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文案1 “她们这种人,就像天黑了,台灯底下飘浮的那片灰尘。 全仰仗着这一点光活着。 可天亮了,她们又立即不知所踪。” 文案2 宁珏差一点就当上了富二代, 就是在上车的一瞬间,看见谢一尘,她扭头就走…… 成了一个社会无业游民。 过了十年。 宁珏差一点就当上了阔太太, 就是因为照顾谢一尘,她和男朋友分手了,结果男朋友红了…… 谢一尘还只当她是个保姆。 又过了几年…… 宁珏差一点就…… 宁珏:我要离开谢一尘! 谢一尘:嗯? 宁珏差一点就离开谢一尘。 本文将于11月7日从第22章入v,入v当天发三章。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也请继续支持。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现代架空 年代文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珏,谢一尘 ┃ 配角:姜望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以为我只是恋慕光吗? 立意:理想世界的丰饶并不会因现实生活的贫瘠而变得枯干,反而会被自我不懈的努力浸润,成为星空一般值得仰望的东西,将会支撑人以更加积极乐观的态度面对生活的坎坷。 1、事情的开始   “名字?”   “宁珏。”   “哪个绝?”   “一个王,一个玉。”   “事发现场你在干什么?”   “我在搬东西,我是个装卸工,临时的。”      宁珏抬起头,黑暗中浮出少女宁珏的脸,她直视警察。   “你认识那个货车司机吗?”   “不认识。”   “能记住他长什么样吗?下次能找你指认吗?”   “可以。”      宁珏在凳子上坐着,四面八方都有烟味飘过来,她低头等警察放她离开。她听见警察们窃窃私语,说那个女人大好的前程就那么毁了,据说先前还是在国外学习的,以后说不定都站不起来,谢家肯定是不会放过那个司机的。      司机肇事逃逸,至今没有线索。      宁珏适时地回想她走到车祸现场的场面,从车里拖出来两个人。司机在前,伤势不轻,但脑子清楚,指挥她去报了警,叫了车……那个女青年在后,脑袋还好好的,脊骨似乎被撞到了,血爬满后背。      透过窗,女青年略微抬手,手指动了动,嘴唇翕动着什么。   宁珏把人拽出来,懵懂无知,并不怕拖拽中加重伤势。      等拖出来,宁珏的耳朵凑过去,敷衍地听了两句。   只听见人半死不活之际,徒劳地哀求:“让我死了吧。”   “这也不是我能定的,看老天爷怎么安排你。”宁珏甩手就走,怕沾上半分晦气。      再回过神,警察已经通知她可以走了:“在这儿签个字,你家住哪儿,方便我们下回找你。”   她笔尖一顿,写了:城南大梁屯北丰收大楼      警察一瞥:“丰收大楼……大梁屯那个破地方还有大楼啊。”   “来了就知道了。”   “门牌号写清楚。”   “没门牌号,来了就知道了。”宁珏扔下笔就走。      丰收大楼只有三层,老实说,每层也只有一半。丰收大楼开了工没完成,徒有一半毛坯房。三楼以上还没盖起,城区规划就变动了,开发商拖欠了钱跑路了,农民工跳楼要钱,人死了,钱没拿到,留下闹鬼的传说,大梁屯的耕地南边一半建了工厂,北边一半都是坟地,风水不好。      于是丰收大楼就成了空架子,没人入住,没人负责,没人管理,地图上也没有它。   但里头住着三个人,野狗似的在坟堆边缘生活。      宁珏还在想那个寻死的女青年,第二天就在过期报纸上见了。   青年舞者归国首演白娘子新编惊艳全场      那个女青年叫谢一尘。   宁珏捧着旧报纸喝了好几口稀饭,端起碗,脑子里是谢一尘满背血污,好像一身旧的红绒披风,放下碗,她忽然觉得谢一尘面熟,一碗稀饭在手里放下拿起,拿起放下,冷了大半。      谢……她咂摸这个姓,上次和这个姓的人发生关联还是在遥远的十年前,或许是十年,也或许不够那么久,她还很小,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会这样巧?宁珏出门给自己算命,桥洞口和老神棍一见面,把双手背后,盯着白胡须的神棍给他谜语猜:“猜猜我昨天见了什么人?”      神棍瞎了一只眼,用另一只眼透过眼镜瞧她,那时没什么客人,他嘀嘀咕咕算命敷衍她,算着了:“是遇见了贵人。”      宁珏背后一凉,却兀自撑着面子:“什么样的贵人?”   “你心里有数。”这句话倒是瞎编的,神棍远远看见个茫然的路边二混子走过来,急忙赶蚊子似的把她撵走。      但“心里有数”这词暗合宁珏心境,她是怕自己见过的这个谢一尘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小时候那个,她并不认识,只是面目轮廓没怎么变,一副沉默的,高傲的,又狼狈的样子。      她几乎可以确认,她是见过谢一尘的了,只是谢一尘保准不记得她,她们之前的人生只交集了那么半个多小时而已――但宁珏相信自己一定是给谢一尘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那时她并不像现在这样面目乖巧,歹毒和刻薄心中暗藏。   那时她从内到外都被人误解。   她是婊/子之女,是娼/妓之后,是捣乱分子,是不安定因素。出于贱/货胜过贱/货,父母早亡是她的造化,否则一家人互相坑害就像养蛊出来毁灭世界。      赌博之家,男女关系混乱,将一个孩子放养在大自然,宁珏缺乏管教,四岁时就通晓男与女的器官不同,全班仅有两本的课本上,她在名人的肖像上画下奶/头供全班参阅,五岁时无师自通地捕捉死耗子放在同学的课桌上听大家此起彼伏地尖叫和大哭。      千万条形容词都无法形容尚且五岁的宁珏,那时她被所有人深深不齿的直接原因是她小小年纪就利用自己的漂亮构陷一名为人正派的男老师。      她想要从男老师家中偷去那条德国买来的巧克力,她偷盗未遂被发现之后就诬陷老师想要对她动手动脚。      这是人品的败坏,是德行有损。      为此,当谢一尘的姨妈作为带着大把投资的归国华侨奔赴孤儿院的那一刻,老师们如同天塌下来一样四处寻找宁珏,把她藏在了牛棚后,用绳子和铁钎钉在方圆两米的范围内,堵住嘴巴禁止说话,以免那位“贵人”发现孤儿院藏污纳垢。      藏的是宁珏,纳的是宁珏,最小的是宁珏,老师恨不得劈开大地将宁珏塞入一条微不可见的缝中。      然而谢女士就是在一群站得规规矩矩的小孩之外选择了宁珏。   因为宁珏挣脱绳索站在树上,用弹弓往她的车上砸死耗子。      “选我吧,选我吧!”宁珏大喊。   于是她和谢女士见面,她厚颜,她无耻,一点儿迟疑也没有地抓紧了谢女士的大衣,攥得很牢,把这份离开孤儿院的机会抓得指印分明。      然后谢女士带她上车,车后座还有一个女孩双手搭在膝头,端坐笔直,好像有人在观赏她优美的坐姿。   那个就是谢一尘。 作者有话要说: 阅读指南: 不会很长。 写得不好。 全是日常。 作者专栏了解一下。 每晚6点定时更新。 和严歌苓的《白蛇》没有关系(以防有人杠 名字的寓意在11章(当然我本意也不是寓意什么的,就是有朋友说还是解释一下,有的读者会看不合口味的人名弃文 he,俩都非c 主攻视角(当然大家都知道我的文都没什么攻受不攻受的,非要分,那就地痞阴郁年下攻x温柔偏执年上受 谢一尘的腿的病没有现实依据,一切都是玄学,不要当真。 时间跨度会比较长,大概十几年吧。 现在我看别人文案上的避雷事项很多,我也不清楚该写多少,想到的都写上了,之后被提醒之后会再补充在这里。 谨以此书献给废物我自己。 今儿过22岁生日,评论区随机发红包。 2、事情的发展 宁珏那时候并不像现在一样说话轻轻柔柔细声细气,好像是什么蜜里调油的家庭喂养出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孩……   五岁的宁珏手里提着弹弓,她刚以为自己是谢女士从孤儿院里带回唯一的小宝贝,打开车门忽然看见另一个女孩,她险些尖叫起来,她甚至想要任性地扭头回到孤儿院中――      谢女士介绍:“以后这是你姐姐,她是我的外甥女。”   宁珏立即平静下来,坐上车,宽容大度地将弹弓这件武器放在两人之间表示友好。      五岁以及之前的宁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将母亲的爱占为自己的领地,容不得任何人平分。   她母亲是街上有名的黄米,在男人的裤腰带和半截裤子之间耕耘自己的田地,屋子后面有一片荒了的菜园子,宁珏在菜园子中寻觅各种活物,只有耗子足够狡猾足够凶猛,它们咬她,她杀它们,彼此有来有回。      母亲在和男人解决问题的时候,宁珏在和耗子斗智斗勇,偶尔她观赏那些从家里出来的男人,思考哪一个有可能在某一天被母亲网住,成为冤大头一样的能被她喊爸爸的人。   那些男人会有一两个来逗她,他们从母亲的屋子出来,都想要当她的爸爸。      “王玉,喊一声,喊一声爸爸来听。”   宁珏不轻易喊人,对这些连“珏”字也不认识的男人鲜有笑容,但是有些时候她也喊,她只要喊了“爸爸”两个字,就去拽人的裤腿。      男人们会给她一颗两颗糖,但是她不稀罕糖,她想要跟着男人去到对方家里去。对方有妻如凶兽,带她去也只是凑个趣。她就去,口无遮拦,一声声“爸爸”喊得男人灵魂出窍,喊得对方的妻子横眉倒竖,喊得家里鸡飞蛋打,喊得女人拖出切菜板用菜刀剁着咒她母亲不得好死,喊出一个纷纷乱乱的下场,她兀自疑惑:“你不是要做我爸爸?”      这下,没人敢来逗她,谁来做她爸爸,谁就要倒霉,母亲被除她之外所有女人都诅咒过一回两回十来回,被骂太多,寿数折了好多,年纪轻轻就得了要死的病,临终前告诉宁珏一个大秘密。      其实她就是叫宁王玉,她妈妈姓宁,她亲生父亲姓王,她单名一个玉。只是上户口的时候人家太有文化,将两个字连成一起,她就变成了宁珏。   母亲这番话看起来只是透露一个名字的前世今生,但是以宁珏的脑子思忖,立即明白过来,喊她王玉的男人们一定知道某种内情。      母亲死后,她又去各个男人家探寻秘密,追问他们自己的父亲是谁,在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又招来一顿骂,因此就算宁珏天生长得伶俐漂亮也成了最讨人嫌的女孩,一说她要来孤儿院,孩子们立即大哭起来,又听说宁珏最讨厌小孩哭,谁哭就把谁害死,宁珏年仅四岁半,她的名字在孤儿院可止小儿夜啼。      宁珏在孤儿院呆了半年多,在众人的哭声和独自捉耗子的行动中悟到了自己名字的真义,这是老天爷决定的,她的名字就是珏,不是王玉,王这个姓氏是该被抹去的,她不应该去寻找一个父亲。      于是她追念母亲,试图从生活的蛛丝马迹中找到一丝线索证明母亲爱她,证明自己曾经是母亲的小宝贝。但是每个细节都告诉她,她是跌势凶猛的股票需要早日出手,母亲和她的爱稀薄得就像火星上的大气。      但是她自己回想,回想起母亲来就哭了,记忆美化一番,连“母亲”这个名词都是柔软缱绻的。   她热切地盼望有什么人来领养她当她的母亲,她愿意为此赌咒发誓永不捣蛋永不大声尖叫,做个淑女。      然后她盼来了谢女士,所以她保持淑女的仪态,笑不露齿地提前给谢一尘表演自己许愿的结果。   然而谢一尘那时抬着高傲的头颅坐定,仗着比她大三岁多,沉默寡言――实际上是被死耗子和弹弓惊到了,却故作沉着,耻于表露出什么恐惧。      谢女士开车,宁珏透过车窗看见生自己养自己的那片地方越来越远,正要眉开眼笑。   谢一尘说:“姨妈,我很喜欢跳舞。”      为什么说跳舞?宁珏支起耳朵。   谢女士笑笑:“你妈妈的愿望是希望你成为工程师……我知道你在担心我的事,不要紧,我今天不是带了宁珏么,她身子软,又很聪明,我会在舞蹈上培养她。”      宁珏懂了,谢女士是打算领养一个会跳舞的小孩。   她回想过去所见的舞蹈,领导来,孩子们穿红戴绿,拿起扇子,把脸扑红扑白,用指甲花染出殷红的十指,举着扇子和手绢组成一朵大花。      她装作并不很在意的样子,忽视每个打扮鲜艳的人。大家都跳舞的这一天宁珏的嘲讽会比平时更少,她觉得嘲讽了谁就会表现出嫉妒,她一点儿也不嫉妒。      听见谢女士说起舞蹈,她忽然像是已经站在舞台,左手手绢右手花扇,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聚拢在自己头顶,脚下是光滑的木地板,舞鞋像是从童话故事中跳出。她展颜一笑,露出脸蛋红彤彤的微笑,黑暗中所有孩子都羡慕地举起手绢,烘托她这朵花蕊。      笑容就隐藏不住,她捂着笑容在玻璃上欣赏自己,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漂亮。   然而谢一尘握紧拳头,瞥一眼宁珏,这一眼显然充满敌意。      小孩子对情绪的变化敏感如动物对天气的感受,她敏锐感受到旁边那个女孩对她并不欢迎――甚至她进一步地想,那个女孩希望她离开。      宁珏在后视镜中看见谢女士的表情,谢女士表情柔和:“你呀,你就是和你妈妈一样,太为别人考虑了,没事儿的,来我家里,就当我是你妈妈,不用见外。”      芒刺在背,宁珏发觉谢一尘的表情并没有因此松垮,而自己的神情倒映在玻璃中极为紧张。   她忽然产生强烈的危机感。      一路上,谢女士和她说话少,大多是孤儿院的生活,对谢一尘说话多,说不要见外,你妈妈当初多好多好……      宁珏一句一句地对比她和谢一尘的待遇,幼小的心灵忽然再一次早慧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和谢女士是没有血缘的,而坐着的这个好像天鹅似的端着架子的女孩是和谢女士有血缘的,谢女士的姐姐去世,谢一尘就要住在谢女士家中了!      之后宁珏的言语稀少,抠着车窗玻璃凝望窗外。   车一路开到市里,谢女士从粉红色的皮夹子中翻出介绍信出去办事,叮嘱她们两个不要出去。      宁珏一路用沉默酝酿出的念头破土而出,她捡起自己的弹弓,发觉旁边的谢一尘缓慢而沉默地凝视她,眼神不善。   眼神交锋,论瞪眼,谁也比不过宁珏,她用眼神剜人市侩刻薄,得了许多妇女的真传。      眼神转开时,宁珏看见了座位上的粉色皮夹子。   穿红戴绿,用扇子起舞,菜园子的耗子,牛棚背后的绳索,宁珏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此时此刻她脑子清楚,早慧的心中意识到,母亲死后,无人再有理由爱她了。她被领养是因为那位谢女士需要培养一位舞者继承自己的事业……      况且,这份有条件的爱还有旁边的谢一尘瓜分去一半。   鬼使神差地摸到皮夹子打开,看见一堆不认识的纸。      花花绿绿的纸中,只有三张大团结。谢女士比她想象得要穷,那时她并不认识宝贵的外汇,她忽略这一切宝贵的东西,拿走了那三张大团结。      谢一尘说:“放下!不许偷东西!”   宁珏把弹弓顶了过去,好像持刀杀人。      卷起钱,宁珏推开门离开,用弹弓和死耗子威慑谢一尘把嘴闭上。   等谢女士回来的时候,宁珏已经像扔在池塘的石子儿,茫茫无踪了。 3、事情的经过  现在,青年舞者谢一尘和车里那个被她恐吓的故作沉着的女孩的脸重合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宁珏心里很挂念,隔三岔五地往派出所门口探头张望,打算给人指证凶手。   一个小警察出来喊:“你做什么的?”   “我?社会盲流!”她回应,笑眯眯的,她说话细声细气,不像自己说的那么粗鲁,倒像是故意和小警察寻开心。      警察摘下大盖帽捂在胸口,喊她过来坐坐。   “没什么事情,就是那边晒得慌,发了包瓜子,把手伸出来。”小警察年轻,从牛皮纸包里倒一把西瓜籽给她,她支出双手,看瓜子泉水似的流到手心,汇成一团,她嗑瓜子,把皮甩在脚下,小警察靠着大梧桐树端着凉白开喝两口,开始问问她的情况。      “丰收大楼啊,哦,你是上次那个。”就着那次车祸,他们聊了几句,磕完手里的瓜子,她用鞋尖拢了拢地上瓜子皮,小警察说:“那你现在不在那边啤酒厂搬东西了?”   “搬不动,手指头都是酸的,还是找点别的事。”   “那我给你介绍你要不要做?”      小警察是热心的,还是喜欢她的容貌?不过任谁也不会讨厌漂亮的女孩,宁珏眉毛细细的,长大了眼神也不凶,声音也酥酥的,任谁也不会想她杀耗子的凶残,就是孤儿院的熟人见了,也不会认这是宁珏。      “管他谁介绍,能赚钱的就是好事,你可是人民警察,还要我承你的情?”她说得刻薄,实际上还是说要承他的情,拐着弯说有点儿打情骂俏的媚气,不大庄重,但在街头溜达的社会青年还要庄重?      “就是你救了的谢家的人,那个女的,她站不起来,似乎闹情绪,又摔又打不好伺候,家里要再雇一个保姆,说是一个月能给够七百块。”   “不少嘛。”宁珏心里没这个打算。      “是的,不比你累死累活地好?你要是做,等他们的张秘书来,我再跟他们介绍一句,你又是她家的救命恩人,又年轻,八成可以。”   “还没定数呀?”宁珏故意用这话搪塞,打算结束话题离开。      她是长相变了,但她能认出谢一尘来,谢一尘端详久了,是不是也会认出她?或者早早地将她这个人忘了?当然,谢一尘忘不忘是不要紧的,她是怕谢女士见了她,忽然认出来,日久天长,又或许根本记不起来……      无论记不记起,宁珏都不愿面对,两种结果都不好受。   记起来了,难道相认?她丢不起这人,良心也要被拷问,谢女士这样好的条件,你当初偷了钱跑什么?   记不起来,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她是无关紧要的一个,谢女士哪怕收养她,也没在心里记住她一瞬,那她自己就臊得脸红,把这十年的自以为是都碰在墙上碰个稀烂好了。      警察说:“这就是看你的本事了嘛?好啦,我给你介绍。”   宁珏迟疑着,来不及拒绝,小警察就换了话题。      她心里是煎熬着的,她想去,又不大想去,去了,记不起来,自己丢丢人,一个月七百元钱,好过大街上闲逛。   可去了,她又要回想自己五岁时天真的念头,她做了那样的决定,到时候看见谢家的好东西,势必要回想回想,她也曾有机会在这里生活的,好过在烂楼里蹉跎着……每天拷问自己?她不愿意。      但不去――七百块又横在面前,她又格外地好奇这家的生活。      两个念头交织着,决战着,在脑子里大战三百回合,天昏地暗,她最终还是暗自下了决心,不去,不去,就当是没见过,不知道,做过的决定怎么能后悔?她宁珏做事什么时候后悔过?横下一条心,她之后就不再去派出所晃悠了。      但人家来找她,终于说找到个嫌犯,请她去看看,做个证据。   她推了门,见到栏杆后头坐着个胡子拉碴的男子,垂着头,腮帮子耷拉下来,约莫四十来岁,像根颓败下来的秸秆。铁门推开的声响让他略微抬抬头,宁珏一眼认出,这就是货车司机。      正要说话,栏杆外头又站着三个人,两个警察,一个穿了西装的男子,大背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捏着一台莱卡相机。   一个警察忽然转过脸,给西装的男人介绍:“张秘书,这就是之前说的,宁珏。”   “就是她救了谢小姐。”另一个警察补充。      张秘书回脸,克制谦逊地打量了宁珏一眼,随即转过脸:“可以的,可以先试个三四天。”   老警察似乎和之前聊天的小警察通过气,知道保姆的事情,三两句话定了乾坤。      宁珏说,就是这个,她录了口供,某年某月某日,事情如何经过,她做了什么……重复了一遍,这次张秘书就在旁边听着,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他听了,这才端正表情,询问宁珏:“你救了的那个女子,她说过什么没有?”      宁珏如实相告:“她说,让她死了吧。我说,我管不着,这是老天爷的事。”   老警察故作严肃:“什么老天爷,平时多学学唯物主义!”   但是大家都说惯了老天爷,似乎也不怎么迷信了,就板着脸唬她一下,又问了几个问题,让她签了字。张秘书这才注意她签字流畅:“你识字的啊。”      “会写自己名字。”   “很不错了,这是什么盲流,这是待业青年。”老警察一个劲儿说好话,这地方小,人人都热切,看她没工作,巴不得替她上阵,她兴致缺缺,低着头想事情。      张秘书说,要是现在不忙,现在带她去家里看看,谢女士今天不在,可以先熟悉一下,试用的日子工资照算。   谢女士不在?她心里活了,她积极起来,打算去了,见见世面,见过了,就找个借口偷个不值钱但显眼的东西,到时候试用期不通过,她顺理成章地回来。      见的是世面?也不是,恐怕见的只是自己另一种人生。   要是当初没跑,人生没分出这条社会青年的岔路口,她会在什么地方。      但五岁时为什么要那么做,她心里说不清楚,只是重新回到那时那刻,她还是会举起弹弓,把手伸向钱包,从改变人生命运的轿车上落荒而逃。 4、我是不是见过你  “平时谢女士不住平都,空气好,就是地方偏僻,不够繁华。她平时在深圳那边走动,来平都是上坟祭祖……出了这事,谢小姐的熟人都不肯见了,就住在这边……啊,我跟你说,你千万记得,不要在谢小姐面前说什么跳舞啊可惜之类的话,不要多嘴。”张秘书叮嘱起来像个老妈子。但说起来,只是说两三句话就低头看手表,好像是急着见什么人,所以特意把所有注意事项说得细碎周到,免得她之后再问,给自己添了麻烦。      宁珏打算一进门好好瞧瞧有钱人的陈设,但进了门,拐过花鸟鱼虫的屏风,到后头,通往二楼的阶梯口,立着硕大一盆滴水观音。   观音的宽大叶子下遮蔽着一只巨大的黄铜豹子,趴伏在这片绿中,翡翠的双眼幽幽地盯着来人。   好像就要撒开四脚冲向宁珏捕食她。      见识少,她第一次见到放豹子的,黄铜颜色澄亮,对她虎视眈眈。   家里放狻猊的,放关公的,放观音供佛像,摆圣母的,立十字架,立野兽脑袋的,宁珏多多少少都见过,豹子是第一次,威风凛凛地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楼上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鼓点。   砰――砰啪――轰轰轰――      由浅入深,由远及近,如雷声一般轰轰地响起来了,张秘书脸色一变:“我去看看!”   西装裤一提,露出两节灰袜子,他撒开大步,十几个台阶三四步跳上去,宁珏跟在后面,摸一把黄铜豹子,在头顶报复地敲几声,意外发觉那竟然是实心的。      张秘书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我扶你起来,下次一个人在家不要这样了。”   “保姆?什么?我需要么?我用得着么?”   是个女子的声音。      脑子里已经清楚,压抑着声音说话的这个,是谢一尘。   她是不打算去看的。      宁珏左顾右盼,看着二楼走廊的风景,乏善可陈,回身下楼,这才看见豹子斜对面的墙上挂了幅巨大的彩色照片,但仔细一看并不是照片,是一副油画,是一个身穿蓝色长裙的女舞者在黑暗中舒展臂膀,好像蝴蝶翩跹在幽寂水面上,优雅柔软。      在油画女子的容貌中,她险些以为这是谢一尘,毕竟面貌太过年轻……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是谢女士。   好像把年轻的自己做成标本搁在那里,就像珍稀的蝴蝶。      她多看了两眼,脑子里闪过几个瞬间,假设谢女士做了她的母亲――然后她脑子模糊,假设不出任何一件事,只觉得,如果自己也是谢女士的孩子,那么她或许也会被定格做成标本,挂在巨大华美的墙上。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从洗漱用具中判断这里的常住人口最多两个。某种程度上意味着,谢女士在她逃离之后并没有再去另一个孤儿院带回一个足够特立独行的女孩。她露出微笑,对镜自照,然后讨厌自己的矫情,随手捏起一只牙刷涂花了镜子。      洗手间和外面的味道一样,柔软的说不上来的某种香薰,把这里烙上神圣虔诚的印记。   对谁神圣?对谁虔诚?宁珏为自己的直觉感到吃惊,张秘书忽然喊她:“宁珏,你来一下。”      有一个简短的介绍:   “这是谢一尘小姐,你已经认识了。谢小姐,这就是宁珏。”      张秘书是横在她们之间做介绍,说话的时候,宁珏只能看到张秘书的后背,她百无聊赖地想该怎么退出时,张秘书退开了,亮出谢一尘和宁珏给对方。      大幕拉开了,头顶有两片串在一起的夸张水晶灯。   谢一尘和谢女士的血缘毋庸置疑,即便是外甥女,说出去是亲女儿也是可以。宁珏心里不堆砌各类形容词,形容已经追上――可怜。      谢一尘身上没有血的时候,眉眼是安静沉着的,她足够素净淡雅,不至于因为漂亮而让人只看外貌忽略她的舞姿,因为长期练舞,气质卓然,表情凝重,手腕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刮出一道粗暴的红痕。      可怜她好端端的一个精雕细琢的完美的人,是坐在轮椅上的。   凭空比宁珏低了一头。      谢一尘会怎样去审视她的外貌?宁珏没好好打量过自己,只知道她并不难看,出门对男人微笑,对方一定不会觉得像是售楼小姐。      然而谢一尘眼里没有别人的美貌,宁珏站着,和一个五十岁的粗手粗脚的女人站在这里,都只有一个分类,那就是来照顾她的保姆――什么时候她需要保姆了?   一双腿站不起来,她就是废人了吗?      她要站起来,她还要起来跳舞,把舞团替代她演出的张三李四都踢出去,让自己站在舞台中央,让自己动了凡心,让自己痛别许仙,让自己羽化登仙,成了神,被人歌颂被人铭记着…… 但这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连躲起来自己难过也不能,姨妈还要给她安排个保姆?      看着她?防止她想不开自杀了?还是说催逼着她三天之内把舞蹈这件大事从皮肉里从骨髓里割出去,然后利利索索地忘了这一切?      可她不会迁怒保姆,她盯着宁珏。   宁珏再一次看见某种克制的明晃晃的敌意,上次给她这个表情的,还是谢一尘,宁珏已经打了恶意眼神的疫苗,不以为意,她也并不打算久留。      张秘书开始说话:“好了,宁珏,你要做的事情就是…… ”   “我不需要保姆。”谢一尘说,她倒转轮椅挪向敞开的门,那扇门里居然是极大的舞蹈室,张秘书率先一步过去,把门关上落锁,钥匙放在手里:“你不能再进舞蹈室了,钥匙我带走了,我会交给你姨妈。”      他顺其自然地将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轻盈地拨了一下,调转位置,用肩膀退开另一扇门,那是间卧室――比起宽大的还有阳光的舞蹈室,那里就像是牢笼。   谢一尘发起火来:“我自己可以走!”   “我送你回去。”   “不!松开!”      但无济于事,她如同商场摆放的购物车,轻轻一勾就被摆放到红线之内的规定范围,她自己固然还能行动,但她受制于人。      背后还有一个宁珏盯着,宁珏脑子里忽然想到了谢一尘那句话:“让我死了吧!”      她抱着胳膊打算离开,但胸口堵起一股同情心,她自己也未曾发觉,所以她抱着同情,轻轻多了句嘴:“你想死的话,就求老天爷开恩,命里没有的东西,强求也没用。”      听起来就像是嘲讽。   可这是真心的,她行走街头四处晃荡,吃饭睡觉全仰赖老天爷开恩,她看得开,心思淡,出言提醒也只是让谢一尘早日看开,不要执念,毕竟每天幻想着自己还能站起来起舞,感情色彩太过悲伤。   最主要是很可怜。      “你放屁――”谢一尘说了脏话,回过头狠狠地骂了她一句。   骂完,张秘书和谢一尘都惊愕了,谢一尘面色铁青,好像吐出来的不是一句发自肺腑的小儿科的脏话,而是什么脏的呕吐物。      但宁珏听很多脏话,免疫力百分之百,连脑子也没过,还嘴说:“你才放屁,我看你现在放屁都得保姆抱着你把屁股撅起来才可以有放屁自由,人坐在那儿就别逞强,我一般不骂人你也别骂我,我是好心,你再有下次我就把你轮椅捣了。”      说完,她福至心灵地想,张秘书听见了,她一定不会被录用做保姆了,她会被发配回去,骂爽了,和谢家再无瓜葛。   一旦想到这一点,她微笑起来,双手合十,虔诚地朝着四面八方拜了拜,转头下楼。      楼上传来谢一尘的声音:“我是不是见过你?”   宁珏僵住了,抬起头,细声细气,伪装起来:“应该有吧,你要是在垃圾堆看见有个人蹲在那儿勒索小学生,那就是我。”   这是胡说的。      然后她跨过黄铜狮子走了,谢一尘也没有再说什么。 5、阑尾炎   天还没亮的时候,楼下传来嘎吱嘎吱的不规律的响声,床板擦着铁锈的柱子执拗地哼唧,宁珏被吵醒了,撑着脸起来,掀开两层旧蚊帐,取下一块哇哈哈的泡沫箱板子,露出方方正正个大窟窿,直朝着外头,风徐徐吹进来,月光不太明了。      靠着这破败的窗户,宁珏从床上坐起来,旧折叠床嘎吱一响,从尼龙线外扎出一条细弱的不锈钢刺,勾破了她的袜子――随着这一根不锈钢支架插出来,折叠床也要跟着散架了,宁珏起来收拾床铺,就着昏暗的月光修理一番,重新躺下,楼下已经没了声响。      门口浮出个女人,幽幽的,像从电视机里爬出来,脸色还是白的,长发挂面似的扣在脑袋上,是宁珏的邻居,是个做鸡的,昼夜不分地招待男人进来。   宁珏捂着一床厚被子乜眼看她。      “有没有止疼片?”女人声音微弱,右手紧紧压着肚子。   宁珏起来翻腾自己收集的药箱子,止疼片过期半年,她还在找,女人和她聊闲篇,不知道怎么,忽然说到了她最近的事,声音愈发微弱地给她指点:“你这个事情是见义勇为,谢家的人怎么说也要给你奖励或者锦旗,少说也要弄他们二百块钱。”      宁珏无话,最后还是拿来一堆药给女人挑选,但她回过头,女人却忽然翻了个白眼,人就贴着门框滑下去了,软趴趴地躺在地上,连大气也不出了。      拧亮手电筒,宁珏看了一会儿,确认女人就是昏过去了,扔下药,从自己微薄的一百块存款里挑出五十揣在怀里,双手从女人身后托起胳膊,把人扶起来,扔到自己背上。      盲目地踩上鞋子,从三楼没修好被铲坏的那一角下去,到了丰收大楼底层,底层突出一角,里头还住着个人。   宁珏用脚跺门:“别睡了,起来起来。”      跺出个男人,胡子拉碴,穿一身蓝绿不可区分的大棉袄,脚踩着一双露脚趾的拖鞋,身上臭得像从陈年棺材里挖出来的,打着哈欠。      宁珏言简意赅:“她生病昏倒要死,快去王大那里。”      王大开了家小诊所,说是只能输液打针,实际上针灸接生割鸡眼他都做过,最重要的是收费便宜,程序简单,不问出处。   男人没说什么,步履匆匆地摸出钥匙,走到丰收大楼的阴影处,用钥匙开了两条铁链,铁链拴着辆人力三轮车。      男人过去曾经阔过,开车有排场,现在骑三轮车也穷讲究,好像怕什么人偷。宁珏扫掉车上的废品,把女人放在车斗里,自己爬上,男人叼起一根烟抽着,烟雾轰轰。      三轮车上路了。   宁珏这才看见自己鞋子穿反了,袜子都破了洞,她是整栋丰收大楼里最体面的,还在少女时期。      躺着的这个女人会照应她,客人偶尔可怜她,送她丝袜和内衣,她在里面挑出自认得体的衣服打包给宁珏,怕她最好看的年纪平白无故地折损了漂亮。   但是也仅限于此了,宁珏在这女人的眼里只有漂亮二字,她是行走的青春,是往逝的岁月,是一方华美的图腾,短暂地令人嫉妒艳羡。      男人忽然说:“要是大病我可没有什么钱。”   “那你去死,平时她给你送腊肉送鸡汤你怎么好意思张嘴要。”   “此一时彼一时,我要还是大老板一定给你一百万。”   “扯你妈的蛋,你现在身上 一毛都没有?”   “没。”      “那你枕头里面的六百块呢?”宁珏戳人软肋,狠狠捅了过去,她不小心看到的,男人立即哑口:“是我要寄回给我闺女的。”   “放你妈的屁,你到时候又拿去赌,你出来跑了五六年你,真有骨气你早就回去了。”   男人的年龄大概能装下三个宁珏,但她毫不客气,用嘴刀子揭短,层层揭下来,揭得男人血肉淋漓,急眼起来,赌咒发誓:“我再出去赌我就是狗屎!”   “屁,你已经是狗屎了。”      “你看着吧今年,不,明年过年我保准攒够一千块回家去。”男人摇头晃脑,放出大话来,宁珏想再戳他几句,但他急眼的时候蹬车就不用力,一路骂下去也没个结果。她在丰收大楼这两位居民面前无法细声细气,一张口就顺嘴出来的市侩,装不出淑女来,她也打算放弃。      绕回最初的话题,要是真的用钱,她会从男人手里抠出几百块的。      但男人的话不错,大病的话,他们无论谁都拿不出多少钱的。   何况非亲非故,也犯不着为个妓/女卖血卖肾去。      这时候两人已经不约而同地想,要是这女人死了,二楼那片地方要归谁,怎么分才好,那些碗橱那些米面,还有拴在楼下的那只母鸡要怎么吃。想了一会儿,宁珏意识到男人也在想这事,立即呸了他一声:“你怎么蹬这么慢?”      车立即变快了,两人都暗自惭愧。   接下来分工都客气了好些,一个人去敲开王大的门,另一个背着人拾级而上,把人扔在一张半新不旧的白床单上,王大揉着眼屎听宁珏说完寥寥的症状,拉上帘子,把床推到深处,把他们两个隔绝在外。      诊所里一股消毒水的气息。   宁珏和男人并肩坐在门外的椅子上,隔了条栏杆。   她躺着,他坐起,然后他躺下,她又坐起,一会儿她踩在他腿上,一会儿他捂着她脑袋,横躺竖卧地过了一夜,如果不是表情各自凌厉,他们看起来就像父女。      王大掀开帘子出来的时候,他们两个都站起来。   “阑尾炎。给我一百七。”   “这你都能做?”宁珏好奇地转头。   “我啥都会,再给我买条烟。”      “她怎么样?”   “没死,躺着呢,一会儿吃点儿好的。”      男人松了一口气,推着宁珏要让她出钱,她把脸一皱,不情不愿地扔出那五十块零钱,男人把手伸在怀里,抓出一把钱,数了数,递给王大。      然后他回头看宁珏:“我去买烟,王玉一道走,去吃早饭。”   宁珏和男人一起捧着搪瓷缸子喝豆浆,都有点儿戚戚然,猜想着如果是自己,此时此刻要是死了,还有没有人这样尽心?      但是话题还没开头,就转没了,宁珏没什么家人,年轻,只要找个好人家嫁了就摆脱现在的生活,男人自己有家室,宁珏是他打不着的女儿,那个女人更是和他们毫无关系,这算什么?是邻居?是家人?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男人忽然也提到了她最近的事:“警察看见你的情况,没有关心你一下,要你回去念书?”   “都这么大了念什么书。”宁珏没礼貌地筷子敲碗,用不和谐音盖住两人之间突然诞生的惺惺相惜……男人像个长辈一样,她不习惯对方身份的置换。      “那你救了两条命,他们不给你钱?”   这男人和那女人的思维是一样的,什么事都要置换成钱才来得痛快。      宁珏撑着脸:“人家是有钱人,我就去讹钱,要是穷人我要怎么做?也去要么?”   “什么是讹,他们有钱,命珍贵,我们命不贵,但缺钱,互换嘛,很公平。”男人说得好像她九死一生才救了司机和谢一尘。      但宁珏不想再看见谢家人,她站起来,结束话题。 6、谢女士  手术后,女人得在诊所住几天。   那些来输液打针拔罐配药的女人来来往往,大都抱着孩子,孩子啼哭起来的时候,女人就格外爱怜地要伸出手去捏捏小脸。   但孩子的母亲往往就把脸扭回,让孩子远离她的脏手,这样下来,一个下午,她都没捏到一个孩子,心有戚戚然地躺着,手指头乱摆,数算着自己还剩几天离开。      王大兜里揣着圆球的水果糖,上下学的小孩来吃糖丸,吃了转头过来撒谎说丢了,要再拿一个,他就给他们水果糖,他们知道不是糖丸,但多吃一颗糖没什么不好,欢天喜地地走了。      女人躺在那里看孩子们吵闹,羡慕得伤口隐隐作痛。她看那些凶巴巴的母亲们,看孩子们被母亲们骂,眼神都变得暗淡,好像自己空怀一大把慈爱的糖果,却无处去撒。   宁珏一打帘子走进来,女人笑眯眯的,把一下午过剩的慈爱抛在宁珏身上:“来啦?警察喊你怎么说?”      “说谢家要给我些帮助。”宁珏长话短说,拖着凳子坐下来,递过去一缸子稀饭。   “还是保姆的事?”   “你躺着吧。”宁珏兴致缺缺,感情稀少,把凳子拖走离开了。      谢家的确说了保姆的事,谢家真是有钱,一个月就有七百元,包吃包住,还另外雇了扫地做饭的阿姨,基本是用这笔钱养了个专门照顾谢一尘的闲人――但她这位闲人前不久才把谢一尘骂了一顿,张秘书旁听,不知道为什么还能做出这个决定。      一屋子民警热切地劝她快答应了吧,谢家那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地方,她去那里熏陶,说不定会被哪个大人物看中,从此平步青云――当然这些都是扯淡,最要紧的是解决她的就业,谢女士听说她是无业游民,痛惜她大好的青春挥霍在街头,到时候不知道被哪个野小子捡走―― 这也是扯淡。      最要紧的是,宁珏有时候会去偷东西,或者勒索路人,或者诈骗男人,尽干些没品的事,新来的小警察不知道宁珏本质是恶,只以为自己在帮助宁珏,劝得格外用心:“七百块钱,现在坐办公室的还没有七百呢,我都没有,要是人家收男的,我立即报名去。”      宁珏老僧入定,谁来劝她也不松口,直到张秘书来。   张秘书这次是专程来的:“你要是不接受这个帮助,这样,我给你一打现金,好说歹说你要收,你是谢家的救命恩人,对恩人不管不顾,说出去要被人们笑话的。”      宁珏歪着脑袋:“要是让我知道了从车底下捞人出来还有这好处,我伺候你们谢小姐的时候就把她推到楼下再捡起来……”   她不想去。去了是干什么?她心里乱乱的,搓着手指头,快要搓下一层皮,指尖红红,张秘书说:“我知道你不干这样的事,你要是憋着坏,怎么会说出来?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出来你是个好人。”      “大街上好人那么多,你走吧,到时候我就说你们帮过我了,不会损了你们的名声。”   “其实是谢女士要见你。”      宁珏细细的手指在暗处搅在一起,为了避免张秘书窥见她的心事。谢女士认出她了?还是说,只是客套地见见她?她怕什么?她做决定是坦然的,至今也不后悔的,怎么现在理亏?      一念之间,她抬头看张秘书,这张客客气气的三十岁男人的脸笑得温和克制,然后她嗯了一声:“那行吧,不过我不收你们东西。”      她是用很长一段思想活动来推断出自己是个什么人的。但是自己说的不准,她只知道自己是个怪人,因为担心自己不是人家最爱的孩子,她就落荒而逃,怕学了舞蹈,就成了谢女士的影子,被她成就着,一举一动也被提着线,没有别的选项――可现在又很想去见见,见见此生唯一一个最贴近她母亲的人,险些就成了她妈妈了,尽管相处不过几个小时,但她对自己被选中这件事耿耿于怀。      人间爱恨嗔痴,她四顾茫然,又痴又恨又要超脱,心绪拧搅,十五岁的肉/体,十五岁的灵魂,早慧也早不出上下五千年,她还是茫然,索性走一步算一步,横下一条心,坦然亮出自己的怪异,等着谢女士批判。      谢女士就坐在那张巨大的油画底下,自己的青春和现在的衰老对照――但他妈的,现在哪里算是衰老?驻颜有术,表情优雅,最多不过几条皱纹,就像从电视剧里走出来,全身珠光宝气,和当初一样。当初谢女士在孤儿院身穿的大衣价值五百马克,现在一个镯子价值就不可计数。      宁珏在对面坐下,谢女士并没有认出她,只是非常认真地握着她的手,很亲昵地感谢:“谢谢你见义勇为,救了我们家一尘。”      “我们家”这三个字给宁珏吃了一记定心药,那么最重要的当然是谢一尘,宁珏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不客气,我听说你们要答谢我,我才来的,不用麻烦。既然谢谢说完了,我就走了。”宁珏要把自己的手从谢女士温热细腻的双手中拎出来。      “你一个女孩子,也没有家人,靠什么谋生?”谢女士再次抓紧她。   嘴边的“不劳你关心”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宁珏想起自己扔在谢女士车上的死耗子,此时她是那只死耗子,被自己抛在谢女士的车上,她说不出拒绝。      “我知道你们这样的女孩子很要强,但是一尘说她那天对你印象深刻,她很喜欢你……这是她出事以来,第一次,态度比较积极,就当是帮我们,好么?”谢女士言辞恳切。      但宁珏听明白了,是谢一尘的意思,谢女士本身,并不在意她留或者不留。   也根本没认出来。      宁珏心情忽然平静下来,脑子里的天平左右晃动,为数不多的砝码堆叠起来,命里有刻度,指针在各种刻度上摇摇欲坠。忽然天平定下来,定在七百块上。      “七百块?”她确认。   “对的,包吃包住。”   “我不在这儿住,我也不会伺候人,我试试,不好我就滚蛋。”   谢女士被她的语气呛了一下,宁珏也意识到自己忽然说话不够轻柔,笑着补充:“我怕我做不好。”      谢女士脸上多云转晴,连声答应着,张秘书适时走过来,拿出拟定好的合同。   合同?宁珏忽然想起什么卖身契……杨白劳?她脑子里纷乱复杂,皱着眉头:“我不喜欢这个,给不给钱,你们良心说了算,我要是做了坏事,派出所不是离得很近吗?”      “好,之后这些事,你和张秘书聊,你们商量一下怎么做。”谢女士看尘埃落定,她一拢裙摆站起来,人已经走出去了。      宁珏回头看张秘书:“我过两天再来,这两天我朋友病了。”   “你什么时候来?”   “下礼拜。”   “我预支给你这月的工资。”张秘书主动提起,宁珏收了钱,笑了笑:“那天你看见我骂谢小姐了,怎么还让我来照顾人?”      “你不是来照顾她的,你是来刺激她。”   “啧,什么意思?你看谢小姐不爽,巴不得她早死?”   “不是,她一直躲在房间,我们又不敢说重话。你是恩人,你那天说完重话,她听得进去。你那天走了,她出来吃饭了,这是出事以来头一遭。”      “哦,就是骂得她出来吃饭,我懂了。”宁珏抽象理解,张秘书哭笑不得,但一转眼意识到宁珏在开玩笑,宁珏细细弱弱的,生得像一朵袅娜的白花,人不知道她在街头在流浪的日子里到底是被谁呵护,长出这么细嫩的样子。      她眼底有忧郁,但神情却是明朗的,整体来看,就是十五六岁女孩常有的表情,一点儿也不特别。   张秘书忽然说:“你要上楼先看看她么?”      “早晚都要看,改天。”宁珏拧紧扣子把钱装好,冲楼上看了一眼,表情并不很轻松。    7、十年前  那天的空气还算不错,天气明朗,太阳底下有五六个青年,这个时节了仍然赤着膀子,蹲在诊所对面打扑克,把扑克抽在水泥地上,声音洪亮,好像在抽人耳光。      宁珏绕过他们,买了一双厚袜子送给女人,女人在床上躺着,仍然看着别人的孩子望眼欲穿,望得她自己忧伤起来,转过脸睡觉,宁珏把袜子放在床头,好像她是圣诞老人。      “和人家说好了,做保姆,一个月七百块,包吃包住,我说我不住,晚上还回来。我去试几天,你自己呆在这里不要找事。”宁珏叮嘱,有点儿不耐烦,四周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叫喊,有个女孩子安静蜷缩在母亲怀里偷偷看她,宁珏生得很好看,很受小孩子喜欢。      宁珏回头,小女孩害羞地别过眼去。   女人立即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从兜里抓出糖,请宁珏递给那小孩。      宁珏就递过去,小孩害羞地伸手,她妈妈笑眯眯地客气,说不拿,我们不拿,乖,说谢谢姐姐……   女人着急地帮腔:“拿着,拿着给孩子吃……”   年轻母亲的笑容消失了,背过身,抓着小女孩颤颤伸出来的手,轻轻拍几下以示惩戒:“不许拿!”      宁珏自在地剥开糖放在嘴里:“那我走了,你吃饭时喊王大,多出来的钱你掏。”   也没有等回应,她转头走了。      女人喜欢孩子,但是自己似乎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生,因此看着别人的孩子馋,像是饿久了,两眼冒光。宁珏打听过了,说似乎可以做试管婴儿,但是女人做的那种事……那种事,找不到什么体面的能和她生孩子的男人。      宁珏依旧走在路上。   她在想谢家,她可以立即到岗,就是推脱了,她留给自己几天,晃荡在街上,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好像是给自己缓冲,怕突然换个生活环境,立即把自己忘了。   她在街头从北到南,用脚步量过每个垃圾桶之间的直线距离,停下来的时候,她又给自己算了一卦,对老头说的是算事业,老头说,飞黄腾达。      不管老头是不是惯例忽悠,宁珏都为自己的飞黄腾达付出了五块钱。然后她结束了自己在街头溜达的时间,第二天到谢家报道。      谢女士不在,家里的事惯常由张秘书负责,但他也不经常出现。用一部电话和他交流,电话就在一楼,和二楼的另一部接通。   除了楼上的谢一尘,家里多出一个做饭收拾的阿姨,勤勤恳恳,长相就像宁珏小时候所见的村里犁地勤恳的妇人。她想和阿姨说说话,发现她听不懂对方讲话,对方似乎听得懂她部分的话,但宁珏看不出自己说什么话对方能够听懂,两人没什么交流余地。      宁珏立即后悔了,她忽然感到自己被困在了这座大房子里,谢女士不在,她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她决定立即就走,没有签合同是她的明智,她早知道自己会往后退却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她刚走到一楼玄关,楼上忽然发出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大件物品忽然砸倒在地。   宁珏上楼,四处看看,最后推开谢一尘的门,看见她跌在地上,轮椅四脚朝天。      谢一尘抬起胳膊挡住脸,自欺欺人地挡着,宁珏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地上没有碎玻璃,没有尖锐物品,谢一尘还能动弹。      于是她就在原地站着看,外头的光打进来,宁珏的影子拉长,和谢一尘的脸重合。她半晌不动,谢一尘终于移开胳膊:“你不扶我一下吗?”      “我不想在你家做事了,所以我不扶。”宁珏抱着胳膊,眼神冷冷淡淡,说出来的话也不像人话。      谢一尘跌在地上的姿势不太好自己爬起来,因为似乎是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发生的问题,一条腿还搭在床上,另一条跌在地上,被跌倒的轮椅别住了,而轮椅有一条轮子卡在床底,谢一尘的双手够不到,所以她几乎是被困在地上了。      “那你不走吗?”谢一尘呼出一口浊气,双臂交叉在自己腹前,好像某个舞蹈动作的起手式。   “我听说,我骂完你之后,你就起来吃饭了,所以我来做好事,来骂你一顿,今天你吃饭,这样我交代得过去。”宁珏似乎看不见谢一尘躺在地上的狼狈样子,左右打量谢一尘的房间,她的房间似乎是贴过许多东西,现在被粗暴地扯去了,墙上留着一些胶带纸的旧印,木质铁质家具外都裹了一层泡沫,似乎是怕她碰到。      “你看我起得来吗?你看我现在还吃得下去吗?”谢一尘也没有看她,她所在的地方,非得用力地把头仰起,颈项弓起,才能看见个倒立的宁珏,她不费力,能够到的只有宁珏的影子。   “这不是我的事,”宁珏还是不打算扶她,“你要是不自己爬起来,我就走了,不和你聊了。”   “我爬不起来。”谢一尘终于叹息。      宁珏说:“你连上轮椅都困难,还怕人说你废人。”   “轮椅卡住了。”谢一尘自暴自弃地坦承自己的困境。   “办法总比困难多。”      宁珏说的风凉话一箩筐,就是没有伸出手的意思。她不想伸手,是因为她今天穿了件蝴蝶衫,要是伸手去捞谢一尘,袖子就会被轮椅磕到灰。而且谢一尘并没有请求她来帮她,只是拐弯抹角地说些宁珏不爱听的话。      谢一尘伸出手,试着够到轮椅一角,身体被牵动地扭曲起来,宁珏忽然说:“我看你两条腿没什么问题,要是断了话,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应该把你扔回家里不闻不问的。”      “出去。”谢一尘终于发出了一条明确的指令。   宁珏微笑:“好的。”      她出去,把门带上,让谢一尘一个人在房间里摆出各种丢人的姿势尝试把自己解开,然后她下楼,被叫做淑姨的女人坐在餐厅的凳子一角,捧着旧报纸费力地读,但每个字宁珏都听不懂。      淑姨张嘴哇啦哇啦地问候了她几声,她听不懂,然后对方费力地转成蹩脚的普通话,宁珏终于听懂了几句,是问她说,是不是要吃饭了。   宁珏哦了一声:“是,是要吃饭了。”      淑姨一指楼上:“她…… 也?”   “她也吃。”宁珏擅自决定,然后双手搭在桌上,安静地等待,白色长桌上没什么人,她坐在长边中间,好像在演绎独自一人的最后的晚餐。      楼上终于发出几声更加剧烈的哐当声响,在宁珏耳朵里,简直像是谢一尘在拆轮椅泄愤。当然谢一尘拆不动,没有工具,也没有本事,更没有必要。淑姨从厨房探出来,非常关切地指着上头,宁珏撑脸,摆摆手:“不要紧。”      照这样照顾下去,谢一尘恐怕要死在她手里。   声音平静下来后,宁珏嗅到了鸡肉的香气,她上楼去,再次毫无征兆地推开门,谢一尘还是像刚才一样躺在地上,只是双手摊开,手心发红。      宁珏说:“是不是做不到?”   谢一尘没说话,眼睛紧闭。      “如果你要我扶你,就直说要我扶你。如果你觉得我很好,想让我照顾你,就直接对我说,不用特意让我来当保姆,我也会常来看你――”   她还要继续说,谢一尘打断了她的话:“我以为你讨厌我。”      “我为什么讨厌你。”   “你走之后,我想了很长时间,我意识到,是因为我很不欢迎你,你才决定走的。”谢一尘再一次把胳膊搭在眼上。      宁珏说:“嗯?什么?不是啊,我想走就走了,不至于和你置气,保姆嘛,是警察太热心……”   “不是这个,我是说,在莲花县的时候。你那时候很小。”      是……那时候的事?谢一尘想起来了?   也是,那时候谢一尘应该已经九岁了,记事一定比她清楚。      但为什么记起来的是谢一尘?却不是谢女士?   鸡皮疙瘩细密地蹿起来,宁珏想要扭头走人,但有什么东西扎在脚下,定住乾坤,这方圆之间规定一条原则,此时此刻,她要和谢一尘追忆往昔,对峙细节,探讨她当初为什么离开。      “我那时候很不懂事,因为母亲去世没多久,姨妈来领养我,路上忽然又领养了另一个孩子,我看见你,下意识地觉得,你会把姨妈的爱都抢走,我就……”   “直觉不错。”宁珏的确是打算蛮横地把谢女士的爱都抢走的,可惜遇到了谢一尘。      她忽然觉得惭愧。   “我就对你态度很不好,故意凶巴巴的,”谢一尘叹了一口气,“我的背很凉,可以扶我一下吗?我真的努力过了。”      宁珏把人从扶起来,放在床畔,谢一尘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掐着双腿,继续话题:“然后你走了,我一直在想你,没想到,最后会是你救了我。”      “这就是命嘛。”   “所以我……本来是,很消沉,直到现在我也……没办法接受事实。但是为着你的缘故,我想,表现得轻松一点……不想给你添麻烦,没想到他们就,直接把你雇了过来。”      谢一尘还要再说什么,宁珏忽然抓起她的手:“别再掐了。”   谢一尘恍然回神:“啊……”      宁珏把谢一尘推倒在床上,扯下她的睡裤,两条腿上被掐出新旧交替的黑紫色淤青,还有些淡淡的青色,似乎是之前掐出来的。      谢一尘激烈地反抗:“你――”   宁珏摇头:“看开一点,都是命。”   如果宁珏不看开一点,她早早地一头碰死了,她的人生际遇奇异,自己作死,走到了一个不体面的光景中,但她渐渐看开了,她做事都信命,全身上下一个符也不挂,但符和命运的图腾就在她心里用心头血画成。      她的手压在淤青上,略微按了一下,谢一尘声音低沉:“我感觉不到。”   谢一尘别过眼,双臂托起自己,上身肌肉匀称,线条流畅,柔软的棉布紧贴着后背,沾上了薄薄一层汗。      她垂着头,用力地托起自己,先是毫无知觉磕磕绊绊的腰,再是自己的躯干,她把自己挪到了轮椅上,终于平视宁珏:“我可以照顾自己,你想走的话……就走吧。”      “我要走,早就走了。可惜我预先拿了七百块。要干满一个月。”   宁珏扶着轮椅:“吃饭了。” 8、麻雀   谢一尘坐在饭桌前看一桌餐饭,宁珏在她对面。   宁珏一口一个命,实际上表情透出一股桀骜不驯来,但人又把它藏着,看不出不甘心,看不出不情愿,脸上有笑,但也显得不真诚,谢一尘把她打量,终于动了筷子,这时候宁珏都快吃饱了。      她慢慢吃青菜吃豆芽,吃一切繁荣生长的菜蔬,好让自己的双腿在冥冥之中也像绿叶菜一样焕发勃勃生机,她慢吞吞地嚼着,没什么吃美食的心情。   她的心还是沉甸甸的,她还在想宁珏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取名字叫珏的女孩,看起来不像那时漫山遍野的霞呀花呀秀啊庸俗,也不是若男胜男招娣这样的不受待见,叫珏的女孩听起来像是受尽宠爱的,和她谢一尘该是一样,所以她最初就注意了宁珏的名字,再然后,在名字上搭起对宁珏的所有印象,自顾自地记了人家十年――她觉得自己欠了宁珏的。      但人间命运,说什么欠不欠,好像就在和老天爷做买卖,有点儿狂妄,所以她也没把这个字眼说出口,只是在宁珏已经空空的碗底又夹入软糯的蒸肉,宁珏撑脸:“今天如果吃不了,我能不能带回去给我朋友?”      “嗯。”谢一尘点头。   家里就这三个人,淑姨自己在厨房留了一份坐在那里吃过了,宁珏在这举动看出三六九等,但是菜很好,她又不会不吃,吃过了,看谢一尘有意示好,她就得寸进尺,谢一尘默许了,宁珏对谢一尘态度转好,很是收敛,只挑了一些菜叶子。      谢一尘那时在一楼等她帮忙,据说到时候要装电梯,方便谢一尘上下。现在只能托宁珏抱她,她不重,轮椅也不重,宁珏分两次把人送回房间。   有点儿无力的孱弱。      她上楼去,宁珏帮她换一身好穿脱的睡裙,她就可以自己洗漱。一路没什么话,谢一尘瞥宁珏提给朋友的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炒豆芽,挂在楼梯口。      看起来宁珏要走。   谢一尘长出一口气:“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也不是挂念,就是确定时间,以免自己狼狈。      宁珏说:“该来的时候就来了,不用操心。”      但第二天宁珏清早五点就来了,淑姨正在包馄饨。      谢一尘刚起,习惯性起来舒展身体去练舞,然而醒来,身体半截离开她的控制,她清醒过来,仰躺着,从《白蛇新编》的首演到自己的车祸,再经过漫长的时间,到了现在,她是个废人――她复述一遍,她已经废了。      然后她起来,等完全清醒后开始费力地自己换衣服,出了一身汗,把自己挪到轮椅上。   门被人无礼貌地推开了,宁珏来了。      谢一尘身体挺直,露出端庄大方的仪态,微笑着回头打招呼:“你来得这么早?”   宁珏没说话,抱着胳膊靠在门上。      仿佛昨日,这是在干什么?再一次看笑话?谢一尘不解,而且因为昨天的过分狼狈让她印象深刻记忆犹新,今天被如此抱着胳膊像看戏似的瞧着,全身上下都冒出不安二字。      宁珏这才慢慢抬胳膊揉眼睛:“困。”   谢一尘松一口气:“那你可以不来这么早。”   宁珏笑笑,接过轮椅把她带到楼下去。      第二天再见,不像第一天那么尴尬,说不上剑拔弩张,但也有些生分,大家都迷迷糊糊地透着股不明所以的客气。第二天就好多了,宁珏带她下去吃了饭,一句话也没多说,踢掉鞋子摆正,在沙发上,脸朝里,把腿一收就睡了,睡了一上午。   谢一尘就在另一只沙发上看书,安安静静,淑姨在厨房剥莲子,把一楼另一头的窗户打开了,秋风吹进来,外头有人在散步――正好不是工作日,都有闲,声音细碎地透过墙壁,透过耳朵,被忽视了,当了背景。      忽然有一只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飞昏了头,一头从窗户撞进来,纱窗被撞了一下就开了,它就扑闪着翅膀惊惧地盘旋在四周。淑姨拿了扫帚起来要追打它,宁珏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被惊扰了梦境似乎也并不生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只灰扑扑的麻雀,接过扫帚。      她不打麻雀,她在打空气,轻盈地踩上沙发背,飞檐走壁似的,用一双白袜子踩了茶几,踩了椅子,踩了窗户,虚晃一下,又一下,麻雀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撞到了她扫帚上,被直接打了昏过去,啪嗒一下跌下来。      宁珏那时已经蹬在了墙边,谢一尘凝视着身轻如燕的宁珏,低头翻了一页,把自己挪到轮椅上,凑近了看那只麻雀。   淑姨利落地用棉线扎住它的脚,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它缩着脑袋看不出死活,谢一尘有心问问,宁珏忽然说:“还活着呢,解开线扔出去吧,纱窗怎么坏了?要进蚊子了,秋蚊子还是彩色腿儿,特别毒。”      她自言自语,淑姨却听不懂,拿了剪刀来,意思是这坏东西,剪掉它翅膀养在这里,它就不会作怪。谢一尘是唯一能听懂两人都在说什么的,可她不想发表意见,她是诗性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比喻,最后觉得无论麻雀是什么结局,都象征她自己。      她是太在意自己,她注视自己,照镜子,从万物看见自己,万物都是她。   膝头的书被她翻了好几页,她不关心,宁珏最终还是提着麻雀放在了外头窗台,拉上纱窗。      淑姨看了看谢一尘,对宁珏努力表达,意思是问问谢一尘的意见,万一她伤心。但是宁珏只听见“伤心”两个字,以为是淑姨伤心,摇着头说:“这东西养不活的,气性大,不放出去一会儿自己把自己气死了。”      淑姨怎么会不知道?但两个人鸡同鸭讲,沟通无果。她再看谢一尘,只是静静地看书,毫不关心,这才放弃了和宁珏沟通,回去做饭,一天到晚都做饭,做不完的饭,淑姨巧手一变,什么无趣的东西放在盘子里都是珍馐美味,很少重样,她哼着宁珏没有听过也听不懂的歌曲做饭,谢一尘抬起头,宁珏用手掌揉揉双眼,低头似乎在想事情。      谢一尘忽然问:“你读过书吗?”   “嗯?我算是文盲……”      这是胡扯。      谢一尘忽然沉默了很久,缓缓吐出一个疑问:“你想学跳舞吗?你年纪也比较小。”   有些不死心的意味,她是站不起来的残废,是舞蹈事业夭折的可悲人物,报纸上惊鸿一现是出于对她的同情,烟火燃放之后给谁记忆深刻呢?只剩一堆火/药渣,她自觉是一团渣,短暂地艳丽,随即就燃放尽了,夜幕不属于她,但她想再次燃烧。      宁珏想了一下:“是你想去蹦哒一下,但是你没有钥匙。”   钥匙被张秘书拿走了。      谢一尘合上书:“我已经不能跳了。”   “我对这东西没兴趣。你看书吧,我自己转一圈。”宁珏要出去,推开门,风从门口吹进来,好像洗掉了某事某物,谢一尘脑子里闪过的这念头被吹走了,她目送宁珏一抖上衣外套走出去,门在她视线以内掩上。      门忽然又开了,宁珏咬着皮筋扎头发,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出来吹吹风吗?”    9、凶恶的人   谢一尘的表情有所松动,迟疑了一瞬,把书放下,摇着轮椅靠近玄关。   宁珏进来,把门关上……外头风大,她低头看谢一尘柔软的头发,觉得风吹起来很麻烦,从手腕上摘下一条彩色的头绳,拢起谢一尘的长发,在脑后随意扎起来。      然后推开门,风吹动头发,微微的凉意顺着屁股淌入四肢百骸。   枫树的叶子被吹红了许多,个个心怀红色的怒火,水泥地上散乱着它们纵身一跃的残骸,被人撵过了,样子不太好看。   门口的枫树后,是掉秃了的白杨树和银杏,风吹动树叶飒飒作响,还是正午,阳光还算温暖,宁珏眯起眼睛,推着谢一尘走下来,沿着一条碎石小道走入一片小树林,然后停下,她低头捡叶子。      谢一尘闭着眼,双手拢在小腹前,被宁珏扎起来的头发被微微吹动,晃了一晃。   宁珏只是无聊,她把谢一尘推出来之后,很快地把人忘记了。      她低头捡叶子,试图推导出“世界上其实有两片相同的叶子”的结论,但她自己知道徒劳,只是挑选漂亮的捏在手里。漂亮的叶子构成另一条不可见的小道,还像诱饵,引导她远离谢一尘,她就越走越远,捡起叶子,握了一大把,好像握住秋天,回过神时,地上的叶子已经只剩柳树的枯叶,抬起头,一片人工湖出现在眼前。      她扔下手里的所有叶子,估算自己打发了多少时间。   时间一点一滴,如水潺潺,湖里居然养了两只鸳鸯,成双浮水而过,路过的人都看它们,它们相携相伴,毫不介意,在身后留下波动的m纹,渐渐消散了。      宁珏今天早到,是因为她彻夜未眠。   晚上,王大说女人没什么事了,可以带回去了。   男人不在,她和女人一路步行回丰收大楼。      女人问她花了多少钱,她如实回答,但女人没有还钱的意思,拧开一楼走廊的煤气灶热了她带回去的菜,两个人吃了饭,如往常一样分道扬镳,各自回自己的楼层。      但晚上宁珏还在看书,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还不至于完全把宁珏看成近视眼,她忽然听见三轮车嘎吱响的声音。   她从没有玻璃的窗户往外看,看见一片黄昏的血色。   血是黄昏的血,也是人的黄昏。      她看见男人颜色暗沉,弓着腰,艰难地将车蹬回来,停在门口,倒栽葱一样趴在地上。      宁珏的心情并没有太大的波澜,从男人身上的痕迹她断定男人又出去赌,那六百块一定没有了,说不定又欠下了钱,被人打了半死扔出来,他还要骑着自己赖以生存的三轮车回来,回来,就自顾自地跌在地上死狗一样地躺着,笃定宁珏不会不管他。      她又气又恨,把人拖回来,用热水洗了伤口,男人幽幽转醒,看见宁珏端着洗脸盆撒气,摔摔打打,急忙辩解:“我只是路过,他们非要我去玩,我不玩的,不是我要玩的。”   “呵。”宁珏懒得搭理,男人在赌博这件事上惯于撒谎,谁信谁是狗。      况且大家都不是什么人,是熟人?是亲人?死了就死了,宁珏不管,也不会有警察上门来捉她……就说天黑了自己睡下了,就当他是路边喝酒喝死的,就当他是路边自己扑到车前要挨撞的,就当他出门遇见了劫道的,什么理由都可以,这年头死个人不是格外轻巧的事?人命薄如纸,谁在意他?      这男人没出息,脑子里全是幻想,幻想什么?还能当大老板?他着急一夜之间把钱都拢回手里,衣锦还乡。可不想想当初欠了债,灰头土脸地骗了老婆孩子,夹着尾巴逃了,还不知道追债的要怎么对自己妻小,还在异地他乡赌,现在险些死了。      宁珏给他擦洗了伤口,就让他自生自灭,天色太晚了,她要离开。   男人见她不理,一个劲儿地拽着她,分诉自己不是故意赌的,他只是想用一二百元试试手气。说急了,他就跪下,给自己扇耳光。      他不跪下还好,他一跪下,宁珏脸色铁青:“跪我干什么?我是谁?我是你老婆?你有没有出息?你去跪你老婆去,你去回家看看你们的亲戚朋友,他们怎么看你?你给我跪下做什么?我有钱堵你的窟窿?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四十多岁的人了,你不怕死我也嫌丢人?你膝盖软,别折我的寿!”      男人脸色铁青:“你也不信我……”   “我信你有什么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信你一次两次,还信你几百次?我是你什么人?再胡搅蛮缠闹这个,我就提刀子抹了你!”      她恨男人忽然跪下,对她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她是他什么人?她讨厌男人这种德性。就是过了这么久,她也才十六,而眼前这个,已经四十五了!   就像是她小时候的那个男老师,用巧克力哄着她进门,反锁门,急不可耐地褪她的裤子,好像剥橘子皮那样,迫不及待品尝果肉。他以为她不谙世事,嘴里污言秽语,她却见过世面,她从小就知道男女之间的事,她忽然说:“老师,你是要强/奸我吧?”      就那个男人,忽然惊慌,面色铁青,急急忙忙地将巧克力填进她兜里。被这句话的份量吓得体面全无,吓得知识掉尽,人面揭去,只剩一颗孱弱的兽心:“你再胡说?”   她就对他讲明男女之间的事,她握着巧克力天真残忍:“哦,我知道,你还要脱下裤子,我还知道我年纪小,不会怀孕。我还知道,你出去要说,你是我的长辈,我知道,你还要问我,说出去了,对我名声不好。”      那时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名声,但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词。   于是男老师面色惨白,魂不附体,双腿一弯给她跪下:“你别说出去,我是喜欢你……”      那一刻跪下的和被跪的不再是大人和孩童,不是长辈与晚辈,而是男人与女人,莫名拉到一个亲密的维度,宁珏想起来就反胃。   此时此刻,赌博的男人跪下来,她的反胃直接顶到喉咙,在谢家的好吃好喝都化作脓水,翻动五脏六腑。她摔门而去。      一夜,她吐了又洗,睡了又做噩梦惊醒,索性点了蜡烛看书,早早地到了谢家。   但她知道她之后还是会原谅男人的,这座烂楼,这座丰收大楼里丰收的是残忍,收割的是伤害,是一团玻璃碴子被揉成面团,咬一口鲜血淋漓,外面看,还是一整团。      她在人工湖旁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   她忽然想起被她扔了一整天,或许连饭也没有吃的谢一尘。      掉头回去,谢一尘不在原地,回了家,淑姨正在张罗晚饭。   宁珏忽然感到很抱歉,这是很少有的情绪,遍寻全身,想起她所捡的叶子都随手扔掉了。   谢一尘还在看书,但已经换了一本。   宁珏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在看湖,上面有两只鸭子。”   “那是鸳鸯,”谢一尘轻声纠正,放下书,“天凉了,你回去的时候从我柜子里拿一件外套穿,看天色晚上可能有雨,明天不用来得很早。”      淑姨从厨房里哇啦哇啦说了些什么,谢一尘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从旁翻译,只是看看宁珏,轻声说:“下次不要把我一个人放在那里。”   宁珏不是粗枝大叶的人,她心思细密,缝缀着各色人等。但是她今天实打实地将谢一尘忘了,无法辩解,也说不出歉疚的话,她的灵魂是个恶者,凶恶的人,连影子也带着玻璃碴。 10、钥匙   谢一尘越过宁珏的肩膀,打量她自己的衣柜,衣柜够大,从冬到夏布满一面墙。   宁珏两件换穿,逼急眼了出去骗人时的第三件之外,没有别的得体的衣服。   谢一尘的目光在衣服中逡巡,最终选定了一件格子的羊毛外套。      宁珏穿着它回去了,丰收大楼里只有女人一个,宁珏回来的时候,一个男人刚提着裤腰带走,路过她,还对她频频注目,她从裤兜摸出一把弹簧-刀,他哑然失笑,摇着头离开。      不是宁珏高洁,是她自认很值钱,她比那女人年轻漂亮,还是未成年,是抢手货,是供求关系不平衡的商品,是卖方市场。但是裤腰带一旦解开,之后就会次次解开,价值渐渐衰退,等到了某个年纪,就如股票崩盘,彻底完蛋。   她没有太多欲望,不想过分装扮自己挥洒无处安放的青春,不想买奢侈品彰显自己,也暂且没有钓男人的想法,所以她不解开裤腰带,给自己先立起贞节牌坊。      女人正在屋子里抽烟,宁珏一上二楼就嗅到乌烟瘴气的味道,体-液的味道,劣质香水的味道,她路过这些,在三楼的楼梯口拍打自己的衣服,但仍然沾上了浓浓的劣质的气味。      但是她没想过这件外套这么容纳气味,以至于第二天谢一尘一见她就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宁珏:“我不抽烟。”   这是撒谎。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在谢家的从楼上到楼下都有的淡雅香气之中,自己带来的这股味道犹如污染一样突兀。   谢一尘还在辨别这股味道,似乎打算揭破她不抽烟的谎言:“那这是什么味道?”   “穷酸味。”宁珏很快地回答了,谢一尘顿了顿,摇摇头:“别这样说,让淑姨帮忙洗一下就好了。张力打电话说要来,带一些工人装电梯。”      张力就是张秘书,宁珏反应过来。   行动迅速,四五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进门还穿着鞋套,宁珏所见的工人大都是丰收大楼男人那样的狼狈,从未见过这样的,只存在于宣传画中的男人。   总共三层楼,三楼之外是天台,为了一个残疾人改装,还带来原先的设计师,声音嘈杂。      张秘书忙于监工,淑姨从旁辅助,宁珏无事,推着谢一尘出门,走到小树林,谢一尘回头看她。   “看什么?我又不会在这里扔了你。”   “嗯。”谢一尘表情淡淡的。      前一天晚上下过雨,天气还是凉的,风比前几天更凉,层层秋雨过渡到冬,宁珏脱下格子外套,挂在谢一尘肩膀上。      那股味道变淡,但仍然不容忽视,谢一尘一直皱着眉头:“我不冷。”   “披着吧。”宁珏也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不搭理谢一尘的抗议。      这几天,为了避免屋子里的吵闹,宁珏一直带着她走在树林中,或者在湖边。有了前车之鉴,她不再随意松开轮椅扶手了,但这几天,总是同样的地方,就连淑姨也知道要去哪里找她们回来吃饭。      湖边人来人往,人多的时候,宁珏就把人推到家门口,让谢一尘避免遇见熟人。   遇见人打招呼说,啊,是一尘啊,真可怜,腿成了这样子……人们没什么恶意,多半是对天才的惋惜,但人人都惋惜,就好像是在谢一尘心里添砖加瓦地痛苦着,挤压她的心头血。   非得她更可怜一点,人们的惋惜情绪再强烈一点才如他们所愿。      这些并不是谢一尘的念头,这是宁珏的。   但谢一尘怎么想,她并不清楚。      避开人,这不符合谢女士的初衷。谢女士想要谢一尘打开门,无畏地迎接事实,一昧地躲起来没有好处,人们总要说的,悠悠众口,哪个也堵不住,大家也都不是坏心,谢一尘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      但宁珏是丢人现眼的孩子,她不受欢迎,走到哪里都是恶言恶语。一旦三人以上凑起来交头接耳,她就认为其中在酝酿恶言,到了这个小区,路过的人会低头看谢一尘,背地里说她那样漂亮那样年轻,好端端的,那么可惜……宁珏就忽视他们,最终避过他们,因为坐在轮椅上的不是她。      如果是她宁珏腿瘸了,她就大大咧咧地伙同过去认识的下三滥们上街讹诈人去,一讹几千几百块,开局就是小康生活。她不是体面人,她刀枪不入。      某种程度上,她保护谢一尘。因为她愧疚,她扔谢一尘一个残废在冷风里,是她把谢一尘带出来的,做事有头无尾,她不喜欢。   所以她出于自己的经验,为谢一尘避开众人的视线。      做事是等价交换,这点补偿并不太够。她在电梯完工的前一日找到张秘书,问他要舞蹈室的钥匙。   “不要纵容谢小姐跳舞,她的身体不能再磕磕碰碰了。”   “我知道,我不傻,磕了算我的。”   “谢女士的意思是,让她把舞蹈这件事忘了,我不能给你。”      “那我和谢女士说。”宁珏态度强硬,声音轻柔,面对高她一个头的张秘书,连头也不抬。   “我想知道为什么。”   “锁着不就更想进去了么?你看,我照顾她,她天天按时吃饭按时起床,还出去遛弯,我总是靠谱一点。”她自我打包票,没有拍着胸脯,但也算是有说服力。      张秘书解下钥匙递给她:“你知道分寸的。”   “我一直以为谢女士说什么你听什么呢。”宁珏说。   “本来就是这样。”   “那你给我钥匙,也没给谢女士打电话呀,”宁珏故意笑,“是你关心谢一尘?还是你只是在上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家都是拿工资的人,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我不去想改变谢小姐的想法,我只收到一个指令,就是不要让她寻死。我的判断是她一直沉浸在舞蹈的世界里就很可能会想不开。”   “那你是个好人啊。”宁珏摸着那把钥匙,顺手揣在衣兜里。      “我也想早点下班,上一把锁的事轻松一点。把她的想法改变就很难,涉及到内心深处的东西,我没有那个精力,只能是力所能及吧。你不知道,当人的私人助理,就代表自己的事儿就乱七八糟一塌糊涂,我自己的事儿越糟,可能就代表我工作得越好。”张秘书捏着眉心,双手搓搓脸,再次把钥匙别在裤腰上,用夹克藏起来。      “家里出了什么事?”宁珏思路敏锐。   “我老婆生孩子,我不在跟前。”张秘书转头盯着工人测试电梯,幽幽叹一口气,“然后难产,我妈老思想,说话不过脑子,护士医生都在,什么话还没说,就叫着说保小的保小的……我老婆现在生了孩子,没了半条命,每天嘟囔着说要跟我离婚……我连离婚的时间也没有。”      “家人都在平都?”   “是啊。”他晃晃脑袋,好像脑子里忽然有了什么东西堵在脑子里,急着晃出去。      “那你还干这份工作?”   “我不像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张秘书拍拍她的肩膀,“我要不做这个……”他沉默良久,一个员工和一个临时工并排站着,电梯到达一层,工人从里面出来,宣告电梯安装完成。      张秘书腰杆挺直,抖擞精神,开始给工人们递烟。   宁珏再次出去,谢一尘摇着轮椅,在门前的水泥路上慢悠悠地左右晃着。      但走着走着,脚上有一只拖鞋掉了,宁珏走过去捡起鞋子,扶起谢一尘的脚穿进去。   她按着谢一尘腿上各个穴位试探谢一尘的反应,谢一尘只是垂脸看她。      “其实医生说,我站不起来很有可能是心理问题。”谢一尘忽然说。   宁珏愣了愣:“你不想站起来?”   “可能是太想站起来……”谢一尘苦笑,转换话题,“我以为你又忘了我。”      宁珏说:“电梯装好了,我今天有点事,走得早一点,明天我会早点来。”她脱下外套再次不顾谢一尘的表情披在她身上。      “兜里有东西。”她出言提醒。   谢一尘伸手探入衣兜,拽出一把钥匙,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宁珏拿走钥匙。      谢一尘忽然不顾一切地往前扑:“给我――”      宁珏用膝盖顶住她往前扑的趋势,将钥匙竖在她面前。   银白色的,小小的,锯齿特别的舞蹈室钥匙,犹如蛊惑的宝物。      谢一尘恢复平静:“什么意思?”      “明天等我来。”她晃晃钥匙,再次揣到谢一尘的衣兜里。   “如果你自己打开了,摔倒了,我就会被解雇了。”      “那你拿走吧,我忍不住的。”谢一尘勉强自己从衣兜里拿出来。   “我觉得你有点儿傻,我只是说,你不可以摔倒,没说你不能进去看几眼,一个人进去,没我看着能自在一点吧?”    11、梦想  淑姨照顾她洗澡之后,大约九点多就睡下了。睡前点了驱蚊香,味道晃晃悠悠地飘上二楼。   谢一尘平躺在床上,屋子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她反手摸枕头底下,摸到坚硬冰凉的钥匙。隔着枕巾抚摸它的形状和轮廓,手指缓慢地游动,她茫然地试探它的形状,好像多摸几遍它就像梦凭空消失。      直到十一点多,她还是没有困意,她终于拍亮了床头灯,一团扇形的光打在床头的老桌子上,熏得蜡黄一团,她微微转脸去看,把钥匙支在灯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撑起身子起来。      卧室的门锁被拆去了,姨妈不准她将自己锁在屋子中,而且也很方便人进来照顾她,替她在床头放好需要换洗的衣服。   淑姨也会来,遵照谢女士的嘱托,用热毛巾敷她的腿,用老道的手法正反面都按摩一遍,她好像案板上的面团被捏来捏去,但她全无知觉。   医生说,或许是某种心理问题,全身上下只有这两条腿忽然背叛了她,忽然不肯起舞,忽然要让她变成这样的境况,她寻找自己的心理,全然找不出什么理由能把自己的双腿折了。      她想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事,追因溯果,回到现实时,她已经无意识地靠近了门边,握着钥匙,缓缓滑向舞蹈室。      家里的舞蹈室占据了大半个二楼,是姨妈为了预祝《白蛇新编》首演成功的作品,房子落成之后,千里之外她就收到了传真,她提前见到它的相貌。它是开始,是她舞蹈生涯的未竟的成果,然而甚至没来得及用几次,它对她就毫无意义了。      她在门口,目光略微高于锁孔,钥匙捏在手心。   她忽然想起了宁珏。      如果当初――她开始思考无数可能,脑子里纷乱复杂,平静下来时,她抬起胳膊,钥匙对准锁芯……      为什么手在颤抖?只是去看一眼……谢一尘好像在众多毛线陷阱中努力行走的猫,要抓开挡在眼前的一切思绪,她努力遣散脑子里多余的念头。      钥匙当啷一声。   不小心从手里掉下来了。   楼下忽然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是淑姨起来了。      谢一尘默然片刻,有意遮掩自己的现场,可她做不了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板上,轮椅一个轮子下方躺着的钥匙,彩排淑姨上来之后她要怎么解释自己死心不改地扑在舞蹈室面前。      然而楼下很快就没了声音,虚惊一场。      她沉默片刻,费力地扭转轮椅,退回几寸,调整位置,然后轻轻地摊手下去捞起钥匙……但是她要把握时机,把握分寸,不能摔倒,她静静地躬身下去,指尖碰到了钥匙,然后轻轻捏了起来。      开门,钥匙和锁芯相对,锁舌咔哒一声,门就开了。   二楼所有的自然光线都赐给了这个房间,夜色并不明朗,但屋子里明暗界限清晰。她缓缓挪进去,屋子里被搬空了,上次她放音乐的磁带和收音机也被扯走了,什么都不见了,只剩下木地板和镜子,还有满地的月光和黑暗。      谢一尘在镜子前坐定,在镜中端详自己。   镜子里,她是穿着白色的练舞服站在舞台上。      白娘子啊……   多少个白娘子,多少个故事?从港台到内地,从戏曲到话本,多少个纠葛?多少个版本?天下有多少个哈姆雷特,就有多少个白素贞,一条化身千千万的蛇,在众生的艺术中幻变成不同的模样。      她的白娘子是什么样?她的白娘子是神仙,是报恩,勉强来到人间,小青追随她,许仙爱慕她,她短暂地在人间活了一半,忽然醒悟过来,她是要成仙的。      后半部分,她就像是登仙的嫦娥一样冰冷了,她忘记了自己是条千年的蛇,这千年的辛苦忍耐蜕皮换骨,是为了一生的人间情爱吗?她修炼为了成仙,于是,她决意离开他们了,她要成仙,许仙挽留她,小青以为她抛弃她……众人都缠着她的衣裳,裹着她的缎带,群舞奋力地扯动着她腰间的流苏,她在人潮中挣扎出来,她朝着九天之上去了。      她毫无留恋地往天上去了,到了南天门,她回过头,魑魅魍魉都来了,人间烟火透过九重天海市蜃楼般地浮现出来了。他们呼喊她,你是无情无义的白素贞,你是进了红尘的妖,你怎么能成仙?      然而她决绝地,愤然地,撕去那层被扯了几百次的白衫,脱去了蛇皮,彻底地昂起头,朝着云霄天外去了……白素贞,她面朝众仙,领了仙册,回身一拂,拂走了人间的雕梁画栋,只剩她自己回头,跨过千年的时光,看见山中那条孱弱的白蛇,她泪流不止,成了,成了业,成了果,她没有遗憾了。      追光灯追着白娘子的目光到最后,白娘子变成了谢一尘的脸,谢一尘再演一次……   白娘子才在人间亮了个相,刚在西湖断桥边撑起伞,天色忽然变了,雷电交加,天崩地裂,她被打入深渊……她再也不是白娘子,她也不会升仙。      镜子里的谢一尘忽然变得可怖起来。   好似画皮剥去,一个生生的鬼魂在镜子里朝她嘶吼着:“你为什么跳舞?你为什么做白娘子?你去做工程师才是你的命!跳舞?媚俗的爱好!不实际的情调!你没有修炼之才,早早地遭了天谴!这是你的命!你活该!”      她惊慌起来,镜子里的她扔开轮椅,身形一转,忽然成了姨妈的样子。   姨妈眸光流转,身形婀娜,舞台上腾挪,聚光灯忽然照亮了观众席第二排的小孩。      小孩回过头,一转眼就站在了舞台上,再次和谢一尘对望。   镜中镜外再度归一,小孩长大,成了谢一尘,坐回轮椅,四周月色朦胧,谢一尘像是做了个梦,大伤元气,冷汗淋淋。      镜里只有她惶惑又惊怒的神情。   钥匙再次落地,她没有再捡起来,脑袋昏沉,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房间,睡下时噩梦沉沉,醒来时,脑袋重得像灌了铅。      醒来的时候看见了宁珏,但她似乎有点睁不开眼,模模糊糊,视野是一片毛玻璃。   宁珏似乎从书架上拿下了什么书,靠在墙边,轻轻翻开,低着头,安静地阅读。      谢一尘以为宁珏说实话,宁珏自称文盲,此时,她并没有思考宁珏在撒谎,只以为还在梦中,略微探手去摸枕头底下,摸到了钥匙,证明昨夜镜中所见是梦……她并没有半夜起来。      她模糊地看着宁珏缓缓翻书,宁珏忽然转过脸:“你把钥匙扔在那边了,我捡回来了。”   谢一尘摸了摸钥匙:“啊……”      “啊什么啊,你大半夜出去,穿件裙子兜风,淑姨上来就看见你对着镜子发呆,钥匙就在地上,人赃并获,连累我今天被张秘书骂。”      “啊……”   “别啊了,八点了,还不起啊,我早饭都吃完了。”宁珏掩上书放回书架,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掀开她的枕头摸到钥匙,揣进兜里。      然后宁珏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还发烧了,这是走火入魔。”   床上的谢一尘深陷柔软的被窝中,似乎爬不起来,身体沉重。宁珏从兜里摸出一条丝巾叠了两折捂着口鼻,掀开被子,把谢一尘从温热的被窝中捞起来。      “别说话,别传染我。”宁珏把她扶起,捏起衣服扔在她身上,自己下了楼。   似乎和淑姨说了些什么,再上来时,捏了一管水银体温计,熟练地眯眼看看,甩了几下,掀开她的衣领夹到胳肢窝去。      兜里抓出两盒退烧药甩在床头柜上,宁珏再度下去,上来时端着一杯热水,用脚尖勾过轮椅,自己轻轻地坐上去,捧着热水杯看时间。      谢一尘头脑昏沉,想张口说什么,宁珏用丝巾把自己堵得密不透风,防卫病毒也防卫她,并没有同情她的意思,钥匙只是表示扔下她的歉疚,谢一尘脑子里热气滚滚。      淑姨忽然很急地上来,端了小半碗百合莲子粥,对宁珏嘀嘀咕咕,大意是不吃饭怎么吃药,但宁珏显然没有听懂,茫然而认真地听了一下,放下热水杯,接过碗。   淑姨笑容展开,抬步出去了,宁珏自己用勺子舀着吃了起来。      谢一尘呼出一口热气:“那是我的粥。”   宁珏倒扣勺子,好像没有动过一样,神态自若地将嘴一擦,再拿起勺子搅动粥。      “我听不懂她说话,”宁珏掐着点,“体温计给我。”   一手接了体温计看一眼,另一手推过粥碗,然后碰了碰热水杯,一饮而尽,下去重新接了一杯。      谢一尘勉强喝粥,吃药,继续躺下,合眼,但睡不着,呼吸烫着思绪,她在半梦半醒中发烧。   宁珏忽然对她说话:“你就不觉得,我再来你家,很有点儿别的图谋?”      “我现在很希望你当初没有走。”谢一尘答非所问。   “唔。”   “你来继承姨妈的衣钵更好。”   “就这么决定了?”宁珏似乎认真起来,不知道这句是反对还是试探。      “我不适合。”谢一尘说。   宁珏:“我现在很庆幸我走了。”      谢一尘掀开被子,宁珏把纱巾捂得更加靠上,遮住表情:“你们脑子里有一双永远不停的舞鞋,你和你姨妈都是好人,但你们都是疯子,我会疯的,我从来不觉得什么事业能高过我本人,我是垃圾,到老了也是垃圾,不会因为我不会跳舞就变成更烂的垃圾……但你们呢,本来是一坨黄金,只是因为喜欢跳舞,忽然不能跳了,立即把自己看作是垃圾,你们的性质很不稳定,我觉得会疯,我看你就很疯。”      “舞鞋……是安徒生童话?”谢一尘模糊地辨认宁珏化用的典故。   “不知道,可能是童话大全……”宁珏陷入回忆,“我忘记了。”   “你这十年都是怎么过的?”      宁珏似乎还在回忆中,一动不动,像具人偶一样。   过了好久,困意席卷而来,谢一尘想再睡一觉时,宁珏忽然延迟回答:“就在街上混,风一吹,就长了这么大。你知道路边的草怎么长起来,我就怎么长起来。”      “但你是玉。”谢一尘探讨“珏”这个字。   “本质是石头。”   “那我只是一颗灰尘。”谢一尘说。      但石头被拿去补天,灰尘却被捏成凡人,女娲对两者的态度完全不同,各有分工,各有命数。宁珏下意识地要翻出自己的封建迷信,但并没有说话,她意识到谢一尘要表达的内容,缓缓地回应:“我也会想,你的十年是怎么过。小时候,我幻想你吃油炸馒头蘸白糖,长大后,我幻想你每天吃牛排配红酒。”      谢一尘被逗笑了:“不错。”   “不用想得我很惨,我的日子和你的日子一样,都是吃喝拉撒,活到如今。”   “但我的梦想破灭了。”谢一尘打算对宁珏探讨自己对舞蹈的喜爱并不是徒然。      “真是羡慕,我连梦想都没有。”宁珏掐断了所有可能的谈话,用一种淡然的鄙夷凝视她片刻,随即变了表情,成了一副轻轻柔柔的无害的样子。   看得出来,宁珏并不羡慕,她可能觉得梦想矫情,心里早就竖起尖尖刺。 12、心里的尺  谢女士千里迢迢,打来电话问候谢一尘,先是关切身体健康,得知退烧了,说了几句没用的话,宁珏在一楼拿起电话旁听两人的对话,听见谢女士话锋一转,说舞团的众人对她颇为关心,这周三要来看望她。      谢一尘说:“是要我礼拜六去看一场?证明李娟娟的能力?”   说得很刻薄很难听,谢女士语气一顿:“李娟娟是无辜的,外头怎么说她,一个舞团的,你也考虑考虑她的处境。”      李娟娟是她的候补,是小青,是她不在时才能脱下青纱换上白衣变成伪劣的白娘子的人。秀气的眉毛画得很高,像邓婕的王熙凤,话不算多,像谢一尘的影子。   谢一尘来前,她是舞团独一无二的存在,谢一尘来了,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她立即退为配角。      一出戏只有一个主角,《白蛇新编》也只有这一个白素贞,白蛇化而成仙时,是决绝的,是冷酷的,她是撇下了许仙和小青,如同撇下所有配角。那时白娘子离开众人,往云层中去,众人都化为一体,面目模糊,什么和小青的姐妹情谊,什么和许仙的夫妻恩爱,都被她重重撇去了。   群舞不可少,可领舞只有一个,没有人能在她旁边。      所以李娟娟并不喜欢谢一尘。   李娟娟曾经去和上级领导提建议,说谢一尘总是搞个人主义,她认为谢一尘不该做领舞,做领舞的是她李娟娟――这是无可厚非的,大家是对手,都存着三分体面三分骄傲,剩下三分是屈折在安排下潜藏的暗流,她们关系不好。      所有人都知道,所以谢一尘莫名其妙地出了车祸,以至于顶替上来的李娟娟忽然名不正言不顺。   是李娟娟害了谢一尘吗?不是。   可这样,人们说,李娟娟就是不如谢一尘,她能站在中间,全是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上。谢一尘不幸,李娟娟一定背后窃喜――好像是李娟娟期望谢一尘出车祸似的。   人们并不知道李娟娟的想法,但大家猜,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八九不离十。      所以舞团联系谢女士,希望她劝说谢一尘亲自来看,打破谣言。反正谢一尘已经站不起来,不如成人之美,不如托一把这位本土的新星,李娟娟不差,不比她谢一尘差,哪个动作不到位?哪个表情不深刻?不糟践谢女士亲自筹措操心的这出《白蛇新编》。      “我考虑了,我出现了,她还有的跳么?”谢一尘沉默一下,轻轻挂掉电话。   拒绝为李娟娟撑场,让谢一尘显得傲慢,不受欢迎,冷漠,不识抬举。   谢一尘清楚这些,可她无论如何不能站在台下看另一个人在舞台上起舞,看白蛇换了相貌,看自己双腿残废。      人一定说她心眼小,天地间这么多出戏,她怎么就盯着这一出?   全中国的女舞者一大把,像她一样漂亮优秀的不是没有,她有背景,有几个认识的叔叔伯伯,可这又能怎样?哪个熟识的叔叔伯伯会在众目睽睽下提出意见,让个残废上台?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那无妄的车祸,那时街上空旷,能并排四辆车,那辆货车怎么一定要挤到她身后,六个轱辘一转,把她后半生的荣誉都碾碎了。      电话线蜷曲着,空无地抖了抖,谢一尘转离电话边,到楼梯口喊宁珏。   “有电梯你不坐非要我劳碌?”宁珏说着,人已经到了楼下,仰起脸来,靠着黄铜豹子和谢一尘拖延。      谢一尘紧握手推圈,垂脸看宁珏:“周三有好些人来看望我。”   “那是好事啊。”宁珏信口胡说,她已经听到了的,谢一尘不喜欢,但这些事她管不着,只好装聋作哑。      “我不如死了好。”谢一尘忽然决绝了。   宁珏在楼下,并不端庄谦卑地站着,十几级台阶忽然拉长,谢一尘眸光深浅不一,最后闭眼,双手用力一撑。      四周黑暗幽寂,她撑起自己时,从下肢传来沉重的软弱,她起不来,她被拽向更寂寞的黑暗中。好像坠入无量地狱,四周鬼魅森森,她努力地前倾身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只有一片寂静的,不断下坠的黑暗……      她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在那之前,急促的几道脚步声。   不是自己,她睁开眼,人在半截楼梯上,在涤纶混纺的外衫里裹着,抬起头,宁珏半跪在楼梯上,托起她,她上身枕在宁珏怀里,胳膊盲目地越过宁珏后背,抓乱了几缕头发。   下半截……无关紧要地磕磕碰碰了。      “你喊我来,就是表演空中飞人?”宁珏言语刻薄。   谢一尘自欺欺人地闭眼,失去辩解能力。      “你不想见人就直说,在我面前要死要活做什么,我不是你对象,我还比你小。”宁珏更是毫不给面子,托起她送上轮椅,扎紧一向被谢一尘忽视的安全带,把人送入电梯。      却直接登了顶楼,四层天台,电梯门一开,穿过一条水泥小道,就是一片空旷的带着积水的平台。   散乱地扔着一些旧花盆和干枯的花,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过,谢一尘被推上顶楼边缘,宁珏动作并不温柔,像是铲起了一铁锹沙,急着抛向什么地方。      结局是抛向空中。   宁珏把安全带解开,推她到天台边缘,她略有不慎就要跌下去,零落成泥,尘归尘,土归土。      谢一尘注视楼下。   宁珏倒是开始扯闲篇:“苏联都没了,人们不也是活,什么主义,什么理想,最后怎么不都是有钱人活着,没钱的人就去死。你有钱,还有人做家务,睡席梦思,我没有钱,我睡硬纸板,我都没想过死,你怎么天天寻死?我理解不了,你给我演示演示,什么梦想理想的,你既然完成不了了,那你殉道去。”      谢一尘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劝解她,能够直接将生的愿望化作泡影。宁珏的劝法透着一股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思想,但言语难听,仿佛是要用激将法直接把她推下去。      但宁珏说什么,无关紧要。   她脑子里只剩下接下来的日子。      周三,那些人要来假惺惺地看望她。   周六,她要去见证李娟娟白蛇的生,见证谢一尘白蛇的死。      她不甘心。   下半生都是废人,与其这样……死又怎么样?   殉道?这个词真是好。      她再次望向脚底,悬空一半,三楼之下一片细弱的花坛,一片草坪,她或许摔在花坛上,或许摔在草坪上,或许一半一半,身首分离。      双手从手推圈挪到扶手,然后她轻盈地抬臂,拽动双脚,从脚踏板往前挪,一寸一寸,脚尖提前踏在空中悬浮……      身体忽然倒仰。   宁珏把轮椅踩倒,往后仰去,她失去重心,跌在靠背,目光失去焦距,她被挪走了。      “我不是逼你死。”宁珏声音比先前软弱,似乎叹了气,语调缺乏铿锵的力道。   谢一尘:“活着也没有指望。”      “为什么一定要跳舞呢?你姨妈不是说什么当工程师还是怎么……换一个不用腿的行业建设社会主义,你又很小,今年才十九。”宁珏终于彻底软弱下来。      让宁珏服气,就像街头打架比拼谁狠,谁能往自己脑袋上多抡一块砖。谢一尘寻死留在嘴边,宁珏冷嘲热讽,谢一尘动了真格地去死,就像往自己的脑袋上抡下一块花岗岩,鲜血淋漓,豁出一切的决绝。   就和她莫名其妙选择下车逃走是一样的,是心里有明灯。      于是宁珏不认可也尊重她了。   “我不是想跳舞。”谢一尘声音如风消逝,宁珏将她推离危险地带,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枯干的毫无用处的花儿。      “我只是想跳白娘子,就是这一版,我姨妈编舞的这一版……”   谢一尘吐出这句,忽然察觉到宁珏的动作停了。      宁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停了片刻就推着她下去了。   “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谢一尘说。   宁珏说:“没什么。”      谢一尘失去宁珏给她的去死的机会,神情垮塌,好像抽走脊梁,面色灰败,勉强绷着自己坐在此处,免得魂游天外。      “我愿意去杀了那个司机换你两条腿变回来。但这是不能的。”宁珏忽然说。   这是……什么话?      “冤有头,债有主,你死了是殉道,对我不是好事。我每个月好不容易有七百块入账,你死了,我连肉也吃不上,我宁愿你好好过,好死不如赖活着。” 13、许仙   谢女士的朋友们来,周三欢聚一堂,谢一尘被包裹成睡美人,被鲜花和礼品簇拥,故作坚强地自己应对。宁珏帮淑姨削土豆,听淑姨说听不懂的话,她削了一大盆,淑姨洗洗手,拢着她的头发夸赞她漂亮,奇怪的是,夸她漂亮的话倒是听懂了,淑姨给她盘起一截头发,剩下的垂搭下来,将谢一尘不要的发夹别在她头上,她看起来就像个公主。      张秘书在其中穿梭,脸上带笑,对谁都不失体面。但他大清早来的时候告诉她,家里又是乌泱泱乱七八糟,小孩子生了病,他担心得要死,偏偏碰到今天谢家也有大事。但客人来,张力的脸就变出笑容,好像工作时换一层皮,回家时脱去。      谢一尘矮众人一截,别人站着,她坐着,宁珏从厨房探出来看她,鲜有笑容,多半是在附和着。   这个说:“你姨妈培养你不容易。”   谢一尘就发表感激姨妈养育之恩的高论。   那个说:“你很聪明,以后在别的行业也是树典型的人物。”   谢一尘就自谦说远远不够。      宁珏看谢一尘装乖卖傻地应答,削皮刀划破右手,她低头吮土腥味的指头,淑姨没有看见,她翘着食指拨弄了一筐土豆,高压锅里传出红烧牛肉的香气。      香气隔在厨房里,自成一派天地,谢家之外的人,就是宁珏和淑姨,淑姨虽然和宁珏无话可说,说了也听不懂,但喜欢漂亮乖巧的女孩,留了顶好的一块肉给她,说吃完饭之后特意做酱油猪扒饭给她尝。      宁珏挂念谢一尘的事,不算挂念,像是看戏,要知道结局到底怎样,谢一尘那天真的道,执着决绝的仙人一般的念头在这滚滚的红尘之间要如何。   因为挂念,她出去送了回气泡水,谢一尘大她三岁多,此时此刻稳重,坐在被围观的中心,被廉价地同情着,可怜巴巴地答应了:      “礼拜六一定给我留个位子,能看见大家伙精气神没有因为我受影响,我也有点儿欣慰。”   谢一尘说得一点儿也不真心,不知道是谁教她这样说,或许是她自己明白,这样说皆大欢喜,戏还在演,无形的灯光照着她,她在哪儿,舞台就在哪儿,她就得敬业地演完,脚尖在地上拧出血来,她还要跳下去。      说完了,没多久,众人鸟兽散去了,从她这里得了保证,各自飞去忙碌,剩谢一尘一个人在客厅,可怜地被情绪吞没了,观众散去,演员怎么办呢?幕布一拉,后场灯不开,只剩一团漆黑。      宁珏端了猪扒饭出去,吞了一口:“礼拜六,是张力带你去么?”   谢一尘揉着眉心:“快别说了,谁带都一样,和我一起丢人现眼去。我真不想去,我只去五分钟,拍个照回来,那些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还是渐渐地妥协了,宁珏笑笑,猜想谢一尘终于想通,慢慢地往人世间普遍的道路上走了。   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活着就要变通。      她热心地将猪扒饭分谢一尘,谢一尘只挑走了两片点缀的菜叶子。   因缘际会,她们独处,好像再次回到小时候的那辆车里,只是这次不必互相警惕。      尽管她认为谢一尘要学会变通,但她仍觉得谢一尘可怜。   不是为了两条腿而说,是为了现在的身不由己。自己的事已经很难过了,还要装出一副很体面的为人着想的集体主义的看顾大局的样子。      大门忽然又开了,先进来的是双白布鞋,卡其色的裤子,然后,男青年才进来。      年轻俊秀的一张面孔,头发茬乱七八糟地竖着,但脸是白净的,一双真挚的大眼睛,胳膊下夹着一条柔软的毛毯,标签晃晃悠悠,他一边进来一边拆标签。      谢一尘抬着脸,介绍说:“这是许仙。”   男青年笑笑:“什么许仙,你肯定是忘了我叫什么。”   谢一尘不否认,宁珏放下碗:“那你叫什么?”      男青年:“诶?你不介绍自己?”   “我是个用人。”   “什么用不用人,谢家都四个现代化了,还用这老套的词。我叫许立文,立正的立,文学的文。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年轻漂亮的保姆,天天在家里呆着做什么?出来和我们一起玩。”      他像是表演情景剧似的,说完一截台词,动作幅度夸张地放下毯子。   宁珏声音淡淡:“我叫宁珏。王玉珏。”      “好名字,宁为玉碎,不为瓦绝。”许立文拍着毯子胡说,也不介意自己最后那字错了,转脸看谢一尘:“这边天气潮,给你带了毯子,真不好意思,昨天和刘荣光他们唱歌去了,喝了点酒,今天紧赶慢赶,他女朋友来了,车不借我,我跑步来的。”      谢一尘:“谢谢。”   许立文大汗淋漓,又有些多动,一阵儿也坐不住,刚坐下两分钟就起来说要去洗个脸。      人一走,宁珏压低声音:“他都是许仙了,你也记不住他的名字?”   “只是许仙而已。”      说了没两句,人就出来了,一屁股坐下,沙发深陷。因为来得晚,客人不多,他有大把时间聊天,一开始还问候谢一尘这几天身体怎么样啊吃好喝好没有改天一起玩,后来就盯准了宁珏。      “你长得像我一个表妹,不过你比她好看多了。我就特别敬佩你们这些自己劳动的女孩,虽然都是农村出来的,但肯劳动,迟早要发达起来。”   “我们不训练的时候去外边玩去,你去了平康寺没?四周景区开了,我认识朋友,不用门票就能去,从活动中心骑车,二十分钟就到,那边我带你坐缆车去,寺庙老和尚我也认识,免费就能上香的。”   “你家哪里的?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有……”      宁珏听出各种弦外之音,她编造了,说自己哪里哪里村,许立文不知道那个村压根不在本地。   说自己今年十八,出来打工,给自己长大两岁,对象还没有,她还没想过这种事……把自己包装成了如许立文所想的那样的农村女孩。      她是农村的,但她久居城市,城市的缝隙也是城市,她见过的东西多,脸上没有惶惑不安的神情,好奇是有的,如果长辈在,一定看出她其实根本扛不起锄头,肩膀薄薄的,没有压出宽厚的肌肉,没有干过重活,重的都在心里。      送走许立文,淑姨出来把谢一尘展开摊平按摩,宁珏靠在门边拿起洗发水瓶子看成分说明,低着头还在想事情,谢一尘忽然说:“去和他玩,不用考虑我。”   “我没说我想去。”   “去玩总比照顾我好,”谢一尘说,“许立文不错的。”   “你就知道人家叫许仙。”宁珏嘲笑着她,谢一尘也笑了一会儿,被淑姨的身躯挡住了 ,再起来的时候,许立文打来电话,又是来问宁珏的:      “王玉来不来?我们后天出去爬平康山,去寺里玩,王玉是你朋友吧?下回我们到新平都公园去一定带你!”许立文的声音活泼的,开朗的,他留着的毯子的确暖和柔软,但很快被收起来了。      谢一尘接完电话询问宁珏:“你去不去?去吧,我没事。”   宁珏想了想,点头。   出去玩,既然免费,那就是男生花钱,她没什么廉耻,能去看看就去看看,待在谢家也够无聊的。 14、平康山  男男女女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算上宁珏是五个。   除了许立文,就是那个开车来的刘荣光和他女朋友,还有一个女孩和许立文并排在后座,穿了身白色雪纺连衣裙,白袜子黑鞋子,头发梢烫过,卷卷的,皮肤白皙,像个洋娃娃。   许立文穿了身白西装,也不知道出来玩为什么穿西装,胸前还挂了个相机,呼喊着要给大家拍照。      车门一开,许立文跳下来,热情地喊:“你们两个女的坐在一起,王玉委屈一下,和我这个臭男人挨着。”   宁珏笑:“你再拆字读我名字,我就喊你许仙。”   前面的刘荣光大笑起来:“李娟娟的专门称呼让你给抢了。”      李娟娟?就是谢一尘的替补?就是那个小青?她也喜欢喊许立文叫许仙?   宁珏正要上车,忽然发现里面那个白白的女孩面色发青:“什么专门称呼?你再胡说我就不和你们玩了!”      这是李娟娟?宁珏进门的姿势一变,立即拢起裙子,淑女起来,离李娟娟隔开三指宽,柔柔地自我介绍:“我叫宁珏,我是开玩笑的。”      她认真起来,把李娟娟气得够呛:“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喊!谢一尘也这么喊,你们也不笑她!”   “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你是新白娘子,我们多惹惹你,你就火起来了!”这话说得可好可坏,好了说,是祝李娟娟立即火起来,往坏了说,就是说她模仿谢一尘。      李娟娟面色一变,许立文已经进车里来,把门一关,后座就拥挤起来。   宁珏和许立文挨近,许立文岔开话题:“缆车今天开么?今天不是工作日么?”   刘荣光手扶方向盘:“明天你们不是还要演一场吗?礼拜六你们可都出不来,我有熟人,就给我们开一场,没事儿。”      话里透出来,他们有人脉有哥们儿有兄弟,是走到哪里如鱼得水的人。宁珏听出来了,故意捧着说:“你们这么厉害呀?能不能让国家给把礼拜日也把假给放了?”   但她没什么假期,饿了就是工作日,饱了就是休息日。      “有的地方就是礼拜日休息呢,据说有风声,快实行双休政策了,到时候休三天,休四天,等到休六天的时候,我们就能够实现共/产主义了!”刘荣光嘻嘻笑,他女朋友反驳:“那不如休七天,每天不上班呢。”      “劳动最光荣嘛,再一个天天放假还不如上班呢,呆不住,找点事儿做。”刘荣光在矿上上班,矿长是他亲姐夫,安排他进去,他也不懂,每天就混着,工人们乐见他溜达不添麻烦。      许立文发言:“你还劳动?你不知道王玉才是真正的劳动人民呢,你猜猜她是做什么的?”   “你们舞团新来的?”刘荣光随口胡扯,他女朋友还在,他没有特别注意宁珏。      李娟娟扭过头:“我猜是卖服装的,身子骨好看。”   居然没有一开始针对她,而是夸了一句,宁珏对她印象不错,许立文急着吹捧她,立即说:“全都猜不出来吧?她是农村来的,我看她就是天生当明星的,我不说,你们看得出来她从村里出来当保姆吗?”      许立文虽然强调她的身份,但简直是在吹捧起来,似乎他才是讴歌农民赞美农民的人,但听起来或多或少不舒服。   李娟娟说:“你们怎么认识的呀?”   许立文:“我前天去看谢一尘的时候,看见了王玉。”      李娟娟立即不说话了,还是刘荣光的女朋友接过话头:“谢一尘还好吗?我听说她腿断了。”   “也不是断了,就是下肢麻痹瘫痪还是怎么,还是囫囵个的人,就是两条腿没知觉了。”许立文热情补充,宁珏旁听了一会儿,笑眯眯的:“许仙要我出来玩,谢一尘说让我替她多看看风景,我是奉旨出来的,你们可小心一点,要是碰到你们乱说话,我就回去告状。”      “她是清高了点,人不坏。”是李娟娟说。宁珏不紧不慢地补充:“她明天要去看你演出呢,你今天出来玩不要紧?”      “我知道她来,我早就准备好了,她又不是领导,我怕她来――”李娟娟下意识就要驳两句,显示自己压根儿不在乎谢一尘来不来,但这么说,却起到反效果。面前还杵着个宁珏,见宁珏如见谢一尘,她这才咂摸出来,宁珏话里都挑着她呢,是跟谢一尘穿一条裤子的,那个战线把她当了假想敌?李娟娟立即住嘴了。      宁珏之后也没再提这茬,但这话很轻易地在李娟娟心里埋了颗种子,她心机深沉,虽然察觉李娟娟不坏,但心眼小,就要让她梗一会儿。   一路,李娟娟都没玩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事。      宁珏倒是轻松自在,许立文的臂弯被她拽着,从景区上去爬山,一路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许立文给她买碗凉茶,她再起来走,走走停停,爬上山,到半山腰的平康寺。      平康寺修缮过,香火不绝,宁珏信各路神仙,都会拜一拜,她打算自掏腰包去求个符开个光,没想到刘荣光路数宽,一行人绕到正殿后面,宁珏从一个中年和尚那里得来一个据说是檀木的吊坠,说是平安符,戴上保平安,她摸着没有戴,揣在衣兜里。      从缆车下去,两人一组,五个人很难分,许立文朝向宁珏走来,身后跟着李娟娟。   宁珏说:“我和李娟娟一块儿,你自己下去吧,路上你看你的话那么多,讨厌死了。”   许立文急忙告饶:“我哪里讨厌?哪句话说得不好?哇我好无辜。”      就是他这么说,也被宁珏推开了,不然剩李娟娟会尴尬,凭空增添一些仇恨。她带着李娟娟坐缆车,刘荣光和他女朋友,许立文哇啦哇啦抗议,过一会儿安静了,后知后觉地懂了宁珏的安排,下山时,大家都一片喜气洋洋的样子。      就是李娟娟,一路担心着,现在也松了眉头。   缆车上,宁珏和她并排坐,说了几句话就绕到谢一尘:“她是有点儿痴,要是你跳好了,她就觉得夙愿达成,一定为你高兴的。”   “她才是最好的白娘子。”也不知道李娟娟这话是违心还是本心。      “什么白娘子不白娘子的,一出戏还能演一辈子吗?下一场舞剧,谁更合适还不一定呢,你的路还宽着。”宁珏宽慰李娟娟。   她是出于自己,不是出于谢一尘。她意外见了李娟娟,探查李娟娟的心,如果不是城府太深,那就是心地单纯,宁珏偏向于给谢一尘解开外头的疙瘩,谢一尘自己把着白娘子的角色不放,别人也会不甘心。      所以她解开李娟娟这边的结,相当于解开谢一尘的一半疙瘩。   目的达成,她退回。      山脚下,许立文招呼大家一起朝他看,手指头举起来,倒数:“十……九……八……”   然后他从相机后冲冲地跑过来,挤在宁珏旁边,几乎是撞开了她,快把她撞飞出去,她反手揪住他的白西装,和他拉扯起来。      “……三……二…… 一――”   画面定格在大家露出笑容的这一刻。      最左侧是李娟娟,体面含蓄微笑,裙摆柔软垂下。旁边是刘荣光的女朋友,腰间搭着刘荣光的手,刘荣光把脸靠在女朋友肩膀上,龇牙微笑。旁边是被宁珏推得稍微弯下腰但笑容满面的许立文,最右是宁珏,手搭在许立文肩膀上,微微仰着脸,很是桀骜的样子。 15、白娘子  宁珏的周六本来该休假的,这也是照顾谢一尘一个多月来头一次。谢一尘勉强自己去见证别人,陪同的人是张秘书。      她借谢一尘的薄面玩了大半天,没有忘了谢一尘,回头去谢家和谢一尘见了个面,简单地说了这天的去向,都有谁在。谢一尘听见谁的名字都没什么表情,只是听见宁珏说最后她和李娟娟说的那番话,眉毛才动了动,眼神低垂,半晌才低声责怪她:“我不是这么想。”      宁珏笑笑:“知道了,下次不说了,我替你盘平四周的疙瘩呢,你快感谢我才对。”   “许仙不是看中你?你不抓紧机会?”谢一尘忽然也替她僭越了一下。   宁珏不以为意:“看中我的男人多了,我对谁都露好脸色?谢一尘,我今年还不到十八,不急这些。”      谢一尘似乎忽然想起来,宁珏是比她小个三岁的。但宁珏总是野蛮生长的,再细弱也是外面抽枝吐叶的,不是她,十九岁了,还在温室里,受点挫折就寻死觅活了。   她自嘲着,转转头,尽管并不认为自己就是无故寻死,但她仍然有点儿坚持的东西的,虽然是步步退后,步步妥协,但有些事情是退无可退的,她心里有数。      张秘书正好在,面对谢一尘他面色笃定声音温柔,回头看宁珏,就自言自语地唉声叹气。   宁珏实在是以前多问了几句,知道张秘书家里的难处,就顺口一问:“你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还有什么事,就是家里孩子的事情,明天星期天,本来是休假……”   “哦。”宁珏那时并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张秘书灵机一动:“不如你明天带谢小姐去,反正司机会来接送,你就像平时一样就好,谢女士也会来,大的事情不用你,就是照顾谢小姐的身体……”   宁珏:“你实在忙,那我去也好,要买票吗?”   张力大笑起来:“什么票不票的?你们走的是员工通道,车子有通行证,从后台过,你去了就知道。”      宁珏抿了嘴巴,似乎为自己没有的见识多用了些时间消化,然后拢起头发,事就这样成了。      她的休息日平白无故地没了,清早起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轻松拢起的泡泡袖的衬衣,扎在裤腰里,青灰色的长裤剪裁得很得体,头发特意扎了起来,她像个女学生。      这件衣服一般是特殊的时候穿的,至于是什么时候,总之,绝不是和谢一尘来看旧友跳舞的时候。   演出是早上九点,那时平都市并不堵车,所以八点钟,司机才把车开到门前,按了一声喇叭,从外头进来,宁珏在吃早饭。      “是你――一直没再见你,没想到你也来这里做营生了。那次多亏了你,今天晚上你千万得来我家吃饭。”司机胳膊上一道长长的疤,脸还是瘦长精神的,握着宁珏的手,感激地摇了好几下。   当初就是他和谢一尘在同一辆车上,宁珏一视同仁地拖出两个人,司机意识比谢一尘清楚,所以记得她什么样子。那时候宁珏才十五,一转眼大半年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怎么变。      忙碌了一会儿,宁珏好奇:“谢女士不回这边?”   “她还在哪个书记那里聊天,说坐那位的车过去,要我们在入口等她见面。”      最后是谢女士在等她们。   车开向金碧辉煌玻璃外墙的活动中心,绕过值守的保安,到了后面一道保险杠前。司机亮出了通行证,车子在连着三四道的减速带上颠簸,谢一尘睁开眼,宁珏适时回答:“到了,再睡就演完了。”      谢一尘一上车就睡过去了,脑袋一歪,枕着宁珏的肩膀昏昏沉沉,似乎是在抵触去看那场演出,心理的情绪直观地影响了生理,她天生有一种难言的敏感,心里的东西很快地冒出来,让身体被心情操纵着,这不可抵抗。      谢女士等在入口处,孤身一人,戴了墨镜抵挡阳光,只看见黑白不分明的两个人迎面而来,一个坐着,一个走着。   谢女士从宁珏手里接过谢一尘,宁珏在两人交接的那一瞬,故意晚一点松开推手,试图从谢女士眼睛中看出自己的形象,但隔着墨镜非但看不清楚,就是谢女士把墨镜轻盈地别在衣领上,也并没有看她――就是不认识,不记得她。      “你就在这里等着吧,等演出完了,我带她出来。”谢女士说。   宁珏没说什么,她虽然是来蹭演出看,但没得看,她也不算亏。      天气不冷不热,在外面和司机聊天也并不无聊,她没说什么,回身折返,谢一尘忽然回头说:“宁珏。”      “啊?”宁珏没回头,她反应很快,第一时间从身上寻找什么意外落下的东西,摸遍四个兜,几乎是一瞬间,她略微侧过脸:“什么落在车上了?我去拿。”      “你陪我进去吧,姨妈有时候不方便。”谢一尘说,虽然这样说,但也微微抬着头征求她姨妈的意见,得到肯定之后,对着宁珏的方向招了招手。   宁珏略微挑眉,不太清楚谢一尘要做什么,为什么带她进去。      她自认比较讨厌,在谢家不做多少事,无所事事地赚着高额的工资,还对自己的服务对象一副冷淡的样子。谢一尘咳嗽,她就捂住口鼻避而远之,除了散步就是吃东西,看了一些杂书,和谢一尘聊聊天,对谢一尘说话也从来少有客气,她自认,如果有的换,她一定被淘换到垃圾市场去。      陪同在旁边,她低头充哑巴,脚下的走廊是红黑相间的格子砖,她沿着格子低头不语,偶尔停下,听见人们聊天。      “一尘来了,呀,我们都念叨你呢,气色不错呀……”   “小谢身体都好了?还挂念舞团呀,真不错……”      谢一尘,谢女士,还有宁珏,一路从闲言碎语中穿过,最后到了嘉宾席上,红绒布的椅子一排一排,场内空旷,观众还没有进来。巨大的幕布沉沉拉着,场内只开了半面灯。   脚步空旷,轮椅的轮子在地上碾过,脚步声缓慢清脆,幽幽回荡。越过舞台,到达座位,最显眼的位置旁是单位安排给谢一尘的,要让所有舞蹈演员第一时间看见她,看见她在第一排鼓掌。      幕后忽然探出一张脸,有个年轻的女孩轻声喊:“谢老师,李老师喊您。”   谢女士松开推手:“好,马上。”   宁珏顺势接过谢一尘,谢一尘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停在原地。      谢女士说要去后台看看,人就走出去了,仅剩她们两个时,谢一尘央求:“我想坐在座位上,把轮椅藏起来。”   “那你坐稳了。”宁珏弯下腰,右臂穿在她膝弯,打横捞起谢一尘。      这里没有宁珏的位置,所以,等到第一排到场的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陆续入场时,宁珏就会离开。她抱着胳膊随意找了个位置暂且坐下,谢一尘双手搭在膝头,攥起拳头:“今天,我要看李娟娟的表现。”      “怎么把自己说得像个老领导?”   “我是要想通了,我站不起来,她做得好,我就放下。”      也不知道谢一尘到底是花了多久才说出这番话来,态度转变得令宁珏惊讶,但是她没有写在脸上,只是点头:“嗯,拭目以待吧。”      “你别走远好么?”   “演出结束我就来接你。”      说是演出结束,但后面长长的观众通道有空可钻,吸烟室旁的走廊有扇封闭的小窗,宁珏从身上摘下一个细小的黄别针,撬开小锁,吹走灰尘,推开窗,从小小的格子中可以看见大半个舞台。      簇拥着谢一尘的人们都衣冠楚楚,但这些也不过是观众。   灯一黑,舞台就亮了起来,谢一尘在视野中黯淡下去。吸烟室出来的男士看见她在这里偷看,想说什么,宁珏回头:“有烟没?”      点起一支烟,用身体抵住窗户,宁珏不关心舞台上到底如何,夹了一支烟从兜里抓出之前随便捡来的广告纸读,音乐轰鸣让身体随之颤抖,男士钻进吸烟室,四下看看:“小心被发现了。”      宁珏对被发现被抓住这件事很有心得,吸了几口,在窗台上弹去烟灰:“这里买票多少钱一张?”   “你没票,是怎么进来的?”   “溜门撬锁。”宁珏含蓄地笑,很快地吸完一整支烟,在吸烟室拧灭烟头。      再次开窗,长久的铺垫后,舞台上,白娘子已经亮相了。 16、幻梦一场   白娘子亮相了。   李娟娟穿了身白衣焕然地亮相了。   在懵懂的群妖之中,白娘子已经用身躯,用肢体,用神情表述了一个愿望,她挣脱眼前这所有的枷锁,挣脱群妖的蒙昧,她要去往无尽的天边去。      然而她受了伤,一条孱弱的小蛇,只有一个年轻的许仙来,许仙医治她,她记住了许仙。   自那一别。      漫长的修炼……极其漫长的修炼,群妖呼喊着,白娘子是蛇,蛇形扭动着,在挣扎中修炼,最终她懵懂地转动蛇尾,一转眼,百花簇拥着她,山间的溪水潺潺围绕着她,她从莲花中绽放,她修成人形,她穿行在崇山峻岭之中。吐纳天地灵气,汇养日月精华,她一转眼,看群妖衰败,看天地变旧,修炼中,一条青蛇陪伴左右。      再一转眼,她忽然望见了许仙,于是她牵引青蛇往许仙处去。   沧海变换,风景流散,人间仙境褪去,换成滚滚的红尘之间。      西湖边,断桥畔,许仙和白蛇相遇。      宁珏看着舞台上的李娟娟和许立文,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出舞蹈。宁珏不懂艺术,但她承认,动作是美丽的,人体是美丽的,故事也是美丽的。   是白娘子决绝忍受非议,前往仙途的痴。      她靠着墙看舞台上的一切,看许立文和李娟娟表演缠绵,表演爱,然后李娟娟松开许仙,松开小青,忽然跳出了人群。      李娟娟是不舍得的。   李娟娟不是白娘子。      千千万万个白素贞中,这出《白蛇新编》的白素贞不是李娟娟。   谢一尘默然想。      她看见白素贞眷念着许仙了。   不,这是别人的白素贞,这是话本戏曲各种的白素贞,唯独不是这出舞剧的白素贞。她不关心众生,她短暂地停留人间,那是她报恩,那是她迷思,是她从头到尾都出自自己的决意,如果她爱这些,她就不会抛开所有人独自成仙。      她不知道李娟娟喜欢许立文,她只觉得,李娟娟不是白素贞。不是,谢一尘不放心,她放不下,她不认可!      轰轰轰――鼓点响起来了,雷声大作,白素贞告别许仙,魑魅魍魉纷纷冒出来,场上忽然鬼气森森,白素贞面前,所有的阻拦都来了,所有的痛楚都来了。      姐妹的情谊,夫妻的情分,百姓们,群妖,鬼怪,黄泉之中,九幽之下,全都朝白素贞涌来了。   她竭力地起舞,竭力地挣脱。      可竭力的,只是谢一尘脑海中的自己,她的眼神模糊了,已经看不清面前的舞台,红白黑蓝青混成一团,色块斑斓。   她就是来看这些的吗?是看着这出戏被这样糟践,看着它一点点滑向陌生的远处吗?   她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泪眼婆娑了。谢女士拧了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出洋相,可是她怎么忍得住?姨妈怎么忍得住?姨妈看不出来?看不出来这白蛇早已偷天换日,早已只剩皮囊没了三魂七魄?      剩下半场,忍了委屈,忍了酸楚,灼灼地忍耐着,几乎抓破裤子,条件反射地掐起了自己的两条腿……这两条腿啊,不争气,为什么偏偏是腿,牺牲的不是脸,却是腿?剩一张空空的皮囊,却什么都不能做了!她在宁珏禁止她掐的动作上狠狠动手,对自己残忍过了头,直到全体演员汗津津地谢幕,谢女士推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连手心都掐痛了。      宁珏推着车过来的时候,谢一尘有心再说几句。   她对宁珏说更多的话,仿佛是要分享自己的命运……宁珏差一点就成了她的角色,但命运一错开,或许宁珏会更好,不必遭此大难,或许会更像个白娘子……不,宁珏并不稀罕做什么白娘子,连从贫困的日子中变成富人也要逃走,心里的火焰比她更旺。      可众目睽睽,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宁珏是救命稻草中的迷幻草,是她的安慰剂,她和宁珏坐在一起,仿佛泯灭了“早知今日”,仿佛消去了“如果那时”,没有后悔,只剩平静,可以思考别事――一剩下自己,只剩下半截的舞台,像断桥,没有彼岸。      她只是回到自己残疾人的位置上去,被姨妈接在手里。然后宁珏在身后远去。      舞团的直接负责人李云光慈眉善目,身边跟着一个评论家兼作家,后面跟着李娟娟,才卸了妆,素净地走来,舞蹈服在身上披散着,谢一尘瞥了一眼。      一番寒暄之后,评论家发表高论:“我是到了现场才发现,这出《白蛇新编》的立意太高了,这是说妇女解放的呀,娟娟跟我女儿差不多大,没想到就能演出这么深刻的作品,真的太厉害了。”   李云光笑笑:“说妇女解放这回事,我们还是得跟您学习,您的作品《虞姬》那才是新瓶旧酒,有滋有味,那才是妇女解放呢,要说立意,我们这‘白蛇’,恐怕不如您的‘虞姬’。”      该作家的《虞姬》据说要改编为舞剧,舞团要在文学作品中汲取营养求得生存。所以相谈甚欢,互相吹捧。      “白蛇是个什么形象,她都是千年的妖了,还要嫁给一个凡人洗衣做饭,这是封建的压迫,她自己挣脱出来,她觉醒了,她想起最初自己的理想就是要成仙,她冲破拦阻最后成了仙,我觉得这个故事真的太让我震撼了,娟娟,你是我见过最年轻,最有前途的青年舞者,好好混下去,到时候评了职称,全国人民都看着你。”作家说。      李云光象征性地说:“娟娟还年轻,没经验,不瞒您说,我们这白蛇最佳的人选,还是一尘。”   话题抛到谢一尘这里,人和人说话就是这样,我给你面子,你也不要让我下不来台,李云光之后还要李娟娟参加全国的巡演,之后少不了夸她的。      接下来就是要谢一尘的认可了,戏已经演到这儿了,谢一尘不露出笑容,不夸奖几句,她就是给领导下不来台。要她认可,也只是个面子,她不认可又怎样呢?演出照旧,评论家几篇文章就可以把李娟娟捧起,把谢一尘踩下。      对绝大多数观众的审美来说,并不能区分出谢一尘与李娟娟的白蛇有何不同。      她说什么都不重要,但要她认可,要皆大欢喜,要李娟娟安心,要堵住悠悠之口。   谢一尘的悲凉忽然从身下激起,仿佛麻痹的双腿忽然有了愤怒的知觉,不是痛,不是痒,是通贯全身的悲哀,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幻觉,刚才的委屈卷土重来。      谢女士在她沉默时,为她垫了一句:“我们谢一尘也经常夸奖娟娟,说全舞团她最认可的就是娟娟了,娟娟又小她一岁,刻苦,也是舞团的老人了。”      李娟娟低头说谢谢,笑容在脸上愈发明媚起来。   但谢一尘并没有去看谁的表情,她想撒谎,但全身上下都在反对她,她出了车祸就不敢说真话了吗?她豁出去之后底线都没了吗?      可是所有人的面子都给她了,她再扇个耳光出来?   不能,她斟酌着,缓慢地发言:“李娟娟无论是肢体动作还是神态语言都是一流的。”      众人暗自吊起的心重重落下。李娟娟真挚地笑着,被谢一尘认可,她非常开心。      “但是……我认为……”   谢女士暗中拧她肩膀。      但她还是说下去了:“白蛇在离开许仙时,回头了七次,我认为……她并不挂念许仙,李娟娟的处理……是有悖于整部剧的立意的。”      笑容僵硬,面色惨白,众人都沉默了一瞬。   连谢女士想打圆场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反而是李娟娟像是被戳中了,争辩起来:“白娘子不喜欢许仙,那她还是白娘子吗?这部戏是白娘子,不是嫦娥,就是嫦娥,也有人间情爱,会看看后羿,她去了天宫不也是寂寞么?我觉得你这是用自己的解读来占据别人的解读……”      长辈们都还没来得及弥合,谢一尘也认真起来:“她的冲突就是她报恩,是她人性的成全,她升仙,是她神性的达成,你说别的白蛇也就罢了,可我们的白蛇并不――”      “好了!”谢女士打断了谢一尘和李娟娟的辩论,面色非常难看。   还是作家会说话:“我就说,这部舞剧的立意深刻,两位顶梁柱都有着特别的高论,我看呐,这部剧的解读,就是应该这样百家争鸣,有争论就有思考,我非常感动啊!”      长辈们再次打着哈哈了,谢一尘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她应该把“但是”和后面的部分都去掉,但缄口不言,话语就从别处冒出。      人们陆续走后,谢女士和李云光谈话去了,送走作家,临走时回头:“你今天回去反省一下,在这儿等我,我谈完事情就来。”      黑暗中,谢一尘一个人手推轮椅缓缓转了个方向,宁珏在无可隐匿的黑暗中与她共担了同一份凄楚的命运,是被摒弃的,是不合时宜的,不识时务的,不被喜悦的。      宁珏缓缓从最顶处的阶梯上踏下来。   恍惚间,谢一尘站了起来,似乎幻梦,她起身,面朝观众席,面对空白的观众席,举起双臂,交搭胸前,躬身行礼,完成最后的退幕。      但这是幻梦,谢一尘无法起身,宁珏身上的烟气仍旧不散,一股惶惑的气息笼罩着两个人。   谢一尘说:“我放下了。”      是否是真心话,宁珏不得而知。      谢一尘拎着软弱无力的双腿,裤子上被掐出额外的皱纹,谢一尘略弓着腰,似乎吃力地感受着什么,宁珏忽然站直了,站成一棵袅娜生长的合欢树,怜悯地垂下眼:“出去走走吗?”      “要你可怜我?”   谢一尘重重地拍下轮椅,身子奋力一张,好像雏鸟学习起飞,艰难地耸起背后的骨头,双手握得指节发白,眼睛里写满了移情之后的痛楚。是将所有的不甘心移到了宁珏身上,面目也狰狞起来,每一缕肌肉都颤抖着,收缩或舒张,两条始终摆放在九十度的腿忽然一点点撑开了。   她一寸一寸地长高,愤然地昂起头凝望着宁珏,宁珏被她扑来,面目平静,眼神怜悯,穿了一身精心打扮却还是不入流的衣服,最多一百块一身的衣服,就这样卑微地怜悯着她。      她颤抖着站了起来,像刚刚破壳而出,宁珏默默不言,不否定,不承认,只看着瘸子忽然焕发新生,奇迹一样地半站不站,艰难地扶着轮椅,身体微弓,略低她一头。      “要你可怜我!”   呼吸吐在宁珏领口了 。      谢一尘艰难地吸气吐气。      “你嫉妒我。”宁珏怜悯她。   “和你什么关系!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什么?      “因为我的腿是好的,因为我没有跳舞。”宁珏从车里逃走了,出于那时的宁珏也不清楚的缘故,走得果决坚定,一路走来,后悔都渐渐消失了。      “哈哈,我嫉妒?今天的这么些人,腿都是好的,难道我都嫉妒?”   谢一尘忽然说不下去。   她嫉妒吗?她嫉妒众生,嫉妒宁珏,宁珏是最靠近她命运的人,所以她嫉妒。      她知道自己嫉妒,嫉妒如火焚烧。   她嫉妒的不是宁珏腿脚完好,不是宁珏推门离开选择贫穷浪荡……      她嫉妒宁珏没有经历过那个下午。      母亲去世后,她偶尔推开尘封已久的小剧场的门,看见一只蝴蝶在舞台上挣扎起舞,她看痴了,她看见舞台上的女人不再是女人,她看见枯朽的动作已经不灵泛的女人忽然成了仙,化了蝶,朝着谁也看不见的地方飞去了,远离了尘世,轻纱一样地笼在梦幻的雾中。      她痴迷地观看这简陋的舞台上,一片黑暗中涌出的单薄的舞蹈,好像四周所有景物都被银白色的月滴上神性的白色轮廓,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有一扇门为她而开,涌动着幼童谢一尘这一生未得而又渴求的一切美好,她在门外看见自己的未来,看见从出生到老去的所有画面,但所有画面都尘封已久,她只知道她必须追随它,她必须再次打开它。      门渐渐消散去了,她吃惊地望向舞台中央的身材有些走样的女人,女人披上大衣,耷拉眼皮:“你是哪家孩子?”      谢一尘就在那时见到她的姨妈谢女士,谢女士千里迢迢从国外回来,为她唯一的历经苦难和迫害的姐妹送葬,但一切都晚了,尘归尘,土归土,谢一尘自我介绍那个还随父亲的名字,被谢女士一笔抹去。      连带抹去的还有蒙昧的幼童,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见了一场迷梦就痴心妄想的舞者谢一尘。   现在,梦也没有做完,梦是噩梦,忽然醒来,看见自己成了废人……梦在一步之遥,她却要等千千万万年!等自己死了,再化为一g土,再站在这片舞台上……是等不到的来生!      她凄楚地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自欺欺人地过了这么些日子,却直面了梦醒的时刻!      谢一尘做出乖巧的样子,做出顺服的态度,她肯来,她肯安分坐在车上,她不像宁珏那样离开,是为了那场永不停歇的幻梦!      她多可怜。   她知道宁珏为何怜悯她了……她追逐的是什么?      宁珏怎么能这样看明白?赤/裸/裸地用眼神怜悯她?   她终于站直了,她和宁珏平视,她说不出自己的嫉妒,说不出自己的悲哀,她简直要把自己踩入泥土中,尘归尘,土归土,她只是一g尘土!      她惨然一笑,梦醒了。   她再次跌坐在轮椅上,双腿的知觉被抽离,她短暂地站起来,迅速地被夺去。      绝望吞天灭地,她没有笑容了,做不出任何表情,连委屈也不剩,灵魂空荡荡的。   她先前寻死还是殉道,如今殉的是什么?连死也没什么可追求的了。      灵魂彻底地随那场幻梦去了。      “我是只知道吃喝拉撒的牲口,你是走火入魔的神仙,人各有活法,我不劝你。”   兜里是一枚小小的木珠子,宁珏翻出来,在微光下端详她在平康寺中求来的平安符,别在了谢一尘手腕上。      细弱白皙的手腕与红黑的珠子一映,如玉面的佛眉心朱红,谢一尘眼神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嘴唇抿出冷淡的弧度。 17、莫名其妙  突然,宁珏就意识到谢家的变化。谢家在平都是那栋三层小楼的代名词,平时死水一潭,经过谢一尘不知好歹的发言,流速被王母娘娘拦腰截断,这里成了寂静的泡菜缸子,发酵着在其中养老去世的气息。      淑姨不做饭的时候就去修剪草坪打扫门前房后,劳动占据她脑子里的所有思路,她或许能够察觉出这股变化让她更像个阴森老宅里的佣人,但她腾不出多余的想法,每天该微笑时还是微笑,不知道是从来没有牢骚,还是牢骚别人都听不懂,索性发酵在肚子里。      张秘书来得更加稀少,半个月里来了三次 ,其中两次是为着宁珏的缘故,第一是带宁珏去承司机的情,吃了一顿红烧肉配扒肉条的脂肪丰厚的饭,第二就是再带宁珏补充了一下之前的笔录,顺道感谢她肯帮自己代班。      最大的变化来自谢一尘和谢女士。谢女士之前礼貌性地来坐,后来几乎不来,将谢一尘放养这里,好像忘记自己有一个继承衣钵的外甥女,那次偶尔来了,也是指挥人将黄铜豹子搬走,后来才知道那只虎视眈眈的豹子是她丈夫从某个农民家里收购的据说是民国时期某个军阀的装饰物,那里忽然空了一片,滴水观音没有豹子陪伴,很快就枯干了。      谢一尘已经不太出卧室的门了,话语稀少,也不央求着进入舞蹈室看看,也不去寻死,整日在屋子里看书,喊她,她就起来吃饭,洗漱,按摩,散步。   宁珏本就话少,后来散步都失去兴趣,两个人像完成任务一样在外面行走,彼此都像上刑,迫不及待地打卡上下班。      许立文来找她两三次,每次都不空手,有时候是一束花,或者一盒点心,送给了谢一尘,寒暄几句,就来问宁珏下次什么时候和他出去。      约定着出去玩了几次,宁珏也意识到舞团的处境并不如自己所想。   她见到的绚烂和辉煌都是假象,舞团经营凋敝,这种大型舞剧得不到多少拨款,全靠几个有钱人赞助。谢女士就是其中之一,但她的条件就是将之前自己的《白蛇新编》搬上舞台,现在勉强筹备着巡演,但物质条件不充足。   谢一尘出事,谢女士还是支持,但舞团早就另谋出路,同时和作家商讨着《虞姬》的改编。      除了这些,舞团里有些才能的人都打算另谋去处了,就像男主女主,李娟娟和许立文在四处寻找下家,还跳舞?都没了这心思,挣不了大钱,有的人想办法赶着下海的末班车和亲戚去南边创业,排演时聊天的内容也都是眼下做什么生意好。      刘荣光摸着烟给许立文出主意:“来我们矿上吧,一个月少说也有个两千块。”   “我什么也不懂,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你还是小舅子,我是什么东西?去了要被人戳脊梁骨,我可不去。”许立文笑着,抽出一支烟给宁珏,宁珏想了想,故意假装自己很不会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故意咳嗽几声。      她装模作样地抽起烟,以为李娟娟也懂,但对方只是平静地挥开眼前的烟雾:“等演完了白蛇,我去海京去。”      “去海京?全国的舞团就那样,混不出名堂来,你留在平都熬一熬,还能混个正式编制。”许立文接茬。      接茬的是许仙,李娟娟这条白蛇忽然就安静了下来,稍微斟酌一下,才嗔怪着:“你是傻子么?去海京跳舞?街头卖艺?我可不去,我要去,就去拍电影,当明星。你看那些明星,写了自传还能在报纸上连载,我当了明星,不管红不红,到时候出一本书,再去各地做讲座。”      许立文深深吸一口烟,大大咧咧地把胳膊伸到李娟娟肩膀上去:“你有门路?”   “你这是也动了心思?我可不告诉你。”李娟娟微笑着把头一转,眼神就飘起来了,似乎等着许立文求她。      宁珏掐灭烟,她没有瘾,眼神在烟灰中隐藏:“当了明星就不跳舞了?”   “跳舞多费力气呀,蹦Q个要死,还要被批评,什么主义,什么立意的,我可受不了。”      许立文央求着李娟娟把门路也给他介绍介绍,软磨硬泡,才知道过几个月要来一个海京的大导演,和她的远房亲戚是朋友,她也是费了些力气才搭上这条线,大导演是到这边开研讨会,能在平都住几天。      “那这就是试镜了?”少年少女都不懂电影界的规则,听见导演两个字蠢蠢欲动。   许立文已经精神抖擞,一抹衣领,把自己支棱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众人中间,朗诵了一首《我的祖国》,好好的,被他朗诵得不成样子,刘荣光一个劲儿地笑:“你就像地方特务打入我们的革命队伍,一边儿去,白蛇不来一个?”      李娟娟忽然被取了白蛇的外号,宁珏撑脸看,李娟娟倒是不卑不亢,提着裙角花蝴蝶一样飘过众人,似乎正要开腔一唱,噗呲一笑:“我可不上你们的当,我唱了跳了,你们一会儿就取笑我了!”      “谁取笑你了,你唱得好听跳得好,还管我们磨牙放屁?”许立文笑着闹了起来,李娟娟越发不肯唱了,宁珏撑着脸,觉得无聊起来:“我回去了。”      “怎么忽然说回去?”   “肚子疼呢,下回我去找你。”她知道了许立文的住处。      许立文要强留,李娟娟忽然推他一把,他没有留,只是说了几句要她一定找他玩的话。      宁珏笑着给大家打招呼,摘去裤子上的碎草杆。   回谢一尘那里,谢一尘仍然没事要她帮忙,谢一尘在自个儿的世界里了,宁珏没空去窥探别人的世界,在那里点卯一样站了一会儿就要走,但想想今天见到的李娟娟和许立文的事,又很替谢一尘不值。      就是跳了,一辈子是条白蛇,混出什么名堂呢?知道的也就是那几个人,也不上电视,也不上电影院去,成不了名,赚不了大钱。谢一尘的牛角尖钻心掏肺,宁珏想不明白,她临走之时又上楼推开卧室门,谢一尘腰后垫着枕头,靠在床背上看书,捏着笔在纸上题注,宁珏看不明白,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      反而是谢一尘发现她杵在门口,提醒说,已经八点了,天色太晚,她没什么要帮忙的了。   宁珏没说什么。   谢一尘稍微吸了吸鼻子,嗅到她身上的烟气:“你还学了抽烟?”   “我本来就会,街头混混嘛。”宁珏说。      书页耷拉下来,谢一尘食指夹在中间,顺着裤管垂了下来。   “还有什么事?”她询问。   宁珏知道这是逐客令,说自己今天上夜校,明天来得晚一点。      她今天在夜校敷衍了两个小时。她平时是好好听的,是她从别人那里便宜买来的还剩几个月的课,安排在平都边缘的一个混杂的中学里,坐落在开水房旁边,铲煤烧锅炉的男人喉头痰多,铲一锹就吐一口,隔着两三米院子的小平房里,宁珏失神地看着不知道被哪个孩子打烂的窗玻璃,就那么看了俩小时。      同桌的纺织厂女工在书上写满笔记,宁珏下课合上书,发现有二十来页自己都是空白,和同桌借了笔记回去抄,在门口告别。   女工抬腿飘上自行车,叮铃桄榔地从东边走了,宁珏往西边走,肋下夹著书步履匆匆。      等回了丰收大烂楼,她胳膊一夹,把快掉下来的两本什么基础计算机基础托在臂弯,推开门,忽然嗅到一股奇怪的火烧火燎的气味。      抬着头要喊,是不是女人这么晚了才在二楼走廊开火做饭,但液化气不是这个味,女人也不至于把什么东西烧焦,一股烧了头发烧了鸡蛋壳的冲鼻的味道。      宁珏追根溯源,发现气味来自一楼,但一楼大厅几乎都是狗屎杂草烂砖块,男人是住在最角落的小破屋里的。      气味不来自赌徒男人。   一楼没有灯,宁珏嗅了嗅,试图在黑暗中寻找气味的来源。她担心哪里焖了烟,第二天这座楼就是三个人的坟墓了。      手头没什么照明工具,她也不指望手头的知识能照明眼前的道路,稍微思忖一下,抬步上楼,打算从自己的三楼找点趁手的工具。      途径二楼,女人还在接客,今天似乎接了两个,两个男人一个喘气一个出主意,女人骂他们死人,要搞就搞还要在这里假装情调,门把上挂了半只肉红色的丝袜,似乎是被什么扯开了,宁珏路过,然后上自己的地方。      推开两个木箱子,露出半扇木门,中间空了,挂了一副过期挂历,掀开挂历露出黑黢黢一个洞,宁珏猫腰抬腿钻进去,这才是自己的屋子。      刚进去,四处寻找手电筒,找到了又要找一号电池,好不容易寻觅够了,她听着二楼的动静消失,男人们相约提裤带离开之后,她才返回一楼。      拧开手电筒。   光好像一根柱子直通墙角,她略微一扫,看见一排骨头。   但那不是一排骨头,那是个人,他披着一件黄得恶心的白衬衫,敞开两排肋骨,斜靠在一块从沙发里拽出来的大海绵垫子上,双手各自捂着耳朵,痴痴地张开嘴巴,眼神涣散了。      宁珏推开派出所的门。   值夜班的小警察她见过,给她介绍谢家工作的那个,给她吃瓜子的那个。      “有个快活神仙。”她说。   “啊呀,没想到你会遇事想要报警。”警察开始拨几个电话。      宁珏说:“是啊,前几年我也是躺在那里抽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听见警察就跑,一头撞了墙,本来长得特别丑,撞了一下毁了容,就跟整容一样。”      小警察说:“你生什么气,我就是说,好多社会青年遇到事情不信我们的。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我也没说什么,给你这儿编故事呢,开不起玩笑?”宁珏脸上也看不出喜怒,也不知道她刚才那句话是讽刺还是玩笑,琢磨不透,她笑容也琢磨不透,靠在门边。      “那你肯定是在生气了。”   “那我真的生气了。”宁珏笑笑,随手翻了翻桌子上的那些小物件,订书钉啦,大字典啦,登记册啦,还有些小别针,她都拿起来玩了一会儿。      小警察说:“这事等明天早上吧。”   “哦,那你抓我起来好了,省得明天看见我也跟着抽起来了。”   宁珏还抓着不放。      他急忙告饶:“那你睡在隔壁好了,明天我喊你起来的时候就解决了。你住的那地方乱七八糟,之前是不是也有些莫名其妙的人住进去?”   “有哦,我就是。”      他举起双手,彻底投降:“快去睡吧。”他拉开门,露出一张军绿色行军床,旁边一张木桌子,立着个红肚子暖水瓶,床上有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毯,宁珏随意裹了裹,把两本书枕在脑袋底下睡去了。 18、如何渡人 早上五点,宁珏夹著书步履匆匆地跑去谢家,屋子里传出淑姨起床吐痰刷拖鞋的声响,宁珏推开门,就近找了地毯上不那么显眼的一处,坐在地上,就着屋子里不少的灯光看书,把纺织厂女工的笔记挪到自己的书上,叼着笔头,她有些看不明白。      淑姨出来扫地,猝不及防地看见屋子里的她,啊了一声,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时间久了,宁珏连蒙带猜,尝试从重复的语音中解读密码一般的文字,大概懂了是惊讶她来得早。      她收起书来,和淑姨一道做家务。   但淑姨那啊了一声,还是惊到了谢一尘起来。      她看书的事,在谢一尘面前不是头一遭,唯独这次是怪怪的,好像宁珏头一回展露她还会去做这些事。她算是有心,也不算,谢一尘被打击得灰败下来,不寻死,也不去跳舞,也不起来焕然新生……但行尸走肉又算不上,宁珏总能从谢一尘死灰的灵魂中瞧出不甘心熄灭的一簇火,但不甘心的火人人都有。      宁珏开始在这里做自己的事,渐渐占据这片空间。   当她开始随自己的意思看书的时候,她就像这里的主人。      从前是,谢一尘看书,剩下大把的时间攥在手里,她只好跟着阅读,宁珏无法再上街找事情做,也不会四处寻觅谢家的东西来偷――她对这里,对谢女士总是有感情在的,算是兔子窝边。      现在是,她来这里阅读,旁若无人,谢一尘就随便坐,轮椅在地上的声响细微,家里安静得像一片装饰整齐的模版房,供人参观各类完好的陈设,看摆设的花瓶和繁盛的盆栽,看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忙碌起来也笑容平和没什么存在感的做饭阿姨好像风一样穿梭。      她们定格着,彼此无声。   谢一尘忽然想起,宁珏说过,她是在读夜校的。      于是打听:“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宁珏还在翻书,那页书看了好多遍,没有看明白,烦躁地别一个角,翻过去翻回来。      “什么打算?一会儿就该吃饭,吃完饭我推你出去。”      谢一尘说:“不是这个,是未来的打算。”   “你先想明白自己的打算再说。”宁珏戳她脊梁,戳得她心里钝痛。      她是难得想要转移注意力的。她自忖走火入魔,想要自救。任自己躲着,姨妈固然有钱,养得起她一辈子关在房里,成一具活的僵尸,可她终究想要挣扎起来,心里固然是痛楚的,身体却要起来,对随便一个谁说几句话,免得再滑落到黑暗中去。      “我只是问问。”轻声地给自己找解释。   “我也是说说。”宁珏终于似乎弄懂了什么,在书上记下了什么,抹平折痕,翻了过去。      又是很久的沉默后,宁珏才说:“什么未来的打算,你不知道我未来的打算就靠你吗?”   “什么意思?”谢一尘迷惑不解。      “我现在做什么工作都比不上现在,一个月七百块。要是你起来做点别的事,就用不着我,我才去想别的事。你还是这样子,我倒是很高兴,有钱赚,大不了看守你半辈子,到时候我嫁人之前还能攒一笔好嫁妆。”      宁珏的角度,说得像谢一尘这样颓废下去就更好一些。   但本意并不是这样的。      宁珏的话透着另一股意思,正的话要反着说,好像一道颁给别人的圣旨,只能看着力透纸背的笔迹,直面那些话就让人无所适从了。      “你是豁达的人,总是往前看。”谢一尘说。   “豁达?我还郭达呢。我的日子不值一提,所以每天回忆也没什么,你的日子要紧,每天想想也挺好,你多追忆似水年华,我理解。”宁珏这话又不知道是正的还是反的,谁也没心思去猜。      谢一尘忽然换了话题:“你之前和许立文出去,他是喜欢你么?”   好奇的也不是许立文,也不是许仙,甚至也不是宁珏,她想从中听出舞团的事来,舞团人心惶惶地有人寻觅他处,她是知道的,但之前,眼前都是自己,这些不和谐的人都是背景,只要白娘子在,谁还在乎芸芸百姓?      如今她开始去定睛别人,好像忽然下了凡。      “喜欢,当然喜欢我了,不喜欢我,就不来找我玩。他还要在我面前摆谱,教我抽烟,我就是变条假的,他也认不出来。但他要不喜欢我,怎么会在我面前故意假装呢?你看那些雄鸟,要求偶,不就要使尽十八般武艺,又跳舞又转圈的才能和雌鸟睡觉么?他要睡我,哄我从村里来不懂事,当然要先表现喜欢我了。”      宁珏一口气说了好些,哪句都很轻佻,但宁珏也没有移动眼神,只是沉稳地看著书,声音分辨不出喜恶来,琢磨不透,好像在和谢一尘汇报某家酒楼的菜单似的。      “那你到底是能不能确定他喜欢你?”   “我当然确定他喜欢我。”宁珏笑了一会儿,抬起头,谢一尘大她三岁,在感情上还是空白的。      有些时候谢一尘自己也知道,她活得像个神仙,这不是夸她,是笑她不谙世事,笑她不懂世故,笑她天真,笑她偏执不懂。   被宁珏一顶,她把嘴唇抿起,正要再说什么,宁珏忽然说:“但我又不知道这喜欢是什么程度,只知道眼下他肯定是想和我睡觉,但之后呢,他想和我结婚么?想和我生孩子么?能接受我是一直骗他么?能接受我是这么个烂人么?我要是他,就不能。他喜欢的,是我假装出来骗人的,所以我这么说。但喜不喜欢,可能也就是一转眼的事儿。”      谢一尘说:“我不太懂这些,我们说点别的。”   “比如说你。你坐在轮椅上,是个残疾人。要我说,要我是个男人,一定庸俗地想,和你怎么干那事,怎么睡觉,你怎么生孩子,也不能做家务,是供起来的公主。男人远远看你一眼,看你漂亮得体,看你家境不错,但各种好女人的条件,你都是不及格。”      宁珏就像是在嘲笑谢一尘,谢一尘抿着嘴,一言不发,似乎在酝酿怒气。   “但要是有个男的干我这活,有那么一瞬间看见你忽然僵尸打挺站起来,看见你像个蝴蝶一样想飞起来的样子。我不知道怎么说,那种傻了吧唧的理想主义?还是空想?总之就是你身上一种玄妙的物质,让你在某一个瞬间显得很有神性,好像沟通了什么神仙,好像下一秒就要变成蝴蝶飞走了。”      宁珏站起来,她早已一边说一边看到了最后一页,合起书,盖棺定论:“总会有男的就在那一刻,忽然发现自己爱上你了。这时候你是什么人不重要,他之前对你的评价也不重要,他之前是不是喜欢,是不是利用,是不是贪图你们家钱,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那个瞬间,他忽然爱上你了。”      谢一尘说:“说点别的吧,男的不能做你这个工作。”   “这倒是,就是借着许立文说点儿别的。你知道么,他和李娟娟他们托关系找了个导演说要去试镜新电影,要是成了,就要去海京闯荡当演员去。我和你说过这事么?”      淑姨的炒菜声刷刷地响起来了,两人的对话忽然不那么寂静。   窝了半只鸭子炖在砂锅里,酱油瓶子空了,淑姨把它立在厨房门口。      对话忽然就从天上掉到凡间了。   宁珏笑了笑:“饭前出去走走吧。”   谢一尘倾斜半边身子,喃喃地继续着刚刚的话题:“要是许立文喜欢你,你嫁给他么?”   “不一定,我是很漂亮的,要是愿意低头,可以给大人物当小三。许立文说做什么试镜,但全国那么些好看的男人,去海京闯荡的人多了去,他是个什么东西,机会就在他头上?我不信他日后大红大紫。”      宁珏这番话也听不出她对自己的褒贬,只知道她对许立文是刻薄的没什么喜欢的,把他当作一块普通的五花摆在盘中,料想他资质平常,上不了国宴。      况且现在只是许立文追求她,她没必要为许立文犯痴,等候他衣锦还乡?这可傻透了,陈世美的故事还不够警戒么?      “我是嫁不出去的。”   “嗯?你不到二十,人又漂亮,就是图你嫁妆的人,走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美女难找,丑男还不好找么,怎么?成了残疾人就得嫁人,证明还是个还能给社会生孩子的人?现在计划生育呢,别想这些。”      宁珏信口胡说,也听不出态度,谢一尘沉默片刻,终于告诉她:“姨妈打了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再准备报一年班读大学。”   “那很好。”      “她要我去大学,是要我去认识几个男孩子。”   “那很好啊。”   “她看准了几个,就是穷苦又优秀,有志气的那种男孩。”      “那很好啊,”宁珏说,“就此得出,你姨妈的目的不是让你继承舞蹈事业,是继承她的财产,这一想,真的很赚。”      话题忽然到了这里,宁珏裹了裹衣服,把书包在衣服里,像打包一份包裹。      “我嫁不出去的。”谢一尘重复了一遍,试图让宁珏听懂她的意图。      姨妈为她安排好的,她不想去,她知道背后有财产,许多男人愿意为此放下身段……但她不肯信自己现在这副残躯,不是不信有没有人爱她,她是不信自己――她不信自己会十拿九稳地到达婚姻的彼岸,到达任何的彼岸,她都不信。      宁珏已经把她推到了外头,逆着日头走了一截路,谢一尘被日光晃得睁不开眼,想要转个身,宁珏忽然在她身后默默地笑:“我弄不明白这些事,要是你考去大学,我就要再找事情做了。你的事太宏大,我的事太微小。”      “要是我发一场疯就好了。”谢一尘忽然说。   “什么?”   “我知道我是怪人,我实在不想让男人一个个怜悯又讨好我地和我结婚。我疯起来,就不用去别的地方,就在这里也很好。”谢一尘忽然抬手去够宁珏的手臂。      “你这是在胡闹,在赌气。那天的事的确不好,但犯不着这样。我不同意,我也知道你不是疯子。”宁珏撒开手,放任谢一尘在干枯的枝桠中间孤单地坐着,自己抱着手臂坐到地上。      相隔三四步,谢一尘解开安全带,竭力弓下腰,用双手去够着干枯的柔软的草地和苔藓,把自己摔在地上。   她终于发起火来,捶着无用的双腿躺在地上。   好像命运从她手里抽走了全部光环,只剩下一地潮湿的苔藓。      宁珏摸遍全身,忽然想起来,那求来的平安符早已挂在了谢一尘身上,她已经没什么可以给的了。   如何渡人,如何自渡。 19、破釜沉舟   宁珏好像包饺子剩下的一团馅,不知道把自己下到哪个锅里,蘸什么碟说什么话,她只好旁观谢一尘被痛苦鞭打,无所适从,任由自己变干变酸,心头微苦,只好把自己倒掉。      她多想去杀个什么人证明自己对谢一尘的痛苦有深刻的共情和体会,尤其想像个侠盗一样制裁那些酗酒的人,除灭那些酒后驾车的人,哪个开车的人技术不到位她就一刀封喉,让别人的痛苦和鲜血洗掉谢一尘的痛苦。   她甚至愿意去立即开上四拖六的货车,去大街上载着自己无从诉说的怒火横冲直撞,让更多人半身不遂瘫痪在床,让全地球的人类都变成半截身体,到时候联合国开会从此规定正常人就应该是用轮椅走路,以后出门坐上轮椅就像穿一双鞋一样普遍。      但宁珏只是惯于对谢一尘保持沉默,抑或是无用的说教,把自己社会青年的经验和体会说给谢一尘,让谢一尘在两条路之间选择。   第一条就是在那条虚无的梦想上让自己毁灭,谢一尘走不出来,就像火车载着全人类的爱恨嗔痴不可避免地走向末日。   第二条就是像她宁珏一样此路不通就去走下一条,哪一条都无所谓,哪一条也不会走向光明,只是短暂地活着。      这一切她都无法明说无法证明,她自娘胎出来之后除了需要呼吸新鲜氧气的那一嗓子哭号,其余时间都需要用自己幼稚的逻辑消化所有的情绪。   她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擅长被人安慰,连在别人崩溃时或许需要拥抱都不太清楚,所以她就是站着,两手空空,让她想立即堵住谢一尘的嘴把人带回去。      可是她消化得很久,对各种情绪的分类细致入微,她知道许多情绪,她无法忽视。      沉默良久,她终于从地上捡起谢一尘,好像捡起一块被丢失的玩具。   “你去海京读书,我也去就好了。你把那些男孩介绍给我,保不准哪一天我跟着他们吃香喝辣。”      这话说得没边没际,谢一尘愣住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中国话啊,反正你就是在这里反对也没用,你姨妈要让你去,你就是要去。不如就接受事实,到时候那些好的男孩都被我抢走了,你姨妈也说不了什么。”      宁珏出的主意自然是歪理,但是她实打实地想让谢一尘换换思路,去大学说是见见男孩子,但知识或许让谢一尘忘了舞蹈去寻找别的东西呢?就像是去饿着肚子去商场买裤子,路过煎饼摊难道还能不吃两口吗?      谢一尘哑然,沉默良久,艰难地摊开手掌阅览自己的掌纹,试图从中窥出命运的奥秘。她十分迟疑,不太确定地询问宁珏:“你要去海京?”      “我没有家,去哪里都不亏。”宁珏说。      话是实话,但理不是这个理。   宁珏决意去海京,是有许立文和李娟娟的缘故在,她并不关心这两个人去哪里,是否能当上大明星,是否能拍电影。她只关心自己,她从许立文和李娟娟的对话中幻想海京的样子,全中国最大的城市,最繁华的地方,遍地都是机会,遍地都是黄金,她脑子里熠熠生辉,她几乎就要直接扒上去海京的火车了。      可谢一尘在黑暗中远远地拽住了她,她思忖着一个心里全是舞蹈全是白娘子的痴人到底要怎么办才好。虽然她不必担负谢一尘的未来,可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就像谢一尘出了车祸,她盘旋在派出所门口,要去探听些微的消息一样,出于某种联系――某种跨越了十年的缘分。      现在,如果谢一尘也要去海京了,那宁珏就一定要去了。   要是这样,一切都完满了,她心里很是满意。      谢一尘似乎被她说动了心,也似乎是在思考。她能做什么呢?谢一尘只是被姨妈牵着放到这里放到那里的一个木偶,她没了舞蹈就没了灵魂,她只好被提着走,她怎么会在意自己想什么呢?重要的事已经没有了。      她很快就给了答复,从谢女士那里也传来了确凿的消息,过上两个月就要来接谢一尘。   在谢一尘表明自己或许想要带上宁珏之前,宁珏捂住了话筒,摇摇头。      “你不是去海京么?”   “我是要去,但是我有些别的事要做。你先去,你去了之后,寄信回来,告诉我地址和号码,我会去找你。”      宁珏给谢一尘开的空头支票把谢一尘赶上了去海京的车。把自己留在平都收拾各种后事。   她在许立文家门外等他出来,站在楼底下的一块阴影处,生锈的单杠旁边挂着谢一尘留给她的米色外套。从二楼的窗户能看见一个妇人自以为隐蔽地隔着玻璃打量宁珏的质地,她装作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二楼刚刚还在抱怨马桶又堵了到底是谁杀千刀的拉了那么大一泡屎。      许立文穿着个白汗衫就跑了出来,踏着虎虎的大步过来,他演许仙是不合适的,虽然是笑眯眯的长得很秀气的,但实在是很适合演杨子荣,正气的凛冽的模样。      “今天刘荣光有事呢,你等我把车推出来,带你去公园遛弯儿去。”他一抖衣襟,往裤腰别了几下衣服下摆,快步地推出辆老飞鸽,擦得亮堂,看不出是有些年纪的东西。      “怎么天天遛弯,你不是要试镜去?也不准备几段台词?”宁珏有件事算计他,所以铺垫了几句。   “我准备了!”      路上的风把许立文的朗诵撕得断断续续的:“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闪电之间……”      谁是勇敢的海燕?宁珏没有听出来。   她鉴赏水平不够,她不是个文化人,可她知道谢一尘即便没有起舞,那一刻在舞台下站着,她也信了那就是那出戏绝无仅有的女主角。      可现在,许立文绝不是什么海燕,她听不出来,只听出他欢快地大笑着:“――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敏感的情绪变成源源不断的意象,让她确认许立文并无什么演戏的天分。   “很好啊,到时候你当了明星,肯定就不回来找我们一块儿玩了。”   “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许立文大声强调,自行车立即歪歪扭扭了,宁珏本打算直接从后座跳下来,但最终没有,敷衍自己扶住他的腰。      “谁知道你是什么人,人心隔肚皮,里外两不知。你要去海京,我也要去,我就盯着你,看看你是个什么人呢。”      去外地闯荡是要朋友照应的,如果不是有朋友照应她,她在丰收大楼过日子也少不了骚扰。她有些背地里的朋友,不三不四的,谁都有些本事,但谁的本事也扩展不到海京去。      她看中了许立文,哪怕许立文不是那个材料,她也要哄着他,给他一份虚幻的梦想,叫他无论如何也要去海京,这样她就有理由去,许立文家里的资源就是她的资源,许立文的人脉就是她的人脉。      等她扎了根,她就扔下他。      宁珏哄许立文的那几句话立即起了效果:“真的?你也要去海京?你要跟着我去海京?”   “不都是大城市么?平都不也是一样,反正都不是我家,去哪里不是去?你不是怕我跟着你,耽误你做亏心事吧!”她说得暧昧几乎要捅破了,可最终还没有挑明,她急切地说明,透出一股不要脸来,但谁在乎呢,她的目的就要达到了。      “海京比十个平都都大呢,不是,你是说真的?不开玩笑?”   “谁和你开玩笑?那好,你不喜欢我跟着你,我就走了,你去就去吧,我问刘荣光去矿上玩去!”她胡搅蛮缠地撒开,赌气跳下车。      许立文立即把车抛开,扔得太急了,岔开两条长腿蹦了好几下才停住。   就把那辆车甩在路边,他急忙赔礼道歉:“我是怕你想家,你愿意跟着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谁愿意跟着你?我去是要见世面见大城市的,谁稀罕你。”她故意这么说,话是伤人,但她会演,表演得像是故意气人,在娇憨和撒泼之间把握平衡――她比妓/女更会卖笑,笑一次的效果明明白白,许立文被她哄住了。      见导演的前一天,她收到了来自谢一尘的信,随信附上地址和邮票,似乎是期待回信。还留了电话号,宁珏想了一会儿,把电话号收起来,最后上夜校的那天咬着笔头写了回信。      谢一尘,   我就要去海京了,好说歹说要去。我真感激你,我不想呆在平都,我早就烦了,好像那次被你姨妈带走,我离开家,哪里都呆不住。但凡有个去别处的机会,我就立即坐不住。   我真惭愧,我不是因为要照顾你才劝你去海京,是我想去所以骗你去的,你见到男人们了么?我不喜欢老实人,那些人蔫坏,我喜欢聪明一些的,我比他们更聪明,记得替我物色。我找你的时候会给你带礼物。   你的保姆朋友,宁珏。      她起草之后看了一会儿,把保姆两个字划去了,她自称谢一尘的朋友。   社会青年们最不缺的就是朋友,只要喝一顿酒,大家就都是朋友了。她的朋友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写完信,这天的课结束了,她把信填进邮筒之后,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找到一个混混朋友,十块钱把听课证卖了出去。      “要去海京?我那边没有朋友,听说东西贵,给你三十块应急。”   她把老“朋友”们都打扰了一遍,一圈下来,加上自己的钱,凑了一千块盘缠。      烂楼的东西她也收拾了起来,还在收拾的时候,二楼的女人幽幽探出头来:“你要去海京?我有一件事……”      “找男人是吧?我知道,程家玺是吧,我会留意。”   女人据说曾经在一个很大的城市,被一个香港的老板搞大了肚子……故事是真是假不知道,中间省略太多矛盾和冲突,好像她忽然就从大城市被空投到平都的烂城干这种便宜的事情。      复述太多,故事又俗,宁珏听得很烦。   但是临走时,她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女人。      这是破釜沉舟,她没打算再回这片烂楼。   许立文有没有出息,她都做好了不一样的话术。      成了,她就要想办法跟着。   不成,她就要想办法给他灌一点人生的鸡汤。 作者有话要说: 答疑: 1.如大家所见,九十年代。七百块不少。你们看,我按物价写,你们又觉得少……上一本不按物价写,你们又觉得多……太难了…… 2.非常规的设定有,不现实的设定有,虚虚实实也算是小说的魅力之一(非特指)……我想,这不算硬伤的问题并不妨碍整体的阅读体验。 20、去海京   宁珏目送着导演坐车压得轿车底盘朝大地一个亲嘴,艰难地吐着尾气横爬着转弯离开,宾馆门口人数寥寥,李娟娟被选中了,上车和导演吃饭。   许立文被扔下了,吃导演的尾气,站在原地有点儿委屈的样子,尤其这副样子还被宁珏看在眼里了。      宁珏心硬如铁,满脑子想的是怎么从导演这条道上挽回,扭头记了下车牌号,才回头宽慰许立文。      他失败了,试镜不顺利。   进了门,导演坐在床上抽烟,不像电视上说的那么凶,笑眯眯的,一手抽烟一手端着一壶酽茶,看见许立文进门,竟然也给了他个机会,听他毫无重点地讲了一番自己的故事之后,耐心地挥挥手,指导他先做几个动作。      他照做了,然后他颇为满意,舞蹈演员的功底不错,他被喊着脱去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他头一次这么展示自己,无所适从地抱着胳膊等待审阅。   导演让他演一段,他不知道演什么,没有主题,他忽然慌了神,像个雕塑似的,足足尴尬了五秒钟,才想起来模仿个老电影的片段,演了一半,导演和颜悦色地拍他肩膀要他停下。      然后说到了饭点,他要先吃个饭,让许立文下午再等等。   许立文就捡起衣服穿,看外面等着的李娟娟和导演笑了起来,李娟娟似乎演得很好,准备充分,导演邀请她去,没有请他。      他知道这是拒绝了的意思,还不死心,一路追着导演下楼推销自己,说他是舞团的男主角。可他也知道,他算什么男主角,是《白蛇新编》不要一个强势的男人当许仙,能被舞团领导器重的写推荐信送出去的人看不上给新人做配,他是什么?他要真是舞团器重的男孩,犯不着到宾馆来找导演死皮赖脸地推荐。      搓脸晃脑袋,把这些事都甩过去,一张明媚笑脸朝着宁珏:“真没事!这个导演不在,我还有下一台舞,到时候在舞团混出名堂,领导也会把我推荐出去的。”      宁珏心说怎么能等到那时候,那时候谢一尘手头的男孩都飞黄腾达,她赶不上第一班车了!海京的发达近在眼前,未来的美好愿景已经犹如上好的嫩羊肉下入锅中,她怎么能眼睁睁看它煮老?      笑容淡淡的:“要等到那时候呀?我看你是笨,你知道导演一会儿去哪儿么?”   “说是吃饭。”   “那你也去吃饭啊。你这次没能去,你就降低要求,谁说去了一定要当男主角的?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宁珏慷慨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从许立文身上搜刮出所有的钱来,拿出自己的五百块,两叠钱摞在一起交给他,想想平都哪里的饭店最大最气派又是离这儿最近的,保准是那里,进去之前看看车牌号,脑子活泛一点,就说连群众演员也愿意做,实在不行就留个名片。      许立文心急,没想过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农村女孩怎么把这些安排起来,或者他巴不得此刻宁珏忽然变出个办法来,不去想宁珏胡编的身份的谬误,只当是在谢一尘那里增长了见识,拿了钱就出发,骑了车借了刘荣光的车,满城地跑,赶在午饭前到了导演面前。      吃饭的人不多,除了胖导演和李娟娟外,还有两个中年人,似乎是亲戚,还有个朴实的穿灰色老夹克衫的男人,听几人称呼,是平都哪个文化部门的一个科长,不是大官。趁着几人说话不那么严丝合缝的时候,许立文凑了过去插针套了个近乎,有了失败的经验,他终于是发挥出了正常水平。      拉上了线,递了几根烟,请了一桌饭,又拉上了李娟娟和自己绑在一起,说之前就和她搭伴演戏,李娟娟也帮扶他,说自己资历还不如许立文,许多表演上的事情还是许立文肯钻研,外形条件也不差……      好说歹说,机会总是给不要脸的人准备的,许立文恰巧缺乏脸面,又年轻又执着,那些年太多人去考表演院校,挤破脑袋地要出人头地当明星拍广告,许立文的执着也不是坏事,至少同桌吃饭的几个人没觉得有什么,出了门,角色就到他头上了。      一出情景喜剧,演家里一个常来混吃喝的大外甥,长得好看但是非常花心,一天到晚地追随美女,又三天两头地想出国,总是大家批评教育的对象。   导演说既然角色先给他,那他即日起就动身去海京,留了电话,写了介绍信,等他去了海京再去联系这导演――事就这样成了。   背后是有李娟娟的促成的,李娟娟和许立文外貌条件不差,多好的金童玉女,牵起来遛一遛,能凑一对也不错。表现力都差不多,也没什么要塞进来的朋友的人,谁看好这出戏啊?没多少人,先试一试,成与不成,谁在乎呢。      许立文把这个角色的大概和宁珏说了,又提前臭美地解释,要是自己演得太好,要宁珏千万相信他,他只是演自己喜欢美女,并不是个花心的人。   宁珏看事情尘埃落定:“你花不花心,有我什么关系?”   “别说这些,你不是还要和我一起去海京么?那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去了再说我们的事,我等着你做件大事吓唬吓唬我呢,现在?早得很呢!”      许立文便保证自己一定好好干一番大事业让她看看,到时候他一定记得她今天这么帮忙的事。   这时候宁珏就知道,五百块的事捏在手里捏得好了,日后抓住或者甩开许立文都方便得很了,心里坦然,笑着说:“谁稀罕,你好好准备就好了,什么时候走?”      他就说要和家里说自己被选中的事,要准备些东西。      他整理出一个大箱子提下来,反观来接他的宁珏,双手插兜像是出门散步。她其实在车站外面睡了一晚,那附近有几个混社会的朋友觉得她就要走了,借着醉意打算办了她,被她拔出刀威胁了一番,她就抢占了他们的地方,在他们打牌的隔壁裹着臭毯子睡。      第二天醒来,他们喊她去吃早饭,吃饭的时候看见平都火车站熙熙攘攘涌向各大城市的工人,个个都烙印鲜明,大老远一看就知道这些人去打工,横躺竖卧地挤在一起,宁珏吸溜着稀粥,知道去了海京,她就只能和许立文绑在一起了。   就像那些蛇皮袋上躺在一起的人。      北边的社会并不安定,如果不是她宁珏渺小狠辣平时很会躲着人又很会哄人,她无法在街头流浪很久。所以她选择拖着个男人去大城市,进了火车站把刀从腰间拔出去,就要在脑子里装备上更锋利的刀。      火车徐徐开动,许立文小时候旅游去过海京,但长大和同龄人前去却很新奇,搓着大腿往外看,不多时就花费五毛钱买了一杯西米露。      宁珏没有看见,晚上虽然睡着,但一半神经都醒着。      那些流氓有时候是好人,有时候又是疯子,就像她一样。   有时候是好人,会看着别人感情丰富,有时候是坏人,利用这个利用那个,偷东西骗钱什么都做。   这些好坏飘摇得比所有人都快的人,她一律称之为垃圾和废物,她是这么界定自己的,靠在许立文身上睡下去了。   她知道许立文和那些混混比起来还算个君子。      很快沉沉地睡着了,许立文端着塑料碗的西米露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   她像是摔下山崖似的惊醒了,起来喝了半碗,对面座位上的男孩一个人读汪国真的诗集,被宁珏几句话骗了送她来读。      许立文毫无来由地畅想起未来的日子:“等我红了,我带着你在海京吃西餐,买直升飞机,买游艇。”      尽情想了下电影里才有的富人的生活。   宁珏说:“这些留给你自己好了,去了海京第一件事我就是要睡觉。你看好住的地方了么?”   “嗯,我去先见一个亲戚,亲戚说有一套房子留给我住,收一点租金,都是亲戚,再贵也不能过了分吧?”      “离你那个导演的地方近么?如果很远,不如先住下,然后去找个近一点的房子,什么都方便省事。”宁珏漫不经心地提点他,计算起了到时候坐公交的钱,路上花费时间,要是自己做饭的煤气钱或者和外面吃饭的钱做个对比。      “等去了那里,我要先去找点事情做,服务员,打字员什么的,不能你一个人努力,要是我平时不在,你就一个人吃一点。”宁珏提前给许立文挖好了坑。   许立文大大咧咧地跳了:“你也不要太辛苦了,好日子很快就会来的。” 21、奔头  许立文的亲戚在海京住得高不可攀,十八层大楼顶层,屋里常年下雨。就这样,还硬是打出三四条隔断,八十平米的屋子里塞进五户人家。   亲戚自己,和老婆孩子在这里奋斗,平时不大出现在这里;一个男青年来这里求学,但据说有什么失眠的病症,晚上总是夜游神一样拖着脚丫子晃荡;一对情侣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南方普通话在这边打工,晚上源源不断地做运动,声音规律呼吸平稳,两人都瘦得皮包骨头,抽着味道浓烈的自卷烟;一个不是睡觉就是起来拉屎的懒汉,平时不太见人,除非天塌下来,否则绝不醒来。      再然后就是许立文和宁珏两个。   许立文自觉是个体面人,在平都时年少有为,舞团虽然不景气,但也是光鲜的鞋底干净的人,身上还擦擦雪花膏,忽然把他空投在这么一个逼仄拥挤的窝里,他鼓起胸脯想要说什么,宁珏已经双手插兜坐在床上,说免费的还要什么,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她就躺在污渍斑斑的床单上,亲戚看在亲戚的情分上不收钱,对宁珏来说是意外之喜,她已经困了,没什么行李要收拾,也就没有远行的负担,没心也没肺,胳膊搭在胸口就睡着了。      她和许立文不大相同。   下了车,许立文想象一张中国地图,从海京的分界线开始,跨过去就是玻璃大楼,跨过去就是国际都市,跨过去就是时髦的未来。   就像人们想象跨过内蒙古的长长一条线就能看见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一样。   许立文来之前,围绕海京做了个很长的梦,下车的一瞬间,梦就碎了。      火车站里全是人,也都不大体面。海京四个火车站,这里的火车站全是全国涌来的农民,各自拎着自己的行李袋三三两两地依靠着,低着头抽烟或者聒噪地说话,找人的从来不遮掩嗓音,都穿得潦草敷衍邋里邋遢,四周拉客的人们也都和平都的底层人一个模样,许立文遍寻全站,只有站务员和解放军体面,穿得整齐,冷漠地耷拉眼睛注视空气中的某处。      就是一路上坐车,从车窗里看到了他想象中的玻璃城市,看见了霓虹灯,看见了车水马龙。可那是隔着玻璃的,和在电视里看是一样的。从火车站到小区,这座楼邋里邋遢,他就像是从平都到了更烂的平都,平都魂牵梦萦,海京的风景只是半截的路途。      他睡不着,摊开行李思考了很长时间,宁珏睡觉的呼吸声很平稳,她是香的,四周是臭的,好像臭水沟里开出的花,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提起行李袋决意出去找个另外的地方住,给宁珏看看他来了新城市也有吃得开的地方。      提着出去了很长一截路,他问了人,打听了一下,暗自咋舌。   “什么?一个月四百五的房租?这是要人命!”他惊恐地回来了,兴致缺缺地捂着脑袋,宁珏似乎没发现他出去回来,他还有点体面。      这个地段不错,他心里想,脏了一点挤了一点不要紧,等他演电视剧得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去换个房子。   可是演电视剧并不能赚多少钱,他的角色也不重要,导演能做这个电视剧也有些资金的困难,所有的演员他都不大认识,就两个演长辈的人似乎在电视里见过,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大爷经常演汉奸,在剧组里虽然和善,但一发火就透出贼眉鼠眼。      人们流来流去,匆匆的,都穿得和平都的人没什么两样,顶多了不过是长头发的男人多了点。他有眼力,总是给这里那里帮忙,剧组里都和气,那天导演请他们一人吃了一碗河南烩面,热气腾腾地画起大饼,说这个剧要学习香港的模式,要边播边拍,要他们随时做好准备接电话来剧组报道。      许立文的记忆模模糊糊的,要他回忆这些日子,实在是有点儿困难,他的印象都被失望掩盖了,如果不是导演的履历上是有过几个好作品的,能有点儿出头的希望的,他连这些也不太记得。      宁珏陪着给他做了几天饭,趁着没人做饭的时候开了火烧了一锅粥给他带上,之后宁珏就消失了,早出晚归,据说是找到了个做清洁员的工作。      偶尔晚上宁珏回来的时候,他也没睡着,两个人并排躺在一张床上。   宁珏近在咫尺,袖子传来清洁剂的清新的味道,许立文很放心:“我们这样就是过日子了,我一定对你好。”      宁珏没说可不可以,闭着眼睛。   隔壁传来那对情侣每夜例行的声音,许立文听得骨髓发痒,想要蹭蹭宁珏,宁珏忽然坐起来,声音严厉:“你想都不要想。”   许立文十分委屈:“我还什么都没说。”      于是宁珏再次躺下了,背对他,床上空间狭小,他按捺不住。   宁珏感受到背后的异物,转过身来:“管好你的东西。”   许立文高举双手表明自己无辜,宁珏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推出一支递给他。      吞云吐雾的时候,宁珏指指点点:“你管不好那个东西,就不要朝着我睡,背过去就行,事在人为。”   许立文叹口气:“现在电视剧又没有播,我还没有见到大人物,没有人脉,我会再想想办法,到时候换一个大房子,我就不用背过去了。”      他可怜巴巴的,宁珏同情他,暗自猜测这是不是那个会一门心思喜欢她的男人,思来想去,她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现在她也不讨厌他,这么热乎乎地睡一觉也不是不行。      于是她下命令,要他脱下裤子看那东西一眼。他惊愕一下,乖乖照做。      宁珏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头狰狞的活物跳跃出来,她吓了一跳。   倒不是没有见过别人的。      可此时此刻,她冷不丁地想起她幼年时期的那个老师,看见他手指里的巧克力的颜色,黏腻肮脏,藏污纳垢。夹着烟的手忽然有些发抖,甚至某一瞬间把这东西错认成了那老师的,好像又回到早慧的小时候,过早看见母亲和男人们纠缠在一起,见了太多,她本来不以为意,甚至可以冷漠地筛选其中的质地不同――      可此时此刻,心头就升起一股巧克力颜色的污垢,就像是初潮来时内裤上濡湿的暗色的血。   从胃袋里涌出一股无力感,她摆摆手:“还挺吓人,管好它,放进去吧。”      许立文唉了一声,弓腰背对她,聊了几句剧组里的事情,再也不提这个。   宁珏背对许立文,发出均匀的呼吸,瞪着眼想事情,等到许立文轻微地打鼾,她才起来,在厕所看见洗身体的那对情侣里的女孩。      女孩冲她笑笑,两人错肩而过。   凌晨四点半,她到达工作岗位,换了一身黄马甲拿起巨大的粗杆扫把掸去落叶。      她找了一份扫街道的工作,扫到上午九点换班。   她能理解许立文的欲望,她对着镜子看过自己,勉强许立文做圣人就是在谋杀。      但总差点儿回事。她来海京,什么都还没开始,莫名其妙地给自己找了依托,好像是怕没人要似的。她还想再观望观望。      谢一尘手里的男孩资源或许是在开玩笑,但此时此刻,就清洁工所见到的世界而言,恐怕这是唯一的破局办法。   她想起这个人,思索谢一尘的利用价值。      顺着谢一尘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一处楼房,门口的保安却不允许她进,这里似乎管得很严格,进出门都要刷卡才行,来往的人也不多,大都是开着车。      她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直到她蹲到了淑姨。   淑姨也随着谢一尘来了海京,看见她本以为是突然来月经腹痛,宁珏一抬头,她眉开眼笑,叽叽咕咕说了好多话,热情地拉着她,带她进了小区。      宁珏在淑姨面前扮演一个乖孩子的角色,在淑姨面前她从不揭开自己伪善的画皮。她在许立文面前扮演的农村淑女的形象被她自己抓碎了,在淑姨面前她沉默寡言但足够和善,对谢一尘不错,这个形象要用很久。她上电梯时掸去自己身上的灰,试图掸走那股街上的尾气味,好给谢一尘一个好印象。      一进门,还是那只黄铜豹子趴伏在地目光炯炯,但这次上面铺了一张柔软的红绒毯子,好像要进贡给国王。   屋里可以看见三个门,各自通往不同的房间。   谢一尘坐在客厅沙发上,两条腿事先摆好,曲折压在身下,她斜靠着抓起一只卒不由分说地吃掉了对面的帅,把棋子一摞,清脆一声。      对面坐了个鬓角剃得很干净的年轻人,笑着说:“你又赢了。”   淑姨让进宁珏来,回头关门。      谢一尘漫不经心地抬头,看见宁珏,往后靠了靠:“你来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海京大学的高材生――”      对面年轻人的名字还没被介绍出来,宁珏就笑着摆摆手:“凡事要走程序,我是先来看你的。认识人的事之后再说。我看你很好,就很放心,我走了。”      谢一尘笑笑:“我还很担心拿不出男孩子,你不来。”   “你又不是月老,我又不是恨嫁到这种地步。我是看你家里有人不好意思留,那既然这样我就留下了,谢女士不在吗?”      宁珏几步跨到沙发旁,径自坐下,顺理成章地绕过了认识对面男孩的流程。   “不在,她总是忙,姨夫偶尔在,但是只有我,他也不好意思,所以还是只剩我。”谢一尘和宁珏聊起了天,宁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这里既然谁都不在,就又成了她的主场,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和年轻人认识:“你好,我叫宁珏,在平都的时候给谢一尘当保姆的。”      年轻人说:“啊……”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或者,也没有见过这样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保姆。   谢一尘拍了拍她,示意不用这样说:“她是宁珏,是我的朋友,照顾过我一段时间。”      宁珏听见朋友两个字,想起自己的信,不失尴尬地笑了一下。   被这么一打岔,年轻人也忘了介绍自己,说了一会儿话就起来告辞了。或许是觉得宁珏来了,要和谢一尘说一点很贴心的话。      他是距离感把握比较好,落在宁珏眼里就是另一个样子:“他懒得敷衍你,看起来家里也比较有钱,这个不太好,我如果是谢女士,不选他。”   谢一尘要纠正什么,最后也没有,摇摇头:“按你的标准,要找个什么样的。”   “找个窝囊废。到时候家里谁有钱谁说了算。”宁珏说。      “他是姨夫那边的一个亲戚,出于礼貌来看望我。亲戚们就是会来回走动,要找我姨夫办事。和我没有多大关系。”      所以谢一尘才会没什么顾虑地和宁珏说“拿不出男孩子”这样的话,是出于不在乎说的,她并不放在心上。      宁珏点点头:“其实我也是来找人办事的。”   谢一尘没动:“嗯。”   “我这段时间在扫大街,离海京大学比较近,我说,要是你去念书,可以再雇我,或者别的什么事,我想做点事情,但是这边没有门路,我又不想去做服务员――最好是避开人,我不想老是被骚扰。”      宁珏无畏地提了些自己的要求,好像谢一尘伸出手就能给她变出门路。朋友就是门路,一个朋友一条路,这条堵了就走下一条,她提了要求,打算此路不通就回去问问那对情侣的活计。      所以并没有抓着救命稻草的决绝,就看谢一尘想不想帮她。   帮不帮,她都没什么负担。      谢一尘重重叹口气:“那早知道这样,你当初就不要走――”   “不要说当初,”宁珏收拢棋子,胡乱地放着,把兵卒将帅车马都堆进楚河汉界,整个端起倒进木匣子里放好,回头专心和谢一尘说话,“当初我要是没有走,可能不是我现在这个性格,那时候你喜欢跳舞,结果我被允许了,你不能跳舞,你要恨我的。现在很好,你还能和我说几句话,谢女士也不知道。”      “跳舞这件事……”谢一尘又要叹气了,但最终没有,长时间下来,她已经可以把面容上的郁恨藏到心里,表面平静无波,心里电闪雷鸣。      “跳舞也不见得好。我和许立文来了这边,他就是演电视剧也不太顺心……”宁珏把这些时候的事情对谢一尘说了个大概,大意就是,《白蛇新编》撤下去之后,李娟娟和许立文这对白蛇许仙都去演一个不知道什么前景的情景喜剧,也不挣多少钱,李娟娟还好,家里的支持和女二号的份量都还可以,许立文和她的日子过得不算很好……      这出戏都消失了,宁珏本是无意的,但听的人知道,那个一意孤行升仙的白蛇彻底没了,只剩下成亲的白蛇,报恩的白蛇,贪恋世俗的白蛇,再也没有她的白蛇了。      她长出一口气,不像之前一样情绪激动地表露着,但也沉默了很大一会儿。   “你们住一起了?”她后知后觉地挑开话题。      宁珏把乱七八糟的茶几收拾了一遍,笑笑:“你是喜欢那条白蛇呢,还是喜欢这样的角色呢?如果那不是白蛇,是嫦娥,是花木兰,是武则天,是不是你也喜欢呢?还是说你就是喜欢你们舞台上那条白蛇,非得和许仙小青交流交流的那个?”      “我说不好。”谢一尘说。   宁珏是试图把抽象归纳出来,但她知道,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但她借此看出宁珏的聪慧来:“喜欢哪个,不都一样吗?实现不了的事,我只能看着别人或许有办法去跳,这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了。”   “你很关心舞团的事。”宁珏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把她的两条腿扶正,自己坐到侧边去。      淑姨适时地来问宁珏留不留这里吃午饭。   谢一尘率先作答说吃,才回头看宁珏。      宁珏默默点点头,再看谢一尘的时候,谢一尘已经把自己挪到轮椅上,缓缓靠近她:“我问个抽象的问题。”   “事先说好,我虽然上过扫盲班,听起来有文化,但讨论深刻的问题,我一定会胡说。”宁珏说。   谢一尘顿了顿:“我一直想知道,你当初走的时候才五六岁,那时候你就走,是因为你知道你不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      “不是,是好像你小时候去一个亲戚家,哪怕亲戚说你多吃点多吃点你也觉得多吃会很不好的直觉。小孩子对很多东西感受很敏锐,谁对你好,谁对你坏,谁是真心的,谁是假意的――我上车坐了一会儿,就是这样的感觉。我知道谢女士很好,也知道跳了舞对我没坏处,我还知道要是谢女士养我,你对我的敌意屁都不是,但我不喜欢,我直觉不好,就走了。而且,你问我五岁的经验,是不是有点儿病急乱投医了……我这成语没用错吧?”      宁珏眨眨眼,忽然笑笑,摸摸谢一尘的头:“要是我真到了你家,你还是姐姐呢,怎么这么好笑……你是知道你想要什么,现在不知道了,又不知道不想要什么……以为我有答案,我哪有,我就是苟且偷生,想不出为什么要死,那就活着。”      她莫名地将大自己几岁的谢一尘当作孩童,抚摸脑袋示好,然后抱着手臂想了一会儿:“你是女娲捏出来的人,所以有因有果的,活着要问为什么,死了要问为什么,这也是天注定的。”   “我并不是……”谢一尘试图辩解她并不是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宁珏忽然捂着口鼻咳嗽了两声:“其实我真讨厌我还能和你聊几句这个,我身边的人不会想这些事情,只有我会一直想为什么,是什么……这也不能当饭吃,有点儿浅薄,我想解释解释我心里这些想法才去读夜校,结果夜校教我们计算机,也不让我们摸到那东西……”      谢一尘抬起手臂,宁珏若有所思。   “把头伸过来。”谢一尘说。   宁珏低头,接受谢一尘的抚摸,好像摩顶受戒。      “你的事我会想办法问问有没有工作给你……你多来这里吧。和别人聊这些怪怪的,和你说这些比较自然。”谢一尘松开手,自然地搭在膝头,抓起一条毯子摊开挂在身上,仰脸看看宁珏。      宁珏意外之喜,点点头:“就知道你靠谱。”   “你也说是姐姐,总得做点事,而且只是动动嘴而已……我越来越觉得,我想事情的方式和社会是脱节的,我在反思自己。至少……正常人不会因为下半辈子不能跳舞就寻死,我要反省。”      “这有什么好反省的,我在平都住的时候,我们丰收大楼有个有钱人,之前开公司,一年几百万上下。忽然有一天不知道怎么就破了产,连家也不敢回,债主砍烂他们家门,搬他们家具,剩老婆和女儿,他就逃到平都,盼望东山再起,结果每天赌钱,捡破烂又赌,活得像条死狗。”      宁珏刻薄地形容丰收大楼的男人,谢一尘眼神垂垂。   “但是离他远了,冷不丁地还有点儿想,再烂的人也是人吧?何况你也不是抛妻弃子的死狗,有的东西就是没办法的,我能理解一点儿。”      “还有我们丰收大楼的女人,被香港的老板骗了身子还一个劲儿念人家的好,在平都卖自己,早就烂得不成样子,还觉得要从大老板那里讨来一点说法……你说是不是傻,但有时候就是有一点儿小小的奔头,看着可笑听着可恨还要吐唾沫,但就是有点儿奔头。你的奔头也不错,跳舞嘛,我理解不了跳舞,但我理解活着的奔头,我没这东西,我希望我有。”      谢一尘伸手,摸到了宁珏的衣摆,轻轻拽了拽。   宁珏矮下身子听她说话。      只听见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会发红包。 22、选择    宁珏和谢一尘围绕着一张桌子吃饭, 淑姨安静得像一阵风,谢一尘吃饭,宁珏动筷子。宁珏忽然想对谢一尘说几句谢谢, 为着去年至今的一二三四条事项,也不全是为了谢一尘答应帮她问问有没有事情可以给她做的――但话没有开头, 就无从说起, 她咀嚼青菜叶子和牛肉的筋骨, 用牙齿细碎地磨着以免哪个不长眼的卡在牙缝。    她现在和许立文住得近了,细枝末节的事情能透出许多信息, 她是小人,不是君子,常常透过许立文领口的长发推断是谁拥抱了他, 因此自己也小心, 偷偷吃好吃的,一不小心就会越过牙缝放在桌上,成为她迫不及待和许立文分裂的手段。    虽然她提早制定计划, 把许立文当作通往海京的一次性车票, 但许立文好像渐渐展露出自己的身价,上次她认真端详许立文的那东西之前的某天,他给她一次惊喜,偷偷摸摸地给她端出蛋糕来,庆祝她十八岁的生日。    生日倒是真的, 但宁珏只感觉和自己无关, 她在看一群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像电视剧里一样簇拥在蛋糕前,装模作样地向某颗彗星许愿,然后叽叽咕咕地吹蜡烛,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也得扮演这么一个傻缺角色, 许立文满脸欢喜地凑出十八根蜡烛戳在奶油上,因为点蜡烛的技术不好,它们融化得好像蓄势待发的十八铜人。    宁珏就是在十八铜人面前凑出自己的脸,凝重地吹出一股妖风把它们都降服了。某时某刻她变成一个只会傻笑的脑子有问题的姑娘,但胸口汹涌着澎湃着前所未有的逆流,涌动着一股气血翻涌的感动,她差点以为这是爱情。    但这份爱情持续了没几天,她一见谢一尘家的红烧肉就忽然明白过来,她不爱许立文,以至于看见满桌饭都没想过许立文有没有口福,反而要藏起自己吃过肉的痕迹。    做饭的淑姨压根没有想过自己做饭之间就拆散了一桩可能的婚事,平和地四处穿梭。    临走的时候淑姨还要她常来看看,谢一尘没有多说什么话,和她杀了一盘棋,但是下起来的时候谢一尘发现她不懂象棋规则,马和象都开始直线行走,吞天蔽日地杀向了大本营,谢一尘没有指出宁珏的错误,任由自己的大将被毫无规矩地吃下,然后收起棋盘搭在膝头,让她回去了。    她苟且偷吃,下午暂时无事,她靠着下车时印刷旅游广告上附赠的海京地图辨认东西南北,绕过几条街,以谢一尘家小区为圆心,四处熟悉地形,海京的治安比平都好太多,街上的混混很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文明二字。    宁珏在街头转了很长时间,但是谢一尘所住的地方繁华,鲜有她所熟悉的那种人,兴致寥寥地返回,就近去了一家书店,但是因为只看不买被轰了出来。    她返回的路上忽然想要感动自己,假装她对许立文其实是自己没心没肺的爱情,于是绕路去了菜市场,挑挑拣拣地买了芹菜,胡萝卜,红葱头,去割了一点肉回来,把所有东西都切碎了炒在一起,盖出一大碗饭留给许立文。    做出饭,她的感动消失殆尽,一旦想到日后就是这样柴米油盐地等一个男人回家吃饭,她还要寻找理由感动自己,为此反刍生日那天的烛火,反刍得隐隐恶心,于是在许立文回来之前她自己吃掉一半,但太多了,还是剩下一半给许立文。    她油腥吃多,晚上起来呕吐,对着骚臭的马桶越来越多东西随着喉管涌出来。    然后双眼雾蒙蒙,她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魂儿飘荡在灰黑色的布帘子中间,随着各种体味不断飘荡,就像是秦可卿告别王熙凤一样幽幽飘荡,大地上只剩自己一个活人。    她走到水洼横陈的天台,摸遍全身没有找到烟可以抽,只好蹲在楼顶俯瞰大地,一片黑色和远处明灭的烟火让她忘记自己身在地球,世界里外颠倒,楼顶是十八层地狱最深处,她透过这里看人间。    眼睛忽然湿嗒嗒的,她用手背擦眼泪却不知道为什么擦不尽,手上和脸上全都是泪水,无声地擦着鼻涕眼泪把领子竖起来堵住半边脸。    她不像谢一尘一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她知道,她想要人爱她,无条件地,全身心地爱着她。好像爱生命一样爱着她。    但是她活了十八年,知道她所求的是人世间最不可能的事,如果她的事能成,那谢一尘就能原地站起来――所有的奇迹都比不过她的奇迹,她所求的是什么呢?是一场无尽的幻梦。    还比不得谢一尘有尊严,她只是想有人爱她,一颗卑微的苟且的心包裹在冷硬的无辜的外表下――她知道这种欲望在人间都被人怎样称呼,她这样的女孩,人们叫她们婊/子。    而且她还恨自己是高标准严要求的婊/子,许立文或许爱她,但她不爱许立文,就因此勉强自己,忽然发现她无法勉强自己,她试着勉强了,可结果是,她发现她不爱许立文,因此连许立文的所谓爱也变得轻贱。    她是吃饱了撑的,是自作自受。    是作茧自缚,是无病呻吟,是缘木求鱼,是水中捞月。    不甘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吐出一道茫茫的白雾,月亮还没出来,海京的天空像一口极大的黑锅,扣在天圆地方的城市上。    次日起来,她扫过大街之后,忽然想到她忘记了告诉谢一尘怎样联系她,再次奔赴谢家的时候,遇到了谢女士。    谢女士披着大衣下楼,衣兜里填着一副绒面手套,路过她的时候似乎觉得眼熟,稍微别过眼看了一下,狭小的楼梯间,她抬起头问了一声好:“谢女士这么早就出门吗?”    她一说话,谢女士想起来了:“你也来海京了?来看望我们谢一尘?”    “嗯,很久不见了来看看她。”    “下午她要去见医生,恐怕――”    “正好我下午没事,我也去看看吧,可以吗?”    医生和谢一尘在内室的时候,宁珏在外面等待,谢女士焦虑地喘着气,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踱步。    宁珏靠在椅背上补觉,眼帘低垂,似睡非睡。    谢一尘忽然呼喊她:“宁珏――”    那时候淑姨上厕所去了,谢女士似乎看起来不能帮她,宁珏惊醒,站起来,却险些撞到谢女士的下巴。    谢女士一直低着头端详宁珏,直到谢一尘呼喊了一声,她忽然从记忆的尘灰中挖出了这个名字。    猝不及防,没有任何戏剧性地认出了她:“宁珏?”    平平无奇的两个字,谢女士最开始并没有觉得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喊起来平铺直叙,但此刻语音一变,立即透出言外之意。    宁珏听懂了,忽然冷汗涔涔,僵在了原地。    谢一尘在门缝中朝她伸出手,她起来,握住那只手:“什么情况啊?”    “医生说,我如果再不站起来走一走,两条腿要萎缩了。再这样下去,可能要截肢。”谢一尘说。    “啊?不和谢女士说么?”她压低声音,觉得自己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消息。    谢一尘忽然说:“因为我站不起来,可能她会直接让我截肢。”    宁珏忽然觉得自己能承受得住了,叹了一口气:“那我有什么办法让你走一走啊?给你打副合金骨架,一插电就直接拖着你走么?”    谢女士在门外咳嗽了几声,谢一尘面色苍白,宁珏若有所思,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眉开眼笑地和医生打声招呼,拖着谢一尘出去,开场就降下惊雷:“医生劝她截肢。”    谢一尘险些昏过去。    谢女士也面露惊恐,稍微压了一下,才变得平淡:“嗯……”    “但医生说不截肢也有办法,就是让她双腿保持运动,这样肌肉不至于萎缩,等到之后医学更发达,两条腿保住了,说不准就能走动了。”宁珏把谢一尘转告她的话用自己的方式颠倒了顺序,谢女士沉吟一下:“怎么能让她运动起来,这是个问题。”    “啊哈,我有办法,一个月还是七百块,能雇我么?”宁珏眨眨眼。    问题再次回到谢女士认出她的那一瞬。    谢女士只是用深沉的目光把宁珏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看看她长大后的样子――上一次她这样注意宁珏,就是因为宁珏向来在机会的面前跳得很高,宁珏大喊着“选我吧选我吧”。    23、一粒灰    谢一尘睡熟之后, 谢女士把宁珏喊出去。她久违地在家里待到深夜,床头的光是暗黄色的一层雾,照出两个心思叵测的人――宁珏就出来了, 大而无畏地迎接着接下来的质问。    比如说,你现在回来, 是对我们家有什么企图?    比如说, 你当初要走, 是利用我离开孤儿院么?    宁珏设想三千问题,谢女士只问了一个:“我们这也是缘分, 你之前没有来,现在又在我家,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一个问题能比千千万万个有力。况且, 这并不是问题。    宁珏抱着胳膊, 低眉顺眼地笑着:“还好,还好。”    其实是想说说自己受了很多苦的,但这都是自找的, 在谢女士面前万万说不出口。错过的, 她认了,硬着头皮还得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脑子里编排着谎言,等着敷衍谢女士。    她知道谢女士认出她,毫无征兆, 即便如此――她仍然选择了自告奋勇地留在谢一尘旁边。    先前她曾经无数次猜想自己被谢女士认出之后的反应――真到了这时候,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地作出决定,她还没有讲这件事的性质在脑子里滚几圈,就盯着谢一尘,脱口而出自己的选择。    这选择是图谢家的七百块?还是为了照顾谢一尘的友谊?抑或是被谢女士影响了呢?    宁珏自己分不清, 只好认命,压住理智,顺着野兽一样的直觉行事。    “真是巧了,没想到你后来成了我们家的恩人。”    “我也是正好经过。”宁珏敷衍着。    话题忽然就打不开了,宁珏知道怎么堵死一段话,但她毕竟太过年轻,谢女士轻轻一勾,话题又开始了:“我说在平都的时候看你眼熟,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又不敢认?”    “没有的事,就是太巧了,正好也想看看。您之前选我,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报答了,忘恩负义了一回,这次又蒙您照顾……”宁珏轻轻略过重点,在长辈面前她露出羞怯细弱的样子,不像别人面前那样凶恶。她在谢女士面前戴上淑女的画皮,哪管谢女士是否清楚她是什么货色。    她始终在结束话题,好像打羽毛球存心扣杀,但谢女士还是轻轻一勾,又把话题的羽毛抛起来,让两个人彼此对着。    “说得太客气了,你能再来,我也很高兴。那时候谢一尘就想要个妹妹……”    这是胡扯,宁珏听得出来,但只是保持着自己温和的笑。    “……现在你又来了我家,为了七百块工资,这本来就是你应该拿的,不用多说,你平时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太谢谢您了,那怎么行,我这种……”    “你这种?你是哪种?”谢女士带着笑意,打算继续长辈的训诫。    宁珏忽然从中接茬:“我啊,我不是个好东西。当初走,我也是知道自己什么货色。老师们说得都对,我品行不好……在平都的时候您能给我七百块一个月,我也知道这太多了,是我欠着您的。您不用多说别的,当初走,是我不对。”    忽然的自我剖白出乎意料,宁珏说完了,胸口一抽,意识到说错了话。    谢女士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很明了:“没什么不对的,我想你有个性,没想到这么有个性。那会儿是添了不少麻烦……但都没关系。命这回事……太难说了,我想不出那么多当初要是你没走会是什么样……你现在住哪里?”    宁珏老实了,交代许立文的事,把自己供出来,地址动机行动一应俱全。    谢女士扶着她的肩膀,亲切而温和,宁珏浑身僵硬,仿佛骨骼之间打上三角的支撑,让她站得够稳,一动不动,脑子里各类场景千变万化。    她脚踩棉花脑袋昏沉被谢女士哄着推进客卧,她第一次在这里留宿,睁大双眼听见淑姨和谢女士说了什么,谢女士睡下几个小时,披着晨光出门,宁珏被轻微的响声拨动心跳,睁开眼从窗户目送谢女士开车离开――    她被雇佣了,没有任何要求。    在街上提着扫帚清扫垃圾的时候,宁珏心情平和,以至于看见宿醉的酒鬼们成群结队地在地上把硬纸壳踢得乱七八糟也没有生气,目送着一群人歪三扭四地走了,扫帚扫平了心里的皴皱,洒水车轰隆隆地来了,她避让在路边,蹲在花坛旁,等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换掉衣服去了一趟百货商店,买了几条纯黑的橡筋线,用胳膊抻开试探弹性,卷在一起边走边抻。   谢一尘询问这些东西的用途,宁珏说:“现在要是给你打一副合金骨架也不是不行,铝的都行,把旧雨伞一拆,骨架一拼就能催着你动――可你站不稳,所以我想个笨办法,让你能走来走去,还特别人性化,到时候万一你一生气,忽然脚下就有了力气,和那次一样,不是更好么?”    她是笑盈盈地说着,谢一尘却敏锐了起来:“为什么我要生气?你打算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生气呢?”宁珏故作轻松,忽然掏出自己淑女的画皮戴上,可就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叫谢一尘愈发觉得宁珏的街头习性冒了出来,略微沉下脸,以示威严。    “请不要做让我生气的事。”    “要是站起来也很生气,那我没有办法。”宁珏用剪刀将长长的橡筋线剪成几截,在胳膊和腿上比划了一下,随即转过脸看看谢一尘,若有所思。    谢一尘此时就有些生气了:“你要把我捆起来么?”    “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你已经被交到我手里了。”宁珏的发言仿佛是个反派,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谢一尘,忽然握住对方的肩膀,奋力地像掰动阀门一样扳倒了她。    “你多高?”宁珏用橡筋线量着她的身高,听谢一尘无奈地表示大概一米六四,误差大约三四厘米,她应该更高一点,这是很早的数据。    “那很高啊,有点儿困难……我再想想。”宁珏用橡筋线量了自己,量出四条半,她是稍微矮了一些。    谢一尘看她忙碌,莫名地意会到她的念头:“你总不会是要把我和你捆在一起吧?”    橡筋线散落一地,宁珏搓搓脸,点了点头。    “那怎么成呢?”    “笨办法也是办法――看看你现在,早上起来做按摩,时不时去做针灸,每天还要出去溜溜弯,仔细一想反正哪个你也不指望有用,我把你和我捆在一起怎么就不成了?我还嫌累呢。”    宁珏虽然是这样说,笑容却是真挚的,要说服谢一尘。    谢一尘的轮椅被拽到身侧,谢一尘把自己挪上去,费力地伸手够着她手里的橡筋线,拿来端详了一下,看看宁珏:“然后你捆着我和我一起行动?你自己会摔倒的。”    “就走半个多小时,我见过别人复建,很努力地自己走呢,你既然没直觉,我就带着你走走,万一有了呢。”宁珏答非所问,想了一下,还是起身,手里拎着要捆在一起的橡筋线,谢一尘摇着头:“你想也不要想,照你那样,我是得踩在你脚上了。”    “什么?你还想要踩我?不是,我想了一下,你看见公园里的双杠吗?我把你我背对背捆起,一条安全绳捆在双杠上,这样我站得稳,也不妨碍你,我倒着走,你尽可能保持平衡――安全绳也得另外买,如果暂且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一试。”    “太奇怪了。”谢一尘说。    “有什么奇怪的,姿势难看一点。你看大街上的狗和狗交/配,姿势更是难看得要死,我是没见它们觉得奇怪。”宁珏轻声笑笑,似乎有点儿嘲讽的意思,但是看她的表情又没有,她总是矛盾着,谢一尘被说得更觉奇怪,摇摇头。    “没关系,不是真的去下面的双杠丢人现眼,在家里也有桌子柜子,能够稍微稳得住就好……其实最合适的,是这个铜豹子,又沉又大,另一边拴在门上,你在玄关走来走去,非常稳妥。”    谢一尘顿了一会儿,苦笑起来:“总比截肢好,我信你的办法。”    “怎么就信我了呢,我只是混七百块的工资而已,”宁珏这次的笑真诚了一些,把自己剪下的橡筋绳收拾起来,地上的碎绒毛扫去,才漫不经心地提说起来,“你姨妈好像认出我了,怎么办好?”    “她说什么了吗?”谢一尘表情还是平静着。    “没说什么,就问我过得好不好什么的……”宁珏说完了,忽然意识到自己像是在争宠,像是在炫耀在挑衅,幼稚得要死,自嘲地笑着摇头,矮下身子扶着谢一尘柔软的有些凉的双腿按了几下。    谢一尘却掸去了她的手,把自己的右手按在她头顶:“要是你没走就好了……她不至于那么难过。”    “什么?”    “一辈子的指望都没有了,我又不是她的孩子,再怎么都隔着一层。她是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的――就算不跳舞,也比现在好啊。”    谢一尘说的话像是在酸里酸气的,可是看神情,是笃定而真挚的,谢一尘发自内心地替姨妈想了未来,然后看宁珏似乎真的当作了遗憾的姨妈可能会有的女儿,再次拿出姐姐的架势抚摸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想到了什么:“你还记得你妈妈么?”    宁珏还在愣神,谢一尘却垂下眼帘:“我是记得,我一直在想她,虽然我们的日子过得很一般――”    她忽然脊背绷直,好像心头忽然跳起一簇无名的火,火焰烫得她肩胛收缩,好像豹子捕猎,轮椅托不住她的情绪,兀自嘎吱呻/吟,她急切地要解释什么,张开口,眼睛却先蹦出驳议,嘴巴终于跟上队伍,缓缓地,沉稳地,不容置疑地讥讽自己:“我是个见钱眼开的东西……和姨妈在一起光鲜久了,时间一长,我都忘了我妈的样子。跳起舞的时候,我总想,姨妈一定是把某种精神托付给她将要领养的那个女孩……我就不断地催眠自己,假装自己是姨妈的女儿!”    “我是寄人篱下的……外人!我一直后悔,我一直……一直想,要是我没有被姨妈领养走就好了,那样她去领养你,姨妈全身心地培养你……你去跳舞,或者做别的事也好,我……在村里,这个年纪,应该已经被大人做主定了亲,然后――我还是我,我不是谢一尘……可我现在已经忘了我原来姓什么……我回不去,姨妈也没了指望,就连你也被我排斥走了――”    她徒然地奋力地攥着扶手,神情暗淡地叹了口气,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宁珏忽然打了个哈欠。    谢一尘僵住了,忽然感到心事被自己剖开的难堪。    宁珏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那些橡筋绳编成一块,低着头,头发散落在肩头,她低头编制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嗯?你说完了?”    谢一尘已经背过身子,轮椅如同缓慢行走的老人,一点点挪向房门。    “你怎么开始想这些了呢?是生病了吗?你不是脑子里只有跳舞吗?怎么最近都开始想妈妈了?我也想,但我妈从早到晚都在勾/引男人,我也见不着几次,都忘了她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怎么接你的话。我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关系吧?你就是不能跳舞了,和你在不在姨妈家有什么关系,我连家也没有,不还是活得比你积极。跳舞在平都,在海京,哪里都一样,你跳的是白娘子,不是林黛玉,寄人篱下怎么了,白娘子要是不寄人篱下她就还得住山洞。”    宁珏似乎很是困扰,她枕着自己的膝盖往谢一尘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反刍了一下自己的话,被自己逗笑了,轻轻地笑了几声。    “再这么怀疑下去,我都想我是白娘子了,你的白娘子不是那个,一门心思成仙的么?我是一门心思要当个婊/子,住在哪里,和谁来往,有什么关系?”宁珏开玩笑,却是难得很真诚地开解谢一尘的。    谢一尘浑身一震,回头瞥宁珏。    就在白娘子的模糊形象上,她忽然和宁珏并肩站立,经年累月,忽然都变得苍白起来,界限模糊,远远望去,她们都像白娘子的赝品。    谢一尘的苍白被扑上一层红润的粉,她忽然活了,忽然再次看见童年所见的那道深藏所有奥秘的大门朝自己打开,她再次窥见天机,窥见云巅的众仙,大风如车如马,她忽然活了,好似离开轮椅走在云间,眼睛里的神采亮了又亮。    “你懂我那出白娘子?”    “这有什么不懂,人活着就是羽化登仙――”宁珏忽然顿住了,她看见谢一尘在焕然的神采中跌跌撞撞地扶着轮椅半站不站地就近她――    然后慢慢撒开了扶手,走出了第一步。    颤抖着的左脚伸了出去,那只脚上穿着淡粉色的棉拖鞋,白色的绒毛袜子,天蓝色的睡裤花边匀称,它被特写着放慢在宁珏眼里。    她提着气,几乎忘记呼吸,看着神迹再一次显露在眼前――这片空间,此时此刻,一股宁珏从未感受过的安详宁静的氛围犹如包裹着她的殿宇,她在这里膜拜神迹,膜拜命运,跪伏在某种罕见的执念下。    只因为她懂白娘子?她懂个屁的白娘子,人间那么多白娘子的形象,她信口胡诌,怎么就是懂了?谢一尘是为什么站起来?是出于什么?脑子里的什么东西接通了脊椎的神经?接通了两条腿的肌理?难以用语言形容,难以用肢体来表达,此时此刻,她只能保持着尽力的静止,提心吊胆地望着谢一尘。    宁珏面前的谢一尘变成了一团无解的问题。    谢一尘微微弯腰,双腿支撑不起身体,她还是迈出第二步。    右脚在地上艰难地挪动着,摩擦力似乎变得无限大。    她似乎抬不起来,但仿佛又要用千钧之力提起它,它在地上显得无比沉重,她艰难地挪动它――    淑姨从菜市场回来,钥匙插入锁芯,钥匙串上的声音哗哗一响。    谢一尘仿佛受了惊,双腿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似乎再也拿不出一分力气去维持站立的姿势。    她跌了下来,跌在宁珏身上。    那神性的静谧的氛围碎裂了,谢一尘颤抖起来,盯着自己的腿,仿佛它们从远处嫁接过来,极其陌生。    宁珏探手去够电话,谢一尘忽然摇着头:“不要告诉姨妈,我……我不知道怎么站起来的。”    “很简单,因为我啊。”宁珏指了指自己。    谢一尘愣了一下:“什……什么?”    “我来了,你就能站起来了,所以哪怕我每天背着你走来走去,也是比别人有用的。”宁珏再次拿起橡筋绳,谢一尘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好淡淡地笑笑,垂着眼:“宁珏。”    “嗯?”    “你想学跳舞么?”    “就因为我懂白娘子吗?那你怎么不去让那个写评论的作家跳?”宁珏出口又是恶言,可声音却细弱了下来,好像在和谢女士相处,戴上了淑女的面具。    谢一尘的手指从肩膀挪到眉眼之间,冰凉的手指搭在宁珏眉心,指尖探查这张脸的五官,宁珏闭着眼,脑袋微弱晃动地躲她的手指。    “你像她。”下了结论。    宁珏嗯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把谢一尘抱起来放在轮椅上,和淑姨打了声招呼。    这才接了话头:“像谁?白娘子啊?你见过她么?”    “我见过她,我在镜子里看见她……”    这话有点儿自恋,好像天底下除了她谢一尘就没有一个合格的,她心目中的白娘子似的。可这话实在戳中了宁珏的肺管子,戳得她一阵目眩神迷。    她想象得到谢一尘站在镜中与自己的角色沟通的氛围,像是旁观者观看一场盛大的自己的表演。她不觉得可笑,她渐渐认同了,想了一想:“你怎么能拿我当你的替身呢?就因为你觉得我懂你的白娘子?不,我非说我是许仙呢?大家都长了嘴,还不是随便说?”    “不是替身,是白娘子,就是白娘子――只有这一个!”谢一尘急切地拉住了她的袖口,几乎扯得领口的衣服也跟着往下掉。    “哦,可我十八了,我怎么能跳舞?骨头都长硬了,我还天天操心别的事,不像你这么热爱,我哪有空?到时候我把这件事当了消遣,你又不知道要怎么想,我不是你,我心里千千万万个白娘子,和你的奔头不一样。”    宁珏坚定地拒绝了,把谢一尘的念头掐得灰也不剩。    24、灯下    宁珏拒绝谢一尘关于跳舞的邀约。    其实那跳舞两个字, 背后指代什么呢?是说要她起舞呢?抑或只是一问?宁珏不去多想,担心自己想多,也被拉入那种氛围中, 对谢一尘过多地关注了,就忘却自己的事。    祭祀之外总还是有柴米油盐的。    她格外地买了二斤板油熬出一搪瓷缸子的猪油, 白皙柔滑地舀出来, 炒芥菜, 拌面条,加了两颗荷包蛋, 等许立文收工进门,屋子里一股家常的味道。    他一回来,看见床上伸直双腿的宁珏, 看宁珏把脸枕在小方桌上, 两条腿搭在床沿漫不经心地晃荡。桌上是一碟菜一碗猪油拌面,还奢侈地加了蛋。    “你昨晚怎么没回来?”他边脱外衣边问。    昨晚,宁珏在谢家留宿了, 这边没有电话, 宁珏也没有那向谁汇报的心思。    她恹恹地抬眼皮,等得厌烦了,留不出好脸色:“出去找野男人了。”    “你这什么话……”许立文不高兴,今天在剧组里受了气,不知道谁总是看他不顺, 借着拍他挨一耳光的戏, 重拍了十七八回,他的耳光实打实受了好多个,陪着笑,点着头, 演戏嘛真打几个耳光怎么了?可他实打实地不高兴了,这是什么电视剧?也就是个破情景喜剧,什么情景喜剧?谁听说过?在平都的时候能扇他的有几个?    在平都他是人中龙凤,来了这儿,还得从一条鲤鱼做起……眼下,他还在砧板上呢。    他忍气吞声,回来被宁珏喷了枪子儿,忍了一句,男子汉气概忽然喷涌而出:“找谁去了?”    “就是大街上随便找的。”宁珏像往常一样胡扯,她非但去做了正经事,她还见了正经人,可她不喜欢被这样盘问,就咬准了自己漫不经心的口吻。    “我问你找谁去了?做什么去了?”许立文拔高了声音。    宁珏看出他今天不顺,搓了搓脸:“吃饭吧。”    她让开床上桌子,许立文看了一眼,忽然脸色极其难看。    宁珏平时哪里会这样悉心照料他给他做饭?平时顶多是吃剩下留给他――今天怎么忽然转了性子?除了理亏心虚怎么会这样做?    他立即感觉出自己抓到宁珏的把柄,抓到她道德污点的小尾巴,大声吵了起来:“我不吃!你昨天到底干什么去了?去谁家了?睡哪儿了?”    宁珏立即不耐烦,她向来不擅长哄什么人:“爱吃你不吃,在这儿发什么疯?”    “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我问你几句怎么了?”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上大街找了野男人跟野男人睡了一觉然后回来了你听不懂中国话?”宁珏站起来在地上寻找鞋子,肩膀却被狠狠一推,猪油拌面跌在床单上,染出一块粘稠的酱色,她趔趄了一下,脑子忽然不那么清楚,混沌了一下。    许立文推了她,好像把一盆娇嫩的花砸碎在水泥地上。似乎也被自己吓到了,但心里的野兽冲撞起来是有惯性的,他暂且刹不住车,一手叉腰,气势凶狠:“你看看你自己说话的态度!能不能好好说话?我问你昨天晚上到底去哪儿了?”    脑子混沌,宁珏低着头没说话。    许立文说:“是我把你从平都带过来的,你来了这边自己都干点什么,我就问问怎么了?谁知道你平时都做什么勾当。”    宁珏试图冷静,用一场清风吹掉脑子里的阴霾。这段时间大家的压力泰山压顶,但压力看不见摸不着,只知道住久了就喘不过气。    是房子,是未来,是工作,是一张张人民币,是衣服,是气度,还有生活密不透风的一切。    他们都喘不过气,宁珏试图从中抽丝剥茧出今天许立文发火的原因,然后思考自己的问题,她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但思考中止了,她没说话,被认为是理亏,被认为是默认。    沉默让愤怒烧起,许立文拿起桌子推开,要扯起宁珏的衣领子:“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    啪――    宁珏抡圆了胳膊给他一巴掌。    他被扇耳光的记忆卷土重来,一二三四……啪,action……    “你――?”他气结,愤怒达到最高峰,就势压在宁珏身上,他有结实的拳头,他有强韧的身体,他回敬了宁珏一下。    然后宁珏的脸忽然模糊,变成导演,变成制片,变成场记,变成摄像,变成演员,变成灯光,变成剧组烟熏雾绕中的每个面孔,每个人都给他压力,给他气受,他恨他们不把他好好对待,他又砸下了一拳。    通天的快意袭来,四肢百骸都舒服了,他挥起拳头又打她两次,然后――然后他下腹传来急促的,剧烈的疼痛。    宁珏踹他那里!    剧烈的疼痛让他猛烈地收缩自己,好像被烫熟了的虾,面色青紫,脑子忽然明白了……他做了什么?他打了宁珏?就因为几句话?他忽然急白了脸,要解释一二,宁珏已经跳下床,没有看被他踩在脚下的布鞋,赤着脚走了出去,把一缸子凝固的猪油都砸在地上。    顶铃桄榔,砰砰擦擦,她走到哪里摔到哪里。    他急切地要追上她,然而她走到外面的时候,终于从腰带抽出一把刀。    在平都的时候,宁珏就随身带着的,现在它亮了相,寒光凛凛。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我是瞎了眼……”他立即给她跪下,跪在四面八方偷窥的目光中。    “我是个贱货,你离我远点。”宁珏目光平静,决绝地转身走了。    这是实话,她没有特别地动气。她看人生淡漠得犹如过眼烟云,她见过许多要死要活的戏码,她挨打不少,打人不少,知道人世间男女之间没有什么对错可言,她的确说话难听,他的确打了她―― 但转过头就抱在一起的情人也不少。    可宁珏忽然想起,她来时,是利用了许立文的,她心里知道,诸多凑合的事中,包括她来海京也只是凑合着来,怎么忽然就忘了呢?忽然就打算被许立文感动转而以为自己爱上他要和他过日子呢?    她知道自己是贱/货,是吃完就咬人的忘恩负义的狗……要是许立文没有打她,她还要被自己的罪恶感压得不知道怎么离开。    现在真好,她感激许立文打了她,这下她有了借口,她抓住了把柄,顺理成章地甩了他。现在海京之大,由南到北犹如汪洋一片,海中两条鱼如何相遇?她躲开就好。    她赤着脚走在路上,海京平实的水泥路上没有玻璃碴和硬石块,走起来固然不舒服,可身心畅快,除了脸颊红肿眼睛有些难受之外,都很完美。    从平都带来的钱始终别在裤腰带上,她来时一身轻松,走时浑身畅快,她没有良心,管他什么对错,许立文是不是个好人,之后改不改――她走来走去只是为了心里所想,所有人都是她借坡下驴的借口。    她通谙许立文的性格,许立文一定会盯着猪油拌面的痕迹自责,想起她宁珏的好――然后想着想着,想到她宁珏的不好,再找借口给他自己打人的举动找个合适的理由。最后等他找到别人可以替代宁珏,这事就这样放下了。    要是在平都,许立文不会被逼出这样一面的,体面人总是在体面处,是她把他拽到了不习惯的地方,这种破败,这种不堪,这些不体面,人性幽暗,都是她的主场。    这里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许立文并没有追上来,或许是她走得太快,或许是他跪下来再站起来的时候被她甩脱。    现在她回过头,只剩自己的影子亦步亦趋,路灯下,她赤脚行走,夜班的公交徐徐驶过,停在路边,司机下来在路边撒尿,宁珏看了看公交车上的终点站,跳上车。    清早,淑姨起来买菜,门口宁珏睡着,她惊叫了一声,叽叽咕咕起来,宁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略微听懂了几句,解释说:“不要紧,我来得有点晚了才没敲门,今天来得早了一点。”    她避过了自己脸上的肿胀淤青和脏了的光着的脚丫子解释,淑姨没说什么,让她进门。    宁珏拽了一个塑料凳子坐在浴室,打了一盆水轻轻擦脸,剩下的水舀出来洗脚,脏水顺着下水口流出去,宁珏稍微发了一会儿愣,门就被拉开了。    轮椅上,谢一尘眼神逡巡在她身上,最终定格在脸颊两侧。    可她没说什么,缓缓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拉开,往地上放了一双干净的蓝底白花的拖鞋。    25、另一条路    宁珏给人打肿了脸, 笑容如旧,提了绳子把她和谢一尘捆在一起,背对背, 走在玄关,牵着暖气牵着铜豹子。    谢一尘双腿无力, 身体下坠, 橡筋线的弹性被一次次考验――唯独腰上和宁珏死死牵着的是皮带, 还不至于掉下来。    双腿捆在一起,宁珏试着倒走, 谢一尘随同她,只感到自己似乎在走,但走的并不是自己, 茫然地看自己的腿动了动――或许是运动, 宁珏走得累了,靠在铜豹子上,把谢一尘解放在轮椅上。    “有些感觉么?”宁珏说。    “怎么会, 不至于碰到你就有感觉。”谢一尘摇摇头, 伸手去茶几上够一团废纸,摊开看,原来是一张广告单,红底蓝字,格外刺眼, 上面写着, 玄宁气功,活血化淤,治疗四肢麻痹。    下面一行小字,配着英文, 还有一张创始人和高鼻深目的外国人的合影。宁珏看了一眼,谢一尘说这些都是骗人的,英文都是错的,但仍旧垂着头看,宁珏拿过去,刷刷地扯碎了。    “淑姨带回来的,我看了就说不好……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不过他们好多人说练气功有用……”谢一尘轻声解释。    宁珏没有揭破她,人急了眼,或许就变得不理智……要真是一开始就怀疑,就不会一遍遍看,或许也是无望,也是奢想,没必要揭穿,她把碎片都填入垃圾袋,离谢一尘远远的。    掀起裤腿,橡筋线固然柔软有弹性,但仍然刮破了一层皮。    谢一尘看见:“这样还是没用,还有一些电疗磁疗什么的……”    “看了不少小广告?”宁珏故意说。谢一尘抿着嘴巴不说话,眼神倒是有些被说破的尴尬,宁珏说:“以前我在平都的时候跟人装过托,就是卖某种什么养生仪器,号称用国外什么先进技术,能够治疗风湿病,实际上就是泡脚的机器……我去呢,就是送锦旗,表演一下,千恩万谢,说我的奶奶或者姥姥多年的风湿病立即好了,提水桶一口气能上八层楼不喘气,跟换了双腿似的。”    她这话就是在要谢一尘脑子冷下来,死了心思。谢一尘未尝不清楚,于是笑笑,盯着她破了皮的腿看,宁珏掀开她的裤脚,没看见自己这样的伤口。    “一会儿出去走走?”谢一尘主动说。    宁珏的背对背走动的方案夭折在试验期,其实未尝不可,但她还是中止了。    就是这些天,谢一尘的腿上不再有淤青了,谢一尘放弃掐自己的腿激励它们忽然有出息站起来的想法,她平静地接受了它们莫名其妙罢工的事实……心里倒是蠢蠢欲动的。    南地家园这个小区绿化做得还算可以,但比起平都还是稍显不足,从正门出去是笔直的水泥小路直到尽头一面灰墙,四周落叶缤纷,踩在落叶的尸骸上能听出它们嘎吱的残响。轮子碾过,宁珏穿了一双旧的运动鞋,是谢一尘的衣服,从箱子里翻出来送她穿。    路上,因为只有她们两个,所以谢一尘终于提起来:“许立文打你了?”    “嗯。”宁珏没什么遮掩的。    “因为什么?”    “合不来,我就甩了他出来。”    谢一尘静静地想着,绒线外衫无意地从肩膀滑脱,她不住地提着肩膀的衣裳,最终黯然地确定是自己瘦了,双手拢在身前,一时间没说话。    宁珏的外衫还是一件单薄的衬衣,因为猪油拌面的缘故脏了一团,松松垮垮的,她的手按在推手上,推得很慢,落叶陆陆续续掉在她手边,掉到谢一尘肩头,都被择去。    越过坐着的人的手有点苍白,谢一尘看见她袖口有些脏了。    “打不打的,倒是无所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挨打也没事。”宁珏择去一张枯朽的杨树叶子,推着她已经走到了灰墙边,走近了才看见墙上有许多淡淡的笔迹,被灰漆盖住了,定睛一看,许多骂人的话。    某某不得好死,某某丧尽天良,某某和某某搞在一起不要脸……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出微笑,声音很轻,两个人都笑了。    谢一尘这才说:“不管怎么样,我说不上来。他以前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不像许仙,但也……”    “许仙许仙,那出戏都没了,不说这个了好么?你也不是白娘子。”宁珏急于止住话题。    “万一我真是呢?唉,不提。”    又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宁珏调转轮椅,再走一个来回,谢一尘闭着眼,有些落寞的样子。    宁珏很后悔刚才突然明明白白地说谢一尘不是白娘子。    如果谢一尘不是,那谁是呢?那一出升仙的白娘子,就只有她一个是了,这谁能否定呢?    想了一会儿,她说:“许立文不是许仙,李娟娟不是白娘子,这出戏才会被取消。要是真的白娘子,真的许仙,说不定这出戏还在呢。”    是漫无边际的想象和宽慰。    “许仙不重要……《白蛇新编》的白素贞爱过许仙,可许仙怎么样,和她的心是没关系的……”谢一尘又犯了犟,细声细气地探讨起来。    走了一会儿,议论的总不是人间的事,不是舞台,就是仙界,轻飘飘的,好似神界。    但最终还是落在人间了。    临到门口,运动鞋底沾上几片落叶,宁珏低头两脚一错,踩掉它们,谢一尘说:“那这样,你是不是没有地方住?住这边吧,省得你来回跑。”    落叶越沾越多,宁珏低着头没应答,谢一尘重复了一遍。    宁珏笑笑,仍然没有回答,只是想起之前曾经偷走的三十块钱,她想起自己大大咧咧地拿走了钱,可自己并没有全国通用粮票,于是三十块后来不知所踪了,是被人偷走了,抢走了,还是骗走了?她记忆有些模糊了,她从谢家偷来的第一笔钱不了了之,无处可寻。    还能再从谢家的储蓄中挖出自己要偷的那部分吗?谢一尘邀请她做什么呢?    她是无家可归来了这里,可真要死乞白赖地留着?    那笔钱明晃晃地高悬头顶,宁珏没有答应,拿钱办事,分寸正好,再留下,谢一尘的好意她怎么能受得了?况且这算什么好意?    她低头端详这双鞋子,想到是她主动来照顾谢一尘的,是她在谢女士面前毛遂自荐……谢一尘的邀请是出于什么?她忽然想到这一环,故意强硬说:“是哦,我拿了七百块工资,一天到晚不在这里好像吃白食的,我知道了。”    其实明知道谢一尘并不是计较她的工时,她工作时间长短,都不妨碍谢一尘做事,她宁珏又不是什么膏腴肥美的工人,有许多剩余价值可剥削。    她唯一的价值似乎只是陪着谢一尘走走。    但就是要这样说,好像故意给谢一尘扣帽子,让人以为谢一尘非要计较这几百元。    也显得自己很不知好歹。    她试探谢一尘的反应,谢一尘果然有些不快:“我不在乎这些,你爱留不留,我家是比较偏僻。常在这儿和一个女疯子散步,不疯也要憋疯了。”    要是许立文坐在这儿,或许就吵起来摔盘子了。宁珏忽然对照昨天的时候,想着夹枪带棒的自己,她说不出好话,好像失去正常表达的能力,一到细腻的犹如浮动的微生物般的情绪在脑子里生芽,她就刻薄尖酸起来。    顿了一会儿,她转离门口,逆着写满下流话的水泥墙走,转过两道弯,到小区门口去。    谢一尘脊背绷直,好像豹子要远涉其余狂物的领地。    “不会的。”宁珏说。    “什么?”谢一尘还盯着人来人往,神情绷紧。    “不会疯……”    宁珏恨不能此刻给谢一尘展示一下自己随遇而安的本事,但想起刚才是自己故意试探,最终只能叹口气,让自己在谢一尘面前卑微下来:“我是挺想留下的,但是谢女士来,我不自在。”    她来这儿,的确是不自在,谢女士不在,她掌握主权,审视谢一尘,审视自己。谢女士一旦来,她就会想,她是来这里弥补自己过去的错误的?还是怎样?是来道歉?还是来膈应人?    她是什么身份,是选了另一条人生道路的人,怎么又把自己的路铺得和谢女士交叉起来?    轮椅上的人忽然沉默了一下,随即回过头深深看她一眼,吐出很长的叹息,才指着小区深处说:“我不想出去,我们回去吧。”    26、那种人    过年那段时间, 宁珏见到了谢女士的丈夫李先生。    他提着硕大的行李箱回来,西装革履,像魁梧版的张秘书。他往玄关一横, 叉腰望着整个家庭,好似在阅览锦绣河山。    他之前当过兵, 似乎是给哪个大人物当过勤务兵, 虽然短短几年, 之后他举手投足都想要模仿一下那个人,但演技实在拙劣, 模仿得别人都认不出来是谁――也或许是大人物渐渐地被人忘记了。李先生在自己家里待得不算久,因为谢女士不常在,在这个人丁稀少的家庭中, 只有他和谢女士的爱情值得称道的。    李先生并没有自己的孩子, 别人议论起来,都不知道是他还是谢女士的问题。谢一尘又并不像谁,领养来的时候已经懂了事, 所以喊的还是姨夫和姨妈, 他坐在这里像一家之主,但谢一尘出现了又不像了,好像他们夫妻之间和谢一尘远隔一重门似的,他尽力地在家里大声说话,哈哈大笑来弥补这些隐形的罅隙, 家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宁珏照顾谢一尘, 被李先生视为弥合剂,他不停地给她讲一些趣事,国外的趣事,东三省的趣事, 还有道听途说的绯闻,宁珏陪着笑,过了一会儿也实在受不了,找了借口推着谢一尘出来,一出门,两个人都如释重负地叹一口气。    墙上小广告还是去年底的那批,旧了掉渣,看来刷广告的那些人都回家去了,海京变得冷清。谢一尘提起姨夫,说他像是电视看多了,一定要打造出一个模版家庭,要她谢一尘如同盐溶于水一样成为他们的孩子……但是她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隔阂,是姨夫自己挂虑太多,反而把彼此的罅隙划得格外深刻。    宁珏对李先生并不评论,她模糊知道李先生做些什么事,他似乎是攥着一大把的钱,在全中国来来往往,看中什么东西赚钱,就把手头的钱撒下,好像播种一样,收成的时候,用镰刀一割,收回几倍的钱来……她是不太能够理解这种生活,也不知道李先生到底为什么事投下自己的钱,又是如何赚钱的,打开行李箱,全是近几年愈发贵起来的山珍野味,她从旁看价格看包装,揣测它们需要耗费多少人民币,于是对李先生心存三分敬畏。    就是他太热情了,把她们两个齐刷刷地逼出来,她们相视一笑,多了莫名的默契。    李先生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哪几天在海京,哪几天回平都,还有哪几天要回莲花县。    提到莲花县,宁珏心头一跳,她逃离之所,她冤障之地。    和谢女士相遇的地方,她迫不及待地逃离那里,现在看李先生安排了回去的路线,宁珏避之不及,提前安排好自己第二天要生病,躲在出租屋里。    她在海京的偏远地方寻到一处和人挤着的地下室,一个月只需二百五十五块钱,靠近公交站,还有公共的澡堂,除了不通风有臭味之外没什么坏处,她是和一个来海京打工的女孩子共租――谢女士回来的时候,她就奔赴地下室,谢女士不在,她厚颜在谢家,谢一尘并不介意。    李先生对宁珏的安排很是不解,他还暗自想,宁珏在,这次全家共同出游就更能表示他对谢一尘的关心,他的关心是不被她的身体状况所影响的,谢一尘就是腿断了,他也是宽容地接纳她的……但宁珏不来,淑姨不出几日就要回老家休息去……到时候谁来照顾谢一尘呢?要是他们没有经验,谢一尘心里多想了,这又怎么办才好?    他心里忧虑,脸上挂着一种美国年轻人式的热情,虽然岁数不小了,可做事总是不过脑子,他居然驱车三十公里硬是在地下室附近的菜市场堵到了为一颗西红柿砍价一毛的宁珏,劝说她反正独自一人,过年怎么能在地下室,阴冷不安全,不如就和他们一起过,他已经听说谢女士曾经要领养宁珏的事,四舍五入就是一家人,更是亲上加亲。    他胡说八道起来,什么亲上加亲,什么四舍五入,可他热情起来这些颠三倒四的话都被抹去了,只剩诚恳的请求。他又考虑到宁珏或许在过年还有外快,于是摸出皮夹子要按七倍工资算给她――宁珏立时要晕过去了,为难了片刻,终于答应了,也没有敢要七倍工资。    宁珏不想去莲花县,她看行程安排,平都到莲花县,她预定时间,让自己在规定时刻“感冒”,好躲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李先生和谢女士就收拾了东西上路了,他们洋派,告别的时候还要接吻,动不动就要拥抱,他们都像是在电视上生活一样,身上都贴一层光,宁珏生怕背景音乐忽然响起,演职员名单冒出来,写着谢女士,某某饰的字样。    在平都的安排是要泡温泉,宁珏头一次知道平都还有温泉,后来才知道在某些人的世界里,平都就是有,特别地预定了,确保他们去的时候服务周到,还没有闲杂人等拖家带口大嗓门侵扰,宁珏对此没有概念,她脑子里的想象就是一个高级的大澡堂,搓澡的老姨换成貌美的女孩,说不定还穿着旗袍或者三点式泳衣……    她胡思乱想着,结果发现是非常正经的地方,说是来泡澡就是来泡澡,隔开一扇屏风,谢女士和李先生在那一头,留谢一尘和宁珏在这头,宁珏拿了服务小姐送来的浴袍端详一眼,看看谢一尘,弓腰替她换。    但往常这些事要么是她自己来做,要么就是淑姨帮忙,谢一尘忽然扭捏起来:“我自己来。”    “小心摔着了。”宁珏撒手,倒是没说“大家都是女的”这种屁话,她自己就觉得脱光在这里怪异得要死,目前为止都抱着胳膊做出一副打算在更衣室门口和谢一尘闲聊半小时的样子。    就是女的,她心里也是有界限的,就好像她没办法和丰收大楼里的女人坦诚相见一样,在澡堂里倒是无所谓了,混迹群众之中,大家都是白肉一坨,可是在这里,只有她和谢一尘,莫名其妙地脱了,氛围就很怪异,因为目光无法往别处扭,只好彼此审视,没办法客观,肯定会有高矮美丑,她们都不近视,身上哪里有痣都能看见――这太亲密了,仅限于姐妹。    谢一尘本领通天,背对她的时候换好了,坐在轮椅上,膝头叠放着脱下来的衣服,等服务小姐收走清洗,谢一尘转头看宁珏,宁珏靠着墙笑了笑,正要脱口而出说她不去,忽然听见了从屏风那头传来的对话。    谢女士和李先生聊天,议论起来,说起回去的路线,从莲花县直接到海京好了,不返平都,文化局的人不是还要急着弄那件事?    声音稍微低了一点,宁珏稍微听了一耳朵,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没办法躲过去莲花县了,没了审视不审视的心情。    当着谢一尘的面,她解开外衫扣子,反手去摸内衣带,谢一尘目光平静,却并没有转开眼。    宁珏顿住了,市井气忽然冒出:“看什么看?”    她低下头解裤子的纽扣,谢一尘回答她:“你有心事。”    “看我脱衣服能看出来我衣服里藏着心事么?”宁珏声音淡淡的,把两条腿从堆叠的裤脚中拎出来,谢一尘仍然毫不客气地审视她,目光清明,把她从头看到脚,好似在阅读一份理解宁珏的说明书。    “你不想回莲花县。”谢一尘笃定地说出了她的猜测……从刚刚透过来的对话,和宁珏的反应,她很快地猜到了正确答案。    “我很不容易才出来的。”宁珏已经脱掉自己,披上别人,笑不露齿,把谢一尘推向浴池。    水汽氤氲之间,谢一尘住口不提莲花县的事,她因为下肢无力,需要靠在软枕旁,显得她如猫慵懒,就是在看似漫不经心的神情中,她忽然夸赞宁珏:“你很漂亮。”    宁珏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么,我以前在澡堂打工的时候,路过男浴池,晚上八点多到九点没什么人,有的男的就专门在这时候泡澡,遇到心仪的男人,就说,‘你气色真不错’或者‘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反正就是在夸赞别人外貌的时候,看人家是不是那种跟他一样的流氓,然后就抱在一起搞那种事……池子里又脏,更衣室也脏,有时候也在厕所搞,我洗马桶要洗好久……”    屏风那边很显然沉默了一下,谢女士和李先生的闲聊被这言论打断了,都没再说话。    谢一尘想了想:“是不应该夸赞同性的外貌对吗?”    “异性也不好。如果我是男生,我忽然夸赞你今天真的很美丽,说明我对你有意思。”宁珏教导她生活的常识,有个李先生这样天真的愣头青式的长辈,她理解谢一尘突然的称赞――说明没话找话。谢一尘缓缓消化这些内容,点头说是自己疏忽了。    她又好奇起来:“所以男人要和男人做那种事?他们不怕被打出去么?”    “他们似乎是有一种特别的办法能辨别同类,也不知道有什么标记,一看一个准。我见过几次,他们眉来眼去互相使眼色的时候,只要有心就能看出来,平都有片公园,到了礼拜四――”    屏风那头剧烈咳嗽起来,长辈们暗示她不要继续好奇地说这种事了,于是沉默下去。    谢一尘压低声音:“那女人呢?女人也有这样的么?”    “不知道,没有见过,都是见男人敢出来眉来眼去,女人多半不敢。女人要是乱搞,要被打死也没人同情的,要是男人出来乱搞,最后女人还是要原谅他……就是这和男人乱搞嘛……我也没见过捉奸现场,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宁珏分享自己的见闻,还举例自己曾经见过的某个小混混就曾经给自己跟着的大哥当了一年多床伴,后来大哥结婚,他和嫂子闹矛盾,要死要活,最后大哥一脚把他踢出去,骂他变态流氓,小混混哭着上吊了。    “还有这种事?”谢一尘更是没有听过。    纵然她们已经压低了声音,但屏风那头实在是听得非常清楚,长辈们又咳嗽了几声,宁珏住口了,谢一尘绷紧脊背,端庄了起来,好像刚才她没有好奇过这种事。    但是她实在非常好奇,她在宁珏胳膊上写字,示意一会儿早早去蒸桑拿,悄悄地再说一会儿话。    “我也是听说,你好奇这些干什么?”宁珏搓搓胳膊,好像谢一尘在她身上写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谢一尘眨了眨眼,眼神忽然垂下来,落寞地坐直了。    水汽模糊了视线,宁珏忽然用自己毕生最小的声音说:“你喜欢听这种不入流的故事啊?亏你还是白娘子呢,仙气都没了。”    宁珏并没有注意到谢一尘借水汽的掩护白了她一眼,谢一尘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吐出一个词:“牙尖嘴利。”    “这就对了,我们要表示亲近,就只能互相骂,骂来骂去才是赞美,你直接夸我漂亮,如果不是我读过几本书,我就要翻脸问你说什么意思。”    “那大街上的泼妇互相骂,也是感情好咯?”    “也不是,其实以上都是胡说,在哪里夸人都没错的。只是你刚才夸得太突然,我一时间都忘了我很漂亮了,有些不好意思,”宁珏舒展双臂,终于找回平静的感觉,解释说,“我不习惯和人光着聊天,所以紧张,多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看不出来。”    “你看我才紧张,请你下次不要看我脱衣服了,彼此尊重一下。”    谢一尘:“真不好意思。”    “没事。” 27、仗势欺人    话题还意犹未尽。    但宁珏觉得, 温泉也好,澡堂子也好,聊这些, 多半是脑子有些问题……是自己挑起来的话头,她自己掐断, 之后没再说什么男人之间胡搞的趣闻轶事, 谢一尘也没再追问, 都安安静静,两个人都乖巧坐着, 在阅览室看书。    大过年,这里本不该开业,但钱是源源不断地流动在人们手里的, 它是血液流动, 停一刻就要死,谁让它们动起来?还是人。    就看见一个披着浴袍的男子笑容满面地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名片,大踏步地往李先生夫妇那里去, 途径谢一尘, 回头瞥一眼,露出唇红齿白的笑。    公共空间,大家都穿得稀少,这么笑似乎不太端庄,宁珏以刻薄的卫道士目光凝望他, 看他抓住这泡澡的机会冲到李先生面前, 抓紧一切机会地介绍自己的公司。    这年头,能出来创业的,这么年轻的男子实在很不多见……那边聊了几句,模模糊糊只听见“留学”    “投资”等等字眼, 时不时传来几声大笑。    但李先生终究是觉得过节有仪式感,和他说,要先回莲花县祖宅里住一段时间再回海京,届时再联系。    没想到男子说,他正好去莲花县办事,不如同路。    “叫什么?”    “姜望,望远镜的望。”    姜望才二十七,一身游泳健将似的肌肉,长得方方正正,聊过了生意之后就知趣不去打扰谢女士李先生的二人世界,转头看看宁珏,眨了眨眼,露出狡黠的笑意。    宁珏皱着眉,可并不像是当初许立文看她那样的感觉――男人对女人表示喜欢,情绪是热乎乎地扑过来的,很难遮掩。姜望冲她挤眉弄眼做什么?她只感受到某种蓄谋,但直觉不登大雅之堂,她只是低头看书。    谢一尘说:“他看中你了?”    “我又不是靶子,去哪里男人都要看我。”    “你是很漂亮啊。”    “再夸我就翻脸了。”宁珏合上书,不知道要用什么语言形容姜望的眼神绝不是对她有企图,反而有点儿别的意思。    意思果然显明了,懒懒散散地在温泉中心耗费大半天时光,李先生和她们聊了几句,说要启程出发,和姜望同行开车,直往莲花县走,天黑前还可以到祖宅。    临上车,姜望变出一束粉白交加的郁金香递给谢一尘。    他穿了笔挺的细线衬衫,裤缝笔直,口齿洁净,是那时很少见到的帅哥。他递过花,也没有多说,洋派了一点,又中西结合:“过年好啊,谢小姐。”    谢一尘愣住了,宁珏恍然大悟。    是对谢一尘有预谋?还是见色起意?还是某种突如其来的怜惜?    但没等她们回应,他已经绕了一圈,消失了。    在之后,就一直在后视镜中,和一辆破破烂烂的金杯摇摇晃晃,车里似乎还放着崔健的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丝丝缕缕,人摇头晃脑,车子跟着歪歪斜斜。    谢一尘从镜子里看他,宁珏在旁看谢一尘,一路无话。    姜望是个商人,来做生意,找到李先生请求投资,做的什么生意,谢一尘一概不知。    到了祖宅,早有人收拾打扫好了,那片平房里居然也有暖气,热气腾腾地烘烤着冷冰冰的双手,谢一尘捧着那几朵花,四处寻觅一个花瓶要把它们栽种起来。    “你对他有意思?就几朵花?”宁珏嘲笑。    谢一尘把花搁下,看它被摔碎几瓣:“就是觉得他很会做人,要聊生意,又会照顾家属,毕竟冬天了,这些花应该挺贵的。”她再度拿起来,一片一片地扯开花瓣,撒了一床头柜,宁珏说还不是要她收拾的时候,李先生敲门,询问她们要不要放烟火。    这片地方没什么高楼,没什么大厦,一望无际,烟花开得肆意,可这几天不是三十,不是初一,不是十五,也不是初五,放花的人稀少。    李先生驱车去街上买来两箱烟花,轰天响,窜天猴,还有几挂鞭炮,他热情地提着这些,问宁珏敢不敢放。    宁珏就装作害怕的样子躲起来了,无论如何摇头拒绝,露出羞怯的样子。    谢一尘只是笑,仰着脸,鼓励她姨夫去点火,堂院中杵着几筒花炮,引线不长不短地翘起尾巴,李先生从裤兜摸出打火机,外头传来几声压低的嘀咕声。    宁珏打开大门,有一群孩子哗啦一下散开了。    李先生巴不得热闹一点,谢一尘话少,宁珏也绷着不说话,冷不丁地看着一群小孩,他如蒙大赦,热情地喊他们进来,请他们放花,给他们吃糖,活脱脱一个大孩子。    谢女士终于不矜持,大喊着注意安全,这个别一屁股坐在那里,那个站远点,孩子们都很羞怯,有男有女,但李先生鼓励他们,不多时,烟火腾空而起。    “你家在莲花县也有亲戚么?”宁珏压低生意和谢一尘聊,宁珏打定主意不去玩,谢一尘是条件有限,趁着吵吵嚷嚷不需要应付李先生的热情,压低声音打听些东西。    “我姨妈在莲花县有一些亲戚,都是年纪比较大的那些,小辈们不怎么来往,姨奶,舅爷这样的……许多亲戚,我也不认识太多,我和我妈是不太清楚的。等明天还要去拜年。”    看来是姨妈的亲戚,和谢一尘没多大关系。    忽然几个孩子活泼起来,有女孩子羞怯地靠近谢一尘,还没有来得及问怎么变得这么漂亮,男孩子们就冒出来,大大咧咧:“你的腿怎么了?”    宁珏把脸一板:“去去去……”    谢一尘沉默片刻,也没有喊住那些被宁珏轰走的小孩,反手抓住她的手指。    “我讨厌死小孩了,也不知道现在我的名字有没有用。”宁珏说。    “什么?”    “以前谁家小孩不听话,就说再哭就让王玉把死耗子塞你嘴里这样。”宁珏学着家长们的口吻,谢一尘莞尔一笑:“我记得当初看见你,你就拿着弹弓,你拿弹弓打老鼠?”    “耗子的皮是滑的,除非离得近又用巧劲,不然打不住,一般是用铁丝网,还有毒药,不过我发现有时候六六粉也管用,不过我没有仔细分析,可能是吃了别的。”    谢一尘模糊地回想那时见到宁珏的场景,却有些模糊了,笑着摇摇头:“怎么像个男孩子。”    “像吗?”宁珏抬眉。    “现在不像。”    “我现在去捉老鼠,就也像个男孩了?”    也是句玩笑,谢一尘只是模糊地想着,那时候的宁珏和如今的宁珏重合,现在宁珏细声弱气,皮肤有些阴郁的苍白,漂亮的女孩人们总希望她安静细弱,但是宁珏可止小儿夜啼,她觉得有趣。    或许就是为了印证这句话,晚上她和宁珏睡在一起,晚上宁珏忽然掀被而起,从外面抓来铁锹往地上拍了四五下,惊得谢一尘险些再站起来。    “怎么了?”天色还是昏黑的,凌晨一两点,放过烟火的天空灰蒙蒙一团,漂着一股□□味,光线太少,模模糊糊只有彼此的黑影。    宁珏的黑影动了动,弯下腰去,但不知道干了什么,拧开手电筒看了一眼,呼出一口气:“是耗子,打死了。”    谢一尘还没有细看,她就将死耗子铲了出去。    “来吃火-药的。”她说。    “它们会吃火-药?”    “什么都会吃,能咬得动就吃,这里的耗子很怪,有时候还会爬到墙上去。好久没人了,南边是高粱地,平房有耗子是难免的,有时候会咬断水管,家里要常看着。”宁珏竖起铁锹再次带着一身寒气钻入被窝,另一个被窝里,谢一尘失去睡意,黑暗中,总担心哪里会忽然冒出一只耗子。    “耗子都是躲人的,除非吃了药脑子不清楚,不然它们很知道自己要被人打死的。”宁珏宽慰她。    “刚刚那个呢?”    “是晚上 以为我们睡熟了,只敢在地上走。”    “那你怎么知道?”    “我和你说了耗子之后,做梦梦见我去吃请,老太太过寿,端上蟠桃和糕点,我说这真是古派啊……正要拿起来吃,老太太忽然嘴巴尖尖长出胡子……”    “不要胡说。”    “好吧,就是听见它们吱吱叫,我睡觉浅。”宁珏笑笑,裹紧被子蜷缩起来。    谢一尘想了想,也被她的玩笑冲淡了一些担心:“我很久没见过老鼠了,小时候被咬过一次,之后就很怕这种东西。”    有一阵均匀的呼吸。    宁珏忽然说:“我刚刚下去拍耗子,那时候我像个男的么?”    “不像。”谢一尘并未反应过来这是白天话题的延续,但宁珏笑笑,她也明白过来了。    醒来在院子里看见昨夜那只耗子血肉模糊的残骸,被冻得硬邦邦的,谢女士说忘了早些时候过来借一只猫抱来,但现在看来,宁珏比猫都厉害。    背地里,宁珏说,她不是猫,她是耗子,太懂耗子干什么,所以才能一拍一个准。    只有谢一尘听见她的高论,摇头说:“你又说这些话,说什么自己是老鼠,自己是垃圾……”    “不说这些。”宁珏存心不要谢一尘开解自己,推着她跟随拜年的步伐,这里看看,那里转转,但不敢走太远,莲花县治安不比海京,走远了遇见许多流氓,那就危险了。    他们阖家团圆的时候,宁珏自知是个外人,在家属楼下抱着膝盖看不知道为什么提前复苏的蚂蚁搬动一颗方便面渣。    然而她忽然看见个眼熟的人。    看见他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进门,没和什么人打招呼,满面愁容地下车,从车筐里拿出一条烟和一瓶酒。酒是北京二锅头,烟是假的红塔山,宁珏坐在那里端详他。    他怎么这样老了?才十年多,头也秃了,腰也弯了,双腿似乎也在打颤,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直朝着宁珏这边走来。    宁珏打量他,细想,这还是在那时候有办法找到德国巧克力的男老师吗?是他吗?会是自己认错了么?    可他已经走近了,还很老派地低下腰,卑顺下来:“小同志,请问谢天华,谢主任是住这里吗?”    谢天华就是谢女士她们今天拜年的亲戚,宁珏看看他提来的礼物,不由得直皱眉头:“你来送礼?”    “不是,不是,什么送不送礼,来拜年……”    “家里有客人,你改天再来。”宁珏没有一句好话。    她就像是吃了火-药的耗子,现在满心狂躁,腹中爆发革命了,她恨不能起来直接抽他两耳刮子。    “那是住这里了。”他没有认出她,也没有和她计较,双腿发抖地上去了。她忽然想起这老师跪在她面前的时候,想起兜里最后都已经忘记滋味的巧克力,想起他猴急地迫不及待地脱她的裤子的场面。    她忽然露出笑容,也不再看蚂蚁了,不管它有没有到家,她已经心情愉快了。    果然,他被客气地请了出来,握着假烟和不知真假的酒,失魂落魄地下楼。    宁珏故意问:“怎么样啊朱老师?怎么拿着东西出来了?谢主任不在啊?”    她踮着脚探着头问的,身后就是谢家的亲戚,颇有狐假虎威的意思。    然而她这一声,把男老师的魂儿喊了回来,他闷闷地回头,蕴藏着一肚子不顺的怒火……谁大过年的来送礼,送的这样磕碜!求人办事,他……他怎么能低下头,他是知识分子!是有德国亲戚的!早些年不是一个个都巴结他,现在他出了事……    他决意给这小同志一个教训,完全没有想,她怎么会知道他是朱老师而不是张老师王老师李老师……他脑子里只恨不能宣泄一下自己的怒气,跺着脚骂:“我呸!人面兽心的东西!一身的屎尿,装什么清官儿!不就把着几个指标吗!不就是个破主任吗!我呸!省里来了人,恨不能撅个腚给人――”    宁珏扔了他一块儿石头,正中脑门。    “你打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敢打我?”他立即挥起拳头要来收拾宁珏,踏出几步,宁珏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你看看我是谁,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找谢主任办事,办你祖爷爷去吧!”宁珏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她尝到了权势,尝到了别人的身份带来的痛快,旧账新算,她其实不在意当初男老师怎么摸她,可她恨这老师最后诬陷她,呸!恶心!一个大男人被五岁的孩子蒙骗?说出去真是不怕丢人!    谢家人都不在身边,她扇了他两巴掌,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真的被谢家领养了。    于是她没有打第三个,真实的情况越过虚无的权力,如同海潮一样淹没她。如果没有谢家,她断然不敢回莲花县,也绝没有这样痛快的事。    宁珏忽然陷入沉默,而被她两巴掌抽蒙了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捂着脸,不知道是被她凛然的气势吓退,还是认出她宁珏捏着他要命的把柄,迅速地后退,穿过打开窗子窥视的眼神,骑着车退去。    掌纹错综复杂,宁珏让人算命很多次,头一次自己打量自己掌心的命。    她打得泄愤,打得痛快,打了出去,掌心又疼了,明晃晃地提醒她那段时间她被人喊小/娼/妇的境遇……打了又怎么样呢,她归根结底都是个坏人,就是去读夜校,躲开流氓,好好地活着,也还是个坏人,是夹缝里的耗子,是垃圾,是吃了火-药就以为自己是坦克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她拍死的那只耗子。    是靠着根本不认识她的谢主任,是谢女士一家的厚待,是自己忘恩负义后得到的不该属于自己的赏赐。    打都打了,她倒是不后悔,只是忽然意识到,痛快结束,她自己空无一物地沉淀下来,白茫茫一片,好像灯下漂浮着的细微灰尘,天一亮,就什么都不剩。    有什么,是自己可以踏踏实实依仗的吗?    轮椅碾过地面的闷响让宁珏回过头,谢一尘皱着眉,宁珏松开手,声音低沉:“对不起。”    谢一尘越过她,探头看看远去的朱老师的背影:“为什么道歉?你就是做错了也不道歉,今天为什么……”    “我狗仗人势。”宁珏说。    “这是个贬义词。”    “我知道,我是个贱/货。”    轮椅缓缓就近她,谢一尘抬起双臂拉她,逼迫她面对自己:“我是个废物。”    “你不是。”    “那你也不是。”谢一尘抬着胳膊努力够到她的肩膀,宁珏卑顺地弯下腰,膝盖软在谢一尘腿边。    “不要哭。” 28、你到底怎么了    陆陆续续, 这年过得像移动应酬车,走到哪里,应酬到哪里。谢女士根据来的人判断该给什么脸色, 留不留吃饭,就算这样, 最后也满屋子人, 谢一尘被象征性问候几句, 说得多了,就躲在一边。    宁珏在厨房帮忙, 就算是从酒店叫来外卖,也要象征性地从厨房端过去,她蹲着剥各类坚果, 挑拣出来, 谢女士忙着走来走去,展现女主人的本事,但十指毕竟是不沾阳春水的, 还是要宁珏做事。    所以宁珏倒是没看着都是些什么人来, 谢一尘倒是都看见了,但毕竟不是莲花县长大的,都生分一些,没过多久就来等宁珏,靠着门, 宁珏弯腰曲背, 背对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起来:“看什么看?”    “我忽然想,许立文叫你王玉, 你和今天来的一个道上的大哥一个名字。”谢一尘说闲话,宁珏瞪她一眼,吃吃地笑笑:“万一是我爸……咳咳――”    她被烟呛了一下,谁知道呢,莲花县里的小牲口宁珏万一就是某个大哥的野种?但那时候她并没有听说过哪个猖狂的黑恶势力,也没听过有哪个男人会叫王玉的。时间是对不上的,她那千人踩万人踏的母亲和谁生下了她?她忽然追忆往事,对着残羹冷炙发了会儿呆,匆匆收拾了一下,擦擦手起来,扶上谢一尘的轮椅:“别胡说。”    大门对开,热情迎客,门前车辆挤成一团,但仔细看也算有次有序。西边的天是阴冷的,西北风扯着呼呼啦啦的嗓子过来,恨不得让人知道要下雪了。谢一尘裹紧围巾,缩着手,忽然说回去,宁珏也没说什么,轮椅刚转过弯,不知道哪里哄哄过来一群混混。    大过年的,怎么都在外头撒野?宁珏有心问。    “过年好,美女!”    “过年好。”谢一尘声音平稳,好似和熟人打招呼。    宁珏却不安起来,她下意识地要去摸一把刀。    横在腰间的,总是藏匿起来,尖锐冰冷的一把刀。    是她依仗的根本,是活到如今的体面。    谢一尘及时地笑着:“你们也是王玉的人么?他在我家喝酒呢,不进家里坐坐?我家那边呢,天冷了。”    陡一听王玉,宁珏险些以为是说自己,但很快意识到谢一尘在用那个未曾谋面的大哥压这些人。    果然混混们立时收敛了起来,本来要扑过来抢轮椅的手也安分了,装模作样地拱拱手:“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宁珏点点头,带着谢一尘快步进了屋子,谢一尘摘下手套,宁珏靠在暖气旁安静地搓搓手搓搓耳朵,脸颊微红:“你可真有办法。”    谢一尘笑笑,联想着那天宁珏在谢主任家楼前扇了朱老师两耳光的事,宁珏不知为什么要哭,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头一次。    还在端详宁珏,人突然背过身子去了。    是被发现了?谢一尘自恃目光坦荡荡,心情柔和地拍打着麻木的双腿,宁珏背对她搓了一会儿耳朵,耳朵尖尖发红,不知是冷是热。    长辈们依旧应酬,声音不减,她们两个安静地听了会儿,看那个大哥王玉和几个小弟一起出来,谢一尘指给宁珏看。    隔着玻璃窗,能看见一个有些胖的中年男子,穿得干干净净,怎么看也不像个道上的人,长得和善,好像是街边在温暖的炭火中卖红薯的人。宁珏抬着下巴眼神倨傲,眼睛眨了一会儿,目送他离开了。    “不像……看来就是名字巧。”谢一尘还在打量他是不是宁珏爸爸。    宁珏本来就不存希望,被她善意嘲弄的口吻气了一下,朝她扔下手里的烂线头:“我又不是要来攀亲戚,我成什么了!”    果然不是,怎么看也不是,谢一尘不知道“王玉”这名字和“宁珏”的关联,就是开玩笑一提,可宁珏自己上了心。    就是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播出一曲感人的苦情歌曲,扑向风中,巴不得当场和王玉滴血认亲,说自己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真希望如此,这样,她背后也靠着个大的势力了,多年漂泊的生活终于停泊岸边,她终于不是狐假虎威,也是自己家有本事了……    可这些都是幻想罢了,的确不是,那个王玉一回头,她在这个男人脸上找不出一点自己的样子。就算多年前她母亲慧眼识人,的确和王玉有过什么可能的缠绵关系……他也不会是她爸爸。    她也早就该死心,现在死灰复燃,她心里骂自己贱。    谢一尘不知道哪里戳了她的痛处,低眉用指头戳着大腿,游戏一样整整齐齐地在裤子上按出两列指头印,漫不经心:“就顺嘴一说。”    “说去吧。”宁珏说,没有再针对此人议论起来。    应酬的人走光了,李先生和谢女士都来和谢一尘谈天,空气中又没了宁珏的容身之所,她本来的位置是靠在轮椅后面的阴影中,支个板凳,偶尔还可以接到谢一尘垂手送来的零食。    现在她是赌了一点气,也并不是生气,只是短暂地不想和谢一尘亲密如昨,先去旁边消化片刻,就能消去隔阂,很快地忘记这件事。    可这时候,她就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站着了,整个屋子,她只好把板凳挪到角落,放在门口,一心地往外面看,李先生问起来,就说似乎要下雪了,她等着看雪――硬着头皮,吹着风,手很快就冻僵了,思考也跟着僵了。    她在犟什么呢?恨自己一瞬间幻想了么?    气的仍然是自己,气自己一瞬间软弱了。她十年多自己过来,像个天才儿童一样早慧,从会拿勺子开始就脱离了母亲的怀抱,自得其乐地坚强到如今,可为什么有一瞬间她就是软弱了,就是很想躺在某个地方被大树的阴凉遮蔽,她就是想躲在温室看别人被风吹雨打,自己柔嫩袅娜地生长着。    到底为什么会心里犯起不该有的贱。    现在自己长了一副袅娜的身体,却看不见皮肉,只有粗壮的筋骨,她绷着骄傲撑着体面。    骄傲?体面?说出去要叫人笑死,看她住的地方,看她做的工作,看她的文化水平,看她离开谢家之后的谈吐……    一柔弱起来,这些就都没了。    宁珏吞吐着冷风,忽然远远看见大门口来了个人,穿着件黑色大衣,衣襟敞开,露出米色的毛衣,围一条红蓝相间的格子围巾,大踏步地进来了。    他在大门口停下,忽然朝宁珏挤眉弄眼,勾勾手示意她过去。    她回头就要禀告李先生,他立即双手交叉,晃着手示意不要。但宁珏并没有搭理他,说了一声姜望来了。    姜望无奈地进来,路过宁珏时,忽然摸出一副皮面手套给她,若无其事地用衣服遮了行动,然后大踏步地走进来……停顿也不过半秒,看起来根本没有停过。    径自走到李先生面前,打了个招呼,互相握手,谈正事的人们就转移了阵地。    宁珏握着手套,姜望怎么这样懂?雪中送炭地给了她手套,是预谋好的?早早准备的?送她干什么?谢一尘有什么?    她提起警惕。    若非她天生警惕,她一定要被这贴心的礼物感动了。    但感动却是短暂的,人们一走,谢一尘探着头好奇起来:“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谁给的?”宁珏故意问,把手套摞在一起,忽然捏出了其中的玄妙。    谢一尘说:“就刚才来的,姜望。”    “你就见过他一面,还把名字记得这么清,玫瑰花送得真不错。”宁珏故意说。    “那是郁金香――我不和你计较。”谢一尘果然转过头去打量桌上的枯朽的花儿,不再探查她手里的东西。    宁珏伸着指头,探入手套内部,捏出一张纸来,打开看,上面写:请帮我将另一张纸转交谢一尘。另,手套是赠送你的,多谢你做红娘。    是早有预谋。    另一只手套里也是一张纸,不过似乎洒了香水,对气味敏感的谢一尘忽然回头,看见她摊开信纸:“是情书?好啊,你们背着我……”    “是给你的。”宁珏瞥了一眼那张纸上的内容,径自交给谢一尘。    那是一首自己写的笨拙的诗。    赠谢一尘    像风也像云,走过漫漫的仙途    她是一道光。    我不像许仙,更像法海,    拆散无关的情人。    但世上没有法海,只有我――    等在众生之中……    等待……盼望……    巴望她在仙界普渡人世的时候,    给予我一滴甘露。    ――姜望拙作。    谢一尘合拢信纸,把它搭在膝头:“是看过我的首演的人。”    “是图谋不轨,”宁珏刻薄地给姜望下了注解,“早表示倾慕多好,一定要等在做生意的时候。”    “你是往坏里揣测,太过悲观。”谢一尘戳她肩膀,把她从门边推到暖气旁,抚平棉帘子的褶皱,悠悠转回,两只手却轻快地敲在手推圈上。    “春心荡漾了不是?”宁珏又在胡乱揣测。    “他懂我那出白娘子,他看得懂……”谢一尘陷入沉思,迫不及待地拿出信纸看了又看,死灰的心复燃,当即要开箱子,寻找纸笔写回信。    “哪门子回信?他表达他的钦慕,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都成仙了么,还在乎这个?”    “不,不,舞者不懂,演戏的不懂,排舞的不懂,一个看舞剧的人懂了,太难得了,他是懂得的……”谢一尘不管不顾地逼着宁珏拿箱子下来,宁珏不肯动,她就艰难地自己去够,可哪里够得到,她一想到那出早就死得不能再死的舞剧,腿上忽然就有了力量,支撑着她举着手,好像盗火一般,好像慷慨赴死一般要去够箱子。    宁珏终于把她摁住了,自己拿下来摊开,呈在谢一尘面前。    谢一尘喃喃自语的是什么?是伯牙遇子期的兴奋?还是什么?宁珏不能不往男女之情去想,死灰一样的谢一尘焕然新生了。    她心里冒出一个烟灰中的人,她忽然望见自己在烟雾蒙蒙中看舞台上的表演。    她也看懂了,可谢一尘并不这样,只是对她说,她像白娘子。    怎么?女人懂了就是白娘子,男人懂了,却是知音?什么道理。    看不明白,比烟气更让人云里雾里,她看着谢一尘迫切地要去回应姜望的懂得,脑海里轰然地响着几声鞭炮响,聒噪得听不清声音。    胃忽然泛起酸水,连同四肢也钻进了风,心肺忽然不协调工作,喘不上气,心跳不停。    是嫉妒?是嫉妒,她嫉妒谢一尘这样得到人的懂得,她嫉妒谢一尘能这样坚守着一件事,竟然守到了意外的结果。    是嫉妒?是嫉妒!她妒火中烧,嫉妒姜望轻而易举地被谢一尘认可了。    她嫉妒起自己,她居然是局外人,可以这样冷眼看一个男人轻而易举地让谢一尘焕然重生。    呸!    下贱!    对自己的怨气卷土重来,好似外面不知何时茫茫下起的大雪。    啪――    她把手套扔下了,似乎怀着愤懑,摔在地上时发出一声很大的声响。    谢一尘讶异:“怎么了?你讨厌姜望?”    “我怎么会讨厌谁?我不讨厌他,我讨厌他干什么?他是好人,他又年轻又有钱,除了车烂点没什么不好,还温柔细致,还会写诗,我为什么讨厌他?”    “那怎么摔――”    “我摔了东西?”宁珏愣愣的,她忽然回过神,她什么时候把手套扔在地上撒气?    摇摇头,低头捡起来。    谢一尘正要回头,宁珏忽然重音强调:“我是讨厌他,蓄谋已久不怀好意。”    “你怎么张口就来?你是怎么了?”谢一尘皱着眉,信还没开始写,钢笔墨水有些冻了,她拧开看了看墨袋,抬头看宁珏,宁珏抱着胳膊,姿态柔弱地靠着墙摇头:“我没事。”    本该沉默下去。    也的确沉默片刻。    谢一尘的信写到一半,忽然说:“就是他对我有什么感情,你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啊,有人懂我这不是很好么?你该为我高兴。”    “你是我什么人?关我什么事?我是收了钱办事,你爱嫁给谁嫁给谁去,和我说什么。”宁珏背过身子看雪,大雪纷纷扬扬,天地白茫茫一片。    “你就不好好说话吧。”谢一尘知道宁珏从来都是嘴硬的人,摇摇头,不以为意。    “我说的是实话。”    “你再犟我就不和你说了。”谢一尘叠起信纸,嗅了嗅其中的墨水味,因为是钢笔字,沾不得香水,于是气味上没有和姜望的诗配起来。    “不和我说又怎么样?本来就有我没我都一样。”宁珏已经努力抹平自己话里的棱角,可说出去还是疙疙瘩瘩。    “你到底是怎么了?”谢一尘皱着眉,放下信件直朝宁珏过去,拉她衣袖,要她转过身面对面说话。    “不怎么,你的回信写完了么?要我当红娘送回去么?”宁珏努力压平语调,她不想把自己的嫉妒再这样袒露无遗。    “谁说当红娘了,人家万一没有那个意思。”谢一尘试图哄她,她忽然亮出之前那张纸来:“还说不是红娘?他自己也说了,你就替他说话吧,还没过门呢就――”    指责毫无道理,她住了口,低着头从桌子上拿走信揣在手套里:“我一会儿给他。”    她要出门,但谢一尘死死地拦住了她,用身躯和轮椅挡在门口,坚定地抬着头:“宁王玉,你到底是想怎么样?”    29、白茫茫    “我怎么样?不怎么……”宁珏回避, 谢一尘坐在轮椅上,捏圆搓扁任由她收拾,她把手套放起来, 要探手挪开谢一尘的阻挡。    谢一尘却动了气,一下子拍掉她的手:“说。”    宁珏自知可笑。什么怎么样?她有什么念头?她不是谢一尘, 心理活动如盛大的舞蹈一般挖掘出来展现出来表演出来, 她整个人是低矮的黄土屋子, 连窗户也没有,黑漆漆一团, 什么光也透不进来。她密不透风地自我消化着人类的罪孽,贪婪,暴怒, 嫉妒。她想要发火, 但谢一尘在面前她无从发起,是谢一尘错了吗?不是,那只能是她宁珏错了。    她一向有目标, 有了目标就去做, 可现在的目标是什么?无从谈起。    目标是给谢一尘当保姆,谢一尘老去,自己也跟着老去?扯淡。    目标是把姜望撵开?好像他是个阴险小人一样?扯淡,她们见面一共两次,想来想去难道就因为他开个金杯就说他是坏人?那满大街的穷人都是坏人, 而他还开得起车。    平生头一次, 宁珏无法逻辑自洽,她好像一条咬住尾巴的蛇,进入无穷的死循环,找不到因果, 只能自己和自己铆足了劲儿生气。她又想要,又不想要,生平头一次,阻拦来自内部而不是外部。    “我说什么?”她有些无助了,再次去拿那副手套,可谢一尘已经抢先一步拿走了。    谢一尘的眼神是什么?    多年前,谢一尘挺胸收腹,犹如下凡视察的公主,眼神清亮又具有敌意地望向宁珏,宁珏借此窥见某种未来,转而逃离。    再一次,再一次,她又看见了这副眼神。    倒不是敌意,宁珏察言观色久了,心细如发,此时此刻竟然概括不出来,只觉得谢一尘对自己失望,又不解,但又怜悯……可这些一转眼都消失了,好像就是宁珏自己的臆测,这些统统消失,谢一尘望着她,不悲不喜……这一切的情绪都是宁珏自己幻想出来的。    谢一尘终于垂下脸:“是不是你喜欢姜望?”    这!    宁珏终于从自我的臆断中走出来,大雪茫茫,宁珏心里茫茫一片。    是……这样?    但谢一尘来回猜测,似乎只有这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是正解。去掉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就是真相。    “真相”大白,谢一尘垂下脸,瞥着膝头的手套,斟字酌句地安慰她:“那你闹起来是干什么?电视上为男人反目的故事你也看了,我们也学那么蠢么?他确实不错的……我只是觉得很难得,他会看得懂那出小众的舞剧,一时间有些失态。你直说介意就好了,我是废――是残废,还能和你抢么?”    可宁珏觉得不是,她并不喜欢姜望,就连许立文这个她险些被蛋糕感动决定和他睡一觉的人,她也是反省之后轻而易举地把他扔下了,何况萍水相逢的姜望。    男人于她,是披上就换的新衣,她不给自己立牌坊,也不轻易把心托付给谁,也或许因为年纪小的缘故,迄今为止,这颗心还在自己肚子里好好地跳着。    谢一尘却大度地率先将男人让给她了,宁珏憋了更大一口气,可此时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谢一尘多好,就是自己喜欢,也轻而易举地带着笑让给她了……    就是宁珏夹枪带棒不好好说的那些话,谢一尘也轻易抚平,还能面对她,撕了那封信,温声宽慰她几句,把手套别在她面前,强颜欢笑,对她很是珍重。    此刻,宁珏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句话了,她认定自己忘恩负义,相信自己脑子又发了癫。    该怎么解释,她并不喜欢姜望?    该怎么解释,自己突然的带刺的话?    她并不是排挤有人懂谢一尘的。    反而是很高兴的。她看见那首诗,就能够懂,所以递给谢一尘。    只是谢一尘的热切,她忽然失去理智。    解释已经过了保质期,兀自暗沉在垃圾堆中,宁珏将手套晾在暖气上,靠墙站定,隔着窗户望向外面银灰色的雪地,天地之间轮廓变浅,屋顶轮廓割出一道锐利的黑色粗线。    远处有人响了声炮,短促一响――大雪纷纷扬扬,好像有人对天开了一枪,天鹅剥尽浑身的羽毛坠在一片脏污的鹅绒中。    寂静中,谢一尘忽然拉开门帘,奋勇地碾入雪地。    车辙两道,原本是漆黑,渐渐被雪盖住淹没,谢一尘没戴围巾,没戴手套,像条蜕皮的蛇朝外界展露新生的皮肉,她昂着头看雪,忽然,好像被天鹅血点化,用力一撑,四肢被热血充盈,她忽地起身了。    挺着孱弱的躯干,长久没有起舞而瘦下来的肌体一点点复苏,每个细胞都重新奏乐。    她没有走动,她抬起头望向天空,宁珏拽着一条围巾猛地扑到她面前,把围巾戴在她身上。    “你这是干什么……”宁珏有些发急,谢一尘忽然眨了眨眼,捂着围巾,把脸埋在其中。    “我又不是……”宁珏此时要辩解她并不是喜欢姜望,谢一尘却忽然猛地攥住她。    身体一沉――谢一尘再次没了力气,挂在她身上。    可这次,她感到了某种力量,自下而上,犹如初春的嫩芽顶破泥土,孱弱而有力地尝试着托起身体。    谢一尘的手紧紧箍着她,那双手因为用力而显得狰狞,血管似乎要突破皮肤,全身都在颤抖,剧烈地颤抖――可双腿是在打颤的,无论如何也是颤抖的。    宁珏近距离地看着,惊愕于谢一尘仍然不死心地试图站着。    惊愕于……这一次,谢一尘因为用力而面容扭曲,咬牙切齿,连眼泪都不由自主地掉下来,汇成小溪……她就看着谢一尘死死地借助她,唤醒了许久没有知觉的下肢。    那双腿颤抖着,就像刚出生时无力站起的小羊――它无论如何也要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它跪在地上之前,被宁珏托起,它再次尝试,抖得犹如筛糠。    如今谢一尘又瘦又轻,可这双腿撑不起羽毛般轻盈的身体,它再一次失败了,跌在雪地里――不是宁珏不扶她,是她自己松开了手,从地上爬起来,手心的雪化成水,化成汗,化成泪,她再一次扶着宁珏,额上迸出青筋,好像脚尖踏着刀子,踏着燃烧的火。    她失败了――    然后又一次失败了――    院子里另一间屋子,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们的动静。    三个人跑出屋子,谢女士几乎是有些凄厉地叫喊了起来:“谢一尘!”    谢一尘站了起来。    她站直了。    松开了宁珏的肩膀,宁珏倾着身子随时扶她,可她只是笑笑,压低声音:“我想明白了。”    然后,力气就用尽了,她扶着轮椅跌了下去,谢女士已经扑了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     宁珏无法解释。    晚上,李先生紧急地联系自己的朋友们,预约着把谢一尘送到美国去治疗,谢女士在问谢一尘话,谢一尘只是说,忽然想出去透透气,看见下雪很高兴不知不觉就站了起来……    可这是扯淡。    真相是在晚上睡觉时,宁珏没有脱衣服,抱着膝盖坐在窗口,好像犯了错,在一片黑暗中凝望躺着的谢一尘。    “是我把你气坏了么?”宁珏说。    几声笑。    宁珏把脸埋入臂弯。    谢一尘的笑很轻快,好像灵魂淘洗一遍,洗去了背负的一切,变得质地轻盈。    “我不是生气,也不是怪你。就是坐在那里的时候,忽然很不甘心。我好像一只摆在橱柜里的花瓶,有人欣赏我,我就开心。但我不是……我不是为了谁来看我而跳舞的,我只是想跳舞,说不清的……我忽然觉得屋子里很闷,很狭小,好像放不下我突然产生的幻觉,感觉非常迫切,好像不马上出去,我就会喘不过气。”    “于是我就出去了,一出去,就很想要站起来跳舞,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想,我就这么站起来了……然后才吓到了,我又站起来了?好像每次站起来,都是有你在旁边,我就很想回头看一下你,你就过来了。”    “我忽然想,既然你在这,我能站一秒,能不能站两秒,三秒……哪怕一分钟呢?这么想着,就和自己赌气,一边觉得已经没救了,一边又想,还是再试试,就这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宁珏抬起脸,等待下文。    “就是要站起来啊……”    谢一尘微笑着,用手臂盖住了眼睛。    宁珏惴惴的心放下一半,另一半悬着,她无从探讨这种现象。    “睡吧。”谢一尘说。    “不困。”    她确实不困,毫无困意,白天的一切都提神醒脑,前所未有,颠覆经验,宁珏年轻,还没有培养出在一切不合理面前气定神闲的本事。    她茫然不知为什么会在谢一尘面前酸里酸气,也不知道此刻心头那股不安来自何处,也没来得及解释她并不喜欢姜望,也不清楚为什么雪地里谢一尘忽然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心头涌动着的未名的感动。    这段时间的未知太多了,干扰了宁珏的心思,但总是坐着,谢一尘又会顾及她的心思要和她说话。    最终她说要起来去厕所,走到了院子中。    李先生和谢女士的屋子灯还亮着,宁珏无意去听,但夜晚的静谧放大了他们并不遮掩的谈话。    一个说,明天就启程,先回平都办手续,然后去海京坐飞机。    另一个说,那个叫姜望的年轻人对谢一尘有意思,又送了花又送手套。    李先生:那又怎么样?一尘腿好了,什么年轻人不是随便挑?    谢女士:我看一尘对他有点意思,他一来,今天突然就要站起来了,我得问问她。    李先生:因为感情?这太不唯物主义了。    谢女士:总要问问她的意见,不然情绪不好,治疗效果也不好,我明天一早就去问问。    李先生:还要和宁珏说一下。    谢女士:对,宁珏也是帮了大忙,要好好感谢她。    他们找遍一切原因,从天气到地理,从饮食到感情,把所有一切归因到谢一尘的奇迹上,即便都不是信徒,也开始发自内心地感激神明。    雪地里的脚印两行,被宁珏踩实了,她垂着头,剩下的没有再听。    她怎么配得上感谢?她也不想听谢一尘表示对姜望的意思。    突如其来的,有些酸涩难安的感情充斥在胸口,她拽紧胸口的衣裳,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进屋,背靠门。    谢一尘似乎睡着了,夜实在很深,困意比夜深沉。    宁珏的情绪再次返璞归真,她在黑暗中看见了手持弹弓的幼年的自己。    彼此对望。    智慧没有过多长进,心头一样洞若观火。    你要留在这里吗?    自己和自己对峙,反复求问。    手心发凉。    “你是不是要去美国?”宁珏对着窗户问谢一尘,全然不顾隔着一层窗棂,自己冷风中的低语怎么能传到人家熟睡的梦中。    她问了,得不到答案。    回身进屋,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无处安放,只好抱在臂弯,蜷曲双腿陷入空无的思考。    雪停了。    窗台积了厚厚一层白。    宁珏从衣服内侧缝好的暗兜里,抓出她所带的所有的钱。    一张,两张,三张。    三张卷起,放回自己的衣裳里。    另外一叠,是从谢家赚来的,花了不少,还剩下的,有零有整。    放在了桌子上。    托着脸凝视这些钱,仿佛眼前放着一个颜色鲜艳的皮夹子。    她还是把钱卷了卷,放在自己身上,低着头翻垃圾桶,把谢一尘撕碎的情诗拼起来端详,在黑夜呆久了,连眼神也跟着变好,猫头鹰一样看清了所有字迹,拼出裂玻璃一样的纸。    “你们去美国,应该也用不上我。”她自言自语,从桌上摸着谢一尘的笔,钢笔出水艰难,她在手背上划着,最终划在了一张碎片的背面。    在“赠谢一尘”四个字的背面写上:我走啦――宁珏。    珏字写得不好看,又变成了王玉。    她在黑暗中沉默端详着,不放心地用墨水压住了纸的一角。    然后她推门离开。    雪地上剩下她的脚印,歪歪扭扭一串,直通门外,迅速被新落下的雪遮掩了。    30、一个孩子    宁珏夜奔跳上火车, 没有行李两手空空,看起来就像过年手头拮据的扒手被逼急了出来营业,一张漂亮的脸写满了惯犯二字, 乘务员频频回首,大声提醒别人要保管好个人财物。    她能偷, 也擅长, 也懂行, 偷一票就走,没人来找她麻烦。    哪有这心情。    她望着窗玻璃上单薄的自己, 看见一个无耻之徒。她逃得没有分寸,捂着脑袋睡觉,不知道火车犯了什么病, 呜哇呜哇咔擦轰隆响, 耳朵里灌满了这些声音,吵得她不能思考,方寸大乱, 昏沉睡过去, 梦里阿童木和机器猫打起来了,坟地鬼火森森中飘着hello Kitty的大脸盘子,醒来冷汗涔涔。    有一年夏天她带着谢一尘在顶楼晾衣服,淑姨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抓出来之后不放心,担当监工又揉搓一遍才委托宁珏晾出去, 宁珏就顺手把谢一尘也晾在那里, 用两叠砖头阻止谢一尘随意溜达。她顶着夺目的太阳把衣服们排在太阳底下,让它们色彩鲜艳地随风而动,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颜色有些素,回头看谢一尘, 也是蓝白灰,像还没思想解放的年代。    但是衣柜里像是个花园,什么颜色都肆意开放着,那天下午大家都很闲适,谢一尘心情很好地要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穿给她看,宁珏在镜子前花枝招展,把春夏秋冬开遍。    谢一尘忽然盯着她的腿出神,隐藏在短裙之内的腿苗条又有力,最要紧的是能活蹦乱跳。宁珏提着裙角故意气人,走到谢一尘面前展示自己的活力。    她感到自己忽然被拽住了,谢一尘像是走在糖果的橱窗前不能自已的小孩,拽着她的手保持相对静止……然后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一样,出神地摸她的腿,手指轻微按在她的皮肤上,鸡皮疙瘩霎起,她略感不安地嘲笑谢一尘大可以摸自己的,谢一尘说摸自己的没有感觉,以宁珏“你摸我,你能有什么感觉”为结尾,谢一尘收回手,好像下一刻就把她的腿移植到自己身上似的,眼底透出一股无奈的渴望来,随即摇摇头。    宁珏忽然记起这件事,像是把相似的双胞胎拉在一起对比,她总是无意识地想到关键,却想不出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想。    回去平都后,她连夜去算命,各家店铺刚开,摆摊儿算卦的老头看见她,就说她天煞孤星。她不能接受,老头又诵念一会儿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她看手相,然而打开手掌才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了手心。    老头说:“这很不妙啊,日卯星君拔剑斩破了你的命数,你是身不由己,是囿于囚笼,接下来不知道是富贵,还是劫数,我有上中下三策。”    “我选下策。”宁珏知道老头一说上中下,上策就是出钱,中策就是请客,只有下策靠命,她明知道老头眼里只有钱,但仍然信他。    “稳妥起见,躲。不要富贵,也不要劫数。因果在星出之地,就是说,你生在哪儿,你这辈子都不要回去,多做善事……”    宁珏不会再回莲花县了。    此时全身才感到冷了,莲花县比平都暖和太多,昨夜至今她四处奔逃,连口水也没喝,此时腿也有些肿痛了,脸也吹得刺疼,找了市政府前面的旺火堆坐在地上烤火,后知后觉地想自己这样做的下场……无非是把脸皮扯尽了,这一生再也没法去见谢家的人,她是喂不熟的动物,是夜奔到野地里撒欢的牲口,在群狼的窥伺下不知死活地奔腾。    她要不走,谢家会想办法询问她要怎么办,淑姨留在本地一个人安享看守房子的生活,她在谢家就是为谢一尘而存在的,谢一尘一走,本就没有她容身之地。    况且那时,她心里迫切地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情感,无法复述无法概括,她目睹谢一尘站起来,看那一家子的一切,一股难言的情感把她折磨成一团揉皱的废纸,蜷缩起来,哪里都不觉得安全。    与其最后被谢家人吞吞吐吐地感谢着遣散,她做得更绝,好像是和谢家有什么仇一样地离开了,人情世故她全忘了,如果不是走得够快,那股情绪就追上她了,她就会原地崩溃成别的生物,不再是宁珏。    这是被抛弃的不甘么?还是提前给自己打了预防针,怕被抛弃所以自己先走了?看来真是毫无长进,曾经如此,如今亦如此。她懊恼地吐了口气,可总觉得这无法解释她临走的迫切。    她对谢女士和李先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不像是曾经那样,把自己和谢一尘放在一起比较,得出自己并不会得到全部喜爱的结论。    她自忖心境平和,看待谢女士只是有恩情的雇主,并不指望人家像领养了她一样关怀她。    促使她走的一定是别的动因。宁珏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过了几年也没有得出答案,反而渐渐地隐没在脑海深处。    她回到丰收大楼,叉腰站在一楼呼喊了一会儿,指望不知道名字的男人和女人一起出来奚落她,奚落她去海京一趟也没什么出息,两手空空地回来――她已经准备好言辞的利剑来对抗他们了。    然而回应她的空荡荡的回声让她有些心焦,回自己的箱子上睡了一整晚,连续三天,男人没有蹬车回来,女人没有揽客营业。    丰收大楼静悄悄,好似破了一半的棺材,装着唯一的活人。    她终于去翻看他们的个人财物,男人的钱消失了,东西大都不在了,像是有预谋地离开,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言,赢了一笔钱回家去看老婆和孩子。女人的钱也消失了,只是东西有些乱,地上零零碎碎全是些垃圾,她踩着垃圾翻找,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噗吱一声。    是只橡皮鸭子,小而精致,像某个有钱人家给孩子置办来洗澡陪伴的玩具。宁珏捏着鸭子,它在门前大桥下游着合适,在幼儿园游着合适,可游到丰收大楼不合适,这里没有适龄儿童,就算有,丰收大楼的一切都是性成熟的,宁珏五岁就知道强/奸是怎么回事了。    宁珏找来一根木杆,好似泛舟在垃圾湖中,左挑右找,在角落里找到一条没有洗的尿布。    她看着陈旧板结的屎尿陷入迷惑,她判断柔软的尿布的材料是自己的某件背心。她还找到喂奶瓶子,找到一件发黄的本该是奶白色的连体婴儿服。    婴儿服上的波浪花边让她魂游天外,回忆起她那位看似风骚的母亲实际上心肠冷硬,就像从苏联来的大方块建筑一样缺乏美感,宁珏没有可爱的衣服和鞋子,她坐在野地里和耗子做斗争的时候穿一件灰绿色的大背心,布料因为浆洗多次硬得好比铠甲,她毫不怀疑如果那时她被投放到中东和别的民族的孩子混为一谈,她一定因为衣服太硬而在轰炸中幸存……而那件背心就是不知道哪个男人忘在家里的裤子改装而成。    思绪万千,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最重要的问题。    女人不能生孩子,而她去海京的这段时间似乎并不足以让女人肚子里一个孩子从无到有地诞生。    那么这是谁的孩子?女人又去哪儿了?    这两个简单的问题包罗万象,让宁珏心惊胆颤。    她知道女人向来对孩子的渴望触及灵魂,直勾勾的眼神跨过孕妇的肚皮恨不能钩来娘胎里的孩子……女人不能生,对孩子的渴望一层摞着一层,犹如日子拮据补丁摞着补丁,补到最后成了另一种材质……经年累月,听见小儿夜啼的时候,女人对着窗户咬着指甲哭自己夭折在地府里那个不成肉团的骨肉,好像母狼对月嗥叫,孩子是那个女人的图腾,是她心中的明月。    在这种痴迷的基础上,宁珏认为女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毫不怀疑女人可能偷来一个孩子放在这里养,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她要去打听一下。    31、迷路    过完年的街道还留有鞭炮烟火的残余, 走一路下来鼻孔里充满了煤灰渣。    拆了一条烟分送出去,她的朋友们七嘴八舌,最终指出了一条消息。    腊八那天在医院看见了女人, 有人暗自猜测她是得了那种脏病,就离得远一点。之后看见她空着手进了医院, 出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孩子。    女人不疯, 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偷别人的孩子?    但是接下来她自己打听不合适, 委托了几个朋友,请了两顿饭, 这年头就是递烟也是男人递出去合适,她得装出乖巧,得是良家的少女, 不能和小姐有半寸的纠葛。    等了两天, 宁珏把女人的房间收拾了一遍,等来一个地址,说是当天医院丢了个孩子, 这孩子的生母住在这里, 至于女人去了哪里,这还是没人清楚。    丰收大楼地方偏僻,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没有目击者也是正常。    宁珏先记下地址,随即翻找出女人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对着镜头莞尔一笑, 露出一半的脸――另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撕掉了。    去一趟火车站,对着那里时常跑动的搬货的诈骗的卖货的上班的,展露女人的相片,询问是否见过这么一个人。    但是没有时间, 没有地点,指望人的记忆,宁珏没有收获。    最终线索指向孩子的生母,宁珏从杂物中拎出橡皮鸭子,试图届时有人凭它和她相认,捏在手里百无聊赖地发着噗吱噗吱的惨叫,公交车上下班回来的中年妇女频频回头,用正义的眼光打量宁珏这个街头混混,她自顾自低头想事情,把鸭子的童趣叫声捏成惨叫。    一片旧楼房中,最不起眼的一栋里的顶楼最里面的屋子是孩子生母的居所,频频漏水,连走廊和楼梯间都是潮气,晾着不知道哪年哪月洗出来的鹅黄色内衣。宁珏捏着橡皮鸭子冲猫眼挤了几下,听见它被自己□□地惨叫好几声,才敲敲门。    无人应答。    敲门声惊扰了邻居,右侧的门打开了,露出头发蓬松的中年妇女的脸,警惕而好奇地打量宁珏。    宁珏举起鸭子冲她扑哧扑哧捏几下,自己逗笑自己,还没开口,女人把脸一皱:“干什么的?”   “我找人,这家主人是不是前段时间丢了个孩子?”    “你是做什么的?”中年妇女把门缝收紧,好像担心宁珏突然拔出刀入室抢劫似的。    “我朋友失踪了,他们说前两天和这家人见过,我打听打听。”    宁珏说的是实话,所以坦然且诚恳。    门缝终于宽松,露出居家的睡袍,中年妇女揉着眼屎,隔空戳着宁珏所敲的那扇门,好像在戳对方的脊梁骨:“早就跑了,这家住了个女人,是个小三,前两天那人老婆找上来,打得鸡飞狗跳的,后来好像就搬走了……你朋友干什么的?”    “售货员。”宁珏不算撒谎,售货员就是卖东西的,那女人就是卖自己的一身白肉。    中年妇女终于放下戒心,把门打开,详细地诉说这小三平时的劣迹斑斑,半夜不睡觉唱歌,晚上回来晚,打扰她家孩子休息……上回还撞翻了她一篮子菜……一件件一桩桩都列得清楚。    宁珏从中拼出一个昼伏夜出为人张狂的第三者的形象,然后她再打听,女人就不知道了,那个原配她也没地方可找,线索就此断了。    橡皮鸭子搁在窗边,宁珏自觉尽人事,找了没找到,就是她和女人之间缘分已尽,丰收大楼的三个人缘分都尽了,所以告别都没有,各自散开。不必再去找了,也不用管是谁家孩子,她三千烦恼丝铺陈开来,挤不出一条缝为别人殚精竭虑。    但缘分剪不断,她路过派出所时,那个给她瓜子的小警察和她搭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宁珏接过一把花生,漫不经心地揉搓外壳。    “前几天弄了个案子,”小警察像是在说新闻似的,也低头剥花生,“就是你们丰收大楼的。”    花生连皮带仁都被宁珏捏了个粉碎,她抬起头:“什么案子?”    “怎么说呢,也不算案子,是纠纷,有个女的和有妇之夫搞不正当关系,还养了个孩子。男的原配家里做生意发了一笔财,男的就怕哪天事发,就去找这个小三说要分手,小三不干,说她还给他养了个孩子,又说肚子里又有一个了,男的不干,说先去刮了,俩人本来去医院,不知道怎么又说起现在这孩子,说着就在医院闹起来了。有个女的,就是你们丰收大楼的,在旁边也不知道闲着扯淡还是怎么,那俩人吵架,孩子在旁边,她鬼迷心窍就把人孩子抱走就跑,还养了几天。”    “事情怎么解决的?”    “然后男的先找到了孩子,就给女人说,你要愿意养,我给你五百块,你带走了养,离开平都,去哪儿都行。这女人也是缺心眼,就答应了,收了钱就跑。小三说小孩失踪了报了案,我们在火车站把人摁住了,男人不承认了,就说是你们那个女的拐卖儿童……事情越闹越大,原配也知道了,和小三打了一架,然后说家丑别外扬了,咬准了就说是女人拐卖孩子。”    花生在手里被碾得稀烂。    “然后?”    “然后女人跟人说不清,想不开就跑了,实际上说清了没事儿,她自觉畏罪潜逃,连夜走的。”    宁珏呼出一口白气,从掌心把花生挑拣出来填在嘴里。    过程崎岖坎坷,她在意结果,女人没事,但是在逃,没人追捕自己逃跑,过得仓皇……但总归是没事,人是囫囵个的,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冤屈在身。    至于其余的坎坷,犹如炮火的余烬,此时此刻显得不值一提,宁珏从女人身上掸去了尘灰,把一颗心放回。    现在丰收大楼只剩她一个,男人的下落,她之前捎带着打听过,有人看见他腊月的时候背着包裹上了往南的火车,南边是大半个中国,谁知道他的去向?    或许这辈子也见不到了?    从派出所回去的路变得很长,宁珏意外迷了路。平都大街小巷,她都走过,怎么这时候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回去了,丰收大楼不就在大梁屯吗?从市区出去沿公路走不就到了吗?她怎么分不清了呢?    下水道的脏水缓缓酝酿着气泡。    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两个了?连名字也不甚知晓的那两个?    在路边停住脚,宁珏在平都的街头发现自己迷了路,各单位机关的标牌近在咫尺,头顶是从平都到海京四百公里的指示牌,左手边宣传栏上贴着人说平都好风光的旅游宣传画,上北下南地指示。    四周所有景物都在指示方向,心里却忽然没了方向。    该去哪儿?    多年前她可以凭借着一股天真的无知,撒开步子就跳进这个社会,谁也不依靠,独自一人过得心情愉快……可现在明明也没有依靠谁,却忽然没了目的。    好像跳入茫茫大雾,没有标志物,她失去坐标,只能浮在空中。    想要……    做什么……吗?    心里种种因果犹如河流汇成湖泊,酿出一股难言的微酸。    她最终还是没回丰收大楼。    把全国地图摊在膝头,宁珏吮着水果味的宝塔糖块,琢磨每个点代表的城市是否有什么让她身心充盈的地方,到时候可以溜达着去看看别的城市是什么样子。    手指在海京和平都之间划来划去,然后她忽然想起谢一尘。    为什么会想起谢一尘?宁珏扪心自问,她离开,自认是对谢家和自己留的体面。    但谢一尘开始在脑子里翩翩起舞,瘸子站了起来,白娘子飞升成仙。    她往后,仰躺在水泥地面,用地图蒙上脸。    是一个混混叫醒她,是个熟人,在自家老大的指派下去场子收钱,宁珏躺在汽修一条街附近,他轻易地看见她,本以为是落单的美女,不出意外是宁珏。    接了一根烟,宁珏叼在嘴里,混混凑过来给她点燃:“不知道做什么啊?你前些时候不是去海京发达了?对象呢?扔下你不要了?我们一车人给你出气去。”    也是说笑的,平都的治安和海京不同,混混们不会自投罗网。    “不是一路人……看不惯。”宁珏随口说,完全没把这关键词和许立文对应起来。    “那你做生意么?我给你介绍个发财的门路。”混混漫不经心地提起。    “什么生意还留给我,你自己不做?”    “按摩店,要女人来出头合适,老板便宜出,她说洗手不干了,我们再背地里添把火,把价钱压下来,还有老黄,吕燕他们一道,凑凑钱,跟老大说,把那里吃下来,以后论白的是个经理,说黑的是个青衣,怎么样?”    说起来倒是有点心动。宁珏在心里盘算。    凑凑钱,也需要人经营,但本质上还是要需要混社会的这些人照拂,到时候请客吃饭,还有一些明面上的事情也要来大把送钱,虽然到时候要撒出去,但指头缝里留下的也一定不少。混混说,论黑的,是个青衣,意思肯定就是投靠他家老大赵老虎了,还得能打……她这身子骨比不得别人,而且漂亮,听说赵老虎好色,宁珏不是不卖,但总不能便宜卖,她还在想划不划算。    “你们凑了多少钱了?”    “认股嘛,现在要不了你多少钱,老大说会借钱给我们,三分利,不算本金,五年还,我们缺个经理…… ”    宁珏说再想想,混混当即决定带她去吃饭。    混混们进了饭店赊账,无穷无尽,账本上只赊不还,点了一桌,四个人觥筹交错,大谈明天更美好,谈着谈着,已经说起了日后去南城开分店的事。    宁珏低头抿着啤酒,慢条斯理地夹菜,听他们畅想未来,被梦幻的泡泡扑得神魂迷离。    过了一天,宁珏想好了:“我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子……我想去南城闯一闯。”    不过,她实在没什么安身立命的本事,她不是歌手奔赴纽约舞场一炮而红的典型,不是演员沉寂好莱坞一鸣惊人的代表,她实在普通,漂亮得普通,性格也敏感细弱,除了思考无谓的事情太多让她显得质地剔透之外,没什么超凡的特质。    但不超凡的人也会被超凡的时代吹起。    第二年,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从故纸堆中翻出了一部看起来充满了罐头笑声的情景喜剧《打打闹闹一家人》,把它送上了海京卫视。    它生不逢时,首播时收视率凄惨。    第二次播送是它的东风,吹它在全国文娱报纸的头版头条亮相。    在剧照的合影中有张油头粉面的脸,伴随着全剧的辉煌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    主演的光彩也照到了配角们的脸上,许立文接到导演的通知要他去领奖的时候,他都快忘记了,自己曾经那样梦想着成为明星。    《打打闹闹》的全家福印满了报刊亭的各个角落。    身穿工装的宁珏从报刊亭走过,南城的巨大圆球厅在不远处和太阳争辉,她瞥一眼合照中许立文的笑容,忽然站住了,抓出零钱,买了一份南城日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时间跨度是两年半。    下一章谢一尘视角。 32、情绪失控    众所周知, 谢一尘很少发脾气。    她一向乖巧沉静,往往也因为不发脾气,被李先生认为她始终疏离……客气是有距离感的。    谢一尘就是这么个有距离感的人。    出事之后, 她的沉静加倍,垂着眼看书, 吃饭, 从不给人添麻烦, 似乎知道自己已经是个麻烦了,脸上写着人畜无害, 至少,从外面看如此。    里面呢?    既然无害,谁会在意人的肺腑呢?好像绝症前也就是几声稍显频繁的咳嗽, 神经大条地忽视掉了, 等到咯血吐出胆汁,才发现病入膏肓,无药可治。    表面风光也是风光。    谢一尘酝酿着的情绪翻滚着, 始终在喉头涌动, 她不会把它喊出来,不会把它吐出去,就那么含着,不知道何时要被情绪支配,变成怒气的应声虫。    是那天清早起来忽然发了火。    后半夜又下雪, 院子里平平整整一张白绒的毯子。    遮盖了宁珏的去向。    纸条被她扯坏一半, 皱巴巴地摔在桌子上。    连告别信也写在别人的废纸上,甚至连告别也不是,就是一则随便的通知,告诉她谢一尘, 此处老娘不待了,再见。    这算是什么?她还没有开口,宁珏就走了。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昨夜的事。    谢一尘看着那张纸,感觉全身发抖,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气至此――她本来不该生气,她应该思考要怎么替宁珏弥合这部分的事,让谢女士和李先生不至于勃然大怒,她本该为宁珏找好借口,但无论如何不能说服自己。    这算是什么?    她们是怎么了?为了一个男人,就要这样针锋相对争风吃醋?以至于连她谢一尘的脸也不想再看见,连夜都过不了,巴巴地走?逃走了以为是什么?宽容大度地把姜望让给了她?    宁珏把她想成什么了?因为自己瘸了就迫不及待地廉价出售的女人?没脑子的以为自己家里有些钱就能见到真爱的人?    卑俗,太过卑俗,就像是演一出戏。    又气又恼。    宁珏自以为大度?就这么走了?把她看成什么?把她放在哪里?重要的难道是姜望吗?    和姜望相处才几天,甚至连小时都算不上,和宁珏无声待在一起的几年,难道都比一个男人轻?    谢一尘气得直发笑,在屋子里焦躁地转,她忽然记起来,宁珏还在平都照顾她的某一天,一只麻雀误闯进来,淑姨剪去了它的翅膀,它被拴住腿,气得胸脯犹如涨破的气球。    这下好了,宁珏轻易地走了,多么自由,像是鸟儿一样,说走就走,罔顾人情世故,罔顾情谊,连装样子的道别都没有,一刀割开了,无情无义地像是意外闯入人类家里的另一个物种!    该死的!凭什么?她只能在屋子里生气,她毫无线索,她只能在这里无声地痛骂!她连站起来,都得拽着她宁珏的肩膀,竭力地唤醒双腿,用尽力气,全身冒汗,恨不能从牙缝里咬出血地站着……    是了,她大概明白了,一直以来她都是只有宁珏在的时候才会回光返照似的站起来,短暂地成为一个活人……昨天她忽然因着姜望活了那么几秒,宁珏就变成了这样。    是嫉妒。    哈。    谢一尘几乎连坐都失去力气,自嘲地笑起来。    哈,是这样,这就说明白了。    什么因为男人,宁珏瞧得上么?宁珏不喜欢姜望,宁珏嫉妒他。    嫉妒他从她的控制下短暂地夺回了一个死人的复苏权,嫉妒他能够让自己快乐。    看哪,宁珏是个多么高傲的人!纸条上每个字缝都写着傲慢两个字,“我走啦”,三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贴在居委会门口的通知,下达每个人。落款宁珏,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是宁珏写的,谁写的?你宁珏是什么人?多写两个字费谁的笔墨?多解释了掉你的份?    早该明白的,当初宁珏走,就是以为她谢一尘坐在车里,要和她平分姨妈的爱,所以宁珏毫不犹豫地走了……平分?扯淡,宁珏字典里没有分享这东西……谢一尘痛骂自己,怎么忘了呢?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小时候的宁珏是什么德性,现在依旧如此,一个混混!哈!一个混混!    你怎么能指望一个独自一人长大的混混心里有半分温情呢!    现在也是,姜望来了,要分走宁珏的特权。    所以宁珏转头就走毫不留恋。哈,她明白了。    她于宁珏,只是个独占的宝物,哪怕这宝物是个废物是个垃圾,只要独属宁珏,宁珏就留着,一旦外人染指,宁珏立即扔开,寻找新欢。    她为什么要因为宁珏而竭力站起来,是因为她?还是意外被宁珏见证了?那一幕幕一桩桩,她艰难挣扎起来的瞬间……宁珏怎么好意思偷窃她的努力?    悲哀如阵痛,剧烈袭来,谢一尘揉碎纸条,捏得它面目全非。    凭什么?    她本以为自己不急着投入男人的怀抱,就短暂免于被人当橱窗里的玻璃娃娃那样赏玩……没有想过,身边的最信赖的朋友这样对待她,什么朋友?呸,只是借她欣赏着,觉得她有趣,觉得她需要依靠她让她宁珏显得有价值罢了!    呵。    力量重新流回四肢百骸,她支撑自己,翻找着她所能找到的所有脏污的词汇来形容宁珏。    但想来想去,好像只学会了一句放屁――又不适用于当下。    为什么别人脏话无师自通,她就像个无菌温室里的花似的,一点儿有人味儿的东西也沾染不来,怪不得人要把她当个娃娃呢,她就是个无菌娃娃,明媚着,就连苦难也精致明媚――假得像一出戏,像随时随地要上台演出!    她唾骂自己,废物,垃圾,蠢货,三个词来回倒腾,不知道骂自己还是骂宁珏,眼睛红了又红,泪水一波还未退去,另一波又涌来,出车祸以来的所有事都浮上脑海,她唾骂自己,胸闷的痛苦好像拉回车祸现场。    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    念头才浮上脑海,姨妈已经循着微弱的哭声一打帘子进来了:“怎么了这是?宁珏呢?”    寻死的念头稍纵即逝。    宁珏呢?    “姨妈……”她试图平静地解释前因后果,一如既往地体面安静。    但失败了,情绪如大坝溃塌,一发不可收拾。    她试图体面,但不体面的就是这样,鼻涕和眼泪不知道哪个先冒出来,无助地跌落水底,四周无船,她只能张开手臂,在水浪中寻找一片可拯救自己的小舢板。    被姨妈收养的第一天,她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伸出胳膊抓住姨妈,固执地缩到长辈的怀里,含糊不清:“宁珏……不喜欢,不喜欢我们……我们家……她讨厌我……她……我们……大吵一架……也,也不是吵架……她就走了……我……我恨死她……了…… ”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多危险呐这…… ”    “她不是有本事吗…… ”谢一尘已经恢复了语言的流畅,“让她走啊,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不想再看见她。”    至今,谢女士和李先生都不清楚宁珏走的具体经过,谢一尘不说,他们偶尔提起来,谢一尘就说宁珏爱去哪儿去哪儿,她什么都没做,也完全不关心。    “行啦,好端端的说她干什么,”谢一尘换了个姿势,把拐杖从床头拿来,摁在手心,另一手预备挂电话,“姜望?他出差呢,还没回家……知道啦,完全好了再要孩子…… ”    门铃忽然响了。    “不说了,洗油烟机的来了……什么?我不做饭,是他做,没事啦姨妈,一切都好。”    自那次大哭一场后,和姨妈姨夫的关系就亲近起来,距离感消失,白娘子正式地来到人间了。    挂掉电话,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进,她慢条斯理地拄拐出去。    南城家政服务公司还算细心,知道这家只有女主人在家,特别告诉她派来的师傅也是女性,看起来瘦瘦的,正在穿鞋套,洗得很洁净的帆布工具包放在脚毯边。    浑身上下都很干净,谢一尘没有多打量,慢慢挪向厨房。    工具包被拉开,那名女性从里面拽出当天的南城日报摊开,叠成一指宽的长条别在腋下,拿出表格,咬着圆珠笔一条条填写:“我确认一下,是姜先生预约的……洗油烟机的服务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安度冒头    请相信我哟~ 33、我想见你    从玄关徐徐走向客厅, 谢一尘拄拐行走,回头给工人指引:“厨房在这边…… ”    宁珏提着工具包,猝不及防地展露自己的脸。    揉揉领子, 海蓝色的工服全身上下八个口袋,各自装着些零碎的工具, 后面印着南城家政四个字, 头发利落地扎成辫子卷起来, 南城日报夹在腋下。    她探头看了看厨房,点点头。    谢一尘保持沉默, 宁珏也保持沉默。    在眼神撞到的一瞬间,就看出早就认出了彼此,但都保持体面的假装, 谁也不认识谁似的, 好像就是寻常的雇工和雇主,宁珏不卑不亢地走进厨房,留给谢一尘一个背影。    往事犹如陈年污渍, 此时翻起来, 要在浑浊的泡沫中流向下水道。    姜先生。天呐,姜先生。    谢一尘和姜望结婚了?结婚?这才过去两年半!    看那副样子,站起来了,有拐杖,美国医疗水平就是好啊, 千禧年之前能不能造出克隆人呢…… 宁珏胡思乱想起来, 手头的工作一点都不停歇。    也不回头看看,怕撞见谢一尘看她。    怎么人间这么大,她们就好像磁铁似的千里来相会。此时相会了,戏剧性也算不上, 就莫名其妙地,还不给自己留个体面……上次是保姆,好嘛,这次是家政师傅……她难道就不能光鲜一次?好好地亮个相?    甚至还结了婚!宁珏几乎要昏过去了……结婚!真是一眼误终身?姜望的几朵花几首诗有这么好?她哼哧哼哧地做完,低头从包里拿出表格。    谢一尘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播《打打闹闹一家人》,许立文饰演的小白脸正拿着喇叭在楼下售卖黄色书刊赚取去美国的第一桶金,被母亲抓了个正着,罐头笑声响得格外频繁。    谢一尘面容严肃,好像演的不是情景喜剧,而是历史正剧。    拐杖立在绿绒面的沙发边上,谢一尘在家里穿得松松垮垮,吊带的裙子上披了件绒黄的开衫,发梢烫过了――人变得成熟,不是少女时期的天真样子了。    南城家政的老板从国外回来,学来先进的家政管理技术,每次到户,表格一条条收费,列得清清楚楚,还要抽查,打电话给客户回访……这一套培训了三天,宁珏用了半天就熟练了,为此当了个小组长,管理五个人。    所以她不该在向客户确认收费的时候卡壳的。    但话在嘴边,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连称呼都不明确。    怎么喊?姜太太?呵,万一是小三?    宁珏龌龊地编排谢一尘,随即就难过起来,她怎么会这样嫉妒?嫉妒的是什么?她怎么找不到自己嫉妒的源头,就说不出三句好话?    总不能大剌剌地喊名字。    她是不告而别的,留了张敷衍的纸条,她要是谢一尘,她就生气。就当陌生人好了!可姜太太三个字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口。    怎么就成了姜太太了呢?谢一尘就是谢一尘,怎么忽然就改名换姓,姓姜名太太,归在姜望的户口本下了呢?    宁珏哑然,过半晌还是整理心情。    她不知道自己该对谢一尘露出什么表情,索性当作不认识,当作――她没办法不认识谢一尘。    工作做完了,下一条预约也并不急迫,宁珏有足够的时间思考。    捏着笔稍微举了下手,明知道谢一尘看不见。    “请问,我可以用下洗手间么?”    “请便。”    宁珏闪身躲进洗手间,靠着洗手台愣神。冷静下来,她对自己说,脑子里分出几块,来处理当下的事,最要紧的是什么?填写表格收工回去?在谢一尘面前诉说自己当初离开的缘由?    后者似乎更重要,但宁珏骂它扯淡,吞回肚子里。    她总是在做这种自己无法清楚知道原因的事,还总要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第一次逃走,第二次逃走,全是因为谢家!她上辈子一定是放火烧山的猎人,烧了谢家的一窝狐狸,以至于这辈子看见谢家总要逃走,是命数指定。    心情整理完毕,宁珏拉开门,将表格摊平:“姜太太,我来给您说明一下今天的收费,更换…… ”    圆珠笔在纸上勾出两条,确认价格。    她将表格递过去,谢一尘接过,随意地瞥一眼,然后顺着她还没有收回的手臂看她。    宁珏低眉顺眼,目光平和。    “钱包在卧室,我腿脚不太方便,你帮我取一下。”谢一尘指引她主卧的位置,宁珏点点头。    卧室里,宁珏展开想象,这张床上谢一尘和姜望做过什么?看看衣柜里,她打开,看见男人的衣服,还有地上扔着的袜子……屋里一角挂着婚纱照,金童玉女。真残忍,谢一尘残忍起来是钝刀子割肉,要人命都徐徐图之。    宁珏一进来,好像踏入阿鼻地狱,过去的种种恶行造孽,现在是报应的时候啦!她看见这一切,胸口发闷,就好像突然中暑,猝死前夕……钱包扔在床头柜,是女士的皮夹子……这是唯一的慰藉。    要是这里摆放着姜望的钱包,一打开还像个美国英雄一样放着与妻子的合照,宁珏恐怕会当场昏厥过去,哪怕病因未知。她暗自庆幸不是。    谢一尘把收费明细表搭在膝头,两年不见,她不再伶仃地瘦弱着,至少身体健康起来,腰背有力,更接近车祸前的状态,用笔尖敲着薄薄的纸,眉头皱着……不知道两条收费共计42块有什么好思索的,宁珏没有吭声,把皮夹子放在茶几上。    “我结婚半年多,身体的缘故不太做家务,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情况,能介绍一下你们公司么?”谢一尘开始提问,语气平静,不像是找茬,也不像是叙旧。    “我们南城家政服务公司创立于1992年。”宁珏能把公司历史背下来,宣传册她随手一翻,翻久了都记得住,但此时,她不想背这些。    谢一尘嗯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主要是做家政。”宁珏说了句废话。    然后她不再说话了,从谢一尘膝头拿走表格,填写了自己的员工编号和日期,填写了时间和地点,最后剩客户签字,她把表格递回。    “然后呢?”谢一尘没有接,双手拢在腹前,肚子痛似的弯腰,但表情总是平静的,无悲无喜。    “我介绍完了,姜太太,请您确认签字然后付款。”    沉默了片刻,谁也没动,谢一尘直视宁珏,仿佛要从宁珏毫无感情的一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愧疚,看出些别的什么东西来……但这种东西怎么看得出来,叹一口气,刷刷签字,付钱。    “感谢您选择南城家政服务。”宁珏收拾东西,带走油污的南城日报团成一团。    出门去,摘掉鞋套,把脏报纸投篮似的抛进垃圾桶,宁珏走得飞快,在谢一尘面前,气压很低,她喘不过气,她心里矛盾,她既想要示好,又想要躲开,很好,谢一尘没有为难她,是的,成年人的情谊就是这样的,大家都懂,不是一个世界的……    还在胡思乱想时,她敏锐地感受到有人在看她。    明明没有回头,就是在那一瞬间,身后的目光有如实质……甚至能辨别有无恶意。    身后的目光没有恶意,但令人不安,宁珏回头,空无一人。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四楼鹅黄窗纱飘散的窗口,若隐若现一张明净的脸,谢一尘贴在玻璃旁看她,似乎还喊了她的名字,宁珏不知道是否是幻觉,总感觉有人喊她,有人喊宁珏,有人喊王玉,声音像是从远方来的。    许多个声音汇成谢一尘的声音,它越来越响,像洪水滔天。    宁珏突然恐慌起来,不敢再抬头看,慌不择路,闷头穿过遍是玫瑰的捷径,被刺划破了手背。    她吮着手背的伤口,拽紧挎包带跳上公交,从南江边上驶过时,滚滚的江水悄无声息,脑海中的声音愈发狂涌,惊涛拍岸,手背血痕两三道,交织在一起,被刺破的皮肉火辣辣地疼着,她咬着伤口直皱眉头,该死的,她再次遇见谢一尘,两次逃走两次遇见。    算命的说,这是前世的债,不是你欠她,就是她欠你。宁珏扔下五块钱,茫然地行走,回到公司,客服吕姐告诉她,刚刚的客户特地打电话来夸奖公司服务好……    是谢一尘?宁珏眉头跳了跳,下意识地抱起胳膊。    “王玉再给公司拿个锦旗回来,估计很快就是大组长了哈!”吕姐笑盈盈地给她畅想升职的未来,在她看来宁珏又乖又聪明,经常有客户打电话回来夸奖……或许也因为漂亮就会格外招人待见。    “是女客户吗?”宁珏说。    “女客户都夸你,说明你业务好啊!”吕姐没听出言外之意。    一个礼拜内,见到的女客户只有谢一尘一个……宁珏抱着自己也不觉得安全,撒开手又觉得怪。    来夸她做什么?    在回执单上打卡交回,宁珏在表格上签字。    笔尖发抖,但字是方方正正的。    心头思绪纷乱,她想,既然无从猜测,那就去问一问。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见到谢一尘。    谢一尘是否也想要见到她?在窗边目送她远去,是不是谢一尘并不介怀?过往的情谊还在?    为什么被注视时心跳如雷,为什么她躲闪时还带着三分痛苦的喜悦?为什么会那样嫉妒却又不知源头?自从遇到谢一尘,她不确定的事越来越多,为什么她不能像往常一样,明确什么东西就去不择手段地抓在手里?她想要什么?为什么心痒难耐?    一行表格上零七碎八地写着前几个人的签名……同一页,她的名字上方是三组的马姐,马姐上午去做一次大扫除……客户名字是程家玺。    目光一扫,她交回表格,闲聊了几句,等到了客服上厕所。    “我替你看一会儿。”宁珏说。    她翻开电话簿,循着首字母找到了程家玺的地址和电话,抄在手心。    当初丰收大楼的女人说,如果找到程家玺……    至于谢一尘……目光把电话号码扫了一遍,吕姐已经回来了,她起身退让。    脑子里默诵着电话号码,在下班时公用电话亭旁拨出去。    嘟一声通了……谢一尘在家里似乎无所事事,很快地接电话。    宁珏忽然卡壳,她握着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头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先别挂…… ”宁珏急道,但下文,她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如何开口,如何自白,她哑口无言。    又沉默了好久,电话卡的数字一跳,宁珏啊了一声,赶在收线前,急匆匆地:“我想见你!”    可她凭什么见谢一尘呢?凭自己现在家务活干得比淑姨还好?凭她曾经是谢一尘的朋友?    可这些凭什么,又是凭什么产生!    她宁珏一如既往地是个混混,如今还有份正经工作干得不错,之前无业游民时从来没有因此自卑,现在怎么自卑如芽冒出,蠢蠢欲动?    是因为谢一尘如今比少女时期更明媚夺目?放屁!谢一尘现在是不干家务的家庭主妇!甚至不是那条废了的白蛇,更没有舞者的荣光!为什么会突兀地认为自己连见她都不配?    “那你来吧。”谢一尘收了线。    电话卡余额跳零,被吐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什么刀?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我们……正经纠结的事 能叫刀吗! 34、不配    “这里是南城家政服务公司, 我们现在做活动……对的,免费赠送一次地板打蜡服务,您看什么时候上门合适?明天九点?好的。”    挂掉电话, 程家玺的声音和他想的不同,收拾东西, 看看自己第二天上午九点需要去另一户人间做大扫除, 从小组里找出个女孩, 把事情安排过去。    “弟弟快娶媳妇了吧?哎呀家里就是要钱……这单先给你,记你头上, 你好好做,我再多找些单子,放宽心, 不要哭, 好好做活,还能给自己蓄一笔。”    宁珏摆出一副长辈的口吻,说得恳切温柔, 女孩又哭了一番自己同村出来的某某和某某和家里断了联系自己去夜总会就过得轻松, 怎么自己清清白白省吃俭用,最后一毛钱都攒不下来。    “那你要是去卖,也能挣那份钱,挣了钱,人们戳她们脊梁骨……但老实说, 这年头笑贫不笑娼, 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的人多了去,老实人也吃亏。你要去和她们一样,我不拦你也不说你,可你自己心里头过得去么?”宁珏刷刷地签完单子, 扯了扔在女孩怀里,心头还想着那个点,自己怎么上程家玺家去,要说些什么。    不过都多虑了。    她上门的时候,醉醺醺地传来一声让她进去的声响。    程家玺赤着上身张开双臂躺在卧室,衬衣上遍布吐出来的秽物,屋子里一股酸臭气……他看起来四五十岁,皮肉松垮,看见宁珏进来,急着指地上:“给我…… 把衣服洗了…… 加钱!”    然后他晕晕乎乎地解开皮带,脱下西裤扔在地上,海蓝色的内裤皱巴巴的,他翻身睡着了。    宁珏瞥一眼他的面容,从一张浮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特征可以让女人喜欢他……说不准年轻时风流倜傥?宁珏把这些念头摇出去,捡起衬衫和上衣。    家里有洗衣机,宁珏蹲在卫生间,洗掉衬衣上的秽物,西装不能填进洗衣机,她需要带走,就简单擦擦挂在一边。    裤子里有什么东西,她捏出来,看见一张硬挺的塑封的却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她摊开看。    凯勒夜总会酒水单。    看起来真是喝大了,把人家酒水单带回来…… 凯勒夜总会,她知道,这是南城最大的夜总会之一,装潢得像希腊神殿,广告说是罗马浴场设计,内里又有古欧洲风情,还有和风包厢…… 总之意思是万国之宴,如果不是怕太张扬,它就要叫凯撒,听起来风骚看起来牛逼,光是在南城就有三个分店,车来车往,名贵的车都往那边去,来来往往,宁珏刚到南城就知道了。    从酒水单背面得知了这家分店的地址,宁珏扔掉它,翻找其余的兜,找到两张名片,写着和兴玩具公司 ,程家玺。    能得到的信息就这些,宁珏规规矩矩自掏腰包地干了活,回去后,才意识到她似乎做了些无用功。    她没有对程家玺说过女人的事……她连女人的名字都不甚清楚,无从问起。    暗自后悔懊恼片刻,回到公司签来小组每个人的工作对完,整在一起上交,她这个小组长当得省心尽力,就是程家玺的事让她觉得,自己也并不是很聪明。    和兴玩具公司和凯撒夜总会两个地方,她哪个都不能去,她去了算什么?说什么才好?去闹一场?现在女人自己都不知所踪…… 夜总会就更是是非之地了,漂亮的人好比穿了件粘鼠板,走到哪里,就有多少是非粘上来。    事情短暂地搁置了一段时间,她回去洗了西服,避开公司的流程再次送回去,程家玺淡出视野。    那之后过去的两周,宁珏挂念这件事,但又无处着手,于是在凯勒夜总会二部附近晃悠了一圈,认识了几个不入流的混混。    混混们不认识程家玺,要是宁珏直说自己找他,那混混们肯定就要问清楚一二三四,转头再讹程家玺一笔。她说的是,她发现父母感情不合,于是她来这里抓奸/夫/淫/妇,编排个家庭伦理故事,说得混混们频频调戏她,她装出一副女大学生的样子面红耳赤,这是不安全的,混混们很容易内部打一架把她暗自归属给谁,最后开始没完没了的追求。    所以此地不能久留。    一个混混调戏她说:“你不如进去找,在外面能看到什么?再晚一点就有虎哥的人来清场子,你躲在犄角旮旯,落在他们手里可就惨了。”    “先奸后杀!”另一个吓唬。    “抛尸河里!”前一个附和。    “要是捞出来,就打点一些钱,南城投河死的人那么多,谁追究谁去?”    “说得怪吓人的,说得好听,我倒是想进去,进去了人家把我轰出来怎么办!”宁珏没好气地翻白眼,混混们起哄说,她这样漂亮,扮成小姐进去就好了,灯也暗,昏黑一片的,谁能看清谁的脸,她再机灵一些躲过几个臭男人不就好了。    都是开玩笑的,要是进去了惹到些不该惹的人,那宁珏可就是自己找死了。她骂了他们几句,故意跺脚说不再搭理他们了,要去上厕所,从厕所后门拐出去。停车场一片漆黑,就亮着一处,一辆路虎敞着门,一个男人靠在门边打电话。    借着幽微的光,宁珏看见他点起烟叼在嘴边,一瞬间的火光照亮了那张脸――    姜望?    几年不见,他还是那样英俊,头发吹过了,身材丝毫不走样,衬衣袖口别到手肘,动作非常利落。    姜望在凯勒夜总会的停车场干什么?这个时间可不早了,估摸着七八点。    猫腰走进阴影,她没有扔掉自己当初学来的三分入室盗窃的本事,穿梭车流,悄无声息地贴近姜望,但电话快打完了,就剩两句。    “嗯,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不要乱扑腾把被子掉在地上。”    “好啦,信号不太好,晚安亲爱的。”    亲爱的。宁珏趴在地上,鸡皮疙瘩骤起,想要起来捂住姜望的嘴让他快别说了。所幸姜望立即收了线,关上车门锁了,宁珏一动不动,从群车的底盘底下看姜望的脚步通向何处―― 通向凯勒夜总会正门?    她忽然把混混们的馊主意翻找出来――她本是打算看看姜望车上有什么的,可惜当初她学撬锁的时候对偷车没有心得,那时候大街上的车还很少,她只对大铁锁有心得,偷窃技艺跟不上日新月异的时代。    好奇心膨胀起来,她像弓起背的猫,目光炯炯地窥伺猎物。    穿一身暴露的衣服?她在想怎么进去寻找姜望,站起来整理自己边思考方法……如果此时算命老头在这里,一定会告诉她,事情就这样成了。    有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出来,似乎找不着自己的车在哪里了,那时候醉驾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他孤零零地走进停车场,黑暗中,宁珏忽然从他身后出现,搀上他的胳膊。    他回过头:“啊?”    “您怎么这会儿就走呀?王姐有话还没说完呢,待会儿再走也不晚。”她说。    “王姐……是个谁?”他迷迷糊糊,她主动热情的样子就像任何一个里面的姑娘,他没有怀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宁珏,但眼神怎么都对不上焦,再对下去就成了斗鸡眼,他晃晃脑袋,还有半分清醒:“不喝了……不喝了!”    王姐当然是你王玉姐了,宁珏暗想。    “您可真是喝多了。”她用了个试探。对喝多的人说喝多了,他们往往说自己没喝多,要是对方说的确喝多了,说明脑子还清楚,不能进行下一步。    “我没喝多!”男人一挥胳膊,宁珏哎呦一声,喜上眉梢:“悠着点儿吧,别喝了……”    其实男人已经说了不喝了,但她一说“别喝了”,好像某种连锁反应似的,仿佛上一句就是要喝,要和他抬杠,他立即恼了:“胡说,我还能喝…… ”    她又劝了三次,劝得他逆反起来,跌跌撞撞主动拽着宁珏往正门走,前台看见他是认识的,旁边这个女的不认识,一时间也没有多问,宁珏就越过玄关,穿过屏风,到达了夜总会内部。    但是姜望已经不知所踪了,身边搀着的酒鬼没注意到自己口袋里的名片和钱包已经被取出来看过了,宁珏柔声说:“李老板,再喝两杯?”    有几个小姐迎面而来,胸前还挂着编号牌,宁珏暗自注意,小姐们走来时,她立即把李老板一扔,哄着说:“李老板,我一会儿就过来哈,您先喝着?”    没有等到回应,她就盯着洗手间去了,怕有人注意到她的不同。    洗手间里,她蹲守了大概五分钟,今天可能宜入室盗窃,她偷到一个编号牌,挂在胸口,她这才袅娜坦然地出去,寻找姜望的踪迹。    各个包间犹如蜂窝一般密集,适合谈生意应酬,但是正中央的大厅却有节目和舞池,各有风格,从正中央的雕花柱子楼梯上去,有浴场和按摩,再上去还有各类项目。    找姜望没有技巧,全凭运气。但是今天她给自己算命,宜入室跟踪,这一路都很顺,她颇为迷信接下来能顺利找到姜望,一层层地来回走动,记住自己频繁见到的面孔,躲开人群,实在躲不开就装作肚子疼或非常着急地穿过去。    但最终还是惹了麻烦,因为无法找一楼的包厢,她只能暗自留意,不甘心地上二楼浴场附近转……然而是她没有混大场子的经验,客人们往往都是先上二楼,聊得差不多了才下一楼去。    就是在二楼,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忽然拽住她的胳膊,毫无预警,宁珏险些摔倒,回过头,男人突然指着她的胸牌说:“你不是雯雯。”    胸牌上居然还写着雯雯两个字?宁珏一低头,却发现只有一列数字,还没急着说话,男人忽然大笑起来:“你是谁?”    这个男人是熟客?记住这个编号?是正好每次就点这个雯雯?    宁珏慌了一下,露出笑容:“我是王玉。”她坦然地站在她面前。    男人指着她的胸牌:“你不是雯雯。”    “我当然不是了,再怎么我也不能变成雯雯啊!”她不要脸地,沉着地重复,只要自己态度够坚定,对方就会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骗子都是言之凿凿地确认一些假的事,让对真相半信半疑的人滑入谎言。    数字这回事,总会有人记错的,每日拨打的电话号码都容易记串,邮政编码更是要记在记事本前确认……就算对方无比确认,她也要绷着,不能自乱阵脚。    就是在这时,她忽然瞥见男人身后走过的姜望,并排走着两个男人,有说有笑,勾肩搭背。    她露出微笑:“我还有事,祝您生活愉快。”    把自己的胳膊从这个男人手里拎出来,大踏步地朝姜望走去,避免姜望认出她,她行走在他后面。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那个抓她的男人大笑起来:“生活愉快,真不像小姐会说的话……你演得可真行,拿腔拿调的。”    宁珏险些回头用垃圾桶放倒这个男人。    但她绷住了,假装没听见,只要跟踪完姜望,她立即逃离这里。    男人来夜总会应酬是很常见的事,宁珏不至于阴暗到挑拨别人的婚姻。    但如果让她看见姜望抱着小姐打算干点儿什么事的时候,她就用垃圾桶打烂他的头。    但她什么也没看见,等了很长时间,直到他离开,低着头擦身而过,摸走了他的钱包。    把证件拿出来扔掉,现金卷入兜里。    皮夹子中,有一张夫妻的合照,她看见谢一尘和姜望靠在一起露出微笑的和谐样子,微微摇摇头。    男人怎么能一边故作深情,又把她的照片放入钱包,又叫她亲爱的……一边去嫖。    女人都是傻子。她哀伤地想。    丰收大楼的女人不会忘记程家玺,透着一股不要脸地要人爱她的贱。    宁珏忽然无法去嘲讽任何一个人,只是没什么人让她没脸没皮地爱,她自己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德性,只是一直以来没碰到这样一个人。    真贱啊。她看着谢一尘夫妻的合影忽然非常不想再见到谢一尘。    谢一尘嫁给谁,如何选择,冷暖自知,各有理由。    她知道姜望在外面做什么吗?知道又如何呢?她宁珏还要告状吹小风吗?    她管不着别人,她无法去审判谁,她省察自己,她一边蔑视别人的婚姻背地里稀烂,一边蔑视别人的爱情无望卑贱到泥土里……一边站着说话不腰疼,迄今为止,她仍然没明白人间的情爱是怎么一回事。    谢一尘……谢一尘这样的人……怎么能陷入泥淖,蒙在鼓里?    可知道了又如何,她宁珏是谁?敢于撕开表面的体面,把姜望的事只为了告诉谢一尘,我宁珏自始至终不会骗你么?早说了姜望不好我才是对的姜望根本配不上你为他站起来?    不,宁珏知道自己不好,她自认不配。    她是个贼,会溜门撬锁,会假冒别人,会背地使坏,会不告而别,会躲避,会逃离。    不会体贴他人,不会做生意,不会赚钱,不会起舞,不是好东西,她不配。    35、未来的道路    宁珏对那张照片耿耿于怀。    这算什么呢?    还在平都的时候, 有那么一次,天气冷得滴水成冰。她一直发抖,进了屋子还在抖, 大早上地从丰收大楼起来钻到谢家去,谢一尘看着她笑, 没有问她的处境, 住得那么破烂到底是怎么还没有冻死……只是伸出手, 宁珏觉得和人手拉手是放在自己身上颇为怪异的行为,可谢一尘是好意的。    她就和谢一尘手拉手坐在沙发上, 冰凉的指尖回暖,她缩着肩膀想暖和一点――外面的冷风冻得她几乎忘记温暖是什么样子。    谢一尘就轻轻靠近她,靠近得有些逾越分寸, 脸挨在一起轻盈地碰了碰。    谢一尘的手和脸都是温热的, 宁珏暂时没有回避,谢一尘却扭开脸轻声说:“好冰。”    亲密的举动谁没有呢?拍下来放在钱包里真是恶劣得要死。    宁珏毫无理由地和姜望攀比对谢一尘的亲密,黯然发现比不上, 又觉得忽然开始比这件事的自己脑子或许有点儿问题。    莫名其妙。    一旦闲下来, 多余的问题占据大脑,她暂时无法甩脱谢一尘和姜望的阴影,说好去见谢一尘,也立即抛在九霄云外――她说她想见她,可又没有约定何年何月何日, 不算爽约!    但很快就有事挤入脑海了。清早算命时说她今日会扬眉吐气, 到了公司就发现平时去程家玺家的钟点工的孩子忽然高烧不退需要立刻请假,但那个钟点工的组长并不在,别的组长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派过去。    海归的老板亲自地操劳这件事,宁珏一进门就问她有没有空。    自然是有了。    宁珏上次在程家玺的事上折戟沉沙, 归根于战略上重视,战术上藐视的低级错误。这次她在战略上藐视,在战术上重视,进了门就留意有无女人在这里居住的痕迹,随便哪个女人都好,再看看程家玺的私人物品,问是不能直截了当地问的……    但是这天程家玺并没有烂醉如泥,而是放着音乐心情愉快地在阳台浇花,过了一会儿坐在屋子里看报纸,宁珏的战术一塌糊涂,只能做事丢三落四,好让自己多绕几圈,留意一些细枝末节。    但什么都没注意到,这里没有留宿过女人,刚扫去的那根长头发是自己掉的,从天花板到下水道,都干净得像样板房,没有蛛丝更别提马迹。    程家玺忽然从报纸上抬眼看宁珏,宁珏的脸结合她所在的环境,总会让人幻想千金落魄的戏码,故事性就像烧开的水咕嘟嘟往外冒泡。但他又不屑于和她搭话,低着头,一转眼就把她忘了。    宁珏硬是在程家玺家里耽搁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她擦得都要符合“日本标准”了,恨不能把马桶里的水舀出来一饮而尽……耗不下去,她决定离开,打算顺其自然地得不到女人的信息,她内心深处对丰收大楼女人过往的探索/欲并不强烈。    然而那时程家玺在家里喝酒,半醉不醉,终于放下了身段和她搭话:“扫地的,你的地没扫干净!”    “哪里?”宁珏回过头。    程家玺随便一指,宁珏走过去,发现那里光可鉴人。    南城家政服务公司规定,顾客的无力要求尽可能地容忍,那时候流行着顾客都是上帝的口号,一个上帝脚下踩着无数的凡人,宁珏当着凡人,点点头。    然而程家玺的手指漫无目的:“这里,那里,那里,都是脏的!”    宁珏戴上手套重新打扫,程家玺开始骂骂咧咧。    “你们这些人,好吃懒做,一辈子也就是扫地……扫地都做不好,活该做一辈子穷鬼!”    ……    “扫地……我那会儿一个人跑去香港,受尽了气……哈,现在回来,做了老板,就是不讲广东话,你们不还是尊敬我!”    ……    “拖地的……屁股再翘一点!哇,撅起来给谁看……我不吃你这套哈哈哈哈……”    ……    宁珏转过脸,忍住了用拖把把他脑袋打出浆的冲动。    人喝了酒什么就开始胡说八道,有的是泄愤,有的是真心……至于程家玺,宁珏不想关注,幽幽叹口气。    “你看我一个人住瞧不起我是不是?呸!我以前……我以前……也是有女人的……我有好几个!”他忽然亢奋起来,用指头戳天,好像在和老天叫板似的吼了起来。    宁珏竖起耳朵,没有搭理。    “我是傻子……我真傻……”程家玺忽然痛哭起来,嘀嘀咕咕了好长时间,在宁珏提问“怎么了”之后开始絮絮叨叨,“有个女人……我有五六个女人……香港留着黄脸婆……一个卖肥皂……一个坐台小姐……呜呜呜呜……我有了孩子,我叫她做掉……”    “然后呢?”    “她不去,我叫朋友去做掉她……她呜呜地哭……我真傻……他们把她放在装煤的火车上……平都来的煤车……颠簸……铁道上都是血……”    宁珏顿住了。    “那个女人到了平都?”    程家玺却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是宁珏低头擦地的样子触动了他什么回忆,一旦开闸,毫不顾及旁人,自顾自地诉说:“我就没有孩子……要是生下来,我现在还有后人能上柱香……我真傻……我真傻……”    宁珏无法插话进去,程家玺却自己哭起来,开始胡言乱语:“李兰芝啊……李兰芝……他妈的……扫地……扫地,看不起谁……眼睛里只有钱……你们眼睛里只有钱……”    她无法确认这个“李兰芝”是否是丰收大楼女人的真名,甚至不能确认程家玺所说的让朋友把一个孕妇扔在颠簸的煤车上的说法是真是假。    心里一块石头忽然落地,她扫完最后一遍,匆匆地离开,留程家玺一个人哀嚎。    最后,她在门口用石头画了个倒三角,这是个记号,意思是这家已经打探了,今夜方便下手。    但这些记号是她小时候在北方某个小城学来的,不知道是否和南城的贼通用。    宁珏从无什么德行可言,无论是否真假,她就是要报复……至于结果和她无关,她只是泄愤,心底痛快,彻底放下,就当还了当初在丰收大楼女人面前的承诺。她来找过程家玺了,她也留下了线索。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她不再打探程家玺,也远离凯勒夜总会,暂且把去见谢一尘的愿望封存起来,过去已然过去,她要全然地开始新生活了。    打扫,清洗,服务,协调帮助,在公司从小组长混到大组长,从大组长混到分区经理,分区经理混到副主管,到主管,再到副经理……这是老板曾经给每个员工许下的美好未来。    宁珏正是因为老板在培训时许诺过这样明确的未来,才决意留在公司。    确定的,没有丝毫迷茫和疑惑的道路,宁珏喜欢这样。    36、下次一定   表达的欲望越强烈, 越无法用语言陈明。    宁珏从程家玺处离开,过了三两天自己的日子,因为年轻的缘故, 即便是忙得头重脚轻也没省去苦恼的时间,她苦恼的时候很多, 大脑自动地思考烦心的事……要是不去见谢一尘, 是否应该打个电话交代一声, 编造一两个借口,好过又一次悄悄的, 像不告而别似的。    就是这简单的事,叫她苦恼了一周,鼓起勇气地拨出电话, 又没人接, 像是家里没人,之后就不了了之了,宁珏想不通, 打个电话的事, 又不是面对面,她给人打电话多了,从没怕过谁。怎么畏首畏尾,怎么字句拼凑不到一起?是知识有限?还是心中有愧?    天啊,这愧从何而来?她一向铺着地盖着天, 一介女流之辈还活得很光棍, 没和谁牵绊过……就是丰收大楼的女人,她也是勉强挂念,稍微地去完成了对方的嘱托,之后就孑然一身。忽然开始对谁愧疚了, 宁珏万分警惕。    第二天谢一尘就拨来电话,倒不是姜先生,而是谢小姐。谢小姐特意打电话知名宁珏,预约家里的清扫。    “不急的,她不忙的时候就可以,提前打电话确认一下。”吕姐捏着嗓子模仿谢一尘的声音,撑着脸戳宁珏的鼻尖:“业务水平可以啊。”    老板来看望她们,正巧听见这事,夸赞宁珏:“很有客户意识,以后这些都是你的资源。”    资源……不……    宁珏确认谢一尘不是想要家政服务……    定了第二天下午两点上门。    照例买一份南城日报夹在腋下,有旧报纸自己在地上坐着也方便,她一路看完,却一个字也没记住,只好叠起来放进包里,敲响了谢一尘家的门。    谢一尘亲自给她开了门。是听见门响,然后宁珏等了很久,隔音不错,她想象谢一尘拄拐,一步一个坑的慢腾腾地挪来的样子,愈发无所适从。    门开了,谢一尘翩然亮相,靠在门边打量她,倒不冒犯,只是有些生气的样子,过了会儿,却只是淡淡地望着她,张了张口――    宁珏本来握着背包带垂着脸,此时猛地抬起头,自报家门:“您好,谢小姐,南城家政服务公司竭诚为您服务……”    谢一尘吞回原本的话,转过头:“嗯,进来吧。”    宁珏屈身穿鞋套。    拐杖尖忽然顿在宁珏脚前,顺着这金属造物,顺着亮闪闪的反射的斑斑的灯看谢一尘,自下而上,她感到这是有些卑顺的姿势,忽然站起来。    谢一尘靠在墙上,背靠大衣架,离她半步远,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淡淡地望着。    宁珏对她笑了笑。    谢一尘再次扭过头,这次没有回首等她,径自坐了下来,轮椅旁支下拐杖,背对宁珏指指点点:“能帮忙清洗下灯罩么?还有那个沙发罩,床单……”    宁珏扶在轮椅把手上,往后拖拽半步,打断谢一尘的指点。    “出去走走么?”宁珏询问。    有了轮椅,似乎回到某种熟悉的氛围中。把手后就是她的世界,靠背虚靠着她的魂灵。    沉默片刻,谢一尘自己把轮椅推离了她的范围:“不用了。对了,卧室的东西不用动,别的房间就麻烦你了。”    宁珏干活。    她想要见到谢一尘,见到了,又想说说话,说什么呢?表达的情绪大于表达的能力,她说不出任何话,口齿不太伶俐了,她在衣料织物与洗涤剂中耐心地打腹稿。    她们是彼此疏远的,是的,时间过去,许多陈年往事渐渐淡忘了,就算是往事,宁珏也只不过是个闲散的保姆。    腹稿打好了,她收进晾干的馨香的沙发套座椅套一件件套回去,把心事放回心间,谢一尘似乎在看书,又在写写画画,隐约可见戏剧理论之类的字眼,是宁珏所不认识的世界。    她去侍弄了一下各处的花花草草,回来时,谢一尘捧着一本小说,偶尔抬着眼,看起来忙完了正事,宁珏开始打扰她:“我忙完了,我要走了,走之前,我可以说点什么吗?”    虽然是提问,但她并没有等谢一尘回答,表达的欲望犹如潮涌,她自己也无法克制:“我之前走,是我不对。我走,第一是因为知道你们会去美国,我什么也不是,不想被抛下,哪怕你们做什么都很得体,我也不想被选择,也没有勇气举手说带我走,出国不是小事。第二,因为嫉妒……我一直是一个街头混混,没什么出息。我很高兴你站起来,也很高兴有人懂你,但是我嫉妒姜望,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说,并不是敷衍。”    谢一尘仍然在看书。    “我道歉,但是我不请求原谅。”宁珏看着谢一尘,心里有些黯淡――她并不想“我”来“我”去,诉说自己的心理活动,她想说些别的事。    但不倒空自己,她们的关系疏远,她无法去故作亲密地问候对方。    “我想分析自己,但想了想,结论就是,我是神经病,”宁珏叹口气,“你怎么想都好……我说,我想见你,我来见到了,也说完了――”    “你放屁。”谢一尘啪一声把书扔在沙发上。    宁珏吓了一跳。    “你来见我?是我求着你来见我……你呢,你说来,你也不来……”谢一尘的声音低下去,略一顿,忽然坐直,整理了自己的体面,声音平静:“打扫完了?”    “当然没有,我来偷奸耍滑,赚了钱不做事的,蹭着老熟人的面子,不要脸地混日子,”宁珏又开始把一句话反着说,颠来倒去,把自己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可最后,也没给谢一尘机会咬牙切齿,自己笑了起来,“你怎么不明白……就算不是你的事,我的工作都没有不尽心的,要是做得不好,有老板辞退我,不会拿来在你面前丢脸。”    谢一尘噎住了,什么叫“就算不是你的事”,听起来意思婉转,颠来倒去,宁珏在负面的事上表达起来坦坦荡荡,骂自己也从不客气,可夸奖自己,就曲里拐弯,还要前置一句刻薄话。    真是一点没变,却又温和了点,还会加一句解释说明。    宁珏说:“我的点快到了,下次我再过来……我实在是忙不过来。”    其实并不是忙不过来,是有意搁置了。    “下次还要我打电话预约么?”谢一尘说。    “不用。”宁珏笑,握紧包带,不安地想自己或许撒了谎,明面上还是微笑着,好像做出个什么承诺。    谢一尘终于放松:“下回带我走走。”    有没有下次呢?宁珏思索着。她摸了摸轮椅把手,矮下身子用手指试探谢一尘双腿的知觉。    谢一尘垂着头笑:“痒呢,你用力太轻了。”    宁珏由衷地喜悦了片刻,用力地攥着谢一尘的脚踝,人体的肌理血管骨骼缠绕一处,生机勃勃地运作,收缩,舒张,皮肉的弹性和柔润让她感到活力,终于放松一切地笑了起来。    “之后跳舞吗?”宁珏问。    谢一尘忽然缩回脚,好像触到了什么尖刺,警惕地收缩自己,半晌才缓缓舒张。    宁珏茫然地抚着谢一尘的膝盖,像是坐在她脚边似的靠在她膝头,仰着脸,有些痴地想了些事,目光凝视着谢一尘的指尖,再看向白皙的柔软的双腿,手指按在她膝头。    “你还是白娘子么?”宁珏又问。    “你说呢?”    宁珏没下结论,鬼使神差,像是自己身在舞台,又像是在台下,四周模糊,她凝视着虚影的白娘子,又觉得自己像是白娘子,所有的念头都混沌在一起,手指抚过谢一尘的膝头,好像她能借着谢一尘的双腿离世登仙。    “我说什么?我只是看着……也不懂艺术……”宁珏黯然地起身。    “其实我已经……不太想这些事了,”谢一尘略抬下巴,仰脸望着宁珏,翻开书打开合起,不断重复,“你是……喜欢白娘子么?”    “那我不成了许仙?不是的……”宁珏急急忙忙地收拾了东西,“到点了,签字……”    谢一尘提笔一顿,墨水缓缓渗流,印出三个柔润有力的字,交还给宁珏。    却又没松手,两人扯着一张纸,有些剪不断的意思。    “下回记得来。”谢一尘叮嘱。    “我知道了。”没敢答应。    她决意离开谢一尘的世界的,这次是什么?是躲避?话也说开了,怎么偏偏要躲?可宁珏又觉得不躲不行,谢一尘如今不需要保姆了,她有什么作用?如今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还怀揣着姜望的秘密,面对谢一尘时,脑子里没有第三个人,一旦错开眼神,她心里就多出别的东西来。    蠢蠢欲动的,充盈在心的,酸楚的无法言说的感情。    怎么会这样?她见不得谢一尘好吗?果然是混混脾性!心胸狭隘!把嘴闭上!把笑容露出来!什么情绪也没有,什么秘密也不知!    宁珏收起单子叠起,翻开布包,想了想,还是从南城日报的夹缝中拽出一张红叶的书签来。    在平都的时候,有一次宁珏怀揣心事捡叶子,捡了一路,把那时无法动弹的谢一尘忘在外面……宁珏心里稀少的亏负的情绪冒出来,捡了叶子挑出一朵,压了塑封,也最多用一两个月。    “下次你一定要来,我有些朋友介绍你认识……”谢一尘轻声地,再次叮嘱了。    宁珏听见“有些朋友”,心里的百叶窗忽明忽暗,最终她由衷地为谢一尘高兴,挥挥手,双手插在兜里,有些快活地离去了。    鹅黄色的窗口还是有谢一尘目送她,宁珏再次穿过那片玫瑰丛,回头看看谢一尘。    其实应该拥抱一下的。作为告别。    跳上公交车,她翻出南城日报看,一字一句都读不进去,而在报纸的掩护下,她发觉有两道陌生的视线始终黏在背后。    37、金丝雀    走下公交车, 天色一片尿不湿的昏黄。宁珏站在站牌旁边抽烟,烟雾里埋了两个混混的眼神,但谁也没靠近她, 远远缀着,她回了出租屋也没有跟紧, 就是那么离开。    宁珏收拾东西搬家。    她经常看连环画, 偶尔看到了图画册的十万个为什么, 上面介绍人类古老的部落在丛林中如何生活,弱肉强食, 捕猎与被猎,写作者叙述的口吻都像是在说什么遥远的事。可这些并不遥远,城市也只是森林, 宁珏是群兽中艳丽的母兽, 随时随地会被当成猎物,或是需要征服的对象。    在平都的时候,偶尔被哪个男人一眼瞥见, 魂不守舍地一见钟情了, 她就要想办法给几个混混朋友们喝酒递烟,解决这个麻烦。算是谨慎,没有被不得了的人盯上,在南城这样的大地方,她不是混混的身份, 也不能轻盈地融入本地的闲杂人等团伙中, 能够出动混混跟上一路的人物……宁珏知道自己解决不了,只能躲开。    但找房子还要等个下家,从这家搬到那家中间,空着两个礼拜的煎熬日子, 宁珏故意错开自己平时上班的时间,出没得像个贼,行踪诡异得她自己都觉得疑神疑鬼……但还是被捉到了。    那天她端着个洗漱盆去出租屋后面的大澡堂去洗澡,为了节省时间,她边走边提前刷牙洗头,顶着一头泡沫像个旁人不会就近的疯婆子。道路中间有棵据说显灵的巨树歪着脖子,她绕过歪脖子树,就看见一辆黑车横在路中央,车门打开。    她下意识觉得不好。谁会大马路上横着摆车呢?四周也没什么闲杂人,只有自己打这条道过。    问路?绝不是,她此刻的形象实在是生人勿近。    从嘴里拽出牙刷,往后一扎,歪着戳在了扑上来的一个汉子的胸口上,但无济于事,她就那么一头泡沫地被拎上车,车后还坐着个男人,西装领带,短头发,不美不丑,没什么特点。    宁珏记忆里一寻找,想起那时自己假冒雯雯在凯勒夜总会被人抓住的事,这就是那个男人。    这事多久远,报应现在来了?宁珏抬着手搓搓脑袋,故作镇定地看了看男人。    “哦,是你啊……真对不起,我的确不是雯雯……”她说。    这男人有些笑容,只用眼角余光看她,递来一瓶水给她漱口:“记性这么好?咱们上回见到现在,也有个把月了吧?”    “我比较会记人。”宁珏漱口,推门吐出去。    拎她进来的壮汉在前座就要起来拽她,宁珏却关上门坐回来了:“找我什么事?”    反正是跑不了的。她最坏的打算就是当小三,最好的打算就是应付了走人。    “鄙人姓孔,做一点小生意。”男人伸出手。    宁珏从身上摸出公司的介绍卡片来递过去:“孔老板,您好,我在南城家政服务公司就职。说南城最好的家政服务,我们不敢说,但最人性化的,最国际化的,管理科学化的,业务最广泛的家政服务公司,就是我们了。”    孔老板噎住了,冲宁珏意味深长地看了会儿:“做家政真屈才。”    “您找我,不是做家政?”    宁珏装傻,车子徐徐开动。    有那么一段时间,宁珏是慌乱的,她在南城没什么认识的黑恶势力,她对这孔老板的认识,仅限于凯勒夜总会见到对方披着浴袍消遣的样子,她以为那事一晃而过,谁知道会有人盯着一面之缘的人找到这份上。    但猎物无从揣测猎手的心思,而且忙碌的人也很难想象会有人那么闲。    是要收拾她?是凯勒夜总会的人打算招她?    还是竞争对手要怎么做?    过去的经验不够用,只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她心里凉飕飕的,大不了劈开大腿迎接未来。    但最终没让她惴惴下去,车子一路到了南城改开之后第一批的个体餐馆中做得最好的南城饭店门口,服务员给递了个热手巾,她还没接,孔老板就转过头,正眼地打量她:“你真是天生的演员。”    “您总不能是导演吧?”    “曾经是……”孔老板追忆往事,往虚空中的某处看看,随即顺手揽住宁珏的肩,带着她走进饭店。    宁珏一缩肩膀,让开孔老板,笑盈盈地找地方坐下:“现在下海了,自己投资做电影么?”    孔老板点头:“你还挺明白。”    宁珏心说自己又不是傻子,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再在这里故作无用的神秘,她就要睡着了。    孔老板坐在她身侧,撒开菜单吐出一串菜名,等上菜的间隙,孔老板看向宁珏:“说说自己。”    “这是面试?您要我做女一号?电影学院的女生那么多,我何德何能。”    然后她倒也没等孔老板再说什么,坦然地开始了“面试”,喝水润嗓子,把凳子搬开两个身位,坐得笔直:“我呢,叫宁珏。您想必也知道了,我是平都人,父母双亡,来南城做家政,仗着普通话说得不错,当了一个小组长。我上次去凯勒夜总会,因为我路过那边的停车场,看见我朋友的老公在那里――我很不高兴,我就跟踪进去了。但是后来,我也不想嚼舌根,没有告诉朋友。再然后,您就来找我了。”    孔老板撑着脸,摸烟给宁珏,宁珏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了,夹在指间吞云吐雾:“你既然开诚布公,我喜欢直率。这样,我从前是个导演,拍一些片子,得过奖,后来做了实业。现在打算投资一些我喜欢的片子……”    这些和宁珏没有关系,她并没有学过表演,就连李娟娟也是拼了层亲戚的关系如今才大红大紫的,那也是因为有舞剧的底子在,或许舞团还给写了推荐信,总之是有些资本的。而她,只有日渐增长并正在清洁剂中被搓磨掉的青春靓丽,还混过社会的,连清纯少女都没得扮。    就是当金丝雀……她也没什么资本,一来不会哄人开心,她只擅长躲避和短暂的敷衍的撒娇,二来,连处女都不是,她幼年在大街浪荡的时候,早早地被迫地卖掉了自己,不过据说那层膜要再长回来,现在能冒充么?她不确定。    “现在,手头这部片子是我的故事,我自己的故事……我想为它寻找一个女主角,我记忆中的女主角。那天在凯勒,见到你,你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初恋情人?”宁珏心说连上了。    “倒也不算,算……暗恋。”孔老板提起来,吸烟很凶,烟灰缸里已经多出两个烟头,烟雾缭绕之间,服务员犹如仙女袅袅上菜,角落里站着那沉默的壮汉,宁珏无处可逃。    难道要坐在这儿听人的暗恋史?    终于还是听了,孔老板诉说他幼年时饿得厉害的经历,在穷乡僻壤中如何如何对某某产生了非同一般的感情,可惜最后回乡的时候她已经结了婚,而他连感情都没表达过。    宁珏莫名其妙承载了一位“美丽狡黠而又不失活泼”的女子形象,孔老板要她当女主角,为此愿意掏出十万元。    十万元!宁珏险些腿软到摔到地上。    这是何等的一笔巨款,孔老板还在加价,告诉她,如果她演得好,她将再得到十万元。    二十万元的诱惑近在咫尺,孔老板又对她说了些别的。    宁珏头脑发热,险些张口就答应了,这是机会,她从来都是把机会攥得格外牢靠的人。    可长时间警惕的本能让她先避让,出去上个洗手间。她脚步轻盈,被突如其来的机会吹起,二十万触手可及,她洗洗手就打算去答应,可搓洗时,手背上的痂脱落了,是上次在谢一尘家楼下的玫瑰丛割伤了,还被她咬出牙印。    她短暂地想念着和谢一尘呆在一起七百块就能打发自己的时间,擦干净手走出门,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群聚餐的人,正中央是个男子,双手插兜,穿海蓝色的衬衣,显得格外奶油小生,面容还是威风凛凛的。    许立文在这里吃饭?许立文在南城?如今红了,难道是孔老板喊来的?    她忽然冷静下来。    即便不是,她也要思考那二十万自己拿不拿得起。她是初恋的影子,是替代的情人,是要拿来弥补遗憾的……那么――    二十万也不便宜,为此卖掉自己是否合适?她稍微盘算着,最终摇头。    孔老板要她演电影固然是爱她,可这哪里是爱她本人,只是爱她影子上的那个幻影。人类总是捕风捉影,从富到贫,都期盼着些缥缈的事物。    许立文远远地看见了她,然而她已经钻入了包间。    孔老板说:“怎么了?外头那么吵?”    “没什么。”看来并不是孔老板请来的人,宁珏坐定,思索着拒绝的话。    孔老板却摆出年长者的资历,留出分寸:“我知道,这事太大让你烦心,你可以回去思考十天半个月再回复我,想好了就拨我的号码。现在,吃菜,吃菜,这家的猪肝最好吃,不用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 38、舞团的重逢    吃饭的间隙, 宁珏尿频尿急,频频出门,在洗手间用凉水泼自己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对着镜子她在想象中和孔老板过上了金迷纸醉的日子, 二十万堆在脚底板下,比席梦思床垫好踩无数倍, 她在钞票和摄像机前向孔老板卖/春, 孔老板得到初恋的影子, 她得到了美好的物质生活,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然后频频反胃, 越说服自己接纳二十万,越接纳不了,种种疑虑浮上心头。    万一是骗子?    万一产业不正当哪天就倒台?    万一只是哄她上床?    万一演电影是那种下三滥的片子?    四个万一浮出来, 宁珏终于确信了她无法接纳天上这突如其来的馅饼。即便孔老板所言非虚, 她也不愿意去做谁的影子,她要人爱她,全然地爱她, 爱她残破的宁珏本人。    梦想近在咫尺, 然后又飘然而去,她彻底治好了自己去洗手间的毛病,安稳坐在椅子上和孔老板吃完了这顿饭,接下来她就要换个地方生活,和孔老板说清楚之后就远离南城。    从包间出来, 宁珏腹中空空, 没吃几口,孔老板说了许多个和初恋的故事,自觉宁珏就是初恋,非要把自己的臂弯让给宁珏搀扶。宁珏吊着膀子有些瑟缩地躲开, 然而孔老板盛情难却,喝了几瓶酒,又有些认不清现状,硬是拽着宁珏抗拒的手伸进臂弯,笑呵呵地带着她出门。    上了年纪的男人和年轻的女孩走在一起,哪怕是父女也要被当作是富豪和小三,宁珏在小三的道路上悬崖勒马,可从马屁股看,她似乎还在贱/货的路上一去不回头。    许立文和朋友们坐在一起聚餐,从同伴们脑袋的夹缝中看见宁珏和男人并排走,笑靥如花。    酒入愁肠,他咬牙切齿。现如今他是小有名气了,来南城拍新戏,他是怕寂寞的人,素来喜欢张罗着和这位那位聚餐,呼朋唤友,人缘极好。    可是人前显贵人后遭罪,他也是熬过了寂寞的日子,孤立无援,和家里讲,就说他被狐狸精洗了脑,狐狸精现在早就傍大款去了,拿他当个跳板,亏他还这样上心,还是快回家去,矿区安排个工作。    那段孤冷的日子里,仔细想想,最大的安慰还是宁珏,过去的种种不好都放大了,种种的温柔也放大了,宁珏在他脑子里像肿瘤增生,不断开疆辟土,让他始终思想。    他默然回想,是宁珏鼓励他的,相信他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自己穷困还摸出五百块给他,叫他踏上了演员的道路。后来纵有千般不好,比如总是神秘疏离的,去向也不交代,现在甚至真的傍大款了,他也纪念宁珏的好。    就是和他小有名气后认识的女孩对比,宁珏长得也不差,当初离开他,是因为他一时糊涂打了她。那时候他压力太大了,生活把他逼得不像样子,现如今,他又体面了,又恢复了在平都时的意气风发,而如今也成熟了――    他考虑请求宁珏的原谅,可双眼所见,是宁珏轻而易举地作践自己。    贱/货!贱/货!他咬牙切齿地骂她,在心里,宁珏沉甸甸的,他几乎装不下别的,想起宁珏他觉得非常寂寞,好像一张复写纸,印出刚去海京时茫然孤独的笔迹。    为了化解孤独,他呼朋唤友,电影圈的朋友们聚餐几次,四周认识的朋友们聚餐几次,新认识的几个朋友聚餐几次,为了撮合某对男女他又张罗了聚餐。    他一向是喜欢张罗的,最后实在没有由头,忽然间听李娟娟说,谢一尘也在南城,也有舞团的几个朋友在南城发展,立即四处寻找电话号码,终于联络了几个舞团的朋友聚会。    几个朋友去向不同,有两个经舞团开了介绍信,从平都到南城的舞团去维也纳学习艺术,现在还没有出发;李娟娟和许立文经《打打闹闹一家人》有了些名气,李娟娟又得了个女一号的机会,电视剧刚杀青,正在谈下一部电影;有两个结了婚,和丈夫或妻子南下,在南城求发展。    谢一尘的结婚让不少人觉得惊奇,大约都觉得她不食人间烟火地过着,又瘸了腿,现在拄着拐由丈夫搀进来,像是换了个人,微笑着和大家打了招呼,自己落座。    姜望一手搭椅背,轻轻倾下身,声音温柔:“我大概四点半来接你,就不打扰你们了。”    谢一尘就笑吟吟地点头,两个人旁若无人地拥抱了一下,惹得许立文又莫名地想起宁珏。    要是宁珏在,其实也能坐在这儿,毕竟认识李娟娟和谢一尘,到时候还是他的家属……谢一尘和丈夫恩爱,酸不到他头上去。    闲聊了片刻。    你来我往,现如今混得不错,啊呀气色更好了。    明明都还年轻,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聚在一起,又忽然垂垂老矣,这个开始说自家的生意,那个说自己的老婆,谢一尘倒是言语稀少,上次和舞团的众人见面,还是平都她在舞台下看他们表演,她泪水涟涟地认为这不对――天真地只想着舞蹈的谢一尘一去不返了。    李娟娟和谢一尘关系微妙,隔了一个许立文坐着。谢一尘不懂时,说过李娟娟的处理不好,当着评论家的面让李娟娟下不来台,可谢一尘是个残废,说什么都是可怜的,李娟娟又不甘心,又不好怪她,可也有些期盼谢一尘能服气,能认她李娟娟就是有些实力的,够格跳白蛇,而不永远是小青。    而谢一尘却看着李娟娟,想她是否还是喜欢许立文,看起来不太像,许立文如今意气风发了,谁能想到当初打了宁珏呢?这不像他,可宁珏那时赤着脚在卫生间坐着,她看得明白,总是对许立文颇有微词。    于是三个人反而很少说话,和别人说得多,大家都长大了,能够弥合气氛。    等到觥筹交错,三三两两地私下聊起来的时候,许立文却率先地将酒杯举到谢一尘面前:“我真羡慕你早早地找到了心爱的人,俊男美女,你和你先生非常般配,恭喜你――错过了喜酒,我就把今天这杯当喜酒喝了。”    “谢谢。”谢一尘举起茶杯还敬许立文,她入席就告诉大家,为了恢复双腿,她不沾酒精,今天以茶代酒,等腿好了再敬。    “其实我本来该比你早结婚的,你知道的,我喜欢王玉……你们还有联系么?”许立文眨了眨眼,似乎有些醉了,谢一尘稍微一想:“没有,我去美国疗养回来,就没再见过她了,你有她的线索?”    “线索?哈,我不该说的……我前几天还看见她,搀着个比她大一轮的男老板的胳膊在南城饭店。哈,现在演员,做文艺工作的不吃香,舞蹈演员也是一样,只有赚钱的人才吃香,想要几个女人就有几个,想要多漂亮的女孩子就有多漂亮的女孩子,钱……这个社会有钱,什么腌H的事都有……”许立文搓搓脸,正要说什么,李娟娟忽然从另一个话题转过头,接了话茬:    “许仙现在混得也不错,也是有钱人了。”    许立文自嘲地笑笑,没说什么,一口饮下。    谢一尘顿了顿,感激地看看李娟娟,举杯敬她,无声地用唇形表示了谢谢。    李娟娟有些愕然,转过脸去自顾自地夹菜,一块豆腐夹了四五次,在碟子里混沌稀烂,放下筷子,瞥向谢一尘,谢一尘垂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39、你爱上了谁?    南城的空气比她所见任何城市都要湿冷, 当初从火车上下来时,宁珏深吸一口气,呼吸的不是空气, 是水,好像往天上伸手一攥, 就能凭空捏出一场雨。    她等着搬家离开南城, 躲避孔老板。    宁珏相信, 她所坚持的东西可笑孱弱,像雨后的屋檐下的蛛丝, 但是终有一天会有小虫借着这东西荡到彼岸去,心底的坚持能在某年某月某日供人自渡。    比如说,要是选择和谁在一起, 就非得那人真的爱她不可, 就是找不着,她就骂一声他妈的然后孤独终老,宁缺毋滥地挑剔着自个儿身侧的尊客, 没什么凑合的余地。    但谢一尘没了舞蹈也这样活下来了, 宁珏对照自己,渐渐地失去警惕。    她一直居无定所,哪座城市都容不下她,也没有任何可留恋的,宁珏收拾东西, 打了两个箱子, 心里默诵断舍离三字,最终两个箱子浓缩成一个大背包,立在桌角。    家政公司的工作暂时还没有辞,只是今天给自己放了假, 把时间都挪给小组里那个要供弟弟的女孩,自己坐在窗边发呆。    套着厚厚的棉服坐着,四肢百骸弥漫着一股遗憾的酸劲儿,咯吱咯吱响,好像提醒她,别忘了什么。    离开南城,难道有什么割舍不下的?宁珏膝头放着时论杂志,盲目地翻两页。    谢一尘。    啊,是,她忘记了和谢一尘再见,虽然想着不要再见了,但再次不告而别?她不能这样薄情寡义。    她心底蠢蠢欲动着异样的渴望,另一种生活的渴望――她想要不在乎谁爱她,就那样沉默着靠在谢一尘的轮椅后,没有姜望和任何人,安静地等日子走过去。    但有姜望,谢一尘结了婚,亲密得插不进一张纸,她宁珏没了位置,只好被风吹走,全身轻盈。    楼下,忽然徒步走来一个人,人形模糊,像是个影子。宁珏定睛看,才惊了一惊。    怎么是许立文?    许立文还是那挺拔骄傲的样子,他穿了件黑色的风衣,双手插兜站在楼下,抬起脸来张望着,寻找宁珏――宁珏的脸就在窗边,他终于找到了。    他在喘气,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像是从远处跑来。从报纸上裁下来的那张有些名气的脸上挂着些蓬勃的冲劲儿,他仰着脸大喊:“王玉――”    宁珏想要关上窗户,并不明白许立文为什么要来找她。上次和许立文见面,是在和孔老板吃饭,南城饭店中,他们连话也没说一句,她的地址怎么就被他所知?他又为什么来。    难道看见她搀着男人的胳膊,许立文就一点儿也不介意?他就一点儿也没看出来自己的质地?她是怎样一个天生地养的婊/子,她和他分开那么决绝,撕破了脸,许立文怎么又能来找她?    而且她住在这偏僻的出租屋,是个家政工人。可他已经不是平都舞团的少年,他是青年演员,有些名气,外形俊朗,他来找她?    宁珏关窗,把脸埋在窗帘后。    “你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她退离窗边,躲进屋内,好像声音必须通过视线传导,要是眼不见,就听不到,她自欺欺人。    外头的呼喊声越来越大,完全不放弃,声音那么高,那么稳定,气息悠长,许立文肺活量那样好,像是喊山似的,要是不把她喊出来,他就绝不住口。    宁珏――王玉――我是许立文―― 你下来――    别喊了,别喊了……为什么来找她……宁珏抱着头,生出瑟缩的心思,天大地大,没有她躲藏的地方。该死的,孔老板还没来,怎么许立文先来了?    不明白,心里似乎不安地跳动起来,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死死捂着耳朵。    过了好长时间,她捂耳朵太过用力,脑袋嗡嗡作响,听不见一点声音。    宁珏走回窗边,许立文就那么站在窗下抬头,看见她,露出笑容。    她奋力拉上窗帘,一跺脚,豁出一副坦坦荡荡的不要脸去见他。    来吧,就这么面对吧,是福是祸,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小跑下楼,许立文站在路边,走近几步。    她忽然想要躲开,但许立文却大声质问:“南城饭店里和你在一起那男的是谁?”    心里凉了半截,宁珏恢复平常的水平,她冷笑起来:“当然是姘头,是大老板,有钱得很,二十万包我做小三。怎么?你嫉妒了?好啊,我介绍给你,看你能不能卖出三十万去。”    言谈刻薄,嘴里含着刀,宁珏说话自伤八百,吐出的血也是开了刃的。    她恨不能用话来杀人,她不会好好说话。对方还没来得及羞辱她,她先羞辱自己,透着一股狠劲儿,来啊,谁比谁先剁掉两个手指头,谁行走江湖,在对话中占据主动。    许立文忽然扬起手来似乎要打她,宁珏昂着头等他来打。    凭什么,他现在又是什么东西,打她?她做好了还手的准备,撕烂他的脸,破了他的好皮相,鱼死网破,把过去的温情都撕烂了损毁了!    可他最终只是落下手:“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你怎么总是这样?”    “你来找我干什么?”    宁珏有些笑容,半真半假,看看接下来说话是正话反说,还是好好地骂人。    “谁来找你了?你以为我愿意来找你?我巴不得你就和那些满身铜臭味的老板们混在一起!被玩够了像抹布似的扔开!”许立文愤怒了起来,双手挥舞着,险些骂出贱/货两个字,他指着宁珏骂,吐出了许多不甘心的话。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就是个平都农民吗!你以为你是谁!我打了你,是,我打了你!我不想的……对不起……我来找你,我不想来找你……”他忽然语无伦次起来,眼泪在眼角倔强地滚动,却不肯落下,他瞪着宁珏。    “你知道我是个破鞋还来找我?你和我呆在这儿理论,你能比我强多少?你又是什么――”宁珏要和他骂一仗。    许立文忽然伸手把她拽入怀中。    “他妈的,我就是骂你一千遍一万遍,我心里骂得那么狠,我骂我自己更狠,我是傻逼!我要不是,我就不来了!我来干什么?还不是因为我爱你!我心里全是你!你再怎么伤害我我也他妈的喜欢你!你听见了吗!”    宁珏剩下的话吞回去了。    老实说,此时此刻,她异常茫然。    突如其来的,她得到了什么东西,有人这样决绝地爱她,爱她到恨不能伤害自己也要来找她,这样渴望,这样急迫,像飞蛾扑火。    但心里并不很快乐,也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反而沉沉压着更重的东西,是爱情的感觉么?    许立文看她不再动弹了,对她倾诉自己的歉意,他当初打她,是他压力太大了,他问她,是他没有安全感,那样地在乎她,又吃醋,又不知道如何表达。现在他已经成熟了,不再是毛头小子,已经不再重蹈覆辙,唯一不变的就是,他还爱着她。    此爱刻骨铭心,是人间男女厮打在一起也扯不开的感情,是两团火拥抱。    宁珏无声地被他抱在怀里,像无生命的娃娃一样。    许立文已经开始倾诉,他想要和她结婚,哪怕现在放弃他的事业他也愿意,他请求她的原谅,要和她重归于好。    所求的,近在咫尺。    宁珏说,让她想想。    她蹲在荒地里和虫子耗子为伴的时候就想要有人爱她,母亲迎接一个又一个男人,她蹲在那里,等一个她能叫他爸爸的人,渐渐地,她想要一个母亲,再然后,她什么都不盼望了,她想要当个婊/子,有人爱就自掏腰包地歇斯底里生活着的那种。    曾经那样决绝地用耗子打恩人的车,要举手抓住珍惜的机会,看中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宁珏,此时此刻非常迟疑,她相当不确定自己的心。    她能够确定的是,许立文爱她,是的,这样爱她,是她想要的那种……可自己的心却迷失了。    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沉甸甸的,酸涩难言,像南城的气候,一攥就是泪水。    为什么?她茫然无措,第二天起来工作,吕姐告诉她,谢小姐又点名要她过去。    是谢一尘等她迟迟不去,所以又来催她么?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谢一尘怎么这时候添乱?她心里已经拥堵出了事故,许多事交杂在一起,她不确定的事越来越多。    而最不确定的最要紧的谢一尘此时也搀和进来,宁珏像是受了委屈,想哭又哭不出来,收拾了包就出发了,路过报摊,老板忽然招呼她:“今天不买报呀?”    她浑浑噩噩地补上一份南城日报,敲了门,连鞋套也忘记换,就那么脱掉鞋子进门,谢一尘用拐杖拦住她:“没装地暖,你把拖鞋穿上。”    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在平都,她光顾着看谢一尘,心里的事聚在一起,都忘了看脚下的路。她低头,瞧见一双蓝底白花的拖鞋,是新放进来的,她整理思绪,把所有事从脑袋里晃出去。    “单子拿来,我签了,就当你做了事。坐下聊会儿,你是大忙人呢。”谢一尘明着说她总不来,还是要谢一尘自己来打电话喊,宁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抢走了,谢一尘利落地签了名叠好放进她包里。    宁珏忽然垂下头:“其实我本来就是要来的。”    谢一尘已经坐在沙发上,将拐杖放好,伸开双腿揉了揉,仰着脸问她:“带我出去走走么?”    此时此刻,宁珏很想抛开所有的想法,所有纷繁复杂的念头,单纯地推着轮椅带谢一尘出去转悠,仿佛此时此刻还是在平都。    但南城不比平都干燥,这里的空气都带着眼泪,平都干燥温暖,南城湿润冰冷。    她静默片刻,轻轻地笑,摇摇头:“天气不好。”    “我听说……”谢一尘斟酌词句,“你最近……”    宁珏靠近她,坐在沙发上,就近她身侧,垂着脸,把自己挂在了她身上。    安安静静,半晌没说话,连谢一尘也没有惊扰这份寂静。    过了好久,宁珏坐直,神情已经恢复平静,抱着胳膊询问:“你先生不在么?”    “不在……”谢一尘要捡起刚才的话头,询问她一些事。    “我接下来的话绝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心里乱乱的,我能问个问题么?”宁珏客客气气,得到谢一尘的首肯后,才支棱着胳膊比划了一会儿,最终幽幽叹口气:    “你爱你先生吗?”    问得实在令人冒犯。    “怎么了呢?”谢一尘并没有正面回答。    “没什么……”宁珏想起在凯勒夜总会见到姜望的场景,担心自己说出来的话让谢一尘无法承受。    “你想知道答案?”    宁珏艰难地拧绞了半晌手指,她实在需要一个可靠的答案来参考,她将如何面对许立文的爱,她要如何选择――这一切都无解,全世界最能给出答案的人不存在,她只能参照谢一尘,她只有谢一尘可以短暂地依靠。    迟疑片刻,她嗯了一声。    “我们结婚,并不是因为我们相爱……结婚只是各取所需。”    谢一尘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宁珏苦笑。    “你问我爱不爱姜望……我的答案是……不。”    宁珏险些就要说出夜总会的事,但谢一尘补充:“姜望也并不爱我。”    话又吞了回去。世间大多数婚姻也都不是建立在爱之上,宁珏能够理解。    那么说了无益,她也不是嚼舌根的人。她从谢一尘的回答中得到答案――她得到了想要的爱,许立文爱她,她可以不爱许立文也和他在一起,世间双全的爱太少,她当个享受爱情的婊/子也很好。    她回去后就要和许立文说清,然后重归于好。    肩头一沉,谢一尘忽然自她身后环抱她,枕在她肩上,声音轻微,像风吹入耳廓:“宁王玉,你爱上了谁?”    40、入侵生物    宁珏的身体冻在谢一尘怀里, 僵得像长期劳作,四肢生锈,脑袋里的零件嘎吱响。    她通谙许多言外之意, 谢一尘对她称呼一变,她料定其中不同寻常, 但问题却又是很轻盈的, 她不爱许立文, 那目前为止,就没什么人可叫她爱上。    答案显而易见, 可嘴巴跟着冻起来,她愣神之间,把话语在嘴里过了一遍, 怎么都觉得辞不达意。    她从谢一尘怀里缩出来, 笑盈盈的:“我就是问问,怎么还要我说自己爱上谁?看电视剧怀春了不行么?”    谢一尘嗯一声,双手交叉身前, 神情安详得像个蒙娜丽莎。    宁珏陪她安静地坐了很久, 忘记告别的事,如果要和许立文和好,之后再见谢一尘的日子还有许多。    她曾经坐在天台独自哭泣,觉得此生无望的那件事,那件等人爱她的那件事终于成就了, 之后是否就会心境平和地和谢一尘相处?她想恢复从前的平静, 面对谢一尘,不再情绪失控。    坐了好久,宁珏想,她该和谢一尘交代自己的决定。    心里忽然湿润起来, 像下了一场瓢泼的大雨。这决定还没开口,她就忍住了,不知为何,她觉得如果对谢一尘开口说自己的感情,说自己不爱许立文就要接受他的爱,一定会有什么东西因此破裂。    于是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枕着胳膊看谢一尘,心里呼啸着一阵风,靠着沙发背蜷缩。她谢一尘垂搭下来的长发,领口的香气一如既往,低头翻看一些专业杂志,神情专注。    然后谢一尘转过脸时,她已经有些困了。    身上沉沉的,宁珏在迷糊之间,看见谢一尘拽着毯子搭在她身上。    宁珏稍微清醒了一些:“我要走了。”    “困了就睡。”谢一尘说。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宁珏没有站起来,似乎睡着了。谢一尘扔下杂志,扯起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宁珏再次睁开眼:“我其实在想……”    “什么事?你又胡思乱想什么?”    “我还没说话你就驳我――”宁珏有些埋怨,最后自己认命,“好好好,就当我活该好了。”    谢一尘笑笑:“这是什么话,你要说不说的,再不说我都睡着了。”    宁珏这才笑了:“我刚刚想,你上次说介绍给我一些朋友。”    “下次再说。”    “那没事了。”    “你刚刚根本不是想说这事。”谢一尘笃定,一指她鼻尖,晃着手指。    宁珏张口要咬她,有些愠怒地嗷嗷地亮出牙齿,谢一尘躲了躲,却似乎故意放水,让宁珏咬住她的手指。    松口,宁珏紧紧抿着唇,好像是谢一尘故意豁她的嘴巴似的,谢一尘被咬了一口也不生气,转换了话题:“打电话预约你可不容易,是什么小组长,大忙人,受欢迎,还收到锦旗……打了好几次电话才定了你的时间。”    “也就是个打扫卫生的。”宁珏说。    “这是你喜欢做的事么?”    谢一尘把她问住了,宁珏对这些事谈不上喜不喜欢,随着年龄的增长,如小时候那样确切知道的机会越来越少,只有这家政公司是她抓住的机会,但是不是想要做的,她不清楚。    “我喜欢闲着没事干――”宁珏说。    谢一尘莞尔。    又闲聊了一会儿,宁珏从谢一尘的话中拼出模糊的影子。    谢一尘如今像姨妈一样做一些文艺界的批评,偶尔会做舞蹈理论的顾问,除此之外还做些社会活动,但具体是什么,谢一尘语焉不详。虽然看起来谢一尘像个不做家务的家庭主妇,可那是特意留出时间来等她的。宁珏不在时,她时常出去,偶尔陪着姜望在生意场上应酬,偶尔做一些她不说的活动,和一些学者接触,如在云端。    从天亮坐到了天黑,宁珏奢侈地耗尽了一天的时间。    她忽然插入谢一尘的婚姻生活,有些无所顾忌地靠着谢一尘的肩膀睡了两个小时。    就是姜望回来,谢一尘竖起手指表示噤声,姜望蹑足换鞋走来,俯视宁珏。    夫妻两个对望了一眼,姜望压低声音:“今天我要出去住么?”    谢一尘笑笑:“我可什么都不做,不要鬼笑。”    姜望的外套挂在臂弯,他低头凑在谢一尘耳边说了什么,惹得她又气又恼:“说什么呢!我不像你们,满脑子都是那种事。”    他笑着摇摇头走了。    宁珏醒来,迷迷糊糊,似乎听见男人说话,可睁开眼,只有谢一尘在看书。    天色从明到暗,三个小时一闪而过。    宁珏无意识地在谢一尘这里安睡了三个小时,看时间,该是夫妻团聚的时候。她自觉多余,挣扎起来,谢一尘捂着电话从楼下熟识的饭馆喊外卖上来,按手在她肩上示意她不要动:“对,五十的时候再送上来就好了,谢谢啦。”    才放下听筒,电话铃又响,谢一尘忙着按住宁珏:“不在这里吃饭?虽然不如淑姨……”    “有些晚了,快接电话。”    “要跑?”    电话铃声催得急切,谢一尘没再拽住宁珏,瞪她一眼就接起电话,没再抬头,把态度留给宁珏,示意她自便――倒是无声的胁迫:你敢走?    宁珏叹一口气,开窗看外面晦蒙的天色,知道吃了饭时间不早,给了谢一尘面子,去厨房摸出餐具收拾着,等待姜望回来。    然而叫来的是两人份的菜,宁珏想起凯勒夜总会,对姜望的事保持沉默,缄口不言,打算就此忘一却,好让谢一尘明知故犯的敷衍婚姻维系表面和平,背后涌流着什么,她可不敢踏足进去。    可心里过分欣喜,谢一尘强留她,这样地不在意她不告而别,一次次地打电话喊她来,好像是在证明,她是谢一尘全世界最好的朋友……抛去那不爱的丈夫,似乎她再次和谢一尘融为一体,没有舞蹈的印证,没有那神性氛围,她依然和谢一尘无比亲密。    真是卑劣,怎么这样在意谢一尘爱不爱姜望?她自嘲着夹菜,想她真是气量狭小的人,过去她容不下谢一尘,如今容不下姜望,多少份爱在她这里都不得平分,她要躲开,现在――    她突然顿住了。    但只有短短一瞬,怕谢一尘看出她心思起伏不定。    面上镇定自若地吃菜,还能和谢一尘说两句往事。    心里的细微角落有光照进来,溅起一片无根漂浮的尘烟。    要是谢一尘没什么喜欢的人,这样在意她,是不是证明,这也是她自幼年所求的那样的爱――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人来瓜分,谢一尘全然不在意她卑劣,这样接纳她,宽容她。    和许立文相比,她更愿意和谢一尘呆在一起,一个是这样歇斯底里地选择她爱她,另一个是这样默默地做她的朋友……感情无法放在天平上衡量,白娘子和许仙她总要选一个。    或许不必选?就自私地做许立文的爱人,做谢一尘的朋友?    年少时寡少的爱,在她二十一岁时补偿给她,爱情和友谊都丰富了,可她却在舞剧中找不出自己的位置。左边是白娘子,右边是许仙,可她哪里是小青?她想起那出戏,脑子里一下子混沌了。    人脑子混沌起来,就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那你不爱姜望……是有喜欢的人么?”    要是谢一尘其实有喜欢的人,那她才能明白自己的位置,她是芸芸众生,是庸俗的许仙爱着的凡人,远远望着白娘子奔上南天门的倩影。    筷子碰在碗碟上,谢一尘缓缓咀嚼油麦菜,仿佛在咬橡皮似的,过了约莫一个世纪才回话:“怎么又问这个?”    “又?我第一次问这个。”宁珏理直气壮。    又沉默了很一会儿,谢一尘说:“那你肯定心里有人,不然不来问我这些事。是你开了窍,才来问问别人是不是七窍相连……你说老实话,我再回答你。”    “我说老实话。我心里很乱,许立文来找我复合,我想,他很爱我……”    谢一尘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支起拐杖,她走得很快。    宁珏忽然明白过来,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你发什么火,我是贱/货,他打了我,可他说爱我――我心里没有主意,我一辈子只想要人完完全全地爱我。他爱我,好了,那我就和他在一起。”    “宁珏,你压根儿不明白什么是爱。”    谢一尘语气很重,像是生了气,可是宁珏想不出生气的缘由,只好说:“又摆出姐姐的架子来了,你比我大,就说我不懂,我只是问问,你和我生气干什么――得亏是你,要是别人莫名其妙地给我甩脸子,我早就不理她了。”    怒火让谢一尘险些站不稳,她靠在沙发旁维持平衡,竭力地平心静气:“好,是我的面子大。就看在我面子上,你好好想想,你和他和好了之后你做什么?就因为他爱你?爱你的人那么多,你还是你吗?”    宁珏面目苍白,她忽然感到一阵局促,四周无人,却仿佛有人正在给她开膛破肚,挖出她的心看看是什么质地。    什么意思?爱她的人这么多?    有谁?到底是谁爱她?她怎么从未发现?怎么在谢一尘嘴里就有“那么多”,自己这里,只能救命稻草似的抓住许立文?    她还是她吗?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和许立文和好了,宁珏就改名换姓了?宁珏就洗锅做饭不是自己了?她难道要辞掉工作?许立文没有提过这样无理的要求!    她不同意谢一尘的话,可谢一尘的“面子”压过她,她语无伦次起来,在谢一尘面前失态。    童年往事萦绕心头,她忽地想起朱老师,他对她说,他喜欢她――她想起那呕吐的反胃感,她惊觉谢一尘说的都是对的,谢一尘总适时地让她脱下别人,换上自己。    “我……”    她想起她极大的愿望,对着各路神仙许愿都不一定能实现的愿望,她要有个人完完全全地只爱她――这念头是酸楚的,她尝出来了,它就要实现,可谢一尘忽然提醒她,这是海市蜃楼。    她是瞎了么?她是傻了么?    是谁到她脑子里,夺去了该有的思考,让她竟然巴巴地认为许立文如她所愿地爱着她――是决绝的,她怎么就轻易地信了?    那段时间脑子太乱了,她方寸大乱,此刻幡然醒悟,是了,是了,她明知道自己所追寻的是海市蜃楼。    敲着脑袋,宁珏苦笑:“是我冒失了……”    “宁珏,怎么会有人因为想要被爱就觉得自己是……是贱/货?”谢一尘苦口婆心地质问她,她苦笑着按着脑袋,低头收拾碗筷,坦然地承认了:“我是……想要独占什么人的爱,我容不下别人,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碗筷收拾起来,剩饭剩菜放入冰箱,宁珏洗过手靠在门边,忽然觉得异常累。    谢一尘还没有驳斥她那番自说自话。    宁珏反思自己,从小到大,来自他人的爱总是恰好地避开她,所以她自知生命干枯。    她是旱地里拼命汲取养分的小草,根系发达,渴望水源,恨不能拔地而起冲向绿洲――可没有一片绿洲仅能容她一个入侵生物。    是她一直照顾谢一尘,以为谢一尘呆在原地毫不自由,殊不知她才是最不自由的一个,全国各地的城市到处跑,可始终都在那片干地上在干渴中灵魂垂危。    41、灯下的红尘    谢一尘一直没有说话, 宁珏收拾心情解释:“我并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我怎么总和你说这些我心里抽象的话……我想说,我是那种底层的人, 少数的人,没有和睦的家庭, 没有教养, 什么也都是自己学, 有时候一辈子都错着也将错就错。虽然我骂自己,你也知道我心里其实很自傲的……”    “我们这种人, 有点儿像空气里的灰,你不大扫除的时候,只能打开灯的那几分钟看见, 等到灯一关, 又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就是这样的,有时候存在,有时候也不存在, 活得稀里糊涂, 不会总是像你一样聪明。我一时糊涂的时候,想要偷懒地躺下,就让许立文爱我好了,能爱几天是几天…… 长远的事情,我不会去考虑。”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说自己……我想找个词来说自己而已, 既然我不是好人, 我也不是坏人,我不是贱/货,也不是垃圾,那我是什么东西?我不明白, 我走了好几个城市,我都想不清楚我为什么苦恼,我到底是什么身份,我是城市流民?还是农村务工人员?如果我什么都不是……我不明白了,与其这样,我喜欢说自己是贱/货,是垃圾,我还知道我算社会底层人员,报纸上登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知道是说我……”    “如果我既想要人爱我,我又非常确定不会真的有人这样爱我,我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要是你告诉我,我梦想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假的,我会哭的……我十多年都是这么过来,我一直都骗自个儿,我要是没有这个假的奔头――”    宁珏抬起眼看谢一尘:“你心里不想跳舞的事,还会有许多的事,你可以做舞蹈顾问,以另一种方式爱你的事业……我呢?我说你钻牛角尖,我是骂我自己……要是我心里没这么多矛盾,我巴不得从来不走,好好地和你做姐妹,机会是我抢来的,又是我舍去的,我交代不下自己才这样做。”    “我就是……想要人爱着我,把我带到他家里去当一家人……我不想躲在外面捉耗子,也不想一直盘算大人们是不是要不选择我了……我想要被无条件地选择,我不想担心这些事就能睡在家里哪儿也不用流浪,我不想全国这么多城市走过来,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可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我知道许立文的爱靠不住。可我没有这个,我还有什么呢?”    “你说有许多人爱着我,他们在哪里呢?是要包养我的孔老板还是你谢一尘呢?”    宁珏一口气说了许多,话音刚落,她才意识到,那个无形的人真的把她的心翻出来,让她吐出了所有实话――隐秘的,从未对人说过的真实的念头。    她讨厌自己这样不够强大地倾吐脆弱,眨了眨眼逼回呼之欲出的眼泪。    有些无措地想要把话收回来吞回肚子里嚼碎了,这辈子都不翻出来。可覆水难收,谢一尘已经听明白了,支起拐杖向她走来。    宁珏无法面对,她想要拉开门逃出去,逃得远远的。    她本来就要逃离这里。    可她向来是……把机会抓得牢牢的人。    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却本能地阻断了她逃走的行动,机会在哪里呢?她还不明白的时候,已经急切地抓住了,要谢一尘选她。    “我嫉妒姜望……你不爱他,他不爱你,你们还能结婚,他假惺惺地写了一首诗,你就高兴得要站起来写回信。我恐怕比你姨妈还热忱地盼望你站起来,我比你还相信你才是唯一的白娘子,我却没有位置,站在这儿还要被你说教,你就居高临下地批评我吧,批评家嘛,批评吧――我是豁出一切的不要脸。今天我就要去和许立文和好了,你来批评吧。”    她飞快地抢白,反而把谢一尘数落了一顿。    为什么开始数落对方?谢一尘做错了什么?她心里为什么有些怨怼?种种压抑交织密布,笼罩她四肢百骸。她颤抖不止,屏息时想哭,眨眼时掉泪――她要表达什么?她怎么这样语无伦次…… 有些怨谢一尘,可又不想这样,她的心自我缠缚,仿佛从中孕育了什么了不得的感情。    谢一尘凝望她:“你要我也嫉妒许立文?因为我不爱姜望也和他结了婚,你来报复我,要和不爱的许立文和好,要我嫉妒?”    宁珏不承认:“我没这么说……我们也要这样因为男人吵起来?你还是姐姐呢,怎么说得这么不堪?”    什么?怎么开始说这些了?谢一尘怎么也不像平时那么平静了?    “你就是这个意思,宁珏,你嫉妒得要死,你想让我尝尝这滋味。好的,我嫉妒许立文,你去和他和好,你就是变得面目全非,也和我没有关系。你一定要把正常的健全的爱,变成这种扭曲的东西,变成嫉妒,非得我提刀杀个人,告诉你,我妒火中烧,你才能看出我在乎你吗?”    宁珏不明白了,她觉得谢一尘说得对,又觉得不对,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破壳而出,孕育而成,她险些看见那是什么,是她压抑了很久……    她害怕起来:“我……明白你很好,我不明白……我走极端了吗?”    握着拳,她对情绪察觉极其细微,抢在谢一尘之前意会到了现在的怪异之处。    她们是以什么立场这样互相说的?    她为什么要……她为什么要一开始忍着不肯告诉谢一尘自己和许立文的事,现在又说出来,好像在求什么。    她到底说了什么?自艾自怜地说了什么?    于是抢白:“我不明白,谢一尘。我妒火中烧的时候,你不也是不明白吗?可是我有什么立场嫉妒呢?就是嫉妒了我说出来了,又怎么样呢?我难道能扔开姜望独占你吗?”    “为什么不能?”谢一尘说。    宁珏愣了一愣,明白了谢一尘这句话的意思后,忽然面色惨白。    为什么不能独占她谢一尘?宁珏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她怎么……她为什么要独占谢一尘?谢一尘一个活生生的女孩,是她的朋友,和街头混混们全然不同的朋友,为什么要独占?    可紧接着,谢一尘把她的恐惧踩下来了,谢一尘问她为什么不能。    谢一尘要她独占她?独占?不,不是字面的意思……    “你……喜欢……我?”    孕育着的活物从心间爬出,萦绕四肢百骸,它汲取心头血画出宁珏的嗔痴爱恨,勾勒出的是情意,勾勒出的是……怪异的,不伦的,前所未有的……爱意。    是她也喜欢谢一尘,她的嫉妒,她的躲藏,她的渴望……一切都明白了。    随即,她被绝望击溃了。    原来她是自己曾调侃的那种人?小公园眉来眼去的那种……同性恋?当做笑料的那种,在嘲笑声里用眼睛斜着看的,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走过路过见不到他们,好像看蛇虫鼠蚁……    可她本就是蛇是虫,是鼠是蚁,要用消毒水驱赶,在阴沟中躲藏。    她恒久的痛苦,逃脱的根源,是因为这种,她不愿意接受的……爱。    她怎么能爱上那样相信她的谢一尘?    而现在,谢一尘喜欢她?    谢一尘的拐杖在地上敲出毫无节奏的脆响。    “是。我不想说出来。”    宁珏试图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但现在,说到这份上,我只能承认。但是宁珏,要注意这事的起因,是因为你要答应许立文,我不希望你为了所谓的被爱,把自己变成另一种样子。”    “要是你执意认为,许立文的那种爱,那种……男人的爱才是你要的,那我无话可说。”    “我在生你的气,但我没立场,我才是你说的空气中的浮尘,有光就冒出来,灯灭的时候,那些灰还在飘,你却不会注意到。如果我不爱你,你们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注意到会有这么一群人,天生就只能喜欢和自己一个性别的人,其中就有我,我多么正常――我又不正常,为了遮掩不正常,我只能和同样不正常的人结婚,对外说,我们两个都是正常人。如果我喜欢女人,可我又不是男人,我是什么东西?”    谢一尘表情忧伤。    宁珏蜷缩到玄关,手指放在把手上,准备随时夺路而逃。    “别逼我。”    “你以为我没有心?我只是不能说出口。说出来一切都完了,你会转头离开我这个变态,钻到许立文怀里,哪怕他打了你,哪怕他两年半没找你,只要他开口说他爱你,你就会考虑他――我从来不说,并不是因为我不在意,是我不能。”    拐杖被撇弃在脚下,谢一尘抱着胳膊,歪着脸凝望几乎立即要逃离的宁珏。    “我是怎么了?我不想说这些,我只是想说,你走了岔路,你要人爱你,可你不知道什么是爱……姨妈很爱你,姨夫也很爱你,淑姨也很爱你,就是你一再地逃了,我们都还挂念你。可你只想要那种,所谓的……独一份的决绝的爱,那我问你,难道许立文不爱他母亲吗?这样,那独一份不是也根本没有么?你是要我怎么说?”    宁珏迷茫了,某个确定的人明明白白地爱着她,即便她一再地逃了,即便她人品不好,即便她性格恶劣。上次听到,是许立文对她说的,现在,她要选择么?    许立文,还是谢一尘?    不……她不是那种……人,她经过周四夜晚的公园,听见里面那群“变态”的欢声笑语,还会特地打听一些笑话编排着故事嘲笑他们――至于那些隐藏起来的女人,她更是极尽夸张的想象,好像那种女人们都是男人婆,抽着烟穿男士内裤,自己各种想象以至于好笑到给谢一尘乱讲。    那时候谢一尘听着这些事,到底是什么心情?    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了被嘲笑的主人公?所有不堪的话,应到了自己身上?    谢一尘知道……自己也爱着她么?可宁珏无论如何不能说,说出口要怎样?一切都回不去了。    况且,她也接受不了。    “别说了。”她垂着头,想要离开――可心里那份长期压抑的,持久的复杂心绪要她站住,要她面对,事不过三,再逃走算什么?    于是,她面朝谢一尘,神情笃定,她想,如果夺门而去,谢一尘会怎样呢?自怨自艾?还是生她的气,这辈子再也不肯原谅她,从此缘分已尽,再也不能巧遇邂逅,就是见了也是尴尬的仇敌,话也说不上两句?    心却轻盈起来,像是忽然渡到彼岸。    似乎看见山涧瀑布涌流。    压抑了许久的嫉妒……压抑了许久的……爱意不受控制地倾泻而下。    宁珏被打湿了心绪,不安地低头看着双手,回想今天自己问的那些拙劣的问题和笨拙的言语,不是她的水平,是因为她被情绪干扰了。    她求问自己的内心,究竟为何如此。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许立文的事……我再想一想。好吗?”她询问,回身关了门。    不能逃,不能逃,她忍着躲避的念头,看看越发暗沉下来的天色:“姜望今晚不回来?”    谢一尘嗯了一声。    她们沉默地坐着。    谢一尘靠在沙发另一侧,坐得很疏离,抱着胳膊用半个后背对着她。    她蓦地想起在海京的出租屋,她留给许立文的那个背影――原来是这种感受,是喷薄而出的欲望搅着五脏六腑,好像摘下一朵云乘坐,却只有心自己跳了上去飘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她……并不是生来就喜欢同性的那种人……或者说,她生来就不知道怎么喜欢人。    下意识地拒绝这种关系,拒绝得毫不迟疑。    可对方是谢一尘……    心头的枷锁摇摇欲坠。    她艰难地伸出手,扯了扯谢一尘肩头的衣裳。    谢一尘肩膀忽然垮下来,有些压抑地叹气:“抱歉。”    没有回答。    之后,一切就没有退路,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宁珏要躲起来,她不会被短暂的,细腻的欲望缠裹着,忘记了长远的打算。    42、婚姻    那还是一年前的事。    镜子里, 魑魅魍魉伴舞,谢一尘在灯下摇手回眸,镜子外的世界, 她支着拐杖,低眉顺眼, 背对舞台, 什么都不去想。    一条白蛇, 蜕了皮,灵魂脱壳而出, 只剩一条外皮僵硬地活在人间,谢一尘相信那是自己。    身体好了不久,她可以靠着拐杖站起来, 若是不必走动, 她连拐杖也不需要。双腿有了活力,新伤旧痕都渐渐愈合了,照这样下去, 她很快就要恢复从前, 任意起舞。    她在镜子前看见那条一心成仙的蛇。她是有这份的自傲,就是瘸了腿,也能一步步地踩着碎玻璃似的咬牙苦练回来。    回国的第一日,先回了平都休息,她对着镜子扔下拐杖, 趔趄着维持平衡, 一步步地踏出去,刻入骨髓的舞步被唤醒了――摔了两次,心被摔活了,休息片刻, 再次投入地练习,表情沉着,直到摔了七八次,全身痛得让她想起医嘱,还是少做剧烈运动的好,不要为难自己。    她就沉醉在舞蹈室里,每一块地板,每一处灰尘都是亲切的,像吹口气就千变万化地成了江水,成了天地,成了百姓居所,成了舞台,她置身其中,表情疏离地和许仙小青谈着未来的事,一转眼,她就成仙而去了。    可也仅仅是这样想了片刻,她忽然明白过来,《白蛇新编》这出舞早已被取消了。    没了舞台,也没了观众,甚至配角都不剩,白娘子抛弃谁,追念谁,飞升去哪里也都是她自己,追光灯只追着一个孤独的背影罢了。    她再怎么跳,也不会有人去看,她不复少女时期的天真了,身体的状态也大不如前。现实把她浸没在水底,压得喘不上气――忽然想起宁珏,咬咬牙,纵容自己短暂地想了想宁珏。    世界上独一的观众是宁珏,除了姨妈,头一个看明白她这条白蛇的人就是宁珏。谢一尘在她面前总想竭力舒展自己,舒展起来,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她每次都因宁珏挣扎起来,像是被唤醒了。    可宁珏又实实在在地在灯下,不光是观众,许多时候,蒙着一层白蛇的影子。    她是皮,宁珏是血肉,一道地疏离着人间,朝天外之天的不可得之物渴想着,并奔赴这条不回头的路。    心里钝痛。    她幼年时由姨妈收养,在国外过了几年,她渐渐地知晓自己是和别人不同的。    倒不是清高地决定成为另类,只是,似乎自然而然地――她生来就是异类,思考方式和别人不同,有倾向性地去听各类消息,听见哪个同性的酒吧发生枪击,或是谁和同性的人发生了什么关系,她都格外竖起耳朵来听。    她始终是寂静的,从未表露过情绪,平静死水,除了舞蹈没有别的追求。    心里隐隐地和那些人共鸣着――仿佛世界是一个村,亮着几盏灯,她会在夜里悄悄亮起灯和他们回应,看着稀疏的灯火,她沉寂地满足着,并没有太多奢求。    直到宁珏来,那天,她不知好歹地在评论家面前议论了一番白蛇,和李娟娟争论了,姨妈的脸抹不下来,和她生了气,留她一个。她艰难地想要起来,印证自己的念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宁珏争论起来了,莫名地把情绪放在宁珏身上――那时,宁珏表现出来的疏离,就像是她自己,似乎在照镜子,看见另一条白蛇,在人间烟火里浮浮沉沉。    她明白过来,宁珏是看得懂白蛇的,即便没有读过书,即便是吊儿郎当的混混,也比任何人更懂她――或许因为当初差一点当了姐妹,差一点就是宁珏辉煌地起舞了。    心里对命运的混沌产生了奇异的感受,她心里迷惘,不甘心地要站起来,要在宁珏面前显示,她谢一尘选择跳舞并不是比谁差的――竟然就站了起来。    那是她出事之后,第一次这样明确地意识到,她的双腿还存在,像是和她本身割裂,只是储存在那里,找不到调取的力量。    可也只是站起来而已。    她如何能够甘心,沉默不语,低着头,看见宁珏把平康寺求来的平安符,别在她的手腕上。    低眉顺眼,谢一尘恍然明白,在白蛇的事上,只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无人时,眼泪扑簌而下,所有追求皆为泡影。    幻影般的日子,她独自寻死,后来一心寻死也成了什么追逐的目标,她立即放弃了,就那么无谓地活着,生怕自己再为着追逐什么而耗尽热血却发现一场空。    直到那次,直到宁珏半夜前来,独自坐在她家门口,淑姨开了门,看见个落魄的女孩抱着膝盖睡着,脸上有伤,脚上有伤,血痕累累地进来。    她在一如既往的早起中沉静地思考,听说宁珏来。她心里是刻薄的,她要看看宁珏这样和她一样疏离的人,到底是为谁受伤?许立文?好哇,让她来看看笑话――    她几乎是心存恶念地打开门,开门的一刹那,她暗自悔悟了,何苦这样呢?她们的情面不在吗?为什么忽然恶狠狠的,宁珏又做错了什么?不是一向都很依赖宁珏?这个人固然不好,可在她面前,从没做过一件不好的事。    也不知道是向谁悔悟,后悔戛然而止。    门开了,她看见宁珏屈身坐在塑料板凳上,屈身用清水洗脸,剩下的水流过伤痕累累的双脚。    为什么,眼神里写着释然的喜悦?谢一尘说不出话,沉默地搓着把手,试图说些什么。    但无果,宁珏只是沉静地低着头,安静地清洗脚上的伤口。    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被默然注视着。    谢一尘默默关门,像是自己反而被羞辱了一番,脸上火辣辣的。    年长者的体面和矜持忽然冒了出来。她本是在揣测宁珏和许立文的前因后果,甚至有些嘲笑的意味,此时此刻,烟消云散,她默默地取了双新的拖鞋放在门口。    宁珏这次抬头看她,眼神缓缓挪动,从她脸上,挪到手边,看她屈身放下拖鞋,然后再度看她。    她不敢再接着剩下的表情,怕宁珏无所谓地看她,也怕宁珏感激她,甚至自己也心乱如麻,不明白怕从何来。关上门遮掩表情,淑姨走过来问她宁珏怎么样了,谢一尘说没事不用担心。    淑姨就摸着她的脑袋抱住她,小声安慰她没事的。    谢一尘不明白淑姨为什么忽然安慰自己,之后过了很久她才想起那天她表情哀伤,像是在为宁珏哭泣。    她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哭泣,她猝不及防地直面了内心的幽暗,她在许立文的事上对宁珏多出格外的情绪。她以为自己改了性子,因白蛇的身份,而对许仙痴迷。    可她是白蛇,许立文却不是许仙,而且在她的故事里,白蛇升了仙,对人间毫无留恋的,她怎么会痴恋许仙?况且,她在舞团时就不大搭理许立文,彼此的情分寡淡,像是被迫做一个项目的同事,怎么会有格外的情感?    心里的灯幽幽亮起来,和她曾经见过的许多奇闻对应上。    她沉静地隐藏秘密,装作无事发生,她是正常人,谁也不会想,她对朋友有什么非分之想。    就是在温泉的时候,她有些失态地多问了问宁珏,在国内,她们这样的异类会是什么处境,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她好奇得要死,攥着宁珏多问了很久,宁珏不解她为什么这样在意,目光怪异――    她立时醒了过来,是的,宁珏不是这样的人,她收敛自己,苍白地解释,装作自己只是好奇心作祟。    她相信自己是短暂地迷恋着宁珏,做朋友要长久得多,她从不逾矩,隐藏自己,愈发地像个正常人,和宁珏说说笑笑,就是等宁珏结了婚,她们也不会被影响――    可宁珏一转头就走了,她理解宁珏的嫉妒,理解她把自己当作玻璃橱柜里的展品任意观赏――哈,连朋友都不是!自己小心翼翼地收敛的感情,从面子到里子都被糟践过了。    她禁止自己再去想念宁珏,一而再再而三地逃了,算什么?    况且人间的情爱那样短暂,白蛇永恒的归宿在天外。    双腿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她每天都用一个舞台的幻梦支撑着自己,每天都梦见她再次起舞了,被定格在油画中央。就像姨妈铭记自己的美丽那样,她铭记自己。    然而当她蹒跚起舞的时刻,却无比孤独,白蛇不成为白蛇,不是缺少布景,不是缺少灯光,甚至并不是缺少观众。    可就是缺少宁珏。她纵容自己,再纵容自己,把宁珏的形象在脑子里揣摩了很久,宁珏的质地被她揣摩明白,她就自顾自地原谅宁珏。    有人爱她,宁珏就会逃走,是那天自己显露出宁珏对自己太过重要,所以宁珏不堪重负地逃走了?    宁珏曾经说,就像小孩子去人家家里,虽然无法用语言说明,却拥有格外的敏锐,知道人家对自己的态度,决定是否留在这里。    看来这话是对的,可惜宁珏不是感觉到不关心而逃走的,而是人真的爱她时,她就要逃走。    宁珏第一次逃走后,姨妈暗自伤心了很久,反省说话是否不得体,让小孩子觉得自己不真诚。    她豁然开朗。    可宁珏不知所踪,是大海里扔下的针,恐怕此生都不能再见。    在她追想宁珏,默默地猜测自己或许会在追想中默默度过余生的时候,姜望来看望她。    出国前,姜望一路追着她,可她从姜望身上看不出什么爱情,送花写诗格外体贴,姜望能明白那出《白蛇新编》,不算讨厌,她就看着谢女士和李先生喊他“小姜儿,小姜儿”,俏皮得像是从舌头底下囫囵出来的昵称,出国前他说,他要等她回来。    现如今他果然来了,这次来,他依然捧着郁金香,左右打量一圈:“宁珏没回来?”    谢一尘保持沉默。    “别为她难过了,我不也是朋友么,一起出来玩。”    于是,她就见到了“周四晚上的公园”,她见到了姜望的男友罗宾,半个英国人,在南城做模特的,身高近一米九,帅得格格不入。她猝不及防地迎接了国内的同类们,可唯独她是孤身一人。    她被牵引到酒吧中,偶尔地见了几个短头发的同类,那时并不繁华的平都并没有女同性恋固定的交际处所,只有几个大胆的会借助男人的地方坐着。她剔透的质地吸引了几个人来搭讪。    “我有女朋友了。”她笨拙地推拒。    姜望说:“一般人怎么会这么介绍啊,你直接说你不喜欢女人不就好了。”    “你还真拿我当朋友。”谢一尘挖苦。    心里惴惴不安。    姜望在谢女士面前形象颇佳,他每天进门,谢女士就呼唤谢一尘下来作陪,“小姜儿”喊得谢一尘格外烦躁。    姜望的生意越做越大,家长也是知书达理的,谢女士暗自调查过,已经着手结婚的事,和李先生议论起来,谢一尘在旁听着,面露难色,可又说不上话,只好和姜望出去,躲在一群没有未来只有现在的男人女人中间,短暂地长出一口气。    “形婚这件事,老实说,除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孩子的事,到时候我们就说不孕不育,做模作样地去医院,等到年纪大些,就各自离婚,推说是’婚姻的围城堵得我们喘不过气,有了经验,这辈子都不想结婚’。如果你不找我,别的gay跟你说形婚,到时候家里要抱孙子,指不定要怎么为难你。或者你直接嫁给正常人,那好,可你心里愿意吗?别逗了谢一尘,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我们是同类人,我猜猜,你喜欢宁珏吧?不过之后你喜欢别的女性呢?我们要藏起来,就只能互相帮助。”    谢一尘拒绝,姜望的每个字都透出一股蓄谋已久的味道。    但拒绝的理由却有所不同。    她以为自己不会坦然承认她的喜欢,被姜望察觉也应该一口咬死,否认,把自己的感情背叛,凌迟在风里,风干,龟裂――就像平时一样,用平静掩藏情绪。    但此时,居然非常坦然,掠过这个问题:“恐怕我这辈子不会再遇见宁珏,下一个喜欢的说不准是男的,和你结婚把自己搭进去,我认为不划算。你早就盯着我了?怎么不在你这些朋友之间找一个。”    “我实实在在看过白蛇,并不是假的。我以为你是那条白蛇,非得成仙不可――就是过几年,你换了心思,我们也离了婚,各自达成所愿。”    “什么各自达成所愿,我比你小,我并不急着结婚。”    “你总得急着证明你不适合结婚。”    “别拿这种口吻和我说话。”谢一尘和姜望对峙,她坐着,姜望站着,各自抗衡,但她弱势下来,她想要答应了之,躲在婚姻里,似乎另成一方世界。    “你希望我有什么明确的利益诉求。那我说,第一,我要堵住父母的口,他们虽然是知识分子,但是有些门第的观念,我找你,是我高攀,他们会满意;第二,虽然像自夸,但我实在是个好人,比这些男人好,而且我有收入,不是那种为了钱缠着你不放的人,同理,你也是这样;第三,就是交朋友也要慎重看待,我没有时间再找一个你这样靠谱的朋友,我马上就三十了,而我熟悉你。”姜望一条条地说明自己的态度,好像和谢一尘谈合约,话语有些冰冷,可一条条,谢一尘都认同。    她确确实实没必要证明,没必要结婚,腿好了之后,姨妈就不急着为她介绍几个男孩子,仿佛她的价格涨起,在市场上渐渐有了排面。不必要着急嫁出去,待价而沽,她安坐着,姨妈一点儿也不着急。    然而,谢一尘思索良久。    宁珏已经走了,即便不走,谢一尘也无法说什么,说了又能怎样,婚姻是迟早的事。    她终有一天会和一个人结婚,和她喜欢谁,爱上谁关系不大――她是天生的异类,能够爱上男人的可能微乎其微,除非她继续勉强自己。    姜望真适合去做销售,说出来的话深切她的痛处。    或许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    或许,各取所需,等到她面容衰败,青春不再,也是结过婚的人,丧失婚姻市场的竞争……    姜望摆出的条约横在她心头将近一个月,她每天都回想这些话,斟酌地,审慎地思考。    坐在镜子前,她质询自己,真要结婚了?就如白蛇为了报恩,盲目地嫁了许仙?不,不是这样对应的,她是痴了不成?就是不爱,万一有谁更合适地爱着她?她并不是宁珏,非得一个人爱着自己不可――    婚姻也不过是经济利益的交换,眼下来看,的确是没有比姜望更合适的了。    姜望答应她,要是她决意离婚,自己绝无二话。    口头承诺,君子协定,她吃了亏也只能吞咽苦果。    结婚,是赌博,赌一辈子当个隐藏起来的异类,赌孤独,赌自己心如死水,赌她不再见到宁珏,赌她不再见到宁珏这样的人。    最后,怪物和怪物住在一起,一个屋檐底下冷暖自知。    她应了这场合约,姜望开车带她去拍婚纱照,她勉强站起来,忽然感到双腿无力。    “要是有一天――我们这样的人,能和自己心爱的人结婚,我们就不用这样勉强。”罗宾这样总结,谢一尘默然不语,他把她扶下来,陪着试婚纱的女孩看见两个帅气的男子侍候她,羡慕了起来,小声说:“伴郎也是一表人才,是新郎的朋友?”    三个人都尴尬了一会儿。    罗宾把手捧花交给谢一尘,两个人都表情哀伤,像完成了什么交接的仪式。    和姜望的合约完成,谢女士和李先生半是挑剔半是欣喜地为她准备盛大的婚礼,全盘照抄别人的风俗,婚礼的形式和只有他们知道的实质一样不伦不类,在南城最大的天主教堂举办。神父在两人中间垂眉读经,穿着洁白的以弗得的唱诗班分列两侧。    谢一尘和姜望两方共计四位家长都握着手暗自期盼。走廊尽头,姜望推着轮椅上的谢一尘款款走来,金童玉女,灯光好得出奇,两个人都像是从美人画中走出来。音乐和鲜花盛放在他们头顶,神的祝福沐浴在他们名不副实的婚姻中。    好友中,罗宾穿着白西服低调地坐在嘉宾席,谢一尘四下打量,抱着胳膊,像是被聚光灯全然覆盖,她正孤独地对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发出微弱的独白,她很想直接从轮椅上站起来逃离这里,最终压抑了很久,有那么几分钟,再次失去对双腿的控制权。仪式结束后,姜望和罗宾眉来眼去得让谢一尘厌烦又羡慕――    之后,谢一尘很长时间没再主动站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情节虚构,形婚是结合时代背景与人物设定的。    然而现实生活复杂,关于这一切,各自斟酌,冷暖自知。    后面还要再解决这事 猜到了吗 把姜望放在配角栏的原因?    43、好坏    作者有话要说:答案揭晓,因为他是许仙的映射。    宁珏很会装傻充愣, 听着抱歉,也轻易地掠过去了,枕着沙发歪了头, 沉默了很一会儿,谢一尘探头看她, 她已经闭着眼, 像是睡着了很久。    就是情投意合, 又怎么样?宁珏想得清楚,难道谢一尘能离婚, 一转眼和她去民政局不成?别说是去结婚,就是对人说明了,也少不得一顿臭鸡蛋烂菜叶, 她自己是一向是地底的尘埃, 不在乎被谁糟践,可谢一尘呢?况且,同是女人, 她自己也过不了这坎, 多想无益,多想就要逃,索性不想,没心没肺。    所以她缄默不语,摆出淑女的, 造作的仪态和谢一尘说话。    说起谢一尘在这边, 姜望雇了个保姆来照顾,但是那个女人总是偷家里东西,看谢一尘是瘸子,每天要用电话给自己家里讲大半天电话, 态度嚣张。很快就被辞退了。    谢一尘漫不经心地提起姜望做得一手好菜的事,但姜望偶尔不回来,和她约定了,一周有三四天去男友那边,所以总是她喊楼下相熟的老板送饭菜上来……前些日子,饭店忽然改换了口味,谢一尘吃不惯,原来是听说她感冒了,换了清淡的食物。    她声音轻微地说起琐事,掀开被子一角坐在床沿,宁珏抱着膝盖听谢一尘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就提起程家玺的事,说是去往平都的煤车上的女人,又说了些别的,顺带地提小时候做贼被人打的事。她们议论的话题实在交叉不起来,放在同一个时空,区别就像猫和狗一样明显。    是宁珏故意这样说的,她本可以说些公司里吕姐和老板格外照顾她的事,但是说这些,像是呼应着谢一尘的温暖,可说得差距太大,她又不忍心谢一尘落寞地同情她。    于是,就在谢一尘垂头思索的时候,宁珏掀开被子拍拍身侧,要谢一尘坐在她旁边。    谢一尘笑笑:“你不担心?”    “什么?”宁珏瞪着眼睛问,谢一尘摇头,抱着胳膊有些寂寞地退开两步。    “你这人怎么这样犟的?就是喜欢我,连朋友也没得做?我是什么东西?你再这样我就当你嫌弃我了。”宁珏故意地撒娇,又埋汰自己,谢一尘幽幽屈身,钻进被子里:“你真是残忍。”    同一张被子,呼吸着共同的欲望,宁珏眼底幽深,内心潮涌,可是她要是克制起来,比抓住机会还要决绝,她定意要躲了,就不能让谢一尘明白过来,明白自己心里的念头,只能以进为退,装出真正的,要做朋友又抓住凑近的样子,让谢一尘无暇去看明白自己的心。    谢一尘仰躺着,此时才显出姐姐的威严:“之前还没见你要和我睡一起,听我说喜欢你,就得寸进尺了。”    “以前以为你讨厌我这样的人。”宁珏心乱如麻,但已经镇定下来,她明白自己的心,就不至于慌乱,探出细微的触角捕捉情绪的幽微变化,用心地骗着谢一尘。    “我是变态――”谢一尘要自白一番。    “你再说?我是混混的时候,你没有瞧不起我,现在又说自己是变态,把我想成什么了?你喜欢我,关我什么事,还要我骂你变态?太不是人了。”    谢一尘笑笑:“那这事就揭过去了?你和许立文的事怎么说?”    “那是我的事,我再想想。”宁珏故意把这事留了余地,按着她自己,她并不打算和许立文和好,可谢一尘挂念着,她不打算给谢一尘留余地,为此,甘愿地放弃了什么“全然被爱”的机会,而那本身就是伪命题,她还在不断追寻。    这事就正式揭过去了,谢一尘不提许立文,宁珏也不提姜望,彼此和气。    就是她思索起来,疑惑姜望怎么也是这样的人?之前竟然没有看出来,原来这些男人中,也有形象得体的,宁珏的偏见被扭动,星期四的公园的影子里浮动着她自己的影子。    真是偏见…… 她自己悔改,和谢一尘说起别的事,聊了半个夜晚,终于都困了。    一个枕头,面对面地呼吸,宁珏心绪不宁地把手臂伸展,无意地搭在谢一尘身上,合了眼,感到手腕下胸口均匀的起伏。谢一尘歪着头,把被子拽起,双腿似乎另有两颗心脏微弱跳动,像是催动着她掀开被子起舞。    可最终没有,宁珏闭着眼,不知道是否睡着了,她贸然起舞也失去动力――她有很久没有去想跳舞的事了,此时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复活了,不知道是被宁珏唤醒,还是需要宁珏见证自己醒来。    拐杖就在床头触手可及,她盯着微弱的光芒下反射金属光泽的拐杖,伸出手,再次收回,宁珏不知道什么时候拉起她的手,但人蜷缩起来,似乎有些不安。    人间的事……人间的事……浮动着…… 无边的灰尘。    脑海混沌着,像是再次置身观众席,看一条面目模糊的白蛇往仙界去。    她睡熟了。    宁珏睁眼,两年多没有见,这次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仔细端详谢一尘的变化。    每次离开,她都后悔,两次逃走,第三次她终于没能转头离开。    心里异样的感受让她觉得陌生。    似乎不逃走,就要直面汹涌的无处安放的感情。    想要人无条件地爱她――近在迟尺。她沉默着,在注视中得到了力量,于是她得以挖开自己,疏浚堵塞的泉源,又那么一瞬间,她不是在想着如何被爱,她想要去爱,但不得要领,兜兜转转,只能学着被爱。    “能……明目张胆地喜欢我一点吗?”她询问熟睡的谢一尘,问完了,摇摇头,“这要我怎么说?选我吧?我是谁呢?我是个什么东西呢?”    果然,是不能从熟睡的人身上得着答案,宁珏咬着指甲想事情,把心事揣了起来,抱着胳膊像是在旅程上似的,靠着谢一尘睡下了。    清早起来,大家都觉得怪,头一次醒来第一眼就看见对方,就是再好看的人,刚乱糟糟地醒来,蓬头垢面,都谈不上得体和美丽。况且,这是生平第一次,在同一张床上醒来。    一时间都呆了一会儿,互相盯着,把对方的丑脸记住了。    宁珏率先起身,哪怕她其实更要好看一些,也被盯得不自信了,搓着眼窝看时间,还没到她的点,拢着头发去洗漱,从喉咙里发出夸张的漱口声。    谢一尘起来更慢,身体不便,又因为梦魇的缘故,起来有些疲惫,等她收拾好时,宁珏已经煮了清汤面,煎了蛋放在桌上。人蹲在玄关换鞋,听见拐杖支在地上的脆响,故作轻松地抬头:“我去上班,祝您生活愉快,昨天的单子我还没有交回公司――恐怕要被扣钱。”    “我赔给你。”谢一尘说。    “那成了什么了。”宁珏已经穿好鞋,鞋尖在地上磕了磕。她低头,细致地再抹一遍裤脚,得以和谢一尘再说两句话:“你要是不缺钱,不如直接包养我做小三,省得我去外面找大老板依靠。”    虚实各半地想透露一点孔老板的事,若是说了孔老板,宁珏恐怕要说自己就要离开南城了,不如就此告别。    但这件事就囫囵在舌尖,却说不出口,笑了几声,谢一尘说:“那你来吧。”    “南城家政服务公司,祝您生活愉快。”宁珏摇摇头无奈地笑,客气地翻出单子对照一眼,冲谢一尘摆摆手,拉开门走出半个身子。    忽然意识到,要是这样走出去,恐怕下次,她还会躲着谢一尘。    即便灵魂仍旧闪躲,她接受不了……但身体总不能伤害别人,她试图舒展自己,像一朵花坦然接受阳光雨露一样接受别人的爱,哪怕自己不给回应,也不至于绷紧自己,束手束脚,变得失去自己――就像从许立文那里得来的教训。    于是回了头,朝着谢一尘眨了眨眼,谢一尘撑着拐杖,歪着头笑:“不用这么温柔――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你不会回应,我不像你,我不躲着你。不是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见你是好人,我是坏人呢。”宁珏放下心来,谢一尘言出必行,比她靠谱太多,终于关上门,把沉甸甸的伪装脱去了。    44、办法    许立文再一次地来了, 穿了身海蓝的条纹衫,松松垮垮一条牛仔阔腿裤,双手插兜抬头从窗户底下喊宁珏, 特意地要旁人都知道他来找宁珏,宁珏从窗口探出去, 点起烟朝下回应:“你来听我答复你?这么迫不及待――我想好了, 我不跟你和好, 回去吧。”    “这么绝情?”许立文眉头拧起来,看宁珏竖着耷拉一支烟, 朝凉篷上抖烟灰。    “你还不知道我?快回去吧。”    窗户关上了,宁珏掐灭烟,其实抽给许立文看的, 那时候人说抽烟的女人有风情, 又无情,宁珏在给人打扫家,听着电视里的男男女女议论, 不由自主地被影响了, 她是很想告诉许立文自己很无情的。    底下的人抬着头,可怜巴巴的样子,宁珏索性拉上窗帘。    拉上,她忽然想,是不是太过了些?落在许立文眼里, 好像是特别在意他似的, 急忙拉开,楼下哪里还再有许立文的影子?    走廊里砰砰砰响起匆忙的脚步,每一下都捣在地上,步子又大又沉, 轰轰地响了几声。    “开门!”许立文敲起门来,毫不客气,乍一听简直像是个讨债的。    宁珏倒是不怕讨债的,捏着烟就冲了出去,左手拉开门,右手蓄势待发,准备随时给他个烟棒子尝尝,开了门,许立文却退后一步,左右打量,看她屋子里的陈设,探头探脑,这才恍然笑了起来:“给个机会嘛。”    “有你这样要机会的?我这门板薄,再敲就让你砸个窟窿来。”宁珏没好气地指责,用烟头指着许立文的鼻尖,“有你这么死皮赖脸的?不和好就是不和好。”    “可我爱你啊。”许立文说。    “没脸没皮,什么爱不爱的,呸!”    不过听见人说“我爱你”,总像是尾巴骨给人扎了一下,浑身一个激灵,宁珏才意识到说错了话,急忙给自己补充:“我不爱你,这是真话――你现在也有些名气了,认识的都是名流。我是个给人扫地做家务的,这张脸很快也要被油烟气蚀得老了,你贪图我什么?爱我什么?无非是那会儿我甩了你,你不甘心。哎,这样,我先答应你和好,然后你狠狠地甩了我,咱们今天就说明白了?”    她给许立文出主意,虽然说得恳切,可字里行间全是她惯有的嘲弄气,甚至也听不出正反面,许立文呆愣愣地站了会儿,支棱着双手无所适从。    宁珏抽完一支烟,用脚尖踢开卫生间的门,把烟头溺在马桶里,从墙上拿下一条毛巾给许立文:“擦擦汗,这天气汗流浃背的,我可没为难你。”    “王玉,王玉,你怎么成这样了?”许立文有些无助。    “什么样?我一直是这样,你是喜欢那个农村妞王玉?我可不是,我是城里的耗子,当初那么说,是骗你的。”宁珏忍不住笑,笑了很一会儿,全身都发冷了,她上次说自己是耗子,还是和谢一尘说的,如今和谢一尘的感情明了了一半,她知道谢一尘喜欢她,但谢一尘不知道她的感情,她也无处可说,也不打算去说,只好闷在心里,像过了肺的一口烟。    “可我爱你。”许立文只会重复这句了。    宁珏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终于摇摇头:“我不爱你。”    “我并不介意。”    “是么?”宁珏又用嘲讽的语气质问他,直到他恼羞成怒,一把抱住宁珏,借着冲劲儿把她扛在了肩头,直冲到里屋,扔在床上。    宁珏瞪圆了眼:“你总不会是要强/奸我吧?”    她是许立文这辈子见过,头一个把这事说得这么明目张胆的女孩,好像是混不在意似的。    哈,宁珏就会嘴上厉害,宁珏没变的,怎么会这样呢?许立文感到惶惑不安,他从平都到海京的路途坎坷艰难,见到所有人都只爱钱,钱钱钱,没了钱寸步难行,没有钱,剧组开不了工,没有钱,谁也瞧不起他,没有钱,没有办法认识厉害的人,这个年代全是钱,就连他红了,也要请这个吃饭,请那个吃饭,被这个老板给脸色――人们怎么都变成了这样子?为什么大家都变了?    他在平都的时候,只要有朋友们,自己就如鱼得水,在舞台上哪怕并不最夺目,也不可缺少,为什么大城市全是这样?就连宁珏,就连宁珏也为了钱,和大老板成双结对,连他也不爱了。    这是怎么了?当初,宁珏一个那样穷的人都会把五百块给他,这样一心一意地陪伴他去海京,这难道不是爱?怎么大家去了大城市,都变了副样子?    许立文感到悲愤,他想要寻找些确定的东西安放他迷失的灵魂,好像拥抱宁珏跨过某条界线,她就再次属于他了――可宁珏怎么成了这样。    他停在床边,盯着床上大剌剌躺着连挣扎也没有的宁珏愣神。    宁珏却开始发力,把绝望的锤子砸在他脑袋上。    听听她说些什么,她说:“你要上,就来吧,记得给我钱。”    她还说:“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我早就不是第一次了,我十岁时就不是雏了,你以为我没见过世面?来嘛,早早解决,我们一拍两散。”    许立文惊愕的不是宁珏是不是第一次,而是宁珏向他要钱。    钱,钱,钱!    他已经是有钱人了,怎么还要被钱伤害?他大可以扔出一大笔钱甩在这个贱/货脸上,可是他却茫然了,宁珏已经不是他所认识的宁珏,都被钱改变了――他面如死灰,僵硬地被宁珏拿住七寸,半晌回不过神,脸色灰暗。    终于猛地从裤子里拽出皮夹子,把所有的现金哗啦啦地洒下来,有零有整地泼在床上,他和钱和宁珏三方对峙,他的敌人是谁?他爱的是什么?他是怎么了?    他忽然回过神来,他在平都,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从不打女生,也从不给人跪下,他也不强迫别人,一切都从容有序――自从出发去了海京,他奢侈地想着自己要做明星,现在梦想成了,自己却丢了。    宁珏随手捡起一张,他悲愤地一声喊:“不许捡!”    故意气他,宁珏一张张收起来,许立文被这卑微琐碎的无耻的捡钱的动作刺激到了,宁珏彻底不像他认识的了,这一切都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    在人群中,他总是办活动,总是张罗,可离开平都,他太孤独了。    哑然失笑,他嘲笑自己现在才想明白。    宁珏捡起钱,整成一摞,悠悠地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进皮夹中,左右环顾宁珏的屋子,像是一场梦醒了,他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还爱着宁珏,只是想追忆从前的自己,他天赋平平,相貌不错,走了狗屎运――这些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还是他吗?    宁珏不是宁珏,谢一尘也不是谢一尘, 李娟娟也不是李娟娟,在外地的几个,都各奔前程,面目全非,他也不同了,可他不希望这样,他要回去,他要少年意气,他要温和从容――    “我要回平都去――”他对宁珏宣告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他和宁珏没有太多关系,没有什么立场交代,于是笑笑,和她握手。    “你知道……当初你给我钱,要我请导演吃饭时,我就该想到,这世上的一切都是钱开路的,我也算经历了些事情,怎么说呢,一直以来累极了,做明星本来也不是我的特长,我不会演戏,报纸上被人骂成臭狗屎,我还要花钱买些广告宣传自己,到头来――”    他还是忍不住自我剖白了一瞬,宁珏笑笑,撑着脸没说话。    许立文忽然回想起宁珏说的事,再看宁珏:“你十岁就……是真的么?”    “没什么。”她笑笑,抱着膝盖看他从皮夹子里数钱,他数出五百块,想了想,又另外数出两百元给她。    “还你的。有借有还。”    “不错。”宁珏没扭捏,收了钱,目送许立文扭头走开。    负罪感淡淡的,但转瞬即逝,是她蛊惑他用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去海京,到大城市。    看来许立文是扎根平都的一棵树,去别的地方就水土不服,一旦要回家去,终于洗净脏污变得纯粹了――和她不同,她没有家,去哪里她都是她自己。    她头一次在感情上觉得释然,庆幸谢一尘先找到她,对她醍醐灌顶,把她从盲目的对被爱的追求中短暂地捞出来――否则她和许立文将会闹得极其难堪。    短暂地平静了不到三天,直到孔老板的车停在楼下,她终于想起,还有一个追寻着过去迷梦的男人把她错认为青春岁月的指示牌要她拍电影,在拍电影的过程中,或许他会被自己的迷梦打败,转而要她和他睡觉。    人总是沉在幻梦中,伟大的、平庸的、光荣的、可耻的、集体的、自我的、自毁的、伤人的、先天的、后天的……各种各样的迷梦化为理想的一层皮包裹在全人类的骨肉上。    可这感觉并不坏。    就是她自己,也是谢一尘梦醒了起来提醒她,于是她也醒了。    可若不是梦,她就不能不顾一切地拥抱谢一尘。    梦醒了……被谢一尘肆无忌惮地爱着,完成自己的迷梦是不可能的。    打开窗户,枕着胳膊看楼下的孔老板。她的窗户总是能等到什么错误的她不爱的人,她就冷冷淡淡地望着窗户下双手插兜的男人,男人抬起脸。    她肆意地笑着,招招手:“别来无恙啊孔老板。”    “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她关窗下楼,孔老板侧身拉开车门。    “这样,我是‘孔女郎’咯?”她开着自己的玩笑,望着窗外,孔老板说:“真没想到你会答应。”    “要是我不答应呢?”    “我总会有办法的。”孔老板笑眯眯的,宁珏朝车窗哈气,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45、固然不该    “拍电影做女主角?”谢一尘疑惑。    羊肠小道仅容两人并排通过, 宁珏偏过轮椅让过晨跑的大爷,等人跑远了,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走了狗屎运。”    “你从没说过做什么女主角的事, 你喜欢表演?”    谢一尘很是谨慎,之前见到的宁珏, 无论如何和女演员搭不上边, 她的经验来看, 多半是给人哄骗了――可在哄骗与被哄骗这条道上,宁珏走得更黑, 比她有经验,不至于见了网罗懵懂无知地钻进去,她没立场在社会经验上提点宁珏。    “说起来勾勾绕绕的, 解释不清。”    宁珏推着谢一尘走到林荫的大道, 让过一辆停在路边没人看管的婴儿车,谢一尘顺手把搭着的快要掉地的外衣替人捞起来,放回车里。    徐徐走着。    宁珏为这所谓的电影, 暂时地向家政公司的老板请了假, 说自己有些麻烦事处理,老板乐乐呵呵:“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你可要尽早地回来,到时候我们组织骨干去日本团建学习去,一定少不了你,到时候要你做主管。”    于是宁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自己要去拍电影去。    老板毫不意外:“那更好了, 等你红了我们请你做代言人!我就说你像山口百惠, 一副明星相。”    “前两天不是还说吉永小百合?”宁珏怀疑自己到底长了张什么脸。    “你可比她们好看多了。”    “臭流氓。”宁珏凭空给老板扣帽子,老板摸着脑袋低头笑,为自己知道的人太有年代感而感到羞惭,宁珏笑笑, 正式地办了手续,但和自己组里的女人们说的是,家里有些事要办,老板也没有多嘴。    谢一尘忽然打断她的追忆:“那,是在哪家公司?”    “还没有签公司。”    “和谁签了合同?”    “也还没有签……”    “收你钱没有?”    “倒也没有。”    “那……”谢一尘迟疑了一会儿,才笃定问道,“要占你便宜没有?”    “还没有。”    宁珏说的是“还没有”,自己也不确定,总觉得接下来,孔老板就要把她拐骗到床上去,可她没有证据,孔老板是动手动脚,但是动手动脚的人很多,也不全是有色胆的。    谢一尘却以为是的确没有,依照经验想了想,总觉得奇怪:“总不能是学生拍作业吧?”    “这倒不是。”    孔老板和她,是依照所谓的“君子协定”的,宁珏自己也并不敢签合同,她文化水平有限,签了,在法律上自己就要吃亏,不如江湖义气,流氓一点,她还能有点儿发挥的空间……她是这样天真地依照过去的经验想着事情。    见了导演一面,不算有名也不算没名的一个导演,一起吃了个饭,谈了些文艺创作的事,宁珏半懂不懂,旁边坐着一个编剧,年纪不上不下,随身带一个小本,菜单上来,人家点完菜收菜单,他一把抓住,自己的小本把菜单抄下来,拽着服务员问这些菜是怎么做。    投资方的孔老板其实也并没有过分用自己的故事胁迫谁,只是拿出厚厚一本自传,当然,是别人代笔,放在编剧面前,要他参考,故事怎么样不要紧,要紧的只是这个初恋的人物形象。    导演说:“您都交代八百回了,我们这班底您也见过了……艺术创作这码事,完全依靠现实,没劲。”    孔老板就讪笑起来:“我不懂文艺创作,你们斟酌,但我花了钱,提点要求。”    “妥妥的。”    宁珏一杯柠檬水喝到见底,若有所思。    孔老板从前做过导演的,现在这么说,有点意思。    当天晚上,孔老板就拿出十万元的现金给她,告诉她再等一个礼拜就进组去,到时候食宿他全包,还派给她一个助理使唤。宁珏想到平都时张力那副凄惨样子,把助理这职位想得可怜巴巴,立即给助理放了假,等进了组再来。    然而这周还是没有空下来,孔老板请来表演老师为宁珏上课,似乎是专心地要在银幕上呈现一个完美俏皮的女孩子的形象,宁珏天生习惯伪装,老师说她有灵气有天分,可是太晚了,她缺乏系统的锻炼,需要导演好好地栽培――是能吃这碗饭的。    但这碗饭,宁珏不想吃。她如今已经二十一岁了,并不是青春年少的,也不敢和专业院校的那些孩子们比拼实力和演技――就是这些时间,她还看了近几年的片子,久违地见了李娟娟。    李娟娟是真的厉害,李娟娟才是一门心思地要吃这碗饭,她却是三心二意,是被迫的,孔老板非要把她立在神坛上,神明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除非当即离开南城,可她不想离开了。    开机的前一天,她才找到了谢一尘,得以休息一天,把这事说出来。    谢一尘总是担心:“虽然说文艺圈都是差不多的,可我和姨妈与电影界的人并不熟悉,照顾不到你,你吃了亏……”    “想我点好吧,怎么我去就是吃亏?”宁珏撒开轮椅,走到谢一尘前面,谢一尘肆无忌惮地关心她了,她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心里却惴惴的,总觉得没法回应。    背着手到谢一尘面前,谢一尘自己走动,她倒着走,面对谢一尘笑了会儿:“快别说我了,我和你打听打听姜望――他下班去他……去那个男人那里,三天两头,总有些日子还在你这边,那个男人会乐意么?”    “小声点。”    “知道了。”    “罗宾目前为止还没有提过分的要求,有时候他会来,但不过夜,他们两个还算是有分寸有礼貌的,和我见过的……其他人不一样。”谢一尘说。    宁珏自从来南城这边,还没有正式地见过姜望,更不要说那个在外人看来都不存在的男友,上次她偷姜望的钱包这事,还没让谢一尘知道呢,知道了又怎么样,姜望掩饰得太好了,钱包里都放和谢一尘的合照,不是知根知底的话,真是无懈可击的伪装。    “那他们两个都是男人,都是……嗯……那东西,谁在上头?”宁珏越问越没谱,可她笑盈盈的,单靠一张漂亮脸蛋,就不让人讨厌,背着手走得轻快,像是嘲弄似的。    “你就乱打听吧。”谢一尘恼了,轮椅一转,背对宁珏就要走。    其实问了男人,自然地联想到女人,女人之间是要怎么做呢?宁珏也很好奇,可是好奇归好奇,谢一尘想必是肯定知道了?可这样是不是在试探谢一尘呢?还是在故意骚扰她?明明不回应……    宁珏自知失言,接过轮椅,再拽回来:“前两天我见到李娟娟了。”    生硬地把轮椅方向调转了,话题也随之一转,谢一尘站起来,支起拐杖走路,宁珏扶着空轮椅慢腾腾的:“其实不是见到,是另外听到有这么一个项目,李娟娟回平都,据说是那出《白蛇新编》又被看中了,要改编做电影,据说是要创新地加入些舞蹈的元素,现在还在商议。”    提起白蛇,谢一尘面色和缓了一些:“是好事。”    “那出白娘子,又有舞蹈……”宁珏心里说还是谢一尘好,可是谢一尘现在还瘸着腿,又说过什么“已经不太想这些事了”,她自知无趣,不明白今天怎么总是说错话。    “那李娟娟是最合适了,她舞蹈的功底很好的。”谢一尘坦然地称赞李娟娟。    宁珏摸摸自己发烫的耳垂,稍微退后半步,没有让谢一尘注意到自己的窘态。    谢一尘却主动谈起过去在舞团的事:“李娟娟像只骄傲的孔雀,要是我不去,她一定更好――可指导是我姨妈,我又是国外回来的,直接占了领舞的位置。她很努力,做事也很有态度很有章法,也从不背地里搞小动作……当初是我太狭隘了,其实是认可她的,可我想要展现自己,好像痴了一样,感到自己一无所有,非得抓住一个东西不可……”    淡淡地笑了笑,谢一尘沉默一瞬间,转脸看宁珏:“你觉得呢?”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宁珏不多言。    “那你不认可了?”    “我当然觉得你更好了……可我不懂这些文艺的东西,也不像你们有文化,”宁珏自顾自地朝前走,“但我觉得是有股劲儿的,好像一出戏的魂儿,虽然我说不出来,但我能看明白,知道有这个魂儿,这出戏就让人哭让人笑,我也没有看过你跳舞,只看过你跌跤,可我觉得李娟娟还差点。”    “这么会夸人的?”    “不喜欢听?那我也很会骂人的。”宁珏说。    这一点谢一尘颇有体会,伸出拐杖佯装要戳她腰窝,宁珏急急忙忙躲开,回身笑:“明天我就进组了,之后好久见不到我,你今天珍惜我吧。”    “明天?”谢一尘又惊愕了。    且不说明天进组今天才说的迟延,就说什么都没签就进组……进哪里的组,导演是谁编剧是谁……她一一地打听了,发现的确是正经导演正经编剧正经摄像……全是正经人,显得宁珏才是其中最不正经的那个。    演戏……演戏……她们纷纷地不做自己,去做别人了。    可谢一尘已经回到自己,宁珏却要做别人,她惊愕片刻,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你知道分寸的。”    “像是在恐吓我呀。”宁珏说。    谢一尘:“当然不是……可这事太意外了,你要我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    宁珏吃吃地笑了起来,惹得谢一尘也不好板起脸。    宁珏考虑了许多事。她本该躲开的,可躲开就要离开南城,她又不想离开南城,选来选去,索性赌了一把,就赌她看着谢一尘心里的喜悦可以支撑自己,像是新的奔头――    就是单纯的,没有任何企图的喜欢。    喜欢又是怎么样?要是谢一尘现在说,不顾世人的眼光就这样一口气地离了婚,在谢女士面前坦承自己的感情,宁珏就是立时和她赴死也心甘了。    可最终不能的,大家各有顾虑,况且宁珏对女人之间的感情仍旧心存疑虑,她矛盾极了,觉得谢一尘的爱有一半符合她曾经的念想――自己也不该回应这种感情。    有点怪异的,就连谢一尘自己提起姜望,提起他者,也要她小声一点。    终究是少了一股不管不顾的不要脸。    可这份体面就是谢一尘本人的特质。    想明白了这些,喜欢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日子过,就是喜欢橱窗里精致的礼物,也要隔着窗户惦念很久,不是唾手可得的。    她忽然非常难过。    露出笑容,眨着眼,故意去抢拐杖,要谢一尘手忙脚乱地维持平衡,最后不得不再坐在轮椅上,宁珏就推着她散步。    末了,一起去买了菜,做了豆腐皮包子,煎了鸡腿,煮了清粥,谢一尘在厨房门口看她忙碌。    盖上锅盖,热气腾腾。    宁珏擦擦手,回头望谢一尘:“看什么看?我又不是表演做饭。”    有些嗔怪的意思,她做家政久了,什么菜也都会做一些,有时候客户偷懒,她也会搭把手,偶尔还能学一些菜式,和在平都大不相同了。可谢一尘看着,她总觉得怪异,忽然想到,过去在平都,在海京,谢一尘就经常默然无声地凝望着她。    手脚都不知道放到哪里才好,她险些把自己打结。    “等我腿好了,烤蛋糕给你。”谢一尘或许是因为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所以特意地允诺了一句。    蛋糕……宁珏想起许立文给她那个蛋糕,还是活到现在唯一一个。    她忽然很想要胡搅蛮缠,说不要等腿好了,她现在就要……可没立场,谢一尘又是一向言而有信的,说给她,一定给她。    “哦对,你家有烤箱……”到头来只是漫不经心地垫了这么一句。    “一会儿我教你吧?”谢一尘忽然说。    宁珏笑笑,背过身子拧开水龙头洗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谢一尘?恰到好处地体察她细微的需要,从来不像她这么难搞。    “我不学,技多压身,好重。”宁珏朝谢一尘走过来。    “人家说的是技多不压身。”    谢一尘还在笑,宁珏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就在她耳旁,就着锅里咕嘟嘟的声响:“谢一尘,再说一遍,你喜欢我。”    四周忽然寂静一片,什么都消失了,声音止息,空间泛白,脚下虚浮,只剩两个人。    宁珏把自己送进谢一尘怀里,柔软的身体,轻柔的语调,还有些让步的态度……谢一尘松开扶着墙的手拥抱她,但总觉得不安。    “我可以说很多遍……但你不是想听这个吧……”    “不要喜欢我……”宁珏侧脸,一字一顿,“我,会,逃,跑。”    “这怎么还好意思光荣地说出来,”谢一尘缩缩脑袋直视宁珏,忽然坦然地告白,“我喜欢你。”    宁珏受了惊,立即跳开:“不是说不说吗?”    “你不想听,但我想说。”    “不许说!”宁珏捂上了耳朵。    “反正你明天要进组,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你就是要给自己找借口。”谢一尘说。    宁珏逃出厨房。    “我喜欢宁珏。”谢一尘的话音追着她跑。    宁珏东躲西藏,四处全是这个声音,捂着耳朵,它就顺着骨髓钻进来。她犹如一条钻入陷阱的老鼠,四面撞墙,慌张失措,找不到出口,盲目挣扎。    “我可你比你大……我怎么能被你算计进去……你不允许我说,宁王玉……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喜欢我的,我没有要你回应,我没有给你压力,我没有现在说我要离婚,你不和我一起我就胁迫你,我没有……是你――”    “我不怕!”宁珏无畏地站起来,像是要赴死似的坚决,赶赴厨房关火,从蒸笼里夹出豆腐皮包子码在盘子里,另外地调酱汁,背对谢一尘,做出洒脱的样子:“我是怕你执迷不悟,到时候谢女士要说我是小三,破坏人家家庭和谐!”    筷子磕在白瓷碟子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开火煎鸡肉,鸡皮朝下,油脂碰撞出热烫的香气,宁珏用长筷子翻面,慌不择言地补充:“我怕什么?我们是朋友,是劝你迷途知返……就是当小三我也不怕,我拍电影不就是做小三,投资的老板说我像初恋情人,二十万买我――”    完了。    她今天三次说错话,今天黄历上应该大字提醒她,宜闭嘴,忌多言,莫谈情/事!    宁珏从没觉得自己这么不会说话。    闭了嘴,把鸡腿肉一股脑地倒进锅里,挑出姜丝,鸡皮贴着锅底滋滋作响。    她是为了谢一尘留在南城,她本不想躲,可她不想回应,所以她才接受了孔老板的意思,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怎么自己说出来,就成了这副样子。    这么说起来,倒真像是呼应了谢一尘说的“自己这种人”,连小三都不如,是道德有损……    是灯下视而不见的灰尘,大家都装作关了灯。    心里的灯明明灭灭,宁珏想道歉,但再说下去,她怕自己羞愤难当,从窗户跳下去,栽倒在玫瑰丛里,死个无边浪漫。    都夹出来放好,舀了粥吃饭,两个人默默地动筷子。    豆腐皮里包了肉馅,萝卜玉米和圆白菜,咬了一半,宁珏吃不下去。    因为谢一尘说:“在莲花县的时候,要是你不走,和我们在一起,你至少会明白怎么爱你自己。”    宁珏张张口,却保持沉默。    “我固然不是正常人……不该喜欢你……”谢一尘的筷子有些抖,但没再说什么,话音吊在半空始终没落下。    然后,就是沉闷的咀嚼声。    46、并非困局    孔老板的老家山清水秀, 村里都盖起瓦房,听人说孔老板发了财,就各家每年发了二百人民币, 人们都说他衣锦还乡,是个厚道人。    听说他要回来拍电影, 财大气粗, 村民们热切欢迎, 翘首以盼,不知道盼下一笔钱, 还是真欢迎孔老板,但孔老板人并不在,一干人等开车进山里, 要原汁原味, 要淳朴,要符合孔老板心里的预期――剧组里有个人替孔老板监工,据说是年幼时光屁股的玩伴, 时刻要说几句。    宁珏观察出来了, 前几天,导演还当着人说的是话,后来,就当他说的是屁,该怎么拍就是怎么拍, 就是宁珏自己也颇受折磨, 被导演搓圆捏扁,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后来她听人说了,导演很看不惯她这样傍着大款的女孩子进组糟践艺术。    她本要辩解,但仔细一想, 自己可不就是这么个性质,于是坦然了,导演指挥她跟从,导演吃饭她端碗,导演骂人她点头,把自己土鳖小三的样子改造成了更听话的土鳖小三。导演也不好拿她撒气,一来二去,戏居然也拍下来了。    孔老板在电影中的投影是个黝黑魁梧的小伙子,透着一股傻气,宁珏偶尔也翻翻孔老板的自传,字里行间粉饰了一番自己的发家史,说起现在的苦难,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行,吃不了苦,不如他那个年代经历太多……总归一番陈词滥调,看不出少年时的孔老板是个什么样子,也就无从对照。    小伙子会来和宁珏搭话,因为他也是孔老板亲自地挑来,是从工地里找来的,由衷地感到自己幸运,但人说他吃软饭,四下查看,只有宁珏和他有共同语言,他相信宁珏和自己一样清清白白,绝不是和别人说的一样做什么小三。    宁珏当然也没有做小三,但也懒得和他搭话,被导演收拾,自己已经疲于应对了。    小伙子碰了一鼻子灰,转脸就对别人编排宁珏,认定她就是当小三了,宁珏也没有说什么。    就是那一般的淳朴的电影,山间青年男女的快乐回忆,他爱她但是她不知道的一个遗憾的山沟沟青春文学,竟然也拍了四个月。    来的时候穿了外套,回去时又是薄衬衫 ,仿照巩俐的样子白衬衫黑长裤,显得格外窈窕。    整个团队为钱而来,鸟兽散去,那帮人拿了带子找孔老板然后剪片,宁珏从助理那里得到孔老板的通知,要是片子好,剩下十万块再给她。    倒是没有提睡觉的事,宁珏从车上下来,就打发助理走了,拎着背包挂了一半在肩上,另搭公交去找谢一尘。    上回聊得不愉快,她心里惴惴的,这四个月忙得她人憔悴,脑子被那片山清水秀的地方刷成一片绿,看什么都面如菜色,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回想那天自己说错的话,那些话实在伤人,实在不体面,心绪石沉大海。    那天谢一尘说完,她也没说什么,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收拾了碗筷,谢一尘坐在桌旁拿纸写着什么,叠成小方块顺着桌子推过来。    打开看,居然是奶油蛋糕的做法。    谢一尘不紧不慢地给圆珠笔扣上帽子,把信纸收起,慢条斯理地抓起拐杖拄起,眼神朝下只看地板,似乎怕眼神扫到宁珏,宁珏就又说些不恰当的话。    宁珏自认很会察言观色,可某些时候并不是察了言观了色就能做出恰当的抉择,好像她很会折纸飞机,哈一口气能飞得很远,但情绪就是半路席卷而来的风,把好好的航道摧毁了,她就一塌糊涂。    若是遵从本心,她早就逃了。    这次她不愿逃,逼迫着自己面对,却从无这类经验,一次次地搞砸了。    拍戏四个月,短暂地逃离之后,宁珏自认冷静了一些。她是黑白色的窈窕淑女,穿过艳丽的玫瑰丛,举目望去,鹅黄的窗纱都还拉着,大白天的拉着窗帘做什么?    上楼,谢一尘不在家,无人来应门。    不在?啊是,她来拜访,是该提前打电话问问家里有没有人的。    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宁珏下楼在小区里走了几圈,理清思路,疲倦姗姗来迟,把她压得身体沉沉。就是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了熟悉的车――姜望开车回来,开了车门,下来的却不是姜望,是一个有些混血的男子,靛蓝的上衣,红色的内衫,明明这么鲜艳的怪异搭配,放在他身上就洋气得像是刚从巴黎秀场回来。    这个男子回过头,从车上拽下一副拐杖捏在手里,弓腰,托着另一只纤细的手下来。    是谢一尘,穿了件黑色吊带裙,先扔下来一双系带高跟鞋,男子低头捡起来,又一双白色布鞋,光着脚踩上,扶着这个男子,回身从车里抱起一束花来。    然后姜望才探出头:“我去停车,你们先上去――六点多他们就到了,阿丹是最爱占便宜的了,把我的酒藏起来。”    谢一尘回身朝自己的丈夫笑,就猝不及防地看见不远处偷看了一半急忙低头拽玫瑰花的宁珏。    罗宾应了一声:“知道。”    车子徐徐开走,门前没有停车的地方,是居民楼背面的车位。    前面一片花团锦簇,又是花开的时节,色彩艳丽,簇拥着光彩夺目的谢一尘。    谢一尘捏着钥匙给罗宾:“你先上去,我和熟人打个招呼。”    “熟人?是晚上一起来?”    “恐怕不来,不是我们这样的。”她拍着罗宾的后背把人推上去,回过头,宁珏已经一步一拽,摧了一路的花,眼看就要躲着走了。    要喊她一声?谢一尘迟疑了,真该不喊的,就让宁珏躲吧,躲几回都好,这次她就不喊,要宁珏一个人老了后悔――    但终究没能忍心这样做,慢吞吞地走出几步:“喂――”    宁珏缩了缩肩膀,然后坦然地回头了。    头发变长了好些,拢了起来,愈发地纤细苍白,宁珏就是给人这样的印象,谢一尘从手里的捧花中拽出一朵郁金香,轻轻走几步:“来附近散步?”    这是自然而然的胡话,是明知故问,宁珏接了那朵花,有些难为情:“我该打个电话再来。”    她低头凝视边缘有些锈了的娇嫩的花朵,忽然记起先前恶补过的诸多电影中的情节(注1),她盯着这朵花,无所适从,拿在手里不好,她还背着包,撇弃了又不可能。    谢一尘说:“戏拍完了?”    “嗯,前天我杀青,我们都收工,今天从风城回来,在南城北下车,坐公交过来的。”    是刚结束了拍戏就来找她的,谢一尘有些不动声色的得意。宁珏却低着头,用眼神反复揉搓那朵花,索性一张口,用牙齿扯破了它,抱成一团的花瓣都被她咬得淋漓,花瓣都碎了,沁出颓败的汁液,咀嚼在齿间,居然不是甜的,而是苦涩。    心里也是苦涩的,她茫然无所适从,猝不及防地见了谢一尘,心事如水流转:“那个穿红戴绿的男人是谁?”    “是罗宾,姜望的男友,”谢一尘说,凝望宁珏,忽然起意,“晚上,我们有个聚会……都是我们这样的人,有男有女,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她并没有提出邀请,反而是有些不容置疑的口吻,宁珏刚咬过那口花,嘴里苦涩散去,只剩花渣,脑子却清醒了,和谢一尘面对面,心里安定下来。    “我晚点再来好么?要是孔老板找我,我恐怕就不能来。”宁珏把自己很可能身不由己的情况说了,也并没有怨怼的心情――她是自己选择的,代价都清楚。    不过她很想来看看。    去拍了戏,方知自己的世界太过狭小。她见过“周四晚上的公园”,只见过一些同性恋,其中绝不包括谢一尘这样的体面人,原来同性恋这回事,也并不是全都不体面,也并不是全都体面。以谢一尘为代表,就是去掉心里那喜欢,她也相信谢一尘不是变态,是个好人,至少不坏。    但谢一尘眼里,那个世界又是什么样?宁珏知道自己贫穷,自己的世界和谢一尘恐怕永远交叉不起来,她要去看看,要是这些人真如她所设想,有人体面,有人不体面,这不是就和芸芸众生一样么?    她想去看明白,或者,即便不明白,也想去了解。    哪怕是她真的卖了自己,做了孔老板的小三,她和谢一尘有缘无份,也要知道她该怎样面对这些人。宁珏上回就反思自己的偏见,如今终于有机会用眼睛来见证。    “孔老板,你提了很多次。”谢一尘其实有许多话,质问或者提问,但此刻花香馥郁,辰光大好,她不愿意在这里和宁珏吵起来,有些事是说不明白的,非得自己丈量过,才能领悟。    “是啊,那些时候,我稀里糊涂的。想做这件事,又考虑那件事,好像一个笨手笨脚的人,扶起酱油瓶,碰倒咸菜缸,有些事想起来后悔,可做了又没有后悔药吃……我晚上一定想办法来。”    宁珏最后字正腔圆地允诺了,从背包里拽出从凤城带来的特产给谢一尘。    四个月不见,谢一尘没有拐杖也可以走得不错了,虽然偶尔还能看出不利落,宁珏由衷地喜悦。    和谢一尘聊天的浅尝辄止好像一只手,吊起她的心,使她晚上非得来不可――见了谢一尘,自己的心短暂地安宁了,可事情摆在面前,她要去做,要去让自己的心弄明白。    一件件地做,一件件地弄清楚。    她毅然地回了出租屋,刚扔下东西,楼下就传来房东喊她:“电话――”    孔老板约她晚上吃饭,不过时间较早,是五点半。    半个小时能说明白么?谢一尘约定的时间是六点,但是或许她要再准备准备,六点半再去也不晚……宁珏斟酌片刻,孔老板也没给她拒绝的余地,电话一挂,房东就撸起膀子跟她收钱。    找到五毛钱递过去,她身心俱疲地上楼,暂时想不到应对之策,坐车也累了,她只好睡觉恢复体力。    累极了,这不比做工轻松,人情的思虑也像是排兵布阵,厮杀几个回合下来,累得好比在工地搬了一天的砖。    她坐在地上就睡着了,地上比床上更硬,接近她在平都丰收大楼的待遇,在冰冷坚硬的平面上她感到安全,蜷缩起来抱紧自己。    梦见一片山清水秀中,她被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踩在脚下,她做着那个人的影子跟随在后,默然无声地看孔老板和这个人打情骂俏。    起来的时候她迷信地将其视为某种启示,换了衣服,把刀放在腰间,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最终扔下了,裙子和刀并不相配。她在大腿上捆一条皮带,里面装了孔老板给她的十万块,那一张存折弯曲成该有的弧度,用裙摆遮掩了。    推开窗,孔老板的车正往这边来。    她的梦启示她,这并不是什么困局。她所有的困局都是困于自己,而孔老板……她并不是没有这样的经验。    作者有话要说:注1.电影《战场上的快乐圣诞》,吃花这一段来自这里。    题外:连配角栏的姜望我都没有给他表演空间,何况这个连姓名都不存在的孔老板。开文之前说这本会很短(因为要体会结构,学习结构,就不会加很多支线来增强难度),目前为止我还是很满意的。 47、你来    世人都是肉/体凡胎。脱不开七情六欲, 除非实在癫狂,不然所作所为总有由头可循,有因有果, 谁也不是无缝的蛋,私情, 嗔痴, 有的无解, 有的可破,人心是码放超市货架的商品, 标签整齐,偶尔打折。    由此,宁珏要从孔老板这颗蛋上找到一条缝, 钻进去破开, 把自己从影子中放出来。    见面居然并不是在酒店,而是在孔老板在南城的一处居所,导演正在厨房里炒菜, 孔老板抽着烟坐在餐桌旁和一个大胡子剪辑聊自己的想法:“……就这样, 我想,圆了我心里的一个梦,他说出来了,就是没结果,也不遗憾了。”    宁珏在换鞋, 外头又是车声, 原来是男主角也来了,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小宁来了,坐坐坐,累了吧?拍戏怎么样?感觉还好么?”孔老板和颜悦色地问她, 三十来岁的一个人,硬是给二十多的宁珏摆出了长辈的慈祥,宁珏惯坐低伏小,点着头应着。    “没见识过,以为拍电影就是一群人在山里载歌载舞,没想到要吃这么多苦,我受不了。”她漫不经心,强调自己不能吃苦,特意地和孔老板自传里的初恋形象背离。    那是一个勤劳的,娇俏的,机灵活泼但又非常可靠的女孩,宁珏看哪条都不像自己,就是像,她也必须不像。    孔老板抖抖烟灰,没多说什么,转而和男演员打了个招呼。    天还亮着,一桌饭已经齐全了,开了两瓶洋酒,各人举杯,庆祝电影拍摄完满完成,预祝之后的事情一帆风顺,剪辑送审发行宣传……男人们都聊了起来。    男主角聊不进去,他的人生阅历太过有限,他也只是孔老板自我意识的投影,可也无足轻重,重要的宁珏能听明白他们说的,能听懂三分之二,但不想表现出热衷于插话的形象,漠然地吃菜。    男人们聊得久了,就容易忘记时间,宁珏抬头看挂钟,已然六点半了。    桌面上,男人们推杯换盏正聊得酣畅,说起中国的文化界,各个都指指点点,好像自己变成女娲,补上体制的大窟窿,然后各自抽烟喝酒,客厅乌烟瘴气。    宁珏迟疑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各位慢慢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就走了啊?你不走一个?”    宁珏举杯一饮而尽:“真走了真走了,改日再聚。”    孔老板凝视宁珏,点点头:“到时候再找你。你是回家?我叫老王送你。”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这词颇为微妙,宁珏摆摆手:“是去朋友家,我自己去就好,你们继续,继续。”    轻而易举地出来了,或许问题还在后面。    走出几步,她忽然觉得头晕。    那杯酒喝得太没分寸了,也还好是夏天,她走到花丛旁边,借了浇灌的水龙头漱了漱口,才算清醒一些,擦擦手和脸,算算距离有些远,破费地打车去谢一尘家。    到达的时候已经近七点了。    她敲门,醉意已经上来了,抱臂站定,开门的却是姜望。    猝不及防地和姜望面对面,越过姜望,看见五六个人在里面喝酒聊天,有个看不出男女的人抱着木吉他醉醺醺地唱歌。    姜望笑了笑:“你来了,今天很漂亮。”    他倒是闲适,大裤衩子和背心搭配,开门让进宁珏来。    家里原来有十来个人,有男有女,都闹嚷嚷的,有一个已经如同抹布似的挂在沙发背上,唱歌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唱的歌她也听不懂,又像俄语又像法语的,宁珏听不明白。    兴许这唱歌的喜欢那抹布……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立即后怕起来,她怎么产生这想法?是也被同化了?这可是两个男人,说什么喜欢不喜欢…… 不害臊……    有人围在餐桌旁边边吃蛋糕边聊天,有人正听人唱歌自己哼哼。    沙发旁边有两个男人浓情蜜意地对看了一眼,旁若无人地接了个湿嗒嗒的吻,宁珏盯着人家看,觉得自己不礼貌,扭过头。    心里涌动着怪异的残影,好像偷窥公园里的男人们,自己贸然闯入,又有些审判的味道,却不知道是审判谁,是对方,还是自己?    谢一尘正捏着笔和人说什么,一边说一边在纸上记:“……那就不可以,自己的事自己操心,我能帮你介绍,新西路那边……”    正在说的时候,谢一尘抬头看见宁珏,又看看挂钟。    “我之后再跟你说。”谢一尘结束了话题,站起来迎着宁珏:“你来得不巧,蛋糕没有了。”    餐桌上那一堆都被糟蹋得像被踩过似的。    “我吃过饭来的。”宁珏笑着,酒醉后脸色酡红,面容仍然镇定,身上带了股烟气,又有酒味,谢一尘嗅她一下,稍微明白过来,拉着她走遍家里给她介绍。    一个个介绍过了,阿猫阿狗都有,也有外文名,但谢一尘都贴心地翻译了,从Kelly 变成牛壮,从阿希变成老关,通俗易懂地让宁珏听明白了,惹来了一众白眼。    “土!土!老土!”沙发上醉酒那位抹布听见牛壮两个字就振臂高呼,反对谢一尘的名字改良。    “那你去改户口本。”谢一尘说。    抹布梦回原形,跌下去睡着了。    “我们这样的人很少能表露身份,但是人活着又总想要找到同类。南城的gay很多,姜望认识一些,我慢慢地认识了一些人……有的人就会像我这样,彼此帮助,结成形婚小组……但不能互相信任,也有闹得很麻烦的……”    一圈介绍下来,谢一尘给宁珏介绍这聚会,就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烂醉的Kelly有了感情上的烦心事,大家也很久没有聚,索性来这里商议。    宁珏没有父母,她不太能明白为什么非得结婚,她听从自己的心。    但是也听说过父母的压力要必须结婚的……环顾这一屋子人,有些人的确是有些怪的,特意地打扮得像个另类,很叛逆的样子,也有姜望和谢一尘这样,乍一看好像模范夫妻。    形婚小组,倒像是躲在某个壳里似的。    宁珏看看姜望,对他的反感消失,但仍然不安,看着谢一尘,却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言多必失,言多必失,她心里想。    她其实要说,那这样,就是两个人各自地搞着婚外情,一个家庭其实有四个人,另外两个是编外人员,孤独而感情炽烈地当着情人,当着小三……名不正,言不顺――这样的壳脆弱,但凡有一方家长忽然要来长住,或者一定要孙子,那么这两个人怎么办呢?即便是离了婚,财产又怎么办?    这些问题她都藏着,储存了起来,不怪她琐碎庸俗,实在是琐碎细水长流地击溃理想主义,得是什么偏执狂才能坚定自己的爱呢?    在她心里,谢一尘已经是从执拗着要在舞蹈上成仙的人了,如今都连舞蹈也放弃了……恐怕没有什么人能坚持下来。    谢一尘对她说起牛壮的感情问题,大意就是一个1号哥一边和他好,另一边在香港做生意,在酒吧里搞了一个。牛壮又对他喜欢得不得了,嚎啕大哭,今天又在这里买醉。    宁珏下意识地开口:“弹吉他的那个不是喜欢他?”    “你怎么知道?”谢一尘惊奇了,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捂住宁珏的嘴,怕她说开了一件大事。    “很容易看出来。”宁珏不知道自己怎么对别人的感情和情绪察觉得那样细腻,就像超能力,可看看谢一尘,又不想多言,怕自己透露出自己笨得看不出谢一尘的喜欢。    当局者迷。    “其实问题也在这里,老关喜欢牛壮,但是牛壮喜欢另一个人,我们也在想要不要撮合,但是老关家里又催婚,不想再过几个月难过。”谢一尘思索。    “找不到形婚的人,那结婚的不就是正常的……”宁珏立即改口,“一般的女孩子?那么结婚后要怎么办?”    谢一尘看看她:“你很会切中问题关键。”    “难道就放着不理?单喜欢男人,对女人难道能下得去手?因为家里催婚就结了婚,到时候家里催孙子要怎么做?”宁珏留了半分余地,其实剩下的话难听,可是她没立场,她是局外人。    就是谢一尘和姜望的婚姻,她都抱着这样的担忧,抛开她正在努力纠正的偏见,单看这关系,她不熟悉姜望,总疑心谢一尘要吃亏――到时候姜望要是打她,谢一尘还腿脚不便,跑都跑不了。    她见了太多男人打女人的事,几乎不信男人不打女人。    但因为见了客厅里的事,她努力矫正偏见,立即代入自己,就是她自己,难道不是个随身带刀的暴力狂?自己见到的女人打人的事难道少?是男是女……差异是什么?她心里迷惘了,许多问题在酒精的催眠下变得朦朦胧胧,模模糊糊,最后只剩挂在唇角的微笑。    谢一尘垂着眼:“各有各的办法,结合实际。不过最后还是女人吃亏。”    “那你――”    宁珏以为失言,话语戛然而止。    谢一尘只是枕着胳膊:“所以形婚是不得已的下下策……我们这种人,就是下下策,也有不少人上赶着选。”    宁珏真想问她,到底有什么不得已,又年轻又有钱,有美貌有学识,去哪里不抢手?非得早早地结婚?可是晚一点……她又想不出什么办法,谢一尘对舞蹈的偏执似乎转移到感情上,好像非得女人不可,这类人是不是都这样偏执,不能凑凑合合地和别人过?    要真是找到一样对爱情偏执的情人,又怎么会甘心自己的身份?对方的户口本房产证甚至手术签字单,处处都不存在自己的痕迹。    最终没问,醉意侵入大脑,肆无忌惮破坏,这里有别人,宁珏无法对谢一尘分说,不能争吵,无法诉说,所以起身:“我去洗个脸。”    谢一尘在餐桌上捉她的手,宁珏有些绝情地拉开,又在原地呆站了会儿,才转过身子,好像机器人关节生锈动作不灵敏似的。    她没化妆,只淡淡地画了画眉毛,她一向都仗着年轻漂亮,素面朝天地行走。    镜子里露出一张假意清纯的脸,宁珏凝视自己,年幼的宁珏提着弹弓又浮现了,提起弹弓,毅然决然,朝着镜子――啪――    镜子里恍惚跳出一只死耗子的影子,宁珏埋头下去,像是被自己抛射,飞到半空,脚步虚浮。    泼水在脸上,宁珏搓着脸冷静下来,连睫毛上也全是水珠,垂着眼扶着洗手台沉默很久。    半掩的门被推开了,谢一尘走进来。    宁珏立即站直:“我马上出去。”    “我不是进来上厕所……”谢一尘回身闩上门,拨了拨额前的碎发,“你是从孔老板那里回来?”    “嗯。”宁珏应了。    谢一尘背靠门,有些探寻似的歪头看她,声音温和地喊她:“要是文化界的事,我和姨妈可以帮你的忙。”    “不是很难的事……”宁珏说。    关于孔老板的事,宁珏想自己解决。是她心里有了决断,铿锵有力地斩断了许多牵连的东西,因此有了力量。关于或许要睡觉这件事,宁珏明白是那段时间自己心里软弱,不能迅速地抓住机会逃走,现在她已经恢复了过来。    谢一尘嗯了一声:“今天你能来,我很感激。”    “感激?”宁珏非常不解。    她来,是她要进入这个自己才是异类的集体中,她要扭除自己的偏见,谢一尘为什么感激?她要是谢一尘,早就不理宁珏了,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自己,又不肯直接面对……到底是为什么要感激?    “我感到你想要了解我们……”    谢一尘说。    这不是废话么?如果不想要了解,谁会来这里见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谢一尘是怎么了?    她还没有说话,谢一尘补充:“没有看不起,很尊重……我这样说是否合适?”    这又是废话,宁珏为什么不尊重谢一尘的朋友?为什么看不起他们?    她苦笑:“我凭什么看不起你们,你们看得起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当然她并不在意这些人看不看得起她,只是这些体面人,各个都活得有钱有闲,还会弹吉他。她是社会底层,谁看不起谁?怎么颠倒起来了?谢一尘是昏了头不成?    眼睛雾蒙蒙一片,脸还没有擦干净,她急忙拧开水龙头再洗了一把脸,酒意冲撞上来。    谢一尘说:“总有一点是被人瞧不起的。”    往常,谢一尘总会宽慰她,现在,戚戚然地共鸣了,宁珏又在自己脸上拍了捧水。    理智渐渐散去,储存在脑子里的部分拿出来了。    “我想问你,你和姜望结婚,有朝一日你喜欢了别人,到时候两个人各自地搞婚外情,一个家庭其实有四个人,另外两个是编外人员,难听点是小三,好听点是情人……名不正,言不顺――即便是你们两个有钱,不在乎财产,你们的家长大度,不计较鸡毛蒜皮,暂时不生孩子,甚至领养,可这样――你们两个的情人,那两个人怎么办呢?他们在你们的关系里算什么?”    终于问了出口。    “要是为所谓爱的缘故……这样委屈对方的感受,难道是爱么?难不成那两个也凑合着结婚,可那两个难道就条件刚刚像你们这样的好,不在乎钱,不在乎长辈,不在乎孩子?我知道你要说,你们没有办法,迫不得已……”    宁珏摇着头,有些凄楚,酒意终于赢过了她,她今天就要说,不吐不快!别人幽微的情绪她察觉太多了!她自己呢?她是束缚在人间了,她也想升仙去,难道非得盯着白蛇在这出戏上悲欢离合,自己却只有看着的命?    谢一尘靠着门,并没有思索,只是快速,又轻柔地回答她:“我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哦。”宁珏很快速地答了,挪开半步,打算离开洗手间。    “我不会有这样的情人。要是有人爱我到在乎这些事,我就立即离婚。”    离婚?    谢一尘真是轻巧……    可眼神不像是骗人,谢一尘说到做到,从没失约过,不至于在假设的事上撒谎。    宁珏有些想笑……天啊,怎么是自己开始在乎这些事……是让步了?是性别的问题从来没在她这儿横亘成一座大山?无论男女都好她只是想要人爱她?    全身上下都冒出酒气,血管里流着酒,自心脏开始醉晕,她几乎想哭,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哭笑不得,再拧开水洗脸,凉水泼在脸上……连水龙头都开始流着酒了,踏踏实实地醉倒了,她三杯酒下肚,酒量不至于这样小,谢一尘说了这些话,醉意破闸而出,汹涌地奔流。    裙摆被反复掬起的凉水浸湿一团,宁珏捏着裙摆,忽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是……拧干裙子?还是再洗洗脸?    该干什么来着?有点迷糊了。    她沉默着站在洗手池旁边,谢一尘终于从门上起来,拉开门闩。    “别走――”宁珏清醒了。    童年的宁珏站在树杈上盯着远方来客的尊贵轿车,毫不犹豫地拉开膀子捏着死耗子义无反顾地用弹弓发射。    选我吧,选我吧……心里的野兽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是天生的贱/货,透出没脸没皮的渴望。    “别走。”她低声重复。    在她喊第一声的时候,谢一尘就回身看她,等她的下文了,此刻笑笑:“我没走呢,不过再不出去,人家要说我上了好久――”    话没说完,宁珏拽住了她的衣领,有些笨拙,像是打群架似的把人扯到眼前,自己却又站不稳了,急忙撑在洗手台上。    被她扯了个踉跄,换个人,恐怕觉得自己立刻要挨揍了。    宁珏的眼神凝在谢一尘脸上,似乎经过思考,但身上的酒气又让人怀疑这思考的质量,再沉默下去,就显得有些凶。    舔着自己的嘴唇,欲望变成了猩红色。    谢一尘盯着她,似乎和她对峙,可眼神柔和,一点儿也不像宁珏那恶狠狠的,像抓住什么猎物一样的眼神。    宁珏谨慎地抿起嘴巴,在漫长的对视之后,她收敛眼神,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水――她凝望谢一尘,像再度踏入梦中,混沌中,她竟然也找到了自己此生的奔头和念想,一时间居然不敢相信。    怎么能?她这种人也配得这样的好结果?竟然真的能了,近在咫尺的,确切的,不扭曲的,连自己的心也要欢欣起舞的感情,不是挣扎,不是沉重,她居然心里轻盈得像自己披上云衣,穿戴霞照,奔赴天外的仙境……她几乎又要流泪了。    “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急促地强调,把谢一尘的双手捧在手心,近乎虔诚地放在唇边。    心底的钝痛渐渐冒出,走马灯似的重走一遭。人生二十二年,可以欢歌的事太少,可以哭泣的时候太少,思考太多,奢望太过,她自己几乎不信,渐渐地沉在扭曲黑暗的泥沼里。她做过多少坏事,偷东西,骗钱,对人刻薄,冷言冷语,是自己选的一条路,走到黑,走到死――    兜兜转转,又走到这条路开头,起初如何,现在如何,谢一尘被她热切地看着,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你才知道吗?”    手却缩回去,捧了她的脸:“烫呢。”    咿咿呀呀,一出戏开场了,婀娜着的群妖踊跃地亮相了,天际轰轰雷声,如鼓如钟。魑魅魍魉,菜刀砍菜板的妇人叽里呱啦,侵犯她的男人指手画脚,骗她偷她抢她的人展开大旗,迈着整齐的步伐,黑云滚滚地朝舞台上席卷而来。    神明来了,神点化群妖中的一个,你来,你来成仙。    她躲藏了起来。她从未被人爱过,从未被人选择,从未被人关心,就是自己抓住的机会也不信。四周都是风雨,只有一处安宁,她恐惧异常,怕这是一场幻梦,只好想尽办法,想象那里鬼魅万千,面目狰狞,她主动地走在风雨里,她认定自己只配被糟践被侮辱被诽谤。    安宁中终于走出人来救她,你来,你来成仙。    她竭力抗拒,奋力逃脱,她终于得到安宁。    雨声隔绝,恍若另一个世界。    历经点化,终于成了一半,脱下别人,露出自己,如同最初成人的幼妖,懵懂感激地望着这世界。    宁珏捂着贴在脸颊上的那双手,泪流不止:    “我想和你在一起。”   48、可以吗?    话已经说出口, 宁珏想把这样一句诚恳的话说得更诚恳些,至少不要鼻涕眼泪这样狼狈――扭转脑袋拧开水龙头洗脸,再转脸时就恢复了平静的样子。    一张湿漉漉的面孔, 眉睫沾着水珠,宁珏顺手抹去了, 低着头又抬眼, 有些难为情:“说点什么。别让我在这里尴尬。”    “你真的很漂亮。”谢一尘笑笑, 抱着胳膊。宁珏回头洗脸时她顺势退了一步,现在是存心要宁珏脸红, 当初宁珏不喜欢人夸她美貌,现在实在又惊艳了她,是沾水的花瓣, 她再夸一次。    “见色起意。”宁珏说, 从洗手台旁离开。    “别乱用成语。”谢一尘拽了毛巾递过去。    从洗手间出来,和醉酒的没醉酒的认识,聊天。宁珏注意着罗宾, 罗宾也在看她, 温和地笑笑,一副电影里绅士的派头。宁珏没有喝酒,她自觉已经醉了。    阿希弹吉他,问她会不会唱歌,沙发上那抹布抬起头, 吓了宁珏一跳, 把本该推拒说出的“不会”说成了“唱什么”,阿希调整姿势:“那你会唱的不少,我点歌了?”    其实会唱的也不少,她做混混的日子闲来无事, 音像店太多音乐她都听过,听久了,就连自己也会唱。到了南城大街小巷都放歌,一来二去,会唱的不少,可惜歌名歌手都不知道。    “我只是会唱几句……你点歌名我不知道是什么歌。”    阿希给她开了头:“《星光灿烂》会么?就是‘尘世间风雨……早已习惯的我……’”    “不会留意到被人说些什么……”宁珏坦然地接了,一口气地唱下去。    谢一尘靠在沙发边上,推了姜望去收拾餐桌,阿希给宁珏和声。    之后又点了几首,都是阿希开头,宁珏都接得上,连谢一尘也意外起来:“之前不怎么听你唱歌。”    “怕你跳起来。”宁珏开玩笑,是指着初见那天,谢一尘自己非要伴着音乐跳起来,把自己摔着的事。惹得谢一尘轻飘飘地白她一眼,转而和别人声音细碎地说起话。    因为诉说了自己飘摇的感情,宁珏看夜色格外温柔。    从谢一尘家里出来,阿希顺路,开车载她,宁珏靠着车窗往外看,玫瑰丛镀上斑驳清淡的幽蓝。    车还没发动起来,宁珏忽然看着那鹅黄色的窗户,注意到朋友们都走了,罗宾还没走。    “我上去一下。”    阿希点点头,从后座抱来吉他,敞开车门自顾自地唱起歌来,宁珏笑笑,觉得他很古怪,但并不讨厌:“你小心一会儿被人说扰民来揍你。”    有些亲昵的玩笑话。    阿希两根手指在额前点了点:“放心啦,阿玉。”    “谁是阿玉啊,不要给我取这种名字。”    “因为不认识你名字后面那个……”阿希抱着吉他有些忧郁,自我感伤起来,宁珏顿感亲切,笑盈盈地推门出去。    再上楼,几步路,飞快思考。    家里并不像宁珏想的那样,仅有罗宾姜望和谢一尘。还有两三个朋友,正在陆续告别,她忽然折返回来,姜望说:“忘拿什么东西了?”    她眨了眨眼,想了一下:“没有,谢一尘呢?”    谢一尘在厨房应她,似乎在收拾餐盘。    “今晚来我家么?”宁珏说。    谢一尘探出头,姜望眼神游移了一下,正要张口起哄,被宁珏插话掐死:“罗宾今天都来了,你们难道要一起出去?谢一尘洗什么盘子,留给他俩去洗。”    换做别人给姜望暧昧的眼神了。    姜望摸摸鼻子,有点儿掩饰不住的欣喜,却佯装沉稳,握拳在嘴边咳嗽一声。    再下楼,宁珏带了谢一尘,披了件薄外套。    一前一后地走着,宁珏没有这样的经验,脑子里的参照物有限。忽然想起丰收大楼的女人引诱客人的样子,她现在就是引诱客人到自己的小窝去,总觉得很怪。楼梯间光线昏暗,只剩彼此的脚步,走出半截,宁珏回头伸手。    谢一尘紧走两步,牵起她的手,两人并排手拉手,宁珏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她没有读过书,没有和女同学手牵手去洗手间的经历,之前和谢一尘相处,只是她推着轮椅……    掌心是温热的,手指纤细,与她相差无几的身高,发丝沁出柔和的香气,宁珏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一向敏感,于是用心体会,步伐随之慢下来。    通往走廊的小窗照进朦胧的月色,光影像分割整齐的玻璃,映在楼梯中央。    眼神也跟着湿润,宁珏在这片月色中再次看见了所追求所祈望的神性的东西,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忧伤的吉他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夜色比黄昏寂静。    空着的那只手不安分地攥着裙摆,顺着楼梯,眼看就要到一楼。    宁珏回过脸,谢一尘望着她。    “我家……不太好……环境比较差……”她莫名其妙地开始说这些。    谢一尘就笑:“又来了。”    “不,不是妄自菲薄……是,客观存在。”宁珏说得迟疑,脑子里欣赏了一圈自己的破地方,生怕第二天大清早孔老板就来找她……但理论上不会,可一旦谢一尘来,好像什么遮羞布都不剩,她就莫名其妙地担心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譬如房子豆腐渣工程,晚上忽然地震坍塌……或者煤气忽然泄漏……房东半夜来催房租……诸如此类的担忧。    “再胡说我就上去了。”谢一尘挣脱她的手作势上楼。    宁珏急着挽留,但脑子空白了一瞬,就在迟疑的时候,谢一尘走出去两步,能拽住的只有裙角……可扯人家裙子不好。    情急之下,宁珏突然急切地声明:“我想睡你!”    毫无预兆,又直白。    流氓习气。    谢一尘险些摔倒在楼梯上,回过头,宁珏神情笃定,像是当初说“选我吧”一样。    “你下来。”宁珏仰着脸,乍一听以为是挑衅打架。    她要睡人家,还要人家下来投怀送抱。    她本要说“你想睡我吗?”,可丰收大楼的女人揽客在前,要是这样说,自己真像是拉业务来的小姐――丰收大楼的夜风里,她听了太多发情的声音,有些过敏。    于是将主语宾语一换,变得很是猖狂。    谢一尘抱着胳膊看她。    宁珏上前,踩着两节楼梯:“我是说我想,你也可以不想。”    听着示弱,但看表情,总有些匪徒的意思,眼睛眨了眨,又显得楚楚可怜。    “你是蓄谋已久,”谢一尘摸摸她的脸,“走吧。”    “生命就是搞来搞去,永不止息。”宁珏说。    谢一尘拿她的话取笑,忍俊不禁:“搞来搞去……”    “折腾别人,折腾自己,”宁珏解释,“各种意义。”    抚平裙角,宁珏心境坚定,仿佛回到从前,但此刻不必在逃,她在自己心里搭出的树上花枝招展。    但今晚并没有如宁珏所说,没有无所顾忌。    宁珏其实有许多顾忌,她想自己并不是清白的身体,恐怕要之后慢慢交代,谢一尘恐怕不知道这些。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九点二十三分左右刚躺下不久之后,借着幽微的光,窗帘在面颊拂动。宁珏睁开眼偷看谢一尘,发现对方浅笑着看她。    “想接吻?”谢一尘怎么就这么洞察她心底那点幽微的情绪?宁珏眨了眨眼:“可以吗?”    谢一尘让开了搭在胸口的手臂。    颇感不安,心思柔软,酒意忽然散去了,朦胧之间,她有些想要退后。    谢一尘抬手,拢起她披散的长发,右手梳在她发间,托起她有些迟疑的脑袋,仰起脸。    宁珏低头轻吻。    湿软,酒气,甜腻,唇齿相依。    头昏脑胀,眼眶发酸,宁珏想要离开,那只手不容置疑地阻拦她,加深了这个吻。    49、偶遇    电影名字叫《凤城之恋》, 海报印好了,是宁珏含羞的脸,背后懵懂的少年望着远山。要上映的前一天, 孔老板的车姗姗来迟――距离上次来,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    然而出租屋却没人, 问了房东, 却说宁珏回老家去了, 据说是因为要读夜校,回老家弄户籍材料去, 恰好就是这几天。    和谢一尘好了,就像个秘密,也不妨碍自己的生活, 迄今为止并没有多少变化。    回到家政公司, 见了新人旧人。过了一个多月,恰逢公司组织骨干们去日本学习,去了三天。    因为宁珏长得像昭和年代的一个女明星, 和翻译相处得格外好, 所以在大家面对日本富丽堂皇的酒店都噤若寒蝉的时候,宁珏扯扯翻译的袖子,两个人叽叽咕咕起来,实际对接人成了宁珏,回来后就从小组长变成了大组长。    本该有人嫉妒她的, 说些风言风语, 流言的苗头刚冒出来,罗宾就开车来接她,姜望盯上宁珏,探查她的口风, 是要谢一尘离婚,还是就这么先凑合过……所以特地来找宁珏聊,没聊出什么结果,宁珏说现在还不急。    家政公司的人看见罗宾,风言风语止住了,宁珏摇身一变,立即高不可攀。    嫉妒是嫉妒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对更远的人,连嫉妒也生不出来。    恢复工作两个月后,宁珏终于攒够了钱,报名夜校,像先前一样学计算机,但是南城的夜校手续更费劲,需要回户籍地盖章。但是平都太北,南城太南,一来一回就耽搁时间。    宁珏好说歹说地求情,终于先上课,赶在了一个假期回去补手续。    这段时间,孔老板一直没来找她。宁珏打了一次电话:“我上次收您的十万块没有打收条,您是不是把这事忘了。我什么时候把收条给您?”    客客气气,有些疏离。    孔老板说:“是给你的劳务费。”    “收条我写好了。”宁珏重复。    那几个月,孔老板没来找她,宁珏放下心来,和她的判断差不多,看来孔老板并不是色心上脑,非得要她不可。    或许是成熟男人钓女孩的手段?等女孩自己来找。    于是宁珏打电话找了,就客客气气地说要给收条,把关系拉得更远了,表现出自己并不是在意钱的女孩。    再然后,没过几天,孔老板就派车来了,宁珏却一溜烟儿地去了平都。    这世界好像一团雾,很少有轮廓清楚的时候,多半时候是混沌不明的,逼着人像野兽,凭本能,凭直觉蛰伏,等待时机,蓄势待发,没对没错,事情在随机的碰撞中被随机地解决。    返回平都,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车,宁珏昏昏沉沉地走出火车站,刚下车,就有几个流氓冲着她喊:“明星!”    这一嗓子喊醒了一车站的人,拥挤着四处乱窜,看哪里人多,疑似明星出现的地方就往哪里拥挤――寻寻觅觅,没找到什么明星。    电影清早才放了第一场,但街头流氓们没事做,早早地看了,忽然发现女主角是熟人,怎么看都是宁珏,没过多长时间就看见宁珏本人,起哄着喊她明星――事实上,是没什么人认识她的。    宁珏一缩脑袋,背起背包,被流氓们簇拥起来了。    “王玉现在当明星了?挣了不少吧?衣锦还乡?”    “请我们吃饭吧,朋友一场,我们去下馆子。”    无论如何,一顿饭是赖不掉了的。    她用自己的工资请他们吃饭,当初去海京,也有不少人帮忙,她没吝啬,大大方方地豁出一千来块,但纠正了,说自己接下来可不拍电影,她不打算吃这碗饭。    一来二去,聊了些琐事。    大大小小的消息都有,最大的消息是丰收大楼。    “要拆啦,政府盯上那片地方,东边不是县里厂区嘛?原来厂区那片地方拆迁盖楼,据说要和市里打通,厂子都往大梁屯那边搬,那破楼就让推平了,是她走后没多久的事。”    “一天到晚拆了建,建了拆,也不知道干什么。”    流氓们懊丧地议论。    宁珏说厂子多不是好事么,有事做,能拿工资。流氓们笑她现在安分了,开始追求稳定,打零工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年轻还能卖力气,总要有一技傍身。”宁珏的口吻很像个老太太,惹得他们大笑:“王玉条件这么好,找个有钱人嫁了不就下半辈子不愁了吗?”    宁珏暗道她对象倒是很有钱,可爱上有钱人,她才迫切地想要安身立命,她想要人爱她,却更加地在意自己,像是树借着养分扎下自己的根。    可这话毕竟不能和这些流氓说,她关心过了,流氓罪被废除还是不久前的事,可正儿八经的流氓说不准也不会原谅她爱女人这离经叛道的事,轻飘飘地宕开话题。    大梁屯……她实在是不认识了,丰收大楼被夷平,四周的野坟与荒草,农田与水渠被推平了,旧貌换新颜,日新月异了,这片破地方也发展了,平都正舒张身体变得越来越大,流动着越来越多的人,好像人体内血液汩汩奔流,永不止息。    丰收大楼的原址拔地而起一座服装厂,宁珏办好手续装好回去看一眼的时候,正赶在工人下工。服装厂正门朝南,许多女工从里面走出来,格外亲密,叽叽喳喳地商议着一会儿吃什么,去哪里玩,都很年轻,手挽着手,格外亲密自然。    手心微热,一双手自顾自地追想谢一尘。    她搓搓手,不合时宜地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大夏天哈气暖手是够怪的,她自己也觉得怪异,迅速放下。    然而她还是被看到了。    服装厂门口袅袅地立着一个女人,似乎在等人。身上的灰条纹衬衫有些旧了,穿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直筒裤,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就注意到她宁珏在人群中的鬼鬼祟祟。    目光莫名其妙地对上了,宁珏感到对方目光凌厉,却又不像自己一样明显。    像被盯上了一样,宁珏疑心自己是被当作了贼。    她微笑了一下表示善意,随即准备离开。    从服装厂忽然跑出一个矮个子女孩,和自己年纪相仿,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在自己脸上极少看见的无所顾忌的笑容。    宁珏带好自己的资料,举目望向天空,天际线逐渐被一道道厂区的围墙遮掩,野狗的叫声销声匿迹。丰收大楼存在过的痕迹荡然无存,男人,女人,还有她,记忆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无人知道他们凑凑合合牲口一样地度过那么久的日子。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丰收大楼也是能被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女孩一把扑在那女人身上,自在地牵起手,拽着人就走:“我来迟了!他们说,那笔实业补贴门槛低,创业三年内都可以申请……诶?有认识的人?”    女人摇摇头:“这边据说治安不好――有很多混混。刚刚看到一个人,有点怪,还是让老张想办法,先请几个靠谱的保安。”    “那个穿白衬衫的?”矮个子竭力辨认人群中究竟哪个像贼,被灰衬衫一指,立即摇头,“不像,不像。”    “防人之心不可无。”    “厂子都半年啦!紧张什么呀?哼我发现了,”矮个子女孩撒起娇来,“我看你是看人家漂亮,故意找借口多看两眼。”    “开始胡说八道了?嗯?”女人回头捏她脸。    宁珏没走出多远,把对话听了个明白,回过头,有些不安地猜测……是……那种关系?    平都也有这样的?在“周四晚上的公园”外,还有女人也这样过日子?    “看,她又看你,说不定看上你了。”矮个子女孩开始嘀嘀咕咕。    宁珏气笑,矮个子还真是直白,这话也不避着人。    心里忽然温暖了起来,好像心里的灯忽然被呼应了――也有人这样坦坦荡荡地过日子的,她自己最后的那点挣扎渐渐消失了,对未来多了三分确定。    有些感激,露出笑容。    那个年长的条纹衬衫谨慎地皱起眉头,随即舒展开,对她也笑了笑。    矮个子笑笑:“真的看对眼了呀?不许对她笑……好哇……段曼容!”    名字有点耳熟。    作为混混的宁珏忽然想起,前几年,平都厂区小姐们的头头不就是这个人么?    前几年她回来,混混们说按摩店出让的不就是这个人吗?    她震惊地扭过头,居然看见活的小姐从良的故事?    可那两个人已经淹没在工人中间了。    其实她是想要打听丰收大楼那个女人有没有回来――可丰收大楼也没有了,就是回来,难道女人还做那种生意?难道之前是散户,现在就投靠组织了?可宁珏实在很挂念,也没有线索去寻。    最终还是没追上去问,看起来,那个鸡头也有了新的人生。    或许丰收大楼的女人也是一样。    沉默良久,宁珏拍拍脸颊。    自己也褪去皮,换上新的自己。    一出戏接续前文,白娘子水漫金山,动用全身的法术,往天外而去。    火车上,宁珏握拳在唇边沉思片刻,在一片迷雾中看清了自己的未来。    如幻如梦,像谢一尘童年时看见舞台上的未来,看见一片仙境,仿佛身在预言。    如今她也看见了。    明了,清晰,她确切地感到,自己既是自己所崇望的白蛇,也是观众席黑暗世界中寂静的观众。    下车后,顾不上休息,拿了十万元的存折拨通了孔老板的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非典型关系的时间线是1990-2008,本身没有具体的年代。本章这俩出现的时间是番外篇的两年前。    但是灯下有红尘有时间,开始的时间线是93年年末冬天,宁珏走在路上,目睹谢一尘车祸。    08年是双向直女俩女主上高中的时候,18年夏天,张绪发现有人魂穿自己。    平都的故事就到这本为止啦,其实在之前几本也有埋互相客串的彩蛋(闲着无聊),没想到你们都没有发现。    因为是最后一本平都的故事,所以我开始肆意妄为――(不是    过路的某个人可能是另一个故事的主角,我沉迷于构造这种真假参半的世界,自己乐在其中。    我一向自觉文章沉闷无趣,给人推荐自己的作品也多从魂穿开始,生怕别人看见其余几篇,看我太闷,读得烦躁无聊就错过这么可爱的本人(厚颜,大家能读到这里,我都感到格外荣幸,毕竟沉闷的作品难读,读了也可能发现废话连篇……    对作品的私心,尽可能没有干扰阅读。    就是不让段老板出来,也会是另一对让宁珏看到。    请大家勿怪。    好久没有这么爽快地在小绿字碎碎念啦,谢谢大家! 50、全新的生活    宁珏对着镜子抹了口红, 撑着在洗手台旁边看了自己一眼,因为兴奋睡眠不足,眼圈深深, 不过不难看,扑了点粉就遮住一半。    孔老板前些天找她, 现在她主动地来了, 手边还提着平都的特产, 无非是酱醋茶干果,针头线脑的东西, 拿不出手,审慎地思考了一会儿,这才踏上去找孔老板的路。    从前, 都是车来, 现在她去,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    就是不知道孔老板怎么理解。    酒过三巡,孔老板说:“我听说你读夜校了?学的什么?”    “计算机。”    “计算机……哦, 有点意思, 打电脑的?打字员?”    孔老板把敲键盘称之为打电脑,宁珏想了想,以她初学者的身份,实在是不好说明。    于是绕过了:“能不能学好还两说,就是手续麻烦, 非要回原籍盖章, 证明我是中国公民……”    “怪不得,你错过首映呢,我们都去了,记者媒体, 还见了文化界的不少人,真可惜。”孔老板说。    这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宁珏找过来的时候,上映第二天,那片子的艺术价值,宁珏当局者迷看不出来,也不知道赚不赚钱,她是孔老板手里提线的木偶,往东往西,都不要她动脑子。    “得亏我没去,不然我这样的人去了,给您丢人多不好。”宁珏说。    “什么你这样的人,你要是躲开了,以后这样的机会还多得是,总要面对。”    “以后?孔老板,以后是什么意思?我看了您的自传,有女主人公的部分不是都演完了?”她故作无知懵懂,睁大双眼天真地问着。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孔老板却不吃这套。自他在凯勒夜总会见到宁珏,就不信她不懂这些潜藏的规则,这些眼神流转间的交易,不明说的话术,他不信她宁珏不明白。    刚才装不懂,还算是开玩笑,有坡可下,再装下去就是不要脸。    宁珏倒扣酒杯,低头凝视,略抬眼:“您希望我懂什么呢?”    孔老板笑了,抬胳膊拿过她的酒杯斟满:“你说呢?”    把问题来回推了。    “我不懂。”宁珏和他打起哑谜来,眼波流转,显出她的聪慧来。    “你有什么不懂的?”    “请孔老板解惑,”宁珏举杯,“您投资拍戏,亲自选角,看我像您的旧友,所以找我。戏拍完了,您也看了,片子上了,您很满意。”    她顿了一下,孔老板叼着烟没说什么,抬抬手示意她继续。    “我在片子里,是您朋友,离了这片子,您看我,是谁呢?”    烟燃到一半,烟灰扑簌簌,孔老板说:“你跟她很像。”    “好,那就当我是她吧……孔老板,要是她坐在这儿,您要把她怎么样呢?娶她?捧她做明星?”    这话实在是不识抬举,她怎么敢把自己比作人家的初恋,又肆无忌惮地说这些?    “孔老板,我就直说了。我不想拍电影,也不像那些女孩一样想做明星。您要拍那个电影,我答应了,是我答应您,不是您施舍我。”    “不识抬举!”孔老板忽然一摔烟灰缸――整个包间回荡着男人的怒吼,宁珏坐在原地,实打实地被吓了一跳,然后就笑。    她倒是很怕人家绵里藏针地和她说话,她斗不过,最不怕的就是人大吼大叫了。    “我就是这么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有多大脚穿多大鞋,能拍这电影,是我走在路上让馅饼砸了头。您拿着这馅饼,还担心找不到人砸?我是和您说明白――”    她还没说完,孔老板拽出皮夹子:“要多少?”    宁珏愕然,脑子忽然乱了一瞬。    她是想先说明白,凡事表达诉求,别拐弯抹角。然后她要表达一下自己永远不可能是他初恋――话还没说完,孔老板就曲解了她的意思,而她连存折还没来得及掏,问题就上升到了金钱的层面。    她忽然理解了许立文说“钱钱钱,都他妈的看钱”的意思,抱着胳膊有些想笑,可笑出来实在是有些嘲弄,孔老板应该是涉黑的,她螳臂当车,还是小心一点。    于是她诚恳起来:“孔老板,您给我一个亿,我也是这些话。我不是在您面前假清高说我不卖,能去凯勒夜总会冒充小姐,我能是什么干净人?我卖,我当然要卖个好价钱,您给的不少,十万块。但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    孔老板抬眼看她,她说:“我知道您是成功人士,是个大老板,又年轻又帅气,正经谈对象都不少姑娘投怀送抱,何况是我。但是我知道您要的是什么,我真希望我是,但我说了,有多大脚穿多大鞋,没那本事,金饭碗也端不稳的。我演了这部电影,越发知道我不行……我不是不怕您,我是怕您到时候失望,反过来又折腾又耽误……”    她恭维人的时候,摆出淑女的仪态,声音轻轻柔柔的。    孔老板说:“你这一点像她,特别像。”    “当您的女人,这谁不愿意?但凡有点儿脑子的女人都要想办法插队拍号,怕迟了一步您就看不上。还有,您要借这部电影捧人当明星,拍广告,上节目,那全中国的女人都得挤到南城来入您的法眼。”    这恭维逗笑了孔老板:“别说没用的。”    一旦笑起来,就有回转余地,宁珏趁热打铁:“您肯定说,小宁怎么不早放屁啊,早干嘛去了,电影都拍完了,不是卸磨杀驴,不讲良心吗?我也想啊,可那会儿我不认识您,我听说您厉害,在南城说一不二,就是市长,不也是您的朋友吗?我那会儿怎么知道孔老板是好人呢?每天担心要是不答应,第二天警察给我抓监狱去,那我怎么办?我也是现在和您认识了,知道您通情达理,不是不讲理的臭流氓,我才说这些……”    孔老板沉吟不语,宁珏察言观色,感到孔老板很吃这套,于是把最后的话吐出来:“可现在电影也拍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是犯了错。我能弥补您什么呢?索性把十万块带过来了,我每天揣在身上,站着坐着都不敢上厕所……”    她说得可怜,几乎要垂泪了,委屈得把存折摸出来,写了密码,放在酒杯旁边。    还有半杯白酒,她顺手捏起来:“要不我喝酒赔罪?”    孔老板叹了一口气:“你这话想了多久?”    “也就四五个月吧。”    孔老板噎住,半晌,挥挥手:“你想好了,要是从这个门出去,要是我抓住你借我给你的机会去别人那儿拍电影去――”    “我懂规矩,我不是当明星的料――我就打电脑,做家政。”    “我不爱强迫人――你走吧,没意思。胆子小,不像她。”    孔老板挥挥手,宁珏一饮而尽,讨好似的把存折往前推,被孔老板不耐烦地推回去,她急忙低头捡起来,卑琐得要死,像个宫女刚伺候主人洗脚完毕,倒退着走出包厢。    包厢门口还是孔老板扔下的烟灰缸残片,宁珏出门喊了服务员去收拾,自己揣起存折,喜上眉梢。    十万块,不拿白不拿,孔老板要面子,她要里子。    她实在是很有演员的天分,把角色的内心揣摩得明明白白,特意地反其道而行之,猥琐又怯懦,胆小又装作大胆妄为的样子,又吃不了苦,又贪图小便宜……表演了这么一番,宁珏反省,这表现出的形象多半有点儿本色出演的意思。    但凡孔老板难缠一点,她就得求助谢一尘了。    然而她揣摩孔老板的心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像赌博,居然赌中了。    她欢呼起来,其实她倒是没说错,最初迷茫的时候,她是有些怕孔老板的,最终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了那决定……人间总是混沌的。    先前找到的那处新租房终于挪了出来,她终于收拾搬家,把放出来的东西再次打包到为数不多的行李中,码放起来,第二日清早叫家政服务公司的搬家组来搬,做公司员工就是有这点儿小福利。    屋子里什么都不剩,但剩一张硬板床,横着一条弹簧床垫,随意地铺层棉床单,上次谢一尘来就和她躺在这里。    难得,她再次独处,寂静思考,把自己躺成个大字,让黄昏逼近,最终黑夜袭来,像一床厚被子,笼罩全部光线。    去夜校迟到了……她慢慢起身,头一次有了慵懒的感觉,是心无杂念所以有工夫懒懒散散地起身,拧开床头的一盏白炽灯。    一刹那,无数灰尘悬浮在灯光下,在寂静中四下飞舞。    在光明中不被察觉的灰尘依附在床垫中,发丝间,嘴唇边,柜子角,天花板――开灯的一瞬间被光洋洋洒洒地掀起。    人类无时无刻不在吞吐着这些看不见的灰尘。    宁珏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晃了晃,终于稳定下来。    她的手背被旧床垫崩出来的弹簧划了长长一道,血似乎迟到了,过了一会儿,才从发白的伤口中渗出来。    吮了吮手背,宁珏拿起要去夜校交回的资料出门。    一推门,像是过了很久。    再拉开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宁珏进来扫视了一圈,没有落下的东西。楼下皮卡传来的突突声直冲楼顶,就像一条老狗似的拖拉机在哀鸣。    “公司就不能给我派个好点的车吗?跟拖拉机似的……”    司机探出头:“因为你行李不多呀,你别看这车老,它结实耐用。别看不上拖拉机,那会儿都说要把拖拉机改坦克呢!”    “这车不会比你还大吧?”宁珏把背包扔上副驾驶,关上车门。    皮卡突突而去,宁珏对着车窗往外看,活泼盎然的样子让司机失笑:“多大了都,搬家把你开心成这样?”    “我去的不是新家,是新生活。”    “酸里酸气。”    51、今天晚上    新家不大, 显得局促,又有些潮气,上一任租客走得拖拖拉拉, 东西也收拾得丢三落四,宁珏耐着性子都打包了放在一边, 打电话请那人来拿。    都是租房, 其实本来不该要叫“家”, 但宁珏没住过自己的房子,这条件已经好得要死:去夜校步行十五分钟就好, 楼下四百米还有夜市――平都少有。    刚搬过去,谢一尘就打来电话了,说要过来。    宁珏挂了电话, 靠着墙后知后觉地想, 她的人生忽然和另一个人理所应当地联系起来了。    听谢一尘的口吻:“我后天过去。”    理直气壮,不容置疑,就是哪怕宁珏人不在, 她也要来, 和房东一个地位。    也没有原因,没有结果。    是为什么要来,来了做什么?一概没有讨论,就说要来,宁珏握着电话唯唯诺诺:“好, 你五点后再来, 我下班坐公交还要四十分钟。”    挂了电话,宁珏自顾自地感受幸福,等着打电话的秃头租客不耐烦地用拖鞋底啪嗒水泥地,她翻了个白眼, 和秃头针锋相对地瞪了一眼,秃头打电话要紧,悻悻然地骂了一声。    请假结束,再上班的时候,照例买了南城日报夹在腋下,也有人看了电影,看她眼熟,问了两句。    她就搪塞过去:“什么?真好啊,我可没那福气。”    一身蓝色工装土里土气,头发乱蓬蓬的,也不化妆,又刻意地弯着腰,人们也没去想那真是她的可能,就是想了,也只是自嘲自己是想多了,之后就没有下文。    倒是记者总是采访不到这神秘的女主角,杜撰了些猜测的文章,演职员表中,请来书法家写的毛笔字又叉劈了宁珏的名字,成了“宁王玉”,于是很少有人找到宁珏――当然,这是后话了,这部电影很快就被更厉害的电影抹去了痕迹。    一个人要从不属于自己的圈子里脱离是很容易的,何况她也从未进入那个圈子,孔老板是有点儿艺术追求的,开拍前只是要她恶补些演戏的基本功。若是一开始就要她拍杂志拍广告,名利场里沉浮过了,脖子上就会套上价签――宁珏也是在种种细节中推敲出,孔老板并不真心要一个附庸的女孩来包养,不过是理想化的替身罢了。    下班,把脏污的南城日报折叠了扔进垃圾桶,宁珏等公交。    可越焦急,它迟迟不来,宁珏在公交站四下张望,看见一个夹公文包的男人,上前搭讪:“请问现在几点了?”    男人一抬袖子,露出腕表,银光闪闪。    “四点四十二。”    若是以前,宁珏问了时间,接下来就是准备偷钱――从腕表看出男人的皮夹子是否殷实,再采取行动。    现在无暇顾及这些,按这时间,回去势必迟到――谢一尘千万别掐着秒准时在五点到了。    越等,公交越和她作对,迟迟不来,等得她恨不能跑去发车站推着它跑。    四点五十,公交上人头攒动,像一口装满肥肉盖不住的锅,连车窗里都扎出密密麻麻的脑袋。    按照往常,宁珏绝不上这样的车,过分拥挤,偷也难逃开,单纯坐也受煎熬,她更愿意在站牌下就着天光看会儿书,等路上人少了再说。    一群迟疑着的白领中,挤出宁珏的灰蓝色工装,竭力地伸出手臂:“让一让……让一让。”    谢一尘千万不要掐点来,她默默祈祷,甚至也顾不上不知道谁挤在她屁股后面蠢蠢欲动的抚摸。这年头这些事太多,人也挤,就是她扇一巴掌,男人也可以说是自己被挤得无意。    一辆公交像馅料实诚的红豆包,乘客几乎要从铁皮溢出去。    越着急,越横生变故,走到一半,公交忽然打不着火,售票员驱下一车人等下一趟――    宁珏终于找着了机会,回头喊了声“阿东”,把胳膊抬得高高的,装作回头太急,十分无辜的样子,顺手扇了身后男子一巴掌。    下了车,她自顾自地喊着不存在的“阿东”左顾右盼,立即地溜走了。    剩下一半路,她终于屈服,自十字街口打了个摩的,仗着年轻好看,迎来几个摩的师傅争相拉客――摩托车后座舒服,她考虑自己也攒钱买一辆来,这念头还没成形,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到达了夜市。    她心情大好,自路边买了一串铁板鱿鱼赠摩的师傅,感激他带自己脱离返家艰难的苦海。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三楼不近不远,跑上楼,门口空无一人。    这才松一口气,下班回来她累脱了形,多半是劳心。    开门放了包,稍微洗了把脸,重新梳了头发。    还叼着皮筋,门就响了一声,宁珏恍若惊弓之鸟地跑出来,原来是风吹了门板,陈旧的木门嘎吱一声。    宁珏不知道谢一尘来是触到她哪根神经,在意得要死,简直像是谢女士要来――就是要见父母,也不见得这样紧张,她和谢一尘相处那么多年,谢一尘早就知道她是个什么德性……她自己也不邋遢,新家虽然简单但干干净净,没什么拿不出手的,也不知道究竟在意些什么。    从夜市里买来盆三角梅带回来,在一张旧的大理石餐桌上铺开格纹的餐布。炖起一锅汤等着,坐在餐桌旁择菜,岁月静好地等来了谢一尘。    谢一尘是敲敲门,然后就推门而入。    是姜望去找男友,顺路载她过来,她穿了条少女时期宁珏常见她穿的浅色棉布裙,边进门边摘去发夹,从玄关出来,就看见宁珏捏着两根豆角回头。    谢一尘把家里打量了一番,从手提的袋子里翻找了一下,抓出一袋荔枝,放在桌上,捏了捏三角梅的叶,看见花盆上的价签还没扯去:“没想到你还这么拘谨的。”    宁珏反而笑了,人来了,自己就不紧张,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两根豆角折了放在盘子里:“你指望进来看见什么?我躺着呼呼睡大觉?还是干脆我野在外面,给你吃个闭门羹?”    “这地方还不错的,我上来的时候人们都很和气,地方也还干净,走过路过没见到什么不正经人。”    “最不正经的人在这儿择豆角呢,”宁珏拿过另一个袋子择油菜,头也不抬,微微地笑着,“来过夜么?”    “想什么了?”谢一尘推她肩膀,宁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跟着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嘴角总是咧着。    倒是没否认什么,说多了就显得笨,她们谁也不肯做傻子。    吃饭的时候宁珏汇报了自己回老家的成果:“就是盖完章,又签字,那个什么主任不在,我求旁边那个,好说歹说,找公家办事就是不方便……丰收大楼那边也被推平了,就是我住的那里,盖了服装厂,看报纸说,市里出实业振兴政策什么的,许多厂子都搬过来……”    “其实你学的那个什么计算机前景广大……你们夜校有说过等学完了之后包分配么?”    “不包分配,给推荐,就是交简历给几个公司,等通知面试。”    两个人都没提留在家政公司的选项。    倒不是那里不好,总归是宁珏认为自己年轻,就是什么都不学,在家政公司靠着现有的嘴皮子工夫和机灵劲儿,混个几年也差不多是主管了,日子一眼望到头,别说谢一尘,宁珏自己都不肯。    吃饭的时候絮絮地聊天,什么都说一点,说老关和牛壮的事,也说最近编排了一出什么舞剧的事,什么都说,大多时候都有些安静,一如往常。    谁也没说起《白蛇新编》,听说李娟娟又来南城了……倒是都听说了,都保持了沉默,避过去了。    不过她俩的缘分是从白娘子开始的,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一个恍惚在台下,另一个又似乎在台上,戏里戏外的对应,分不清,看不明,加上童年的纠葛,牵扯在一起。    谢一尘说,自己很久不想这些事了……倒是真的,可它是一条波涛汹涌的暗河,涌动在心底,不知道时候就要冒出来,怎么会不在意?要是真不在意,谢一尘不会刻意地避开这话题。    《白蛇新编》要拍电影了!女主角当然是李娟娟。    谢一尘保持沉默,她也做不了什么,谁还记得舞剧的首演是她做领舞?站在中央,无与伦比的那个?    只好默默不言。    毕竟都长大了,舞台上的人生也不是全部,走下舞台,各自素颜地对着对方,袒露内心的幽暗,袒露不甘,痛楚,卑琐,就像撕开皮肉用力地长在一起,最后不分彼此――所以再说起舞剧的事,就更加无关紧要,不是非得提起的。    谢一尘注意到宁珏手背上的疤痕:“又在哪里受伤了?”    “床垫坏了,崩出弹簧,没注意,扎得深,不然早就好了。”    宁珏总是带着各样的痛楚在她面前出现,身体还是内心都是千疮百孔的,偏要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坚强得要命。就是这脆弱的坚韧迷得谢一尘内心蠢蠢欲动:“床垫还是坏的呢?”    “这里的床是好的,”宁珏咬下一口南瓜,话还没说完就察觉出其中的暗示,总觉得有些急切,她还没对谢一尘强调过自己早就卖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    谢一尘莞尔:“自从和我在一起,你三句不离睡觉的事……是你天天想这些事?多久了?想睡我的企图太明显了!我倒是很乐意,只是我总觉得你藏着些什么话。”    “我藏了什么?床底藏了野男人呢你信不信?”宁珏又开始不好好说话。    “那就是没有了?”谢一尘试探。    “也不能说没有。”    “是有,还是没有?”    “也不知道有没有……”宁珏兀自纠结,“我去洗碗。”    “我也去。”谢一尘执意要套出她的话。    两个人的饭量,要洗的碗筷不多,宁珏做事又很利落,是做家政服务的,格外专业,时间一闪而过。    再坐回到餐桌,谢一尘剥荔枝,笑盈盈地等宁珏自己交代,像是要在言笑间杀人无形似的,给宁珏造成不小的压力。    想来想去,宁珏终于决定坦白:“你当我是什么?我一直是个什么形象?”    “叫人恨得牙痒的人。”    宁珏才想反驳,忽然明白了谢一尘什么意思,是说她总逃避的意思。在这件事上她哑口无言,自愧于心,觉得欠谢一尘的。    好了,那就不逃避了,谢一尘也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她交代了。    倒是说了很久,时间过去很久了,事情又复杂,也不是谢一尘的世界的事,难免有些背景要交代。宁珏又情绪细微,对细节记得清楚。    话音里夹杂了不少“我不干净”“不懂事”“贱/货”之类的难听字眼,罕见的是,谢一尘竟然没有打断,吃了三两个荔枝,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然后她说:“宁王玉,那你说说,为什么交代了这件事,就觉得可以和我睡了?”    这话乍听,像是在问责宁珏。    可宁珏此时终于不逃避了,不想过多地体会别人的情绪导致自己再次缩回,所以只听了个字面意思:“我想你哪里会介意这些事,可是我不说,总觉得自己过意不去。”    “是……想让我知道?”    “是的。”宁珏坦然承认。    “我知道了,”谢一尘起来洗掉手上的糖渍,刻意地强调,“已阅。”    宁珏被逗笑了:“你认真点。”    “我喜欢你的流氓气,这不是贬义词,是……虽然你看起来乖乖的,可想好了什么,心里总是很蛮横的,比如你说什么睡来睡去……”谢一尘脑子里自动想起她在车里坐得好好的,突然一只死耗子从天而降砸在玻璃窗上的惊悚的回忆……又想起宁珏胆大妄为地纵容她寻死又劝回的场面,想着想着,宁珏自我否定很易碎很脆弱的样子又浮现眼前。    “是搞来搞去。”宁珏纠正自己说过的话,她记得细节,谢一尘却记岔了。    “都一样!”谢一尘弹她一脸水珠。    两相挣扎之间,谢一尘终于屈服:“你在意这些事……那好吧,来,给我一百块。”    她利落地伸出手,敲敲桌面:“事成之后放在这里,不要赖账。”    “什……什么?”    宁珏其实明白了。    谢一尘要扮演她,扮演宁珏曾经演过的那角色,卑微的收钱办事的……婊/子。    可是一旦想到谢一尘要这样做,宁珏又不忍心把用在自己身上的词掏出来。    于是手足无措。    “今天晚上,睡我,谢谢。”谢一尘客客气气的,说完了,径自推开窗看楼下不远处的灯火。    52、拖    还是去看了一趟。    南城有演出另一出白蛇的话剧, 名字倒是张狂,就叫《白蛇》。    白蛇从《警世通言》里跳出来,借不同的肉身还了魂, 样貌各自不同,各个故事的处理方式都不同, 看这出《白蛇》是陌生的, 和谢一尘的白蛇不同。    可还是爱屋及乌地看了。    “话剧和舞剧的艺术表现形式是不同的。”虽然谢一尘重复了句废话, 但人已经落座了,宁珏拧开保温杯, 掺了蜜炖烂的梨子汤还剩一半,往帘幕那处望了一眼,轻轻坐下了。    喝着梨汤看话剧, 这出剧是学生社团排演, 都还显稚嫩,没有多少改编,白娘子报恩, 爱上许仙, 相互扶持过了短暂的一生,白娘子成仙而去,许仙再度转世。    年轻的演员们演得格外生动,可惜小剧场没有多少人,高票价, 又是学生们的亮相, 南城的文化氛围并不浓厚……种种缘故,场内人不多,大多是家长。    穿一身中山装戴一副圆框眼镜的男老师左顾右盼,在观众刚离场, 在剧场一楼大厅徘徊着看近期活动的时候,他主动凑上前去攀谈,碰了几个钉子之后就碰到谢一尘这里,递上名片:“您好,我是咱们青影话剧社的指导老师,我叫王泽英。”    “王老师好,”谢一尘客客气气地伸出手,握手接了名片,“孩子们都演得不错。”    宁珏在一旁注目。    那些学生其实也就比宁珏小两岁左右,谢一尘这肆无忌惮的“孩子们”喊得宁珏像是从户口本上减了年龄。    “明白一点说,我看观众席上,大都是家长儿,咱们南城啊……唉,还是刚发展起来,文化活动儿不受欢迎的……”王泽英说话一股不伦不类的北边口音,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莫名其妙加个儿化音,全都加错了,听得人想掏耳朵。    谢一尘笑,从背后绕过去掐宁珏一把,免得宁珏笑出声。    自己得体微笑,没有应答。    王泽英说:“我看见您来看我们这场儿,方便问一下,您对我们的戏有什么建议吗?如果下一次孩子们还对社会公演儿,在自己学校里边,您愿意受邀来观看吗?”    宁珏心想如果这里是平都,她就要揍这乱加儿化音的男人。    原来是回馈答卷,谢一尘想了想,没有提出什么意见。倒是说如果下次也会愿意去的,留下了电话号码。    没想到没过多久就接到电话了,原来是南城理工大学的社团,社团成立不久,很是迫不及待地寻找些社会资源――就往有钱有闲看话剧的观众这里想办法。    再去看的时候已经不是《白蛇》了,谢一尘带着宁珏踏入南城理工的校园,她自己镇定,宁珏却安定不下来,这是她头一次进入大学里。    晌午,用学校发放的餐券吃了饭,又去所有开放的地方转了一圈。    谢一尘还好,她年长些,终归是对这些比较平淡,可宁珏举目一望,见这里都是同龄人,有些比自己小,也有人甚至比自己还大,有人结了婚居然还在念书――    宁珏对大学的想象也只不过是校舍大些,教室多些,有文化的人多些,读的书难些――但真的进来了,着实吓了一跳,隐隐地羡慕起来,可她又不甘心自己一个在社会这所大学里饱读苦难的阅历丰富的人来羡慕象牙塔里的人,立即走得飞快。    目不斜视,生怕看太多大学的风景――她读的夜校是在另一头,是南城职业技术学院的一个分校区,没有南城理工这样的排场,她回顾着自己读夜校混社会的经历,终究还是不甘心了。    好像一只野兽,穿过苍耳丛生的野地,虽然不觉,回过头,身上已经扎满了人家的种子。    想念书的心情埋下了,宁珏并不在意学历,那时她也并不知道学历的要紧,那年头正在大肆鼓吹读书无用……只是觉得想要读,想走在大学校园,不觉得那样羡慕,不会隐隐自卑――哪怕她其实并不太瞧得上学生们的。    莫名地想着这件事,但这是后话了。    看话剧的这段时间,谢一尘正在和姜望离婚。    乍听离婚这件事实在是惊悚,像一把刀斩碎了两人的羁绊,好像转过脸两个人就老死不相往来似的――但姜望曾经承诺过,谢一尘说离婚就一定离婚。    于是和和气气地坐下分割财产,房子是姜望买的,但是车是谢女士李先生夫妻买来贺礼的,抛去李先生给公司的投资,私底下因谢一尘的关系帮助的资金,还有日常用度,一概地摆在桌面来说了。    最后房子归谢一尘,车子和其余的资产并抵,给了姜望。零碎的其余东西就不细谈,剩下的生意的来往和婚姻也分得清清楚楚。    宁珏是很意外的,她其实并不要谢一尘真的离婚,她只是要谢一尘的态度――不怕离婚,不怕这世间的艰难,无畏地爱着她。但谢一尘总是言出必行的,赶在十月假期前离婚,假期还带宁珏和姜望罗宾一道出去旅游。    但这些事……谢女士全然不知情。    姜望的父母倒是撒手不管,儿子结婚了就好像在“人生必须做的100件事的清单”上划了一道,姜望的嫂子又给二老生了孙子孙女,一对龙凤胎,都身体健康。两位老人感觉人生清单全都完成了,如释重负,对什么都乐乐呵呵的。有一次街上有两个暴徒持刀行凶,把老爷子卡在刀子下面十分钟,老爷子还乐乐呵呵,回来后就说自己活得太赚,翘辫子之前还能碰到这种难得一遇的事……那两位颐养天年,几乎快忘了有这么个儿子,偶尔想起来也顶多说过年别回来啦今年他们老俩口要去欧洲旅游过洋年――    可谢女士很挂念。    年纪上来了,膝下没有儿女,和谢一尘的关系也是这几年才更好的,就是外甥女,也只有这一个,时不时打电话来问,问小姜儿有没有欺负她,吃饱穿暖没有,没暖气腿疼不疼……什么时候要孩子……    别的问题都还好,一到孩子这件事,谢一尘就面露苦色。    她虽然无畏,但也不是愣头青,不至于打着电话,忽然就说一句她离婚了。    得给姨妈气出心脏病来。    再说一句她和宁珏好上了。    姨妈得直接昏过去。    好几次斟酌着想说什么,可那几次宁珏还在,楚楚地盯着她,一个劲儿地摇头,于是只好搪塞过去,撂下电话就说:“这也不是办法,姨妈总得知道的――今年过年她还担心我跑来跑去气候变化伤到腿,要过来看望我俩。我倒是和她说过再见到你了,和好了……”    宁珏自觉倒是无所谓,就是现在去剃个平头,纹身,抽上烟,再抓住个女孩去搭讪,恨不能要全公司的熟人都看出她“不正常”了,她也不介意。    介意的却是谢女士。    人生头一个选她的就是谢女士,她躲了一回两回,心里涌动着说不出口的感激。    她也怕谢一尘说出口,谢女士看她心术不正带坏谢一尘,再不许她们来往了,她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寿――内心过不去。    最胆怯的反而是她了,谢一尘还笑她,看起来气势汹汹匪徒之气,心里却住了朵纤弱的玫瑰,很在意他人的情绪。    “一个字,拖……总之过年就来一周嘛,姜望肯演戏就好了。离婚也就是一张证而已,藏起来就好了。”宁珏迟疑着说,谢一尘却一边捏着腿一边看着她笑,笑得宁珏也难为情地想,这主意实在不像自己出的。    恐怕在谢一尘眼里,自己是那种要么躲起来要么冲上前的极端的人,从来不存在什么迂回战术……    恐怕已经排演出自己在谢女士面前无畏顶嘴的场景,或者想好了她说躲起来不见的时候该做什么反应。    猜测着谢一尘的反应,宁珏难免懊恼:“我怕她难过。”    “这件事无论怎么说……她都要难过。”    这就达成共识了,宁珏怏怏不乐,把谢一尘还没完全撇下的拐杖从这边放到那边,又从那边拿到这边,走了两个来回,忽然站住,撑着沙发,倾身吻谢一尘。    有些突然,谢一尘勉强伸出手拽宁珏的衣襟才能保持平衡。    “我们私奔吧。”宁珏说。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可能,幽幽叹了口气。    谢一尘宽慰她:“我会好好演戏,以后肯定要想办法的,今年先这样混过去,离过年还有三四个月呢,别为这么远的事烦心。”    但谢女士年末就来了,提前了一个半月。    姜望是被谢一尘从罗宾的床上叫起来的,一通电话催得他内裤都穿反了。    驱车飞奔到机场,就连谢一尘自己也没准备好――她还在宁珏那里呢,一通电话把四个人都慌得鸡飞蛋打,也不知道过程出了什么岔子,大家一口气都上了车。    到了车上,宁珏就想跳窗而走:“我来干什么的!我不应该现在过来的!”    然而姜望开车好似奔驰在赛车道上,一口气上了城际高速。    罗宾不知道她见过谢女士,带着一股傻天真的气息宽慰她:“谢女士是很和气很好的人,不用紧张。”    “正是因为她是好人我才紧张……”宁珏反复搓着双手,谢一尘从前座伸出手来拍拍她手背:“不用紧张。”    更紧张了。    姜望从后视镜看宁珏,开了句玩笑:“你现在就像犯罪嫌疑人正在自投罗网。”    “一车犯罪嫌疑人。”宁珏补充。    情绪这才平复下来。    谢女士戴着纱巾举目一望,看见了谢一尘和姜望格外恩爱,谢一尘连拐杖都不用了,搀着姜望的手臂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肩膀上。    任谁不说这俊男靓女是天赐良缘!    后面还有一男一女,正在激烈地打架?不,看起来好像是男生的衣服被女生的扣子挂住了,解不开,两个人亲密地站在一起。    是姜望的朋友罗宾,还有……很久没有见的……逃走的宁珏。    谢女士走近,看见四个晚辈,就露出亲切的笑容,看见宁珏倒是感情复杂,可谢一尘不介意,她立即给宁珏一个笑容,拍拍她的手,想要表达过去的都过去了,然后看向罗宾,每次看见小姜儿,罗宾都在旁边,发出无心的感慨:“罗宾和小姜儿真是好朋友,还来接什么呀,太客气了。”    说得罗宾自己慌了起来,开始乱七八糟地解释,手舞足蹈,连带着衣服被挂住的宁珏也被晃悠了起来:“啊是这样,我们四个本来在一起玩牌……听您来了,我们就一起过来了!您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    谁大清早地聚众玩牌?宁珏想踩他一脚,哪有人编谎话这么不利索的?    所幸谢女士没往心里去,看见他俩站得亲密,随口一问:“你俩认识呀?”    他俩不熟。    罗宾不会撒谎,立即脸红了:“啊……是的……是……她是我……女朋友!”    宁珏立即愤然离远,动作幅度太大,撕坏了衣服下摆。    罗宾自知撒谎失败,憋红了脸,在谢女士关心宁珏而背对他的时候,双手合十祈求原谅。    宁珏眼前一黑,看见谢女士背后的谢一尘正在苦笑。    53、我好想你    好像一出合家欢的美式喜剧, 四个人瞒着家长,各自像个小丑似的开始表演。    宁珏明白自己接下来再待在这里恐怕就要出纰漏,刚进谢一尘家里, 她退后两步拽着罗宾要告诉他一会儿他俩都得走。    正在酝酿借口,谢女士忽然就想起她了, 从厨房遥遥喊出一声:“宁珏呀……你进来给我搭把手……”    谢女士正穿上围裙, 难得自己过来, 非要下厨给谢一尘和姜望做她拿手的鲫鱼汤。    打开冰箱,看新鲜蔬菜的储备, 看这两个人有没有好好过日子,检查了一番,这才转头把宁珏喊进来。    宁珏就乖乖进来了, 谢女士好久不做饭, 正抹着眼泪切洋葱,一边掉泪一边微笑,把宁珏吓了一跳, 急忙伸手接过切菜的重任, 谢女士洗手,擦擦眼泪,打开冰箱,有些被洋葱折腾过的虚弱:“诶呦,不行, 我这眼睛……”    “还不到饭点, 您赶紧休息休息,”宁珏洗手,“这葱头是挺辣的。”    好说歹说阻止了谢女士糟蹋厨房,把人送出去, 罗宾立即站了起来,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开关。    给谢女士吓一跳:“罗宾你太客气了,随便坐就行,我去擦擦眼……”    从卫生间出来,宁珏欲走不能,谢女士要跟她说点儿私密话。    想了想,把笨蛋罗宾先送走,把他肩膀一拍:“我想吃洪商路的米粉。”    罗宾抬头:“哦。”洪商路和这边几乎是南城对角线。    “我想吃――”宁珏咬牙切齿,罗宾这才明白:“我懂了我这就去,我可能要去很久。”    “饭点赶不回来就别回来了啊……”宁珏特意叮嘱。    “你也赶紧回吧。”罗宾也叮嘱她别在这里编太多瞎话导致自己圆不上。    姜望站起来说要去送送,宁珏把眼一眯。    怪怪的。    你们男同性恋真讨厌,太黏人了!    宁珏来不及回应谢一尘的苦笑,转脸去谢女士那里。    谢女士在书房,坐得挺拔,明明没过几年,却流露出之前没有的老态,头发都染得墨黑,每绺头发丝都得体大方,没有一丝让她不优雅不美丽,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但有些审问的意思,宁珏回身关门,谢一尘从门缝里对她摆手。    门虚掩着,宁珏被谢女士拉着坐下。    她感觉自己就像林黛玉刚进了贾府,虽然大家都是亲戚,但还得处处留意。她觉得自己随时都要跪在地上行礼,表达自己这些年的感激之情。    谢女士闲扯了几句闲篇儿,转头就问:“阿姨说几句,你别在意。”    “您说您说。”    “听说那会儿你对……小姜儿有意思……所以大半夜的跑了?”    宁珏冷汗涔涔。    这是在怪罪她,责问她大半夜跑了?    还是在计较姜望的事?误会她喜欢姜望,现在搞姜望的好兄弟是要爱而不得从而破坏人家家庭?    这怎么接?    纵然宁珏很懂得感知他人情绪,但谢女士的情绪包裹在年长者的阅历中,又故意对她隐藏,宁珏又对她格外崇敬,更是张口结舌。    皱起眉头:“什么?喜欢姜望?不是,不是……”    谢女士眉头显然舒展开了,好像看见一位小三迷途知返似的……宁珏想,问题其实更加严重,她已经是个小三了,既成事实,实打实地破坏了人家的婚姻。    “那是为什么要走呀?一尘欺负你了?还是我跟……”    “不是……啊,是这样,因为我听您和李先生说去美国,心说留在您家里也会让您为难怎么赶我走,不如我自己走了。”    这话倒是诚恳,流畅地说出来了,她说出来就觉得自己可笑,那时的决定维系着一点卑微的自尊――加上无可抑制的感情,迫使她必须得走,就是雪地里跋涉也要走。    谢女士叹一口气,眉头再次拧起来:“你说你,唉,一尘也说了又遇见你了,这是你和我们家的缘分。你从小到大就――以后不要再这样了,缘分要是被用完,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    “好。”宁珏低头。    “不讨厌一尘吧?”    “不。”非但不讨厌,还很喜欢。    谢女士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和她聊了几句,倒是没有提罗宾的事,只是问她现在在哪里工作,听她说读夜校的事,又提了一些建议,聊了半个多小时,谢一尘进来了。    “姨妈怎么一来就找她聊天?”她故意说得酸里酸气的。    谢女士开玩笑:“那是,闺女和外甥女能一样么? 你排队吧。”    谢女士和谢一尘好像一套模子翻印出来批次不一样的两个人,五官相像,就连神态也是优雅挺拔的,只不过一个年轻,一个沉稳。宁珏夹在中间,听谢女士故意的那句“闺女”听得内心浮影重重。    若是当初――    不,不要当初。    谢女士会为此遗憾吗?当初如果不是宁珏举着手喊选她,那么她或许选另一个孩子,会拥有一个女儿继承自己的理想……    谢一尘的话打断她漫无边际的思索:“你们都说什么呢?我也听听。”    “说你和小姜儿天生一对,什么时候生孩子好。”谢女士故意加重声音给谢一尘听听,宁珏偷偷摇头,示意这是谢女士临时起意。    但这话着实地让在场的两个人沉默了一下。    “孩子?到时候再说嘛……”谢一尘说,紧挨她姨妈坐下了。    谢女士假意掐她一下:“不赶紧趁着你们两个年轻,身体都好的时候养孩子,年纪大些生孩子要受罪的!”    她自己没有孩子,对孩子这件事倒是执着,似乎有些弥补遗憾的意思。    “那也到时候再说,”谢一尘要荡过这话题,转到宁珏身上,“姨妈肯定是在问你当初为什么走。”    谢女士被晚辈撞破心思,有些讪讪的羞赧:“什么……我就是问两句,你是我肚子的蛔虫!”    谢一尘:“哦,您又要说人家看上姜望了?”    谢女士:“你腿好得不错了呀!”    宁珏暗笑。    谢一尘:“姨妈是觉得我比不上宁珏?要是宁珏喜欢,一定能把我丈夫勾去了?”    谢女士:“人家宁珏是有什么就明明白白地争取的人,不像你,闷葫芦一个!”    谢一尘:“那好啊,反正我和宁珏感情更好的,要是姜望这么轻易地给人勾去了,那宁珏喜欢,她就拿去,我再找别的。”    谢女士:“又胡说,小姜儿不是这样人。”    宁珏听见“感情更好”,总感觉谢一尘在虚晃一枪打算随时站起来摊牌,急忙笑着说:“越说越奇怪了。”    谢女士这才从谢一尘的牙尖嘴利里缓过神来,也不知道谢一尘今天怎么忽然就口齿清晰地和她辩论这些,她一个头两个大,看谢一尘胡闹比别人胡闹更难解决,已经是结了婚的大人,训斥起来不能像从前一样。    “你快管管她,她结了婚,就不把我这个姨妈放在眼里了!”谢女士对宁珏开玩笑,谢一尘盈盈地笑,宁珏告饶:“饶过我吧,再取笑我,我可回家去了。”    “别呀,吃了饭再回家去吧,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一家人坐一起多热闹。”谢女士说。    谢女士到底是正在变老,喜欢起了热闹,宁珏听见说“一家人”,羞愧和喜悦掺杂着,只想赶紧溜走。    晌午吃了饭宁珏推说下午上班就走了,姜望和谢一尘扮演着模范夫妇。    这两人已经习惯扮演了,挽着手臂,旁若无人地拥抱,默契地递东西――谁看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可冷暖自知,谢一尘感到自己像是在姨妈面前表演――小时候姨妈教她跳舞时,那严厉的眼神就让她记忆深刻。    现在,姨妈温柔的眼神也把她逼得像随时踮起脚尖在刀尖上滚似的。    谢女士还好,是体面人,不会如谢一尘所听说别人家的家长那般:    有家长来和小夫妻住在一起,偷听别人是否做那事,或者动静大了第二天就要责问,或者哪□□服在椅子上堆久了没有洗要被说……    谢女士仪态得体端庄,早睡早起,白天关切两个人,没有问责,就是姜望上班回来晚了身上有酒气,她也不说什么,谢一尘偶尔也出去,她自己在家里尝试着做家务,却也不乱动别人东西。    别人听说了就羡慕得要死,这样的婆婆,这样的丈母娘,怎么看都完美无缺。    最不完美的是,本来说住七天,因为来得早,要住下的日子自然延长了,归程未定――谢一尘和姜望已经扮演了半个月的模范夫妻。    又过了小半个月,姜望终于按捺不住:“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去找罗宾了,平时上班又忙……”    谢一尘体谅他,放他出去,搪塞说临时的公差推脱不掉,需要去个几天。    然而自己的处境也不见得多好。    她大多时候居家工作,偶尔出门,但是生活轨迹集中在商业中心,文化中心,和宁珏没有交叉……晚上也不能夜不归宿,就是她能编造借口,却也不忍心把姨妈一个放在家里。    没有见面,甚至连电话都没有打,宁珏 那边的出租屋电话时常占线,自己这边,姨妈时常在家――恍惚间自己简直是在守寡,哪怕宁珏逃跑了她也不知道!    宁珏自觉是个金屋小情人,从来不给谢一尘添麻烦。    趁着这段时间参加了考试,证书前段时间才发下来。    刚辞掉家政公司的工作,收到四五家公司的面试通知……    因为是工作上的事,占据电话自然理直气壮,她靠在墙边打电话,记下面试时间地点,一个皮质柔软的商务笔记本就把后面的秃头镇住了。宁珏翻出本子前面的邮政编码,翻出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电话页,简直像是亮出宝刀,把秃头男人吓唬住,悻悻然地走了――现在没人排队用电话了。    宁珏决心冒着被谢女士发现的危险勇敢地打电话给谢一尘。    有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胆气和豪横,宁珏熟练地按号码,刚按到第三位,就听见有什么东西摔在身后的声音――脆脆的。    回过头,谢一尘正低头捡起拐杖,现在已经走得很好了,但她似乎很急,怕摔倒,特意地用拐杖吓唬人,以免不长眼的撞到她。    宁珏合起本子。    今天是……偷情相会的好日子?自嘲一声,迎着谢一尘走来,看看雾蒙蒙的天色:“天快黑了……”    黄昏时分,谢一尘过来找她。    还踩着高跟鞋呢,也化了妆弄了头发,看来今天外出工作了?才结束工作就过来看她?    “姨妈还在家,我看你一眼就走――”    谢一尘的潜台词是“万一你跑了我还得知道知道。”    宁珏却觉得这话委屈巴巴的,可谢一尘的口吻维持一贯的冷静和平稳,这情绪是从哪里感知到的?难道来自自己?    好端端的情人,见一面都以月计了,还只能见一面――见了就走,好像探监似的。    宁珏拉住她:“我本来要去找你的,可你姨妈在,我总担心自己说错。”    谢一尘:“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宁珏当然没有自责的意思,她只是解释,拉着人要上楼,谢一尘急忙推拒:“不了,我这就走了。”    “不要走……一会儿再走?来都来了,我切柚子给你。”    来都来了……    谢一尘只好上楼。    进门才坐下,宁珏把门反锁了,靠着门背,谢一尘目睹宁珏无赖行为,眼睛眨了眨:“你――”    “我一会儿肯定放你走的,我现在就想锁着,不许走。”宁珏说。    看来本意是不许她走,但出于各种考虑,还是让步了。    谢一尘四处找宁珏说的柚子,的确是找到了,囫囵一整个放在桌子上,上面插着一把刀,看起来是刚捅刀进去就被什么打断了――乍一看还有些好笑。    “我想要你来,又怕你来……”宁珏依旧靠着门背,有些迟疑,“我不想你走。”    “姨妈要担心――”谢一尘说了一半,宁珏默默地让开了,开了锁,笑盈盈地把刀拎出来,重新找了个角度把柚子剖开了。    “吃两口再走。”宁珏低头在果盘里码放她剥好的柚子。    “我给姨妈打个电话吧。”谢一尘幽幽地应她。    宁珏竖起耳朵:“干嘛?谁要你留着了?吃完柚子就走,明天我去面试呢!我可不是褒姒妲己,专门祸害你的。”    她又开始不好好说话了,心里是欢喜的,可又有些忧愁,紧接着补充:“回去吧,日子还长呢,我到时候去找你,放心。”    谢一尘看她又有些得意又不安的样子,实在是无奈:“好好说话。”    端上果盘,一瓣瓣柚子娇嫩饱满,谢一尘拿了一小块,宁珏眼神低垂,流转了好一会儿,终于定在她脸上:“怎么总这么温柔呀?在意我的想法干什么?”    “我没有,”谢一尘避过她的眼神,转头翻她的笔记本,“是我自己决定留下的。”    “我很想你,”宁珏靠着桌子,有些难为情,低头把柚子皮拢起来,捏来捏去,直到谢一尘收走柚子皮放进垃圾桶里,她才抓住对方的手腕,“我好喜欢你。”    54、我爱你    感情是洒在湖面上的月光, 遮蔽不得。    谢一尘演戏,宁珏也要跟着演戏,谢女士面前, 大家故作不在乎,背地里是有些遗憾而绝望地拥抱着的――要怎么对谢女士说明白?她们毕竟是少数人, 说出去, 人家要说她们道德有损, 万一担忧地去带她们看病――    宁珏捞月,在和谢一尘的感情中捞来捞去, 捞出两手黏湿的情绪,徒然地想念。    要拖下去,要瞒下去, 主意是她出的。    转头就反悔了, 不甘心,该死的不甘心蠢蠢欲动,催着她说, 不要演了, 挑明了就好……    不能。她好喜欢谢一尘,随着时间的流动,越来越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心。从心里掏出源源不断的喜欢,像蜗牛伸出两根触角,只碰到谢一尘, 因此她额外地体贴谢一尘的想法。    所以晚上她还是推三阻四格外内疚地打算把谢一尘撵出去。    天色已晚, 谢一尘对她说饿了。    宁珏说:“回你家吃去,我今晚不吃了,你饿着吧。”    “那我真走了?”    宁珏拿起外衣,很是绝情, 毅然决然地把人送到楼下。    楼下一片平面,离夜市还有几百米路程,地图上两个地方的灯火中间,布着重重的黑暗,道路是黑的,天色是暗的,黑暗中浮出冬天的树杈,好像隐形的鬼魅。    谢一尘穿外套:“不用送了,回去吧,我去街上叫车。”    宁珏又不肯撒手了,好像谢一尘从坡道上下去,就会被那片黑暗吞没似的,把人拽回来:“打电话吧,就说在我这里好了,说忙得太晚了就在我这里睡了。”    被她拽来拽去,像个布娃娃似的,谢一尘好脾气地被她摆布了一会儿,这才提问:“真的?不把我赶出去了?”    “进来。”宁珏也知道自己摇摆太多次了。    “就这么定了?”谢一尘又确认。    声音轻轻的,好像用细小的鼓槌敲她的心湖,荡起阵阵涟漪,要她心潮波动了很一会儿,这次不迟疑了,保证说:“我做茄汁面给你,你再走我怕你以后都不理我了。”    宁珏对男人很会撒娇,到了谢一尘面前本是很固执很强硬的,但做了恋人,时间久了,渐渐恢复了这件本事,一句听起来强硬的话,说得又软又粘,不知道的人以为她是南边的人,要知道平都话横冲直撞,听起来都像吵架,宁珏心里软,看谢一尘笑,又晃她的手,可怜巴巴地抬眼望。    “今天你留下了,要是你姨妈她还要多留一年半年,我要怎么办呢?我是喜欢她来,可我又不能总撒谎,我好不容易忍着的,你今天来,以后你再不来,我尝过甜头,忍受不了这个,我这人最贪心了”宁珏说,“要是以后有人发明一种电话,一打电话我就看到你就好了。”    谢一尘受不了这个。    受不了的是平日里看起来性格坚硬情绪尖锐的女孩在她面前撒娇,虽然知道本来就是这么个本性,谁也不是生下来就铁石心肠的,可真到了这时候,还是杀伤力太大。    “多大了?”谢一尘揉她脑袋。    “我八十岁也这样,进来。”此时又理直气壮,蛮不要脸,像小朋友刚和人吵过架,此时重归于好,走起路都是轻盈的。    瞒不住的……谢一尘苦笑,谎言是无法永远持续下去的,长辈的担心又不能轻易撇弃,姨妈又不是傻子,长时间的蛛丝马迹,就是不去想那惊天动地的可能,也要想她是不是夫妻感情不合……    到时候又是成堆的谎言,用补丁去摞补丁,一撕一大片,到时候天塌西北,地陷东南,自己又不是女娲,补不上这么大的窟窿。    晚上睡下,合着眼却无眠,脑子里闪过和姨妈相处的一幕幕场景,只觉得眼前昏黑一片。    幼年,她在舞台下看见的自己的未来,自己的一生,在白蛇的皮囊下幽幽浮出的种种幻象。    毫无困意,她看见大山大河之外,奇诡艳丽的颜色斑斓的天界……    姨妈后来知道了自己的事,知道她看着舞蹈,忽明忽暗地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什么,这份对幻影的追逐到了白蛇的剧目上成了唯一的依托,姨妈知道她那时一定有着无比的坚持。    那时姨妈举手投足还能为她示范,但再来一次,谢一尘什么都看不出来。    后来她想,那时看见的,究竟是这双眼睛在这世界看到的,还是说,那只是幻觉?    出于对未来的憧憬,对未来的渴望?    她在那初遇的舞蹈中看见了自己,于是她起舞,她决绝偏执地要做独一的白蛇,最终人和演出交织起来,混沌在一起,她做什么都想起那出白蛇――阻碍她的是尘世,要去往的是天界,谁来阻拦她,就来一场滔天的大水。    淹没这一切,罔顾十万百姓,罔顾亲情爱情,决绝地穿过魑魅魍魉……    要真是这样……她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宁珏侧躺着看她,小声问:“你也没有睡着?在想什么?”    睡不着,这事不解决,就始终梗在心底。    谢一尘是把什么事都藏起来,因而云淡风轻显得体面的人。可是她认定的事就会在心底扎根,生长繁茂,要她努力地□□,被裹挟进去――    她所追逐的一切……舞蹈……宁珏……    沉默了很久,回头,宁珏还是没睡着,但假装闭着眼,偷笑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谢一尘像站在了红尘顶端,决绝地看着众生。    淹没他们,淹没阻碍自己升仙的一切。    淹没――    白蛇拂袖是刃,翻身是风,双掌一举,就是洪水汪洋,水流比剑更利,转瞬间夺去千百性命。    许仙和青蛇在岸边要她回头。    回头啊,白蛇,你忘了这一切的尘缘?忘了往日的情分?    谢一尘被一股决绝的力量催动。    那时她就是因为李娟娟对回头的处理的看法而争执。    她谢一尘不回头,永不回头!回了头,她还是她吗?还是那条一心成仙的蛇妖吗?    偷笑的宁珏抿着嘴,仍然装作睡意沉沉。    谢一尘忽然双臂撑起,倾身吻她。    她的吻有些狂乱,有些暴风骤雨的意思,细密而急促地落在宁珏的额上,唇边,唇舌之间,下巴,颈项……直到她扯不开第一道扣子的时候终于发了火,宁珏急着自己去解。    谢一尘定定神,双手一错,撕开了它。扣子如同一把匕首,割开了宁珏的衣裳,撕拉一声,连谢一尘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故作镇定:“晚上穿带扣子的也不嫌硌……”    宁珏怕她全然地撕坏,急急忙忙地自己脱,脱了一半,她发觉谢一尘的急切,在衣服遮蔽眼睛,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人影的时刻,她似乎听见谢一尘低声地说了句什么。    但她接下来就无暇思考了,她又羞又急地脱不掉上衣而视线朦胧的时候,看见谢一尘把脸埋在了她腿间。    脑袋里放了一千朵烟花,轰一下炸了。    理智灰飞烟灭,她摔倒在枕头上。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谢一尘在她耳边重复,重复那句她没听清的话,足有五六次:    “我爱你……我,爱,你……”    55、是谁?    宁珏感觉谢一尘有一点不高兴。    但是不知道这份不高兴从何而起, 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好好的,睡了一会儿, 忽然就起来折腾她,像是魂儿里进了一只野兽, 说话还是轻声细语的, 对她又体贴, 除了一开始撕衣服那一下实在是扯痛了她,除此之外, 实在是怕弄疼她,细致温柔,和平时一样。    为什么她会觉得谢一尘不高兴?宁珏在内心深处反复求问, 是对危险的直觉似的在意起了谢一尘的情绪, 可谢一尘没有任何异常,还对她说爱她,说得她心旌摇动, 感觉自己走在人生快乐的顶点, 死而无憾了。    等两个人都冷静了一会儿,宁珏开灯,缓缓离开谢一尘的怀抱,要接水收拾一下。    床头的灯昏昏照出两个人的影子,谢一尘却抱住她不许她走:“我看看你。”    现在, 宁珏确定谢一尘不高兴了。    哪怕谢一尘就是这样温柔, 换个时间地点,同样的话,宁珏都不会认为谢一尘不高兴,可此时情绪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样。    于是蜷缩回去, 眼睛眨了又眨,脑子里快速地思索谢一尘不高兴的缘由。    是因为自己今天把她强行留在这里了?还是因为自己对留和不留摇摆不定?    不,恐怕不是对她宁珏生气。    那就只能和自个儿生气了。宁珏经常对自己生气,很能理解,此时此刻只可自渡,旁人该说的该做的都相当有限。    “谢一尘……”她软声撒娇。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粘人精呀?”她故意地问。    谢一尘噗嗤一声笑:“你这不是很清楚嘛。”    那种不快的感觉并没有被这声笑驱走――宁珏警觉地体会着谢一尘的情绪,脸上还是笑盈盈的:“那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不喜欢,我可就收回了。”    “本性还能收回的?”谢一尘笑她,那种不快的感觉有所减弱……    宁珏想方设法地变着花样哄她,也没有让这不快的紧绷的不高兴去掉,哪怕谢一尘对她没有露出一点不愉快。    这份紧绷爆发在周四,也就是谢一尘来宁珏这里的第三天。    谢一尘回去后,谢女士并没有对她住宁珏那里有什么不满,只是回想起宁珏,说:“要是那会儿她没走,你俩的感情就更好了。”    谢一尘没说话。    当天晚上,姜望回来了,私底下,他对谢一尘打听谢女士什么时候走,时间持续下去,恐怕他们维系起来更艰难。    谢女士有心要他们一起造人,早早睡下了,尽量不让自己成为绊脚石。    同一个屋里,谢一尘和姜望并排躺着,又继续起了话题。    谢一尘:“我打算摊牌。”    “什么……你疯了?”要是摊牌,谢女士说不准要打电话到他父母那里。他离婚什么的都无所谓,反正事业有成,父母并不反对,但是他喜欢男人这件事如果传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真疑惑这几天谢一尘吃错了什么药,演得虽然紧绷绷的,但是就这么凑合还能瞒一段时间,要是说了……谢一尘是想让世界毁灭?    宁珏给谢一尘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没疯,我想好了,我要摊牌。”谢一尘坐了起来,神情笃定。    “那你要怎么说?哦,如果是今天我问你姨妈什么时候走这件事冒犯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赶她走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问问,她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会配合你的……”姜望手足无措。    现在的谢一尘就像是在酝酿谋杀,表情冷静,言语疯狂……黑夜里,姜望吓了一跳,打开灯。    灯亮了,两个人彻底把话放明白了。    “我不会牵扯到你,我就说我出轨了,我要离婚。”    “退一万步说,就说咱俩感情破裂离婚就可以了,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们为什么感情破裂?”    “因为我晚上不洗脚!”姜望故意开玩笑,想要冲淡谢一尘现在有些冷冽肃杀的气势。    然而谢一尘只是凝重地看着他,表情冰冷地吐出两个字:“别闹。”    “你冷静一点,你是为什么突然要摊牌了?”姜望皱着眉头,他几乎要抓破头皮,百思不解。    “没有为什么。”    “你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刺激?你不是这种冲动的人……你平时不一直……”姜望本来要说,谢一尘不一直是那种人一向平和理智的那种人吗?不一直低调地好脾气地沉默着吗?    然而他忽然意识到了,谢一尘从来都不是这种人,能迁就只是因为那些问题她并不关心。她关心的问题,若是确定了就要一条道走到黑。别人无法开解,这是白娘子的苦毒,是从舞台上沿袭下来的本性,谢一尘如果真的沉默理智,就压根儿不会和他结婚!    可他还是觉得事出突然:“那你觉得这样有什么作用?我现在不考虑自己,我相信你说的。可对你呢?你姨妈被你吓一跳,家里闹腾起来,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那时候你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和各自的伴侣在一起了?现在偷偷的,至少心里不亏,要是把长辈气出毛病来……谢一尘,我怕你自己过不去!”    两个人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谢一尘竭力地争辩自己绝不会牵扯到姜望的性取向问题,非但如此还要给他塑造好道德模范形象。姜望声嘶力竭地告诉她不是这个问题,问题在于她谢一尘也是体面人,难道就要对长辈撕破脸吗!要知道不是说完就能解决的,之后的一切都如齿轮一样咬合,一环套一环,一件件一桩桩,没有一件事能独善其身,最后受亏损的还是谢一尘自己!    门忽然被敲了几声,是谢女士的声音:“小两口吵架啦?大半夜的……有什么事咱们出来好好聊聊……”    谢女士端坐沙发,对面是姜望和谢一尘。    假冒夫妻之间没有矛盾,然而吵架并不全是你死我活的,吵架就像是两个大脑的颉颃相抗,从思维到言语,换了个舞台交锋,最后从言语回归思想,从思想回归大脑,然后彼此了解。    此时此刻,谁也没说服得了对方,也没得出一个行之有效的结论,谢女士无论问什么,他们都保持沉默。    谢女士说得口干舌燥,什么家和万事兴,什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姜望出差回来发生什么事啦……    就那么几句内容,她颠来倒去地说,苦口婆心的长辈劝和,谢一尘默默看姨妈不厌其烦地教导他们婚姻就是彼此的磨合,各退一步……    她忽然插嘴:“姨妈。”    谢女士坐正了,终于听见一个人回应,她有些轻松:“你说。”    姜望已经扭头要阻拦谢一尘说话了,横过一条胳膊,却被谢一尘用力掰开。    “其实我俩已经离婚了。”    好似在三个人头上下起暴雨,还响起轰轰雷声。    谢女士以为自己没听清,疑惑起来:“啊?你俩要离婚?家和万事――”    “已经离了,去过民政局了,上个月13号。”谢一尘强调。    姜望知道大势已去,犹如项羽在乌江边举目一望,全身写满怅然,一转眼他只好强撑着:“啊……对,我俩生活上处不来……但是您要来,怕您担心,所以……”    谢女士保持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扶着脑袋站起来,双手虚按:“明天再说,我得歇会儿……你俩也早点休息。”    她背对两人走了,走出三两步,有些悲痛地回过头:“一尘你过来。”    谢一尘的表情就像要凌迟自己,格外冰冷,姜望怕她偏执过头,和谢女士造成不可弥补的伤痕,急忙站起来,然而还没开始说话,谢女士就说:“小姜儿去睡吧,啊,没事,我缓缓就没事,没事。”    剩谢一尘和谢女士单独相处,姜望看去,好像看见两只行走的炸/药桶徐徐走过。    关上门,谢一尘平静地坐下,谢女士说:“是不是姜望出差对不起你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谢一尘眨眨眼,沉默片时:“不是。”    “为什么离婚?”    “因为处不来。”    “说结婚的不也是你?”谢女士此时有些动怒了,她不明白年轻人好端端的每天整这些――还假装没离婚来骗她,一个个都装得像模像样,这像话吗?    谢一尘沉默了很久:“姨妈……我心里有人……我觉得我没法儿和她在一起,你也不会同意。我就结了婚,想让自己死心……”    低下头:“但我放不下,我也……和她在一起了。”    谢女士沉默:“你外头有人了?”    “不是外头有人……是……好吧,是外头有人。”    “你给我死了这条心,去,给姜望道歉。没羞没臊,说什么心里有人……咱们家不是这样的,做人要知道伦理道德。”    伦理道德。    她的感情哪有伦理可言。    她揪着裙摆感到强烈的不甘心,她知道自己是异类,从小到大都明白,但此时此刻感情在自己身上萌发出来,她强烈地爱着一个人,那个人回应了她,她不再觉得孤独了。 好像短暂地被包围在透明的壳中,不必迎接世俗的眼光。    现在,世俗的眼光从姨妈这里来了,她想要突破它,彻底地撼动它。    但感到自己渺小,卑微,不知道从何做起。    她坐着不动。    谢女士说:“去呀,你是一条道走到黑,姜望不计较你。你别告诉我,姜望外边也有人。”    事实就是这样的,夫妻之间用婚姻做工具,哪里需要哪里搬,自己压根儿不在婚姻里。    可她答应了不牵扯姜望,于是说:“是我自己的事。但是姜望知道。”    “你还要什么?要是姜望对不起你,我第一个赞成离婚,有一千个更好的我给你找。现在你犯错了,人家原谅你,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做得对不对?外边有人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谢女士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说不要脸,可是她看着和自己很像的那张脸,觉得说出口就像扇自己巴掌,只好硬吞回去,像被馒头噎住了,半晌喘不过气。    “没可能的,姨妈……我们已经离了,我也,不想再结婚。”她是顽梗的儿女,硬着颈项忤逆家里的大人,不孝得要钉在耻辱柱上。    “你自己好好想想,多大的人了!”谢女士本来要再说些,但谢一尘沉默端坐,谢女士想起了什么,换了一套话:“你爱白蛇,我就告诉你,戏是戏,人是人,白蛇不回头,你不能不回头。迷途知返,人得活得明白点!我一直知道你闷着犟劲儿,认定了死不回头。从小到大我都说不动你这臭毛病!”    谢一尘微微动了动:“我想了很久,我不想再想下去了。”    “多久?人家喜欢你吗?要是你结了婚才有这心思,我劝你趁早死心!”    “结婚前……很久。”谢一尘默默蠕动嘴唇,垂下眼。    “结婚前……谁啊……也没什么男的认识你啊,许立文?许立文不是宁珏对象吗?合着是你看着人家锅里的?你还要不要脸?就是不要这脸了,你就要这人,你也结婚前弄明白我还佩服你,结完婚再――这算什么本事!”    谢女士终于言辞激烈了起来,一通训斥,气得坐立不安,握着桌角恨不能掰一块下来,瞪着她。    可谢一尘就在原地一动不动,坐得乖,为人逆反,一步也不肯让,摆明了:她就是豁出去不要脸了。    可她还是微弱辩解:“不是许立文。”    “那是谁?是谁不都一样?你就是挑拨别人家庭让人和你结婚这是本事……你结了婚搞外遇是什么本事?”    谢一尘保持沉默,她维系了姜望的体面,因此,给自己泼了脏水。    她浑然不在意,她绝不回头。    “谢一尘!”谢女士终于拍案而起,指着她鼻子要训斥她了,“我就教你搞婚外情了?谁?哪个狐狸精?”    “姨妈……其实我,和姜望结婚也是假的。他不想结婚,我也只是假装结婚,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她苍白地解释,她不想姨妈把宁珏说是狐狸精。    她很怕这样道德的谴责赶走宁珏,此时此刻,她忽然想回头,迷途知返,再次撒谎,不要对姨妈说明。怕走得太远,连宁珏也一并丢了。    这是怎么了?难道她不该这样偏执?    可话说出口,她不想表达出退后的情绪,她就要这样做,旁人怎么劝,白蛇也要升仙,哪怕撞了南墙,哪怕鬼魅当道――    谢女士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消化她这番话。    半晌,谢女士沉默很久:“你搞的婚外情……那人是什么条件,什么情况?我认识不认识?知不知道你这情况?”    谢女士了解谢一尘,谢一尘说清白,那就是清白,尤其此时此刻,谢一尘不至于撒谎。她要相信谢一尘,如果这时候谢一尘还要对她在根本问题上撒谎,她会崩溃的。    她对谢一尘的包容更甚于他人,因为她们不是母女。因为有亲姐妹的在天之灵,她总是宽容,尝试理解,运用自己的开明,去悟道一般悟出她和谢一尘之间的关系。    她已经退步了,谢一尘认定的事很难扳回来。    既然姜望这样退步,又知道内情,说明你情我愿,最多就是对名声不好,没什么要紧的,没伤害他人,这是最好的。    谢女士这一辈子体面,宁可伤害自己,叫自己吃了亏,受了骗,也不愿意要人因为自己而丢了脸,吃苦头。她秉持这态度,几乎打算大度地原谅谢一尘了。    管他是谁呢,只要不勾搭过老的,不勾搭未成年,不找有家室的,她都能捏着鼻子接受。是穷,自己家里有钱,只要男人肯上来做上门女婿,都不是问题。是富,自己家门渊源不错,谁还能嫌弃了?    “您认识的。”谢一尘捏着衣摆,咬紧牙关。    “我认识……总不能是罗宾吧?”    谢一尘苦涩地微笑,天啊,自己是多么怪异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就是姨妈这样开明大度,打算谅解她,打算替她收拾后面的一屁股灰……也想不出她喜欢的是女人。    就是自己在姨妈面前明明白白表示过情绪波动的只有宁珏,姨妈也根本不会想到是她。    谢一尘捂着脸,感到自己长出翅膀,长出爪子,长出尖角,长出触须……她感到自己是个怪物,可怪物……要一条道地走到黑,白蛇在人间也是怪物,人妖殊途,她要……永不回头。    从指缝里挤出回应:“不是。”    “那是谁?我认识的你的朋友不多……”    “是宁珏。”    谢一尘感觉自己的口吻无比冰冷,像一条蛇幽幽吐着蛇信。    56、一条道    谢一尘看着姨妈站在原地, 似乎没有听清,但意识到自己的确听清了,不能原谅自己的耳朵, 竟然听见了这么惊世骇俗的消息。    然后她看着可怜的中年女人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像就连她包容宽广的胸襟也塞不下这悖逆一个名字――谢一尘起来, 被谢女士凌厉地一指:“你出去!你真是疯了!你跳舞跳疯了!就是妖怪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她还要辩解, 却被狠狠地推出去, 从来不动手免得失去优雅的姨妈不顾体面地把她推了出去:“你出去!”    谢一尘沉默下来,被一扇门紧紧关在外头。    姜望走过来, 谢一尘捂着心口回过头:“我说出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像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姜望也沉默下去,没有多问。    谢一尘想象说出去就如释重负, 好似突破重重迷雾, 突破鬼魅伎俩,突破红尘,突破凡情, 到天界宽广之所。    可现实是, 说出去,反而像是被众鬼魅缠住了,心压得很重很沉,可不说也是重压,说出去还是, 难道生为异类, 连自己都心也无处安放了?    两个人坐在外面,都毫无睡意,听着里面的动静,怕谢女士昏过去摔在地上, 他们好及时反应――又或者随时喊他们进去问话。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谢一尘告诉他自己都说了什么,姜望感激她,捂着脑袋:“就瞒着多好,我又不会逼你……我不是那样的人,你是为什么要走这么绝……唉,你就是这样的,我会帮你的,这种事,家长们都接受不了。”    岂止是接受不了。    谢女士用了很长时间,却只接受了自己听见了这个消息的事实。    她坐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回想自己的人生,一幕幕光影交织在眼前,好似走马灯。她靠在椅子上,感到四条椅子腿支撑不起自己瘦削的身体。衣服变得很大,自己变得苍老――    她和李先生的恋爱水到渠成,然而命运的巧合,她不能生育。她想要一个孩子,可是她不希望自己这样传统,于是找了个借口,说她要一个孩子来继承舞蹈的事业。    那时的中国,要领养一个没有出过国的孩子很耗费精力,于是只能回到老家,用所谓的外商投资换来能在家乡挑一个孩子的机会。    她在灰扑扑的不成气候的孤儿院看了很久,挑挑拣拣,看谁都乖眉顺眼,都是好孩子,可心里总是很遗憾的,没有出现一个孩子,要她明确地意识到,就是她――    宁珏在树上大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她看见宁珏,那样大胆,那样野性,那样无畏,立时把她俘获了。就是这个孩子,这样炽烈地抓住机会,又和众人不同,一见她,她就知道自己会很喜欢她。    可宁珏走了,还没到她家,还没开始生活哪怕一天……就那么走了。她暗自后悔是否是自己说继承舞蹈事业这样的话让孩子难过伤心?自责了很久,她也尝试过,忘记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孩子,去寻找别的孩子――但总没有这样的。    她渐渐地忘记了宁珏,后来,宁珏又出现了,和谢一尘做了朋友。她想,或许自己不该有儿女,但和这孩子是有缘分的,她坦然接受,然而,宁珏又走了。    这次再见到宁珏,她想,命运的际遇是何等奇妙,她心思复杂,摸着宁珏的头发,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她,别再走了,再走了岂不是浪费命运的好安排?    她是那样默然无声地把宁珏当女儿看待,即便不能在自己家里长大,甚至过分自尊,不要她过多的慈爱,她也把宁珏看作一家人,是她没有女儿的遗憾。    心里汪着一泊慈爱,又要给谢一尘又要给宁珏,再分出一点给姜望,她在这角色中找到自己,感到生命充实。    然而宁珏给她当头一棒,联合那本来不该跳舞却执意跳舞的谢一尘,一起给她重重一击。    她感到有人踏在自己的喉咙上,让她喘不过气。    胸口发闷,脑袋发昏,她不理解,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谢一尘为什么要爱上宁珏?天啊!宁珏!    她其实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人的存在,但这些人好像不入流的小巷里的招贴画,离得远,姿态夸张,她不想大声议论这些,怕招来这些人,不干不净……眼下画里活活地走下来两个人,把她的爱反噬了一遍……谢女士感到异常苦恼,她把谢一尘的童年仔细地捋了一遍,把她的童年好友们过筛审核,看谁像个病毒,不知不觉地传染了谢一尘。    若是说谢一尘真的出轨,那么她气谢一尘。    现在,谢一尘是个同性恋,宁珏竟然也是――她简直不知道该怪谁,好像眼睛里突然碎了两块毛玻璃,割得流出血泪。    她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她的家庭难道不是正派人家?就是从国外回来,也没有沾染什么堕落的习性,交往的朋友都是正派人……她感到血气上涌,翻出陈年的怨毒。    难道是宁珏混在社会这几年,沾染了几个不正派的朋友?不,宁珏是有过男朋友的,想来,竟然是谢一尘把人带坏了!    她的谢一尘,从小到大都是长头发,喜爱穿裙子,性格安静,不是一个假小子,怎么会?怎么能?谢女士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试图自圆其说,向记忆求问这是怎么了,记忆告诉她,就是这样了,即便谢一尘是彻头彻尾的女孩,家教良好,性格安静,她也实实在在地逆反了她。    不合理,解释不了。    谢一尘是被什么蒙了心,一去不回头?为何要偏执至此,就是白蛇的剧目也没有这么一出吊诡的戏。    枯坐了半夜,她发出微弱的哭声。她是个优雅的中年女人,很少失态,但此时她感到众多女人在儿女成熟之后的不安与恐惧,一切都超出了想象,一切都变得陌生,最终她捂着脸,不允许自己悲哀时哭得很大声。    至少不能让外面的两个人听见。    第二天,推开门,看见外面的两个年轻人。    姜望熬不住困意,跌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毯子。    谢一尘站了起来,如她一样坐了一晚,双眼血丝,腰杆挺拔,但走出一步,忽然腿软了一下。    拐杖被拿了起来,点在地面,谢一尘走过来,家里的挂钟咔哒一声,时间走到早晨五点。    谢女士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从身后拽出自己的行李箱。    谢一尘表情微动,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电话忽然响了,姜望惊跳起来,接起电话喂了一声,这才看见两个女人对峙,自己这电话接得不合时宜。    可接了,他也没办法挂,电话那头是一个叫李娟娟的人:“抱歉――谢一尘在吗?让她接电话。十二块一分钟呢,快点。”    姜望举着话筒,忽然反应过来,这通电话像是从国外打来的……    谢一尘转脸接电话。    李娟娟说了什么,谢一尘要回绝,然而最终还是说:“好的,这礼拜来找我就好,到时候打电话再约。”    谢女士提着行李箱已经要走出去了,谢一尘说:“是李娟娟打来电话,说她被选中拍《白蛇新编》的事,她对中间的一段舞把握不准,要来找我商量。”    前段时间就一直听到风声,现在终于落到实处。    《白蛇新编》是谢女士的心血,虽然她早早地交了出去,自己只剩顾问的身份,可听见这字眼,还是顿了顿。    “知道了。”人还要往外走。    “姨妈!”谢一尘有些哀求了,她不回头,可是她怎么能冷着心看姨妈这么毅然决然地和自己决裂?    这可是白蛇的故事!这是她这个异类和姨妈这个正常人之间唯一的交集……    谢女士回头,声音却有些颤抖:“喊我干什么?你不是不回头?你这条白蛇就成仙去吧!不要回头!”    虽然是讥讽,可谢女士还是重重坐下了。    姜望急忙说他去做早饭。    谢一尘扶着拐杖,久违地……感觉双腿短暂地失去力量。    她要站起来。    谢女士沉默了很久:“我这出白蛇,白蛇升仙……不是她自己铆足了劲儿就要往天上走,要是一开始就没七情六欲,她成不了仙。她是在红尘里滚过一圈,她真心实意地知道升仙难,但还要去,这是白蛇……你这不回头的劲头,像逃跑,好像怕自个儿沾上点儿烟火似的。李娟娟不如你,但这一点,她比你强。”    在白娘子的事上被否定了。    谢一尘没有理会,竭力站起来,扶着拐杖,咬牙切齿地感知腿上的力量。    等李娟娟来,她要在姨妈面前起舞,告诉她,自己的处理才是对的,姨妈能从舞蹈中看出她的决意,她们无需过多言语。    “姜望知道你喜欢女人?”谢女士仍然不死心。    “知道。他知道我喜欢宁珏。”谢一尘强调了宁珏的名字。    “那宁珏呢?”谢女士抚摸行李箱的花纹,漫不经心,看起来像是一记重击――却实在是不抱希望。    谢一尘能这样坦然地说,很显然,宁珏应了她的情。宁珏也是一个偏执到头的人,这都是些什么孩子,全都偏行己路,好好的大道不走,歪门邪道攥得比谁都紧。    “她爱我。”    语气笃定,击碎了谢女士渺茫的希望。    一条道走到黑……她保持沉默,一句话也不说。    57、青白    李娟娟和谢一尘, 是一对一的较量,两个牛仔举起左轮,比拼拔枪的狠绝, 一条尘沙滚滚的宽街,枪响之后只能活一个。    这会儿, 商定好了, 在八点半关了门的南城活动中心, 趁着周三清理场地,谢一尘找来熟人借用地方。    偌大的木地板舞台上, 两人换了衣服相对走过来,灯只开了一盏,明晃晃地照着舞台中央。    李娟娟不服输, 她是行走在一线的演员, 从舞蹈演员,到电影演员,没脱下过那层画皮, 对白娘子的执念不比别的角色更差。可是这部剧是她开始演艺生涯的起点, 试演两天,她总是找不到感觉――仿佛是太过在意,以至于,自己的影子摇摇欲坠,她怕自己万一错了……当初万一错了?    正好返回南城, 谢一尘在这里。    李娟娟并不是全然认可谢一尘的观点的, 虽然那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细节,谁在乎?谁稀罕?回不回头,谁在意?观众可压根儿看不出来。    可那些在南城的旧友里,单一个谢一尘是她能佩服的, 谢一尘喜欢舞蹈,喜欢这出白蛇,是豁出心血的――光是说这一点,李娟娟要和谢一尘做好朋友的。    上次许立文凑人吃饭,李娟娟替谢一尘解了尴尬,默契了一瞬。    她是想在朋友的层面去问问谢一尘的意思。    或许能解开自己的困局?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娟娟不是没有别的人可问。但是,一旦想到不牵扯利益,不牵扯恩怨,不牵扯资历辈分,干干净净地聊起舞蹈,恐怕只有谢一尘来才好。    谢一尘果然来了,提着外套走进来,随意地扔在舞台角落:“姨妈说一会儿过来,晚一点。”    和谢女士吵了架,谢女士说不来,讥讽她疯了,她偏要来,就先出发。    谢女士也要来?    这出剧背后有些利益纠葛,以至于把最初的谢女士抛出了改编电影的制作团队,谢女士来,李娟娟很担心议论起这些杂事:“你能来,我也很满足了。咱们先开始吧!”    “你要问我什么?”    “真是直接。”    谢一尘本来要寒暄几句,但这几天,她疲于在家里解决和谢女士的问题,她出柜了,和姨妈冷战,家庭生活在崩溃的边缘,所以显得冷淡。    被这么一问,她才感觉自己太过绷紧,把家庭生活的情绪带出来了,轻轻笑:“抱歉,我很久不跳舞了,听你说要和我交流舞蹈,一时间有点着急。”    她是谦逊地表示自己现在水平恐怕不行……没有练习,她说的是实话,可心里放不下,就是做观众,她也能说出点什么。    “也没什么,我给你带了礼物,待会儿再给你,我们先说正事。”李娟娟迫不及待地解开外套,像谢一尘似的扔在一边。    谢一尘盘腿坐下,李娟娟这才看见谢一尘身后的阴影里扔着一副拐:“腿还没好?”    “没事。”    “好,是这样,这电影里有一出舞蹈,是白蛇升仙的那一段,经过改编……总体动作都差不多。我是都记得,可不知道为什么,跳起来,就连导演也说,不是那股劲儿,我自己对着镜子,又录了像,看不明白,我还把剧本拿过来了,就是改编了对白,剧情没两样,你先看看。”    李娟娟在谢一尘面前表现出前尘皆忘的境界,热情得好似在请教导师。    谢一尘知道自己现在或许不如李娟娟,并不托大,小心地接过剧本翻了几页,合起来。    “你把那一段跳一下我看看。”她坐到观众席去。    默默地打着拍子,她抬眼看李娟娟。    过了几年下来,李娟娟的基本功还在,身段又更窈窕了,更灵活了,比在舞团的硬邦邦的样子好许多,似乎是阅历使人添彩,或是名气使人抬头,李娟娟的自信光彩照人,把灯光折向四面八方――合格的电影明星。    时隔多年,她再次看李娟娟的白娘子在台上舞动,在台上升仙。    她一直想,或许是因为当年李娟娟曾喜欢许立文,或是因为觉得白娘子该喜欢许仙,所以李娟娟频频回头。    但现在,李娟娟身后空无一人,她仍然回眸。    看着的虚无一片,谢一尘想不出来。是许仙?是青蛇?还是众百姓?还是众妖?    此时没有人作伴,领舞仍然是领舞,可谢一尘却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明白了。    最熟悉的舞剧她看不明白了?谢一尘眉头紧皱。    舞台上,白蛇升仙而去了。    心里的鼓点和音乐戛然而止,李娟娟回头,看见她表情肃然,吓了一跳:“我现在差劲到这样?”    谢一尘拧着眉心:“不是差……我来跳青蛇,再跳一次。”    她站在了舞台上。    两个人角色互换了,这真是不分青白,青蛇做了白蛇,白蛇做了青蛇,李娟娟就是做了明星,回头看,看起来从不认可她的领舞主动要给她做配了……喜悦不可抑制。    白蛇升仙,离开众人,离开许仙,最后离开青蛇。    在还是妖的时候,青白二蛇就始终互相缠绕,百年的时光,要说这出剧的白娘子最该舍不得的感情,如果有的话,就是和青蛇的情分。    再来一次。    谢一尘自忖大脑清醒,记得当年曾记过的,所有人的动作。她以为双腿的旧伤已好,她可以自在地起舞。自己练习时,尚且不感觉双腿的吃力,然而和李娟娟,和她从前的舞蹈技术势均力敌的人对上,双腿就吃不消了,不知是肌肉还是骨头深处,传来酸涩难耐的感觉,似乎在尖叫着抗议她忽然的剧烈运动。    现在,她是青蛇。    李娟娟的舞蹈,在她的境界还看不出什么问题,可是,她要起舞,身体渴望着,迫切地推动着她起舞。哪怕双腿已经钻心地疼痛,不知是心理还是生理的痛苦再一次袭上心头。    青蛇的动作有一半围绕着白蛇。    她始终在白蛇身旁,此刻,白蛇义无反顾地走了,她用尽浑身解数地追。    还没离开人间,却已不在红尘,就是这时候,青蛇追上,劝阻她,阻拦她。    白蛇推开青蛇,青蛇使尽浑身解数。    要追忆起过去,企图要白娘子心软;要看看现在,那无辜的百姓要被白蛇升仙覆灭鬼魅的洪水淹没;再看看将来,若是再走,就要动手了!    于是争执起来,争执变为战斗,战斗变为决裂。    青蛇道行不深,敌不过白蛇的大袖一拂。    青蛇要节节败退。    活动厅的角落,门慢慢开了一角,有两个女人走进来,一前一后,影子被外面的灯拉得细长,像两条平行线。    门又悄然掩上,两个人沉默在黑暗中,谁也没注意到。    谢女士自顾自地坐下了,宁珏站着,无所适从。    她刚下班回家,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谢女士。    谢女士开车,宁珏还不知道谢一尘摊牌的事,摆出坦然的表情迎接上去。    没想到迎上刻薄一句:“回来啦?同性恋呢,了不起啊!”    宁珏承认,脑子着实僵了一下。    谢女士从来不走这样直接的风格。一向是优雅迂回――但其实能够理解,宁珏稍微体会了一下谢女士现在焦躁的情绪,大致明白过来。    谢女士知道她和谢一尘的事了,说不准还要以为是自己把谢一尘带坏了。同性恋,多么可怕,谢女士忽然严厉直接,劈头盖脸,宁珏不意外,甚至做好了被当街羞辱的准备。    可谢女士没有继续说。    宁珏就笑笑:“您怎么发这么大火?这事也是天生的,没办法改。要是可以,我也不想的。别气了,对身体不好。”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自己肯定不是,这话有些无赖,要是谁说她是个坏人,是个贱货,她就要叉着腰说是天生的,是不讲理的流氓习气,不自觉地用出来了,说完也有些后悔。    却不知道哪个词让谢女士面色和缓,看看宁珏:“上车吧,我们去找一尘,我想跟你们俩聊聊。”    宁珏不知道接下来去哪里,谢一尘什么都没说,那天看起来很高兴实际不太快乐地走了,还没过几天,宁珏并不知道谢一尘现在在什么地方。    也无暇顾及是不是鸿门宴,体会谢女士并不是咬牙切齿的,只是有些悲伤的情绪,宁珏翻出今日份《南城日报》,指着上面的豆腐块,端到谢女士面前,一字一句地读标题:“专家研究:常生气增加乳腺癌风险。”    谢女士被她气笑了:“上车!我恨不能折寿二十年换你俩回头!”    “那不换,您要换长寿二十年还差不多。”宁珏说。    谢女士觉得再说下去要被宁珏气死了,等宁珏坐上来,还没系安全带就一踩油门冲了出去。    宁珏不是贫嘴,她觉得此时此刻谢女士的情绪就是应该用笑来化解,否则她也冷着脸,这事就会变得不可挽回。    她什么事都不知道啊……山雨欲来。    心里叹了口气。    台上,谢一尘是青蛇,正步步退后,李娟娟是白蛇,正毅然升仙。    宁珏瞥谢女士的面孔,解读不出喜怒哀乐,看不出七情六欲,像是本人压根儿不在……    低声说她去洗手间,洗手间紧挨着后台,她看见谢一尘扔下的衣服,走到角落,掀开厚重的幕布,拿起衣服拍拍灰,搭在臂弯。    青蛇颓势不减,眼看要被白蛇击退了,青蛇回归人群,回归茫茫人海,被滔天的巨浪一并淹没――然后白蛇迎击升仙路上的魑魅魍魉……    然而青蛇再次迎上来了,死而不僵。    谢一尘感觉自己双腿不知何时就要停止工作,脊椎也钻心地疼,她不知道为什么,医生说她已经康复了,不会复发,她已经撒开轮椅,撒开拐杖,为什么?她还是会疼?越是挣扎,越是痛楚……心里越是不甘心!    不,她要起舞,她要升仙!    是明光一道,从苍穹降临,她要胜,不顾往日的情分,看对方痛苦惊愕的表情如尘灰一般,千百年漫长的修炼,蛰伏深山,寂静凄清的修炼,不就是为了最后升仙的一刹那?    她是舞台上肆意起舞,绝望挥脱千臂万膀的白娘子!    青白再一次互换了。    白蛇推开青蛇,白蛇撒开丝帛,白蛇决然地踏上了鬼魅丛生的大道。    雷霆怒吼,天光骤暗,明明在天上,却好像在地狱。鬼怪扭曲,千千万万妖魔冒出来,齐刷刷地伸出无形的膀臂拽着她。    下来!下来!不准成仙!和我们一样,做妖,做鬼!做这条道上的失败者!    谢一尘不甘心。    他人的非议,她沉默地忍受过了,身为异类,寂静地隐藏着自己,千年,百年,修炼得古井无波……在红尘里滚了滚,她不甘心,她难道就是这样,要和一个男人假模假样地结婚,装作自己是正常人?不……不,她要去往光明之所,她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人面前……    她不在意这些妖魔鬼怪,统统击溃!统统杀了!用洪水淹没!脱了七情六欲,脱了爱恨嗔痴!她伸出手,甩开数不尽的黑暗,朝着那一点微渺的光,踏出一步――    “谢一尘!”    是谁在喊她?    她忽然醒了。    舞台幕布中央,宁珏扑过来,站在灯下,唯一的灯在宁珏上方。    谢一尘发现,她居然在升仙的紧要关头,回过头,她回头看向人间。    宁珏在人间声嘶力竭地喊她。    那自己在哪里?    低头,她才看到自己在黑暗中奋不顾身,站在悬崖一般高的舞台边缘――    58、尘埃    白娘子回头了, 不是因为留恋,不是因为软弱――    谢一尘茫然了片刻,终于注意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无形之中又抢了李娟娟的戏, 把白娘子的皮从对方身上扯下, 披在自己身上。    李娟娟搭了她的戏, 没有表露不快,谢一尘僵了僵, 从舞台边缘收回脚,面朝李娟娟。    不知为何,双腿已经不痛了, 好像力量夯实, 从地底而来,如同粗壮繁荣的根系支撑着脆弱的枯枝。    她回头看宁珏的那一刻,像是得到某种启示, 她不想要白娘子回头, 可是那时回头合情合理。    人和戏是织在一起钉实的两面,谢一尘回头,白娘子也回头,看的是宁珏,又像是看见自己, 心跳如擂鼓, 轰!轰!轰!重而有力,沉沉地跳着。    李娟娟说:“吓了我一跳,还好你回头了,不然掉下去――”    “对不起, ”谢一尘诚恳道歉,从宁珏手里拿来外套披上,“我不自觉地……抢戏了,你跳得很好,我……”    “悖我明白了。导演说我缺股劲儿,缺的是你这股劲儿,叫什么来着,粉身碎骨浑不怕?我说不上来,但看你跳了,我明白了,一会儿我再跳一次你看看。”李娟娟倒是大度,拍着谢一尘的肩膀示意她别介意。    谢一尘却苦笑:“我倒是觉得你的处理更好了……要是不回头,算什么白娘子呢……”    李娟娟愕然,时隔多年,居然互相认可了。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很想掉眼泪,可毕竟是在社会上打磨过了,眼泪流到城府里。    眼睛亮亮的,挂着些热切:“真难得……别放在心上了,我有收获。我就说找你准没错。晚饭还没吃吧?一起吃个饭吧?王玉不是也来了?”    宁珏一直沉默着,忽然听见李娟娟提她,笑了笑:“谢女士在下面看着呢。”    这才看见观众席尽头的黑暗中,谢女士抱臂而坐,冷冷地望向舞台。    谢一尘和李娟娟都转脸向观众席鞠躬。    谢女士起身,顺着走廊一步一顿地到舞台底下。    “谢老师,您……都看见了?”李娟娟先打招呼,她发觉谢一尘沉默,感觉其中有什么事,自己率先露出笑容,弯腰从一侧跑下舞台。    谢女士倒是笑得很和气:“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瞧您说的,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就是现在演电影,人家听我说在舞团是谢老师培养出来的,都高看我一眼呢!”李娟娟的恭维恰逢其时,谢女士和颜悦色:“跳得很好,我刚进来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可说的。”    “还是要您多指点的。”李娟娟说。    “真挺好。”谢女士把李娟娟表扬了一会儿,李娟娟也有些羞涩,在谢女士面前跳了一段,谢女士给她提了几点。    宁珏和谢一尘缩回幕后,从后台退回,有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小走廊,谢一尘低头换鞋,宁珏压低声音:“怎么忽然觉得李娟娟对了呢?”    “没什么对的错的,她有不够的地方,我有太过的地方,都不好。”谢一尘抿着唇。    “为什么忽然这样想?”宁珏很喜欢那个决意起身跳舞,迫不及待证明自己的谢一尘。现在谢一尘平静下来,她倒是不讨厌,只是怕谢一尘为此难过。    谢一尘索性坐在原地,左右手捏来捏去,舒展苍白的指节:“倒不是舞蹈的事……更像是……心里的事。”    宁珏想了想:“可我不喊你,你就要跳下去了。”    “怎么这么懂呀?你不学这出舞是真可惜。”谢一尘故意笑她,宁珏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今天甚至没有布景,没有群舞,舞蹈抽象而写意,竟然能戳中她的念头?    “我跟姨妈说,我喜欢你,我离了婚,我要和你在一起。”谢一尘这才对她解释,却又像是对自己解释,“我以为……既然是这种……别人所不能接受的事,就像成仙,要受苦,要背离亲人,就是姨妈不能理解,再也不理我,我也要说……”    宁珏眨眨眼,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把谢一尘从地上拽起来。    “是很一意孤行的……绝不回头的。我以为是,在姨妈和你之间选了你……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谢一尘被她拥着,声音沉静,有些好笑地轻声解释,“好像……抛开姨妈,就是连你也一起扔开了。今天和李娟娟跳舞,忽然非常不甘心……难道我是错的?直到你喊我那一声,我才醒了。”    沉默无声,宁珏亲她脸颊,吻到冰凉的泪珠。    “姨妈劝我……她劝过我,要回头。我讨厌迂回,但总是这样做……结婚很后悔,所以再也不打算回头,甚至不打算妥协,心里却很难过……”    “要是一条道走下去,连你和姨妈都没有了……我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谢一尘问,问的是自己,听的是宁珏。    宁珏沉思。    她们两个都是反复质问命运反复思考的人,求问自己为何这样做为何那样做,好像茫茫黑暗中行路,非得要一束光照亮,哪怕那束光就是一盏微小的灯――    最终,宁珏说:“我让你吓坏了,今天姨妈忽然过来问我,吓了我一跳。我一猜就知道你又是那个样子,又坚持自己的念头,也不多话。在平都的时候你还有我,现在一个人冲上去了,没有我,你要怎么办呢?”    她倒是把自己说得很重要,好像她是攥着风筝线的那只手,不要谢一尘飞得落到泥淖里去。    可谢一尘倒是明白她的意思,是另一个版本的不好好说话,是把埋怨的话藏在温柔里了,埋怨她自作主张地冲出去了,把宁珏也当作被洪水淹没的百姓,不管不顾地撇下了。    “我认错。”谢一尘说。    “今天道歉就不用了,姨妈还要气势汹汹地审咱们呢。”宁珏松开她,牵起手朝观众席走过去。    谢一尘这才注意到宁珏的转变,从“你姨妈”变成了“姨妈”,忍不住莞尔一笑:“还姨妈呢,姨妈知道我们的关系,不捏烂我们的头都是好的。”    “我今天还坐她车来呢,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姨妈可比孔老板好讲理,”宁珏搬出自己的经验,刚搬出来孔老板,就感觉谢一尘目光炯炯,立即转了口风,“她最疼你了,今天肯和我们讲,一定是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我觉得我是对的,那一定有的可说。要是她要捏烂你我的脑袋,早就去买大钳子了,还来这里看你跳舞?”    其实宁珏心里没谱,说出来,只是安慰谢一尘,要她放下心来。    她能说孔老板,是她对孔老板没有感情,可谢女士不同,宁珏总觉得自己是欠着她的,一旦谢女士悲哀难过,宁珏一定要掐着大腿,免得立即缴械投降。    还好谢一尘在这里,是强心剂,要她坚定立场不要逃走。    等谢女士指导过李娟娟,告诉她:“你们几个年轻人改天约吧,今天就留给我啦,我找她俩有点要紧事……”    “我正好也想起来有件事没办,我改天找谢一尘约。”李娟娟立即捏起自己的包笑盈盈地冲台下的谢一尘打了声招呼。    谢一尘抬抬手,目送李娟娟急匆匆地离开。    太知道分寸了也不好……    至少把她们现在留在这里,好像是个什么审讯现场,她自觉是犯罪嫌疑人,此时此刻只觉黑云压顶。    “我们也吃饭去吧,”宁珏主动说,“我找了新工作,坐办公室呢,工资不错,我请客。”    谢一尘瞥她一眼,宁珏笑容明媚,全然没有被审讯的自觉似的。    可心里没底,也是挂着点儿讪笑,像妖刚修成人,被谢女士火眼金睛一下子看出真面目来:“吃什么吃,说清楚了再吃,坐吧。”    座位一排一排,都不能面对面。谢女士坐下,宁珏立即走到前一排,跪坐着回过头,好像乐于受审,坦坦荡荡,又似乎是谢女士要表扬她似的,表现积极,等着领小红花。    谢一尘正要走过来,被宁珏用眼神暗示,最终谢一尘坐到谢女士旁边,谢女士瞥一眼,冷哼一声:“尽做些没用的,你倒听她……”    谢一尘绷紧了,宁珏笑眯眯:“是啊,我很听话的。”    谢女士是说谢一尘太听宁珏,一转头被宁珏混淆了宾语,还一副恬不知耻的模样。    谢女士就恨宁珏这样,又爱又恨,此时此刻恨大于爱,恨的时候,是不知羞耻,毫不要脸,阴险狡诈,为人轻浮,爱的时候,是勇敢无畏,落落大方,思维利落,性格活泼。    一个人,有多少解读的方式?一个人,有多少对褒贬相对的词可形容她?    就是为这份爱恨交织,谢女士都气得要死,气自己应该先从道德的立场批判,不应该看面前这人的特点。    “别嬉皮笑脸的,把你俩怎么……搞在一起的,交代一下。”谢女士冷着脸。    谢一尘就原原本本地叙述,什么时候和宁珏再遇,她又是怎么觉得自己放不下,宁珏是哪年哪月哪日应了她的情,自己为什么要不知羞耻地出柜表露性取向。    宁珏撑着脸,自己听得津津有味,听得谢一尘自己有些难为情地扭过头,谢女士转头看宁珏:“你说说。”    “您不是要撮合我俩吧?这么说下去,我现在要冲民政局去了。”宁珏故意开玩笑。    “都是女的,去民政局,那你去。”谢女士指着外头要她滚蛋,宁珏撑着脸:“您是讲道理的人,您想知道我们两个为什么走这条路。还是我说的,要是能选,我也不想的,我知道这条路难……”    她忽然沉默下去,想起自己明知道被谢女士领养的话人生会好很多,可仍然选了条的难走的路逃走了……她有说下去的立场,可说下去,又觉得谢女士一定想到这件事。    她不想要谢女士难过。    于是话音一转:“您想知道,我就说一说。您知道我是什么人,没良心的牲口……又一个人野惯了,是喂不熟的狼。我自己觉得,我是很难喜欢上谁,可我又很想和人一起过日子……想有一个家。”    谢女士说:“说归说,不用妄自菲薄。”    “是就事论事。”宁珏笑。    这回谢一尘都微微倾过身子看她,宁珏笑笑,捂了一下嘴,两手打叉,示意不说了。    然后她注视谢女士的眼睛,谢女士歪着头,双手交叉在身前,俨然要敲打敲打她的样子。    “在平都遇到您,我很难过。我很想您,可我觉得我逃了,很不配,您也没有认出我,我反而放心。你给我很多钱,对一个您不认识的我也很好……”    “说你和谢一尘。”谢女士急着打断。    “这不正要说嘛!谢一尘在这里,我怕说完了我要抱着她哭。”    谢女士语塞,挥挥手,要她继续。    “我一直在街头混,忽然到了您家里,我一开始想,要是当初我做您的女儿,会不会也过着这么好的生活?可后来我不想这件事了,我觉得自己很自私,总是要享受,却不要付出。就是这时候,我感觉谢一尘很需要我,我想要照顾她……是很少的,想要去照顾人的情绪,但是我不太会照顾人,总是说话不好听,可她总是包容我,我才慢慢学会和身边的人好好说话……”    谢一尘转过眼。    此时此刻,像是在谢女士面前被迫露出自己的内心,她喜欢听,可又难为情,怕听了,被姨妈嘲笑。宁珏说得恳切坦诚,完全没有矫情的意思,她偷看姨妈的表情,若有所思,颇为严肃,提了一口气,轻轻岔断话题:“因为你总是说得很好,你很懂我心里在想什么……”    宁珏说:“我还把你推到楼顶怂恿你自杀。”    谢女士的云淡风轻立即裂开了:“什么?有这回事?”    谢一尘:“再胡说?你是在劝我不要这样想啊,这种时候就不要贬低自己了……”    宁珏:“那我行事为人这么极端――”她又把自己说得很不堪。    谢女士被“自杀”这件事惊得几乎要站起来了。    谢一尘:“我不也是极端?要是没有你提醒我,我自己闷着想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傻事,你说开了,我反而不想了,今天好好的,说这件事――”    谢一尘有些急了,姨妈在这里,宁珏说了自杀的事,万一以为她们两个都是疯子?    于是此时此刻,这两个人几乎要不合时宜地吵起架来。    宁珏撑起上身,在座位上跪得笔直:“是事实!就是有过这种事!我还要说我因为嫉妒假装小姐钻进夜总会找姜望,把他钱包偷了然后看见你俩照片嫉妒得更要命的事呢!不知道吧?”    完了,宁珏以为这件事被她藏起来了,没想到现在一急,口不择言就吐出来了。    谢女士更是惊讶:“夜总会?姜望?你假扮小姐?”    宁珏眨了眨眼,低下头,谢一尘更是惊讶:“是你偷的?”    “昂,”宁珏索性把脑袋抬起来了,“我会赔他的……好啦不说这件事,盯着我干什么?我那时候哪里知道你喜欢我呢?我还就觉得自己很古怪……花了好久才想着面对你的!”    夜总会……谢一尘当然知道姜望出去了,但她不干涉姜望的生活,回来之后钱包丢了,谢一尘还好心地帮他在家里找了找……谁能想到中间还有个宁珏呢!    谢女士更是惊愕,惊愕的内容太多,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谢一尘扶额:“赔就不用了……还是别让他知道吧,下次我给他买东西就好。”    宁珏:“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忍不住。就像在楼顶,我看你很难过,我想安慰你,又不知道怎么安慰……觉得自己没用,不如让你自己面对一下,我不会要你那么死的。”    现在她俩将吵也没吵起来,谢一尘只是急谢女士的看法,可转眼看谢女士,谢女士只是虚按右手,要她们暂歇。    谢女士说:“我真要给你们吓死了……怎么不早说?都是因为什么?寻死觅活?”    “都过去了。”谢一尘主动说。    宁珏点点头:“您要我追忆往昔……”    这话的意思是,她喜欢谢一尘太久,要追忆到那个时候去,谢女士听得懂,截断了话题:“我觉得,我是个开明的家长,该管你们,也该听你们的意见。可这事儿……你们自己说,合理吗?两个女人,一辈子没有孩子,老了怎么过?外人说…… 哦,你俩这不要脸劲,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就说你们俩,现在感情好,一辈子在一起,以后呢?男人跟女人还能有个责任和孩子拴着,老了没感情也在一块儿……”    宁珏默默举起手,谢女士让她说。    “您和李先生不是感情很好吗……姜望和谢一尘都离婚了……”    叛逆!谢女士想用眼睛瞪死她。    是,谢女士反省自己,她没有孩子,她上了年纪,和李先生感情仍然很好……姜望和谢一尘结了婚,说责任?这结婚离婚快得闪断人的腰……    竟然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人说,脸皮厚,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宁珏把无畏的无耻用在这里,合情合理,目标坚定。谢女士想说,同性恋是不对的,可为什么不对?她想不出原因,这两个人不像她听说的那种人,和不干不净的东西牵扯……似乎除了喜欢同性这件事,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谢女士恨自己不□□,恨自己不封建,恨自己太开明,要是她是那严厉的不讲理的家长,此时按住这两个人的头必须分开,管他什么理由,一句老祖宗的规矩就能压死她们。    可是她自己都没法说服,僵硬了一会儿,看宁珏微笑,总觉得气人。    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口,谢女士冷冷摔下一句:“你们俩好自为之!我管不了你们!”    宁珏在背后和谢一尘说:“看,姨妈说不过我们,要逃跑,快追!”    又把谢女士气笑了,扭过头:“谁是你姨妈!不要脸!”    “我五岁的时候就这样。”宁珏无赖起来,谢一尘暗笑,感觉姨妈步步后退。    姨妈是温柔的家长,总是责怪自身,就是被她那样忤逆,也无限地包容她,愿意去听她们的意思――谢一尘怎么能这样扔下她,放弃她,不在意她的感受?或许就是自己太过冷硬的态度,才让姨妈愤然,是自己一意孤行……    她看向宁珏,此时此刻,她忽然领悟了回头的意义。    宁珏已经恬不知耻地抓住了谢女士的衣角:“您问完了?那我们吃饭去。”    谢女士盯着她,她看着谢女士。    最终她败下阵,谢女士讨厌她怎么办?这样不要脸,她那点微弱的自尊心正被她自己践踏……可她明白谢女士是在意她的,如果不在意,怎么会问她的想法?如果不爱她,为什么特意叮嘱她不要再走?她能够感知到爱,可是……如果此时此刻,她感到敏锐的,被讨厌的感情……    她会逃走,会缩回手。    是战胜了本能强逼着自己站在这里,她想要去爱,去告诉谢女士,自己很在意她,很尊敬她,是一直没能说出口的感激――即便是流浪街头她也会想,是有一个人在孤儿院一帮人中间选了她的。    手指有些颤抖,想要缩回去,然后躲在壳里,问谢一尘要不要私奔……明知道不可能,仍然不可抑制地乱想。    对面,她尊敬的这个人不能理解她的感情,把刻薄化作刀子用眼神铺发出去,用冷淡要宁珏识趣地缩回手,赶紧放弃滚蛋――    她几乎要哭,想要落泪,她其实很委屈……这不是她选的,这又是她选的,她喜欢谢一尘,就是明明白白的,毫无羞耻的,颜面尽失的,像白娘子升仙那样……    她不回头,不退缩,她要……胜过这一切。    手指抖得厉害,目光却愈发坚定,挂着她哀求几乎变形的苦涩笑容,直面谢女士。    谢一尘在她旁边,扶着她的后背。    微弱的支撑。    谢一尘面朝谢女士:“姨妈……”    恍惚间,宁珏发现,手指不再抖了。    因为谢女士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过谢一尘。    温暖的……来自……长辈的怀抱。    “吃……吃饭吧,”谢女士也有些失态,似乎接受不了她现在的决定,声音发颤,“我心里不明白……或许以后就……吃饭吧,吃饭……你们……好好过,我……”    她松开两个晚辈,背对她们擦擦眼泪。    回过头时,还要说什么心酸的令人掉泪的话,宁珏忽然打岔:“您请客啊?不行,我说我请客了……”    谢女士又哭又笑,哭笑不得,被她气得直笑:“太明显了!我请就我请!给你吃个棒槌!你怎么这么气人呢你说……”    她忿忿地走出去。    谢一尘盯着宁珏,绷着的那口气终于长吁出来:“花言巧语。”    “别乱用成语,”宁珏记仇,回敬她这句,“这是肺腑之言。”    可玩笑归玩笑,两个人都后背冒汗,像渡了一劫,云开雾散,谢一尘默默牵起宁珏的手,走出活动厅,宁珏静静等谢一尘抬手摸开关。    啪――    灯灭了,舞台和观众席一并黑了下去。    门渐渐被合拢,外头的光更加稀少,在门口聚成越来越亮的一道线――    宁珏忽然说:“好像没拿拐杖。”    门又开了,光像水流溢入,拍过脚面,漫入厅内,拂过排排座椅,流到舞台上,汇成细小的一汪泉,被不可知的风牵引,空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