木妮卡身边的时候,知道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木妮卡的身上披着一张旧油布,看着他那湿漉漉的样子,微笑道:“我没事的,你赶快把衣服脱下来烤干,不然会生病的。” 苗君儒退了回去,在篝火旁烤干了衣服。 树林内稍微背风一点的地方,已经搭起了很多个树棚,他们在树棚里铺上烤干的树叶,中间留出一个地方,挖个洞,将篝火移到树棚里,几个人挤在一起,又舒服又暖和。有人还往火堆里烧一些东西,是用来驱赶山蚊的。 一夜无事,黎明的时候,朱家鼎一边催着大家尽快赶路,一边嘀咕道:“奇怪,昨天晚上怎么没有半点动静,害得我白担心了一整夜!” 苗君儒见袁雄虎走在最后面,眼睛不时往后看,好像后面有什么人跟来似的。 木妮卡走在最前面,一步三滑地走得很吃力。在她的身后,不断有机关被触发,箭羽从她的身边飞过,却无法伤她分毫。 苗君儒愣愣地看着木妮卡,粗看上去,她走得好像很吃力,但明眼人看来,她是在施展一种很奇特的身法,避开那些射向她的毒箭。 “灵蛇教的功夫!”朱家鼎叫道,手中的枪瞄准了木妮卡的后背。苗君儒见状大惊,想要出手相救,可惜距离较远。就在朱家鼎扣动扳机的时候,从他身边的树上跳下一个人来。 一声枪响,子弹射中了那个人。 “又是你们这些野人,”朱家鼎连连开枪,那个立稞族男人的胸前出现几个血洞,扑倒在朱家鼎的面前。 就这么一耽搁,前面的木妮卡已经不见了踪影。 “妈的,果然是灵蛇教的人,”朱家鼎气急败坏地朝后面叫道,“要不是虎爷你阻拦的话,我一定杀光村子里的人。我想要那些村民来开路,可是你不答应,现在好了,还没有走到那里,我们就全部死光了。” 袁雄虎并不说话,被两个土匪搀扶着,默默地跟着走。 “我正奇怪那些野人怎么白白放过我们一个晚上,原来有灵蛇教的人在我们手上,他们怕黑暗中射错了人,”朱家鼎叫骂着,将枪口对准了苗君儒,叫道,“该轮到你了,别想给我耍滑头,子弹可不长眼。逃掉了第一个,我不会让第二个也从我眼皮底下逃走的。” 苗君儒坦然地走上前,照着朱家鼎所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树顶照下来,在地上留下一片斑驳的树影。地面还很潮湿,木妮卡走过的脚印显得很清晰。 他踩着那些脚印一步步往上走,不时看到那一具具半埋在泥土中的骷髅,有的年代很久了,骨头支离破碎,完全不成人形。走出了很长一段路,也未见任何机关被触动。即使有机关的地方,也已经被木妮卡触发了。 几个小时后,他来到了山顶,一阵山风吹来,顿时感到凉爽。他看到脚边有一些已经倒塌的碎石块,从残留在地表的形状看,这里好像是一处古代的烽火台。烽火台是围着一块高高耸立着的岩石修建的,此时木妮卡正站在岩石的顶上,朝远处看着。见到他后,低声叫道:“你快上来。” 他爬到岩石上,见岩石的顶上平整,有人为雕琢过的痕迹,正中有一个直径约10厘米的孔洞,并不深,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用的。 他按木妮卡所指的方向望去,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中间,有青烟升起,隐约还能听得到枪声。 木妮卡的神色很紧张,“是阴阳宫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难怪昨天晚上立稞族人让这些土匪睡了个安稳觉。” 苗君儒说道:“那怎么办?会不会是罗阿桃带了万虫邪教的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木妮卡神色凝重地说道:“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就只有靠我们两个人了!” 一声枪响,子弹射在他们脚边的岩石上。苗君儒低头一看,见朱家鼎带着几个土匪冲了上来,站在岩石的下方,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他们。 第十四章孔雀王城 朱家鼎气喘吁吁地说道:“妈的,想不到你也走得那么快,害得我们都跟不上,你可别跟着这个灵蛇教的苗女跑了,你的学生还在我的手里呢!刚才的这一枪是对你的警告,你们就是再跑得快,也没有我的子弹快。” 苗君儒指着前面道:“阴阳宫那边起火了,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看看!”朱家鼎爬上了岩石,朝远处看了看,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起来,下了岩石,来到那顶刚抬上来的轿子前,低声说着话。 过了片刻,他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转身对那些爬上山顶的土匪叫道:“大家快一点!” 木妮卡和苗君儒跳下岩石后,木妮卡立刻被两个土匪绑了起来,苗君儒想要制止,被土匪用枪逼住。朱家鼎走了过来,说道:“苗教授,这可不是你英雄救美的时候,她是灵蛇教的人,我也舍不得杀她,留着还有用呢!” 过了山顶,山势便缓和多了,但仍是一望无际的丛林,林子里有一条石板路斜着往下。也许是多年没有人行走,已经被两边生长过来的藤蔓遮住。走在前面的两个土匪,用砍刀砍开那些藤蔓,非常小心地往前走着。 进入丛林后并未见到一条完整的路,怎么到了这里,会有一条石板路由前面过来,直通向山顶的烽火台呢? 从山顶顺着那条石板路一直往前走,期间并未遭到立稞族人的攻击,也没有触发任何机关。渐渐地,两边的树林里不时传来鸟叫声,石板上也可以看得到一些野兽的粪便。 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已经被岁月掩盖了的石头城。眼前的景象完全在苗君儒的意料之中,石头城全由石块砌成,每一石块都有一米见方。倒塌下来的石头三五成堆,茅草与小树倔强地从石头缝中生长出来,似乎在向世人昭示着历史的无情与残酷。城墙前面的地势较为平缓,但仍可看得出那条护城沟的模样,沟底长着一人多高的茅草和灌木,成了野兽的天堂。 迎面而来的,是一座二三十米高的巨大石头城门楼,上面的塔楼只剩下半截,城门楼下面是黑洞洞的城门洞。他们来到城门楼下,朱家鼎指着上面的那三个古隶书字体,对苗君儒说道:“苗教授,你是考古学家,不可能不认识这三个字吧?” 城门楼上那一块灰白色的石匾中间,“孔雀王”三个字分外醒目。虽说苗人视孔雀为吉祥之鸟,素有养孔雀之习,但受气候的影响,湘贵川一带的苗疆,并不适合孔雀生存。而孔雀,也只在云南、广西和贵州南部的一些地方才有。既然连孔雀都没有,这深山之中,又何来以“孔雀王”这三个字命名的城镇呢? 苗君儒认清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顿时一凛,他研究过湘贵川一带的苗疆的历史,实在与孔雀扯不上关系,更别说以孔雀命名的村寨了。 但是他以前到这边考古的时候,听一些老人说起过一个黄金孔雀国的古老传说,说是在茫茫的大山之中,有一个黄金孔雀国,这里堆满了无数珍奇异宝,随便拣一样,就可以买下几百亩地。孔雀国中有一块玉碑,只要读懂了玉碑上的文字,照着那上面的指引去做,便会立即得道成仙,白日飞升。但这个类似神话的传说,谁也不会把它当成一回事。 当他在灵蛇教总坛的时候,见到玉碑上出现的奇景,也曾联想到黄金孔雀国的古老传说。莫非破解了玉碑上的秘密,就真的可以成仙不成? 但他转念一想,自古以来,除了那些神话中的人物,又有谁见过真正的神仙呢?再者,世界上的几大宗教,各自都有升天的方式以及对天堂的描述。同在宇宙中,万物苍生各有各的灵性,虚无缥缈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 他有一次参加国际考古工作者会议的时候,为有没有天堂的问题,与一位意大利的考古学家发生了争执,当他说出玉皇大帝、如来佛祖等几个名字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科学家都笑了。 在科学界,是没有人相信鬼神存在的,但是科学无法剥夺人们的信仰与幻想。 进入城门内,只见满目疮痍,地上碎石片片,哪里有什么珍奇异宝?传说自然是传说,人为地添加了许多幻想,与真实现状相去太远了。 城内的建筑全都掩埋在荒草与树丛之中,瓦砾间,仍依稀可辨出昔日的辉煌。借着最后一抹落日的余晖,苗君儒大致看清了这座城镇的规模,石头城坐落在两山交会处的山坡上,自上而下依山而建,城墙虽然倒塌,但有些地方仍高出地面七八米。如此高的建筑,加上周围险峻的山势,这在古代来说,是易守难攻的城池。 城镇的规模虽不大,但可容下数千户居民,这在古代来说,已经是一个有相当规模的城镇。汉初时候那些列侯封地的王都,也不过如此规模。 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为什么会隐藏着这么大的一个城镇,城门楼上那“孔雀王”三个字,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呢? 队伍并没有停下来,有人陆续点燃了火把,朱家鼎走在最前面,向右边行去。袁雄虎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望着朱家鼎背影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复杂。 苗君儒总感到背后有双犀利的目光时刻望着他,当他回头看时,却发现不了什么。那顶轿子总是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几个精壮的汉子寸步不离地护着。凭感觉,他认为那双犀利的眼睛绝对不是从轿子里射出来的,而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走在他身后的,都是一些疲惫不堪的土匪,各自唉声叹气,低着头只顾走路,好像一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前面是一处面积并不大的广场,碎沙石铺就的地上长着一些稀疏的小草,广场的正中有一座半米高的三层石台,在汉代,这往往是处决犯人和颁布诏令的地方。 苗君儒朝石台的左面望去,孔雀王城的主人所居住的地方,应该离石台没有多远。他完全可以断定,这是一处与世隔绝的王国,从它的兴起到消失,并没有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如果他带着学生来这里考古的话,不知道可以发现多少惊世的秘密。 朱家鼎沿着石台的边缘继续前行,走到一处隆起的土堆前停了下来。如果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这里是一座荒芜了的坟墓,可是走近了些,在火把的光照下,看清是一座倒塌的石塔。 石塔虽然已经倒塌,但仍可从多瓣梅花状的塔基,以及那残缺的佛教浮雕上,看出整体的建筑风格与古印度佛塔如出一辙。 朱家鼎挥了一下手,立刻有两个人走上前,在他的指使下,将乱石堆中的一块石头移开,露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洞口来。 他笑着对苗君儒说道:“当年我们若不是抓到那个野人,根本不知道洞口就在这里,只要顺着洞口下去,出去后就是那个峡谷了;沿着那个峡谷走到尽头,就是我们要到的地方。今天晚上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大早进洞。” 土匪们各自找地方歇息,苗君儒见两个土匪押着木妮卡往小轿子那边去了,正想赶过去看看情况,却见姚朱氏向他走过来,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姚朱氏来到苗君儒的面前,朝旁边看了看,大声说道:“苗教授,今天晚上你最好不要乱走,在这种地方,是很容易出事的。”她说完后,在苗君儒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苗君儒望着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说道:“其实你完全可以救你的儿子,为什么不救呢?” 姚朱氏笑道:“我是可以救他,可是我也要知道是什么人下的蛊呀。你也知道,我儿子下葬的时候,并没有死。” 苗君儒说道:“是我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你们的计划,对吧?” 姚朱氏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其实你真的不应该来这趟浑水,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苗君儒朝周围看了一眼,说道:“如果我不来,就无法知道湘西还有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对我们考古人而言,这可是一块宝地呀!说不定会有举世瞩目的大发现。” 姚朱氏说道:“那是对你而言,在我们的眼里,这就是一大堆烂石头;如果没有我们,你无论如何是找不到这个地方的。” 苗君儒笑道:“所以我还得感谢你们呀!” 姚朱氏正色道:“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希望你能够答应我。” 苗君儒苦笑道:“我和我学生的命,全都在你哥的手上捏着,要求的话就求他吧,我恐怕帮不了你。” 姚朱氏望着苗君儒,目光充满了诚恳,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如果你有命回去的话,请帮我照顾我的儿子。” 苗君儒想不到姚朱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她也被别人控制着?他想了一下,问道:“轿子里的人到底是谁?” 姚朱氏的脸色微微一变,起身道:“就算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没有人能够对付得了他的。” 苗君儒说道:“我只想知道他是什么人。” 姚朱氏并不回答,默默地望了他一眼,朝另一边去了。苗君儒似乎看到她眼中含有泪水,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怜悯之意,一时间也猜不透她究竟在扮演着什么角色。可不管怎么样,那份爱子之心是绝对不会假的。 刚才姚朱氏的嘱托,在某种程度上,与赶尸匠耿酒鬼非常相似。 苗君儒望着姚朱氏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姚朱氏与耿酒鬼一样,对自己的将来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也知道许多事情的内幕,可就是不愿意对他说出来。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不愿意泄露太多的秘密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的目光停留在姚朱氏坐过的地方,见那块石头的下面有一张小纸条,他上前两步,趁人不注意弯腰拣了起来,偷偷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晃县望江楼找李老板要人。 他见朱家鼎向这边走过来,忙将纸条揉成一团,塞到了嘴里,在几块斜条石的边上坐了下来。 朱家鼎走近,似笑非笑地问道:“她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苗君儒说道:“警告我不要乱走,其实我想在这个石头城内转一转,看看有什么发现,或许可以知道一些这座孔雀王城的来历。” “就算你知道石头城的来历又怎么样?”朱家鼎说道:“等到了地方,我会让你发挥你的专长,只怕到那时,你会令我失望。我曾经带着我自己的那张图,去欧洲找过人,可是他们也不认得上面的文字。苗教授,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其实那些文字是从一块玉碑上拓下来的,那玉碑就在前面的山谷里,明天你就可以见到了。” 苗君儒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当年你们并不是在寻找钻石,而是寻找另一样东西,对不对?” 朱家鼎微微点头,说道:“虎爷对我说了,你见过吐拉海大祭司的真面目,原来跟你一起的那个苗女,是他的孙女,是不是?” 苗君儒想起那天晚上在悬崖上发生的事情,除了吐拉海大祭司外,活下来的就只有袁雄虎和他了,以袁雄虎和朱家鼎的关系,说出他与吐拉海大祭司的关系,也在情理之中。他问道:“就算我见过他,又有什么用?” 朱家鼎说道:“如果我告诉你,当年是他找到我们,说这里面有一个大宝藏,并亲自带我们进来的,你会怎么想?” 苗君儒问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朱家鼎说道:“我们也不知道,虽说我们从小就听老人们说过关于黄金孔雀国的传说,可从来没当一回事,直到他带着我们在林子里转了几天,找到了这座古城,我们才相信传说是真的,可是我们在这里找了好几天,并没有找到他说的珍宝。有一天晚上,他突然不见了。” 苗君儒问道:“不是说你们将他绑在树上喂山蚊的吗?” 朱家鼎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苗君儒微微一愣,将吐拉海大祭司绑在树上的事,他首先就是听扮成马掌柜的吐拉海大祭司说的,后来冉依土司也说,灵蛇教在林子里救了一个被绑在树上的苗人。他们两个人是对头,就算吐拉海大祭司说谎,可冉依土司说的话,应该不会是假的。他问道:“后来呢?” 朱家鼎说道:“后来我们的人不断地死去,姚万泉决定先回去,沿途做好标记,等过阵子再进来,就在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又一次遭到野人的袭击,还好,我们抓到一个活的野人,奇怪的是,这个野人居然能够听得懂当地的苗语,我们要野人带我们去找宝藏,结果他带我们找到了那个洞口。” 苗君儒靠在石头上,低声说道:“你们从那个洞口钻进去,找到了那些宝藏?” 朱家鼎说道:“并没有什么宝藏,我们杀光了那里生活着的蛇人,只找到一些钻石,但那已经足够了。” 苗君儒说道:“可是有人对我说,你们装了很多。” 朱家鼎笑道:“其实也就是一小袋子,当时我们就已经分了,大家各自藏着。半年前,姚万泉不知道为什么又带人进来了一次,这一次只有两个人离开:其中一个是他,另一个人不知道是谁。我费了很大的力气,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除了姚朱氏外,朱家鼎一定在姚万泉的身边安插了人,对姚万泉的行动了如指掌。苗君儒低声问道:“你认为他们进来做什么?还想找钻石吗?” 朱家鼎说道:“如果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就知道他们进来的目的。” 苗君儒试探性地问道:“姚先生身边不是有灵蛇教的人吗?” 朱家鼎顾自笑了一下,说道:“我也曾经怀疑过,那个人是灵蛇教的长老,姚万泉带人进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新寨,听袁雄虎说后来被吐拉海大祭司杀死了。” 苗君儒问道:“那会是谁呢?” 朱家鼎拍了拍苗君儒的肩膀,“趁早睡吧,今天晚上可不安静,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还要看你的运气。” 苗君儒问道:“是不是还有人跟在我们的后面?” 朱家鼎并不回答,起身朝别处去了。苗君儒看到那两个土匪的头领,领着十几个土匪在倒塌的城墙边上忙碌着,好像在做着一些战前的准备工作。并没有看到木妮卡,不知道她被押到什么地方去了。也没有见到袁雄虎,这些土匪大多是他的人,按理该他来指挥才是。 苗君儒起身想换一个背风的地方休息,就见旁边有两个土匪也跟着站起来。他看了那两人一眼,慢慢走着,那两个土匪紧跟在他的身后,像两名忠诚的护卫。 白天虽然很热,可一到晚上,山里还是有些冷,一些土匪围在一起,燃起了篝火。苗君儒来到篝火堆,找了一处可以躺下的地方,紧了紧衣裳,躺下闭上眼睛休息。那两个人也坐了下来,一副忠于职守的样子。 在另一边,朱家鼎和袁雄虎低声说着话,袁雄虎显得非常生气和激动,由于他们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苗君儒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他索性不去听,迷迷糊糊地睡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寂静的月光下响起一声凄厉的枪响。所有的人都惊醒了,各自找地方躲避。朱家鼎从休息的地方冲过去,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开枪的一个土匪回答道:“我刚才看见有人过来了!” 朱家鼎睁着眼睛看了看,只见前面树影婆娑,怪石幢幢,就像一个个躲在黑暗中的人影,便道:“看仔细点,别他妈的乱开枪。” 原来是场虚惊! 土匪们骂骂咧咧地重新躺了下来。 当枪声再一次响起的时候,苗君儒起身看到夜空中的月亮已经西斜,是下半夜了。在城墙的外面突然出现了许多火把,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来的。枪声顿时如爆豆般响起,震撼了整个山谷。 一个土匪大声惊叫道:“来了,来了,他们追来了!” 朱家鼎和袁雄虎提着枪冲了过去,各自指挥土匪躲在石头后面开枪。 从火把的数量上看,城外的人要多过城内的人。但是受地形的影响,无法轻易攻进来。双方各自占据地形射击,枪声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看样子,城外的人并不急于进来,而是在等待天亮。 苗君儒正要走到前面去看看情况,只听得脑后风响,忙闪身避开,扭头一看,见那两个土匪正一左一右向他扑来,好像要抓住他。 他飞起一腿,将左边的一个土匪踢倒在石堆中,右边的那个土匪见状,拔出了身上的枪,可还没有等他提起,便闷哼一声倒下。在他的身后,出现一个娇小的身影。 苗君儒认出是木妮卡,低声问道:“你怎么……” 木妮卡上前扯着苗君儒的手,低声道:“快跟我来!” 两人的身影在废墟中飞奔,来到一堵石墙下停了下来。苗君儒说道:“你要是逃走的话,也用不着等到现在呀!” 木妮卡低声道:“我以为是我们的人追来了,原来是另一批人,现在我们要等他们全部进去后,想办法把那个洞口炸掉。” 苗君儒说道:“现在我们两个人手上空空的,别说炸药,就连一颗手榴弹也没有,怎么炸?” 木妮卡说道:“洞里面放了炸药,只要我们找到那些炸药就行了。” 苗君儒惊道:“我刚才听朱家鼎说,半年前姚万泉进来的那一次,只有两个人出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木妮卡说道:“是阿昌爷对我说的,也许跟姚万泉进来的那个人,是我们灵蛇教的人。他们本来想把这个洞口炸掉的,就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洞口那边的秘密。” 苗君儒问道:“那为什么又不炸呢?” 木妮卡说道:“就是为了那顶轿子里的人。” 苗君儒惊道:“难道你已经知道轿子里的是什么人了?” 木妮卡点头,说道:“我们先找地方藏起来,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前面有一个人向他们藏身的地方慢慢走过来,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定,沉声说道:“你们以为躲在这里,就没有人找得到了吗?” 苗君儒想起那双一直在他背后的犀利的眼睛,走了出去,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冷笑着取下头上的面具,苗君儒认出这人竟是许道长的徒弟黎道士,惊道:“是你?” “不错,是我,你没有想到吧?”黎道士笑道:“我不仅仅是许道长的徒弟,还是吐拉海大祭司的大弟子。” 木妮卡惊道:“你也是万虫邪教的人?” 黎道士笑道:“是又怎么样?我知道你们两个人的功夫不错,可要想杀我,还差了点。” 苗君儒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也参与了血洗七座道观,对不对?吐拉海大祭司是客人,要下手也应该是正面,我看过一个观主的尸首,是被人从后面下手杀害的。以你的身份,自然可以站在他的身后,他不会怀疑到你和吐拉海大祭司是一路人,才被你来了个冷不防。我和阿妹在破凉亭里看到的那两个立稞族人的人头,也是你干的。” 黎道士笑道:“不错!立稞族人是灵蛇教的人,我当然不会放过。”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城墙那边的枪声开始稀疏下来。苗君儒望着黎道士,说道:“你们那么做,是一箭数雕之计,既可以让袁雄虎和姚万泉的仇怨加深,消耗彼此的实力,也可以将灵蛇教的人从暗中逼出来。当然,官府也不会不管的,会加大剿匪的力度。当几方面势力大打出手,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你们万虫邪教则趁机暗中大肆发展。果然,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姚万泉派人干的,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按你们所想的那样,袁雄虎和姚万泉的做法,都出乎你们的预料。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反倒忍不住了,故意将冉依土司的行踪泄露给了袁雄虎,那天晚上袁雄虎带着我去,是想与冉依土司好好谈一谈的,因为他也感觉到所有的事情都好像有人在背后操纵,可惜他和我都没有想到根娘是你们的人。吐拉海大祭司怕他们两人见面后,会影响你们的计划,不惜现身杀了冉依土司。” 黎道士笑道:“一点都不错。如果不是觉得你有利用的价值,我们早就杀了你!” 苗君儒说道:“当然,你们叫我来的目的,就是想要我替你们破解那些文字的秘密。” 太阳渐渐升起,那边的枪声仍在继续,有一枪没一枪地打着。 “砰!”一声枪响。黎道士的身体顿了一下,不可思议地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前,他胸前的衣服上出现了一个血洞,鲜血立刻渗出来,滴到地上。 袁雄虎从一块石头后面闪身出来,走到黎道士的面前,说道:“可是你也忽略了一个人,就是你的师傅,他早就怀疑你是万虫邪教的人了,要我替他清理门户。你们谁都没有想到,半年前跟姚万泉一同出去的那个人,就是许道长!” 苗君儒想起了在那个小村子里,许道长救活了袁雄虎后,单独和他说了一阵子话。 黎道士艰难地转身,“你为什么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倒了下去。 袁雄虎来到苗君儒的面前,说道:“半年前,姚万泉带人进来,想将这个洞口炸掉,是许道长要他留着,说炸掉了这个洞口,苗疆从此就不得安宁了,必须要利用这个洞口将万虫邪教的人引来,以绝后患!” 苗君儒问道:“许道长现在怎么样了?” 袁雄虎有些伤心地说道:“我的人在那个村子里发现了他的尸身,还有一些僵尸的残骸,他和吐拉海大祭司进行了一场死战,要不是他救我的时候耗了功力,是不会输给吐拉海大祭司的。” 苗君儒紧张道:“这么说的话,吐拉海大祭司应该还活着,要是让他炼成飞头降蛊,就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了!” 袁雄虎点头道:“我已经吩咐手下的人在找他了,只要发现了他的行踪,就立刻杀掉。许道长还要我将那个女孩子留在新寨,目的就是要引他出现。” 苗君儒说道:“新寨那里并没有什么人手,能够斗得过他吗?” “那就要看程管家的能耐了!”袁雄虎接着说道,“我觉得姚万泉并没有死!” 苗君儒说道:“我也这么想,可是这件事只有姚朱氏才知道,以她和你的关系,难道也会瞒着你吗?” 袁雄虎的眼中出现一抹凄凉,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看她那么护着轿子里的人,就明白了。我怀疑里面的人就是姚万泉……” 正说着,朱家鼎带着几个人朝这边赶了过来,袁雄虎便不再说话了,拿枪指着苗君儒。 朱家鼎一看地上的尸体,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袁雄虎说道:“这个家伙不知道是不是灵蛇教的人,偷偷打死了我们的人,想要带他们两个人逃走,幸亏我发现得及时!” 朱家鼎疑惑地望了望他们三个人,说道:“虎爷,果然不出我所料,是杨县长亲自带着保安团进来了!有他们和我们在一起,就不怕灵蛇教的人了,等下我们就进洞去。” 袁雄虎惊道:“他怎么知道这里的事?” 朱家鼎看了一眼苗君儒,笑道:“除了姚万泉之外,还能是谁呢?别忘了你打新寨的那晚,他的寨子里正好来了一队官兵。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会想办法凑上一脚的。” 朱家鼎看了一眼苗君儒,笑道:“除了姚万泉之外,还能是谁呢?别忘了你打新寨的那晚,他的寨子里正好来了一队官兵。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会想办法凑上一脚的。” 木妮卡望着朱家鼎问道:“你是万虫邪教的人?” 朱家鼎似乎愣了一下,说道:“你算是猜对了,对我们来说,那些所谓的宝藏根本不值得一提,几百年来,灵蛇教不让我们万虫邪教进去,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该让我们回来了。” 他把手中的枪一摆,示意木妮卡和苗君儒跟着他们走。 苗君儒和木妮卡往前面走去,行不了多远,看到一些穿着军装的士兵,也看到了晃县的县长杨贤仁正和姚朱氏低声说着话。见到他后,微笑道:“苗教授,你不是离开晃县了吗?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苗君儒说道:“是有人不想让我走呀!杨县长,你带着这么多人来,可别说是来剿匪的,这里的土匪可不少呢!” 杨贤仁讪讪地说道:“年年剿匪,可越剿越多,我有什么办法?老头子在江西剿匪剿了那么多次,还不是越剿越多?我算想明白了,这年头做事,要多为自己着想,说不定哪天就让赤匪把头给割了去。” 苗君儒问道:“你是跟在我们后面来的?” 杨贤仁有些得意地说道:“那当然,谁不想发财呢?姚万泉能拿到钻石,为什么我就不能呢?我可早就盯上你们了。” 苗君儒问道:“那个道观是你们烧的?” 杨贤仁看了看朱家鼎,两人目光中含有一种默契,说道:“我们到的时候,就已经烧得一塌糊涂了,死了不少苗人。这么老的一个道观,里面肯定有不少古董,太可惜了!” 苗君儒问道:“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杨贤仁看了姚朱氏一眼,对苗君儒说道:“苗教授,你是个考古学家,问这些事做什么?” 朱家鼎指着不远处的那个石塔说道:“杨县长,洞口就在那边,是你的人先进还是我的人先进?” 杨贤仁对旁边的一个保安团长模样的人说道:“你派几个人先下去探探路,其余的陆续跟上。” 朱家鼎没有再吭声,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那些士兵向石塔那边走去。 苗君儒仰着头,望了一眼升起的太阳,回过头来看着石头城两边的山峰,见两边的山峰呈扇形张开着,就像孔雀的两只翅膀,而整个孔雀王城就像是孔雀的胸腹,孔雀的头部自然就是那个巨大的城门楼了。城门楼正对的方向是东南方。 好一个孔雀东南飞! 这是一个绝佳的墓穴,福荫子孙后代的。只可惜这是一座城池,白白浪费了。 士兵们举着火把,排着长队陆续进洞。朱家鼎向后面招了招手,要后面的土匪动作快点。 当太阳升到一定的高度时,在孔雀王城后面的山谷中突然升起一道红光,那光柱直冲天宇,看得大家都呆了。 杨贤仁望着那道光柱,兴奋地说道:“这一趟没有白来,那里肯定有宝贝!” 那道光柱出现的时候,苗君儒也惊呆了,在孔雀王城背后的山谷中,难道还有比这里更为震撼的奇迹吗?不然的话,怎么会出现这道红光呢? 没多久,那道光柱渐渐消失了,留给众人太多的遐想和疯狂。苗君儒收回目光,看到朱家鼎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那顶小轿在姚朱氏和几个壮汉的保护下,缓缓抬了过来,当经过袁雄虎身边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想要将轿子的轿帘掀开。 当姚朱氏察觉到袁雄虎的举动想要上前制止时,已经迟了。 袁雄虎并没有将轿帘掀开,当他的手触到轿帘的时候,手上顿时一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轿帘自行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那人身材矮小消瘦,头上戴着一副面具,从他那双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看来,年纪至少在六十岁以上。 苗君儒望着这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一直躲在轿子里?朱家鼎和姚朱氏不但不让袁雄虎知道这人是谁,而且言行举止,对这个人恭敬无比。 旁边两个土匪冲了过来,想要上前扶起袁雄虎,这个老头突然出手,抓住那两个冲到他面前的土匪,只听得两声惨叫,那两个土匪的脸渐渐失去了血色,身体迅速萎缩下去,最后倒在地上,竟如同一具干尸一般。那两个倒霉鬼身上的血肉,都已经被这个人吸走了。其他的土匪都吓坏了,一个个畏惧地望着他。 苗君儒惊骇不已,两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就变成了干尸,能够将邪恶的蛊术炼到这种境界的人,普天之下又有几个呢?吐拉海大祭司的蛊术,虽然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但比起眼前这个人来,只怕还差得很远。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就是传说中的万虫邪教教主何满都。 朱家鼎趁机大声道:“有谁敢不听话,就跟他们两个人一样。” 一些土匪连忙道:“我们都听朱先生的!” 在姚朱氏的指使下,两个土匪架起袁雄虎向前面走去,跟在那些官兵的后面进入地洞中。 那个老人环视了众人一眼,慢慢向前踱去。杨贤仁虽有几个卫兵保护着,可一接触到老人的目光,立刻吓得避开。 当那老人望着苗君儒的时候,他并不害怕,而是大声笑道:“早就听说何教主的蛊术登峰造极,今日见了,果然厉害无比。”他瞟了杨贤仁一眼,继续说道,“不过我认为再厉害的蛊术,也敌不过子弹吧?” 何满都望着苗君儒,面具后面的眼睛射出慑人的神色,“你是谁?” 当何满都走过来时,苗君儒身上的那条小蛇发出异动,他心知这小动物很有灵性,已经感觉到了何满都的可怕,便笑了一下,转身道:“叫你身边的那个女人告诉你吧!” 说完话,拉着木妮卡的手,跟着那些土匪向洞口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考虑着下一步怎么办。 第十五章蛇族 苗君儒和木妮卡刚走了几步,尽管没有听到身后风响,但身上那条护身紫金龙的异动,已经让他有了警觉。他下意识地将木妮卡推开,同时自己也往旁边一闪。就这一闪,恰巧躲开那只抓向他肩膀的手。 他刚才对何满都的态度,似乎并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尤其是最后的那一句话,更是一种藐视和挑衅,无论换成是谁,都无法忍下这口气。 他在转身的时候,就知道何满都会向他下手,心里已经有了防备。 何满都一抓落空后,身法并不停留,双手连环如影般抓到。苗君儒心中大骇,一连在地上翻了几个筋斗,才堪堪躲开。要是被何满都抓到的话,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何满都暗惊不已,想不到接连几下攻势,都让对方避开,要是真这么下去的话,他这个教主将何以服众?一念至此,右手一扬,一团黑雾向苗君儒罩去。 最先被黑雾罩着的两个土匪,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脸上的肌肉迅速腐烂,露出了白骨。其他人见状纷纷向后逃走,唯恐避之不及,场面顿时大乱。 苗君儒将身体伏在地上,憋着气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黑雾笼罩的范围,从一个土匪手里夺过一支枪,纵身跳到一块石头上,大声叫道:“我终于见识到了何教主的功夫,果然比吐拉海大祭司厉害多了,如果何教主还想杀我的话,我只有以死相拼!” 他将子弹顶上膛,枪口对着何满都。朱家鼎见状,忙冲到两个人中间,叫道:“苗教授,你可别乱来。” 苗君儒大声道:“不是我想乱来,是何教主不想放过我!” 朱家鼎说道:“好,我保证,只要你放下枪,何教主一定不会为难你!”他低声对何满都说了几句话。 苗君儒见何满都眼中的杀机渐渐消失,知道朱家鼎说的话起了作用,便将枪放下,大声道:“朱先生,我想起来了,那些人皮上的文字是两千多年前的阿拉米文字。” 他这么说,是想进一步探究那些文字对万虫邪教的重要性,也让何满都对他有所忌惮。方才他在看风景的时候,见到一块石头的后面有人影晃动,想起木妮卡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好像是要等什么人。现在人已经来了,可惜在这样的情形下,根本没有办法现身,而木妮卡则是一副非常焦急的样子。当他见袁雄虎不惜冒死要掀开轿帘的时候,蓦地明白过来,也许袁雄虎那么做,是想让人知道轿子里的是什么人,或者还有另一层意思。 于是他在故意激怒何满都后,拉着木妮卡的手离开,在避开何满都的攻击时,将木妮卡推到一旁。他这么一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好让木妮卡趁机逃走。不料木妮卡只失踪了约五分钟的时间,又重新回来的。她站在原来的地方,望着他的时候,目光中充满了兴奋。 他丢下枪,从石头上跳下来,朝何满都拱手道:“何教主,刚才真的是对不起,冒犯了教主,教主胸怀坦荡,我想一定不会介意的。” 何满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苗君儒接着说道:“吐拉海大祭司是我的朋友,我就是他孙女请来的。他还送我一块五尸金蛊牌,姚夫人也见过那块牌子。” 何满都望了一眼姚朱氏,姚朱氏微微点了一下头。 朱家鼎走过来道:“苗教授,进去吧,我可真佩服你,你是第一个冒犯了教主,而又没有死的人。” 苗君儒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和木妮卡一起被朱家鼎押着来到石塔前,进了洞。 洞口并不大,刚好容一个人进出,可是进去后,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十几步,便觉得有些不同了。 这个洞与他到过的灵蛇教总坛一样,是一处经过人为修饰的天然溶洞,洞内有台阶顺级而下,每隔几十米,洞壁上便有一尊半米多高的佛像。苗君儒用手抚摸了一下,见佛像与洞壁连为一体,当初雕刻的时候,是直接在洞壁上铲刻出来的。 所有佛像都遭到人为的损坏,有的整个被砸碎,而有的则被利器刮得面目全非。 汉代盛行佛教,所有佛像的身上,都有一层黄金包衣。有的历史学家在研究汉代黄金消失之谜时,归咎于被佛事消耗了,如涂金像、写金经等。 从城门楼上的那三个字,以及断壁残垣中那些石头上的浮雕看,这座孔雀王城应该修建于汉代初期。这些佛像的身上,肯定都包了一层黄金,否则不会遭此劫难。 台阶一直往下,越往前走,洞壁显得越高。一些士兵举着火把,或者拿着手电筒,仔细搜索着台阶两侧的地方,并用刺刀在有泥土的地方乱捅一气,想要发现些什么。 半个多小时后,迎面看到一尊巨大的佛像,高约七八米。和其他佛像一样,这尊大佛像表面刮损得也很厉害,整个脸部都几乎被刮平了。在佛像的两边,各有一尊人首蛇身的雕像,两尊雕像都侧着身子,双手合十双目低垂面对佛像,如同寺院中佛祖身边的护法伽蓝。 有几个士兵以为上面还会有什么东西,爬到佛像上捣鼓了一阵子,最后灰溜溜地跳了下来。 有几个士兵以为上面还会有什么东西,爬到佛像上捣鼓了一阵子,最后灰溜溜地跳了下来。 苗君儒见木妮卡站在佛像的下面,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并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所暗示。 溶洞向左边拐去,坡度有所缓和,有的地方是平路。苗君儒粗略计算了一下,最起码已经深入孔雀王城的地下一两千米。 隐约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似乎声音来自头顶。一般的溶洞内都与地下河相通,有水并不奇怪。 溶洞越来越大,可以看到一些古怪的自然溶洞奇观。那是溶洞顶上滴下来的水,经过亿万年的沉积才形成的。 一根根造型各异的石笋拔地而起,有的像林间觅食的野狼,有的像仰头咆哮的老虎;还有那些石幔和石花,千姿百态,或如银河倒泻,或如盛开之牡丹,其逼真程度无与伦比。那巍然耸立、冲天而起的条条玉柱,上下高度有一两百米,令人叹为观止。所有的人都被这样的景观给吸引住了,不少人停下了脚步。 在光线的照射下,这些自然景观泛起一层异样的光彩,让人更加浮想联翩。苗君儒不禁感叹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妙。 往前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尽头透进来的自然光,有人兴奋地大叫起来,丢掉火把冲了出去。 来到洞口,苗君儒发觉身处在一个很奇特的大峡谷中,往上面望去,峡谷的上下高达上千米,两边的峭壁向上逐渐靠拢,最顶端宽不过两百米,形成一个上窄下宽的大空间,是实实在在的一线天。光线从上面照下来,一直照到谷底。这样的地方,要想从上面下来,是绝对不可能的,唯一的通道就是身后的这个溶洞。 整个峡谷阴暗而潮湿,虽然光线不足,但并不影响植物的生长。就像热带雨林一样,峡谷内的植物长得非常茂盛,树枝和藤蔓相互纠缠,一些叫不出名的杂草,长得和人一样高。 这样的地方,是根本没路可走的。 朱家鼎已经安排了几个土匪,像在丛林中一样,拿着大砍刀在前面开路,其他人跟在后面慢慢地走。 脚下的土地又黑又软,脚踩上去后形成一个个几厘米深的脚印。 突然,有一个土匪尖叫起来,丢掉手中的砍刀又蹦又跳,一边跳一边叫道:“我的脚,我的脚!” 苗君儒以为又像在丛林中一样,被蛇给咬了,哪知那个土匪跳了好一会儿,并不像被蛇咬到的样子。要真是被蛇咬到的话,早就已经躺下了。 朱家鼎叫人上前抓住那个土匪,拖到一旁按住,撕开裤管后,见这个土匪的脚脖子上隆起一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还在不断往上爬。朱家鼎拔出一把短刀,割开脚脖子,用刀尖一挑,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被挑落在地。 苗君儒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三寸长短的大蚂蟥。这是热带雨林中特有的大蚂蟥,与其他地方的蚂蟥不同,不满足于叮在外面吸血,而是在皮上咬出一个洞钻进去,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被它钻进了血管,就更麻烦了。 前面又有两个人跳了起来,有一个人的脚脖子上,居然钻进了三四条大蚂蟥。 朱家鼎走到杨贤仁的面前,说道:“杨县长,刚才的情况你都看到了,这里不仅仅有蚂蟥,还有蜈蚣、蝎子和蛇,蚂蟥不致命,可被蜈蚣、蝎子和蛇咬上一口,命就没了。” 杨贤仁说道:“你想怎么样?” 朱家鼎说道:“我可是带了一些防护的东西来的,可东西太少,不够分。要不我把那些东西给你,让你的人在前面开路,要不东西还是给我的人穿上,你的人跟在后面?” 杨贤仁想了一下,说道:“还是你的人在前面开路吧!” 朱家鼎命人将带进来的包裹打开,是一些皮帽、长筒皮靴、长筒手套和绑带,还有一些硫磺粉和几大坛酒。他将那些硫磺粉倒到酒里,将酒搽在身上,穿上皮靴戴上手套,并要那些土匪也搽上酒,用绑带扎紧袖口和裤管。 这个方法还真的不错,再也没有人被蚂蟥钻进肉里了。一路走过去,连一只蜈蚣和蝎子都看不到,更别说蛇了。 苗君儒也想上前搽点酒,见木妮卡朝他微微摇头,立刻明白过来,他和木妮卡都是灵蛇教的人,身上有蛇的味道,那些毒虫伤不到他们。 几个土匪轮流在前面开路,其他人跟着走。苗君儒见何满都就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身边跟着姚朱氏。 袁雄虎似乎恢复了体力,但他好像被两个人控制着,一副很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一行人沿着峡谷往前走,树木又高又密,完全遮挡了上面的光线,林子里的光线很暗,如同到了晚上,相隔一两米远几乎看不清人。有人重新点起了火把,相互搀扶着走。几个小时后,他们终于走了出去,来到一处没有高大树木的开阔地,光线顿时亮了许多,不需要点火把了。后面的人仍在林子里,陆续从里面走出来。 木妮卡被绑着双手,在两个土匪的看护下,经过苗君儒身边的时候,低声说道:“那尊大佛。” 木妮卡被那两个人推着往前面去了,苗君儒微微皱起了眉头,难道放炸药的地方就在那尊大佛像的后面?可是那些士兵在上面捣鼓了那么久,居然没有发现?这倒是有些让人想不明白了。 开阔地长着一人多高的蒿草,草丛中可见一些石头砌成的残垣断壁,还有一些尚未完全腐烂的木头。估计就是当年姚万泉他们屠杀蛇人的村庄了。 苗君儒见朱家鼎来到他的身边,于是问道:“当年这里就生活着那些蛇人?” 朱家鼎停了下来,朝四周看了看,点头道:“是的!” 苗君儒接着问道:“一个活的都没有留下?” 朱家鼎奇怪地望着苗君儒,说道:“苗教授,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可怕,咬你一口的话,跟蛇一样毒呢,而且不要命地往前冲,大的小的都一样!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杀光他们的。那场景,现在想起来都害怕。” 苗君儒问道:“那些尸体呢?我想看一看。” 朱家鼎说道:“我后来数了一下,大的小的,公的母的,有好几十条吧。我们把他们堆在一起,放火烧了!前面有一个小水潭,我们是放在水潭边烧的,你要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后面的林子里一阵枪响,有个人冲了出来,叫道:“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朱家鼎认出那个人是杨贤仁身边的保安团长,忙上前问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保安团长说道:“走得好好的,他妈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来了一阵风,身边的人就不见了。” 朱家鼎的脸色一变,问道:“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保安团长说道:“里面那么黑,怎么看得清楚?我已经有十几个兄弟不见了。” 朱家鼎连连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保安团长问道:“什么不可能?难道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朱家鼎望着那些从林子里奔跑出来的人,说道:“可能是蛇人,当年我们在林子里,也损失了二三十个人,后来不断开枪,才勉强逃了出来。在林子里,那是他们的天下,他们神出鬼没,让你躲都没有办法躲。” 正说着,杨贤仁在几个士兵的保护下,从里面冲出来了,脸色惨白地来到朱家鼎的面前,叫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转眼间就把人给弄走了……” 保安团长上前道:“朱老板说是蛇人。” 杨贤仁瞪着朱家鼎,问道:“不是说已经被你们全部杀光了吗?怎么还有?” 朱家鼎淡淡地说道:“也许还有漏网的,叫你的人小心点就是了。” 林子里不断有枪声传出来,一个士兵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报告团……团长,我们看……看清了,是一条很……很……” 保安团长不耐烦地打断了士兵的话,“知道了!通知后面的人,赶快出来!” 不用通知,能够跑出来的士兵,已经全部跑出来了。保安团长看到最后一个逃出来的士兵,有些悲哀地说道:“杨县长,我们县保安团200来号人,现在80个都不到了。黄金连影子都没有看到,再这么下去怎么行?” 朱家鼎冷笑道:“你们不还有80多个人吗?当年我们进来那么多人,最后还不是只剩下十几个人?黄金有没有我可不知道,不过那个专门吐钻石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 杨贤仁说道:“找不找得到黄金是另一回事,能够带一些钻石回去也不错。朱老板,要是早知道这样的话,还不如我们两拨人马一起进来,那样损失要小得多。跟在你们的后面,我们也吃了不少苦,一路上都有人倒下。特别是在刚进来的那个林子,蛇又多,还要防备那些苗人的毒箭。” 朱家鼎说道:“不是苗人,是生活在那里的野人。” 杨贤仁说道:“不管野人、苗人,反正都不好惹。” 保安团长看着那些围在他们身边的士兵,骂道:“围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 说着,踢了一脚身边一个士兵的屁股,将那士兵踢了一个踉跄。那士兵畏惧地看了保安团长一眼,赶紧走开。 往前走了几十米,果然见到一个水潭。当朱家鼎看到水潭边上那个一人多高的大土堆时,脸色顿时一变,愣在那里了。 苗君儒站在他身边,望着那土堆说道:“当年你们焚烧蛇人的地方,被人堆成了一个大坟堆,从坟堆上那些杂草的生长程度上,这个坟堆是半年前堆的,我说的没有错吧?” 朱家鼎喃喃道:“他……他真的那么做了?” 苗君儒走到土堆前,缓缓说道:“他是来忏悔的!当年你们杀光了这里的蛇人后,他受了很大的刺激,回去后性情大变,几乎每天每夜的做噩梦,于是干脆辞官不做,修筑了那个寨子。他对我说过,他很怕蛇,所以寨子的周边都撒上了硫磺粉……” “够了!”朱家鼎吼道,“我没有想到他会变成那样!” 苗君儒接着说下去:“那是他知道被人利用了。利用他的人,正是那个带你们进来的人,也就是现在的吐拉海大祭司。吐拉海大祭司第一次利用你们,探明了这条道路……” 何满都走了过来,阴森森地说道:“是我要他那么做的,几百年来,我们的人只能在外面游荡,根本无法进来,就算进入了外面的丛林,也找不到路。你不是看到道观那边起火了吗?他一定是动手了,我们找那半块圣碑,也找了几百年。两块圣碑分开了一千多年,也应该重合了。吐拉海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他所说的圣碑,自然就是苗君儒见过的玉碑。 苗君儒问道:“为什么要让两块玉碑重合?” 何满都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你的眼前发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几个人一眼,走到前面去了。 来到水潭边,只见水潭有几亩见方,水面上生长着一些浮萍,水色青绿,水里还游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鱼。一条大蝾螈受到了惊吓,从草丛中迅速爬出,钻到水里不见了。在水潭的一角,有一条并不起眼的小水沟,水沟里没有水,长满了杂草。 朱家鼎站在水沟旁边,对苗君儒说道:“沿着这条水沟往上,就是那个会喷出钻石的泉眼,泉水很烫,当年我们从水里捞钻石的时候,还烫伤了手。” 杨贤仁问道:“这条沟里为什么没有水?难道那个泉眼不喷水了吗?” 朱家鼎冷笑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姓姚的半年前进来了一次,鬼知道他在这里做了什么?你……” 他看了苗君儒一眼,并没有把话说下去。 杨贤仁说道:“早知道这样的话,我没有必要等到现在。” 朱家鼎一边走一边说道:“到那里就知道了!” 保安团长安排了好几个人殿后,其中两个手持机关枪,一步步退着走,另外还有几个人注视着两边草丛里的动静,一发现有异常的响动,就立刻开枪。 苗君儒跟着众人,沿着水沟向前走,后面不断响起枪声。走不了多远,觉得身上那条护身紫金龙开始骚动起来,以为又有什么人向他发起攻击,忙快速一闪身,扭头朝后面望去。 突然,他看到几个走在他身后的士兵,步履僵硬,神态木然。仔细一看,见这几个人脸上的皮肤呈死灰色,根本不是活人的模样。 这是他见过的活尸。 活尸有四具,穿着士兵的衣服,混在那些士兵里面,没有人察觉得到。在到达孔雀王城之前,土匪的队伍里根本没有活尸,何满都也都一直躲在小轿里,身边的都是大活人。 在悬崖上的那晚,他见吐拉海大祭司的身后,也有四具活尸。可是听袁雄虎说,在那个小村子里,发现了许道长的遗体,还有一些尸骸的残肢。很显然,在那里经过了一场恶斗。许道长已死,估计吐拉海大祭司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只要他的人不死,随时都可以将别人变成可供他驱使的活尸。 刚才何满都话中的意思是吐拉海大祭司受命带人攻进了灵蛇教的总坛,要将那半块玉碑带过来。也就是说,吐拉海大祭司并不在这里。 这几具活尸是怎么来的?难道还有人像吐拉海大祭司那样,有能力驱使活尸?那个人是谁呢? 活尸在这里,它们的主人一定就在这附近。苗君儒朝两头走动的人看了看,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倒是走在最后面的那些士兵,一边朝草丛中开枪,一边惊慌失措地后退着。他们来到苗君儒身边,见他独自站在旁边,其中一个士兵好心地叫道:“还不快走呀!当心那些大蛇把你吞了。” 两边的草丛中不断有响动,这些士兵的射击毫无准头,看到什么地方动,就拼命朝那里开枪。离苗君儒不远的一个士兵射完了枪里的子弹,正低头换弹夹,他身后的草丛中,闪出一条黑色的大尾巴,迅速卷住他的腰。还未等他发出惨叫,就已经被拖入了草丛中。 其他的士兵反应过来,纷纷朝那边开枪。凄厉的惨叫声从草丛的深处传来,很快被枪声掩盖住了。 那些士兵慌慌张张地向后面退去,将苗君儒一个人落下。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个士兵离开他的视线。他不是动物学者,无法向世人证明,这地球上还有一种人首蛇身的动物存在,他只希望看一眼,看到一条传说中的蛇人。 身上的护身紫金龙又开始骚动起来,他知道蛇人离他并不远,也许就在离他几米的草丛中。 当他看到右手边那一人多高的蒿草,向两边分开时,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几步。身上的护身紫金龙发出“嘶嘶”的声音,沿着他的脊背爬到头顶上。 蒿草丛中出现一颗男性的人头,披头散发,额骨高耸,双目深陷,鼻头宽扁,颌下长着一圈络腮胡。这些特征,与远古时期的类人猿都极为相似。 上半身慢慢露出来了,是黑色的皮肤,遒劲的肌肉显得结实而有力,两只与人一样的臂膀,比正常人要粗一倍。腹部以下的皮肤隐约可见是蛇皮一样的鳞片,下半身隐藏在蒿草中,根本无法看见。 苗君儒站在那里,冷静地望着对方,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旁边的蒿草丛中,陆续出现了几个这样的人,只是体格要略小一些。 那男人的身下冒出了一个小孩,那小孩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望着苗君儒。身体蜿蜒向上,爬到那男人的肩膀上。 这次苗君儒看清了,小孩的腹部以上的身躯,和正常人一模一样,而腹部以下,却是一条蛇的样子。 在男人的身边还出现了一个人,双乳硕大低垂,是个女人。如果她完全展现出来的话,应该与苗君儒在灵蛇教总坛中看到的那尊石像一样。 苗君儒头顶上的护身紫金龙停止了嘶叫,轻轻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双方就这么默默地望着,似乎在用眼神交流。从这些蛇人的眼神中,苗君儒看不到一丝杀机,但却充满着警觉与敌意。他心里清楚,对于蛇人而言,他们绝对不欢迎这些闯入者。他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只有在人类触犯到他们之后,才做出反击。 那条小蛇人滑下了大蛇人的肩膀,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在离苗君儒三四米远的地方,歪着头看着他。 苗君儒微笑着,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两步,想与他来一个近距离的接触,不料身后传来几声枪响,小蛇人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尖叫,躲入了草丛中。 那条大蛇人似乎有些生气,粗大的尾巴从草丛中高高翘起,但并未向苗君儒卷过来。 苗君儒连忙后退几步,他知道这条蛇人已经发出了严重警告,若再有异动,便会遭到攻击。旁边的几条蛇人已经慢慢逼了过来,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护身紫金龙再一次爬到他的头顶,不甘示弱地发出“嘶嘶”声。几条蛇人似乎有所忌惮,看着那条最大的蛇人。 那条小蛇人已经回到了大蛇人的身上,发出“嘤嘤”的孩啼,如同回到父亲怀抱中的孩子,正向大人述说着刚受到的惊吓与委屈。大蛇人那粗大的尾巴隐入了草丛中,身体慢慢向后退去。 当几条蛇人在苗君儒的视线中消失后,他叹了一口气,刚才的情景,竟恍如做梦一般。学考古那么多年,都以为那些人首蛇身的古代雕刻及图腾,是古代人类对蛇神文化的一种崇拜,却不知地球上真的有这种生物的存在。 地球上存在异端生物的问题,一直以来都是科学界所争论的主要课题。尽管有科学家在一些地方发现了异端生物,可缺乏有力的证据。就如英国的尼斯湖水怪一样。位于英国苏格兰高原北部的大峡谷中的尼斯湖,关于水怪的最早记载可追溯到公元565年,爱尔兰传教士圣哥伦伯和仆人在湖中游泳,水怪突然向仆人袭来,多亏教士及时相救,仆人才游回岸上,保住性命。自此以后,十多个世纪里,有关水怪出现的消息多达一万多宗。但是科学界对此却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认为不过是古代的传说或无稽之谈。 一个月前,苗君儒的英国朋友给他发来电报,说有人用相机拍下了水怪的照片,照片虽不十分清晰,但还是明确地显出了水怪的特征,很像七千多万年前灭绝的巨大爬行动物――蛇颈龙。在电报中,那个朋友邀请他一同去尼斯湖考察,被他以工作太忙推脱了。 科学界已经证明恐龙在地球上生存过,但至今还没有谁提出:地球上有人首蛇身的动物存在。为什么会有蛇人存在?这些人首蛇身的蛇人,为什么会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他们究竟在地球上生存了多少年?他们具有什么样的智商与体能?用什么语言交流?所有的这些问题,无论哪一项,都足可震撼全世界的科学界。 苗君儒刚才所面对的这几条蛇人,是一条让他成为世界考古权威人物及顶级专家的天梯。只要他把握住这个机会,他将在世界考古史上,留下最辉煌和璀璨的一页。 可是那样一来,这个神秘的峡谷中,将云集全世界的科学家。“研究”这两个字,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种对生命的剥夺。用不了多久,这种史前未见的生物,将从地球上消失,最终被制成标本,放在展览室中供人参观。他宁愿封锁这个伟大的发现,让这些蛇人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那些蛇人消失的地方,顾自笑了一下,拔腿向前面追去。 第十六章钻石泉眼 这是一个用扁平石块砌成的方形泉眼,坐落在一堵陡崖的下面,并不大,也就三米见方的样子,泉水深蓝色,看上去很深。泉眼已经不喷水了,但仍往外冒热气。底下的水面距离地表约两米,保安团长命人找了几根干树枝,接起来有六七米,伸下去,可是这一戳竟没有戳到底,也不知道有多深。 杨贤仁站在边上,呆呆地望着泉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向朱家鼎问道:“你说的就是这个地方?” 朱家鼎说道:“是呀,就是这里,这水喷出来有几人高,水里带着钻石,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掉回去了。你们别探,探也没有用,下面没底的。要是你们不相信的话,问一问苗教授,他可是有学问的人。” 朱家鼎在人群中望了几眼,哪里见苗君儒的身影。他急了起来,喊了几声“苗教授”,可没有人回答他。忙吩咐几个土匪,照着原路回去找。 那几个土匪面有惧色,嗫嚅着不敢往回走。朱家鼎正要发火,却见袁雄虎上前道:“你不要为难他们,我帮你去找就是。” 朱家鼎说道:“虎爷,你可不能死!” 袁雄虎话中有话地说道:“我知道,就算要死也不会等到现在!”他说完,伸手向一个土匪手里拿了一把枪,往后面去了。几个土匪见状,也跟了过去。经过姚朱氏的身边时,听到她低声道:“你小心点!” 他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当他别过头去的时候,有人看到他眼中含着泪水。 往回走了一阵,见到几个拼命往后逃的士兵,一问,知道苗君儒一个人落在后面了,也不清楚是生是死。 “虎爷,我看别去了!”一个土匪扯着袁雄虎说道,“有枪的人都被蛇卷走,何况他还是空着手的。就算搭上我们几个人,都不够那些蛇塞牙缝的。” 袁雄虎说道:“不行,我一定要去找,他曾经救过我……” 那个土匪说道:“那好,虎爷,我们几个跟你豁出去了。听说十几年前姓姚的进来,杀了许多蛇人,我们也杀几条试试。”说完后,几个人一齐朝两边的蒿草丛中开枪,一是壮胆,二是想逼退那些躲在草丛中的蛇。 往前走了一阵,袁雄虎见苗君儒正疾步赶过来,忙迎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苗君儒说道,“他们不会伤害空着手的人,快走,被他们看到你们手上的枪就麻烦了。” 几个人的脸色一变,忙将枪收了起来,急忙朝来路跑去。好容易来到泉眼的边上,一路上竟没有遭到蛇人的攻击。 杨贤仁的人全都围在泉眼边上,何满都、朱家鼎和姚朱氏,在几个近身随从的保护下站在旁边。 当朱家鼎看到苗君儒后,眼中闪过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疑问,过来关心地问道:“你们没有碰到那些蛇人吧?” 袁雄虎瞟了何满都一眼,对朱家鼎说道:“蛇人是见到了,还好手里有枪。” 在泉眼的边上,几个士兵已经绑了一大包炸药,正用绳子往泉眼里垂下去。 苗君儒挤过去大声问道:“你们想怎么样?” 那个保安团长说道:“朱老板说以前这里有喷水和钻石的,现在不喷了,我们怀疑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堵住了,用炸药沉下去炸开不就行了吗?” 苗君儒说道:“如果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从地质学上解释,喷泉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受地质的影响的,泉水连着地下河……” 杨贤仁来到苗君儒的面前,说道:“苗教授,我不想听你的那些理论,我只想知道,怎样才能够让这个喷泉喷出钻石来?” 苗君儒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前面枪声大作,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原来杨贤仁的人在泉眼边停下来的时候,朱家鼎的人仍像最初的那样,用砍刀在蒿草与树丛中砍出一条路来,继续往前走。 朱家鼎抓住一个往回跑的土匪,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那土匪回答:“听说是撞到蛇窝里,有好几个人都被蛇咬死了。” “大家不要怕,跟我来!”朱家鼎从一个土匪手里拿了一挺机关枪,往前面冲过去。那些跑回来的土匪,也跟着他一个劲儿地往前冲。苗君儒和袁雄虎相视一望,也跟了上去。 他们夹在人群中往前走,苗君儒低声问道:“虎爷,许道长对你说了什么?” 袁雄虎低声道:“现在还不是最后的关头,到时候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苗君儒又问道:“朱先生的这些人,除了一些是从新寨带出来的外,其余的不都是你的人吗?他们怎么不听你的话?” 袁雄虎苦笑道:“他们虽然怕我,可是更怕万虫邪教的人。” 朱家鼎一边走,一边不断往两边蒿草丛中开枪,几个胆大的土匪端着枪走在最前面。没走多远,就看到砍开的路中间倒着两具尸体。其中一具上半身没有了,五脏六腑血淋淋地流了一地。另一具倒是全尸,但皮肤黑紫,脸孔肿胀,显然是中毒死的。 那几个土匪不敢再往前走了,全都拿眼睛看着朱家鼎。就在这时,左边的蒿草丛中一阵响动,朱家鼎眼尖,朝那里猛扫了一梭子,其他的土匪也纷纷向那里开枪。 从蒿草丛内走出一个人来,朱家鼎认出是其中的一个土匪小头目,这人的胸前已经被子弹钻出了几个枪眼,离开蒿草丛后立马扑倒在地。 朱家鼎朝后面望了一眼,看到了苗君儒和袁雄虎,似乎想到了什么,微笑着来到苗君儒的面前,说道:“苗教授,你刚才一个人在后面的时候,那些蛇人并没有对你怎么样,也许你和他们可以进行沟通。那就麻烦你告诉他们,我们只是经过这里,不想杀他们……” 袁雄虎冷笑道:“你们以前不是杀过他们吗?” 朱家鼎说道:“那是迫不得已,再说现在和那个时候不同,你虎爷手下的这些人,怎么可以和当兵的比?” 袁雄虎生气地道:“怎么不能够和你们当兵的比?我手下的那些兄弟,除了没有几支像样的枪外,打起仗来,哪点比你们当兵的差?你不敢去,我去!” 苗君儒忙扯住袁雄虎道:“你跟着我,让我走在前面。小心两边,不要轻易开枪!” 袁雄虎点了点头,跟在苗君儒的身后。有好几个土匪见状,一齐上前护着袁雄虎往前走。朱家鼎冷笑着不说话,看着他们几个人往前走。 苗君儒小心地沿着砍出来的路走到尽头,来到一处没有蒿草和树丛的地方,这里像一个小村落,几间用茅草和树枝搭起来的低矮房子相连着,房子的式样与古代野人部落极为相似。从进化学的角度上解释的话,这些蛇人具备了一定的创作力。房子的边上散落着一些人体的残肢,在那些残肢的中间,有一条蛇人的尸体。正如他看到的那样,蛇人的腹部以下,都是蛇的身体,颜色黝黑乌亮。 蛇人的头部中弹,身上还有几个枪眼,血还没有凝固。 苗君儒低声道:“闯到别人家里来了!” 一间茅屋的后面突然蹿出一条蛇人,张开大口露出獠牙向苗君儒直扑过来。苗君儒顿觉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正要闪身躲避。只听得一阵枪响,那蛇人身体中弹,在地上一阵扭曲之后死去。 蛇人临死前眼中闪现的不屈与愤怒,令苗君儒为之震惊。 袁雄虎走过来道:“你没事吧?” 苗君儒望了一眼袁雄虎手中还在冒烟的枪口,说道:“刚才你真的不应该开枪的。” 袁雄虎解释道:“我不是怕他伤着你吗?刚才听手下人说,这些蛇人和蛇一样,被他咬到一口也是致命的,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开的枪。” 蛇人已经死了,苗君儒不想多说。他看了一下周边的环境,见另一边的崖下也有一个水潭,但比之前见过的那个水潭要小一些。 和人类一样,蛇人也习惯选择在水边生活。 与来时的路上不同,蛇人可以躲在两边的蒿草丛中,伺机发起攻击。而在这里,脚下是两三寸高的小草,距离最近的蒿草丛也有十几米。蛇人要想发起攻击的话,必须现身。 他突然听到一间茅屋内传来声响,像是一个女人的呻吟。 其他几个人也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一起向那间茅屋走了过去。 来到茅屋的外面,苗君儒轻轻拉开茅屋的草门,往里面一看,见屋子里面有一些简单的陶制罐子和碟子,边上有两只死兔子,最里面有一张木头搭就的床,床上铺着厚厚的杂草,还有一些鸟毛和兽皮。 床上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正痛苦地发出呻吟。 苗君儒的眼睛盯在那女人高耸的腹部,还有腹部以下那条蛇一样的身躯,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这条女蛇人在生产。 苗君儒的眼睛盯在那女人高耸的腹部,还有腹部以下那条蛇一样的身躯,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这条女蛇人在生产。 其他几个人也看到茅屋里面的一幕,没有人敢进屋。 朱家鼎赶了过来,看到茅屋里的女蛇人,兴奋地说道:“只要有这条女蛇人在我们的手上,就不用怕他们了。来人,进去抓住她。” 苗君儒堵在门口,不让朱家鼎的人冲进去,“朱先生,那个女人正在生孩子,就算你不抓她,她也走不了,要不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朱家鼎用枪将苗君儒逼开,“这事不用你管,我要用这个女蛇人引出所有的蛇人。苗教授,你要是想研究的话,我可以考虑把她肚子里的小蛇人留给你,还有一些蛇人的尸体。” 几个带着绳索的土匪冲进了茅屋,没多久就用绳子将那个女蛇人拖了出来。那女蛇人被绑着,呻吟变得有气无力,在地上痛苦地翻来滚去,下身不断流出黑紫色的血,草地上一大片鲜红。 苗君儒实在看不下去,正要上前,却被袁雄虎死死扯住。 另一边,两个土匪将木妮卡拖了过来,扔在女蛇人的旁边。朱家鼎对木妮卡说道:“你们灵蛇教不是崇信蛇人的吗?现在蛇人就在你的面前,怎么不拜呢?” 木妮卡显得异常的悲愤和屈辱,几次努力站起来,都被两个土匪按住,旁边围着的土匪一个个哈哈大笑起来。苗君儒再也忍不住,抽身向前正要出手,却见袁雄虎已经抢先了一步,两声枪响,两个笑得最欢的土匪应声倒下。 袁雄虎环视众人,厉声道:“我袁雄虎啸聚山林几十年,也干过不少杀人越货的坏事,但从来没有欺负过一个女人,你们以前都是跟着我的,就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声音在峡谷内久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在钻石泉眼那边冲起一道黑色的烟雾,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块冲上半空后,纷纷落下。有倒霉点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砸了个脑浆四溅。 十几个士兵拥着杨贤仁从那边逃了过来。杨贤仁来到朱家鼎的面前,气急败坏地骂道:“妈的,你不是说会喷水的吗?整个地方都炸塌了,害我死了不少人,连个钻石影子也没有看见。” 朱家鼎说道:“是你自己用炸药炸的,关我什么事?” “妈的,我毙了你!”杨贤仁要开枪,可惜动作没有朱家鼎快,被朱家鼎用枪顶着胸口,语气当即软了下来,说道,“朱老板,有话好好说,你看我不是没有见到钻石,才这样的吗?” 朱家鼎说道:“杀了你对我没有半点好处,杨县长,你是聪明人,现在可不是在孔雀王城,那时你有一百多人,我怕了你。告诉我,你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杨贤仁看着那支顶在他胸口上的枪,知道今非昔比,在孔雀王城的时候,他还有一百多人,走到泉眼边上后,剩下不到70人了,刚才那一炸,损失了不下30人。谁都想不到,那泉眼下面是空的,炸药爆炸之后,整个地方都塌陷下去,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无底洞。还好,他躲得远,要不然也像保安团长那样,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真后悔没有听苗君儒的话,可现在后悔已经迟了。他想了一下,说道:“应该还有七八十个吧,我的人还是比你的多。” “我看不超过50个了,”朱家鼎说道,“杨县长,你是进来发财的,不要财没有发到,反倒把命给丢了。现在钻石是没有了,不过黄金可能有一些。” “黄金?在哪里?”杨贤仁的眼睛亮了起来。 朱家鼎收起枪,说道:“跟着我们走,也许到了那里,有你发大财的机会。” 杨贤仁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那好,朱先生,我跟你走。”他望着地上的那条女蛇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朱家鼎淡淡地说道:“我要用她引出那些蛇人!” 这时候,木妮卡被跟在袁雄虎身边的土匪抢了过去,松开了绑。那些土匪各自分成了两派,袁雄虎的身边只有十几个,绝大部分人都站在朱家鼎那边,还有一些人阴阳不定,畏惧地看着袁雄虎和朱家鼎。 苗君儒想在那些士兵中,找出他见过的那几具活尸,可是人头攒动,哪里还看得清? 朱家鼎看着袁雄虎,说道:“很好,很好!虎爷,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你可以带着你的人离开,也可以跟着我走。不过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了,否则别怪我不讲兄弟情谊!” 木妮卡站在苗君儒身边,眼泪涟涟,低声道:“她会死的,她会死的……” 苗君儒看着周围的情形,心里清楚暂时不可乱来,只等一个有利的时机,再出手相救。 袁雄虎身边的一个土匪低声道:“虎爷,我们怎么办?” “看情况再说。”袁雄虎低声道。他见姚朱氏一直站在何满都的人身边,不时望向他。当两人的目光对碰时,姚朱氏忙将头别开。 几个土匪在朱家鼎的吩咐下,拆了一间茅屋,用木头搭成了一个架子,将那条女蛇人吊在架子上。 女蛇人挂在那里,上身一动也不动,只有尾巴无力地摆动着,下腹部滴滴答答的不断有血流出来,已经在草地上积了一大摊。她断断续续地发出呻吟,头部无力地垂在一边。 乖戾的吼叫声中,从蒿草丛中蹿出两条蛇人,还未冲到那些士兵面前,就已经被子弹射中,血花四溅,身躯软软地倒下。 又有两条蛇人相继蹿出,同前两条一样,还未冲近前,就已经倒毙在枪下。 木妮卡低声哀求苗君儒:“长老,救救她,就算蛇人不是我们灵蛇教的圣物,可她也是一位即将做母亲的女人啊!” 袁雄虎听到木妮卡称呼苗君儒为长老,顿时有些惊讶地望着苗君儒。 “这条女蛇人叫得越惨越好!”朱家鼎提着一根木棍,向女蛇人打去。棍子还未打到女蛇人的身上,就觉得眼前一花,棍子被一个人抓住,定睛一看,是苗君儒。 苗君儒的左手抓着棍子,右手拿着一把短刀,是他从一个土匪的身上顺手拿来的。 “你想干什么?”朱家鼎刚问完,就觉得手上一松,棍子已经脱手而出。 苗君儒用短刀割断吊着女蛇人的绳子,将女蛇人扛在肩膀上。他这两下来去的速度太快,待朱家鼎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和袁雄虎站在一起了,他低声道:“快走!” 可是他们往哪里走呢?他们的面前站着一个人,是万虫邪教的教主何满都,何满都堵住他们来时的那条路,而在他们身后,则是一两人高的蒿草林。 袁雄虎也知道何满都不好对付,连忙开枪,可子弹飞出去后,并未击中人体。何满都已经飘到了他的左边,伸手向他抓来。 横里冲出一道人影,是跟在袁雄虎身边的一个土匪,这个土匪紧紧地抱住了何满都,朝袁雄虎大叫道:“虎爷,快走!” 何满都抓着这个土匪的手,只见这个土匪的身体迅速萎缩下去,变成一具干尸的时候,双手兀自不松开。时间已经容不得袁雄虎多想,他和苗君儒相视一望,两人已经在眼神中取得了共同想法。 无路可走,只有退入蒿草丛。 另一边,朱家鼎已经带人冲了过来,双方开始了枪战。袁雄虎这边的人少,身旁都是蒿草,根本没有办法躲避子弹,转眼间便倒下了好几个。 木妮卡一边扶着苗君儒背上的女蛇人,一边催促他快点走。两人只顾往前奔,也辨不清方向,身上被蒿草剐出一条条血痕。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两人停了下来,听听后面的枪声相隔得远了,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别人跟上来,估计是在蒿草丛中走散了。 木妮卡低声叫道:“长老,她好像不行了!” 苗君儒放下了这条女蛇人,让她平躺在草丛中,见她的脸色惨白,气息越来越微弱,嘴巴微微张开着,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望着面前的两个人,眼中充满了感激的神色。 木妮卡看到女蛇人的下腹,已经露出一个小孩的头来,惊喜道:“她生出来了!” 女蛇人原本难产,被苗君儒背在背上这么一折腾,产道豁然开启。 “快,快!你托着那颗小脑袋,轻轻往外拉!”苗君儒说着,再也顾不上许多,双手抵在女蛇人的腹部,呈环状按抚,并用适当的力度往下挤压。 他在蒙古那边考古的时候,见过那些牧民为难产的母羊助产,其手法也就这个样。 “出来了!”在木妮卡的惊喜声中,小蛇人顺利产出。她将血淋淋的小蛇人捧在手中,问道:“接下来怎么办?”小蛇人发出婴儿一般的哭声,哭声显得异常的有力,腹部以下虽然是蛇的形状,但脐带的底下有一个明显的男性标志。接下来要弄断小蛇人身上的脐带,并将小蛇人身上的血污弄干净。 又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似乎近了许多,也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苗君儒看着草丛中血迹,也许用不了多久,朱家鼎就能够循着血迹追到这里。 他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擦干净小蛇人身上的血污,用牙齿咬断了脐带,将脐带打了个结,这么做是防止小蛇人感染。 木妮卡敬佩而又奇怪地望着苗君儒,她不懂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做。在他们寨子里,女人生孩子的事情,都是她的“阿达”(外婆)负责的,不要说男人,就是别的女人,也不知道怎么做。一旦有难产的,就会请寨子的“道师”来跳大神驱鬼,直到生下孩子为止。 女蛇人吃力地伸了伸手,苗君儒看见后,忙从木妮卡手上接过小蛇人,放到女蛇人的身边。女蛇人将小蛇人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小蛇人的脸,脸上洋溢着身为人母的欣慰与慈爱。可惜她眼中的那一抹亮光渐渐暗淡下来,她扭头看了苗君儒一眼,目光充满了期待。 苗君儒微微点了点头,就见女蛇人的眼皮慢慢合上了。他上前抱起小蛇人,正要离开,却听到旁边的蒿草丛中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转眼间,几条大蛇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身上的护身紫金龙不甘示弱,爬出来立在他的头顶上,发出“嘶嘶”的尖叫。 木妮卡畏惧地看着这些蛇人,双膝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口中不住地叨念着。 两条蛇人游了出来,一左一右搀起死去的女蛇人,隐入了蒿草丛。苗君儒平静地望着最大的一条蛇人,将小蛇人轻轻放在草丛中,向后退了几步。 大蛇人慢慢游上前,抱起了小蛇人,双手高高举起,仰头向天发出一声悠长的巨吼,其余的几条蛇人也发出和鸣。声音显得极其的雄壮与高亢,在峡谷中久久回荡。 停下来后,大蛇人面无表情地望着苗君儒,渐渐退了回去,其余的几条蛇人也相继离去。 苗君儒扯起仍跪在地上膜拜的木妮卡,说道:“快走,他们很快就要追到了!” 两人往前跑了一阵,见前面突然没路了,迎面是一堵高不可攀的石壁,抬头一看顶上两边山崖的走势,在这里居然合到一起了。 两人沿着石壁往旁边走去,走不了多远,横里冲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和他们分开了的袁雄虎。 看到了苗君儒,袁雄虎欣喜道:“总算见到你们了,还以为你们又落到他们手里了呢。” 苗君儒看了一眼袁雄虎身边那个土匪,问道:“其他的人呢?” 袁雄虎说道:“别说了,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了,刚才我们沿着这石壁转来转去,都找不到出路。” 苗君儒说道:“出路肯定有的,再找找看。” 枪声越来越近,袁雄虎焦急起来,说道:“可不能再落到他们的手里了,要不是许道长对我说的那番话,我到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木妮卡指着左边的石壁叫道:“长老你看!” 苗君儒抬头望去,见那处石壁的颜色与旁边的石壁似乎有些不同,刚才经过的时候,没有注意看。 他们来到石壁前,仔细一打量后,发现了其中的玄机。袁雄虎用枪柄敲了一下,便落下一大块暗黑色的泥土来。 原来这里是一个圆形的洞口,被人用石块堵上,再在外面糊上一层黑泥,黑泥一干,与旁边的石壁混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是决然看不出来的。 四个人一齐动手,扒掉外面的那层泥土,露出了那些重重叠叠在一起的石块来。用力一推,石块向里面倒去,渐渐露出一个洞口来。 当整个洞口完全露出来后,几个人都惊呆了,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尊两米多高的金黄色坐佛。和外面那个洞里的佛像一样,这尊佛像也有被刮过的痕迹,面部如鼻子、耳朵等凸起的地方,都已经被削平了。可不管怎么削,佛像依然通体金黄色。 这是一尊纯金佛像。 从佛像背后透过来的光线,将佛像渲染得更加庄严与神圣。这么大的一尊金佛,如果是纯金的话,其重量不下五吨。 四个人愣愣地站着,当他们听到身后传来声响时,已经迟了。袁雄虎看着一脸得意的朱家鼎,淡淡地说道:“想杀我的话,那就开枪吧。” 朱家鼎手上的枪已经抬起,旁边的姚朱氏尖叫道:“不要呀!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你的姐夫……” 姚朱氏的话还没有说完,朱家鼎手中的枪已经响了,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袁雄虎身边的那个人缓缓地倒下。 袁雄虎怒吼一声,对准朱家鼎连连扣动扳机,可是只听到撞针空响,枪膛中射不出一颗子弹。他将手枪朝朱家鼎扔过去,被朱家鼎轻巧地避开。 何满都慢慢走上前,旁若无人地望着那尊金佛,顾自说道:“果然不错,在金佛的背后,是一条通向圣境的路,沿着那条路,就可以到达西天极乐世界。” 饶是苗君儒通晓历史,竟也听不太懂何满都所说的话中,究竟是什么意思。从正常的思维看来,前往西天极乐世界就是超度,也是肉身的毁灭,说白了就是死。难道何满都带着这些人来,是来寻死的? 绝不可能! 苗君儒见朱家鼎正对杨贤仁低声说着话,杨贤仁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一个劲儿地点头。 几个士兵冲上前来,用枪将苗君儒他们三个人逼住。 何满都一步步地走进了洞内,绕过了那尊金佛,向后面走去。其余的人紧跟着鱼贯而入,有些士兵忍不住用手去摸金佛,被杨贤仁大声喝住:“都别乱摸,谁摸了我把他的手剁下来,里面还有更值钱的东西等着你们去拿,先留几个人在这里看着,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想办法把金佛带走!” 朱家鼎来到苗君儒面前,低声说道:“苗教授,你把那条蛇人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听到了小孩的哭声,是生出来了吧?我知道你的功夫好,到了里面,有你展现功夫的时候。要不是你乱来,我早已经把这里的蛇人全杀光了。” 苗君儒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光他们?” 朱家鼎微笑着说道:“进来的时候你看到了,我也不想杀他们,可不杀光他们的话,就算我们进得来,也出不去!” 苗君儒说道:“十几年前,你们没有杀光他们,不也出去了吗?” 朱家鼎说道:“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不同,你是不明白的!” 几个士兵押着苗君儒他们三个人,跟在朱家鼎的身后。苗君儒在转身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几具跟在后面的活尸。这一次,他在那活尸的后面,看到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那个人迅速将头别开,似乎在有意躲开苗君儒。 怎奈苗君儒已经注意上这个人,这个人看上去个子较小,虽然穿着军装,但显得有些单薄。他并没有像其他士兵一样背着枪,而是空着手混在人群中。 不断有人挤进来,苗君儒被人群夹杂着,转过了那尊金佛。在金佛的背后,是一条两人多高的通道,通道是经过人工雕琢的,有台阶一步步往下。从洞外透进来的光线,带着一种耀眼的红色。 他扭头再去寻找那个人时,却已经寻不见了。 他被人推着走下台阶,脑海中还在搜索着关于那双眼睛的记忆。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为什么要躲着他? 第十七章远古图案 台阶很短,很快就走完了。出了洞,就是一处大平台,平台上有一块几米高的巨石,巨石上刻着几个古老的商周文字:极乐台。 绕过了巨石,就是一处山谷,山谷里的景象让苗君儒吃惊不已。他以为这崇山峻岭之间的山谷,都是树木覆盖着的,哪知道眼前的山谷一眼就看到底了。 这处山谷与别的山谷完全不同,山谷并不大,就像一个大漏斗,四周被高高的山峰包围着,山峰对着山谷的这一面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根草,全都是光秃秃的沙土和岩石,山岩呈红褐色,就如同被大火烧过了一般。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一种让人感到迷离和刺眼的红光。 远远地,看到谷底有一处石头砌成的大型建筑物,建筑物上面有一个四面方整、顶部尖尖的石塔,其外观与埃及的金字塔极为相似,估计就是朱家鼎所说的圣坛了。由于距离较远,看得不是很真切。 站在巨石边上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一个个露出惊异的神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色笼罩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山谷,火把的亮光照着每个人的脸孔。平台上有一条台阶斜着通向谷底,台阶窄小,只可行走一个人。 从平台到山谷,他们走了四五个小时,由于坡度太陡,加上沙石太滑,不少人从上面直接滚落到谷底。 到达谷底后,见沙地上有不少人和动物的骸骨,从上面滚下来的,没有一个人能活。一些人上前去拣死人身上的水和吃的东西,在这样的地方,没有水和吃的东西,是熬不了多久的。 何满都走在所有人的前面,受他的影响,一些土匪和士兵向那大型建筑物蜂拥过去。杨贤仁和朱家鼎两人站到一旁,低声说着话。从神态上看,两人好像是相识已久的好朋友。 姚朱氏并没有随士兵往前走,而是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苗君儒和袁雄虎,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木妮卡走在苗君儒的身后,轻声道:“走路的时候小心点,不要碰那些头骨!这里的所有头骨都受到了诅咒,不能碰的。” 朱家鼎和杨贤仁说完话后,两人来到袁雄虎的面前。杨贤仁用手拍打着袁雄虎的脸,奸笑道:“等把这件事办完,我的前程可就全在老兄你的身上了。” 袁雄虎吼叫着用脚去踢杨贤仁,却被杨贤仁躲开。 苗君儒见到有几个土匪的眼中,露出愤怒而又无奈的神色。 从上面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朱家鼎和杨贤仁迅速抬头向上面望去,可是夜色朦胧,哪里还看得到什么。 杨贤仁懊恼道:“妈的,我忘记了还有不少蛇人,我留下的那几个人,还不够他们吃的。” 朱家鼎呆呆地向上面望着,神色惊异地自言自语:“不可能来得这么快呀!” 杨贤仁问道:“你说什么?” 朱家鼎忙道:“没什么,没什么,走吧!” 他拉着杨贤仁就走,也不顾落在后面的姚朱氏。 苗君儒和袁雄虎也跟着往前走,脚踩着软绵绵的沙粒,就像走在沙漠里一般,走起路来有些吃力。沙子中有许多人和动物的骨头,几千年来,这个地方不知道死过多少人。 往前走了一阵,沙子中的骨头越来越多,几乎全是人类的骸骨,其他动物的反倒很少见。两个士兵将一个头骨当球踢来踢去,几分钟过后,刚才还在嬉笑的那两个人惨叫着倒下,身体迅速腐烂,没有多久便成了两具骷髅。队伍中不断有人发出惨叫,倒地后很快变成一具具骸骨。死去的倒霉鬼,都是不小心碰到头骨的人。头骨半埋在沙子中,有的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凝视着这些刚闯入的人。有的颌骨张开,像是临死前发出大声的哀号。两排大小不一的牙齿中间,几只沙地毒蝎钻来钻去。其他人见状,吓得脸色煞白,没有人再敢乱来,见到头骨后都小心地避开,有不少人还朝那些头骨作揖,口中念着那些安慰自己的话。 好容易来到那处建筑物前,苗君儒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巨大建筑,真怀疑自己是到了埃及。这座与埃及金字塔的形状完全相同的石塔,其规模与宏伟不亚于埃及胡夫的金字塔。石塔由两米见方的石块砌成,塔基的长和宽约150米,与金字塔一样呈正方形。石块呈灰白色,是普通的硅酸盐岩石,长宽约为两米,每一块的重量约一吨半到两吨。每一块石头,就算从最近的山谷中运来,这几上几下,就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据说建造胡夫的金字塔,动用了10万人,用了20年的时间才得以建成。如此巨大的建筑,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和财力。国内目前还没有发现有同类型建筑物,如果对外公布的话,那将是中国考古史上的奇迹。 是谁建的?什么年代建的?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追求欲。埃及的金字塔是古代埃及国王、王后或王室其他成员的陵墓,这座巨大的石塔,难道也是什么人的陵墓不成?可是这湘贵川大地上,上下五千年来,有哪一朝帝王会选在这样的地方建造这样的金字塔形的陵墓呢? 可是朱家鼎说过,这是万虫邪教的圣坛。 一个教派,就是再有人力、物力,也绝不可能建造起一座如此规模的石塔。 他仰着头,依稀看清石塔高约100米,分为三层,最底下这一层的面积最大,正面还有一个大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依稀可辨是一个巨大的方鼎。平台的边上还有一些东西,只是由于光线的原因,看得不清楚。第二层要小一些,但高度最高,有五六十米的样子。最上一层的形状有些圆,顶端是一根造型有些奇特的石柱,那是唯一与金字塔不同的地方。虽然年代久远,但是石塔上面并没有任何坍塌的痕迹,倒是石塔前面的一些附带建筑物已经坍塌,条状的岩石落在沙子里,有的大半部陷入了沙中,只露出一个头来。在黑暗中,如同一个个正从地下钻出来的幽灵。 整个石塔的建筑,显得无比宏伟而壮观。那些倒塌的条石,丝毫不能影响它昔日的辉煌。没有几个人对巨大的石塔感兴趣,大家各自找地方歇息。 朱家鼎来到苗君儒的面前:“你应该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年代建造的吧?” 苗君儒仍在看着那上面的石柱,说道:“就算是再有本事的考古学者,单凭这些石头和这座石塔的样子,是无法确认其建造年代的。” 朱家鼎说道:“如果有文字和图案给你呢?” 苗君儒说道:“文字和图案是最好的证明,不过我想知道,你们当年为什么不把那些文字和图案,像拓那半块玉碑上的文字一样拓出去,找人辨认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朱家鼎的脸色微微一变,惊道:“你也知道了玉碑的秘密?是谁告诉你的?” 苗君儒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当年你们拓下了万虫邪教那块玉碑上的文字,出去后知道了玉碑的秘密,按理应该寻找灵蛇教的那块才是,可是你们并没有去寻找,为什么?” 朱家鼎说道:“时机没有成熟。” 苗君儒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根娘是万虫邪教的人,你为什么那么急着杀她,难道仅仅是害怕她告诉袁雄虎,轿子里的是什么人吗?” 朱家鼎冷笑道:“不是每件事你都能找得到答案的,乖乖地听话,帮我们完成使命,否则我只有杀了你!跟我来吧,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 苗君儒望着朱家鼎的背影,思考着他刚才说过的话,慢慢跟了过去。他的眼角余光看到木妮卡独自一人靠在一块石头上,有些焦虑地望着他。 他跟着朱家鼎一行人来到石塔的侧面,见塔基的下方有一个高约半米的洞口,里面黑咕隆咚的,不知道有多深。 “当年我们来到这里后,发现了这处洞口,以为里面藏着什么宝物,进去了六个人,没有多久就出来了,说里面是一间很大的石室,除了墙上雕刻的字和图画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的秘密,就进去吧。”朱家鼎说道,“不过我提醒你,他们出来后没有多久,就像那些人一样,很快变成了骷髅。” 苗君儒看了一眼其他的人,对朱家鼎说道:“你不是说这里是你们的圣坛吗?难道也允许外人进去亵渎?” “因为我们也想知道那些图案和文字的意思,”朱家鼎沉声说道,“自从三百多年前圣坛被苗疆其他教派联合攻破之后,这里就一直被灵蛇教的人控制着。我们万虫邪教的人想进都进不来。” 苗君儒说道:“十几年前你和姚万泉不是进来过吗?” 朱家鼎说道:“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加入万虫邪教。” 苗君儒摸着石塔上的那些石块,石块氧化现象很严重,表面坑坑洼洼,这种氧化程度,至少一两千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英国探险家卡纳冯爵士,也就是十几年前,卡纳冯爵士和英籍埃及人、考古学家卡特率领一支考察队,在埃及帝王谷的深山中找到了图唐卡门陵墓。他们打开了墓葬后,奇怪的事件接踵而来,考察队的所有人员相继离奇死去。法老咒语显灵之说从此不胫而走,从那以后,开挖法老陵墓的工作一度终止。 在这样的山谷中,一座如此巨大规模的建筑物,本就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考古之谜,要想探究建筑物的秘密,只有进入内部,搜寻相关的线索。 在此之前,苗君儒也进入过不少古代大墓,但那都是有所准备进去的。巨大的墓葬中,往往隐藏着诸多杀机,那都是为盗墓者准备的。 朱家鼎笑道:“你怕了?” 苗君儒说道:“我可不想像以前那六个人一样,出来后变成一堆白骨,但是我活到这么大,还不知道怕是什么滋味。在你们这些人面前,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算我不愿意进去也没用,你们可以用很多方法逼我进去。” 朱家鼎笑道:“聪明!” 苗君儒说道:“先丢几支火把进去,准备手电筒,再给我来几壶酒。” 他站在洞口前,将几个土匪递来的火把丢了进去,火把落在地上,让他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形。从洞口下去有一排台阶,上下四五米高的样子。里面果然很大,那几支火把落在不同的角度,仍看不到石壁在哪里。 很快,酒拿来了。湘西这边的土匪大多是嗜酒之徒,喝的都是自家酿的红苕酒,都随身带着。那酒很烈,酒精度数很高。 苗君儒要那些拿火把的人离远点,接过酒后从头到脚将自己淋了个透,此时若是一点火星溅到他身上,他立刻就会变成一个火人。 撕掉一件衬衣,淋上酒后,将口鼻捂了个严严实实。 多年的考古和研究生涯使他明白,所谓的诅咒是不存在的,进入墓室的人,一定是被墓室内的某种生物侵蚀了,离开墓室后,受空气温度等诸多原因的影响,那种生物会在瞬间将人体的血肉部分溶解。 他必须不让那种生物进入他的身体,可眼下的情况,唯有用烧酒抵御。 烧酒能否抵御那些生物,他心里没底,但是他知道,那些一流的盗墓者,在进入墓穴后,大都用烈酒捂着口鼻,进入墓室前用烈酒擦身。 木妮卡从人群中冲出来,对苗君儒道:“我跟你进去!” 她从一个土匪手里拿过酒,将自己淋了个透,接着用酒把头布浸湿后,紧紧地扎在脸上,严严地捂着口鼻。 苗君儒没有说话,小心地从旁边一个人手里拿过手电筒,接着在地上抓了几颗石子,弯腰钻了进去。木妮卡也拿了一个手电筒,紧随着他钻了进来。 原先丢进去的几支火把还在燃烧,说明里面有一定的氧气。手电筒的光线在偌大的黑暗空间里,显得软弱无力,所照见的范围也只是脚下。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才走下来十几级台阶,朱家鼎他们那些在外面的人,离他并不远,可他却听不到他们的半点声音。 他非常小心地走着,并仔细倾听着里面的动静,可惜除了脚步声外,并没有任何声音,静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好容易走完了台阶,脚踩到坚硬的石板地。他向左右各扔出一块石头,他以前就经常用这种方法,根据石头碰到石壁上的声音,判断出这个空间两边的距离。石头在黑暗中划出一个长长的弧度后,落在地上继续向前滚动,最后停住了。 他心内大惊,地面上石塔的塔基约为150米,以他的估计,无论哪一块石子,从出手落到地面,距离超过70米,落到地面后向前滚动的距离,最起码有10米,两者加起来就超过了80米。从声音上可以听出来,石头是自然停下来的,而并非碰到了什么东西,这么算的话,左右之间的距离,应该超过了上面塔基的长度。 地下空间的长度超过地表建筑物的现象,在考古史上并非没有,但那要依靠地理与自然环境,有些地下空间是个大洞穴,而有的则在洞穴的基础上加以修饰。 他一步步地向左边走去,由于害怕触到机关,每一步都很小心,并打手势要木妮卡和他拉开一些距离。 终于,他看到了墙壁,如外面一样,是由大块的岩石砌成的。他走了180步,粗略算一下,距离为90米左右。 手电筒的光线照在石壁上,并未看到朱家鼎说的文字与图案。每一块石块上都清洁光溜,没有任何雕琢过的痕迹,但有些地方却有一个个的小凹坑。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下面的石块与上面的石块不同,每一块石块都是不规则的形状,有凸有凹,但却能相互重合,缝隙与缝隙之间插不进一把很薄的刀片。这种建筑方法看似杂乱,但却隐含着无比的精妙。每一块石头的图形,都是事先设计好的,打磨出来后按顺序相砌而成。石块与石块之间形成相互的作用力,才能承受地表建筑物的巨大压力,历经千年而不坍塌。 这是古代建筑史上的奇迹! 他沿着石壁往前走,很想看到朱家鼎说的那些文字与图案,作为一个考古学者,在见到这样的一个建筑物后,如不能做进一步的考古研究,那将是他毕生的遗憾。当他看到这座石塔时,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弄清其历史背景了,就算朱家鼎不要他进来,他也会只身进来探个究竟。也许那样的话,他将和以前的那些人那样,出去后变成一具骷髅。 地面很平整,走了很长一段路,都没有发现任何机关,倒是在地上看到几个烟蒂,还有许多子弹壳,那是十几年前进入的人留下的。也许那些人在这里面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开的枪。石壁上的那些小凹坑,是子弹射出来的。 那些人在这里面,除了看到文字与图案外,还看到了什么?那些人出去后一定说了,朱家鼎也一定知道,可是他刚才并没有说。 苗君儒走了一个圈,看出这个空间与上面一样,也是正方形的,但是面积要大许多,这么大的一个空间,上面压着那么重的石塔,居然没有一根支柱。他将手电筒往上照了照,依稀看出是圆形的拱顶,这样的建筑风格具有相当好的支撑作用,难怪不用支柱。 此刻,他站在一堵石壁的面前,这块石壁与另外三面不同,并非由石块砌成,而是一整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玉质石壁。遗憾的是,石壁上光滑如镜,并没有什么雕刻。他的手抚摸在石壁上,只觉得石壁无比冰寒,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在石壁两端与石块交接的地方,也没有发现机关。 他学着阿昌爷的样子,弄破了自己的手指,滴了几滴血在石壁上,可是过去了很久,都没有奇迹出现。 他向木妮卡挥了挥手,示意她往中间走,如果再没有什么发现的话,他打算先出去,明天再进来,做深一步的探寻。 就在他们离中心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感觉到脚踩中的一块石板向下陷去,空间内响起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接着,一道红光从他们的身后照过来。 苗君儒转过身,见到他刚经过的那堵墙壁从里面透出光来,那石块居然像玻璃一样透明,上面出现了一些字迹和图案。 这些字迹,与他见过的玉碑上的字一样,是阿拉米文字。 公元前16世纪,生活在叙利亚北部哈兰附近的阿拉米人,就使用阿拉米语,并留有最早的阿拉米文字。而那时,正值中国的商朝初期。到公元前1100年的时候,使用阿拉米语的地区由北欧发展到东亚和南亚,以及地中海的周边地区,到公元前187年,随着孔雀王朝的覆灭而彻底离开了历史的舞台。阿拉米语从诞生到消失,前后长达两千年,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该种文字起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作用呢? 记载有阿拉米文字的相关文献和资料,大都在战火的蹂躏中遗失,存留下来的凤毛麟角,给研究该文字的历史增加了许多困难,而世界上研究该种文字的科学家也不多。 苗君儒看不懂那上面的文字,但是上面显现出来的图案,他是可以看懂一些的。他越看越吃惊,那上面的图案,居然是与佛教有关的。 佛教是公元前五百多年,由印度北方的迦毗罗卫国王子乔达摩?悉达多创立的,距今已经有两千多年。也就是说,阿拉米文字在古印度流行的时候,正值佛教的发展期间,所以,用阿拉米文字记载佛教的历史,是有可能的。但是佛教传入中土,却是在汉代。而汉代的文字,已经不是商周金文,而是在秦朝文字的基础上加以修改,是最早期的隶书。 那么,村口的那块石碑,又是什么年代立下的?与这座石塔有什么联系吗?还有那个道观,是唐代的建筑,几者相距达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之久,这其中又有什么联系呢? 他愣愣地看着墙壁上那些透出来的图案,虽然有一些简单,就像是一个初学绘画者的素描,但仍可以看出图案内藏的意思是佛祖修道悟道的经过与故事,包括他熟知的菩提树下悟道、割肉喂鹰、摩揭陀国的国王频婆娑罗王皈依、常侍佛祖身边的十大比丘弟子,等等,与佛祖有关的事件,一一闪现。 苗君儒一边看,一边揣测着图案里面的意思。光影突然暗淡下来,石壁上的文字与图案全都消失了。 过了片刻,石壁上再也没有透出光来。他来到那块塌陷下去的石板前,见石板已经恢复了原样,他踩了一下,见石板并不下陷。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划过,循着声音扭头一看,见左面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用手电筒一照,见到两条手臂粗细的大蛇,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几颗大獠牙向他们扑过来。 他终于明白地面上会有那么多子弹壳的原因,当年那几个人一定是看见了这两条大蛇,慌忙中才开的枪。 他手上可没有枪,在这么平坦的地方,根本无法避开这两条大蛇的攻击。他正要想办法引开这两条蛇的注意力,要木妮卡先逃,却觉得身上一阵响动,他的那条护身紫金龙已经从他的袖口蹿了出去,落在了地上,直起蛇头,发出“嘘嘘”的声音。就像对付那些蛇人一样,每当他受到威胁,护身紫金龙便会挺身而出,捍卫主人的安危。 那两条大蛇一见到那条护身紫金龙,立刻停止了攻击,高昂的蛇头也低了下来,眼中那凶残的目光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畏惧与温驯。 那条护身紫金龙仍然发出“嘘嘘”的声音,就像老师在教训做错事的学生一般。那两条大蛇的蛇头越来越低,最后贴在地上,身体慢慢退了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苗君儒记得刚才沿着石壁走了一个圈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什么洞口,兴许是他踩中的那块石板,触发了某个机关,在出现奇景的时候,也将两条蛇放了出来。 两条大蛇消失后,那条护身紫金龙游到苗君儒的脚下,从他裤管里钻了进来。 他们在这个大石室内来回走了几趟,但再也没有哪块石板被踩陷进去。苗君儒觉得再待下去没有用,不如先出去,看看身体有什么变化,等明天再进来。他朝木妮卡挥了挥手,两人一同向出口处走去。 上台阶的时候,他看到洞口处从外面透进自然的光线来,却不见一个人。 虽说他们在里面的时间比较长,可是依朱家鼎的个性,绝对会派人守在洞口的。 钻出洞口,见太阳当顶,已经是正午时分。记得他下去的时候,还不到午夜,在里面耽搁也就几个小时的时间,怎么会就到了中午呢? 难道这里面的时间与外面的时间有差距不成? 他知道地球上很多奇特的地方,在那些地方,时间相对静止或者缓慢,被称之为空间错乱,是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 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外面居然没有一个人,周围静得使人不安。太阳直射在沙地上,不禁热浪袭人,而且泛起刺目的红光,几乎令人无法睁眼。 他解开捂着口鼻的衬衣布,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炙热的空气。回头看了一眼木妮卡,说道:“难道你不怕吗?也许等下我们会变成一具骷髅。” 木妮卡深情地望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苗君儒走到石塔的正面,竟没有见到一个人,沙地上也没有人为留下的痕迹。怪事,那些人去哪里了?想到自己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具骷髅,便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想在石塔的墙壁上给后来的人留下一些东西,也不枉他冒着生命危险进去一趟。可当石子触到石壁上之后,竟想不起来要写些什么。 他抬头望着那根巨大的石柱,赫然发现那根石柱的样子,居然是一条人首蛇身的大雕像,只是由于昨天晚上的光线太暗,没有看清楚。 大雕像的腰部以下为一条直立的蛇,腰部以上是一个造型粗犷的女人,女人的胸部并不大,高举着双手,仰头向天。 望着这尊巨大的雕像,苗君儒想起了一个人来,那就是采五色石补天的女娲。这尊雕像,与补天的女娲是那么的相像,只是少了飞腾姿态的柔美,所以显得那么僵硬。 他望着石像的那双手,手掌倾斜掌心相对,按道理,手中应该托着什么东西才对,可是眼下,那双手上竟然什么东西都没有。 大平台上的那个方鼎,颜色有些黯黑,不知道是青铜制作的,还是由整块的岩石雕刻而成的。在石台的两边,各有一只造型怪异的神兽。龙头、马身、麟角,貌似金蟾,外形似狮子,全身披鳞,甲形如麒麟。这两只神兽叫辟邪,又名天绿或貔貅,是中国古代文化传说中的一种神兽,也是龙的第九子。龙生九子,神通不一。传说辟邪胜其父千倍,能腾云驾雾,号令雷霆,有辟邪挡煞、镇宅护院之威力。 在汉代之前,民间流行用辟邪来镇宅,大凡富贵人家或官府衙门内,都供有辟邪,更别说王侯将相的府邸和深宫内院了。当然,将玉制的辟邪带在身上,更是一种时尚与身份的象征。 在方鼎的后面,并排匍匐着两只像狮子一样的神兽,那是狻猊。狻猊本是狮子的别名。传说是龙生九子之一,排行老五,是一种猛兽。形如狮,喜烟好坐,佛祖见它有耐心,便收在胯下当了坐骑。所以形象一般出现在香炉上,随之吞烟吐雾。 在两只狻猊的背上,各有一块玉碑。 奇怪的是,自古以来用来驮碑的,都是一种貌似乌龟的神兽,叫P粒绝不可能用狻猊。 P列嗡乒辏好负重。在各地的宫殿、祠堂、陵墓中均可见到其背负石碑的样子。传说P辽瞎攀贝常驮着三山五岳,在江河湖海里兴风作浪。后来大禹治水时收服了它,它服从大禹的指挥,推山挖沟,疏浚河道,为治水作出了贡献。洪水制服了,大禹担心P劣值酱θ鲆埃便搬来顶天立地的特大石碑,上面刻上治水的功绩,叫P镣宰牛沉重的石碑压得它不能随便行走。P梁凸晔分相似,但在很多地方,P恋脑煨臀龙头龟身。 而两只狻猊前面,有张一米高的石桌,估计那是摆放祭物的地方。此时石桌上放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女,那少女一动也不动,好像昏迷了过去。 他正要走上石塔的台阶,上去仔细看一看,却听到身后的木妮卡叫道:“长老,你看!” 他扭头一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身边出现了很多穿着黑色衣服的苗人,站成几排望着远处。 他朝前面望去,见沙地的远处出现一溜人影,正往这边冲来。近了些,看清来人穿着颜色不同的衣服,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嘴巴大张着拼命往前冲。在那些人的脚下,还跟着许多毒蛇和蜈蚣。 与此同时,石塔下面那些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举着弯刀迎了上去。两边的人很快接触,刀砍斧劈,鲜血四溅,头颅和残肢落了一地。 如此惨烈的古代战争,苗君儒还是头一次遇到。由于对方人多,穿黑色衣服的人渐渐不敌,一步步后退,退到了他们两人所站的地方。 那些经过他们身边的人,居然对他们熟视无睹,不仅如此,在这样的地方,居然听不到半点声音。他伸手去扶一个被砍倒的人,不料却扶了个空,眼看着那人摔倒在地上。 他知道这是幻觉,是某种原因,将几百年前几大教派围攻万虫邪教的场景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在他身后的石塔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老人,老人的身边有几个体格健壮的大汉,老人的脚边有一块五色斑斓的大石头,那石头在阳光的映射下,释放出夺目的七彩豪光。老人的右手捻成兰花指,口中念念有词,站在身边的几个人,一步步地走下台阶。 苗君儒见那几个人走路的姿势和脸上木然的表情,认出是他见过的活尸。那几具活尸冲入人群后,并不畏惧刀剑,抓住一个人活生生将那个人撕裂开来。 “苗教授!”随着一声叫喊,苗君儒顿觉眼前白光一闪,所有的场景消失了。朱家鼎站在他的面前,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旁边的那些土匪仍举着火把,但是天边已经露出一缕晨曦。 苗君儒定睛看了周围的人群一眼,见人数少了许多,也就二三十个人了,而旁边的沙地上,凭空多了许多骷髅。他问道:“当年他们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朱家鼎微微点了一下头,“所以我并没有那么早叫醒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苗君儒说道:“当年的那些人没有对你说吗?” 朱家鼎说道:“可惜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说,就已经变成骷髅了,我不知道你能够熬到什么时候!” 苗君儒说道:“我看到了万虫邪教的过去!” 朱家鼎冷笑道:“别拿这些话来敷衍我,你不说也无所谓,我们会知道的。” 苗君儒走到何满都的面前,冷不丁地问道:“那块石头对你们真的很重要吗?” 何满都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的神色,抓着苗君儒的手,问道:“快说,那块石头放在什么地方?” 从何满都的手上传过来一股彻骨的凉意,好像他并不是一个活人,而是刚从冰窖中抬出来的僵尸。苗君儒挣脱了何满都的手,冷冷说道:“如果朱先生不叫醒我的话,也许我还能看得到些什么,可惜……” 朱家鼎听到后脸色大变,急忙说道:“教主,别上他的当,他就算看到也不会说的。” 何满都环视了众人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五色玄石一定就在圣坛的下面,我们一定要找到,否则就算两块玉碑重合,都无法解除魔咒,化身成佛!” 苗君儒听完何满都说的话后,内心大为震惊,想不到这件事越来越玄乎了,居然与魔咒和佛都扯上了关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色渐渐大亮,有人看到前面的沙地上,出现了许许多多的毒蛇和蜈蚣,正缓缓向前爬过来。领头的是一条三四米长、小腿般粗细的五步蛇,还有一只扁担长短,身体金黄色,头部金红色,头上有一对大剪刀般螯钳的大蜈蚣。 而在沙地的尽头,也出现了许多人。由于距离较远,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子,但是已经明显感觉到来者不善。 那些土匪和士兵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不待别人下令便纷纷开枪,山谷中顿时响起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子弹射中的蛇身,爆出片片血花,无奈毒蛇和蜈蚣实在太多,再多的子弹也无法阻拦其前行的速度。 转眼间,那些毒蛇和蜈蚣离大家的距离已经不到30米,连蛇信子都可以看得清。有些士兵已经逃上了石塔,正拼命向上攀登。 就在那些毒蛇和蜈蚣离大家还有几米远的时候,何满都大步走了过去,双手向前一伸,手上喷出一团黑雾。那团黑雾向前迅速扩散,被黑雾笼罩着的毒蛇和蜈蚣竟然相互撕咬起来。转眼间,沙地上留下了一大片毒蛇和蜈蚣的尸体,活着的毒蛇和蜈蚣似乎畏惧那团黑雾,渐渐向后退去。 远处的那些人渐渐走了过来,苗君儒眼尖,认出了为首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在灵蛇教总坛见过的阿昌爷,另一个则是他认为已经死掉的姚万泉。在他们身后,有上百个苗族汉子,手中拿着不同的武器,有弯刀、火铳和步枪。 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第十八章东方古老的传说 这边的人也在石塔前聚拢来,神色各异地望着前面。 那边的人走到距离石塔四五百米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在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外,对双方而言,都比较安全。 阿昌爷的手上提着一样东西,是一颗头颅,他一步步地走上前,而这一边,何满都也走了过去。 朱家鼎轻轻地挥了一下手,身边的几个人立刻会意,用枪逼着苗君儒和木妮卡。其他人则紧张地望着前面。 苗君儒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小个子和那几具活尸,就在袁雄虎的身后。他看着那小个子,平静地说道:“阿妹,你是什么时候跟上我们的?是不是在阴阳宫的那晚?” 小个子见苗君儒已经认出她,索性除掉身上的伪装,恢复了原来的面目,冷冷地望着苗君儒,也不说话。 苗君儒问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阿妹的目光转向前面,阿昌爷和何满都走近之后,阿昌爷将那颗头颅向何满都丢了过来,两人开始说话。由于他们说话的声音较低,没有人能够听得清。 苗君儒接着对阿妹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阿昌爷手里的那颗头颅,就是你的爷爷吐拉海!” 阿妹的身子微微一震,叫道:“不可能,我爷爷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苗君儒说道:“可惜他遇到了两个高手:一个是许道长,另一个是阿昌爷。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走过去看。” 阿妹并没有动,但眼泪已经顺颊而下。 苗君儒说道:“如果让他有时间炼成飞头降蛊,也许他就已经成功地带人攻进灵蛇教总坛,取出那块玉碑了,可惜时间不允许。我想你应该知道,今天是农历四月初八,是佛诞日,今年是公元1934年,你们那么做,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两块玉碑重合,找到那块五色石,打开通往极乐世界的通道。” 朱家鼎冷笑道:“苗教授对佛学还很精通。” 苗君儒说道:“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直到我见到了那尊金佛,以及那块巨石上的字迹,才逐渐明白过来。自从几百年前,万虫邪教被其他几个教派联手攻击后,从此一蹶不振。十几年前,姚万泉像今天的杨县长一样,受吐拉海的唆使,带人强行冲过了灵蛇教的防护圈,到了孔雀王城,就像你说的那样,在那里你们并没有找到什么宝藏,吐拉海见机不妙便偷偷溜走。当他察觉到灵蛇教的人要找到他的时候,就把自己给绑了起来,编造了一个谎言骗过了灵蛇教的人。那个野人不是你们抓到的,而是灵蛇教的人故意让你们抓的,因为你们手上有枪,而且人又多,所以他们想出一个办法,就是让你们进去,到了峡谷内,遭受蛇人的攻击。可是他们没有想到,你们居然杀死了那些蛇人,并在钻石泉眼那里得到了一些钻石。当然,你们随后也发现了金佛,由那个洞口到了这里。和我们一样,当你们看到这座巨大而宏伟的金字塔时,也惊呆了。可是接下来你们却很失望,除了石台上面的那块玉碑外,你们并没有发现其他值钱的东西,进到石塔下面的人,不但一无所获,而且出来后就变成了骷髅,没有人再敢进去。你们的人却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的14个。那块玉碑虽然值钱,但是太大,也很重,你们根本运不出去。后来,姚万泉觉得玉碑上面的字迹很奇怪,以为隐藏着宝藏的秘密,便想把它拓下来,于是便用刀子刻在每个人的背上。当我把许道长给我的那11张人皮送到新寨后,你却说还有一块没有办法搞到手。所以我想到还有一个人活着,那个人就是站在你身后的杨县长。” 听到这里,杨贤仁笑道:“你果然很聪明,居然想到是我。” 苗君儒说道:“你们14个人,除了四个人被灵蛇教的人抓到外,其余的人都从另一条路走了。出去后,姚万泉便和你们两个人联手,陆续找到那些人一一杀死,为了防止秘密外泄,将尸体要赶尸匠赶着经过新寨,并将尸体身上的人皮剥下来。当然,你们为了不让人发现尸体的秘密,还做了掩饰,就是在尸体上放了一些烟土和钻石。一开始你们都很顺利,陆续把人皮弄到手。但是姚万泉忽略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带你们进去的吐拉海,他可是时刻在盯着你们的。万虫邪教的蛊毒确实厉害,逼得你朱老板不得不听他的话,并受他操控。这时候,姚万泉也发现你有问题,想借机除掉你,但几次都没有成功。当吐拉海在姚天宝身上下了蛊毒后,便开始了他的计划。半年前,他命人将一具藏有钻石和烟土的尸体丢下崖底,被虎爷的人发现后,他找到了虎爷,并取得了虎爷的信任。接下来,他要阿妹去北平将我引过来,在我替姚天宝解蛊毒的时候,要虎爷纠集几股土匪一起攻打新寨。一开始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虎爷那么做,当我确定最后一个人是杨县长的时候,就明白过来了。” 朱家鼎笑道:“湘西的土匪久剿不清,桑植和凤凰那边也闹得厉害,还有江西那边。省里把军队都调到那两个地方去了,晃县的保安团可对付不了土匪,万一虎爷带人强攻进城,那就麻烦了。杨县长出那个主意,是想引起上面的注意。” 苗君儒说道:“那是次要的,主要的还是想保住他的命,我在晃县的时候,就听说这几个月来,虎爷几次亲自带人潜进城里,想必就是有所图的,而接待虎爷的人,就是马掌柜,我说得对吧?” 袁雄虎朗声道:“没错,马掌柜是我在县城里的眼线。有一天,我的兄弟马鹞子说,有人想出五万现大洋买杨县长的尸体,我派了几拨人进城,结果都失败了,后来我亲自进城,也没能杀得了他。” 苗君儒说道:“那个出五万块大洋买杨县长尸体的人,应该就是姚万泉了。他那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只要拿到你们两个人身上的人皮,就不怕玉碑的秘密泄露出去。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一定是拿着到手的那些人皮,去国外找懂阿拉米文字的看过,知道了玉碑上的秘密,才决定那么做的。半年前,他确实进来过一次,并不是来取钻石,而是来忏悔。他封住了那个藏有金佛的洞口,在水潭边上堆了一个大坟堆,并想办法让那个喷泉停止了喷水。我想他那么做,一定是受到别人的教诲,那个人就是和他一同进来的许道长。许道长不想卷入万虫邪教与灵蛇教的纷争,但是他不愿意看到两教纷争带来的血腥残杀,所以他想方设法地化解,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 朱家鼎鼓掌道:“很精彩,接着说下去。” 苗君儒望着阿妹说道:“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你那么说,是不想让我怀疑到他的头上。但是你忽略了一个人,就是许道长。其实他已经猜出你和你爷爷的身份,要你用处子之身救我,是想试探你。可是你竟然毫不犹豫地按他所说的去做,让他感到非常震惊。以至于他以为你对此事毫不知情,是被你爷爷利用了,还要我好好待你。可惜他错了,你为了达到目的,得到我们的进一步信任,不惜自己的处子之身。实际上,你这一招非常管用,连我都受你的蒙蔽,处处护着你,如果不是你身边的那几具活尸让我发现了你,我实在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却那么有心计。” 阿妹的眼中闪现出一抹怨毒的目光。 苗君儒继续说道:“那天晚上在新寨,射杀姚万泉的人应该是你,可是我不懂根娘怎么也会在那里,由于你和她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所以才有了冲突。现在我想知道的是,那个被箭射中的人,到底是不是姚万泉本人?”他说完后,望着远处的姚万泉。见阿昌爷和何满都仍站在那里,低声说着话。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大家的目光都注视着中间的两个人,山谷内的气温越来越高,好些人的身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太阳渐渐升到了一定的高度,谷内刺眼的红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忽”的一声,平地刮起了一阵风,卷起的沙尘迷住了大家的眼睛。苗君儒眯着眼,看到阿昌爷和何满都终于分开了。两个人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形,重重地落在地上。 风很快停住了,苗君儒觉得身边人影一闪,扭头一看,见阿妹跑上前去,捡起了那个滚到边上的人头。 苗君儒看清了那个人头的样子,就是那个以前救过他,又教他解蛊之术的老人。 何满都落地后很快站起,而阿昌爷倒地后,却吐出一大口鲜血,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站得起来。姚万泉见状,冲上前扶起了阿昌爷。在他的身后,那上百个苗人呐喊着往前冲。 这边的人不甘示弱,各自占据了有利的位置,当那些苗人冲到一百多米远的时候,在杨贤仁的指挥下开枪。 一阵枪响,冲在最前面的苗人顿时倒下了十几个,但是后面的苗人仍不要命地往前冲,有的也开枪还击。 苗君儒担心被流弹误中,和木妮卡一起躲在一块条石的后面。他见阿妹捧着那颗头颅,神色有些悲戚地望着前面,那四具活尸站在她的身后,一动也不动,子弹射在他们的身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在新寨的时候,他见识过活尸的威力,就算对面那些苗人都冲过来,还不够这四具活尸杀的。只有把阿妹杀了,活尸才会彻底地变成死尸。 一念至此,他从条石背后探出头,向阿妹扑了过去,但却没有留意到,杨贤仁的枪口已经瞄准了他。袁雄虎见状大惊,推开了两个士兵,如豹子一般向杨贤仁扑去。 枪声中,袁雄虎的胸部中弹,但他已经扑到杨贤仁的身上,一只大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杨贤仁的手枪抵在袁雄虎的腹部连连扣动扳机,直到枪里的子弹打光。 袁雄虎的手渐渐松开,扭过头去,深情地望着姚朱氏,身体缓缓地滑落在地。 就是那一瞥,已经深深震撼了姚朱氏,她哭叫着拔出了手枪,可终究慢了一步,阿妹的口中响起一阵哨音,一具活尸已经抓住了姚朱氏那握枪的手。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射入土中,惨叫声中,姚朱氏的身体被活尸撕成了两半,鲜血落入沙土中,瞬间便干了。 就在那一刻,苗君儒的手已经搭上了阿妹的肩头,可是却抓了个空。阿妹的身体,如泥鳅般滑了出去。 一抓落空之后,苗君儒心中大骇,他太低估阿妹了,一个能够驾驭四具活尸的人,功夫肯定非同一般。 那些苗人迅速冲了过来,零乱的枪声中,双方开始了近身肉搏。木妮卡也趁机打翻了那两个看守着她的人,冲入了人群。 何满都的身影在人群中晃动,只要是他经过的地方,那些苗人纷纷倒地。几具活尸在阿妹的哨声中,也是大开杀戒。他们可不认得自家人,见人就杀。转眼间,沙地上便落了一地的残肢,沙土被鲜血染得更红了。 苗君儒从沙地上捡起一支枪,瞄准何满都开了一枪,当他退出弹壳继续开枪的时候,右手已经被一具活尸如铁钳般抓住。情急之下,他丢掉枪,用脚勾起一把弯刀,一刀砍断了那只抓着他的手。 他退到一旁,扯掉那只断手,见被抓住的地方赫然成了黑色,知道已经中了尸毒。那些活尸奇毒无比,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有毒,碰都碰不得。 伤者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痛苦的喊叫。苗君儒定了定神,挥刀继续扑向阿妹。阿妹见他扑过来,连忙闪身逃到一边,口中的哨音并不断。她望着他的目光,有几分愧疚,又有几分嘲弄。 何满都张开双手,仰头向天,口中念念有词,从他的袖口中涌出一股黑雾,黑雾迅速扩散开来,罩向人群。 黑雾中的人纷纷倒下,抽搐几下后再也不动了。 苗君儒将手中的刀掷向何满都,当刀飞到他身前的时候,被他用手拨落。 不远处,阿昌爷在姚万泉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了过来。何满都纵身腾起,凌空向他们两个人扑了过去。姚万泉举起手枪,朝何满都连连开枪,却未能阻止他。 三个人影迅速重叠在一起,随着何满都的一声巨吼,阿昌爷和姚万泉再次被抛了起来,滚落在沙土里。 苗君儒看到姚万泉在沙土里爬起身的时候,发出几声尖叫,随后他的身体迅速腐烂,变成了一具骷髅。 阿昌爷艰难地起身,从身上抓起那条护身紫金龙,放入口中咬碎。 苗君儒见过冉依土司用这个方法,可最终仍输在吐拉海大祭司的手下。他见阿昌爷的身体弯成了弓形,随即如箭一般的笔直射出。 飘浮在空中的黑雾渐渐消失了,苗君儒觉得腿上一麻,他低头一看,见小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中弹了,鲜血浸透了脚后跟。“扑扑……”几颗子弹射入他面前的沙土中。 不好,一定是有人在身后打冷枪。他回头一看,见双方的人仍在拼斗,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暗中开枪。他见袁雄虎爬到一块条石后面,躺在那里正望着他,微微向他招了一下手,张了张口,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被杨贤仁打了那么多枪,居然还没有死,真的是奇迹。 他顾不上对付阿妹,飞身来到袁雄虎的身边,扶起袁雄虎,低声道:“虎爷,你有什么话要说?” 袁雄虎的胸腹部穿了好几个枪眼,肠子都翻出来了,伤口不断有血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他脸色蜡黄,吃力地说道:“许……道长……告诉我……她是万虫邪教……的圣女……他已经让你破了……她的处子……之身……就是念在她年纪小……不懂事……想救她一命……邪教打开通道……是要处女之血来献祭……如果邪教得势……湘西将有一场血腥……浩劫……他要你们两个……送……我……去新寨……那是他已经知道何满都……在那里……那几张人皮……是姚万泉给……他的……他们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玉碑的秘密……我和姚万泉之间的……仇恨……是……个人的……” 他喘了几口气,接着说道:“……有……我在……他们一定不防备……他要我想办法杀了何满都……可是这一路上……我都没有下手……因为阿莲身上中了蛊毒……我不可能看着她死……我听阿莲说在孔雀王城……要你帮忙照顾天宝……所以不能让你死在这里……现在这里也许只有一个处女……就是一直跟着你的……那个苗女……必须杀掉……她……否则何满都……”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苗君儒这才明白许道长要他送袁雄虎去新寨的原因,原来是想利用朱家鼎和姚朱氏对袁雄虎的信任,要袁雄虎找机会杀掉何满都。也终于知道姚朱氏的小名叫阿莲。可惜许道长不是神人,没有想到袁雄虎会顾及阿莲,而没有对何满都下手。 也许何满都已经感到袁雄虎是个潜在的威胁,所以要姚朱氏时刻在他身边,令袁雄虎投鼠忌器。 就在苗君儒冲到袁雄虎身边的时候,阿昌爷的头撞在何满都的腹部,这一撞竟将何满都撞出了几十米,而他则扑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身体渐渐萎缩成了一具干尸。 何满都的脚抵在一块条石上,才把身子稳住,嘴角溢出了一道血丝,显然受伤已经不轻,他转过身,一步步向石塔上走去。有几个苗人不顾一切地向他扑去,转眼间被他抓住,瞬间变成干尸。 木妮卡一刀砍倒了一个士兵,冲到何满都面前挥刀砍去,眼前一花,握刀的手已经被抓住,顿时觉得浑身无力,身体软了下来。 木妮卡并未变成干尸,而是被何满都抓着,向石塔上走去。 苗君儒放下袁雄虎,从条石后面站起身。他见那些围攻上来的苗人,已经死伤殆尽,而朱家鼎这边的人,也剩下没几个了。满地的残肢断骸,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声尖叫传来,他循声望去,见何满都抓着木妮卡已经走上了第一层,尖叫声正是木妮卡发出来的。他从沙地上抓起一支枪,刚向何满都瞄准,就听到了一阵哨音,见那四具僵尸,如鬼魅般冲到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不会让你杀她的。”说话的人是阿妹,可哪里见得到她的人影? 就在这一愣之间,朱家鼎已经持枪逼了过来。苗君儒调转枪口,对准朱家鼎扣动了扳机,可枪膛里“咔哒”一声,枪里早就没有子弹了。 朱家鼎笑道:“苗教授,连老天都在帮我!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开枪杀掉那个女人吗?我现在告诉你好了。” 苗君儒扔下手里的枪,说道:“那就是你怕她对袁雄虎说出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朱家鼎微微一惊,问道:“难道你也知道了?” 苗君儒说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正控制她的人,应该是你吧?记得你说过,你和虎爷都上了这个女人的当,到底上了什么当,恐怕只有你心里清楚。你虽然控制住了她,可她却背叛了你。你有本事控制住我的学生,当然就有本事控制住被我解了蛊毒的姚天宝,进而要挟姚万泉、姚朱氏与袁雄虎。在姚万泉被阿妹的毒箭射中的那晚,根娘恰好也在寨子里,她去那里做什么?无非是向某个人传递口信,我说的没有错吧?” 朱家鼎笑道:“没错!那时我就躲在寨子里,她是来告诉我,已经顺利地控制住了你的学生,还把姚天宝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其实你很想除掉虎爷,进而控制他的人马,但是你又不能让别人知道,虎爷是死在你的手里。唯一可以利用的人,就是根娘。在山崖上,冉依土司被吐拉海大祭司攻击的时候,她暗中向虎爷下手,也许出于某些方面的考虑,她留了一手,否则的话,虎爷纵然有10条命,也没有了。当时我也觉得很奇怪,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虎爷为什么不多带些人去。现在我想明白了,原来是你做了安排。”苗君儒说道:“她死的时候,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姚’字,这恐怕出乎你的意料,当时我以为她是指轿子里的人是姚万泉。其实那个字她是写给我看的,也许她是告诉我,姚万泉还活着。一个妇道人家,夹在几股势力中间,也真为难她了……” 石塔上不断传出木妮卡的叫声,那四具活尸也在阿妹的哨声中倒退着向石塔上走去。 朱家鼎从一个土匪手里拿过酒壶,往身上淋了个透,说道:“教授就是教授,到现在居然一点事都没有,你用的这个方法真有效,现在我跟你进去一趟,找到那块五色玄石。” 苗君儒说道:“不是说要两块玉碑重合吗?这里只有一块玉碑,就算找到那块石头,又有什么用呢?” 朱家鼎扭头看了看石塔上面,笑道:“我可不想进入西方极乐世界,可惜你没有看懂那玉碑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否则你也会去找那块五色玄石!” 光线突然暗了下来,石塔上空风起云涌,天地变色。半空中好像有什么人张开了一张巨口,从石塔顶端的那尊石像上射出一道红色的光柱,从那巨口中穿入,直透天宇。 在孔雀王城那里看到的一幕再一次出现,地面开始颤抖起来,地上的沙土似乎在向下渗漏,再一看那石塔,也似乎在往下陷。 朱家鼎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苗君儒见机不可失,脚踏着一块条石飞身而起,跳上了石塔的台阶。 哨声中,四具活尸从上而下向他围攻过来。他那被活尸抓过的手,已经开始发麻,不敢再与活尸有什么接触。 活尸终究是尸,动作僵硬死板,不可能像正常人那么灵活。他瞅准了一个空当,从其中一具活尸的胯下钻了过去。 他的脚步并不停,身后响起了枪声,子弹射在他两边的台阶上,崩出一些火花。 他冲上了第一层石台,见木妮卡被放在那张石桌上,身体动弹不得,仰着头不断发出尖叫。何满都站在旁边,仰头向天,张开双手,口中大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苗君儒冲过去,从石桌上抱起木妮卡,退到大方鼎的边上。 那四具活尸也冲上了平台,在他们的身后,站着阿妹。朱家鼎和杨贤仁等人则没有上来。 何满都的声音越来越高,那道红色的光柱越来越刺眼,光圈越来越大,渐渐罩住了石塔的第二层。 整座石塔也晃动得越来越强烈,并有大块的石头往下掉。 红光蔓延到石塔的第一层,光柱之中,石台两边的那两只辟邪似乎活了过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发出一声震天巨吼。 何满都的身上出现一圈光晕,他停止了念咒,望着苗君儒道:“把她给我!” 苗君儒大声道:“两块玉碑不能重合,没有五色玄石,你怎么进入西天极乐世界?” 何满都说道:“成不了佛,我就成魔,来吧,把她给我!” 苗君儒看着何满都的眼神,那眼神就如一个无穷无尽的黑洞一般,令他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神智开始迷糊起来,抱着木妮卡走向前去,刚走了几步,木妮卡的叫声使他顿时清醒。 何满都见状,怒吼着向前扑来,苗君儒忙放下木妮卡,纵身迎了上去,刚一照面,就闻到一股熏人的腥气,想要憋住呼吸却已经迟了。头一晕,眼睛开始朦胧,恍惚中,只觉得身体轻飘起来,但是他的神志仍然清醒,右手抓向何满都的面具,他想知道,何满都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他身上的那条护身紫金龙钻出了袖口,向何满都飞射了过去,还未近身,就被何满都抓住,趁着这当儿,苗君儒的手扯掉了何满都的面具,露出一张他所熟悉的面孔来。 居然就是姚万泉的管家。 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根娘留在地上的字,就是要告诉他,轿子里的人是姚万泉的管家。根娘是什么时候,发现程管家就是万虫邪教教主何满都的呢?可惜她已死,无法找到答案了。 苗君儒的身体重重地落在地上,依稀看到那条护身紫金龙被何满都一扯两截,蛇血飞溅,与红光浑然成了一体。 又是一阵枪声响起,他看到朱家鼎和杨贤仁等人,正惊慌失措地从下面跑上来,一边朝身后胡乱开着枪。 两颗石盘大的蛇头从下面升上来,正是苗君儒在石塔底下见到的那两条。 苗君儒的眼睛慢慢闭上,彻底晕了过去…… 苗君儒睁开眼,见身处在金佛石洞后面的那块巨石边上,木妮卡站在他的身边,目光痴迷地望着前面。在他们的旁边,有几条蛇人,其中一条的手上,抱着一条刚出生没多久的小蛇人。小蛇人的身上,还包裹着他的外衣。 阳光下,巨大的石塔渐渐沉没在沙土中间,整个山谷都在往下陷,地面仍在一阵阵的颤抖。 木妮卡走到巨石前,在那几个商周文字的下方,扒开上面的浮土,撬起一块石板,从里面捧出一块五色斑斓的石头来。 那石头在阳光的映照下,放射出一圈夺目的佛光。 “它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木妮卡喃喃地说道。石头从她的手中滑落,滴溜溜地滚入了山谷,瞬间便陷入了沙土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木妮卡怎么知道那块五色玄石就藏在这里?苗君儒望着她,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何满都、阿妹、朱家鼎以及杨贤仁,他们都去哪里了?为什么他中了何满都的蛊毒却没有死?在他昏迷之后,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木妮卡也许不会告诉他答案,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只能给自己带来太多的遗憾。 地面还在震动,山谷四周的山体开始发生坍塌。木妮卡扶起苗君儒,走上了回去的路,那几条蛇人一直送他们到孔雀王城下面的洞口。 在那尊大佛的后面,他们找到了一个小洞,从洞里取出一页纸,那纸上清楚地标示着埋放炸药的地方。在离洞口几十米的地方,他们点燃了引线。 他们走在前往烽火台那边的山道上,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大地一阵颤抖,一股烟雾冲天而起。 两人走上山梁,见到几个站在那里的立稞族人,他们的腰部以下围着兽皮,黑褐色的皮肤泛着异样的光泽。 回到阿坝头,苗君儒在一个浸满黑色药液的木桶中整整泡了一夜,那具有兰麝香味的药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制作成的。 晃县望江楼。 穿着古老苗族服饰的苗君儒,在几个苗家汉子的簇拥下,找到了所谓的李老板。 李老板似乎并不畏惧,坐在那里摸着那几根山羊胡,斜着眼睛问:“你怎么知道人在我这里?” 苗君儒说道:“是一个女人告诉我的!” 李老板像被蜂蜇了一般弹跳起来,骂道:“那个臭婊子,我一定饶不了她!” 在望江楼后面的一条小巷子,有两间不起眼的房子,苗君儒推开其中的一扇门,看到了他的那几个学生。 路子林告诉他,马永玉和许力强在四天前,吐出了很多恶心的东西之后就好了。 在马永玉的讲述里,苗君儒终于知道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原来他离开后没有多久,程管家就来了,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们两个人,他们就晕倒了,之后的事情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其实苗君儒早就应该想到,姚万泉的家里有用蛊的高手。 在另一间屋子里,他见到了姚天宝。除了精神有些萎靡外,其他的都还好。奇怪的是,姚天宝并没有问他关于父母的事,眼睛流露出来的神色,似乎把什么都看穿了。 后来他听人说,中了蛊毒的人,有时候神智是很清醒的。也许姚天宝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 在离开晃县的时候,马永玉问道:“老师,我们还要去哪里考古?” 苗君儒望着湘西这边那莽莽起伏的大山,目光迷离地说了两个字:“回去!” 几个月后,苗君儒来到法国,找到一位研究过阿拉米文字的专家,递上几页纸。 那些纸上的阿拉米文字,都来自于他看到的那块玉碑和那些人皮,是他凭记忆复写下来的。尽管有一些差错,但知道大体上的意思,就已经足够了。 那个专家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说一年前,有一个中国人找过他,给了他十块刻有这种字的人皮。 专家在仔细辨认了苗君儒给他的那几页纸后,笑道:“这是一个东方古老的传说,孔雀王子成为佛祖后,留下了一段佛咒,谁要是能够在佛诞日那天,找到五色玄石,就能够打开天际之门,化身成佛前往西天极乐世界……” 不待那个专家把纸上的内容翻译完,苗君儒就已经起身,怅然若失地走出了专家的房间。西方人绝对不会相信来自东方的传说,他们只当是一种神话。 那处崇山峻岭中的孔雀王城,还有山谷内比埃及金字塔还要雄伟壮观的石塔,以及佛诞日那天看到的异象,说明了什么呢? 所有的这些都是历史之谜,他不想去解开,因为每一处废墟的背后,都有一段触目惊心的血腥故事。 回到北平后,他得到来自晃县的消息,姚天宝已经散尽家财,不知所终了。 几年后,一队英国探险队,在非洲的一个大峡谷中遭遇了横祸,全队16个人只有两个人活着离开。在那个峡谷的沙地上,有许多头骨。那些死了的人,都是不同程度地碰了那些头骨。 直到1947年,德国的一个科学家才解开那些受诅咒的头骨之谜,受沙地气候的影响,那些死人的头骨中,生活着一些微生物,这些微生物一旦接触到人或者动物,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将肌肉组织分解。 但是这种解释缺乏有力的科学依据。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