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烂梗驸马》 契约驸马上线 “慕轻尘被雷劈了!” 大华嘉盛二十九年,七月初一。一则最新的皇家八卦,沸腾全帝京。 一队胡商验过通关文牒后,进入西市,他们日夜兼程,颇为疲累,进到一小摊,要了数碗羊杂汤,问摊主:“慕轻尘?穆宁长公主的驸马慕轻尘?” 摊主点点头,乐呵呵地掀开锅盖,滚滚蒸雾瞬间腾起。 一新罗人也负手进来:“被圣上钦封为十九学士的慕轻尘?” 摊主又点点头,说,正是。 霎时,胡商也好,新罗人也罢,俱都拔高声线齐声发问:“就是那个人送外号‘老虎屁股’的慕轻尘!?” 一个你敢招惹她,她就敢在三天之内刨你家祖坟,把里头十八位老祖宗拖出来鞭尸,以至于你家老祖宗给你托梦的慕轻尘! 她的心中没有人伦,是丧尽天良的代表。 京城、皇城、宫城,但凡有生命体出没的地方,都把“看到慕轻尘绕道走”,奉为金科玉律。 两人唏嘘不已,喟叹说:“果然,作恶自有天来收!” 哐当。 摊主的锅盖吓得掉到地上,他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切莫口无遮拦。岂料一回头,摊内已经挤满客人,来自拂林的、波斯的、大秦的、小勃律的……纷纷操着异国口音,让他说说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雷劈门”。 摊主没辙,猜想他们大都是今日才抵京,只好把昨日传开的八卦说与他们听:“这事说来话长,我就与各位长话短说。主要是我这小摊还要做生意……” 几个人等的不耐烦,吆喝几句,让他快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讲出来。 摊主讪讪地摸摸鼻子,认真道:“起因是昨日慕轻尘要休妻,休掉长公主!”他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强调道,“休掉穆宁长公主常淑!” “啊!” 众人惊骇。 大华朝的公主们地位尊贵,只有她们休驸马的份,万万没有哪个驸马敢休公主的。 摊主做出夸张的表情:“结果可想而知,龙颜震怒啊!这叫什么?天子之怒,天怒啊!所以呀,”他惋惜道,“酉时三刻,她刚出朱雀门就被从天而降的一道惊雷,劈了个正着!巡逻的金吾卫吓得都摔下马了!” “嗦嘎!” 一倭国人甩开扇子,用蹩脚的汉话好奇地问:“穆宁长公主高尚娴雅,才貌无双,与慕驸马素来恩爱,况且……慕驸马颖悟绝伦,怎会做出休妻这等行差踏错之事?” 其中必有猫腻。 “这就不得而知了。皇家秘事,岂是我等小民可以窥探的?不过,慕轻尘……怕是活不成了。”这一道雷劈下来,定然把人劈得外焦里嫩。摊主耸耸肩,转过脸遥望瓦蓝瓦蓝的天际,眸光深远,举手托腮,作沉思状…… 众人跟随他的指引,神思也一阵飘忽,于骄阳热浪中飘忽出西市坊门,飘向东北方,飘进十六王宅。 十六王宅,穆宁长公主府,郁华斋。 灰白的地砖。偌大的院子。院内纷乱且杂沓的脚步,医徒、宦官、宫婢、嬷嬷、府兵……似陀螺般来回穿梭。 右侧游廊下,一身穿天青色衣裙的女子立在微风中,细纱的衣料薄如蝉翼,衬得她犹如一只轻巧的蝴蝶。 她右手执一把粉色绢面折扇,桃花扇坠的丝绦因她颤抖的身体而阵阵摇晃,左右则跪满宫婢,每个人都蜷缩着身子,豆大的汗珠糊住脸上的面脂,顺着眉骨滴落在地。 鼻息间全是生熟药材的味道,味道愈来愈浓烈,像急促响起的离丧铃。 前头屋子的门打开,门轴“嘎吱”一声。 太医署的白胡子老头们踉踉跄跄的出来,一副三魂七魄丢到大半的模样。 太医令林渊哽咽道:“长公主殿下,请恕老臣无能为力啊!”他声泪俱下,携众人拱手磕头,“下官术业浅薄,实在不知什么药能治得住天打雷劈。” 常淑捏住桃花扇的手指渐渐用力,骨节透出狰狞的苍白。 好一会,她泠泠音色微微发颤:“驸马现在如何了?” “弥留之际,已入式微。” 常淑闻言,当即晃了一个趔趄,跌坐于栏沿上。 宫婢们的嘤嘤哭声霎时响起,慢慢的,慢慢的汇聚成流,于院间回荡,仿若僧侣们的梵语唱诵,余音缭绕。 慕轻尘的眉间微微一皱,只觉有什么声音打扰她的清梦。她的梦境一片漆黑,隐隐有薄雾笼罩在身旁。 它们化作渔网,将她困在其中,令她动弹不得,网身逐渐绞紧,几乎勒断她的胸腔,她痛苦的挣扎和大喊,渔网突然就崩断了。 额头渗满冷汗,她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的喘i息。 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熟悉的波斯钩花地毯,熟悉的鎏金六角香炉,熟悉的狮子压帘。 慕轻尘稍稍安心,拍拍胸口,以示安慰,可拍着拍着就觉得不对劲。 我的裹胸布呢? 她兀自低头揉揉胸,虽然很平,但还是有裹一下的必要。 等等,我为什么要裹胸?以前有裹吗?是为了隐藏我的女子身份吗? 嘶―― 脑子咋不好使了? 她抬手摁住太阳穴,努力回想。一抬头便看见常淑立在门口。 常淑的嘴唇翕动半晌,眼底的激动和欣喜不言而喻,忙不迭扑来,扑进她里,半嗔半怨道:“你吓死我了你!” 她香喷喷的身子软软的,逗得慕轻尘心头一动,正欲抬手圈住她时,脖颈却感到一瞬冰凉。那是常淑的眼泪,其一路向下,滑至她的锁骨、第一肋骨、胸口…… 胸口! 慕轻尘大惊失色,一把推开常淑,捞过锦被抱在怀中。 常淑没多想,坐回身子,担心地捧住她的脸:“是不舒服吗?” 她不等慕轻尘回答,急匆匆的原路离开,回来时,身后跟了一片乌泱泱的糟老头。为首的那位是个大脑袋,慕轻尘认识,是太医令林渊,皇子皇女们私底下都叫他“渊大头”。 他和众太医们对视一眼,似是难以相信慕轻尘能从鬼门关前收回脚,上前两步,打量慕轻尘的面色,病中的慕轻尘和往日一样,眉目清冷,眼眸里藏有两分讥诮:“慕驸马,请您探出手腕,下官为您诊脉。” 慕轻尘突然一记眼刀杀向他。 林渊见她目露凶光,学王八缩缩脖子,心说,完了完了,要刨我家祖坟了。 常淑隔着被子拍拍慕轻尘,示意她别闹,遂又说了几句宽慰林渊的话。 林渊有常淑袒护,胆子稍稍大了点,从药箱里取出小枕囊,捧至慕轻尘跟前,请她将手腕搁上去。 慕轻尘如临大敌。 呵,把脉? 岂不是会识破我的女儿身。 林渊年纪大了,受不住慕轻尘给予他的心理折磨,只觉如芒在背。他收回枕囊,向常淑解释说,驸马心神恍惚,怕是受到了惊吓,下官先开帖安神药吧。 常淑也发现慕轻尘不大对劲,唤来初月姑姑,吩咐她先将林渊领取去昭蓬阁。 众太医见状,相继向常淑行礼,争相恐后的尾随而去,好似晚上一步,慕轻尘便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似的。 常淑毫不在意,一颗心全悬在慕轻尘身上,用衣袖为她拭掉额头的冷汗:“怎么不让林渊给你瞧瞧?是不是饿了?我让膳房给你做些吃食来,可好?”。 慕轻尘往后一缩,双掌横向交叠,向她行礼,一本正经道:“公主的心意,微臣心领了,你我毕竟只是名义上的假夫妻,如此亲昵,大有不妥。” 言罢,张望四周,加了一句,今日是微臣逾越了。 说完便跳下床,直挺挺的睡到地上,临了还不忘用怀中的锦被把自己裹成一条大长虫。 她扭过头,向常淑乖巧的眨巴眨巴眼,眼里写着“说好三年为期分开睡,我却突然上你的床,实在不好意思”。 常淑的手还维持着擦汗的动作,什么?假夫妻?她神色一沉,愠怒道:“慕轻尘,你有不痛快就说出来。” 先是跑到父皇面前闹和离,现在又要分开睡,小肚鸡肠的样子,一点不像个耶主。 慕轻尘语重心长地说:“公主误会了,微臣没有不痛快。” “昨日我打你……是我不对,”常淑顾念慕轻尘还病着,步到她身边蹲下,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右脸颊,心疼道,“打疼了吧。” “微臣做的不对,公主教训微臣是应该的。” 常淑疑惑着,奇怪她为何与自己生分了?倏然又听她补了一句:“驸马历来是公主的奴才,主子教训奴才更是情理之中。” “你!” 常淑冷着脸,唰地站起身:“好,慕轻尘你好样的!”她气咻咻的,头也不回的走了,走到门口时,顿了下身子,似乎是在等慕轻尘挽留。 慕轻尘恍然大悟,赶忙掀开被子,起身跪坐,腰身一弯向她恭敬一拜:“恭送殿下。” 常淑气得……差点晕厥。 云袖一拂,跨出门槛,拾级而下。 恰逢一阵热浪吹过,廊角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忽远又忽近,听得常淑微微舒心了些,她展开桃花扇,遮挡头顶的烈日。 游廊下的宫婢们由初月姑姑领着,两人一排,井然有序的缀到常淑身后,她们皆穿墨蓝襦裙,远远望去,像用羊毫笔勾出的一抹尾巴。跟随常淑绕过院中央的小池,绕出月门,绕上碎石小径。 “公主,奴婢已把林渊带去昭蓬阁候着了。”初月姑姑回禀道。 常淑没做回答,吩咐说,赶紧让牛菊花回驸马身边伺候着。 初月应了一声,低眉颔首,退到一边,往反方向走去。 牛菊花是公主府内的小宦官,个子不高,一身肥肉,不过皮肤雪白,人送外号“白雪公公”。 慕轻尘遭雷劈时他正巧缩在角落撑伞,遂得了个护主不力的罪名,眼下正在前院罚跪。 听初月说慕轻尘醒了,忙哭哭啼啼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往郁华斋跑,笨手笨脚的,中途摔了好几跤。 等跑到慕轻尘跟前,胖胖的脸已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把眼泪鼻涕胡乱一抹,哭着对慕轻尘说:“驸马,您没事就好,您若有个三长两短,长公主非让奴才陪葬不可。” 慕轻尘和他感情深厚,为他擦脸,问他:“公主罚你了?” 牛菊花摆摆手:“奴才没把您护好,公主惩罚奴才是应该的。” 他抽泣得厉害,脸颊两坨肥肉抽得直打颤。遂即疑惑道:“您怎的睡在地上?” 慕轻尘随口说:“天太热了,地上凉快。” 牛菊花憨憨点头,觉得她说得在理,这地上铺有柏木,温度十分适宜。盛夏时分,的确是个睡觉的好去处。 “那奴才给您铺床褥子。”他止住哭泣,绕过镂空石屏,跑进左厢房,不一会儿又屁颠颠地跑回来,彼时手里多了床褥子。 他将其熟练的往地上一铺,扯平四个脚:“地上硬,奴才怕您膈着,给您铺床厚的,库房新采买了些一品的牧沉芸香,共二十封,一会我让他们送些来,驱驱地上的虫蚂……” 慕轻尘翻了个白眼,只道他唠叨的毛病又犯了,寻个由头把他打发出去。 牛菊花对她恋恋不舍,重重磕了一头后,这才起身走到盆架前,端起水盆往外走,顺带还把横搭在上头的白色棉帕甩上肩头,打算一并带走。 慕轻尘登时两眼放光,觉得这帕子用来裹胸正好,当即喊住他:“菊花,把帕子给我。” 牛菊花扭捏几下,把蓄满水的脸盆搁到地上,将帕子捧给她。 慕轻尘提起帕子的两个角,将其展开左右翻看,又用手指充当尺子,在帕子边缘丈量尺寸。 嗯,长度合适,我身形消瘦,约莫可以围上一圈半……复又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 牛菊花大惊,吓得成都府口音直往外冒:“驸马,那是擦脚(jio)帕!” 慕轻尘僵成石雕:我日i你仙人板板! 契约驸马上线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牛菊花砰砰磕头,把水盆推到慕轻尘身前,请她清洗。 水面清澈,借着屋内亮堂的光,能映照出慕轻尘愠怒的眉眼。她狐疑地瞄了眼水中的自己,问说,这……不会是洗脚水吧。 牛菊花晓得她喜净,麻利的重新打了盆水来,待到她洗漱过后,又让候在门外的侍婢将帕子拿出去烧掉,免得慕轻尘心里膈应。 等一切妥当后,膳房的饭食也送到了,都是清淡的小菜,慕轻尘大病初愈,颇为疲乏,没甚胃口,只尝了几口樱桃毕罗便草草作罢。 牛菊花央她再吃些温热的,哪怕呷口米粥他也算对长公主有个交代。 慕轻尘并不理会,故作不经意地吩咐他:“你重新找条帕子来,宽度跟刚才的那条差不多,不过还得再长些,像白绫那么长最好。”我要用来裹个胸。 牛菊花的双眼瞪得老大,好似两个车轱辘,他胸膛剧烈起伏,连滚带爬趴到门框上,用宦官独有的尖锐男高音喊说:“快去通传长公主殿下,驸马要用擦脚(jio)帕上吊。” 慕轻尘:我日i你仙人板板。 她捂住牛菊花的嘴,把他拖回来,心说,好险,差点暴露我的女儿身:“裹……帕子我不要,你乖乖的,不吵不闹行吗?”边说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是……要摘他脑袋啊。 牛菊花点头如捣蒜,从慕轻尘的手中解救出自己的嘴,然后噗通一跪,恳求她莫要和长公主置气,毕竟“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天下公主千千万万,你要高兴天天换”。 犯不着为了长公主自杀。 昨日慕轻尘和长公主吵架,他可是目睹全过程的,向来端淑的长公主竟打了慕轻尘一巴掌,吓得他们这些侍婢齐刷刷的往下跪。 慕轻尘嫌他话太多,无趣地摆摆手,绕到屏风后换衣服。 天气愈发炎热,衣料自然得轻薄,她换上件月白圆领袍,外罩苍青色的长坎肩,腰带系成双股结,其间还别香囊和算袋。复又担心不妥,双手贴在胸前若有所思:“菊花,在给我拿件中衣来。” 中衣以白色为主,是穿在最里头的贴身衣物。 牛菊花没多想,只以为她是出了汗,想要换件新的。打开衣橱捧出两件,一件素白一件印有细密的暗纹,将它们小心搭在屏风顶上:“奴才给您备了两件,您挑挑。” 两件中衣“咻”的被慕轻尘扯落。 少顷,她从屏风后绕出来,整个人看上去端端的温润如玉,清爽雅致,一头乌亮青丝垂在身后,在一束束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帝京人人都说慕轻尘是一等一的美人,以至于穆宁长公主当年在映红殿内,于七十七名乌衣子弟中一眼相中她,赐镂空玉雕比翼鸟,以作定情信物。 牛菊花见机,水桶腰灵活一闪,扶着慕轻尘在铜镜前落坐,为她梳上一个发髻,又为她戴上一顶镂空璞头,突然,他发现不对劲……看看铜镜里的慕轻尘,又转头看看慕轻尘本人,视线趁势下移,移到慕轻尘的领口处。 一、二、三…… 妈呀,怎么会有三层交领,是把三件中衣都穿在身上了吗。 “您,您,穿这么多不热吗?” 要不是你,我能出次下策吗?慕轻尘眼风扫向他,眸底掺有警告:“我冷。” “可您刚刚还说天热要打地铺呀。” “……雷劈后遗症,忽冷忽热不行吗?” 这理由倒是说得通。牛菊花单纯的小脑袋很受用吗:“那您直接穿件夹衣吧,里头填有丝棉,大抵能暖和一些。” 这烈日炎炎的,怕是把我热不死吧!慕轻尘起身掸掸衣袖,没好气的觑着牛菊花。她身形欣长,比牛菊花要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的,很有压迫感。 牛菊花没骨气的瑟缩着,换了个话题:“您要出府吗,还是别了,大病初愈需再休养几日,若长公主知道奴才任由您胡闹,又要责罚奴才了。”他垂眸,看向自己还在发疼的膝盖。 慕轻尘不以为意,踱步到窗边,葱白的指节往窗沿懒懒一搭:“没看到三驸马在等我救命吗?” 牛菊花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东南方向,一只燕子风筝正跌跌撞撞的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这姿态,颇有点鸟儿麻痹症的意思。 此乃三驸马的求救信号! 大华三驸马亦小白,身姿俊俏,风流无限,号称帝京第一纨绔子弟。不是在逛青楼,就是在去逛青楼的路上。 而三公主常鸢,不是在青楼抓驸马,就是在去抓驸马的路上。 慕轻尘和亦小白同岁,自幼一起长大,感情亲厚,慕轻尘曾跟她许诺,若遇到三公主为难,便在东南角放风筝,届时,她定会出面相救。 而亦小白向她的求救的原因永远只有一个――逛青楼被三公主发现了! “三驸马可真是顽皮贼骨啊!”牛菊花钦佩着,同慕轻尘一道出了房门,扎进热浪里。 唉哟我去,太热了,热得浑身发烫! 慕轻尘猛地缩回脚,疾步绕进左侧游廊,她立在廊柱投下的阴影处,以手作扇,替自己扇风。 哎―― 做人难,做驸马更难,做一个女扮男装的驸马更是难上加难。 牛菊花追上来,继续喋喋不休:“求您了,咱回去吧。” “再唠叨我就撕烂你的嘴!” 牛菊花围着廊柱跑了一圈,胖脸皱出包子褶。 慕轻尘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带上他一起七拐八绕的踏出府门。 车夫鱼伯在车前搭好小梯子,恭候慕轻尘上车,但牛菊花似是不太乐意:“怎是四望马车?这大热天的,马车四面都通风,不怕把我们驸马冷着吗!” 鱼伯:“……” 大热天?冷?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笃定是自己读书少的缘故,应了声,说,奴才这就牵回马厩去换。 换回来的是辆拱厢马车,除了厢门就只剩两个狭小的窗口,而且还悬有细竹帘。 慕轻尘狠狠地瞪了牛菊花一眼,撕烂他嘴的冲动越发强烈。 牛菊花对慕轻尘的心里活动全然不知,狗腿子似的为她撩起车帘,服务好评度达到五星。 慕轻尘鲜少吃闷亏,掐住他的脸,夸他贴心小棉袄,直掐得他泛眼泪。 等到慕轻尘上车后,牛菊花揉着青紫的脸蛋跃到鱼伯身边,同他一起驾马,那一身肥肉,把马儿震了个趔趄,其不乐意地嘶鸣一声,以示抗议。 紧接着牛菊花的后腰便结实的挨了一脚,飞身而下,砸得满地尘土飞扬。 他唉哟两声,吃力地爬起来跪好:“驸马,你怎的突然踢奴才,奴才是做错什么了吗?”从昨夜到现在,又是罚跪又是挨踢的。 慕轻尘懒得搭理他,吩咐鱼伯启程。 车辕缓缓滚动。 慕轻尘在车内闭目养神,又说:“先别出坊门,在十六王宅里溜达溜达。”让那些蠢蠢欲动,巴不得她一命呜呼的人“安安心”。 十六王宅最早称“十王宅”,本身住着十位王爷,往后又添了六位,几辈下来,倒成了皇子皇女们的住宅区,紧邻太极宫和大明宫,华帝管束起来很是方便。 慕轻尘卷起细竹帘,把脑袋从窗口探出去,正巧看见路口前一队黑衣府兵,簇拥着一骑马的粉衣女子,发足狂奔着。 女子挥舞着马鞭,狠狠抽在马肚上,鞭尾割裂空气,呲啦一声响。 他们的速度太快,在路口一闪而过。 牛菊花提醒她,驸马,是三公主。慕轻尘应了一声,让鱼伯速速跟上。 无奈牛菊花太沉,严重拖慢了车速,等一路追到西市时,府兵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慕轻尘跳下车,被眼前的阵仗惊了惊。除去三公主的府兵,还有里坊的里卫、街铺的武侯和京兆府的不良人。 四队人马在西市内来回穿梭,把市里市外封锁的密不透风。 “啧啧啧,”牛菊花一手揉腰,一手捂脸,“三驸马这回,怕是要被三公主给抽成失心疯。” 慕轻尘忍俊不禁,斥他没大没小。 * 昭蓬阁。 常淑端坐在矮榻之上,手肘支在榻中央的小方桌上。她推开初月姑姑递来的茶盏,目光落在柏木地上的雕花,花式是并蒂芙蓉,花身张扬,作徐徐盛开之状。 “林渊,驸马究竟如何了。”她收回目光,扫过眼前众人。 林渊顶着那颗大脑袋,行上一礼:“微臣以为,慕驸马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 “没有只是!”常淑打断他,不怒自威道,“把后半句给本宫烂在肚子里。” 渊大头胆小懦弱,最经不住吓,连连哈腰:“请殿下放心,微臣这就重改医案。”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竖掌立誓言,绝不对外透露半分慕轻尘的事。 常淑眼里的愁绪散了一两分,指尖抬了抬,示意他们退下。 初月厉声呵斥他们赶紧谢恩,唤来侍女,带他们领赏钱去。 桃花扇就搁在小方桌一角,扇身仅五寸长短,共四十二根窄而薄的竹质扇骨,雪白的真丝扇面上绣有灼灼桃花。初月姑姑将扇子小心展开,为常淑轻轻抚开热意。 常淑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轻风拂来,显出丝丝凉意。她回过神,将桃花扇接过,贴在衣襟处。 初月姑姑知道她素来宝贝这扇子,莞尔一笑:“郁华斋的小管事方才来了一趟,说驸马带着牛菊花出府了?” 出府?常淑焦急起身:“她刚醒,又往哪里去,快派人把她给我追回……” 忽尔欲言又止,笑自己忙糊涂了,缓了口气道:“旺财做事素来稳妥,定是有打算的。” 旺财是慕轻尘的小名。 初月姑姑认同的接话:“驸马虽然和您吵架,但心里还是有您,出门逛一逛,让二皇子三皇子看到她安然无恙,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是啊,昨日她出事,我这一派都乱成一锅粥了,幸好是一场虚惊,”常淑言罢,又补了一句,“多派几个人跟着她。” 初月姑姑领命退了出去,一盏茶后才回来,说是办妥了,她陪常淑在屋里散步:“您一夜没睡,可要小憩?再过一会咱们府上就要热闹起来了。”皇子公主们定都收到慕轻尘醒来的消息,估计现如今正在准备拜帖,要来探个虚实。 常淑觉得她说得有理,由她陪着回了郁华斋,一进屋,就因地上的被褥生起闷气。 初月欲要让人进来收拾,被常淑叫住,她柔声说:“由她闹,闹过就好了。” 她合衣睡下,发泄似地拍了拍旁边的枕头,像是打在慕轻尘身上似的。 她想不通,以往和慕轻尘吵架,两人顶多是互不理睬,隔日就能和好如初,怎么这次……慕轻尘偏偏对她礼遇有佳,显得很是生分? 难不成是冷战新招数? 还是她那一巴掌打得慕轻尘心灰意冷了? 她把手掌摊开,举到眼前,摇曳的烛光中,修长的手指泛着莹莹白光,光芒四溢中,她的面容显出颓败,酸涩的情绪,在胸口滋生。 契约驸马上线 西市,帝京最热闹的的地段之一,这里以兜买舶来品和大宗货物而闻名,是各国商客的聚集地,口音最是繁杂,大秦、拂林、新罗、天竺……应有尽有。 “三驸马换地方了,以前都是在平康坊里风流的。”牛菊花偷着乐。 平康坊里满是秦楼楚馆、乐坊舞肆,亦小白每每风流都是选在那,偶尔也会在曲江池畔瞎晃,倒还从没来过西市。 听闻上月来了一队波斯舞娘,高鼻深目,妍姿妖艳,跳起胡旋舞来更是婀娜妩媚。其舞肆就开在西市。想来亦小白是纨绔性子作祟,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一睹这些胡姬的风采。 西市人头攒动,高声吆喝的里卫、武侯和不良人在其中横冲直撞,像是一池清水里丢进了数尾鱼,搅得无波无澜的水面急急晃荡起来。 商客们都避之不及,三三两两的拥在一起,议论着是出了何事。 西市署的署丞跑出来查看,跌跌撞撞的跑到坊门前一瞧,方才发现高头大马上的粉衣女子。 “三公主!”署长向她磕头行礼。 常鸢把马鞭蜷在手里,灵巧一跃,从马背上跳下,根本不搭理脚边跪着的人,径自往坊内张望,厉声对身后的府兵命令道:“务必封锁所有出口,也别总在街上找,这些商客鬼机灵,把屋顶都改成的了平顶,用来堆放货物,藏个人甚是方便,让兵卫们也窜到屋顶找找看。” 末了加了句,我还不信找不到了! 颇有把西市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她横眉倒竖,朝地上猛甩了一鞭子,抽得尘土四溅,手腕的清风铃也随之发出急促的脆响。 府兵领尉忙行叉手礼,称了声“是”,他右手握住腰间悬着的铁尺,往外疾步狂奔。 署丞也算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久跪不起,实在吃不消,他撑着地,试探性地爬起身,见常鸢并未斥责,胆子不免大了些,又道:“……三公主!坊内鱼龙混杂,您金枝玉叶小心伤到自己。是哪个不开眼的刁民冲撞了您,您说于微臣,微臣立刻派人捉拿。恳请您开恩,将人马都撤回去吧……” 西市繁华,那么多带刀带剑的兵卫在里头乱窜,倘若出个什么事,他定得吃上头的罚。 常鸢不等他说完,呵斥道:“说谁刁民呢,你才刁民,你全家都刁民!” 哼,敢说本宫的小白是刁民,讨厌! 署丞见她发怒,惊慌的想要求她宽恕,话刚及舌尖,就被走到跟前的人吓了回去――老天爷呀,慕轻尘,居然是慕轻尘!这身子骨可真好,天打雷劈都能没事! 署丞连退两步,退到人堆里不再言语。 “常鸢。” 常鸢应声回头,喜不自胜:“轻尘,你怎的在这?什么时候醒的!” 她声音高了一个八度,围着慕轻尘足足绕了三圈,提起慕轻尘的两条胳膊打量:“还以为你会一命呜呼,没想到今儿就醒了。” 她好奇心起,抓住慕轻尘不停地问“被雷劈是啥感觉?”“是疼?是痒?”。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脸色一变,话锋突转:“说,你为啥休我皇姐?本宫告诉你,你若敢欺负她,我定让父皇做主!” 她的曾祖母是胡人,到她这一辈,五官已然汉化,但睫毛又长又密,鼻梁挺翘,右眼角还挂有一颗莹莹泪痣,即使生着气,也带有少许独属于异域美人的娇媚。 慕轻尘答非所问:“我四下闲晃,散散心,从昨晚一直躺到现在,乏累得很。你到这处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抓负心汉呗!” 慕轻尘装作恍然大悟,眼风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署丞:“你这么闹,小心父皇责罚你。” “怕什么,都是亦小白的错,父皇要怪也是怪她。” “说的也是。”慕轻尘啧啧两声,抬手指向西北边,“天热,我身子还没恢复,便不多做耽搁,先回府了。” 临上车时,常鸢却突然喊住她,眼角眉梢满是狐疑。 慕轻尘似笑非笑的回身看她,静待她下一步动作。 常鸢倒也不跟她多废口舌,上前两步,用鞭柄一把掀开马车的车帘。 里头的牛菊花吓了一跳,一咕噜的滚下地,向她请安。 常鸢随口“嗯”了一个字,挥手招来两名府兵。府兵们会意,将马车里里外外,连带车底都用铁尺捅过。没有,连亦小白的头发丝都没有。 常鸢微一迟疑,笑眯眯的跟慕轻尘道歉,像是拿准了慕轻尘不会生气。为何?因为她有常淑撑腰! “我可以走了吧。”慕轻尘逗她。 “可以可以。”常鸢亲自扶她上车,还一口一个“小心”“别磕到头”,言罢,十分殷勤的目送其远去。 周遭的百姓们都驻足停留,窃窃私语着,说到兴头上,还要对逐渐消失在路口的马车指指点点。 车速不急不慢,优哉游哉的像个漫步青山绿水的游子,一路北去,车辕一拐,上了大街。 慕轻尘到底是撑不住了,肩头一斜,倒在软垫上。太热了,太热了,真的是太热了!看来是高估了自己,三件中衣什么的实在吃不消,早知道就把那条擦脚(jio)帕将就着用了。 “鱼伯,速度快些。”慕轻尘虚弱一句。 牛菊花挠挠脸,从车帘一角探进脑袋:“驸马,就这么回去吗?咱们才刚到西市呢?三驸马还等着您救命呢……哟,您这是怎么了?” 慕轻尘热得像片晒脱水的芭蕉叶,硬生生地挤出一句:“口渴。” “要不找间茶肆坐一会?” 慕轻尘微抬眼皮:“也好。” “不过三驸马还没……” “我是你主子,还是她是你主子?”慕轻尘嗓音嘶哑。 牛菊花的腰还疼着呢,放下帘子,和鱼伯絮叨了一句。 鱼伯呵呵笑着,拍拍马屁i股,马儿随之甩了个响鼻,拖着车厢加快了脚程。 与此同时,在西市坊门前的常鸢于漫长的等待中慢慢变了脸色,四路人马相继来报,说是搜查亦小白无果。 难不成人早跑了?不会,自己速度那般快,根本不可能有人先一步通风报信…… 不对,她脑中闪过一道白光,回忆起慕轻尘与她说话的种种……她记得很清楚,慕轻尘在说“天热,我身子还没恢复,便不多做耽搁,先回府了”的时候,抬手指了一下西北方。 穆宁长公主府明明在东北方呀?是不小心指错了吗?不,绝对不会,人说话时肢体的动作是下意识的,嘴上说谎,身体是无法配合的。 也就是说,慕轻尘在说谎,她要去的分明是西北边,原因只有一个,亦小白往那个方向跑了! 常鸢眼眸霎时清明,天杀的慕轻尘,居然敢哄骗我!她因怒火烧红了脸,又甩了一记响亮的鞭子,鞭音刺耳尖锐,惊得众人心尖发颤。 常鸢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带领所有人往西北方疾驰而去。 署丞死死掐住自己的人中,缓过呼吸,揪住被汗水濡湿的领口,蹬蹬蹬地跑回西市署,他推开署吏和通传,穿过前院和内厅,进到一间耳室。 室内狭小,长宽不过十步,堆放着货架、木箱等物什。这里终年阴暗潮湿,空气里满是霉腥味。 署丞捏住嗓子:“三驸马……三驸马……” 哗啦,阴黑的角落里,一生着玄色窄袖长袍的女子,从堆满书册卷轴的角落里站起来,带起的尘埃在阳光里翻滚奔腾。 “咳咳,”亦小白呛得直咳嗽,她扬手挥了挥,“我家母老虎走啦?” 她似乎很是担心,猫着腰凑到署丞跟前,等得到想要的答案后,才潇洒的挺起腰杆。 “您可折煞微臣啊,一见到三公主,微臣这双腿……嘿嘿,直打颤。” 亦小白夸他聪明有胆识,居然能把常鸢给支走,还把人马都撤了,实在是人不可貌相!大方地塞给他两条银铤。 署长把银铤揣进怀里:“微臣哪有那个本事,多亏慕驸马,三言两语便把三公主骗得晕头转向,带着一帮府兵,往西北方去了。” 慕驸马? 亦小白咧出个大大的笑脸:“旺财醒啦!” * 慕轻尘在见到署丞第一眼时,便猜出亦小白躲在西市署。亦氏是皇商,主供盐和香料,货物入京必先经过西市署勘验,需由署吏在过所上批个“听”字,这才能入市行销。倘若出了问题,自然由亦小白来打点疏通,日子久了,亦小白与西市署便熟络起来。 出了事体,找熟人帮忙才稳妥,所以西市署是最好的选择。另外,谁也不会想到,她会躲到这里头去。 因此,慕轻尘只需要做一件事――引开常鸢,为亦小白的顺利逃脱,打下坚实基础。 回到公主府时,正值日落,第一波暮鼓咚咚咚的敲响,慕轻尘踩着鼓点,踏上抄手游廊,绕过嶙峋的假山,进到昭蓬阁。 万万没想到,在里头遇上了尚寝局的女司。 慕轻尘微微一震,唤了声“淑儿”。常淑嘴角含有一抹淡淡的笑,提起裙角走向她。 女司上了年纪,两鬓上有几根银白的发丝,宫里的人都喊她“女司嬷嬷”,主职是听房――听皇子皇女们行i房。 慕轻尘一看到她,就有一种要被公主宠i幸的不祥预感。 天哪,女扮男装咋就那么累呢? 她贴到桌边坐下。牛菊花记挂着她口渴的事,取了桌中央的茶壶,为她连斟两杯。 女司嬷嬷双手叠在腰前,眼冒精光:“听闻驸马去了西市,婢子起先还不信呢,现下眼见为实了。” 喝水都咕咚咕咚的,看来身体并无大碍,她又道:“婢子这就回去把长公主府的名籍加上,明日的听房尚寝局会按时派人来。” 慕轻尘花容失色,被茶水呛岔了气,连咳好几声,常淑忙为她拍背顺气,动作温柔轻巧,像是软绵绵的云在背心挠痒痒。 “嬷嬷,实不相瞒,我这身子还发着虚。” 牛菊花附和,竖起三根手指:“对对对,您看看,大热天的,驸马却怕冷,中衣足足穿了三件。” 女司嬷嬷讶然,抿嘴皱眉,似是为难,这听房是先祖爷定下的,为的是常氏一族子嗣昌盛。规矩定得很死,若有哪位皇子公主因事告缺,还需通过尚宫往上报,一路报到内侍省去,过程繁琐,耗时耗力。 昨夜一收到慕轻尘被雷劈的消息,她就和尚寝局的人商量着,擅自做主为长公主府告了缺,报到尚宫那,如今流程才走到三分之一,这还是看在慕轻尘情况特殊的份上加急办的。 要说慕轻尘昏睡不醒也就算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醒来,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晃去西市看热闹,弄得全帝京的人都知道她安然无恙,明日若不听房,实在说不过去。 常淑在慕轻尘身旁坐下,垂眸一看,还真见到贴在她脖颈处的三层衣襟,紧张的去探她的额头,不想摸了一手的汗:“怕冷怎的还出这么多汗。” 慕轻尘:“那是冷汗。” 常淑压根没想到她会撒谎,信以为真,转头对初月姑姑焦灼道:“再传太医!对了,今晚给驸马换床厚点的被子,再加床狐裘……” 慕轻尘:!!? 初月姑姑也像是被慕轻尘的病吓着了,匆匆领命,走到门口突然停下,问说:“驸马是否冷得厉害,婢子一会儿给您烧个炭炉子可好?” 慕轻尘:“……” 大热天的,你怕是要把我热死!! “殿下……明晚的听房可要告缺?”女司嬷嬷见她们发起慌,怕耽误自个儿回宫的时间。细听暮鼓,这已敲到第四波了,大华朝实行宵禁,五波鼓声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会同时关闭,她总不能在宫外歇脚吧,于是趁着空档插话。 慕轻尘就等她这句话,正欲开口时,猝不及防被常淑抢了话头:“不用!” 慕轻尘僵了一瞬,心道,说好的三年为期,你却突然要睡我! 契约驸马上线 盛夏的夜晚,刺耳的蝉鸣像个聒噪的老女人。 慕轻尘回房,发现地铺已经铺好,加厚的被褥上盖有一床雪白的狐裘,被褥中还塞有两个汤婆子。她嘴角一抽,直夸初月姑姑手脚麻利。 哎,愁人。 她想不明白,自己以前也算是叱咤风云,怎的被雷劈之后脑子就不够用了,处处被人牵制,因一裹胸布搞得头昏脑涨,连牛菊花都骑到她脖子上撒野了。更惨的是常淑还想与她行i房,简直是要她的命……真是一波未破,一波又起。 不行,必须和常淑秉烛夜谈一番,说好三年为期就三年为期,哪能出尔反尔。不过常淑出尔反尔的理由是什么?难不曾是爱上我了? 啊,我这该死,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想到这,慕轻尘扯出一丝苦笑,假凤虚凰哪有资格谈说儿女情长。公主啊,你这一腔爱恋,终究是错付了呀。 常淑和初月姑姑在游廊下站定,两人说过几句话后,常淑吩咐她早些回去歇着,今晚不用她伺候了。 初月瞥了眼半敞的房门,心里跟明镜似的,含笑退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最远处,常淑才疲倦地阖上那双晶亮玉润的眼睛。 折腾了一天,可真累,平端起的肩头往下塌了塌,常淑带上门,绕出木屏风,却并未在帐幔深处,见到心爱之人的身影。 设在屋中央的六角鎏金香炉燃着牧沉芸香,颗粒细腻,香味幽幽脉脉,常淑的疲累重了两分。 卧房极大,长一百步宽六十步,一点不比宫内的寝殿逊色,分前寝、中寝、后寝,常淑晕晕乎乎的在房内走了走,方才在后寝的翘头桌案后找到慕轻尘。 “怎的在这?”常淑一改白日的威仪,孩子气的圈住慕轻尘欣长的脖颈,像只意懒心慵的御猫坐到她腿上,窝进她怀里。 慕轻尘讶然,警惕地眯起双眼,果然,长公主是对我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沉声提醒道:“殿下,请自重。” 言语呼吸间,常淑肌肤上的清新香味沁入心肺。 “初月姑姑被我支走了,”有什么好自重的。常淑的胳膊紧了紧,与慕轻尘愈发靠近,柔软的唇瓣几乎贴在慕轻尘脸上,“午后你不在,二妹、四妹过来拜会,二皇兄和三皇兄也递了拜帖,常笙也来了,没见到你他还有些不高兴。” 常笙是华帝的第六个儿子,与常淑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常淑现年二十四岁,常笙足足小她十岁,所以总是有些孩子气。 如今太子被废,四皇子受到牵连,入了大理寺,五皇子又无心党争,皇子中较为成气候的便是二皇子,朝堂内外皆在言说,他极有可能是新的太子人选,不过……六皇子常笙天资聪慧,又有穆宁长公主这位长姐撑腰,帝位的天平指不定偏向谁呢。 最重要的是,长公主还有慕轻尘,这厮虽然只是弘文馆小小的九品校正,但却是华帝最信赖的谋士,钦封的“十九学士”,生性乖戾,手段狠辣。其“老虎屁股”的名号能令听者色变,闻者切齿。长公主有她,一如锦上添花、如虎添翼。 “殿下可是忘记了你我的约定?” 常淑听出她口气不善,疑惑的看着她。慕轻尘讥诮的笑着,从算袋里的抽出一根算筹。算筹只一指长短,薄而窄,竹质,于慕轻尘葱白的指尖来回翻转。 这是慕轻尘的习惯,每每遇到难解的问题,便会把玩它。 常淑语态轻松,含笑道:“什么约定?” 装蒜?慕轻尘对这样的行为非常不齿,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明晚,我是不会跟你行i房的。” 想睡我,没那么容易。 常淑对她的拒绝很意外,以前的慕轻尘不是很中意此事的吗?自己当然考虑过她大病初愈,可能吃不消,但又想借着明晚的机会与她和好如初。同床共枕五年,她们都深喑耳鬓厮磨、鱼水之欢的好处。 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常淑拉开与慕轻尘的距离,目光沿着她的眉眼一路往下,滑过下巴、胸口……最终停留在小腹处,该不会是……被雷劈废了吧!所以才如此抗拒! 她沉吟半晌,想起渊大头的话――“微臣以为,慕驸马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 天哪,她还让渊大头把后半句话烂在肚子里,不会耽误了慕轻尘的最佳治疗时间吧。要不释放点信息素试试,看看慕轻尘有没有反应…… “咳咳,”慕轻尘很不喜常淑的心不在焉,清清嗓子,拉回她的注意力,“既然有过约定,殿下便要一言九鼎,”她推开常淑,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停下,窄袖一甩,姿态毅然又潇洒,“殿下当年为了六皇子的帝位之争,下嫁于我,洞房之日与我定下契约,许诺三年为期,期满后放我自由!如今六皇子端敏聪慧,已乃陛下心中新帝的不二人选,微臣别无所求,只望殿下念在微臣没有功劳有苦劳的份上,信守承诺,于微臣一封休书!” 她话吐露的一气呵成,腰板儿挺得笔直,比朱雀大道上的老榆树还直。 常淑怔住了,足足怔了一个弹指、两个弹指、三个弹指…… 十个弹指后,常淑:“哈?!!!” 契约?三年为期?休书?自己何时许下过这样的承诺?常淑稳住心神,后退两步,从头到脚细细观察起慕轻尘来,正思量着,就听慕轻尘蓦又补了一句:“公主,不要因寂寞爱上我,我心怀天下,注定不会被儿女情长所束缚。” 说这话时,她语气哀戚,清冷的面容隐在温柔的夜色中,若细细去瞧,还能瞧见她攥紧的双拳,没错,她的心在疼。 可疼又能如何,以女儿身混迹朝堂已然是欺君大罪,她唯一能为常淑做的,就是远离她,将她对自己爱恋掐死在襁褓中。 常淑天青色的云纱裙衫微微一动,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迅速涌进胸臆,明明前晚还甜言蜜语,央她生个孩子,现在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伤她的心……莫不是,还在为那一耳光置气。 常淑自知理亏,慕轻尘多好强的一个人,受她一巴掌,定是伤了自尊,她揪住慕轻尘的袖口:“我与向子屹真不是你所想那样,昨日与你话赶话吵架,才会失了分寸……” “不必多言了,”慕轻尘忍泪甩开常淑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当年的约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望公主不要食言。” 居然还有……白纸黑字? 常淑伸出的手顿了顿,半是疑惑半是犹豫的将信接到手里,打开封口,抽出其中的白麻信纸展开,霎时,明润的眼眸颤了颤。 这……这哪是“契约书”,分明是慕轻尘的“小金库清单”。 “嘉盛二十六年五月初三,藏银铤一条于昭篷阁屋顶脊兽底座。” “嘉盛二十六年七月,乞巧日,藏蓝田玉牒一枚于书房桃花石笔筒下。” …… “嘉盛二十九年,六月廿一,于西市承天金银铺,汇兑金银钱币,藏于郁华斋芙蓉小池内。” 常淑一字不落的默念下来,暗自算了算,从存第一笔私房钱至今,正好三年,眉梢一挑,夸了一句:“真是清楚明了啊!” 每一笔钱的存入日期、藏匿地点、具体数目,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好你个慕轻尘,居然偷偷摸摸的存钱?想去干什么?和亦小白去平康坊鬼混吗! 世人都说,自从长公主下嫁于慕轻尘后,对其□□有方,令其洁身自好,慕轻尘再也不曾踏足平康坊等腌H之地,然而他们哪里知道,其实是慕轻尘……没有钱。 “清楚就好,”慕轻尘自信一笑,“那还请公主予在下休书一封。” “休书?”常淑看看手里的信纸,又看看杵在那的慕轻尘,美丽的面容渐渐笼上一层薄薄的夜色,她终于发现了――慕轻尘是真的脑子不对劲。 她走到慕轻尘身前,于袖中抽出桃花扇展开,扇面上的一树盛放到粉色桃花,在明亮的烛火中,散发出绚丽的光:“这是什么?” “桃花扇,我的。”慕轻尘不以为意,随口回答。 “那它是怎么到我手里的?” “嘉盛二十六年,你在紫瑶殿内择选驸马,于七十七名乌衣子弟里相中我,交换庚贴时,你赠我镂空玉雕比翼鸟,我赠你这把桃花扇,以作定情之物。” 错了! 慕轻尘其他答案都对,唯独时间错了!她明明是嘉盛二十四年择选的驸马。 常淑一时心惊,担心和害怕纠缠在一起,促使她呼吸发颤,她回过神,指着书案上的物事一一提问:“这又是什么?” “紫豪宣笔。” “这个呢?” “刻花铜羊纸镇。” “……这个?” “澄泥砚。上月最后一天,亦小白送给我的。” 全对,包括时间在内。常淑的心中渐渐有了答案,这个答案呼之欲出――慕轻尘只对她出现了记忆的偏差和缺失!由此影响了对自我的认知。 “这在华坨的《素问・临兰・秘典论》里有过一小段记载,”深夜,太医令林渊被急召入长公主府,“说是燕朝令和帝年间,西边小境内曾有一人与慕驸马有过相似症状,华坨将其命名为‘认知觉障碍’,不过并未说明此人是因何发病,又该如何用药……” 常淑抿紧唇线,再也无法安坐,她问林渊:“该病是否会随时间愈发严重?可有痊愈的可能?” “公主莫急,华坨有言明,此病性较为隐蔽,对日常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唯有患者的至爱亲朋才可发觉,想来也无恶化的可能,只是这痊愈嘛……请殿下宽恕微臣术业不精,实在不敢妄言。”林渊的大脑袋磕在地上。 常淑命他起来回话,悠悠叹息一声:“……那本宫可以为驸马做些什么?” “如往日那般就好,莫要让慕驸马感觉不自在,”林渊爬起身子,调整药箱的背带,“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为慕驸马医治,也会为驸马特意整理一本病册,册名叫做…” 他很是费劲的想了想,突然豁然开朗,说,叫做《疯子在左,驸马在右》 常淑很是满意的点点,准他退下。 契约驸马上线 长公主府很大,十进的院落,兼有含霜池和竹林。林渊由侍婢引着,穿过重重屋檐。 他跟的很紧,生怕自己掉队,一直到府门前才缓了口气。 门房为他推出一条两人宽的缝隙,请他慢走。 林渊谦虚一笑,闪身出门,拾级而下,借着稀薄的月色踩着石板路,一步步往前,却在拐弯处被一把鱼肠短剑刺中胸口,他吓得脸色惨白,惊声尖叫,腮边的肌肉抽搐扭曲着。 “别出声。”持剑者冷冷道。 “慕,慕驸马。”林渊剧烈的喘气,垂下那颗硕大的脑袋,看着自己的胸口,还好还好,没见血,只是剑尖刺破衣服而已。 眼下正值宵禁,武侯会在街上巡逻,帝京的东北方是天潢贵胄和达官显贵的住所,是巡逻的重中之重,人守布防很是严密。 林渊本能的左右张望,他寻思着自己喊救命的速度,能否快过慕轻尘刺破他心脏的速度,估计……是不能的。仅仅思考一个弹指后,他放弃了挣扎。 “慕驸马,有话好好说。”林渊哭丧道。 “自然是有话好好说,”慕轻尘提着林渊的衣领,将他往前带了几步,直到把他抵在大榆树下,牛菊花已在这早早候着了,正竖起耳朵听四下的动静,警防着武侯们,慕轻尘踹踹他的屁i股,示意他往旁边挪一挪,“渊大头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就不为难你,要不然……” 她故作停顿,眼里蜷着狠绝。 “要不然,我家驸马挖你家祖坟!”牛菊花附和道。 “别别别,微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别怪林渊怂,夜幕四合,寂静无人之地,一心狠手辣的美人对他家祖坟跃跃欲试,换谁都发怵。 “这么晚了,公主宣你何事?”慕轻尘问。 林渊眨眨被汗濡湿的眼眶,老实道:“公主觉得你有病!” 你才有病! 慕轻尘把鱼肠剑比划到林渊的咽喉处,他奶奶的,竟然拐着弯骂我。 牛菊花怕慕轻尘下真狠手,麻溜地拉住她的胳膊,笑说,您息怒,息怒。 慕轻尘推开他:“渊大头,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我问你,公主是不是因为明晚行i房一事找你?我听说,太医署这月新做了一批春i药,名为‘伟鸽’,你是不是来给公主送药的?” “不,不是啊。”林渊感觉到脖子上的剑贴近了几分,惊慌失措的往后躲,可身后是坚实的老榆树,往哪躲啊。 慕轻尘轻蔑一笑,心说,尚寝局的女司嬷嬷刚走你就来了,不是送“伟鸽”是什么! “微臣说的都是真的,公主觉得您脑子不正常。” 脑子……不正常? 慕轻眯起双眼冷笑,我不过要与她和离她就觉得我不正常?呵,真是个自恋的女人! 牛菊花佩服林渊“死鸭子嘴硬”的精神,挺挺肥肚腩,一脸的痛心疾首:“林大人,您就招了吧,我家驸马的手段您是知道的,专刨祖坟十八年,还顺带赠送鞭尸服务……” 慕轻尘嫌牛菊花多嘴,又踹了他屁i股一脚,打了个眼色,让他别磨叽,搜搜林渊的药箱。 林渊把药箱死死护在怀里,却在见到慕轻尘眼底的警告后撒开了手。这一撒,撒出了撒手人寰的既视感。 “找到了!”牛菊花搂住衣摆,蹲在地上于一堆瓶瓶罐罐里找出一枣色药瓶,约摸手心大小。 慕轻尘将其拿到手里掂了掂,听出里头的颗数还不少。她收了剑,一脸玩味的让林渊解释解释,为何这瓶身的上贴着“伟鸽”字样。 林渊两股战战,说:“慕驸马您真误会了,这东西是三驸马要的,三驸马今日和三公主在西市闹得不愉快,想借明晚听房的机会和三公主修好,让微臣替她准备点小玩意儿,增添房中情趣。正好长公主今夜传召微臣,微臣就想顺带把东西给三驸马带来,毕竟三公主府就在邻街,省得三驸马明日往太医署跑一趟。” “编,编,接着编,”慕轻尘好整以暇,抱臂而立,“机智的我,早已看穿一切!” 林渊老泪纵横,你看穿个屁! 牛菊花心细,担心有漏网之鱼,继续在药箱里仔细翻找,来来回回好几遍,这才捂住隐隐泛疼的腰站起来,把药箱还给林渊。他警惕性很高,回到刚才的位置,继续放哨,竖起耳朵听了听,紧张的提醒道:“驸马,有人来了。” 来人只能有两种,要么是打更的,要么是武侯,声音越来越近,间或NN马蹄声,定是武侯无疑了。 慕轻尘笑容里的不怀好意渐渐加重,林渊一看她这幅模样,便怕得厉害,抱着药箱的胳膊不停地发抖。 他胆小懦弱惯了,但眼下慕轻尘的鱼肠剑已收,武侯就在不远处,当真是狗急跳墙的好时机。他趁慕轻尘不注意,撒开脚丫跑出大榆树,还差点被树根拌了一脚,嘴上不闲着,高喊“武侯救命啊”。 等附近的武侯赶到时,他的乌纱璞头已经歪在一边,药箱里的东西摔出来不少。他顾不得拾捡,扑倒在马前,抱着武侯的腿,说,慕驸马要杀我。 武侯门听到他的话,俱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心说,慕轻尘要杀你,你他么还有机会喊救命? 为首的人阴沉着脸,翻身下马:“你的允书呢?” 大华的宵禁口号是“半夜闲晃,非奸即盗”,若被武侯发现你晚上出门,就算你是皇太子,也得被拖到武侯铺挨上几十板子。 而允书就是“免打金券”,宵禁时的通行证。 林渊从地上爬起来,翻开药箱,却死活翻不出允书,他后背冷汗涔涔,嘀咕说完了完了,复回头张望来时的路,也并未发现有允书掉落在地上。 他忙不迭地抬眼,盯向那棵老榆树看……慕轻尘和牛菊花不见了! 他明白了,定是方才牛菊花找“伟鸽”时,将他的允书偷走了。 “刚才,刚才慕驸马就在那!我是太医,是长公主请我来为慕驸马瞧病的!慕驸马疯了你们知道吗!”林渊语无伦次。 武侯们:“……” 我看是你疯了! * “驸马,您的伟鸽。”牛菊花的后腰越发的疼,估摸是慕轻尘踹他时,让他闪了腰,眼下定是充了血,疼得都直不起身了,“还有您让我偷的允书。” 慕轻尘合上府门,从他两只手里接过东西,看他疼得龇牙咧嘴的,心生不忍,说,明日你就别应卯了,休息两天,我给初月姑姑说一声便是。 跪了一晚上,还挨她一脚,确实吃不消。 牛菊花一听,感动的稀里哗啦,抽搐着被慕轻尘白日掐肿的脸,扯出一菊花疼般的笑容:“奴才没事,想伺候您,换了旁人奴不放心……” “嘴巴倒是甜。”慕轻尘用允书打打他的脸,让他马不停蹄的滚回房去。 牛菊花憨憨的笑,一手捂腰,一手捂膝盖,一瘸一拐的去了,边走边唱道:“菊花残,满身伤,我的笑容已泛黄……” 慕轻尘:“……” 路过拱桥时,她把允文撕碎,随手洒进池子里,一片一片,像细碎的雪。夜风拂过,她的衣摆随风摇曳,抬头望向天空,想不到竟是星罗漫天。 真美!慕轻尘感怀着,停下脚步仔细欣赏。朦胧夜光中,她的侧面轮廓,像一线条流畅的剪影。 她缓缓的,缓缓的,抬上胳膊,将伟鸽举到眉眼前,挡住清泠的皎月:“呵,得不到我的心,就想先得到我的人!痴心妄想!” “阿嚏!” 常淑打了个哆嗦。 她有些意外,天如此炎热,为何自己冷飕飕的。 放下手中的书卷,掀被下床,欲要将花窗合上,正巧看在右侧游廊下的慕轻尘,她心欢喜,去到门边为慕轻尘开门。 对于慕轻尘她是爱极了,可眼下她还生出一层愧疚。林渊虽没有明说慕轻尘因为何故生病,但想来也和那道劈来的雷,脱不了关系……这都是因她而起。 “这么晚了,去哪了。” 慕轻尘向她行礼,恭敬道:“微臣去竹林散了散步。” 常淑翻了个白眼,忽略她对自己刻意的生分,捧住她的脸,在她嘴角落下一吻:“这般怕冷,还去竹林做甚,我刚召了林渊来给你瞧病,你非要躲走。” 慕轻尘随意搪塞道:“……一点冷而已。” “那快休息吧,汤婆子都给你备好了,还烫着手呢。” 慕轻尘:“……” 常淑步到十六连枝灯边,用小锤将蜡烛一一揿灭,然后和慕轻尘道了晚安,回床歇息了。 慕轻尘确保她呼吸均匀后,才进到屏风,解开衣服。脱下衣裳的一刹那,一股汗馊味儿直往她鼻子里窜,差点没把她呛着。 啊,慕轻尘在心底咆哮,女扮男装就这么累吗? 怎么办?要不要溜去浴汤洗个澡? 不妥不妥,太危险了,这寝殿在府东侧,浴汤在府西侧,中间有各种大小花园、石径、廊道……夜巡的府兵数不胜数,她很容易被发现。 还是算了吧。 慕轻尘耷拉着耳朵。 女扮男装的驸马不配洗澡! 她愤愤地咬牙,出了屏风,躺进“火热”的被窝。 却在下一瞬被常淑压在了身下。 慕轻尘骇然,紧紧护住胸口,看吧看吧,迫不及待想拥有我了。她冷静几分后,质问道:“公主,你为何藏在微臣的被褥里。” 常淑撑起身子,跨坐于她的腰间,慢慢的、慢慢地褪下薄透的纱衣,只留下石榴红的抹胸。 她裸i露出的肌肤,宛若饱满的荔枝,晶莹透亮,如脂如玉,在漆黑的暗夜里,散发着夺目的神韵。 慕轻尘不禁晃神,只怨常淑风姿迤逶、眉目含情,搅得她的春心都有些荡漾。 “公主,千万自重!” 常淑俯下身,含住她耳垂,以舌尖挑弄:“你不是冷吗,我给你暖暖。” 慕轻尘白皙的面颊红彤彤的,气息略喘,用手抵住常淑的肩头:“我有汤婆子就够了……” “轻尘,以前是我太任性,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我给你生一个。” 真的不用!慕轻尘转动起被雷劈过的脑袋,寻找拒绝的理由:“今晚怕是不行。” “为何?” “因为,”她佯装出为难的模样,忽尔沉痛且忧郁地说,“因为,微臣不举!” 常淑:“哈?!!” 契约驸马上线 夏季的夜晚不算长,五更点卯时天隐隐透出曙光,漆黑的天空褪了颜色,显出靛蓝。 十六王宅里更夫正在敲梆。 初月姑姑和牛菊花一同进了郁华斋,在门外请安,说是时辰到了,驸马该上朝了。 经他们提醒,常淑这才想起今日是初一。大华三品以下的官员,每月逢一、五才能上朝,初一、初五、十一、十五、二十一、二十五,一月六日。 对皇家来说,尤其以每月初一最为隆重,皇子驸马们上朝,公主们要入宫拜见母妃,晚上尚寝局的嬷嬷还要前来听房,所有的事都累在这日操办。 她笑自己定是被慕轻尘给气糊涂了,才会把这么重要的日子都给忘了。 想想又觉得好笑,笑慕轻尘这厮居然能编出“不举”的理由敷衍她。 常淑体谅她还“病”着,不与她计较。 掀开床帘,发现慕轻尘正从衣橱里翻出三件新的中衣,进到屏风更衣时,不忘警惕地看她一眼。 常淑摇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初月姑姑和牛菊花这才推门而进,身后还跟了一帮侍婢。 “不是让你今日休息吗?”慕轻尘向牛菊花发问。 牛菊花把绿袍官服捧上来,向常淑请安,待到常淑将袍子接在手里,方开口回答:“奴才好多了,再说了,您向来都是奴才陪着的。” 慕轻尘瞪他一眼,展开双臂,任由常淑为她将官服穿上。 常淑修润的手指抚平她的衣襟,扣上圆领处的攀扣,又从初月姑姑手里拿过腰带,为慕轻尘系上,当两手环绕上慕轻尘的腰肢时,她的唇贴到慕轻尘耳边,小声道:“今晚,可不能拿‘不举’来敷衍我。” 言罢,就见慕轻尘的耳朵渐渐充血,颜色由浅变深。 害羞了!她的驸马居然会害羞! 常淑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又惊又喜。 这也……太可爱了叭! 她玩心大起,偏过脑袋用鼻尖轻擦慕轻尘的脸颊。 慕轻尘羞涩难当,分开与她的距离,眼眸一垂,羞赧道:“别,这么多人在呢。” 常淑忍俊不禁:“那晚上没有人时就可以吗?” 咚咚咚,心跳为何快得像打鼓! 慕轻尘眼跳耳热,小媳妇似地搅搅手指,没言语。 牛菊花抖了个哆嗦,妈呀,我家驸马是不是吃错了药,叱咤风云的雄风死哪去了!? 莫说是他,一屋子的侍婢也都吓了一跳,齐齐往后趔了一步。 常淑见天色不早,收起逗弄慕轻尘的心思,给她戴上乌纱璞头,说,时间来不及了,带几样糕点路上吃。 慕轻尘摆摆手,示意不用,理了理宽大的广袖,带着牛菊花跨出房门,上了游廊。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牛菊花捂住腰,放着小跑,央她慢点。 行至游廊拐角时,慕轻尘忽然停下,牛菊花猝不及防地撞上她,撞歪了她头上的乌纱:“奴才该死。” 他仓皇请罪,小心翼翼的将其扶正。 慕轻尘却一脸茫然的挡开他的小胖手,眼底蕴着无限惆怅,负手而立,遥望波光粼粼的含霜池,池中央一尾红色的锦鲤悄然跃出…… “我好似对公主,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她捂住还在小鹿乱撞的胸口,那里,正因常淑方才的撩拨悸动不已。 话本子说,这种感觉叫怦然心动。 有了不该有的心思?牛菊花揉揉脸,未几,恍然大悟道:“您该不会又想与公主和离吧。万万不可呀,皇上正生着您的气呢,要不是看在您大病一场的份上,定会降旨责怪您……” 慕轻尘刚酝酿出的忧郁就这样被牛菊花毁得支离破碎,用“你不知道我女扮男装的苦楚,所以我不怪你”的眼神看他。 直看得牛菊花发毛。 亦小白在长公主府的府门前等了许久,眼下正蹲在石狮子旁啃胡饼,油亮亮的芝麻和酥皮掉得满地都是。 小宦官白莲花将马牵到一边,跑上前来,躬着身子劝道:“我的好主子,您别吃了,万一被御史台的那些大人们看见,又要到皇上面前说您的不对了。” 亦小白用袖子擦擦嘴:“怕什么,他们告我状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不少……” “唉哟,您可真真是要急死奴才。”白莲花长了一张小白脸,身形单薄如纸,被亦小白这般回怼,当即急得抖若筛糠。 慕轻尘一出来,就见到某个熟悉的背影:“亦小白,你下次再敢在我府门前吃东西,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亦小白听闻,倒吸一口凉气,把剩下的小半块胡饼塞进怀里,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块,笑嘻嘻地递给慕轻尘:“府上刚请的波斯大厨,特地带来给你尝尝。” “我今早不打算吃早食。”慕轻尘见鱼伯已将马儿牵来,迈出几步,踩着马镫上了马。亦小白生怕掉队,骑马追上去,与她并辔而行。 “那帮老臣唠叨死了,早朝没有两三个时辰是下不来的,你大病初愈身子虚弱,不吃早食哪行。” “就是要让父皇看到我弱不禁风,对我生出点怜悯,免得看到我气不打一出来,指不定怎么收拾我呢。” 亦小白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似的,骨碌一转:“那我也不吃了,昨日鸢鸢把西市折腾出那么大动静,父皇肯定已经知晓……我也得让他看到我弱不禁风的一面……” “父皇是不会罚你的。” “为何?”亦小白眨眨眼。 “因为他压根儿就不想看到你。” “噗” “噗” 各自牵马的牛菊花和白莲花,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亦小白气鼓鼓的,威胁白莲花说,再笑我就把你卖去做小倌儿。白莲花跟她求饶,理由是,若没了奴才,就没人在您逛青楼被发现时,冒着生命危险给慕驸马放风筝求救了。 还敢威胁我。 亦小白不愿受这窝囊气,把那半块胡饼砸到白莲花脑袋上…… 就在二人打闹间,东方的曙光渐渐揭去夜幕的轻纱,旭日东升,朝霞灿烂。 慕轻尘喟然长叹,哎,又是女伴男装的一天。 * 宣辕殿。威严肃穆。 华帝一身九龙衮衣,于丹陛之上威仪端坐,安如盘石。 慕轻尘只说对了一半,他不光不想看见亦小白,连慕轻尘也一并不想看见。 尤其在看到她俩,一个没吃早食般的无精打采,一个摇摇晃晃的直打瞌睡后,更是恼怒,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 好在有冕冠上的十二珠帘挡着脸,否则满朝文武都会发现他在初一这日翻了个白眼。回过神,捻捻唇下的胡须,继续听着底下两位老不死的相爷喋喋不休。 一直到日正当中,这早朝才算是散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的凑到一起,前来和慕轻尘寒暄。慕轻尘拱拱手,与他们一道行至殿外,中途还和二皇子互相鄙视一眼。 一群人出了承天门抵达皇城地界,这处约莫六个里坊大小,是百官们的办公地,中心处是公厨,即食堂。 今日天热,午食是用冰块镇过的冷面和粉粥,还有柿子和石榴水。 慕轻尘和亦小白是娇生惯养的主,哪能吃得惯这些,商量着去外头寻间食肆,不料将将走到朱雀门前,就迎面遇上一七香宝辇,车壁绘有鸾凤,车顶四帷还垂有青色丝绦。 一桃花扇从里头挑开窗帘子,露出常淑那张绚丽不可方物的脸:“可又是嫌公厨的饭食不合胃口了?” 话音刚落,身穿红色衣裙的三公主常鸢,便急不可耐地跳下车,揪住亦小白的耳朵:“哼,我看是想去平康坊鬼混吧!你们两个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她还在为昨日慕轻尘忽悠她的事生气。 亦小白求饶似的喊着“鸢鸢”,从她的魔爪里挣脱,转身往回跑,常鸢提起裙摆在后头追赶。 常淑无奈地摇摇头,吩咐车前的侍女和小太监们跟上去,护住这二人。 遂搭了只手给慕轻尘,由她扶着下车,站直身子,静静地看向她,眼神清澈温柔:“就知道你嘴叼,特意提前来和母妃问安,走吧,带你一起去呼兰殿,那的饭菜定能合你心意。” 呼兰殿的主位是常淑的生母慧翼皇贵妃,其魅惑妖冶,无限风情,即使年近不惑,举手投足也仍是倾倒众生的风采。 慕轻尘和亦小白端站在水榭一角,被她满头的金簪,闪瞎了眼。 惠翼不以为意,举起一方小铜镜,照照点缀在眉心处的花钿,自顾自的和常淑常鸢说话。 她脾气不算温和,情见于色,记恨慕轻尘欲要休掉常淑的事,也记恨亦小白三天两头逛青楼,只骂自己当年猪油蒙了心,将女儿们嫁给她俩。 “坐吧。”她将小铜镜扔到一边,语气不善。 终于可以吃饭了!慕轻尘和亦小白紧赶着在自家公主身边落坐。 还没坐稳,就听呼兰殿的主事太监,扯着嗓子喊说“皇上驾到”,忙搁下筷子起身行礼,二人忐忑地对视一眼,心说“完了完了,一个丈母娘还不算,又来个老丈人”。 “皇上来晚了~”惠翼娇滴滴的撒娇,挽着华帝的胳膊坐下。 华帝已换下朝服,一身褐色蜀锦缎袍,发束金冠,呵呵一笑,并未解释。 常淑捻住袖口,唤他父皇,执起白瓷酒壶,为他添上一杯酒水,华帝一饮而尽,夸赞这琼浆玉液清冽爽口,一抬眼,远远瞧见一小太监引着京兆府尹穿过花i径,正向他这处来。 常淑微微皱眉――京兆府尹向遒是向子屹的父亲。 她转过脸,佯装不经意地看了慕轻尘一眼,在确保她没有任何发火迹象后,稍稍安了安心。 向遒拱手叩拜,请华帝宽恕他的打扰。 华帝见他满头大汗,猜想是急报,面色凝重,让他说下去。 向遒禀明道:“微臣刚刚得到消息,十六王宅出了个变态!” “变态?”慧翼惊呼出声,“那可是皇子公主们的住所,怎会出这种事?” 事关皇家子嗣安危,可大可小,万万不能怠慢。 “昨夜太医令林渊离开穆宁长公主府后,遭到那变态的持剑威胁,被抢走了允书和……和……”向遒忌讳二位公主在场,迟迟不肯说出后两个字,怕脏污了公主们的耳朵。 “和什么?”华帝显然动了怒。 “和一瓶伟鸽!”向遒一脸深恶痛绝 慕轻尘:“……” “这么变态!”亦小白惊得跳起身,那可是她偷偷让林渊为她和三公主准备的。她惊觉失礼,双掌一搭,诚然道,“父皇,在十六王宅行这等龌蹉之事一定要严惩不戴。” 什么都不抢,就抢伟鸽,简直龌蹉至极! 常淑和常鸢也是惊愕失色,奇闻异事听得不少,但还从未近距离感受过。 “是啊,皇上,这莫不是哪个采花大盗吧,听得臣妾害怕极了,”惠翼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今夜就让常淑和常鸢留宿呼兰殿吧,也把二公主和四公主都接进宫来。” 华帝抿紧唇线:“也好。至于皇子们……朕调拨一队千牛卫贴身保护他们。” 他略作沉吟,又觉得不妥,问道:“轻尘,你对这事有何看法?” 慕・变态・轻尘表面镇定自若:“儿臣以为,千牛卫为皇家禁军,若公然派入十六王宅,恐有监视皇子之嫌,怕会引起非议。” “那你的意思是?” “交由不良帅向子屹便可。” 向子屹!? 常淑眉间的皱痕深了几分。 契约驸马上线 在帝京十二卫中,武侯和金吾卫的街使共同担任巡逻职责,现又加入捕贼缉盗的不良人,三卫合力,相信定能确保十六王宅的安全。 华帝又饮下一杯酒,思量少顷,下了口谕,命不良帅向子屹即刻迁入十六王宅,另还叮嘱向遒切莫张扬此事,免得扰乱民心。 惠翼缓过心神,重新摇起团扇,观赏起不远处悬于水面的廊桥,其勾栏雕有密密匝匝的莲花纹饰,工匠们还刷上了金漆,灼灼烈日之下,漆面亮起细碎的光。 待到向遒告退后,宫婢们放下悬于四帷的轻纱,遮挡跃进水榭的阳光,隔出一隅阴凉。 常淑在桌下扯扯慕轻尘的袖子,微微仰了仰下巴,慕轻尘明白她的意思,捧起酒杯,步到华帝身边,撩衣下跪,说:“儿臣自知有罪,请父皇、母妃宽宥”。 华帝冷哼一声,偏开头,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常淑见状,也起身叩了一礼,央求华帝宽宥慕轻尘。 华帝叹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自斟自饮数杯后,开始数落慕轻尘,大意是“大华建朝至今三百余年,公主七十二位,从未出过敢休她们的驸马,你这样做,天家颜面何存呐?” 常淑赶忙接话,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 华帝不忍,妥协地甩甩袖子,言了句罢了罢了。 常淑欣喜,拉着慕轻尘向他谢恩。 亦小白机灵,打算浑水摸鱼,滑下圆凳,跪在慕轻尘身后,一道叩谢隆恩。 华帝一看到她吊儿郎当的模样,刚消下去的怒气,当即蹭蹭的往回窜,可又无可奈何。他是天子,肚子需比宰相们还能撑船,连慕轻尘休妻都能原谅,难道还不能原谅亦小白逛青楼吗?再说,大华国风开化,文人雅士们俱都喜欢往那处去,他总不能妨碍亦小白陶冶情操吧。 没好气地瞪了亦小白一眼,令她们都起来说话,不一会,以政事为由,退了这场宴席。 虽说成亲已有五年,但慕轻尘还是第一次留宿在常淑的寝殿。 她在宽敞明亮的殿内晃荡来晃荡去,沉下的面容藏着心事。 怎么办,今晚尚寝局的女司们就要来听房了。若在公主府,她尚且能找个理由搪塞,或干脆夜不归宿,可眼下却被困在呼兰殿里,根本无法蒙混过关。 她懊恼不已,埋怨自己抢那瓶伟鸽干什么! 常淑斜卧在凉榻上,神色慵懒的支颐着头颅,展开桃花扇,将其举到眼前,目光透过轻薄的绢面,盯着慕轻尘模糊的身影看。 疑惑这人为何一会眉头紧锁,一会迷起眼睛,手里还不停地转弄算筹,难道又遇上难题了? 她朝慕轻尘招招手,等人来到跟前,与之十指紧扣,笑意纯净亲切:“陪我小憩,等日头消散些,再陪我去琼林宫拜谒皇祖母。” 大华朝的驸马向来官职低微。慕轻尘身居弘文馆校正,也不过是修订文书卷轴罢了,一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是有大把时间陪着常淑玩乐。 要换做以前她肯定答应,只是眼下,她是断然拒绝的。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吐露,便恰逢亦小白来敲门。 这厮一点不客气,不请自入,嘴里嚼着薄荷叶,一开口,空气里满是清清凉凉的香气,在这炎热的夏天,宜人心气得很。 慕轻尘心底的焦灼渐渐消散几许,看着她那满是铜钱纹的赭色衣裳,只觉一股土豪之气扑面而来,调侃她手脚麻利,眨眼的功夫都换上便装了。 亦小白猛吸了一口气,口腔里的凉意直往咽喉里灌,她看了看常淑,把慕轻尘拉到绿绸帷幔后,压低音色道:“要不要去香烛铺?” “不去。”好端端的去香烛铺做甚,又没到清明。 “诶,”亦小白见她要走,抬脚挡住她的去路,“听我说完,西市开了家天竺香烛铺,听说里头的天竺神油可是房i事必备良品哦。”她没了伟鸽,只能从这歪门邪道上找方法。 慕轻尘登时挑挑眉。 帝京百姓大都笃信佛教,天竺香烛更是备受佛教徒的青睐,这些商人利字当头,都会暗地里再做些其它买卖,譬如天竺神油。 这天竺一向邪乎的很,说不定能找到无法行i房的东西呢。 慕轻尘打了个响指,铿锵道:“事不宜迟,走!” “去哪?”常淑冷不丁的插话,言语里尽是戒备。哼,好你个亦小白,一进屋就偷偷摸摸的,定是想带坏我家驸马。 亦小白惶惶的,这才发现常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实话实说道,去西市逛逛。 西市? 去看胡姬袒露肚皮跳胡旋舞吗? 常淑狐疑着:“正好,本宫闲着也是闲着,同你们一道去。” 言毕,两眼闪过狡桧的光芒,吩咐身旁的宫婢去请三公主一起。 亦小白慌了手脚,奈何常淑不等她开口,便牵起慕轻尘,去到殿后换衣服。 于是一炷香后,一辆七香宝辇在重重府兵的前呼后拥下,驶出朱雀门,沿朱雀大街徐徐向前,借道善和坊、太平坊、严寿坊,抵达西市东门。 常淑和常鸢已换下繁复的宫裙,眼下皆穿清爽的裙衫。她们二人率先下车,死死盯着端坐在软垫上的两只驸马。 慕轻尘由衷地钦佩这两位公主的粘人劲儿,叹息一声,举双手投降,钻出马车后,回身劝亦小白赶紧跟上。 西市是处繁华地,食肆、客栈、饼铺杂列其间,车水马龙,一片人声鼎沸之景。常淑担心太过招摇,命府兵们在坊内寻一曲巷等候,只留下牛菊花和白莲花,以及几名长随在身边。 这里是消磨时光的好去处,总有许多来自异域的小玩意,常淑携手慕轻尘,在人来人往中穿梭。她是金枝玉叶,又是长姐,行事处处小心谨慎,鲜少到东西两市游逛。 想不到许久不来,竟开了许多新铺面,绸缎庄、银器铺、文书用品店……人最多的,当属西市北坊的一卖面药口脂的铺子。贵家小姐们打扮得精致华美,正由丫鬟们陪着,在里头弄粉调脂,挑选花钿纹样。 常淑于货柜前站定,选出一手脂,询问小厮其中的配方,掌柜见她们衣品不凡,脸上堆笑的插话说:“小娘子好眼力,这手脂是大秦货,今早刚到,不仅滋润还清香四溢,香味啊经久不散,最适合这炎炎盛夏。” 而最让常淑青睐的,事手脂盒上绘有精巧的花纹,她爱不释手,掀开盒盖轻嗅,觉得香味淡淡的,像茶,使人神清气爽。她很是欢喜,让慕轻尘也闻闻,一回头,发现慕轻尘压根儿不在身旁。 惊了一惊,环顾四下,也并未发现亦小白的身影,心道不好,忙把手脂还给掌柜,沿着货架绕到常鸢身边,告知她慕轻尘和亦小白不见了,随即又问长随们,可有主意到驸马们去向。 牛菊花抬手指向对面:“奴才看到她们进了香烛铺。” 好好的,怎么晃到香烛铺去了。常淑怨自己疑神疑鬼,纤指优雅,在眉骨处搭了一个棚,带着常鸢径自穿过街道,却在香烛铺门前嘴角一抽,停下了脚步。 白皙如雪的脸顷刻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常鸢也好不到哪里去,指着门口悬挂的桃木牌啐骂,越骂声音越小,到最后竟和那蚊子差不了多少,扭捏出女儿家的娇羞之态。 风吹日炙,热浪滚滚中,那桃木拍牌好似被赋予了生命,像个小精灵似的摇摇摆摆,磕打着门板,哐当哐当的响。 上头形如鸡爪的字体仿若火焰舞动一般,明亮的跳跃着。 ――天竺神油,耶主持久的秘密。 ――真品特价直销,今日到货,买三送一。 ――纯植物提取,滴滴精华,横空上市,保密派送。 常淑捂捂发烫的脸,勉强恢复以往的从容镇定,须臾,心底又生出一丝感伤和自责――原来我的轻尘没有骗我,她是真的不举…… 契约驸马上线 香烛铺子并不大,长宽不过两三丈,但里头的东西倒是不少,竹质的货架还特地用彩绸包缠了一圈,香蜡在上头均匀的铺开。 最里头,一包着红头巾的天竺人正坐在炉火前筑制蜡烛。他听闻门下风铃响动,撑着膝盖起身,朝慕轻尘她们问了一句:“可是要买神油。” 慕轻尘有几许意外,一言未发竟能被人瞧出意图,抬眸对上天竺人眼底的精明,了然一笑。想来也对,清明早就过了,这月也并无庙会,两个年纪轻轻的耶主突然造访,不是买神油是什么。 亦小白紧张的背过身张望一瞬,竖起三根手指,开门见山道:“三盒。” 天竺人的红头巾被额头的汗水润湿,边缘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他搓了搓手,去了后院,回来时捧了四盒,说是买三送一。 亦小白出身商贾世家,最不惜金钱,也不问价钱,直接抛出一块银铤,急慌慌地接过神油,对慕轻尘说:“嘿嘿,刚好咱俩平分。” 说着,不顾慕轻尘神色里的嫌弃,硬是给她塞了两盒。 慕轻尘翻看手里的东西,见天竺人准备离开,忙叫住他,凑到他耳边,难为情道:“有没有……无法行i房的东西?” 无法“起床”的东西!!? 天竺人来帝京开铺不过五年,汉话不算精通,常有听错或听不明白的时候。 他退开一步,黝黑的面庞蒙有一层汗水,显得油亮亮的。他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慕轻尘,忽然拍了一个巴掌,眉飞色舞的请她稍等。 他小跑进火炉子后头,很是神秘的抱出一不大不小的木匣子,上有老旧的铜片小锁和精致螺钿纹饰,他粗糙的手掌,小心抚开上头的灰尘:“这个,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果然有。 慕轻尘大喜。 亦小白被这两人的故弄玄虚勾得心痒痒,拧开锁扣,掀开一瞧:“我的妈呀,轻尘你深藏不露啊!” 小皮鞭、小脚镣、羊毛圈……应有尽有。 这都是些什么!!? 慕轻尘气不打一处来,刚跃上天堂的小心脏,瞬间摔进十八层地狱。 “你不够意思啊,我也要我也要。”亦小白瘪瘪嘴,向天竺人摊开手。 天竺人为难说:“没有了。” 慕轻尘懒得听他俩聒噪,一把将木匣塞给亦小白,转身掀开门帘,却不小心撞到一软软香香的身子。 是常淑。 其正用怜悯且心疼的眼神看着自己,尤其是在看到她手里的天竺神油后,那股怜悯、心疼之意便加重了几分。 这是……怎么个意思? 慕轻尘不自在的将东西收进袖子,少顷,把抱着木匣子的亦小白喊出来,陪常淑和常鸢去到拱桥下看龟兹艺人耍火棍。 常鸢好似很喜欢,为那上下翻滚旋转的火木棍惊叹连连,同周围百姓一起不时的喝彩鼓掌,手腕的清风铃,随着她的动作,铃铃铃,铃铃铃,铃声清泠,在喧闹的广场里回响。 看完这场又去看波斯人玩绳技,一根麻绳往天上一抛,人顺着绳子往上爬,直爬进一朵白云里消失不见,一眨眼,那人却在对面的屋檐上出现。 所有人都惊呼不已,赢了个满堂彩。 回宫的马车上,常鸢还津津乐道着,和亦小白换了个位置,凑到慕轻尘身边问:“轻尘,你说那波斯人是如何做到攀绳而上的?” “方术。”慕轻尘还在为今晚的房i事操心,无心与她玩乐,敷衍道,“类似于催眠或障眼法,利用语言或动作,让人不知不觉间被迷惑。我们看到的和感受到的,实则都是幻觉,在此期间,那人趁机窜上对面的屋檐。” “原来如此。”常鸢如梦方醒。 常淑也正陷在这疑惑中,听慕轻尘一番解释后,更是来了兴致,想开口问问波斯的方术和道教的凝神练气有何不同,还没把话说出口,顿觉马车停了下来。 她透过竹帘半卷的小窗往外望,发现此刻正行至光德坊内,四下人头攒动,实在不适宜停车。 “发生何事了?”常淑柔声道。 牛菊花的声音在车外响起:“禀公主,不良帅向子屹求见。” 京兆府的公廨就在光德坊的东北角。不良人受京兆府管派,向子屹出现在此,想必是来商量缉拿十六王宅的变态一事。 常淑矜持的抚平裙摆上的皱痕,问慕轻尘的意思:“可要见?” 她俩才因向子屹拌了嘴,还是谨慎些为好。 向子屹? 慕轻尘从心不在焉中回神。 对哦,他是常淑的青梅竹马,两人十四岁那年还曾互赠香囊,私定终身。要不是当年我横插一脚,以绝世容颜惊艳了常淑的时光,温柔了常淑的岁月,这驸马的位置就该是向子屹的。 哎,怪我魅力无限啊! 不过女扮男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终有一天要离常淑而去的,在此期间,还是该多给这二人制造见面的机会,等我离开的那一日,这驸马之位,也不至于后继无人。 慕轻尘打定主意,看向常淑,其面容还是一贯的温婉雍容,那一颦一笑,就像是迷蒙的江南烟雨。 一想到她以后是别人的媳妇,慕轻尘的眼眶就酸涩不已,心里也酸酸胀胀的。 罢了,终究是自己对不起人家,让他们破镜重圆,也算是种补偿吧…… 她将细竹帘往上卷了两分,探出半颗脑袋,扬起笑脸:“向大人,打哪来啊!” 这一声自来熟,颇有点青楼老鸨的抑扬顿挫。 向子屹起了身鸡皮疙瘩,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七香宝辇是华帝的御座,后赏赐给穆宁长公主府,向子屹见到此辇时喜不自胜。他是个老实人,没做他想,兀自上前拦住去路,想和常淑寒暄几句。 谁成想慕轻尘也在里头。 向子屹充满了惊疑,要知道慕轻尘是个醋坛子,总是不待见他,今儿个是被烈日晒糊涂了吧,为何突然对自己和颜悦色起来。 有诈,肯定有诈。 不单是他这么想,连驾马的牛菊花和白莲花也这么想,更别说车内的常淑、常鸢和亦小白。 车周围的府兵们,更是用“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眼神盯着慕轻尘。 “慕驸马,”向子屹身姿俊逸挺拔,整日于坊间奔波操劳,皮肤晒出小麦色,整个人看上去刚毅又俊朗,“我刚从京兆府出来,准备调拨不良人驻守十六王宅,对了,劳烦你护好淑儿……护好长公主殿下,不要给变态可乘之机。” 慕轻尘:“……” 那名变态就在你眼前,而且今晚长公主还想玷污她的清白。 “正好顺路,要不你上车,我们捎你一段?”慕轻尘转了话茬。 众人又惊又喜,妈呀,真是活久见,长公主即将与前任、现任同乘一车!继慕轻尘被雷劈后,帝京第二大八卦终于新鲜出炉,即将引爆盛夏! 常鸢和亦小白,一脸期待的看向常淑,却被常淑杀了一记眼刀。 “谢向大人挂念。”常淑拔高音色言语一句,手指拼命戳着慕轻尘的腰。 向子屹听出常淑的话外音,知她是不想与自己有瓜葛,苦涩地扯扯嘴角,跟慕轻尘道谢:“多谢慕驸马好意,我一友人刚入帝京,我还要先带他入宫面圣。” 他边说,边往侧方的茶肆望去,旗幡之下,一金发碧眼的老人,身穿曳地立领白袍,正和蔼地站在那同路人微笑,笑容像吹遍四野的春风。 慕轻尘注意到他悬于肩头的两条金色绸带,复又盯着他胸前的十字架…… 瞧这装扮该是景教的……大主教吧。 慕轻尘恍惚中,福至心灵,脑中闪过一道白光…… 有主意了!一个不与常淑行i房的好主意。 她眼眸晶晶亮,提起衣摆下车,步到旗幡下,精明一笑,对大主持说:“我的弥施诃啊!” 大主教愕然得说不出话,弥施诃是景教的主神,是所有教徒的信仰。他这次来帝京求见华帝,就是为了能够得到准予,在这块福地上,传递弥施诃的信念,修建景教寺。 没想到眼前这位耶主,竟对他和他的信仰如此热情亲切,着实让人感动。 慕轻尘得知他的来意后,表明自己的身份,盛情邀请他一道入宫,承诺说会帮他在华帝和工部尚书面前美言。 大主教求之不得,喜极而泣的与她相拥,亲吻她的额头:“主与你同在!” 他无法言说内心的激动,紧紧握住向子屹的手,和他道别,感谢他为自己引荐慕轻尘。遂即上了七香宝辇,在车内向二位公主行大华朝的叩拜礼。 那头磕得,比牛菊花响多了! 常淑在他的感激声中明白过来,原来是慕轻尘将他忽悠上车,并且要带他觐见父皇。 真是奇了怪了。 常淑仔细回想,愣是想不起慕轻尘何时对景教感兴趣过,平时不是最反感鬼神之说的吗? “您请起。”常淑摆出大国公主的威仪。正准备给他赐坐时,发现车内已没有空位,只好任由年事已高的大主教跪在那…… 慕轻尘从软垫上滑下来,盘坐在他对面,眉角眼梢满是诚恳,请他为自己讲讲教义,导她向善。 大主教浑浊的目光立马重焕清明,用苍老的痰音淡淡的讲述着弥施诃被钉在十字架上,又于三日后重生的故事。 故事悲伤曲折,大家都被弥施诃的善良大义感动,以至于入了宫门都不曾发觉。 下车后,慕轻尘让她们先回呼兰殿,她自己则带大主教去求见父皇。 常淑没反驳,应了一声,领着众人往东去,走到宫道中央,不放心的回望慕轻尘渐行渐远背影…… * “公主,尚寝局的嬷嬷们来了许久了。”初月在打点好府内的事物后,才入的宫,“奴婢差人去找找驸马吧。” 听房是大事,出了差池太后可是要怪罪的。 常淑在屏风后沐浴,水面粼粼,水声清亮,空气氤氲间,她的肌肤像喝醉酒般红彤彤的,红色花瓣的芳香浓浓郁郁。 她从洁白的水中站起身,身旁的宫婢们,忙为她罩上轻薄的衣物,走出屏风,见初月正在吩咐人放下三重帷幔和床间纱帘。 女司嬷嬷掌着宫灯迈进殿内,蹲了一个礼,又命令身后的小奴婢们赶紧请安,说:“这些是新来的宫女,不懂规矩,你别介意。” 然后补充道:“三公主那已经开始了。”意思是,恳请您依照初月姑姑的意思,派人去把慕驸马找回来。 常鸢的寝殿就在隔壁,两殿之间仅隔了一个院子,眼下已是戌时,夜幕像泼了墨似的。 常淑的目光,借着冷白的月色跃出窗棂,看向对面,方知女司嬷嬷所言不假,因为对面殿内的烛火已熄下一半,窗纸上跳跃着微弱的暧昧光芒…… “初月,命牛菊花带人去找。”她的声音有几分愠怒。 皇家规矩繁琐,极重视这一夜,若是此事传到皇祖母耳朵里,慕轻尘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况且,也真真是不在乎她独守空房的感受…… “来了,驸马回来了。”刚离开的牛菊花屁颠颠地跑回来,反手指着门外,喜出望外道。 常淑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身穿立领白袍的慕・景教徒・轻尘,大步流星的走进来,许是衣服不合身的缘故,抬脚跨门时,还被门槛磕了一下脚。 她姿态潇洒的高举一串念珠,念珠的末端悬着一把十字架。 常淑的嘴角沉了沉:“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慕・景教徒・轻尘:“我顿悟了!” 她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铿锵有力的回答:“从现在起,做一个不近女色的人,清心、寡欲,周游世界。从现在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帝京,春暖花开。” 言罢,开始哼唱:“我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人世间有太多烦恼要忘,请赐予我无限爱与被爱的力量,让我能安心在十字架下,静静的观想~” 常淑:“!!?” 我真的好想再给你一巴掌!! 契约驸马上线 女司嬷嬷也算是尚寝局的老人了,听房之夜,驸马临时出家,还真真是头一回见。 她手腕颤了颤,手里的宫灯摔在地毯上,毯中央绘有“九羊启泰”,寓意福星高照,百事顺遂。 可眼下……一点不顺遂啊。 身旁的小宫婢莽撞,矮身下去,将宫灯拾捡回来,局局促促毛手毛脚的,女司嬷嬷暗骂她放肆,这个节骨眼上,稍微大点的动静,都可能冲撞到长公主殿下。 空气焦灼,她偷偷拽着小宫婢的衣袖,将她藏到身后。 与此同时,常淑不带一点温度的声音于头顶响起:“慕轻尘,本宫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把这身衣服脱了,有多远扔多远!” 她刚出浴,柔顺的长发尽数舒展在肩头,流泻至腰间,散出一层温温润润的光泽。 她是真的动了怒,侧开身子闭上双眼,调整混乱的呼吸。 初月姑姑是常淑的身边人,伺候常淑多年,晓得她是矜持儒雅惯了,若真生了气,便很是难哄。眼珠在眼底一晃,绽出个笑:“驸马,您又出歪主意逗公主开心了,不过这次咱们公主可不买账呀。” 她寻了个台阶给慕轻尘下。 怎奈慕轻尘那颗被雷劈过的脑袋并不买账:“初月姑姑,您不必再劝了,凡尘俗世都是羁绊,红尘万里都是欲念,我的灵魂满是罪恶,若任它继续沉沦堕落,我将永世不得超生……请放任我自由,让我清净我的心灵,寻找安宁与解脱……诶,公主,淑儿,等等,等等……自重啊,淑儿……” 常淑揪住慕轻尘的领口,将她往里拽,伺候在两侧的宫婢们抖了个激灵,警醒着为她们掀开绿绸帷幔,末了又赶紧放下,将一室春光紧掩在内。 慕轻尘被推入床间,下一瞬,常淑滚烫的身子便压了下来。她挣扎着,想要躲开常淑柔软而细密的吻。 常淑怎肯遂了她的心意,捧住她的脸,令她动弹不得,舌尖轻巧一探,挑逗着她的唇齿。 “淑,淑儿……”慕轻尘理智尚存,仍然高举十字架,“弥施诃在看着你……” 正说着,鼻息和口腔忽然灌满馨香,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很清新,就像一只手在心尖挠痒痒,四肢百骸都跟着麻酥酥的。 这香味、这感觉,很熟悉,非常熟悉。它让人迷醉,让人忘乎所以。 “什么味道?” “我的信息素。” “信息素是什么东西?” “让你意乱情迷的东西。” 常淑松开她红肿的双唇,满意的看着她眼底的迷蒙……还有眸心深处强烈且炙热的欲望。 也就是在这一刻,慕轻尘最后一丝理智被常淑的热情吞噬,耶主的本能驱使她去迎合信息素。她反客为主,一个翻身,将常淑压在身下,亲吻她,啃噬她,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子里。 常淑勾住她的脖子,褪下一件件衣衫,莹白细腻的皮肤像水莲花似的。眼波流转。粉颊晕红…… 任由慕轻尘如浪花一般,一遍遍的有节奏的拍打她。 “嗯~嗯哈~” 喘i息声与抽泣声透出层层帷幔,女司嬷嬷赶忙揿灭烛火,只留下角落的几盏。殿内霎时暗了下来,所有的物什都影影绰绰起来。 每个人都不自觉的放慢脚步,生怕惊动了主子们的温存,初月姑姑招了招手,带领闲杂人等徐徐的退了出去。 女司嬷嬷连忙吩咐小宫婢们去准备了事帕。 了事帕浸在热水盆里,旁边浸有一小药包,水汽飘渺间,朴素寡淡的药香味,在殿内晃晃悠悠的散开。 小宫婢们到底是第一次来伺候,听着那鱼水之欢的靡靡之音,双颊红得宛若落霞。动作仓皇,像四散奔逃的雏鸟。 女司嬷嬷急得咬牙切齿,打定主意回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些丫头,示意方才为她拾捡宫灯的小宫婢赶紧端着水盆去伺候。 小宫婢当即没了主意,她不知绿绸帷幔后是怎样一副光景,紧缩着肩头,不敢动作。 女司嬷嬷恨铁不成钢,亲自领着她,钻了进去。但见红花梨色床前后颠簸晃动,床帘罗账仿若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泛起层层涟漪…… “轻尘~旺财~” “慢些~” 小宫婢哪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好在床里头的人没被惊动,床身的晃动渐渐快了起来。 仿若一匹疾驰的楼宛马。 “啊――” “啊――” 两声压抑的低吼后,昏暗的寝殿变得无比安静, 小宫婢在女司嬷嬷的授意下,将膝盖往前挪了几寸,怀里的热水随着动作撒出些许,溅湿了襦裙。 一只白皙匀称的手臂从账内探出,堪堪是玉骨冰肌,即使灯色微弱昏黄,也能感受到这只手臂的温暖和柔软。 小宫婢心下一阵悸动,讷讷的愣在那。女司嬷嬷手脚麻利,捞出了事帕拧了拧,双手奉上去。 “本宫和驸马乏了,你们先退下吧。”常淑声音沙哑干涩,接过帕子。 女司嬷嬷带着小宫婢称了一个“是”,原路退回,中途未曾歇脚,其余宫婢悉数缀在她们身后,尾随而出,轻轻阖上房门…… 小宫婢们如释重负,俱都捂住心口,深吸一口气,重重呼出。 “嬷嬷您可真厉害,奴婢们眼跳耳热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女司嬷嬷得意的哼哼一声,眉飞色悦道:“我只关注听房,所以我很专业!” 小宫婢们艳羡地看着她,顿悟了。 寝殿内。 常淑简单拾掇好身下的污秽后,把了事帕搁在一边。身旁的慕轻尘已在枕间酣然入梦,呼吸均匀,眉眼安稳。 她侧卧着身子,胳膊撑着半边头颅,懒懒地搭出手,捏住慕轻尘的鼻尖。 一声低笑从她喉咙溢出:“你不是不i举吗?骗子!不过……你脑子坏掉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慕轻尘只觉鼻尖吃疼,憋闷地嘟囔一句,下意识地抚开常淑的手,滚进常淑的臂弯里。 常淑顺势搂住她,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下次行i房记得洗澡,臭得像个馊馒头。” 言罢,又落下一吻。 她慢慢闭上眼睛,勾起的唇角掩藏一丝笑意。 * 又是晴空万里的一天。瞧这天色,定和昨日一样,烈日炎炎,无风无雨。 内侍省差了一波人到御膳房和尚食局,叮嘱奴才们取些冰块给各宫主子们送去,另外还得在往日的份例多给主子们一份。理由是十六王宅出了个变态,到现在都还没抓住,公主们近日都会留宿各宫,尤其是呼兰殿,那有最得圣宠的长公主,万万不能怠慢。 所有人齐齐应和,擦擦额头的汗,鱼贯而出,把准备好的早膳和冰块送往各宫。 整个宫城在这一刻,又忙碌了起来,太监宫婢们在数条宫道内穿梭,脚步声声…… 慕轻尘热得出汗,脑袋也热得昏昏沉沉,勉强睁开酸涩的眼睛,疲累地坐起身。 “怎么腰酸腿软的?”她嘀咕着,替自己捶了捶。 霎时,瞪大了眼,低头一瞧,惊觉自己□□,胸口和腰腹间还有密密匝匝的吻痕,其颜色鲜丽,像一颗颗挂在枝头的草莓,红艳艳的。 啊―― 是谁。 玷污了我的清白! 慕轻尘想起什么似的,回身望去,就见常淑也和她一样未着寸缕,裸露在锦被外的锁骨精致平整,金色的阳光洒照在上头,明晃晃的亮人眼。 完了!女儿身暴露了!马上就要被抄家灭族了!该怎么办? 慕轻尘心头小鹿乱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要不,杀人灭口吧! 她张望左右,觉得搁在床缘处的了事帕不错,纹理紧实,一看就能把常淑给捂死…… 不行不行。 她收回触及了事帕的手。 我是爱公主的,我深爱她到无可自拔,决不能做出伤害她的事…… 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聪慧无双的慕轻尘没有想到任何好办法,在发出第十次叹气后,常淑渐渐从睡梦中苏醒。 白烂的阳光灼得她眼皮发烫,她抬手盖住眼睛,唤了声软软糯糯的“旺财”。 慕轻尘怔了怔,生无可恋地捧住脸,静静等待命运的宣判。 “不多睡会儿吗?”常淑从后圈住她的腰,如蜻蜓点水般浅啄她的肩头。见她不为所动,又勾勾她的手指,有少许撒娇的意味在里头。蹭蹭她的脖子,让她将肚兜递过来。 慕轻尘找了找,好一会才在被褥里发现这小物事的踪影,其鹅黄的缎面上绣的是鸳鸯戏莲。 常淑将其贴上身,在脖颈和背上先后系了一个结。 慕轻尘听着身旁OO@@的响动,终于鼓足勇气颓然道:“我的真实身份,公主您都知道了吧。” 常淑不知她在说什么,不以为意的“嗯”了声。 “既然如此,”慕轻尘抱了一个礼,沉痛道,“微臣斗胆恳求公主,不要牵连慕国公府,一切惩罚由臣一人承担……” 常淑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搞不清她那一身悲壮凄凉之感哪来的。大概是又要开始作妖了吧。 旋即就听慕轻尘狠心地说:“微臣对公主,只是姐妹之情,昨夜是一个错,请公主……忘了吧。” 后三个字,她的尾音颤巍巍的。 姐妹之情?!! 常淑的眼梢藏有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你,再说一次。” “微臣……对公主……只是姐妹之情……” 常淑恍然,明白了那不知名的情绪是什么――是酸,在明知道慕轻尘脑子糊涂的情况下,还是酸,酸得直冒白泡泡。 共覆云雨之后,被心爱之人这样数落,搁谁谁不酸? 常淑的目光钉在慕轻尘脸上,恨不得把她看出两个窟窿,赌气道:“慕轻尘,本宫要休了你!” 慕轻尘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眸一亮,激动的小星星在眸心跳跃,她绽出大大的笑脸,拔高声线惊喜地问:“真的吗!” 三年为期的休书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来了吗! 常淑:“?!!” 假的!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契约驸马上线 殿角的水漏滴答滴答,常淑张望一眼,发现已过辰时,懒得和慕轻尘多费口舌,唤了初月姑姑进来伺候。 等穿戴妥当,她搭着初月姑姑的胳膊跨出门槛,自始至终没和慕轻尘说过一个字。 初月姑姑瞧出她的情绪,问,可是驸马又惹您不高兴了? 常淑答非所问,纤手一抬,往西北方指了指,说,去望月池边走走吧。 初月姑姑微微惊讶,劝说,您还没用早膳呢,奴婢让御膳房的人送来可好。 “你安排吧。”常淑心不在焉道。抬脚踩上廊芜下的条石,上了白色碎石子铺就的小径,小径弯弯曲曲,素净纯雅,像山水墨画里的留白。 两旁绿草芳香,其间的九里香竞相开放,花瓣白的如冰雪。她拢住腕上的披帛,伏底腰身,摘下一朵,轻嗅花i蕊处淡淡的香气。 “对了,林渊可好些了?” “奴婢差人去看望过了,武侯只让他挨了二十杖,伤得不重,晨鼓刚响他就入宫应了卯。到底是太医院的主事,没了他不行的。”初月引她入了八角凉亭,那已备好桌案和软垫,其后还置有一矮屏。 常淑在软垫上跪坐,执起竹箸,盯着桌上的菜色一动不动,眼珠在灿烂的阳光下,宛若琉璃珠子般透明:“再让他将养一日吧,明日唤他来呼兰殿……”替慕轻尘看看脑子。 初月姑姑答说,奴婢明白。说到一半,忽尔领着一帮宫婢们屈膝下跪,匍匐在地。 常淑忙抬眼,只见皇太后她老人家一脸雍容华贵,正朝自己走来,那摄人的气势扑簌簌的往外透。 “淑儿给皇祖母请安。”常淑不急不忙的起身,轻轻颔首,蹲了一个福。 太后扶起她,笑呵呵地唤她名字。松弛的脸蛋被面脂敷得雪白,皱纹随着笑容深刻了几分:“淑儿昨日进宫,怎么不来和皇祖母请安呐。” “皇祖母恕罪。”常淑担心的回答,“昨日淑儿本想午后向您请安,未曾想有事耽搁了。” 太后生性古板,又是做过后宫之主的人,最在乎老祖宗的纲纪礼制,见都说到这了,便不再寒暄,声色愠怒道:“本宫听说昨晚驸马闹出家。” 常淑猛觉身上一紧,对上她犀利的眼神,心中直跳。 而这边的慕轻尘依然惆怅地坐于床间,眉头微微皱起,忧伤缱绻在心头。 她本以为常淑会因她女儿身的事发疯、叫骂,谁成想,竟然如此理智,看来是已爱她到骨子里了,不惜与世俗伦理为敌,也要和她这个女伴男装的驸马在一起。 哎―― 淑儿啊,向子屹才该是你真正的归宿呐! 她苦笑着,捞过躺在角落里的十字架,蓦地轻声哼唱:“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为爱放弃天长地久。” 叩叩。 敲门声响。 牛菊花在外头紧张道:“驸马,不好了,太后宣您去兴师问罪呢!” 慕轻尘霎时瞪大双眼,倏地站起身,什么?兴师问罪! 在这一刹那,她感觉到心脏剧烈的跳动,连带着耳膜都在急促鼓动。身子就像被抽干力气与血液一般,冰凉彻骨。 原以为公主是爱我的,没想到,终究是我自作多情了。她怨我、恨我、厌我……甚至不惜搭上我慕国公府二百三十七条人命! 牛菊花见她好半天没动静,心像油煎一般焦急,大起胆子推门而进:“驸马,咱们赶紧去吧,纵然您是摸不得的老虎屁股,但太后她老人家咱还是惹不起的……” 他哆嗦着小短腿,为她捧来一件黄栌圆领袍和三件中衣,恳求她赶紧换上。 慕轻尘好像想通了一般,不再磨蹭,取过衣服,绕进屏风。 出来时已恢复以往的从容不迫,神情淡漠和气,嘴角还是那般,挂有两分讥诮和不屑。 牛菊花当即敬佩得五体投地,只差道一句,壮士珍重! 他们一同行至殿外,在小雏菊渐次凋谢的花圃旁,慕轻尘突然停下步伐,一把抓住牛菊花的双手。 她抓得很紧,甚至还微微颤抖。 牛菊花被她惨白的面色吓坏了,哽咽道:“您……您放心吧,不论发生何事,奴才都陪着您,您对奴才的好,奴才记一辈子……” “不,菊花,你若真的想报答我,就为我做一件事。” 牛菊花鼻翼发酸,重重点头:“您说,只要是您的吩咐,奴才一定办到。” 慕轻尘眸底浮出一线温柔,想不到落入这般田地还有人守在她身边,真好。她眉宇夹有忧郁,拍拍牛菊花的包子脸,幽幽道:“去慕国公府,给我爹娘带一句话。” “您说,我记着。” “跑!赶紧跑!一刻也不要耽搁!” 牛菊花眨眨单纯的眼:“?” 您行i房出了错,跟他们有何关系。 “拜托你了菊花!”慕轻尘一字一顿,铿锵有力道。 牛菊花反应不及,猜想慕轻尘做事向来叫人捉摸不透,自个儿乖乖照办便是:“嗯?奴才……奴才这就出宫。” 他说着,撒开脚丫往月门处狂奔…… “菊花!”慕轻尘如鲠在喉,不舍地喊住他。她承认情况迫在眉睫,她不应该任性,但是,就让她为自己活一次吧,再看一看这个与她同甘共苦多年的小胖子,让她将他的音容刻在脑海里,“活下去!” 牛菊花:“……” 啥玩意儿?! 慕轻尘又道:“你要……好好活下去!” 算了,还是先去慕国公府吧。牛菊花敷衍的“嗯”了一声,扭动灵活的肥肚腩,一溜烟地跑远了。 慕轻尘苦涩的笑笑,都安排好了,我可以放心上黄泉路了。她阖上双眼,缓缓仰起头,泪水从眼角滑落,一路滑过面庞,滑到脖颈,再次睁开眼时……妈呀,太阳好刺眼!! 她揉揉被刺疼的眼球,想了想,转身回了趟寝殿,出来的那一刻,她若有所思的捂了捂住腰间,再度恢复了从容。 呼兰殿。前殿。 一派富丽堂皇之感。 桂嬷嬷目光炯炯,站在高大的蟠龙柱前,等待着慕轻尘,左右还垂立有两个小太监。 她是宫里年纪最大嬷嬷,两鬓已经斑白,伺候太后三十余年,地位颇高。说起来,她已经许久没见过慕轻尘了,在见其绕出偏殿时,老脸不禁一红。 她游走后宫多年,什么娇艳的美人见过,唯独慕轻尘这样容颜明媚,宛如初夏朝阳的,还是头一次见。 慕轻尘身姿挺拔,步态稳健,路过她时并未停留,只轻飘飘的吐了两个字:“走吧。” 桂嬷嬷盯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为何瞧出一种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大概是年纪大了,心神恍惚所致。 “尘儿给皇祖母请安,”慕轻尘不敢看常淑,只将目光歇在她青色的裙裾处,心痛如绞。 太后安坐于桌案后,不经意地瞥了眼站在身侧的常淑。扶扶头上金灿灿的发簪,神情暗藏汹涌:“哼,好你个慕轻尘啊,胆大妄为,如此戏耍我天家公主,天家颜面何存呐!” 行i房之夜闹出家,真是反了! 常淑紧皱的眉宇锁着焦急,想为慕轻尘开脱,却见对面的桂嬷嬷向她打了个眼色,示意她切莫轻举妄动。 无奈之下,只好忍下话头,水晶般的双眸夹杂愁意。 慕轻尘撩开衣摆,跪在凉亭的石阶下,叩头道:“尘儿是有……苦衷的。” 哟呵,这都能有苦衷? 老太后怒了,我家淑儿端慧淑雅,让你和她困觉还委屈你了不成! “尘儿自知罪无可恕,不求皇祖母饶恕,只是此事我父亲并不知情,求您宽宥慕国公府上下,绕他们一条性命!” 常淑:“……” 怎都扯上性命了?戏是不是有点过! 太后冷哼一声,训斥说:“绕了他们?若真如此,其它驸马岂不是日日儿戏,往后再出一个‘你’又当如何啊!” “请太后放心,”慕轻尘越说越高声,眼底闪过狠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抵在咽喉处,“我以死谢罪便是!” “阿――” 宫人们大惊失色,下意识的往后瑟缩,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喊着“驸马别做傻事啊”“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有话好好说”。 场面登时乱作一锅粥。 太后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差点因脚下不稳摔跤,幸得桂嬷嬷眼尖手快,冲上前扶住她。 常淑如花的面容失了颜色,惊慌失措地喊道:“轻尘,快将匕首扔了!” 她提起裙摆,作势上前。初月姑姑同婢女慌乱地扑来,抱住她的腰,劝她莫要去,惨叫说,万一驸马爷伤着您可如何是好呀! “公主,”慕轻尘看向常淑的目光充满怜惜,“答应我,好好活着!” 常淑:“?!” 不愧是被雷劈过的脑子!! “皇祖母!”常淑担心极了,生怕慕轻尘弄伤自己,二话不说,跪倒在太后脚边,拽住她老人家宽大的衣袖,“淑儿求您,饶恕驸马吧,她是淑儿的驸马,她有错,淑儿也难辞其咎。若您要罚,就连同淑儿一道惩罚了吧。” 慕轻尘感动不已,种种情绪触及心湖,不禁热泪盈眶。我的公主还是舍不得我的,此生能与她相遇,了然无憾了…… “太后,事到如今,你先息怒,”桂嬷嬷恳切的帮腔,“驸马虽有错,但罪不至死啊。” 太后吓得三魂七魄都散了,捂住噗通噗通跳的心口。 “本宫……何,何时说过要她取性命了?” 这孩子也太彪了!! 契约驸马上线 她们这方的动静闹得不小,惊动了金吾卫,各个手持长矛,跃身冲了过来。 常淑断喝道:“不可轻举妄动!” 下一个弹指,老太后却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发顶的金簪颤了颤,从发间滑落,砸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后!太后!”桂嬷嬷死死掐住她的人中,喊说,“快宣御医,太后晕倒了!” “皇祖母。”常淑冲到太后身边。 场面的混乱在这一瞬间,达到鼎沸。 慕轻尘吓了一跳,丢掉手上的匕首,正欲拾级而上,就见一个黑影迅疾如电向她飞奔而来,她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已经被其狠狠一撞! 撞击只发生在一刹那。 慕轻尘措手不及,只觉五脏六腑都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给震出嗡鸣。 脚步往后虚浮数步,一个腾空,栽进望月池。 池水清澈,在盛夏的清晨里,甚是凉爽怡人。慕轻尘不会水,身子被水中漩涡蜷紧,耳朵闷闷的,在水底本能的挣扎。 常淑失去颜色的脸又平添几分惨白,她惊呼一声,不顾初月姑姑的阻拦,擀下披帛,“噗通”一声跃进池水,拼命地游到慕轻尘身边,钳住她的手腕:“轻尘。” 岸上的金吾卫神色一变,扔下手里的长矛,争相恐后的往池水里扎猛子,就连方才的黑影,也跟随他们一起。 黑影唤了一声:“淑儿!” 常淑听出这是向子屹的声音,可情况紧急,她一颗心全悬在慕轻尘身上,根本顾不上回应,吩咐游至身边的金吾卫带慕轻尘上岸。 岸边的太监们,都小心翼翼地伸着手,想要帮扶他们一把。 大华嘉盛二十九年,七月初六。新的皇家八卦诞生了――慕轻尘在行i房之夜出家后幡然醒悟,决定自刎于望月池畔。 寝殿。 常淑焦急地询问林渊:“驸马怎么样了?” 林渊揉揉因挨了板子而皮开肉绽的后臀,虚弱道:“公主放心,驸马只是呛了水,一会便能醒。” 他言罢,不由地想起前夜慕轻尘拿鱼肠剑威胁他的事,忙不迭的收回为慕轻尘诊脉的手,却反被抓住。 他迅速抬头,对上慕轻尘不知几时睁开的眼睛,其眸光盈盈闪动,射出一道杀气。 “慕……慕驸马醒了!”他挣脱开她的桎梏,喊了声公主,抱起药箱就跑。 常淑顾不上他,满心欣喜,提起裙摆坐上床,仔细打量慕轻尘苍白的面色。 初月姑姑情见于色,眉宇处的阴霾散了散,从侍婢手里捧过姜汤,央求常淑喝点。这夏日虽然炎热,可望月池里的水也是真凉,子B的身子不比耶主,需喝点姜糖去去寒,方才稳妥。 常淑没心思,抽出手绢为慕轻尘擦拭额角的汗,未及,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问初月:“皇祖母怎么样了?” 她紧抿唇线,扶着床栏杆慢慢起身,朝外走了几步,避开慕轻尘。 “桂嬷嬷叫人来传过话了,说太后已经醒了,除了受到点惊吓外,并无大碍,只是……”初月姑姑变得严肃。 “只是什么?” “只是皇上气得不轻……” 这也是常淑所担心的。她的父皇至纯至孝,定会迁怒慕轻尘,要换做以前,倒不用她操心,慕轻尘耍耍花招便能蒙混过去,可是眼下……慕轻尘根本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还有一事,”初月姑姑欲言又止,特意瞄了眼红花梨色床,“向子屹向大人一直在呼兰殿外,想要见您一面。” 不良帅是外放官,平日不用入宫,今日向子屹得华帝突然召见,也只是因十六王宅的安危一事。 方才他正由小太监引着去面圣,路过望月池时,瞅见金吾卫杀气腾腾的围攻拿着明晃晃匕首的慕轻尘。 他当了多年不良帅,身体的反应快过脑袋,本能的跃过池畔,趁慕轻尘晃神之际,推她下了水。 “后宫不问前朝,你让他走吧。”宫外已有太多她和向子屹的流言蜚语,向子屹怎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呼兰殿外。 “……驸马因他落水,估摸是想来赔礼的。” “你转告他,这事不怪他。” 慕轻尘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床顶,车轱辘似的转,脑子有些发懵,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殿下当年为了六皇子的帝位之争,下嫁于我,洞房之日与我定下契约,许诺三年为期,期满后放我自由! ――呵,得不到我的心,就想先得到我的人!痴心妄想! ――公主,不要因寂寞爱上我! ――从现在起,做一个不近女色的人。 ――我以死谢罪便是! 天哪,这些都是我干的? 我都干了些什么! 慕轻尘隐去瞳仁深处的杀气,双目渐渐变得呆滞,明媚如春日的脸庞,像冬日的阳光,绵软无力。 她冷不丁的坐起身,怔了须臾,回忆起之前的种种……翻身下床,夺过初月姑姑手里的姜汤,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到底。 印象里的慕轻尘大都是临危不乱的,即使近日坏了脑子,也是从容如水,温润如玉,鲜少像现在这样。常淑狐疑少顷,好似明白过来。 “我刚才是不是差点自刎了?” 常淑与她四目相接,点点头。 “那太后……没大碍吧。” 常淑拿过她手里的碗:“刚醒。” “父皇是何态度?” “正准备将你抽筋扒皮。” 慕轻尘头皮一阵发麻,倒吸一口凉气,倏然瘪起了嘴,那模样,活像一只委屈的小白兔。 “呜呜呜,”她突然捂住脸,扑进花窗边的凉榻,“我都干了些什么呀!蠢透了!” 十九学士的荣耀,老虎屁i股的尊严,全都毁于一旦了。 初月姑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不敢相信慕轻尘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她机敏,寻了个由头,退了下去。 “呵,”果然是清醒了,常淑姿态翩翩,在她身旁落了坐,轻轻摇起桃花扇,“现在知道无地自容了?前几天牛上天的劲头哪去了?” 总是一身傲骨的慕轻尘憋红了脸。 妻妻二人独处,是恬不知耻的好时机。她自知这几日犯浑得厉害,不敢狡辩,只将头搁到常淑的腿上,把脸埋进其腰间:“再牛也不能在你面前牛啊。” 她的鼻息穿过轻薄的衣料,喷洒在常淑的小腹,暖暖的。 常淑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心也跟着快了一拍,嘴角扬起弧度,调侃道:“这可不见得,不是打算把我休了吗?” “我气糊涂了。你看看你一巴掌给我打的,”慕轻尘转过脸,让她瞧瞧,“现在还疼呢。” “你还有理了,”常淑按捺下心底的愧疚,点点她挺翘的鼻尖,“我本就和向子屹无瓜葛,你非要和我吵,还砸了我送你玉雕比翼鸟,我不打你打谁?那可是咱们的定情信物!” “我把它黏好。” “不稀罕,”常淑气咻咻的,奈何慕轻尘又哭哭啼啼起来。她最受不了慕轻尘这套,在外凶得像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一到她跟前就变身撒娇的猫,“好啦好啦,你若把它黏好,我原谅你便是。” 慕轻尘并不满足,蹭了蹭她:“还有呢?” 常淑垂下脸,笑颜宛若一朵盛放的蔷薇花,显出浓厚的夏意:“帮你向父皇和皇祖母求情。” 慕轻尘喜笑颜开,勾下她的脖子,亲吻她的唇角。 常淑眉梢流泻出浅浅的无奈,牵她到铜镜前,为她重新梳理松散的发髻,以一根桐木簪固定。 好容易和好如初了,慕轻尘甚是黏人,一会搂搂她的腰,一会又趁她不注意偷个香。 二人携手走出寝殿,跨出月门,在前殿遇上跌跌撞撞跑回来的牛菊花,他上气不接下气,豆大的汗珠打在黑曜石地砖上。 在见到慕轻尘的那一刻,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哎呦一声倒了下去,却仍不死心地爬到慕轻尘脚边,紧紧抱着她的腿。 因脱水而干裂的唇哆哆嗦嗦:“……奴才终不负您的重托……将话带到了……” 慕轻尘:“……” “……你让他带什么话了?”常淑问道。她庆幸林渊并未离开,正在柳枝飘荡的树下同向子屹说话。她下巴微扬,喊着林渊的名字,命他为牛菊花诊诊脉。 林渊躬身鞠了一礼,从树荫下跑出来,药箱里也不知放了些什么东西,乒乒乓乓的响。 他官居太医令,是御前医官,断没有自降身份为小宦官瞧病的道理。可又不敢忤逆长公主,只好乖乖照办。 “见过公主殿下,见过驸马。”向子屹前来问候,他的眼睛幽沉深邃,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气氛有一些尴尬。 慕轻尘还记恨着因他和常淑吵架的事,无谓地摸摸耳朵,退开几步,蹲到牛菊花身边。 “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向子屹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我在这等林渊大人,问问他关于十六王宅变态的事。” 呃…… 慕轻尘身形不稳,差点崴了脚脖子。 她凛冽的目光如疾风般扫向林渊,林渊狂甩大脑袋,好似在说,下官一个字也没透露。 孺子可教也。 慕轻尘眯眯眼睛,稍稍安心。 牛菊花嘴里发出嗬嗬声,虚弱地抬起胳膊,缓缓伸出一指,手指尽头,一姿容秀美的半老徐娘踉跄的奔来…… “旺财啊!你可别吓娘啊!”慕国公夫人哭喊着扑跪在常淑身前,泪水挂在脸上,模糊了精致的妆容,“公主,呜呜呜,旺财纵然有千般不好,也求你念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放她一马,放过我慕国公府上下吧!” 她本在自家院子晒着太阳,吃着腌梅子,优哉游哉间牛菊花连滚带爬的冲到她跟前,啥也没说,只说了句“跑!赶紧跑!一刻也不要耽搁!”。 她惊得差点被梅核给噎死。以为慕轻尘在外养了小的,被长公主发现了。否则何来这抄家灭族的阵仗。 常淑:“……” 她茫然不解,这事怎么就闹到慕国公府了?偏过脸,向慕轻尘投去问询的目光。 慕轻尘清清嗓子,双手负后,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常淑心里跟明镜似的,猜想定和她脱不了关系。 刚想扶自家婆婆起来,就见一身披黑甲的御前禁军千牛卫单膝跪地,行叉手礼:“长公主殿下,皇上宣驸马即可觐见。” 紧接着金吾卫都尉也领着一人马来了:“公主殿下,属下在御花园的假山里,发现一名景僧。昨日傍晚,他在离宫途中被一蒙面人袭击,让其扒去了僧袍,而后被绑至假山。皇上震怒,下令搜查各宫,将贼人缉拿归案!” 常淑噎得说不出话,斜睨了慕轻尘一眼。你个混蛋,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慕・厚脸皮・轻尘竭力淡定的笑,沉声道:“事态严重,还是移交刑部吧。” 常淑蜷了蜷手指,突然觉得头……有点……疼…… 契约驸马上线 常淑暗暗思忖,故意抚了抚额头,欣白的手往慕轻尘怀里一搭,顺势靠上她的肩头。 “淑儿?”慕轻尘语速急促。 常淑眨眨眼,浓密的睫羽像两把小扇,一开一阖,剐蹭着慕轻尘的脖子。她的身子还是那般香软,为这炎炎夏日,装添一抹柔若无骨之感,像柳条随风飘扬。 原来是装病。 慕轻尘回过神配合她,搂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心疼地扶她回寝殿,另还不忘叫上母亲慕国公夫人和林渊。 千牛卫和金吾卫在殿前面面相觑,互相摊摊手,不知如何是好,遂朝向子屹看过去。 向子屹讪讪地挠挠脸,并不打算掺和这皇家家务事,抱了抱拳,算作告辞。 千牛卫没辙,他总不能在长公主病倒时将慕轻尘强压着去面圣吧,推推笨重的头盔,决定先回枫和宫复命。 金吾卫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脑瓜好用,思索一阵,终于想起这呼兰殿是惠翼皇贵妃做主,要搜宫也是请示她老人家才对。 “瞧你做的好事!”常淑二十余年的端慧自持,在这一天,为慕轻尘毁于一旦。 堂堂大华朝穆宁长公主居然装病!这和宫外的浮浪无赖有什么两样。 她嘴里虽抱怨,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将叠在床头的白色景袍塞进被褥,随后人也跟着躺进去。 慕轻尘由她抱怨,上前为她掖紧被角,确保看不出任何破绽后,掀开帷幔步出内寝。 慕国公夫人本姓嘉,单名一个禾字,有“家和万事兴”之意,可今日种种直叫她心神不宁,彷徨上前,想要拉住慕轻尘问个明白,却在半途犹豫的收回了手。 她很怕慕轻尘,这孩子自小不近人情,更不愿与她亲近,说到底,终究不是自己的亲骨肉……生分一点也难免。 慕轻尘将她的动作收进眼底,一点没放心上,侧头看看林渊,笑意不明地说,天热,公主应该是中⒅症吧。 “是是是,”林渊接住话茬,摘下肩头的药箱搁上圆桌,从皮褡裢里取出黄棉纸和小狼毫笔,“微臣这就开方子,这就开……” 紧接着就听殿外传来数声喧闹,阵仗不大,不过是些不经世故的小宫婢被突然闯进的金吾卫吓着了。 他们沿抄手游廊左右散开,脚步重重,身上的甲胄发出笨拙的摩擦声,惊醒了还在酣睡的亦小白和常鸢。 慕轻尘临危不惧,好整以暇的为自己斟了杯茶水,刚将茶杯斟满,殿门就被推开,金吾卫们鱼贯而入。 还是那名都尉,他向慕轻尘拱手,说着恕罪的话,随后左手抬至耳边,分开的五指紧紧一握,发出一道命令。身后的卫兵们训练有素,四散开去……就像一片墨色的云,被狂风撕碎一般。 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的角落,衣橱里、矮桌下、帷幔后……就连花瓶也被仔细翻找。 慕轻尘料定他们不敢搜查常淑的卧榻。 抿下一口温度适宜的茶水,整个身心都分外舒适。 待到金吾卫走后,一杯茶也喝到了底。她穿过帷幔,掀开床账,一个枕头迎面而来…… 常淑忿忿不平,抱着枕头砸她,力道很小……枕心处还有她独特的发香,是皂角、茶籽和木槿叶混合的香气。 “都怪你。”本长公主的威仪荡然无存了。欺上瞒下,像什么样子。我可是长姐,以后还有何颜面在弟弟妹妹面前立威。 “就当是为了我呗,”慕轻尘歪歪脑袋,将枕头搁回原处,十分殷勤地扶常淑下床,“你装病装到底,拖着‘病体’到父皇和皇祖母面前哭一场,求他们饶了我。” 还要哭一场? “不去,你自己桶的篓子自己解决。”常淑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儿,不乐意地嘟囔一句。 “你答应替我求情的。” “可我没答应欺瞒他们呀。”求情和装病求情是两码事。 “我的好公主,人心都是肉长的,苦肉计才好用啊!” “……不,本宫不去。”长公主的尊严牵绊着常淑。 “去不去?” “不去。” “到底去不去?” “不去!” 两刻钟后。 富丽堂皇的枫和宫内。 穆宁・戏精・长公主拖着“病体残躯”,在前来探望皇祖母的皇弟皇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被□□敷得毫无一丝血气的面容宛若一片枯叶,憔悴得一丝生气也无。 “好了好了,”太后在罗汉榻上由桂嬷嬷扶坐起身,手肘斜支着一方枕囊,声音喑哑道,“本宫老了,不中用了,都退下吧。” 她早已不是那个执掌凤印的后宫之主了,疲惫地抬抬手,吩咐众人离开。一大早就闹得鸡飞狗跳的,她很是吃不消。 慕轻尘见她老人家没有再追究的意思,乖巧的磕头谢恩。 可华帝的脸色依旧阴沉,惠翼看得明白,一甩帕子,倨傲的开口:“太后宽宏大量,可臣妾不得不追究,”自从皇后于前年薨逝,她便荣升皇贵妃,打理后宫事宜,虽说有心包庇慕轻尘,但合该做做样子,“慕轻尘,本宫罚你……” “罚你滚回呼兰殿,面壁思过十日,没有朕旨意,不准踏出房门半步!”华帝抢话道。 常淑适才的眼泪可是哭到他心里的,他心疼常淑,不忍她伤心,纠结几个来回,终究强忍下把慕轻尘押出午门行笞刑的心思。 * 常淑还是生了气,离开枫和宫后,便不再与慕轻尘说话,脚步也迈得奇快,恨不得将慕轻尘远远甩开。 回到呼兰殿,发现嘉禾还在等候她们的消息。常淑晓得慕轻尘自幼与她疏离,一直有心撮合,便邀她同用午膳,以便她们三人唠唠家常。 嘉禾欣喜的答应了,但语气有点不确定,她怕慕轻尘不乐意,快速扫了她一眼,继而又吞吞吐吐的拒绝了常淑的好意。 常淑不多做勉强,差人护送她回府。 临走时,嘉禾喏喏的和慕轻尘言语了一句告别,见其不为所动,兀自抿抿嘴,眼梢泛着几许苦涩。 常淑唇角渐渐下弯,隐约流露出一丝无奈,想说叨慕轻尘几句,又想起自己还在与她置气。 她澄净如清空的明眸望向天穹,那里,一朵朵棉花般的云,正跟随微风缓缓的、缓缓的飘动,飘过殿前的柳树、飘过抄手游廊、飘过呼兰殿。 呼出胸口的闷气,她叹息说,好在都是虚惊一场。 为了安抚大主教,华帝特地急召工部尚书,命他三日之内选定景教主寺的修址。 工部连夜商讨,于第二日呈了奏章,选定了义宁坊东十字街的西北角。 该坊仅与西市一街之隔,有诸多胡人在此落脚,其间庙宇林立鼎盛,拜火教、摩尼教的庙祠都在这,教众也是最多的…… 华帝甚为满意,当即下旨,嘱托工部拟订名单,配合大主教设计一座恢弘的景寺。 如此一来,大主教也算是因祸得福。 慕轻尘被禁足的第六天,亦小白在廊芜下一边告诉她这则消息,一边磕着瓜子。 彼时,慕轻尘正趴在窗台边,看牛菊花和白莲花翻花绳,两人在花圃旁盘腿而坐,一胖一瘦的身影,像两根炸得扭曲的油条。 她懒懒地抬起眼皮,视线落在亦小白那一捧瓜子上:“大华四方来朝,光帝京的外籍人口就超过十万人,其中不乏大秦的子民,他们信仰深重,要是知道自家大主教在宫内蒙了羞,肯定会闹事,父皇也是没辙。你还记得三年前废太子的事吗?” 废太子常峻,当年酒后失德,醉酒驰马,在朱雀大道撞伤了一名袄教徒,致使此人当场死亡。 惹得教众们群情激奋,聚集到大理寺前,要求严惩太子,后在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助力下,事件持续发酵。 迫使华帝不得不下旨废掉太子,交由三司会审,罢黜为庶民,幽禁大理寺。 他的生母孝古皇后本就羸弱,此事之后,身子更是一落千丈,一年之后,人便没了。 “噗呸,”亦小白吐掉黏在唇上的瓜子皮,“你说僧袍有啥好偷的,要偷也是偷我呀,我件件都是蜀锦,绣线是金的,手工一等一的好,都是江南上等绣娘织造……诶,轻尘,你说会不会是那变态干的,他连十六王宅都敢下手,宫城肯定也不在话下……” 慕轻尘:“……” 我头一回见你这么聪明! 亦小白越说越害怕:“这会不会是某神秘组织,酝酿出的一颠覆我朝的计划……话本子里都这么写。” “噗呸”,她又吐出一瓜子皮,脸上满是惊骇,仿佛那阴谋已经扑面而来似的。 慕轻尘的嘴角抽了一下,岔开话题:“你这几日怎的安分了?日日都来窗前陪我说话?” 亦小白嘿嘿一笑,神秘兮兮的:“你被禁足了,我不敢去逛青楼。”到时被常鸢发现,没人相救呀。 “你就不能寻个别的耍处?”慕轻尘斥她。去寺庙里看看戏,去茶肆看斗茶,再不济还可以混进诗社,陪哪些酸书生吟诗作画。 “食色,性也,你不懂,”最后一粒瓜子吃完了,亦小白拍掉手心的碎屑,“太无聊了,我去小儿坊找只兔子回来玩儿。” “站住。”慕轻尘吹了一声口哨。 亦小白撑撑懒腰,斜过身子问她:“何事嘛?” “想去平康坊吗?” 亦小白如一阵风般,“咻”的跨回来,明眸里闪烁奇异的光,挑眉道:“尘尘,怎么个意思?” “我带你去!” “……你?”亦小白好似不敢相信,要知道慕轻尘可五年没去过那种地方了,况且当下还被华帝禁了足,“你戏耍我吧。” 她鼓起腮帮子,不耐烦地摆摆手。 慕轻尘不跟她废话,单手撑住窗台,巧笑嫣然,一个跃身跳了出来。 亦小白好似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原地蹦Q着,催促她赶快回房:“父皇可让你面壁思过十日呢,他说了,十日内你都不能踏出房门半步,你这是抗旨!抗旨!” 她担心地张望左右,庆幸身后只有牛菊花和白莲花两人,他们已结束了翻花绳的游戏,玩起了抓羊拐。 “我没‘踏出房门’呀,我出的是‘窗门’”慕轻尘云淡风轻地回答,取下腰间的算袋,往右移了少许,又重新系上,“半年前步鲁可汗去世了,新的突厥王阿史那・铁真继位,听说已于昨日抵达帝京,三日后将入宫觐见……” “那又如何?” 慕轻尘抱臂而立,热浪从天际袭来,将她墨绿衣衫向后扬起:“三日后父皇将在宫内大开宴席,咱们的丈母娘近日忙得不可开交,方才将常淑常鸢唤走,定是想让她们帮把手,这可是咱们开溜的好时机。她们一忙便是三日,不会在意我们的。” “可……”亦小白有一点点心动,“这都快卯时了,咱们现在开溜,回来赶不上关宫门的。” “赶不上就赶不上。” 亦小白心痒痒,却仍旧不放心道:“你……有把握吗?” 慕轻尘嘴角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脸上洋溢出一种笑傲天下、睥睨群雄的霸气:“呵,不用怕,行走江湖,我自带主角光环!” “可是……轻尘……” “不要叫我轻尘,”她抬手打断亦小白,仰头深呼吸,“叫我的小名,傻!白!甜!” 亦小白愣了半晌,冒昧的问了一句:“你的小名……不是叫旺财吗?” 慕轻尘:“……” 傻白甜驸马上线 偷溜出宫不是难事。亦小白身兼光禄寺膳监一职,日日都要督促御膳房的买卖走货。 慕轻尘从白莲花那借了身衣裳,青绿方领的衫袍,间有田字暗纹,再配上她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远远望去,比小太监还小太监。 她含着腰,垂着头,和白莲花并肩而行,跟着亦小白进到御膳房的后门,那里,几个小太监正从板车上卸货,见到亦小白都齐齐的笑脸相迎。 亦小白性子不错,又出手大方,平日里对他们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都颇为照顾,他们自然以她马首是瞻,其中一人随口道了句,咱哥几个刚从东市回来,这些都是新采买的,您过过目。 说罢,放下扛在肩头的一鼓囊囊的麻袋,麻溜地解下栓口的红绳,撑开袋子口。 亦小白的眉眼处有刻意佯装出的严肃,探头过去,发现里头尽是骆驼蹄,毛茸茸血淋淋的。她脸上没有显出不适,做膳监多年,什么开膛破肚的鸡鸭鱼没见过。 倒是素来喜净的慕轻尘,不经意扫过一眼后,忍不住皱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倒是引起了那几人的注意,说着这位小哥甚是眼生的话。 亦小白打了个哈哈,随意捏造了个名字,说她叫来福,一直在三公主府里伺候,这几日迁进宫,身旁人手不够,特地把她召来。随即故作烦躁地咂咂嘴,催促他们手脚麻利点, 那几人殷勤的点头,将笨重的麻袋一一卸下后,又将几只高大的圆木桶搬上了车。里头装着的都是些废弃的菜帮子和泔水。 夏季闷热,这些东西沤在桶里,又酸又臭。所以必须赶在酉时之前运出宫城,宫外头自有收受的人在等着。 亦小白等的就是这一刻,潇洒的一挥手:“你们也累一天了,休息去吧,让我这俩狗东西替你们运出去,哎,天天呆在这宫里,什么玩乐的都没有,无聊死了。”她不满地啐了一口,说出了这次帮忙的动机。 慕轻尘杀气腾腾的瞥她一眼,好你个亦小白敢骂我狗东西。 那几个小太监乐坏了,搓搓手,一个劲儿的拱手哈腰,与亦小白作别。 亦小白目送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镇定自若忽然崩得稀里哗啦,紧张又兴奋的让慕轻尘和白莲花推着泔水赶紧走。 慕轻尘想不通,逛个青楼咋就这么累,又是被骂狗东西,又是推泔水,试问谁家傻白甜干这个!? 一路向南,在安上门检查竹籍,守门的金吾卫对这辆车再熟悉不过,凑近时,都屏住呼吸,怕被馊臭味呛着,加之有亦小白当阵,简单的走走过场,便放了行,连竹籍都没查验完。 对街就是兴道坊,坊墙拐角处停有一辆牛车,车前头站了一精瘦的小男人,他把衣袖挽至手肘处,正斜依在牛背边打盹。 听闻有吱吱呀呀的车辕声,疲惫地睁开眼,抬手挡住头顶的太阳,眯起眼睛看着来人:“原来是三驸马,小的给您请安。” 亦小白提提领口,为自己散热,和他心不在焉的寒暄几句。 小男人个子看起来小,手臂却很有力量,将半人高的木桶一个个挪到自家的牛车里,又将运来的空木桶挪上板车…… 他拍拍桶边,笑说:“明个儿,小的还在这处等您。” 回头时,撞见一位面生的小太监,其正摘着头顶的纱帽,手指皎白,白得发亮,近乎透明。 “他”将纱帽抛到白莲花手中,又迅速解开领口的攀扣,脱掉那件田字纹的青绿衣袍,露出里头的墨绿衫子,衫子的胸口处绣有大面积的精巧花纹,白烂的阳光在上头跳跃,一时灵动非常…… 小男人眨巴眨巴眼,视线渐渐上移,偷瞧“他”的脸。 长得可真好看,就像阳春三月,骊山脚下盛放的粉色桃花。 他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一时发愣,舍不得移开眼。 慕轻尘整理片刻,一切妥当后,眼珠突然滑向他,恶狠狠道,再看,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小男人毛骨悚然,热乎乎的身子腾出一股冷意,瑟缩着偏过头,不敢再造次。 亦小白急不可耐,叮嘱白莲花说,板车上都是空桶,你一个人推着不吃力,路上别耽搁,推回方才那地儿就行。然后乖乖回呼兰殿,该干嘛干嘛,如果三公主问起,就说我在御花园,反正啊,扯个慌。公主们忙得很,不会刨根问底的。 白莲花甚是为难:“主子们,要不你们别去了,还有一个时辰就敲暮鼓了。” “放心,我们一定在宫门落锁前回来……”亦小白去意已决,将他发凉的手摁在车杆上,“乖,有十九学士在,你还不放心取! 最后一句话说得挺在理的,白莲花想了想,脸上的焦虑缓和了些。 * 平康坊和兴道坊挨得极近,中间只隔了一务本坊,这也是为什么慕轻尘敢担保能及时回宫的原因。 这里是个通宵达旦的玩耍地,人来人往,一派热闹兴盛的景象,不过最热闹的还当属夜晚,届时灯火通明且亮如白昼,艺妓们会在丝竹管乐的旋律里,轻盈着舞步,曼妙着舞姿,纤细的腰肢像妖娆的蛇,蜿蜒出动人的风韵。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欢声笑语、忘乎所以! 有多久没来了?慕轻尘像一只久未归巢的离鸟,她站在街心,慢慢舒展自己的手臂,闭目深呼吸,将空气中浓烈的脂粉味吸进胸腔。 亦小白看着她瞳仁中跳跃的火花,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在骨子里激荡:“五年了,整整五年了,轻尘,你知道这五年我怎么过的吗?独自浪迹青楼的心酸你不会懂,现在好了,你重出江湖,我们平康坊双煞又回来了,哈哈哈哈!” “淡定,”慕轻尘抽一根算筹捏在指尖,“如今生意最红火的是哪家?” “还是南曲的鸾风楼呀!” 平康坊里有南曲、中曲、北曲之分。前两者往来的多是王公贵族、达官显贵,最优质的艺妓都在里头。 鸾风楼里。 满脸横肉的风妈妈一眼就认出了阔别五年的慕轻尘,她挤开亦小白,扑进慕轻尘怀里,喊着“我的十九学士啊” 几个落了空的姑娘瞧见她,都提着裙摆齐刷刷的跑来,一口一口尘尘,语调软糯,听得慕轻尘浑身荡漾。 慕轻尘拥住风妈妈,问说:“现在的都知是哪位啊?” 风妈妈神色一变,再次勾起笑:“咱们这的姑娘多的是,您五年没来,来了许多新人儿,保准您喜欢。” “不,我就要都知。” 一个地界一种规矩,平康坊的规矩就是都知。 各家青楼每隔一年便会以赛制评选新的都知,其不止是有才有貌,就连琴棋书画也是一等一的好,地位更甚,几乎与妈妈们平起平坐。 “您来晚了,花辞姑娘刚被人点了。”风妈妈从慕轻尘怀里出来,瞥了眼二楼的天字号房。 “被人点了?”亦小白不服气,掏出一枚银铤塞到她手里,风妈妈眼里闪过一道金光,复又摇了摇头,恋恋不舍的把银铤还给亦小白。 “花辞姑娘好大的脸面。”一脆生生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亦小白和慕轻尘推开挡在身前的姑娘们,循声望去,就见一女耶主气呼呼地夺回小厮手里的银票:“是看不起我的银票,还是看不起我啊!” 她穿着一身绯衣,身影鲜艳,与这鸾风楼里悬着的数十盏红灯笼斗丽争妍,宛若烈火绽放。 “她不是耶主,”亦小白狗似地吸吸鼻子,“是子B,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她是各大秦楼楚馆的熟客,放眼帝京,无人比她更熟悉子B们的味道了。 经亦小白这么一说,慕轻尘方才注意到其身后还站着两个男人,肤色黝黑,身形高大,厚实的肌肉将衣料撑得鼓鼓的。再看他们的脸,眉骨前凸,鼻梁仿佛一条扭曲的蜈蚣……这不是中原的长相,更像是突厥人。 突厥人做汉人打扮在帝京并不稀奇,可子B打扮成耶主逛青楼就很是有趣了。 “滚开!”绯衣女子踹开小厮,三步并作两步的上了楼,猛地推开天字号的房门。 堂内的客人都被这热闹吸引了去,纷纷放下酒杯,仰头看着她。 闹事的人风妈妈遇过不少,但却是头一次遇上如此凶神恶煞的,心说难办,嘱托身旁的姑娘赶紧去后院叫人。 “哟呵,这泼辣劲儿可跟我家母老虎有一拼呢。”亦小白伸长脖子张望。 “噼噼啪啪!” 一串巨大的响声从天字号房内传出。 客人们三五成团,兴奋地说,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风妈妈呜呼哀哉,迈着小碎步,蹬蹬蹬跑上二楼,扯着喉咙喊,别打别打,打坏了东西可不得了。 紧接着,门口突然涌进数名长随模样的人,他们拔出长剑,几个跨步,跃过风妈妈,进了天字号房。 打斗声骤然发酵! 啪嗒,一木屏风被砸了出来。 哐当,一裂釉青瓷宝瓶被砸了出来。 轰隆,一突厥人被砸了出来。 间或有暴喝和哀嚎…… 吵吵闹闹一阵,屋内的阵仗小了一半,混乱中一位清润如玉的耶主由长随护送出来。 其举手投足间是清雅到极致的风韵,慕轻尘双肩一震,觉得这人甚是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不禁聚精会神,细细打量…… 奈何场面混乱,眼前人头攒动,她与那人又楼上楼下的隔着,实在瞧不清楚。正欲收回目光时,瞥见了其悬在腰间的扇子――桃花扇。 妈呀,是常淑!! 慕轻尘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亦小白,转身挤开人群,二话不说就往外跑。 亦小白忙不迭地去追她,缀在她身后,骂骂咧咧的让她停下:“你跑什么!” “想活命就赶紧跑!”慕轻尘钳住她的手腕,七拐八绕的将她带进一条曲巷。 “你到底跑什么!”亦小白被她一惊一乍的给弄糊涂了,揉揉自己发疼的腕骨,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慕轻尘比她好不了多少,用手背擦擦下巴的汗,心想,真是没想到,逛个青楼都能遇上自家媳妇儿。 好险,红杏出墙差点被抓住! 她惊魂甫定,靠到墙上,捂住剧烈起伏的心口,忽尔又觉后背一凉……凉意从脚心窜至四肢百骸。 亦小白也察觉到不对劲,讷讷的和慕轻尘对视一眼。 就在此刻,酉时三刻的暮鼓咚咚敲响,如彩绸般的晚霞在西山头倏然落下。 月亮东升,天色暗沉。 一蒙面人从屋檐跃下,他手里握着一把大刀,刀锋凛冽,直向慕轻尘的脑袋砍去…… 傻白甜驸马上线 慕轻尘下意识侧开身,刀刃贴着她耳朵劈进墙面。慕轻尘喊了声“小白小心”。 不过,蒙面刺客显然不是冲着亦小白来的,将刀一把拔出,又迅速出击。 墙头有钉有数枚长钉,上悬挂着簸箕、蓑衣、竹篓,不远处还有一用黄土砌的石台,上头放有大大小小的瓦罐和酒坛。这地方像是谁家的后院围墙。 慕轻尘把这些物什摘在手里,朝刺客胡乱地砸过去,刺客来者不拒,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将“暗器”一一劈碎。 逼仄的曲巷一时乒乒乓乓的响,可没人在意。眼下正值平康坊最热闹的时刻,艺妓都忙着陪客人们玩乐,隐隐还有胡琴的靡靡之声隐约传来。 也就是在这时,刺客回过神,发现慕轻尘和亦小白不见了。 他握住刀把的手紧了紧,手背青筋狰狞的凸起。他将另一只手抬到唇边,胡了一声号子,号声尖锐响亮,仿佛能刮破人的耳膜。 很快,藏在暗处的手下都听到他发出的信号,并且获得了慕轻尘逃亡的方向。 他们戴上蒙脸的面巾,互相点点头,朝平康坊北曲奔去。 “轻尘,他就一个人,咱们是两个人,不用怕,咱们干翻他!”亦小白由慕轻尘领着,躲进一方阴影里。 北曲的客人都是些平头百姓。楼馆排列错综复杂,还有一条曲水盘踞其中,地形的杂乱预示着此地是和刺客斡旋的好地方。 慕轻尘调整紊乱的气息,语态恢复以往的镇定,伸出一指,指向对面:“从那条小道直直往里奔,是一染布坊,那里更易于躲藏……不过跑过去需要横穿街心,很容易暴露,咱们先喘口气,一会儿卯足了劲儿跑,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回头和停歇。” “哎呀,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的,咱们是二对一,还怕打不过他吗?!” 亦小白说完,撸了撸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莹莹月辉下,肌肤如玉胜雪。 慕轻尘却不自在地皱皱鼻子,细细看去,双颊还有几分忸怩之态。 亦小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戳戳她,烦躁地问:“到底干干不干?” 慕轻尘继续忸怩,摇摇头。 说话间,两名刺客已经发现她们的踪迹,腾空一翻,跃到她们跟前,左边那人亦小白认得,因为只有他不光蒙面,还裹有黑色头巾,是先前偷袭她们的男人。 她双手叉腰,雄赳赳气昂昂的拔高声音:“呵,有帮手了不起吗?二对二我们也不怕!” 她双脚分开,作出随时战斗的动作。 然后朝慕轻尘挤挤眼,示意她赶紧和自己一起并肩作战。 下一个瞬间,两名黑衣人齐齐飞出一脚,踹中亦小白的肚子。亦小白只觉胃部的食物翻江倒海,身子往后重重一撞,复又沿着墙面滑落,跌倒地上。 她只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哀嚎着呕出一口酸水,痛苦的蜷缩成一团。 慕轻尘蹲到她身边,查看她的伤势,眼底满是愧疚和自责:“小白你没事吧?” “你,”亦小白痛得涨红了脸,脖颈处的动脉胀鼓鼓的,怨怼道,“你……为什么……不出手!” 凭慕轻尘的身手,阻止刺客们对她的偷袭绝非难事。 “我……”慕轻尘忸怩之意更重,压低声音神秘道,“我是傻白甜,不能会武功!” 亦小白:“……” 你他么脑子坏了是不是! 生死关头科普傻白甜干什么! 她疼痛难忍,在地上呻i吟几声,打了个滚。 刺客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眉宇间杀气横生,一步步逼近慕轻尘。 包有黑色头巾的男人,显然是他们的首领,突然向他打了个手势,缓缓摇头:“慕轻尘诡计多端,小心中了她的圈套。” 明明会功夫却迟迟不肯反抗,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小心些为好。 “咚咚咚” “咚咚咚” 最后两声暮鼓敲过,这方偏僻的角落,终于坠入了无边的寂静。 所有的刺客相继抵达,粗略算算,约有二十余人,他们或蹲在歇山屋顶上,或站在水井边,或像只猴子悬在鼓楼一侧…… 他们漆黑的衣料,浓重了这个深夜 慕轻尘缓缓抬头,仰望星光点点的夜空,半圆的月亮散发着冰冷的光,光芒照耀着她的眸子,眸心处有丝丝凉意。 “你们是二皇子派来的?” “慕轻尘,你还有什么遗言吗?”为首的男人刻意压低嗓音,答非所问。 “你们死定了。”慕轻尘微微扬起的下巴,透着一股自信。 男人眼睛一眯,深思熟虑着,他好似很怕慕轻尘,在她面前,行事处处小心,但又揣测她在故弄玄虚:“哦?” 他拖了个长音,似疑惑也似试探。 慕轻尘斜睨着他,面露讥讽与轻蔑:“每个傻白甜,都有一个盲目爱她,甚至不惜为她舍去生命的英雄,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我知道,她就要来了!” 语毕,一阵闷热的晚风徐徐吹来,吹起她散在鬓角的一缕发丝,衬得她身姿飘逸…… 众人虽不知她在说什么,但仍被她的那股自信所震慑,纷纷像猫一样躬下腰身,耳朵警觉的颤动。 就连为首的男人也不禁胆寒,嘴上却呵斥她是在拖延时间。他有点气急败坏,上前一把拖过亦小白,将长刀横亘在她咽喉处。 他叫骂着:“我现在就送她去见阎王,下一个就是你!” 慕轻尘没想到他性格如此急躁,面色一沉,紧抿起唇角,手伸进袖口,唰地掏出一沓银票:“这是五万两,你们拿着这笔钱,离我家小白远一点!” “收起你的臭钱,我们可都是死士……” “不够我可以再加!”慕轻尘中气十足的打断他。 她好整以暇踱步到男人身前,继续掏出一张洒金宣和一支小狼毫,将其拍到他胸口。 “写吧。”慕轻尘微微一笑。 那人架在亦小白脖子上的刀,有几许松懈。他惊讶于自己的恍惚。是啊,眼前的这位可是叱咤风云的老虎屁i股,在四面楚歌的境地里,依然神色沉寂且坦然……任凭他这样刀剑舔血的人,也不得不为之仰慕。 “写什么?”他问。 “写出你索要的价钱,我会为你兑现。但你必需遵守承诺,离开亦小白,永远不要来打扰她的生活。” 亦小白顿时热泪盈眶,虽然慕轻尘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沙雕气,但是她真的好感动。 五万两呀,那可是慕轻尘私房钱的一大半。 躲在角落里常淑一直紧张地盯着慕轻尘那方的情况,她头皮阵阵发麻,几乎忘记了眨眼。 她的身后,是适才在鸾风楼里,为她护驾的长随。他们本是长公主府的府兵,因常淑气呼呼要来平康坊捉拿逛青楼的慕轻尘,所以特地换下甲胄,换上皂衣。 不过他们人数并不多,算上常淑刚好十人。 府兵领尉将佩剑换进另一只手,悄声道:“公主莫急,慕驸马临危不乱,我们只需瞅准时间便可。” 常淑沉吟片刻,解下腰间的桃花扇,蓄势待发。府兵们见她的模样,也俱都悄悄的拔剑出鞘。 他们屏息凝神,静静地等待着,就像猎人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很快,他们期待的时刻来临了,那名刺客收回了欲要杀掉亦小白的长刀,犹豫地拿过慕轻尘递给他的纸笔。 “就是现在!”常淑发号施令,率先冲了出去。 她身材窈窕,像燕子展翅一般展开双臂,足尖轻点,轻巧的跃到半空,后又翩然落下。动作轻灵优美,仿佛含霜池里半开半合的菡萏,清丽出尘。 她的身后,是紧紧跟随的府兵。 “你使诈!”男人暴喝一声,狠狠甩开手里的东西,再次握住长刀,朝慕轻尘劈面砍来。这次的刀风比之前更毒辣狠绝,直取慕轻尘的性命。 刀刃砍裂空气,传处呼啸般的声响。 亦小白眼见着刀面闪过寒冷的光,刹那间,便与慕轻尘的面庞仅一丝之隔。 她惊呼出声,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可慕轻尘嘴角的讥诮没有任何松动。也仍然如琼枝玉树那般,岿然而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常淑一个闪身,在她身旁落定,掌风如刃,竖劈在男人的手肘处。 男人吃疼,怒不可遏的收回刀,还来不及看清常淑的样貌,就见其手里的桃花扇“哗啦”一展,向他猛地扫来,他躲闪不及,鼻梁处被割出一道极深的伤口,深可见骨。 真是个棘手的对手! 他咬紧后槽牙,连退数步,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下已与一帮长随打扮的人厮打起来。 “你怎的不知道躲!”常淑趁空喘口气,搀住慕轻尘,愤懑的斥责她。 刚才的场面太过惊险,若自己晚来一个弹指,慕轻尘就将与她天人永隔了。想到这,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偏头,冷不丁的对上慕轻尘那双深邃的眼睛,其正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眸底闪烁着诡异的光,怎么说呢,含有三分倾慕、三分爱恋和三分火热。 常淑的心头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但听慕轻尘深情道:“你不懂,这是傻白甜的品格!” 不论何时何地,都要坚信意中人就在身后默默的守护着自己,所以,就算是万不得已,也不能显露出自己的独立自主,否则,就不“傻”了。 常淑嘴角一抽,果然,脑子又坏了! 末了,慕轻尘又补了一句:“你就是我要等的意中人,这五万两银票你拿好,算作我俩的定情信物。” 亦小白欲哭无泪,尘尘,私房钱上交的这般爽快吗!!? 章节目录 傻白甜驸马上线 常淑将信将疑的把东西接过,定睛一瞧,发现还真是银票,沉甸甸的一沓。----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好你个慕轻尘!真是狡兔两窟啊,小金库一个接一个的。 她严重怀疑还有第三窟。 只是眼下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她扶起趴在地上的亦小白,将她塞给慕轻尘,叮嘱她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慕・傻白甜・轻尘深情款款地凝望她,坚定道“不,要走一起走。” “一个都别想跑!”男人重新调整姿势,挽了个腕花,长刀在空气中纵横开阖。 常淑来不及回应慕轻尘,向后一仰躲开男人的攻击。 男人的招式没有花架子,干净利落,一招一式都直击要害。 常淑见招拆招,体力终于有些不支。她很清楚,和这些作战经验丰富的亡命徒硬碰硬,无疑于以卵击石。 她退回原处稍作休息,身子一个腾跃,翻身上了屋顶,男人却并不中计,他此次的目标是慕轻尘,杀了她,穆宁长公主府的天就塌了,二皇子便可一家独大。 慕轻尘带着亦小白走不了太远,她的脚边袭来一阵凌厉的冷风,扬起漫天尘土,回头一看,男人正朝她狂奔而来。她忙不迭的推开小白,躲开了一刀。 男人不含糊,速度快如闪电,刺出有力的第二刀…… “你用不惯大刀。”慕轻尘冷笑着,一语道破天机。 男人握刀的手突然不稳,手臂小幅度的轻晃。 树上的蝉呲啦地聒噪起来,使他焦急中又增加几分烦躁。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头巾被汗濡湿,软塌塌的耷拉在发顶,看起来颓然又狼狈。 常淑伺机而动,她眉梢禁不住杀意,运了一掌,直击在他的背心。 这一掌实打实的十层力。 男人喉咙一动,顷刻间,腥甜在口腔散开,他强压下身体的不适,欲要和常淑缠斗。 不料两队新的人马从队街窜了出来,一队是里卫,一队是街铺武侯,他们仰声高呼“伏低不杀!伏低不杀!” 形势在此刻扭转,男人虚晃几步,闪身到一口轱辘井边,再次呼了一声号子。 号声两短两长。----更新快,无防盗上------- 刺客们收到信号,俱都停下和府兵的纠缠,像突然散开的鱼群,一个摆尾,游弋进屋檐下的阴影里,扔出数颗弹丸,一团团黄烟瞬间腾起,似一道屏障,将他们与众人隔开。 黄烟渐渐散开,空气中满是硫磺的味道,刺得人鼻子发痒。烟雾消散后,人也消失殆尽。 常淑并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一来,平康坊百姓众多,怕引起无端伤亡。二来,她已经猜到幕后主使是谁…… 两队人马的首领由一年纪不大的小府兵领着,他们单膝跪地,埋下脑袋向常淑说着救驾来迟,请长公主恕罪的场面话。 小府兵是方才被常淑支使去搬救兵的,他捧出一枚鱼符,呈还给常淑。 大华官员,五品以上佩戴银鱼符,三品以上佩戴金鱼符,此乃身份的象征。而在公主中,只有常淑得华帝钦赐金鱼符,可以号令十二司,甚至皇城甲士和禁军。 人在大悲大喜大惊大恐后,总是容易疲累,常淑有点犯困,微抬指尖,示意他们免了这套客气。 她命人把马车迁来,携着慕轻尘的手,带上拖油瓶亦小白,钻进车厢。由府兵、里卫、武侯一路护送,浩浩荡荡的回了宫。 安上门前的金吾卫,没料到长公主回来的如此之晚,当下酉时已过,宫门早已关闭。常淑递了允书,金吾卫们忙呈报给门官,与其一起把门契合二为一,方才摇动门轴,开了宫门。 牛菊花和白莲花在呼兰殿外眼巴巴的张望,,一口一个完了完了,驸马们到现在都没回来,公主们指定都在气头上,长公主还亲自去拿人了,也不知道慕驸马怎么样了?怕是没死也残了吧! 言罢,都捂了捂自己的屁墩,心知离挨板子不远了。 二人商量着,这么干等着不是办法,不如先回寝院跪着,兴许公主们能网开一面。 怎料刚回寝院,便撞见常鸢挥舞着软鞭,将花圃里的雏菊抽得七零八落,一鞭又一鞭,鞭身割裂空气,呼呼的响“等那负心汉回来,看我不把她抽筋扒皮!” 牛菊花和白莲花对视一眼,咱们还是去寻死吧! 常淑和慕轻尘踏入呼兰殿,是亥时三刻的事了,惠翼皇贵妃今夜侍寝,去了福遥宫。她们绕上廊道,不禁瞥见湖心亭里两个熟悉的人影――牛菊花和白莲花。 他们正往对方脖子上套白绫,然后互勒,时不时气喘吁吁的飘出一句“加油!用力!”“咱们生死相随!” 这是……在打架,还是……约好的共赴黄泉?! 常淑无奈地揉揉太阳穴,吩咐身后的人将亦小白扶回三公主的寝殿。 那人应了一声,搀着亦小白去了。 少顷,静谧而悠长的廊道上,便只剩下常淑和慕轻尘两人。悬在廊下的红色宫灯,为她们的面庞罩上一层迷蒙和暧昧。 常淑拔下锁住发髻的桐木簪,气咻咻地丢给慕轻尘。慕轻尘反应不及,簪子从指缝间滑过,砸在六合靴上。 与此同时,常淑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也从发顶倾泻而下,发丝柔顺,反射出的光芒宛若朗朗星月。 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娇媚俏美,惹人垂怜。 扑通扑通。 慕・傻白甜・轻尘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急促且有力。她看向常淑的眼睛重焕深情,甚至还带有几分痴缠。 “啊!公主!”慕轻尘温情脉脉的捧起常淑的手。 “你柔嫩的手指,就像一根擀面杖,搅乱了我的心湖~” “我好想带你往湖中扎个猛子,哦对了,我不会水,那就让我溺死在湖底吧~” “哦不,不要任由我孤独的死去,用擀面杖怼我,怼我,怼醒我吧!让我脱离这场爱而不得的苦海~” 常淑“……” “慕轻尘,你背着本宫逛青楼,以为做首诗就能蒙混过关吗?” “淑淑。”慕轻尘一把揽她入怀。双方的呼吸在空气中交混。 常淑抵着慕轻尘的双肩,在她怀里挣扎,却敌不过她力量坚定的双臂“你还偷藏私房钱,你说,还有没有剩余的!” “嘘,”慕轻尘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唇中央,“别说话,吻我。” 旋即慢慢的、慢慢的倾下身,吻上常淑…… 常淑两手并用,推开她的脸“逛完青楼,还想回来占本宫的便宜,你如意算盘打错了。” 她身上的衣裳是慕轻尘的,不太合身,松松垮垮着。一番打闹下来,衣襟松散开来,露出微微泛红的脖颈和精巧的锁骨窝。 慕轻尘的目光落在她裸露出的位置,羞羞答答道“死鬼,原来你要的远不止一个吻。” 她矮下身,不顾常淑的惊呼,将她拦腰抱起,径自回了寝殿。 “你放我下来!”常淑再也无法端庄娴雅了,她扑腾着两只脚,拼命挣扎。 中途遇上初月姑姑和一众宫婢,她们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请安蹲福。 慕轻尘踹开房门,像丢一只小白兔一般,把常淑丢进床榻。常淑的衣裳又凌乱了几许,长发也失去条理,微微散乱,为她平添一抹媚气。她一骨碌地翻过身“你敢对本宫用强试试看……” 慕轻尘不耐烦地打断她,直挺挺的仰倒在她身边“来吧,攻我吧!” 常淑“?” 慕轻尘见她还愣着,催促道“五万两不够买你一夜吗?” 常淑面上起了薄怒“你能别像个嫖客吗?” “那你赶紧呀。” “不要,”常淑孩子气地瘪瘪嘴,粉面泛红,“本宫……要,要在下面。” 她是长公主,理应雍容稳重,即使是房i事也不可太过孟浪,从来都没骑在慕轻尘身上过。 慕轻尘一脸不解,撑坐起身子,字字铿锵道“今晚只能你攻我!” “为……为什么?”常淑不乐意了。 一定要刨根问底吗? 慕轻尘烦躁的搓搓脸,稍整思绪,却又因答案难以启齿而显出不安,好一会儿才软软糯糯道“傻白甜要受受的才可爱。” 常淑翻了个白眼,默默拿过枕头,猛地摁到她脸上。 慕轻尘没有丝毫挣扎的迹象,只是紧紧地捏起两个小拳头,贴在腰侧。 常淑不放心,拿下枕头,问憋气憋得一脸通红的慕轻尘“你在干什么?” “不好,我的发i情期来了。” “你是耶主,哪来的发i情期!?”常淑有些火冒三丈。 “哼,看我唤醒我的腺体,用信息素勾引你!” “你又哪来的腺体!?” 常淑一个头两个大,再次拿过枕头,心说,我还捂死这个驸马算了! 章节目录 傻白甜驸马上线 “嗯哈~” 慕轻尘仰在枕间,呼吸急促。----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她面色绯红,腰背躬起,配合着骑坐在腰间的常淑的动作。 她们都有些汗流浃背。 汗水顺着肌肤的纹理,一滴滴滑落,滴进褥子,浸润出一朵朵盛开的花。 被床帘隔出的空间里,满是常淑信息素的味道,像夏夜里夜来香的香气,令人神清气爽,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 常淑从没见过如此模样的慕轻尘,妩媚、艳丽、娇俏,在她的身下像一漫彩霞,光晕朦胧,迷离恍惚。 她喜欢极了,甚至舍不得眨眼,想要将慕轻尘每一个表情都收进眼底,刻在心上。 欢i爱一场又一场,常淑很累,双手撑在慕轻尘的两侧,重重的喘i息,忽然全身肌肉紧绷,喉间溢出一声十分压抑的呻i吟。 只一瞬间,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软软地跌进慕轻尘怀里。 慕轻尘能感受到她喷洒在自己劲窝的呼吸,又湿又烫,眼梢满是自信“呵,我的信息素就这般让你着迷吗?” 常淑还在心醉神迷中,阖上眼皮,不打算理会她的胡言乱语。 蹭蹭慕轻尘平整的锁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哼哼两声,睡着了。一头乌发散落,铺了一枕,睡颜安详又静谧。 慕轻尘用下巴点点她的额头,慢慢收紧双臂搂住她。 第二日,依然是天朗气清。常淑没由来的睡过了头。 她宛如一只小猫崽,懒洋洋的趴在床间,浓密的睫羽微微发颤,刮痧着枕头。 衣衫半裸,雪嫩的肩头从敞开的领口里冒出来。 “旺财~”常淑嘟囔一声,睡眼惺忪的缓了好一会,才抬起软绵绵的身子,掀开床帘。 她只掀开一角,没来得及搜寻慕轻尘的身影,白烂的阳光就刺疼了眼睛。 可真亮。她腹诽着翻了个身, 被子里的气息也随之偷溜而出,在鼻息处萦绕。满满都是昨晚欢愉的味道。 常淑一下子就醒了个彻底,脸蛋发烫,连带眼睛都烫得水汪汪的,整理好凌乱的衣衫,下了床。 她未穿鞋履,圆润的脚后跟莹莹发亮,一步一步,走出后寝,在靠窗的凉榻上找到了盘腿而坐的慕轻尘。 “怎的不叫醒我?”常淑语带哀怨。以往每每温存后,慕轻尘都要与她温情密意一阵,说两句甜言蜜语哄她开心的。 “忙。”慕轻尘往前递了递手里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常淑弯下腰,发泄似地咬了咬她的耳朵,转身执起小方桌上的圆嘴茶壶,为自己斟上一杯“喝的什么?” “避子药。 ” “噗!”常淑没忍住,喷出了刚入嘴的茶水。 她止不住的咳嗽,茶水呛在咽喉处,致使她呼吸困难,眼角也泛起泪花。 “你喝它作甚?”要喝也是我喝呀。 慕轻尘声色从容,并不着急回答她,捏住鼻子,把剩下的半碗一口气喝下去。 汤药很苦,苦涩充斥在口腔,震得慕轻尘抖了个激灵,五官都皱到一起“不都说了吗,我正处于发i情期,很容易怀孕的。” 常淑“……” “对了,”慕轻尘把碗搁到一边,“今天你得陪着我,我的信息素太香甜,发i情期又总忍不住释放,肯定会有耶主被我吸引……” 她边说,边用手紧紧揪住领口,满脸的忧心忡忡。 常淑终于停下咳嗽,稍加整理呼吸,瞪了慕轻尘一眼。打开门,唤来初月姑姑伺候。她今日还要帮衬母妃打点宫内诸多事宜,毕竟突厥可汗还有两日就要入宫了。 时间紧迫,她没闲工夫陪慕轻尘瞎耗。 “呼兰殿不是宫婢就是太监,哪来的耶主谁能被你吸引?” “亦小白啊……” “她昨晚被踹得站都站不起来!”常淑坐在铜镜前,压抑着火气。甫地看到镜子里耷拉着耳朵的慕轻尘,那委屈劲儿,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常淑心底生愧,回过头,柔声道“那你就离她远点。” 慕轻尘不高兴常淑凶巴巴的,手指扣在凉榻边缘,一动不动。常淑走到她身边坐下,亲吻她的眉心“父皇罚你禁足,你却偷偷跑出去,还在平康坊弄出那么大动静,趁消息还没传进父皇耳中,我得去通络通络,不然,御史台那头定参你一本。” 抗旨不遵,的确是重罪。慕轻尘点了点头。 “另外,你这两日清闲,用脑袋瓜想想如何对付刺杀你的幕后主使。” “你是说……二皇子?”慕轻尘摆摆手,“我倒是想先会一会那用大刀的刺客。” “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常淑面露惊诧。她可真佩服慕轻尘,脑袋瓜到底是什么做的,遭雷劈后都这般好用。 “第一,你在与他对峙的过程中,有没有注意到,他挥刀时,手腕和手肘过于僵硬?” 常淑若有所思,垂下眼眸,淡淡的“嗯”了一声“刀本笨重,既要求使用者有超于常人的臂力,又要求其手腕、手肘、肩膀具有高度灵活性……你是说,这人惯用的不是笨重的武器,而是小巧的……” “没错,”慕轻尘兴奋地插话,继续将常淑引入真相,“第二,他把自己捂得很严实,是所有刺客中,既蒙了面巾,又蒙了头巾的人,说明他很怕被我认出来。为了确认这一猜想,我借机说了一句‘你用不惯大刀’,没想到他就慌了……” 常淑恍然大悟“所以他不光认识你,还和你是熟识!” 慕轻尘打了个响指“第三,在遇刺时,我特地往平康坊的北曲跑,那里楼馆交错,街道曲巷错综复杂,我轻松的甩掉了其他刺客,却独独甩不掉他。” “也就是说,他非常擅长追踪,且对路线十分熟悉!”常淑兴致渐浓。 “使用小型武器、和我熟识、善于追踪,以上三点加起来你能想到谁?”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常淑似是难以置信,素来寡淡的面容浮现出震惊,嘴唇渐渐发白“……向……子屹?” 不良人惯用的武器是小巧的手i弩,且负责捕贼捉盗,整日穿梭于帝京各处,擅追踪,对大小街巷更是熟记于心。 慕轻尘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嫌弃道“我与他并不是熟识。” 顶多算情敌。 她不打算卖关子了,诚然道“是另一名不良帅,林品如!” 常淑一听,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当即落了回去,柳眉倒竖,粉面生威道“你故意捉弄我是吧!” 帝京以朱雀大道为中轴线,一分为二。左侧称行安县,由行安不良帅林品如管辖。右侧称万年县,由万年不良帅向子屹管辖。 慕轻尘十六岁那年,因聪颖过人,破格入国子监太学院,亦小白入算学院,林品如则入律学院。 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林品如脑筋直,看不惯世家子弟的陋习,其中最看不惯的就是慕轻尘和亦小白,逮住机会便恶语相向。 那时,常淑和常鸢扮作耶主,混入国子监,成为一千三百名学子中的一员。对这三人的过节也是了解一二的。 慕轻尘答非所问,起了个新话头“想不到他竟投靠到了二皇子麾下,有意思。” “不管多有意思,你都得在这屋子里再呆三天,等禁足一过,你想怎么折腾他都行。”常淑看到慕轻尘眼底有光略过,其中饱含惊喜和新鲜。她禁不住担心,生怕这厮又折腾出事体。 慕轻尘眉飞色舞“可我现在就想去折腾他……” “忍着!”常淑毫不留情,重新坐回铜镜前。 初月姑姑已从亦小白那获悉了昨晚发生的事,但竟不知如此凶险,也惊讶于此事竟然牵连进行安县的不良帅,往深了说还极有可能牵连京兆府。 她愣了半晌,好不容易回过神,问“公主,今日疏何种发髻?凌云髻如何?” 常淑张望天色,见火红的太阳往空中跃了两分“时间来不及了,单螺髻便可。” 初月应了一声,将侍立在外的一众宫婢都唤进来。 她们恭敬得体,动作熟练轻柔,三两下便助常淑收拾妥当。 临出门前,常淑戴上缠臂金,上嵌有数颗珍珠,颗颗圆润、雪白,璀璨夺目。 她像是不放心,刚跨出门槛,又忍不住回头盯着慕轻尘看。 慕轻尘把她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摊摊手,装出一副“我是乖宝宝”的样子。 “抽调几名金吾卫,把寝殿前后都围起来。”常淑靠到初月姑姑耳边说话,复从袖中取出金鱼符,交给她,命她即可去办。 目送她走远后,方才沿着花圃穿过院子,欲要去寻常鸢一道。将将踩上檐下的石阶,常鸢寝殿的房门便开了,一宫婢正送林渊出来。 想必他是来为亦小白瞧病的。 两人都没看到她,互相倚了一个礼,就此分别。 常淑轻唤林渊的名字,请他留步。 林渊近日总得常淑召见,对她的声音熟悉了几许,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脚,向她哈哈腰。 常淑跟宫婢们吩咐了一声,嘱她们呆在原地,莫要跟上来。 然后示意林渊同自己一起,往墙边挪几步。 那里有一方阴凉,清爽怡人。 “三驸马如何了?” “只是皮外伤,以三驸马的体格,明日就能活蹦乱跳。长公主殿下不必劳心。” 常淑稍稍安慰,嘴角扬起美好的弧度。 林渊瞧出她的来意,自顾自地问“是……慕驸马又有什么问题了吗?” 他匆忙地打开背在身侧的药箱,从里头取出一本病册,册封上书有《疯子在左,驸马在右》几个大字。 他已经密密匝匝的写了好几页,提着笔,翻到空白处,请常淑慢点说,他好将病情记录清楚。 常淑颔首谢过“有劳了。” 她放缓音线,把慕轻尘落水后神智恢复的事说于他。 林渊提了几问,思索片刻,回答道“微臣以为此病痊愈的关键,或许在于‘刺激’” 刺激? 常鸢似懂非懂,淡淡扫了他一眼,皱起眉头“何解?” “慕驸马发病是由于一道天雷,短暂痊愈是因意外落水。天雷和落水的共同点就是刺激,致使慕驸马受到惊吓,所以,公主您不妨从此处着手。” “刺激。惊吓。”常淑喃喃自语。 林渊再次提点道“敢问长公主,慕驸马平日最怕什么?” 常淑水漾的眸子里,闪过清亮,几乎是脱口而出“怕鬼。” “那就……”林渊捻捻山羊胡,眯起双眼,意味深长道,“扮鬼吓她!” 章节目录 傻白甜驸马上线 “本宫……这就去准备!”常淑右手握拳,敲击左手心。----更新快,无防盗上------- 准备工作并不复杂,常淑全权交由初月姑姑,自己则和常鸢一起帮衬母妃,鞭打内侍省。 宫城皇城霎时就热闹起来,上上下下俱都严阵以待,势必要在突厥可汗面前显显大华的威风。这样的爱国情怀一蹦Q出来,腰板儿都挺直不少,个个走起路来神气十足。 两日下来,整个皇宫大内装点一新,一路披红挂彩,素来冷酷生硬的亭台楼阙仿若被太阳晒出温度,染上些许热闹。 就连不正经的亦小白,也下了病榻,在御膳房和尚食局两头跑,点货、清算、核对菜单…… 慕轻尘则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仿佛活在万丈红尘之外。 请来教坊的伶人入了呼兰殿,在前寝纵声歌舞。伶人们舞姿曼妙,腰肢灵活地一扭一扭,藕色的薄绡纱衣随身摇摆,彷如轻薄的莲莲荷叶。 丝竹遥遥,鼓乐喧天,慕轻尘端坐于矮桌后,自斟自饮。 伶人们眼波盈盈,瞳仁里皆是似笑非笑的暧昧。 常淑只求慕轻尘能安分守己,所以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大管束。 时间漫长又短暂,很快来到了第三日,夜。 慕轻尘有些兴奋,因为今晚一过,她便能重获自由了。 一时兴起,坐到门槛上,一会抬头望望天上的皎月,一会又瞅瞅殿角的水漏,掰着手指数时辰,越数心里越荡漾。 常淑在她身旁落坐,将脑袋枕在她肩头,长发随着身子一斜,海藻般的散在腰间。 二人无言,沉默许久。 稳稳静静的一同沉溺在无边月色和爱人的体温里。慕轻尘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块锦帕,帕身雪白,很是素净。 常淑伸手接过,发现里头沉甸甸的,像是包裹着什么东西,掀开边缘一看,发现竟是被慕轻尘砸碎的镂空玉雕比翼鸟,眼下已经恢复原样了。 常淑欣喜万分,将其捧近几分,借着银色的月光仔细端详。 这比翼鸟是由蓝田玉和岫玉衔拼而成的,她当年特请十三位玉匠赶工十日,为的就是择选驸马之时,赠给慕轻尘,以作信物。 “我答应过你,要把它黏好的。” 常淑心下感动,胸口仿若被塞进了饴糖,甜丝丝的。----更新快,无防盗上-------她把玉雕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下巴微仰,慢慢的阖上双眼,凑近慕轻尘。 不停轻颤的眼睫出卖了她的紧张和悸动。 “老妻老妻的,还这般害羞吗?”慕轻尘调侃她,蜻蜓点水般轻啄她粉嘟嘟的双唇。 常淑的脸霎时红得像鲜榨出的石榴水,眉目的清恬温和也被羞意取代。 “你怎的总喜欢捉弄本宫,以前在国子监的时候便是如此。” “那会明明是你捉弄我多些,冒充耶主,胆大妄为。” 语毕,慕轻尘玩心大起,曲起手指,刮刮常淑的鼻子,却忽然察觉东北方的墙角旁,闪过一个红影。 距离很远,她瞧不真切。 “若不如此,怎能与你相识相知呢?”常鸢圈住她的脖颈,与她相依相偎。 慕轻尘的目光闪烁,脸色变了变“淑儿,你……有没有看到那边……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披头散发的。” 常淑微微一笑,唇角的弧度藏着狡黠“没有,本宫什么都没瞧见。” 为掩饰自己的谎言,她把脸埋进慕轻尘的胸膛。 慕轻尘被她分散了注意力,只当自己眼花了。 月亮从西边坠落,新一天的太阳冉冉升起,热烈的光芒向四周辐散。 慕轻尘携着常淑的手,蹦蹦哒哒的去向华帝和太后请安。行叩拜礼时,格外诚挚,头磕得砰砰响。 两位大华朝最有权势的人,显然气头还没过,嘴角一抽,摇摇手,示意常淑赶紧带人走。尤其是老太后,嘴巴撅得老高,挂在手腕上的念珠直哆嗦。 一点没有宫斗冠军该有的胸怀和气度。慕轻尘这般嘀咕。 幸而她的好心情尤在,悠悠地漫步到御花园里散心。意外的是,十日没来,红墙下竟新栽了迷迭香和几株芭蕉,叶色浓郁浑厚,味道辛烈,穿透力十足。 慕轻尘有点惊喜。 “嗯,镇神凝气,挺好的。” 常淑还是喜欢清香淡雅的花草多些,对它们兴趣寥寥,转了话头,说“突厥可汗入宫觐见推迟到了明日,正好,你可以赶赶热闹。等这事一过,咱们便回十六王宅,那已经太平了许久,不良人一直寻人未果……” 慕轻尘的目光还停留在迷迭香上,伸手掐了一株,绕上指尖,把玩得不亦乐乎。 一路把玩回呼兰殿。 常淑照顾她,特定选在湖心亭里用午膳。 湖心亭又称自雨亭,顾名思义,屋檐四围有数条水柱流下,宛若雨帘,亭边立有一水车,转动间,能使水再循环至屋顶。 实乃避暑的好去处。 初月姑姑引着宫婢们将菜品一一摆放上桌,有羊羹、毕罗、和子、生鱼片和烤羊腿。都是慕轻尘的口味。 常淑为她夹了枚和子,其被尚食局的巧娘子们捏成金银花的模样,通体泛着淡淡的黄“你先尝尝,开开胃。” 慕轻尘爱吃甜食,乐滋滋地咬下一口,糖砂和豆沙馅当即在口中融化,甜香弥漫在舌尖的每一处味蕾上。 她很是满足,黑亮的眼睛里印有湖水的潋滟,笑意分明……可眸心却在下一瞬骤然紧缩。 和子从竹箸里滑落,砸得碗勺哐当响。 常淑应声抬头,看向慕轻尘红白交杂的脸。 她的五官正抽搐扭曲着。 “淑儿,你,你身后……” 常淑转过头,张望一眼“怎么了?什么都没有啊。” 慕轻尘机警地竖起耳朵,扔下竹箸,颤巍巍的起身,一步步越过常淑,在其身后的阑干处驻足,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打量亭下的湖面。 的确什么都没有,一如既往的波光粼粼,偶尔有锦鲤跃出,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又倏然落入水底。 常淑和初月姑姑对视一眼,挽上慕轻尘的胳膊,再次追问她。 “刚刚……水下有一穿着红衣服的女人,嘴唇血红,她,她咧嘴对我笑,笑容好诡异……你有看到吗?嗯?有看到吗?” 常淑故作出有惊又恐的表情,茫然摇头,掏出手帕关切的为她擦汗,这才发现她额头一片冰凉。 “那你们呢?”慕轻尘扫开常淑的手,目光扫过亭内,询问侍立在侧的宫婢们。 “奴婢没瞧见。” “奴婢也没有。” …… 答案都是否定的。 “明明就有的,红衣服,长头发,还有点……胖。” 胖!! 不好牛菊花要暴露了!! 常淑赶忙混淆视听“大概是……被水泡肿了。” 说完补充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别自己吓自己,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歪……” 慕轻尘视线缓慢下移,落到地上,莫名觉得……自己的影子有点歪。 “呕――” 恐惧扩散到四肢百骸,胃部开始急剧痉挛,慕轻尘痛苦地捂住肚子。刚吃下的和子混合着胃液自下而上,冲破口腔,被吐进了湖水里。 常淑暗暗叫了声“好”。 看来刺激地很到位。 她捧过慕轻尘的脸,说,轻尘看着我,告诉我你是谁?你是傻白甜吗? 慕轻尘推开她,又呕了口酸水出来,双腿几乎虚脱,发软发酸。 “完了完了,”慕轻尘侧身,靠上亭柱,鼻关发酸,眼前模糊一片,“快,宣太医,宣林渊。” 常淑心揪成一团,担心这法子用力过猛,扶住她坐到地上,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但见其缓了口气,郑重其事的言语了一句“我精神恍惚、犯恶心……肯定是……怀孕了!” 常淑“!!?” 事后。 慕轻尘很纠结,用过午膳,她仍旧坐在亭里,双手撑着脸一动不动,谁说话都不理。 目光虚在半空,没有任何聚焦点。 常淑严重怀疑是不是把人给吓傻了。 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宣林渊来问问。 慕轻尘在见到林渊后,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撸起袖子,露出嶙峋的腕骨,让他赶紧给自己诊诊脉,看看是不是如珠滚盘。 如珠滚盘? 林渊眨巴眨巴眼。 那不是喜脉的脉象吗。 他疑惑丛生,转身向常淑投以一探寻的目光。常淑一双明眸不再清澈,掺满忧伤,抬脚步出自雨亭。 林渊忙敷衍慕轻尘两句,跟上常淑。两人在十五步开外的地方停下。 “慕驸马她……好似很纠结?” 常淑将来龙去脉说给林渊听,半是无奈半是愠怒道“她在纠结要不要把孩子打掉!” 林渊“!!?” “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 林渊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在空气中虚磕了一下“微臣以为,还得继续。‘药量’加猛些,越猛越好!” 章节目录 傻白甜驸马上线 用力过猛不怕适得其反吗? 常淑对林渊的提议将信将疑。----更新快,无防盗上------ 其实慕轻尘怕鬼是块心病,她也是偶然得知。 慕轻尘的父亲叫慕承平,曾任九军都督,后加封紫金光禄大夫,有一妻两妾,育有四个孩子,慕轻尘是最小的那一个。 但她既不是正房所生,也不是妾室所生。 她的阿娘是个通房丫鬟,并不得慕承平的喜欢,又因身份低微,得不到名分。 生下慕轻尘后,便被打发到国公府的一破败小院居住。 母女相依为命,日子勉强维持。 后来她阿娘沾了赌,领到的月钱都被赌坊骗了去,本就清贫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 每年冬天,慕轻尘连件夹衣都没有,小脸冻得通红,手脚都是冻疮,又红又肿,骨节都像变了形似的。 再后来,她阿娘的心肠越来越硬,跟一在赌坊认识的男人跑了。 那天是慕轻尘六岁的生辰。房里没有蜡烛,也没有油灯,她就在漆黑的院子里等她阿娘,等啊等,等到更夫敲过三更天的梆子,等到灰冷的残月被云层遮掩……等到周围只剩冷涩的风…… 漆黑一片之下,什么都是未知的,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害怕,慕轻尘也不例外,黑夜里任何一点动静都能引得她不寒而栗,“怕鬼”便由此而生。 好在慕承平有一次吃醉了酒,在国公府里迷了路,晃晃悠悠的闯进了这间破败小院,并在枯草堆里“以天为盖地为庐”的睡了一晚。 醒来时,发现一小叫花子蹲在篱笆外盯着他看,面无表情,眼神里有两分狠辣,似乎正在盘算如何将他开膛破肚,然后丢进油锅里煎炸,再撒上胡椒末,饱餐一顿。 慕承平当即抖了个激灵,酒全醒了,因宿醉而隐隐发疼的脑袋还算好用,终于想起来小叫花子是自己女儿。 也不问她阿娘去哪了,牵着她出了小院,牵过碎石小径,牵过月门、牵过花园、牵过拱桥……一路回到夫人嘉禾的房中,对她说“慕琼死了也一年了,你终日以泪洗面不是办法,我让轻尘来陪你,以后她就是你的女儿。” 慕琼是慕承平的长女,十四岁时因疟疾亡故。----更新快,无防盗上------- 自此慕轻尘的人生,奏响了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华美乐章,从一个连奴才都敢欺辱的小叫花子,变成了嘉禾的掌中宝。 美中不足的是,乖戾的性格已经养成,怕鬼一事也板上定钉。 常淑觉得,与其说慕轻尘怕鬼,不如说她怕直面自己孤苦的幼年。 故意叫人扮鬼恐吓她,实乃往其伤口上撒盐,一而再再而三的撒,病情愈演愈烈该如何是好……毕竟,这都开始上演“怀孕”的戏码了…… 林渊看出常淑的犹豫,苦口婆心道“死马当活马……” 常淑眸光霎时一凛,退开一步,目光死死锁着他。 四面的微风骤停,她手肘上的披帛纹丝不动,整个人宛若一尊威严的石像。 “微臣失言了!”林渊急慌慌的把双膝磕在地上,肩头的药箱滑落下来,砸出一声巨响。 动静不大不小,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常淑暗斥林渊鲁莽,紧张的去看慕轻尘,生怕她瞧出端倪。 回眸间,瞥见了湖面上一具胖乎乎的红色……浮尸。 不好! 把牛菊花忘在水里了!! 常淑神色仓皇,朝迎面走来的慕轻尘,咧出个温和自然的笑,挽上她的胳膊,引着她一路向外“你在呼兰殿憋坏了吧,我带你出宫逛逛如何?” 说着,趁慕轻尘不注意,回头给初月姑姑打了个眼色。 湖面一红衣飘飘的胖子实在太惹眼,在场的,除了沉浸在纠结中无法自拔的慕轻尘,俱都瞧得真真的。 初月姑姑对常淑的小动作心领神会,不留痕迹地点点头。 在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花i径深处后,她的稳重之气崩得七零八落,提着裙摆小跑到湖岸边,伸长脖子,张望牛菊花可还有活着。 一众宫婢更是脚下生风,聚到她身边,踩着湖岸边的白色石阶往下两步,鞋履和裙裾皆被水濡出深沉的颜色。 林渊躲到她们身后,眼巴巴的看着。 初月姑姑的脸涨成猪肝色,大喊“有没有会水的?有没有?” 宫婢们齐刷刷的摇起脑袋,发髻中央的珠钗缀有粉白的珍珠,跟随她们的动作左右晃荡,直晃得初月姑姑头昏脑涨。 “那还愣着做甚,快叫金吾卫来救人啊!”她的音线高了两个八度,堪比凄厉的长号。 险些刺破宫婢们的耳膜。 她们缩起脑袋,像树桠间骤然腾飞的鸟,朝每一个方向飞去。 场面乱哄哄的。 按常淑的意思,从延喜门出,折道大明宫,再借夹城直奔帝京最北端的曲江池,末了租艘船坊,观观山水景色…… 亦或是去荐福寺上上香,在神佛面前为慕轻尘求个平安符。 慕轻尘却不依,带她去了东市。 东市以汉商为主,大都兜售本土货品。 常淑没有任何异议,觉得两人像寻常百姓家的小夫妻那般也挺好,逛逛街,走走停停,走累了,寻家食肆吃点东西,再听说书先生天南地北侃大山,听听江湖新鲜事。 这一天也算过得甜蜜充实。 “就这家。”慕轻尘在拥挤喧闹中停下,抱臂而立。 常淑与她并肩而站,看着那块写有绸缎庄字样的门匾。 店面不大,客人稀薄,一戴折上巾的小厮,趴在柜台前打哈欠,眼泪亮亮的坠在眼角。 她俩抬脚进去,也不见他来招呼。 慕轻尘倒也不恼,优哉游哉的挑了件浅紫色的交领长袍递给常淑。 常淑犹豫的接过,问她何意。慕轻尘却卖起了关子,朝她身后努努嘴。 那处开了一道门,悬有半截门帘,常淑无可奈何,走过去把门帘一掀,闪身进去。 出来时,换了个新模样,清清秀秀的一位小耶主,黑白分明的眼眸如剪春风,倒影出慕轻尘的样貌。 “为何让我穿成这样?”桃花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手心。常淑的声音轻巧悦耳,仿若泉水叮咚。 两刻钟后,在看到坊前那刻有“平康坊”三字的木牌时,常淑终于醍醐灌顶,这厮居然带她来嫖i妓!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把长公主的威仪全然抛诸脑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两手并用,揪住慕轻尘的耳朵并且扭了个圈“死性不改!” 慕轻尘疼得趔趄一步,一本正经的护住肚子,厉声批评常淑“孟浪!小心动了我的胎气!” 人家还怀着孩子呢。 常淑表情一滞,把慕轻尘的耳朵又扭了一圈。 直把慕轻尘疼出冷汗。 常淑咬紧后槽牙,警告道“别让本宫再听见任何有关你怀孕的事……” “你果然,”伤心之意不受控制的涌上鼻尖,又烫又酸。慕轻尘眼眶泛红,语带幽怨,“你果然,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不是?” 她摘下常淑地手,背过身去“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向子屹,我才是那个为你生儿育女的人呐!” 说到最后,她身子竟簌簌抖着,像秋风里的一株枯萎的狗尾巴花。 老天爷呀…… 常淑平整的双肩颓然一垮,做出让步。 “好啦,”她牵住慕轻尘的手,揉捏她的指骨,“我不是那个意思。” 慕・傻白甜・轻尘傲娇地甩开她“你就是与向子屹暧昧不清。” 你哪知眼睛看到了! 常淑压抑下这句驳斥的话,继续好言相劝。 “你想多了。” “没……”慕轻尘鼓鼓腮帮子,“好吧,怀孕的人的确比较多疑。” 常淑“……” 此时此刻,她终于体会到平日自己无理取闹,非要慕轻尘以甜言蜜语相哄时有多娇蛮。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一报还一报吧。 “你看这俩耶主,啧啧啧……打情骂俏的……”路过的一辆奚车里,一前一后地跪坐着两名女子,看样子像是主仆。小姐模样的人不温不火的言语一句。 丫鬟扭过脸来打量她们,也跟着“啧啧啧”,啧完还嘀嘀咕咕地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太辣眼睛!” 常淑“!!?” 我跟我家驸马亲昵,哪点辣眼睛了。 她深吸一口气,暂缓内心的憋闷,视线一瞬不瞬的盯着远去的奚车,觉得其四围的纱幔一晃一晃的,好似一得意女人扭来扭去的腰……好生令人生厌。 甫一回神,惊觉四周多了些指指点点。大都和那主仆一样,说着有伤风化的话。 那又如何? 常淑不管不顾,扯扯慕轻尘的袖子,露出浅浅的笑“走啊,不是说好一起去嫖i妓吗。” 所有路人“!!?” 慕轻尘的脸甫然一红,跺跺脚,娇嗔道“……你口味好重。” 章节目录 傻白甜驸马上线 平康坊实属夜夜笙歌,眼下青天白日倒显得清静,像只懒洋洋的小狗。----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各家门前都倚着三三两两的俏娘子,绕着手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手里的团扇像在打蚊子似的,晃晃悠悠的扑棱。 不过脂粉味依旧浓重,常淑被呛出两声喷嚏,以袖掩鼻,小声的阿嚏阿嚏。 双肩随着振动的胸腔微微轻颤。 她们进的是平康坊的北门,沿着柳树铺就的林荫道一路向前,是个四四方方的广场,场中央立有一牌坊。慕轻尘在牌坊下原地转了个圈,抬脚往左去了,去的方向是北曲。 常淑生怕掉队,加快脚程跟上她,一路七拐八绕的。 起先她以为慕轻尘是在寻找与林品如交战的地方,结果是她想岔了,慕轻尘步履不停,进到一幽深的巷子。 巷子很窄,容不下她们并肩而行,只能一前一后错开,两旁的明渠中是肆意堆放的垃圾,一堆接一堆,在干热的天气里散发出阵阵酸臭,兼杂腥腐之气,她们不约而同的把呼吸放浅。 越往前,臭气越浓,熏得人掉眼泪,苍蝇黑压压的环绕在左右,看得人头皮发麻。 常淑天之骄子,哪能受得了这个,双臂像两条藤蔓死死箍住慕轻尘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回去。 慕轻尘对谁都心狠,偏偏对她不行,轻抚她的背心搂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遂把唇贴到她耳边,说,到了。 常淑如释重负,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问“哪一家?” “右边。” 不等她话音落地,常淑麻溜跨进了右侧的那两人宽的窄门,入了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一小天井,四面墙围出的地方实在小的可怜。 脚下的石砖铺得不算齐整,稀稀拉拉的,缝隙间长满青黄色的草,其中还有一两朵叫不出名字的小黄花,□□细长,却韧劲十足,如何踩踏都只弯不折。 “这是哪?” 常淑四下打量,天井圈外的阳光,直照而下,柔和了她脸上的线条。 她却不大喜欢,觉得头顶烫呼呼的,展开桃花扇往发髻边一搭,将其遮了去。 慕轻尘指指门板上的字体,念道“醉梦楼。” “这字……可真丑。” 歪歪扭扭的,像只抽筋的鬼爪。 穆宁长公主平心而论道。 慕轻尘对她的审美表示不敢苟同“不会啊,颇有丁真楷草的风采。” “就你嘴贫。----更新快,无防盗上-------” 慕轻尘顽皮地挑眉耸肩,目光扫过墙角的青苔,步到常淑的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将她一步步往前推。 只三两步便离了天井,入了小楼。 “妈妈,出来招呼贵客了,把最贵的小倌给我家小主请出来。”慕轻尘喊了一嗓子。 等等! 小倌!? 常淑瞪圆双眼,内心警铃大作。 虽说大华国风开明,大都只是耶主与子B的区隔,但这也不代表“男女有别”就此沦丧呀。 诱拐她来逛窑子就算了,还拐她来嫖小倌! 长公主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常淑愤愤然,恨不得撂挑子,和慕轻尘就地理论理论。 最贵的小倌叫倾夏,别说,长得还真不赖,有种江南儿郎独有的细腻与干净,像雪一般,晶莹剔透,微微一沾热便化了。 迫使人与他说话时,会不自觉的放低音量。 这幅皮囊,怎的混迹在北曲?若放在南曲和中曲,定是一等一的抢手货。 “你以为老子不想去撒!”倾夏操i着蜀郡口音,也不知是不是成都府人士,说不定可以和牛菊花认个老乡。 他拍案而起,一只脚的踩在圆凳上,地痞流氓似的抖腿,手上还拿有半只烧鸡,十分没有吃相“还不是那龟儿子林品如,老子日i他仙人板板!!” 他破口大骂,骂得口水四溅。 常淑长这么大,头一回遇到敢在她面前大吼大叫的粗人,这一惊一乍的架势,差点把她吓着。她呛了口茶水,不自在的往旁挪挪。 慕轻尘好不容易打听到这人和林品如的关系,兴冲冲地的跑来,就是想听他二人的八卦,看看能否从中摸出个以牙还牙的办法。 见常淑不太适应,干脆和她换了位置,坐到倾夏身边,亲自为他斟酒,说了句从牛菊花那学来的方言“来,喝酒,我们三个摆哈龙门阵。” 倾夏的美眸里闪过一丝惊喜,执起酒杯一饮而尽,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动,说不出的性感“兄弟伙儿,你来评评礼嘛,我本来在南曲干得好好的,每月底薪一贯钱,提成最差都是七八十贯,更莫说客官们的打赏,销售业绩是那条gai的第一名,嗝……” 他满饮一杯,打了个酒嗝,耳朵有少许泛红,估摸是喝酒上脸“人送外号‘人尽可夫’,哦哟,名声大的不得了!” 慕轻尘和常淑“……” 这好像是个贬义词吧。 “但是,好死不死,三个月前的一天就遇上林品如了,真是流年不利闯到鬼!他是来找工部尚书杜大人的,为得是……是啥子,哦对,啥子契丹、耶律……反正我听不懂。杜大人好似很不待见他,他那个人笨嘴拙舌,性子直,杜大人又喝得醉醺醺的,便推搡他,赶他走……我怕砸了招牌,只好冲上去阻拦,谁知林品如就把我看对眼喽!” 耶律? 契丹族皇室姓。 慕轻尘捕捉到关键字,和常淑对视一眼。 “他就是个痴缠货,从此以后,每晚都抱着他那劳什子手i弩跟着我楼上楼下转悠,凶神恶煞的,哪个还敢来嫖我,业绩断崖式下跌,这不,连跌三月,就落魄到北曲来了……” 他神情怏怏,又灌了一杯酒,一通聒噪随之歇下去,落寞抬头,看着悬在屋顶的蜘蛛网。脑门上写有四个大字――生无可恋。 “你们也晓得,小倌是吃青春饭的……我的饭碗啊,算是砸在他手里了,艹艹艹,连带老子的青春一起砸了!” “那你就从了他呗。”慕轻尘话赶话。 “铲铲!”倾夏吐出嘴里的鸡骨头,脸上还黏有两粒油亮亮的芝麻,“不良帅,说好听点是个帅,说白了只是个九品官,还是个从的,挣得还没我这个小倌儿多,以后他养我还是我养他!” 慕・从九品校正・轻尘表示不服! “你看那慕轻尘,还老虎屁股呢,我呸,吃长公主的,住长公主的,还有脸休妻,不害臊!吃软饭有理了!” 简直不堪入耳! 慕轻尘“蹭”地站起身,手背青筋暴起,狰狞一笑“敢问你家祖坟在哪?” 我要去刨!! 倾夏“?” 常淑连忙搭了只手在她胸口,为她顺气。兀自开口问“你说林品如每晚都跟着你,今晚也会来吗?” “没,”倾夏没有多少花花肠子,嫌恶地摆摆手,照实说,“我搬到北曲来后,生意大不如前,他隔天才来一次,上次来是……四日前,大半夜从窗户爬进来,吓死人,进来就呕一口血,乌漆麻黑的还不让点灯,脑壳儿有包!” 四日前的……晚上。 那不就是他刺杀慕轻尘那晚吗? 常淑心下了然,醉梦楼正巧位于北曲,林品如中了他一掌,走不太远,所以翻窗进屋,求倾夏收留。 “这几日都没再来?” “受那么重的伤哪能来啊……这当不良人也太危险了,第二天醒来还非要去京兆府应卯,我劝他别去,他愣是不听。” 当然不会听了,若不照常应卯,定会引起怀疑。 常淑勾了抹浅浅的冷笑,把腰间的钱袋扔给倾夏“别告诉林品如我们来过。” 倾夏两眼放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枚鸡蛋“您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信誓旦旦,扯开钱袋,粗略一数,竟数出了十余枚银铤。祖老仙人啊,他人尽可夫这么多年,头一回遇见如此大手笔的人。 醉梦楼门前,苍蝇依旧扎堆,慕轻尘死死扒拉着门框。 “你放开我,我不走,今天非要把倾夏家的祖坟刨了不可。” 常淑与之纠缠不下,只好以退为进“……你这样……会动胎气……” “哦对!” 慕轻尘强压住心火,捏起小拳头,气呼呼的走了,穿过重重腐臭……在巷口停下脚步。 “我咽不下这口气,什么叫吃软饭,谁吃软饭啦!” 常淑神色淡定,专注向前,与她擦肩而过时,一把抓住她的领口,直把她往前拽,拽出平康坊,拽上大街。 “我还没受过这等窝囊气呢。”入了长乐门,踏上太极宫的地界,慕轻尘仍是念念不忘。 悠长的宫道上,她们的影子紧密相连,被落日拉得老长,颜色也渐渐变成灰白。 “你呀,跟一小倌计较什么?”迈进呼兰殿,常淑调笑道。 “你听他说的什么话,摆明说我连他一当小倌的都不如……”慕轻尘跟着跨过门槛,上了抄手游廊,在拐角处迎面撞到一个人。 此人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牛菊花,他像是睡了一觉,红色裙衫皱巴巴的裹在身上,脸上还有面脂的残留,肤色很是不均匀。 唇上的口脂在唇外模糊出一个圈,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更重要的是,头发依旧披散,凌乱中带有油腻,整个人像只支棱起毛发的野猪。 这他i妈才叫“闯到鬼”。 慕轻尘几乎与他鼻尖相贴,只一瞬便吓破了胆。狠狠吸了口凉气,伴随这声吸气,脖颈处的皮肉深深凹陷…… 白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一倒,倒在地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常淑反应不及,惊慌失措的往后退去,复又紧赶着上前蹲到她身旁,摇晃她的手臂。 “轻尘,轻尘。” “驸马,主子。”牛菊花笨拙的揉了揉塞在胸前的两坨菜包子,躲到廊柱后头,弱弱地喊她。 慕轻尘落下的一口气终于提了回来,失去血色的手在空中虚弱一抓“……受惊过度……我……滑胎了……” 轰隆!! 有惊雷轰了常淑的顶!! 章节目录 傻白甜驸马上线 世事总是无常,常淑千方百计都没能把慕轻尘刺激出想要的效果,牛菊花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更新快,无防盗上------- 她有些欣喜,吩咐初月姑姑赶紧去把林渊请来。 太医院的人都私下嘀咕,呼兰殿近来是怎么了,一连三日差人来请院首。 院里的药童,百无聊赖的搭话说“对啊,光今日就请了两次。” 他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端着簸箕颠颤,翻转被风干的金银花。 盛夏时节,天气越来越热,金银花清热解毒,太医署每年都会备上许多,给各宫送去。 司药鬼机灵,对他说“这天像个扣下的大锅,闷得人发慌,喘不上气,明日定要落雨。我瞧金银花也晾晒得差不多了,你带人收一收,明日我去各宫请平安脉时,顺带送过去,免得你们跑一趟。” 药童高兴坏了,嘴角咧到耳根,笑得像朵花。 第二日,果然落了雨。 多日来囤积的暑气消散了些许。 豆大的雨点哗啦啦的往屋檐上砸,在重重台阶上,砸出一片片小水洼。 常淑守在床边,白润的指尖捏起汤匙,为床上某位“痛失爱子”的人递去一勺清水。 慕轻尘视而不见,始终睁着空洞的眼睛,似乎在盯着床顶看,又似乎在盯着更遥远的地方,眸子里全是黑暗…… 喂到嘴边的水她也不咽,抿紧双唇,任由它沿着唇角滑落进枕头。 留下的痕迹,仿若一道狭长的泪痕…… 看来是喂不进去了。 挫败感油然而生,常淑把汤匙磕回碗中,交给初月姑姑。 她今日穿白,单丝碧罗笼裙上绣有白菊,一静一动间栩栩如生。 “你怀她一天都不到……”感情有这么深吗? 后半句常淑不敢说。 她本以为慕轻尘受牛菊花刺激能恢复如常,殊不知事与愿违,从昨日太阳落山到现在,愣是滴水不沾、滴米不进,而且还一宿不睡,非要给“亡故的爱子”守灵。 真够可以的。 常淑憋气又窝火,亏她之前还觉得慕轻尘傻乎乎的很可爱…… “以前不愿生孩子是我任性,”她往里挪挪,揉揉慕轻尘的肚子,“我不都跟你倒过歉了吗?那……咱们从今晚开始努力,说不定下月我就怀上了……” 慕轻尘忿然起身,推开她,讥笑道“说得轻松,你又没怀过孩子,怎能了解骨肉分离的痛苦?” 一旁的初月姑姑腹诽道,说得跟你怀过似的。 常淑“……” 本宫竟无力反驳。----更新快,无防盗上------ 这话好像戳到自己的伤心处,慕轻尘的气势软下来,吸吸鼻子,委屈道“可怜我的孩儿啊,还没来得及见见这世间的繁花似锦就去喝孟婆汤了……我还费劲心思给她取了个名字呢……” “叫什么?”常淑来了兴致。 “慕、糖、醇!” 你确定这是费尽心思取出来的!? 常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思忖再三,决定出去透透气,不然等慕轻尘好了,她差不多也疯了。 枫和宫这头,太后她老人家安坐在于罗汉榻中,一手拨弄念珠,一手斜搭在小方桌边。 司药搭了条锦帕在她手腕,四根手指摁在上头,细听血脉的鼓动。 “娘娘们可还安好?”她老了,呼吸很慢,说话也慢,但身上的矜贵气势却随年月只增不减。 “都好着呢,只是……” 太后睁开眼“只是什么?” “只是呼兰殿一连三日都传了林渊大人……微臣方才为皇贵妃娘娘请脉时,发现并无异象……也不知是哪位公主病了,昨日甚至宣了两次。” “哦?” 皇后薨逝走得急,惠翼临时接掌凤印,近来又忙活接待突厥可汗的事,难免有疏忽的地方。 是关皇家子嗣,太后不禁担心。 司药不便再多言,侧身问桂嬷嬷“太后脾胃虚弱,可是吃了太多寒凉之物。” 桂嬷嬷点头,看了看屋中央那方青铜冰鉴,里头铺有冰块,镇着和子与瓜果“今晨确有腹泻。” “微臣开副方子给太后,明日便能痊愈。不过切忌寒凉、辛辣之物,”他又唠叨一句,收好帕子起身,从药箱里捧出一摞被荷叶包裹好的金银花,“此物也需等痊愈后再喝。” 桂嬷嬷伸手接过“有劳了。” 宫婢一左一右,为常淑拉开门。 她这才真切感受到门外的雨势有多大,像有人躲在乌云后泼洒。 凉风裹挟细碎的雨丝,袭上她面容,她描了妆,很怕沾水,忙抬起衣袖遮了遮。 院子里有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教坊里的伶人用琵琶奏出一曲悠扬。 她踏出两步,往前探探身子。 原来是常鸢腕上的清风铃。 这丫头就站在院中央,撑一把油纸伞,指挥白莲花和宫婢们往花圃上盖油纸。雏菊虽然将谢未谢,但多留些总归是好的。 常淑说“牛菊花快去帮忙。” 初月姑姑寻来一把伞为她撑开,答道“您忘了,他被驸马支到后院罚跪了,理由是公然在皇家重地穿奇装异服。” 常淑叹气“难为他被本宫拖累,让他回房歇着吧。等驸马缓过这两日再近前伺候。” “奴婢这就去办。”将雨伞交给身后的宫婢,出月姑姑顺着廊芜,拐去后院。 “皇姐,”常鸢听闻她们说话,笑嘻嘻的走来。她下襟沾了雨,湿了一大块,小跑着跃上石阶,在常淑身边站定。 常淑责备她毛毛躁躁的。 她们虽是同父异母,但却是所有皇女中感情最好的姐妹。常淑至今都记得,她母妃薨逝时,她被父皇从殿外一路迁来的场景,肥大的白色孝服套在五岁的身躯上,很不搭调。 步子很小,走路磕磕绊绊的,手背盖住脸,一直哭。 父皇蹲下身摸摸自己的头,说,淑儿,以后常鸢住在呼兰殿,你要照顾好她。 这事倒和慕轻尘的幼年很像。 “内侍省刚来传话,说雨太大,突厥可汗的迎典要往后延,不过父皇尽地主之谊,已经把可汗和突厥公主接进宫了,”常鸢抻抻懒腰,“就安置在香昀殿……前头都忙坏了,估摸是母妃准备去拜谒。” 香昀殿在修建时以花椒入泥墙,时时刻刻都兜有一室馨香,亦有杀虫止痛的功效。 当下蚊蝇盛行,父皇这般安排,也是有心了。 常淑淡淡道“母妃理应去。” 说曹操,曹操到。惠翼皇贵妃在宫人的簇拥下,袅袅娜娜而来。 她宫裙繁复,梳飞仙髻,指尖的护甲雕有细密的花纹,即使在暗淡的阴雨下,亦透出沉静光泽。 整个人珠围翠绕。 常淑和常鸢向她请安。 惠翼不与她们客套,说“你们收拾收拾,随我去香昀殿,突厥公主远道而来,你们年纪相仿,与之熟络熟络。” 常鸢撅撅嘴“我不去。” 她向来讨厌那些虚情假意的场合,不自在。 一跃而下,落到最后一阶台阶,故意拔高音色,掩盖惠翼的苛责“油纸都铺好了吗?那还漏了一角呢!哎呀,你们要气死本宫。” 惠翼恨铁不成钢,想跺脚,又担心颠坏发髻“死丫头,都成亲五年了,还一点不本分。” 她换了口气,看向常淑,语气不容置喙“淑儿,你是长公主,必须去!” 常淑推辞的话刚酝酿到嘴边,被这理由给剥除了个干净。 面露为难之色。 “另外叫上轻尘。” “……她去弘文馆了。” “莫诓母妃,”惠翼没好气,“她纯属把校正当虚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是你驸马,哪有不一道同去的道理。” 慕轻尘现在正处于“伤心欲绝、万念俱灰”的阶段,若真去了,在突厥可汗面前胡言乱语该如何是好? “母妃,轻尘她……不大方便。” 惠翼失了耐心“有何不方便?又不是子B怀孩子。” 您别说,还真是,不光怀了,而且刚“滑胎”。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打太极,打得正起劲时,月门外的太监用破锣嗓子吼了一声“太后驾到!” 院子里的人俱都停下活计,跪拜的跪拜,蹲福的蹲福。 太后和蔼可亲的扫了眼常淑和常鸢,客套两句后,切入正题“本宫听闻,呼兰殿近来时常传召太医院?” 常淑心里咯噔一下,解释说“鸢儿请了一次,淑儿请了三次。” 常鸢不太会编谎话,担心太后多问――问出亦小白在平康坊被刺客所伤,由此牵扯出慕轻尘抗旨不遵,偷溜出宫的丑事。 她惶惑的接话“天太热,小白整日在御膳房和尚食局里头泡着……那晚像是中暑急症,鸢儿特地为她请林渊来。皇祖母,您怎的问这话?” “没,”太后的语速还如往常那般,慢吞吞的,“你们啊,这两日忙,本宫担心忙出病来。” “多谢皇祖母关怀,”常淑借常鸢的话头往下,“轻尘也是中暑,比小白病得重些。” 太后再不提心吊胆,认同道“也对,天太热会热死人的。那她们可好些了?” “好多了。”常鸢抢先常淑一步回答。 “既然如此,”惠翼就坡下驴,“便支会轻尘一声,咱们同太后一起,拜谒突厥可汗,皇上已在去香昀殿的路上了。” 言罢,身后的门开了。 慕轻尘身姿挺拔的立在门楣下。 气度沉稳,面色满是苍白。 太后何时见过她这幅模样,对她的怨气消了七七八八,眉头心疼的一拧“尘儿,身子可还撑的住?” 慕轻尘嘴唇翕动,挂在眼睫上的泪珠落了下去,众人的视线也跟随这滴泪往下,发现慕轻尘竟然穿了一身黑。 黑色的镂空璞头,黑色的中衣,黑色的圆领衫子,黑色的乌皮靴,映得她的脸越发苍白。 “尘儿撑得住,”慕轻尘咽喉发颤,哭腔浓重,“话我都听到了,突厥可汗远道而来,尘儿理应相迎。” 她回到屋内,取了件黑斗篷披上。 众人用“大夏天的披斗篷做甚”的眼神看着她 慕轻尘读懂她们眼里的意思,上前一步,忧郁地仰望天空 “雨凉,风大,我……”她双手交叠抚上小腹,念想起滑胎的危害,“我大病初愈,气血双亏,怕受寒。” 气血双亏? 太后和惠翼面面相觑。 不就中个暑吗? 咋还中出一种子B滑胎的仪式感来了…… 章节目录 傻白甜驸马 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亏慕轻尘说的出口。 ---- 常淑真想捂住脸,躲回寝殿谁也不见。 “事不宜迟,这便走吧。”惠翼再次催促,她如愿以偿,眉眼处凝着的焦灼散得不见踪影。 像个孝顺的儿媳,走到太后身侧,同桂嬷嬷一起,扶着她老人家往香昀殿去。 常鸢机灵的眼睛闪了闪,侧身微蹲,说“恭送皇祖母。” 她是打定主意不去的。 “你呀,”太后拿她没辙,转身点点她鼻子,“滑头。” 香昀殿在太极宫西侧,临近掖庭,从呼兰殿出发要斜贯御花园,需要费些时间。 路上,常淑故意放慢脚步,等拉开与太后和惠翼的距离后,凑到慕轻尘耳边小声道“一会到了香昀殿,你千万别说话。” 一张口定是些胡言乱语。 慕・气血双亏・轻尘还沉浸在悲伤中,讷讷的转过脸,眼神空洞“……若突厥可汗主动与我说话呢?我也不理会他们吗?” 初次见面无非是些互相吹捧的场面话。常淑心想。 “你答个‘嗯’字就成,”她惴惴不安,再次开口,“明白了吗?” “嗯。”慕轻尘神情恹恹的。 很好,现学现卖。 常淑稍稍安心,分开她的五指,与她十指紧扣。 雨一点没见小,众人的鞋面和裙裾都被雨水溅湿,显得颇为狼狈。 雨点打在伞面上,乒乒乓乓的响,声音很亮也很密集。 她们要来香昀殿的消息,惠翼提早派人来通禀,华帝纯孝,担心这么大的雨太后吃不消,撑着伞一头扎进雨幕,到殿外等候。 突厥可汗也忙携了爱女一道跟上。 这不,刚到殿外,就见太后领着众人浩浩荡荡而来。仿若海水涨落,牵引出一道潮汐,由远及近,波浪壮阔。 华帝近前,说,儿子给母后请安。 突厥可汗右手握拳捶打左胸,行本国礼。 礼毕便是哈哈一笑,好不豪爽。 入了殿。宫人们舒了口气,这一路走来,他们都忙着照顾自家主子,倒把自个儿忽略了,没少吃那雨点子的苦。 等把主子们安排妥当后,俱都散开,贴到墙根和帷幔下侍立。 这雨天凉快是凉快,就是显冷清,眼下香昀殿不同,人挤得满满当当的。 桂嬷嬷是烹茶的好手,跪坐于角落的一方小几后,掰碎茶饼,用小火炙烤,再将其倒入茶碾子碾成茶末……清绿的的茶水从小锅釜里倒出来,不多不少刚好六盏。 ---- 她用木盆托着它们,一一奉上。 华帝和突厥可汗坐于上首,太后、常淑、慕轻尘坐于左侧,右侧只突厥公主一人。 常淑眉心有一丝不可查的细纹。 方才还不觉得,眼下各自坐定,倒是瞧这……这突厥公主有几分面熟。 啊,是在鸾凤楼里和她打架的那个小耶主! 没错,是她。 浓眉大眼,任谁第一眼看到她,都会不不自觉的被她黑溜溜的眼珠吸引,里头好似藏有一个未知的神秘世界。 眉梢处还总挑有坏坏的不屑。 “我叫塔珊,”突厥公主与常淑四目相接,嘴角斜勾出淡淡的笑,“在突厥语里,是光明女神的意思。” 看来她同样也认出了自己。 常淑没慌,淡定自若地呷上一口茶。茶水苦涩,涩意回旋于唇齿,后化作甘甜“本宫单名一个‘淑’字,端慧贤淑之意。” 说着,禁不住看了眼身旁的慕轻尘,眼里写着“都怪你,大华长公主被人抓住逛窑子的把柄了”。 其实那日慕轻尘和亦小白刚走她就回了呼兰殿,在院子里遇上牛菊花,他蹲在地上,抓耳又挠腮,挠腮又抓耳,嘴里还嘀咕说,完了完了,一会怎么跟长公主交代啊。 她把牛菊花唤到跟前,只三两下的功夫便把他吓破了胆,嘴也松成棉裤腰,实话跟竹筒倒豆子似的。 她心中涌出无名火,快马赶至平康坊。 寻人过程并不麻烦,慕轻尘她再了解不过,吃喝玩乐都要最好,一派世家子弟作风,遂带了便衣府兵去到南曲的鸾凤楼,点了都知花辞姑娘,等着慕轻尘自投罗网。 意料之外的是,慕轻尘没等到,塔珊先到一步,嚷嚷着要抢花辞姑娘作陪,狂傲得很。 常淑当然不允,两人没说上两句话,塔珊就踹了桌子,与她动手。 汉话博大精深,塔珊没大听懂常淑后半句的意思,歪歪脑袋,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目光追随常淑,也落到慕轻尘身上。 觉得其就像一豆烛火,暗淡、脆弱,却拥有秀气的眉和忧郁的眼。 “这位是?”突厥可汗也注意到慕轻尘,抓抓浓密络腮胡,向华帝发问。 华帝笑意分明,颧骨处的皱纹悄然加深,得意道“塔阿图,你猜猜。” “塔阿图愚笨,实在猜不出。” “是我大女儿的驸马。慕国公家的小女,慕轻尘。朕钦封的十九学士。这次若不是她用妙计离间契丹皇室,使他们手足相残,哪有你我连胜契丹十三仗的份啊。” 大华开国之初,有十八位学士为皇祖出谋划策,谋出了天下太平,谋出了国泰民安。 华帝赐封慕轻尘“十九学士”,正是因她 强学博览,聪慧无双,愿她也为自己谋出一个盛世来。 塔阿图面露惊喜,猛拍大腿,竖起拇指“小英雄,英雄啊,您好福气,有这等女婿……哈哈哈。” “轻尘,还不快谢过可汗。”华帝提醒道。 慕轻尘念想起常淑不久前对她的叮嘱,起身向塔阿图行拱手礼“嗯。” 常淑“……” 在场众人“……” 这就完了? 塔阿图对中原文化是个半吊子,没多想,学着慕轻尘的样子,双手抱拳也“嗯”了一个字,算作回礼。 常淑“……” 在场众人“……” 塔珊瞧着有趣,双腿一晃一晃的,浑身上下透出股兴奋。 这一兴奋,难免有些热。 突厥没有那么多管束子B的规矩,她跳到地上,一点不避讳,脱去外罩的长衣,露出里头那件绯红裙衫。 和上次一样,红得像一朵怒放的火焰。常淑不以为意。 慕轻尘却出了幺蛾子。 红色……红色…… 女,女鬼。 她心脏骤然收缩,四肢僵硬,冷汗不断涌出。 胃部也开始有熟悉的异样,是痉挛! “呕――” 慕轻尘捂住嘴,强压下想要呕吐的不适感。 霎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 常淑心道不好,慌慌张张的上前扶住她,赔罪道“父皇,可汗,实在失礼,轻尘她……大病初愈,怕是来的路上淋了雨,受了凉。” 太后面露不忍,把念珠拨得急“尘儿要不要紧啊,快,快扶回去歇息吧,桂嬷嬷快去趟太医院……” 常淑顺水推舟,不等华帝和突厥发话,搀住慕轻尘便往外走。 离门只差一步之遥时,被一声娇喝打断“站住!” 塔珊又羞又恼,慕轻尘分明是在她脱下衣裳后才突然不适的。 简直是奇耻大辱,她挡在慕轻尘身前,气势汹汹地问“本公主就这么让你恶心吗?” 被自己媳妇儿要求不能说话的慕轻尘表示很心累“嗯。” 常淑“……” “你……”塔珊愤愤不平,胸脯好似风箱,忽胀忽平,喉间还有嗬嗬声。 “你……很好,慕轻尘,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 “嗯。” “你只会说这一个字吗!” “嗯。” 塔珊气的发抖,骄横性子暴露无疑,运了一掌,袭上慕轻尘的面门。 她今天非要给这不可一世的混蛋一点教训。 常淑哪能任由她胡作非为,伸出两指,敲点她手臂内侧,化了她的掌力。 塔珊吃疼,触电般收回手,不可置信地瞪向常淑。 真想不到,她们统共只见了两次面,便动了两次手。 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塔珊双臂一展,向后一个跨步,跃出门去,淅淅沥沥的雨打在她发顶和肩头,又反溅出细碎的水花,像是为她罩上一件薄绡纱衣。 真是活久见,堂堂两国公主,于众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大华今夏的八卦一个比一个劲爆。 宫人们生怕错过什么,踮起脚尖拼命往外张望。 瞧得真真的,绝对是塔珊公主先动的手。 塔阿土厉声呵斥“塔珊快住手!” 塔珊哪里听得进去,脚背勾起花盆,一个旋身,将其踢向常淑。 常淑无心恋战,只守不攻,手臂蓄了力,以柔克刚,把花盆抚开。 刚抚开一个,又来一个。 悉数抚落到地上,摔出稀里哗啦的炸响,泥土迸溅,眨眼的功夫,香昀殿便失了本来面目,满地狼藉。 惠翼和太后哪见过这等场面,“唉哟唉哟”的惊呼,一口一个“别打了别打了”,心疼常淑,也心疼花盆。 金吾卫和宫人们没有华帝的命令,不敢上前阻拦,毕竟都是金枝玉叶,刀剑无眼,伤着谁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常淑有些吃不消,手臂的力量减弱,动作不再敏捷流畅。在最后一个花盆踢来时,她只能偏头躲过。 刚躲开,心头突然一凉…… 完了,轻尘就在我身后。 慕轻尘毫无察觉,兀自低头,怨怪自己魅力太大,引得两国公主争风吃醋。 哎,没办法,谁让我是傻白甜呢!所有子B都会不受控制的爱上我。 正自我陶醉的厉害呢,脸猝不及防挨了一撞,挨得十分结实…… 然后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章节目录 傻白甜驸马上线 慕轻尘自幼习武,面骨还算抗砸,砸破了眉骨和颧骨,淌了两汩血,另外还砸青了鼻梁,青中带紫。----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要不是宫规森严,林渊都打算带卷草席在呼兰殿的廊芜上打地铺了。反正他一天啥正事没干,光顾着给慕轻尘瞧病了。 完了慕轻尘还很不待见他,怪他把她的脑袋包得像个猪头。 其实根本没那么夸张,明明鼻子以下都还露着。 他这么想,便这么说,换来慕轻尘一记眼刀子,这刀子像是淬过麻沸散,割得他头皮发麻。 幸好太后她老人家在身旁,不然慕轻尘定把他那颗大脑袋拧下来当马球打不可。 “这……不会破相吧。”太后毕竟是子B,最关心的还是脸。 “回太后,伤口不深,处理也及时,驸马又是耶主,不会留疤的。” 太后欣慰的长吁一口气,撑住桌沿起身“那本宫便放心了。” 她由桂嬷嬷扶着,凑到慕轻尘跟前,脑袋微微往左偏,又微微往右偏,看了看慕轻尘“尘儿你且好生歇着,皇祖母乏了,这就回去了。” 慕轻尘听闻,欲要掀开锦被,下床送她。 “不必了,你也累了,”太后带有护甲的手抬了抬,复又对常淑说,“照顾好尘儿。明日是塔阿图的迎典,要折腾一天呢,若尘儿有不舒服的地方,去跟你父皇请道旨,迎典……不去也罢。” 她说完,也不等常淑回复,兀自转身出了寝殿,嘴里嘀嘀咕咕的“这都是个什么事啊。” 两国公主大打出手,殿前失仪,殿前失仪啊…… 常淑赶忙领上一屋子宫人一路相送,一直送到呼兰殿的匾额下,见其上了步辇,才安安心心的原路折回。 刚回寝殿,就见慕轻尘一手抓住林渊不放,一手捂住小腹,神秘地问“砸得这般厉害,不影响生育吧?” 常淑“……” 林渊嘴角抽了抽“您放心,砸伤的是脸,不会有影响的。” 慕轻尘就此沉默,松开了他,拿过铜镜在手里,重新回床,盘腿坐好。 林渊如芒在背,不愿在此地久留,见常淑回来了,将开好的方子呈给常淑过目,得其首肯后,请了初月姑姑同自己一道回太医院拿药。 眼下时辰已是不早,雨停了,但天色依旧晦暗,零星夹杂几丝落霞,红灰交替,既不搭调也不均匀,别扭的很。 常淑叮嘱初月姑姑快去快回,然后独自跨进寝殿。 ---- 殿外凉爽,殿内却热乎乎的,还有点闷,常淑没有开窗的意思,反而将两扇开了一线的窗户给合上…… 她褪下外衣,搭在屏风顶。 “我的轻尘,怎么样都好看。”常淑步到床沿坐下,眉角眼梢都是笑。 铜镜下移两寸,露出慕轻尘的眼睛“长公主殿下可难得嘴甜呢。” “可有奖励吗?”常淑喜欢她的调侃,眼眸里旋着光,期待流露而出。 慕轻尘不拂她心意,勾过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上一吻,吻很轻,像蜻蜓点水,又像是初尝禁果的小娃娃,怕失了分寸似的。 “不够。”常淑圈上她的腰,脸埋在她肩头。 嗯? 慕轻尘眉梢一挑。 从怀里捧出她的脸,再次印上一吻,这次可不似先前,带有两分蛮力。 常淑一路引着她,倒进枕头里,压她在身下说,眼神有恍惚的迷离“轻尘,我晓得你生我气……” “哪有的事。”慕轻尘摸不清她的话。 常淑却自顾自道“我不会再喝避子药了,真的,我把它们都扔了……你生我气应该的,但我保证再也不会了……我做好准备了,要为你生个孩子。”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话。 慕轻尘近来的种种表现,从“喝避子药”到“怀孕”,再到“滑胎”,患得患失中,无非是对孩子的渴望和对她的愤慨。 慕轻尘一直央她生个孩子,但她一直犹豫,慢慢的、慢慢的,慕轻尘不知是失了耐心,还是失望,便不再说这话。 与此同时,对她的求欢少了许多。 她又总拉不下长公主的脸面主动迎合,两人便这么干耗着,加之外头总有她和向子屹的风言风语,日子一久,慕轻尘对她颇有微词,虽说表面仍恩爱如常,但到底如何,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其实说到底,不是她不愿意生,而是对慕轻尘没有信心。这人自小不近人情,心肠硬的像快铁板,她捂不热更融不化,有时她都怀疑慕轻尘心里是否真有她――一个连养育自己十九年的母亲都可以漠视的人,心真的会被情i爱所动吗? 即便嘉禾只是她的养母,但“养恩大于生恩”的道理任谁都懂。 所以她对慕轻尘是有怨的,怨她冷漠,怨她不体贴,若不是这次慕轻尘出了意外,她还会任由这股怨气在心底滋生蔓延。 可现在不会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从没真正体会过慕轻尘的心情。 一个幼年孤苦,被亲生母亲抛弃的人,对亲情的渴望会比任何人都浓烈,与之有着相同血脉的小生命,或许会是这股浓烈的纾解口。 所以慕轻尘总是对孩子一事执着。 “好吗?咱们今晚就要个孩子。”常淑紧张又期待,吻像今日的雨点般,密集的落在慕轻尘的腮边和耳廓,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甚是滚烫。 后颈的腺体也渐渐有些发涨。 指尖在慕轻尘的锁骨处摩挲,像一片柔润的羽毛,来来回回轻拂着,未几,熟练地挑开她领口的攀扣,未做停留,手掌探进去,一路向下,解开腰侧的中衣系带。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慕轻尘从恣意温存中回神,推开常淑的肩头,将她掀在一旁。 “好端端的,怎么了?”常淑怔怔的,饱满的胸脯上下起伏,顿了顿,抬手贴上慕轻尘的脸,问,“可是我不小心,弄疼你脸上的伤……” 慕轻尘瞪圆双眼,粗暴的打断她“要什么孩子!” 常淑不解“我……只是想哄你开心。” “我开心个屁!糖醇头七都没过,你就打算再要一胎了!” 糖醇? 头七? 哦,对,慕轻尘的爱子名叫慕糖醇,前晚刚“死”。 常淑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热情全散了。 无奈的坐起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像只可怜巴巴的鸵鸟。 老天爷啊,再赐慕轻尘一道雷吧,把她的脑子给本宫劈回来…… “差点忘了,”慕轻尘想起什么“明日迎典过后得把荐福寺的圆妙方丈请来,为糖醇超个度……” 常淑听不下去,捞过被子蒙住脸,倒下睡了。 “听到没。”慕轻尘郑重道。 常淑闷闷的声音从被衾里传出来“本宫丑话说前头,咱们以后的孩子不可能叫慕糖醇。” 还学士呢,取个名字跟中草药似的。 被慕轻尘气得不轻,常淑晚间睡得不实,迷迷瞪瞪间醒了三次。 夜色还甚是浓重时,外头响起OO@@的脚步声,窗纱上映出宫婢们的影子,也有初月姑姑的“公主驸马,四更已过,得紧赶着起,各宫都有动静了。” 今日可是迎典,事情繁琐得很。 常淑准了她们。 她们小意的推开门,红灯笼的光照亮小小的一圈,其中一人取出火折子吹出火苗,将屋内的烛台和壁灯一一点亮。 屋内霎时一片通明。 常淑没磨蹭,下了床榻,由她们伺候着沐浴洗漱、描妆着衣。 忙忙碌碌间,东边天际逐渐泛白,稀释了夜色的浓重。 未及,承天门的角楼敲响了第一声报晓鼓。 咚咚,咚咚。 鼓声沉而不闷,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 遂即,所有宫门都以相同节奏的鼓声回应。朱雀门、安福门、景风门、顺义门…… 鼓声仿若一圈涟漪,于水面逐渐扩散,由内向外波及至帝京的每一座鼓楼……整个城市开始苏醒。 初月姑姑因鼓声怔住,催促说“快!都快点!承天门开了!” 这意味着天即将翻亮,届时突厥可汗会从驿站出发,领着突厥奴们一路歌舞,沿朱雀大街一路行入皇城,再入宫城。 此街宽约五十丈,长约一千五百丈,根本容不下帝京的百万人口。 华帝为此还特派行安不良帅林品如和万年不良帅向子屹,携帝京所有不良人,监护现场秩序。 “奴婢去看看步辇来了没,”初月已为常淑梳好发髻,把手中的八宝钗交于身旁的宫婢,“换你来伺候公主。” 小宫婢应了一声。 铜镜前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配饰,精致奢华,灼灼耀目。 小宫婢不急不躁,她知常淑喜欢素雅,将八宝钗上下打量一番,犹豫道“公主可要换只钗子?” 常淑好似没听见,目光凝在水亮如光的铜镜上,其间一角,是睡眼惺忪呵欠连天的慕轻尘。 “今日不许穿黑衣。”她瞧着慕轻尘身上那件黑色中单,心里还记挂昨晚求欢被拒的事,语气多了两分锐利。 “为何?穿黑色显忧郁。”可以彰显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心情。 “今日的场合可由不得你任性,穿紫衣,紫色华贵,已经给你备好了。” 一小宫婢麻利的捧了衣服来。 慕轻尘看了看,眯起眼睛,很是不情愿。 “对了,尚食局的早膳送来了,你先去膳房用些,不必等我,我一会就来。” 慕轻尘嘴角微翘,兴致勃勃的问“早膳都有哪些?是阿胶糕、何首乌紫米粥和当归乌鸡汤吗?” 常淑狠狠剜了她一眼。 可真够补气血的! “驸马的话听到了吗?”常淑对宫婢们说,“快让尚食局给她送俩窝窝头来。” 章节目录 傻白甜驸马上线 虐待,这是□□裸的虐待。----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慕轻尘拿过衣服,进了绿绸屏风,方才为她捧衣的小宫婢怕里头晦暗,取了一盏壁灯送进去,然后急急退出来,背过身垂着头,臂弯处还挂有一件黑纱衫子。 常淑伸手拿过八宝钗瞧了瞧,柔声说“就这支吧。” 她手臂高举,将其扎进流云髻中,从右侧缓缓推入。遂即起身,在屏风前停下。 小宫婢会意,不等她吩咐,便把黑纱衫子捧了来。 慕轻尘出来时,就见常淑笑盈盈的等着自己“这件也必须穿上。” “太热。” “这衣服轻透得很,不碍事。” 方才慕轻尘的一举一动她瞧得一清二楚,眼见着她把黑纱衫子摘出来,丢到床尾,幸而小宫婢机警,趁她不备捡回手里,不过没敢让她穿,搭在臂弯,什么都没言语。 “你……” 慕轻尘腹诽着,左右张望一番,好似想通了什么――定是记恨昨晚自己冷落她的事。 妻妻房i事怎好摆到台面上说,慕轻尘一口气咽不下也得咽。 常淑脸上的笑渐渐加深,但眼里却杀气腾腾,好似在说“你若敢不从,本宫就把你剁成肉泥” 话说,常淑也不是没对她动过手,六年前在平康坊,气势汹汹的提剑在鸾凤楼里追着她刺,刺坏了所有桌椅,害得慕国公府赔了不少钱。 那会也不知道她是长公主,只觉得定是个身份了不得的人,不然明明是她把鸾凤楼折腾得乌烟瘴气,赔钱的为何是慕家。 自那以后,全帝京的人都知道,心狠手辣的慕轻尘遇到个硬茬,见到人家就躲。 “穿穿穿,”慕轻尘最不想回忆的就是这段往事,往前两步,平展双臂,示意常淑给她穿衣。 她也就这么点优越感了,堂堂长公主可伺候她穿衣五年了。 “自己穿。”常淑趁她晃神,把衣服罩到她头上。 头上顶件衣服,慕轻尘说不出的狼狈,呆呆的杵在那,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常淑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身旁的宫婢们也是难得见到慕轻尘吃瘪,跟随常淑一起,咯咯咯的笑。 迎典也就那么回事,盛大、隆重,怎么土豪怎么来。说穿了,要的就是场面风光。 华帝穿了红衣,颜色却偏暗,胸口和双臂有繁复的金丝刺绣,整个人艳俗中又满是威严,两股气质一中和,别说,还真带了点九五之尊的风采。----更新快,无防盗上------- 他站在丹陛之上,身前的广场是满朝文武,身后是各宫娘娘和皇子皇女。 慕轻尘和亦小白躲在常淑常鸢后头,一个劲的打哈欠。 慕轻尘百无聊赖,用肩头靠了靠亦小白,问“什么时辰了?” 亦小白抻长脖子,越过常鸢的发顶,掏出袖子里的一块圆润的紫水晶贴到眼睛上,盯着广场中央的日晷说“巳时已到,突厥可汗该是来了,诶,你听外头的喧闹越来越大,想来是离得近了。” “你从哪收罗来的好东西,日晷那么远都能看清楚时辰?”慕轻尘对外头的事漠不关心,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紫色物事。 “千里望。这名字牛吧,我取的,”亦小白神秘兮兮的,“昨日去西市码头接我家的商船,遇上一骆驼商队,都是大秦人,想拿东西换商船上的香料。他们那些东西怎能入我的眼,不过……” 亦小白从缝隙中看了看华帝,确保自家老丈人没发觉她们这方的动静“不过,那队的头头后来追上我,从怀里掏出这块紫水晶给我。不错吧,好玩着呢。”她把水晶左右翻转,显摆着。 “给我瞧瞧。”慕轻尘摊出手,却见亦小白宝贝得很,摇摇头死活不给。 她来了劲儿,作势要去抢。 “慕轻尘!”常淑回头低声呵斥她。 真是的,一句两句就罢了,非要三句四句的接着来,有完没完了,打闹不分场合吗? 慕轻尘讪讪的与常淑对视一眼,自知理亏,双膝并拢,乖巧式站好。眼睛亮亮的,映着蓝天和白云,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长公主殿下这才罢休,瞪了瞪她,转回脑袋,继续干巴巴的漫长的等待。 末了,常鸢双手向后伸来,手心像是长了眼睛,不偏不倚的搁到亦小白的手臂上,二话不说,就是狠狠一拧。 疼得亦小白脸色发白,就差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鸢儿,我晓得错了,真晓得了,再也不说话了。”亦小白握住她的腕骨,小声求饶。 慕轻尘唏嘘不已,心说,同样都是媳妇儿,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要知道她家常淑除了六年前提剑砍她那次,都没再对她动过手,温柔极了。 神思游移,自我放空的正畅时,脑中突然想起亦小白方才说的话。 西市? 码头? 对了,工部前些日子在拓宽通往那处的水渠,林品如找工部尚书杜逢春是不是为了这事? 天色入夜,蝉鸣骤响。 镂铭轩内。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喧天的热闹,渲染出一派富贵喜气。 华帝和塔阿图显出不小的醉意,酒色染得脸面通红,身子摇摇晃晃,连燕台中央的舞伶都看不大清了。 六皇子常笙终是坐不住,凑到慕轻尘身边,扯扯她的袖子“学士学士,常笙许久没瞧见你了,想你的紧。” “就没想你皇姐?”常淑越过慕轻尘,伸出一指,点点他的额头。 他年仅十四,稚气未脱,也并未封王,眼下日日被困在弘文馆里读书,日子甚是憋闷。 若慕轻尘在弘文馆应卯,他还能跟她耍耍赖,央她给自己带两只蛐蛐,顺带陪他斗上一斗。 “皇姐整日只会问我的功课,也不陪我玩,学士多好,还陪我斗蛐蛐……” “咳咳!”慕轻尘向他挤挤眼。 常笙暗骂自己说错话,忙不迭的闭上嘴,担心常淑责骂他,瑟缩地起身,逃似的回到方才的位置。 “你陪他斗蛐蛐?”常淑的眉角是禁不住的怒意。 不光如此,我还带他打手鞠和赌双陆呢,慕轻尘心里这般想,说出的话却是另外一个意思“就一次,陪他解闷罢了。” “你当本宫三岁孩子呢?随意一句话便能蒙混过去!” 初月姑姑听出常淑语气不善,止住欲要斟酒的手,退回原位。 “没那么严重。” “慕轻尘,你的德行本宫再了解不过,你要敢把常笙带坏,看本宫不把你……把你……” “把我休了?”慕轻尘挑衅她。 都不知道让着我。常淑心说。兀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水辛辣,香味馥郁,呛了她一个咳嗽。 “哎,”慕轻尘重重叹息一声,为她拍背顺气,却被常淑推了推。 “不需要你假惺惺。” “淑儿,你今日心情不好,我都能体谅,”细细数来,一天之内已经发了三次火了,“失去糖醇……是意外,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应该从悲伤中走出来,以慰糖醇在天之灵。” “本宫心情不好,还不是因为你!” “是!”慕轻尘收回手,紧紧攥住膝盖处的衣摆,悲怆道,“怪我肚子不争气,没把她护好!” 常淑“……” 你是脑子不争气。 眼下人多眼杂,她怕慕轻尘语不惊人死不休,捂住她的嘴,让她住口。 住口就住口!慕轻尘这下生气了,她是好心安慰,不想人家却嫌她烦,连话都不让她说了。挣脱开常淑的桎梏,咄咄逼人道“母凭子贵……这话说得没错,我孩子没了,你就这般对我。” 呵,最是无情帝王家…… 常淑张张嘴,想要解释,不料慕轻尘和她使起性子,一个拂袖,掀倒桌边的酒壶,铁青着脸,孩子气的出了镂铭轩。 初月姑姑有些急,欲要去追。 “让她去吧,出去吹吹风也好,”免得脑子拎不清,“一会本宫去哄她。” 镂铭轩是三重楼阙,左右分别是仓高阁和湖凌阁。 慕轻尘出门往右,踩着十数条石阶上了湖凌阁。 这里地势高,可纵览整个太极宫的景色,另外风还大,散散热的同时还能醒醒酒。 她凭栏而望,抽出一根算筹,有节奏的敲打阑干,声音很小,不清脆也不沉闷……心里怨骂着常淑。 “真是巧了!”听声音是塔珊,她长发不似中原女子高高盘起,而是懒懒的散着,其间编有几条细窄的辫子,捋了耳侧的一条捏在在手里,一跳一跳的上来,辫尾被她甩着圈,“冤家路窄啊。” “不,是我流年不利。”慕轻尘的口气同她一样,不友善,还带了点刺。 “流年是什么?这是个成语吗?”显然塔珊没听懂。 慕轻尘不以为意,转过身,向对面努努嘴“这里有人了,你可以去左侧的仓高阁。” 塔珊双手环胸“凭什么是我走?” “中原有句话,先到先得!” “中原还有句话,客随主便!我远道而来是客,你得让我。” 慕轻尘颇为欣赏的眯起眼睛,夸赞她“你的汉话还没那么糟心。” “浅显的都知道些,”塔珊得意洋洋,踱步到她跟前,端详她脸上的伤,“还以为一花盆把你砸死了呢!” “砸死的话就不在这了,”慕轻尘用算筹指了指夜空,“该变成星星悬在月亮旁边了。” 塔珊觉得新奇“中原还有这样的说法吗?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慕轻尘的脸色突然落寞,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凄清一笑“对啊,其中有一颗……叫慕糖醇。” 塔珊把这陌生的名字念了念“和你同姓,是……你的兄弟姐妹吗?” “不……是我的……女儿……前日夭折了。”慕轻尘嘴唇翕动,艰难的吐露。 章节目录 24、傻白甜驸马上线 塔珊对这消息显然很意外, 怪不得昨日初见便觉得她悒悒不乐,原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那话怎么说来着? 肝……肠寸断。对,就是肝肠寸断。 初学这个词的时候她当着先生的面,笑得前仰后合,嘲笑说“啥悲痛能痛得肝肠都断了,中原人真奇怪, 伤心难过都要这般血腥。” 后来渐渐长大,经历了部落冲突,也经历了家族内斗, 两败俱伤中倒终于体会到肝肠寸断的意义,因为她失去了最亲昵的人――敬爱的兄长塔离。 慕轻尘眼下该是和曾经的她一样, 封闭自己也憎恨世界吧。 想到这,一股内疚油然而生, 可怜见的,她前日还和人妻妻俩打架, 这和那些伤口上撒盐的小人有何区别。 “对……对不起啊。”她自责不已, 嘴巴半开半阖,搜肠刮肚想找点安慰的话,犹豫来犹豫去觉得还是这三字实在。 声音虽然小如蚊呐, 但慕轻尘听得很清楚,疲惫地摆摆手“不关你事,是我没护好她。” “那她……是怎么死的?”话一出口塔珊就后悔了,中原的人讲究繁文缛节,小家子气的很, 自己如此直白怕是有些冒犯。 好在慕轻尘并不恼“摔死的。”我一摔就把她摔没了。 塔珊咬咬唇,内心的自责并未因慕轻尘的话而得到缓释。 沉默半晌,她鼓起勇气抬头,没头没脑的问“你想要什么……补偿?”突厥儿女是从不欠人情的,若欠了,就得做出补偿。 可惜后两个字还没问出口,她就蔫了。 目光里映出慕轻尘的身影,那人斜依在阑干边,侧目望天,白皙的面庞被簇拥在茫茫夜色中。 长得真好看。 一点都不像突厥的耶主那般五大三粗的。 塔珊的脸不知怎的,倏然一红。 大起胆子凑近她,同她一起倚靠阑干。 天空好似一块幕布,上头的星星或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孤孤零零的独自悬挂。 “这里的夜空不好看。”塔珊吸了口气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在我们突厥,星星都是密密匝匝的,又亮又闪,像……像你们的夜明珠。人往地上那么一趟,就觉得它们近在眼前,一伸手就能抓到似的……” 她说得起劲,大大的眼睛珍珠般闪耀“你若来突厥,我定会带你去看!” 来到她们跟前的常淑,唇角往下弯了弯,试探道“聊什么,这么起劲?” 她双手叠在腰前,水色广袖剐蹭在腿侧,仿若荡漾的碧波。----更新快,无防盗上------ 说不上为什么,塔珊不喜欢常淑,因为她的到来,眼里的光暗了些许,不自在道“慕……学士和我说……你们的事……” 她不知该如何称呼慕轻尘,学着别人叫她学士,有点局促。 我们的事? 常淑预感慕轻尘定又跟人胡说八道了,看了慕・傻白甜・轻尘一眼,等待塔珊的下文。 塔珊对上她探寻的目光,好容易忘却的自责突然回到心间,快速且小声道“节哀顺变。” 常淑“……” 塔珊高高在上惯了,谁若惹她不开心,她拳头伺候便是,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今日道歉实属破天荒。 言罢,像是难为情,身子一挺,噔噔噔的下了楼阁。 “你又和人胡言乱语了?”常淑气不打一处来。 她堂堂大华穆宁长公主,天之骄子,心高气傲,眼下落在别人眼里,变成了个孩子早夭却要在家国体面面前,佯装坚强的可怜怨妇? 慕轻尘收回那股子忧郁,义正言辞“与外国友人友好交谈罢了。” 还狡辩! 不谈百姓生计不谈互通互市,非谈孩子早夭? 凭借慕轻尘的嘴硬程度,常淑估摸怀柔政策是用不得的,干脆揪住慕轻尘的耳朵,摩挲她的耳垂,颇有威胁之意“给本宫照实说。” 慕轻尘扭扭脑袋,挣脱她的魔爪,提醒道“请注意长公主的仪态。” 常淑不罢休,非要同她打闹“眼下只你我两个人,少拿仪态吓唬我。” 她一只手不够,干脆两手并用起来,玩得正起劲时,慕轻尘冷不丁的向后一仰。 “呀!”慕轻尘吓了一跳,本能去抓常淑。 常淑更是出了一身冷汗,拉住她伸来的手,又猛地捞过她悬空的肩背,紧紧的贴向自己。 幸好幸好,虚惊一场罢了。 慕轻尘还完完整整的倚在那,上半身却前倾在她怀里,耳朵贴在她软乎乎的剧烈起伏的胸脯上,听她咚咚的心跳声,和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以后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上湖凌阁!”常淑气恼,不敢推她,只好往后退一步。 慕轻尘喜欢她的怀抱,温暖又安心,起身逼近她,手掌握上她洁白修长的脖颈,上下轻抚。 常淑打了个战栗,又退了一步。 避开我第一次还敢有第二次。好大的胆子。慕轻尘的手掌严丝合缝的贴住她的肌肤,惩罚式的一路往下…… “别……”慕轻尘的掌心很烫,隔着衣料,都烫红了她的身子。 慕轻尘挑挑眉,嗯,不错,小老虎变小猫咪了。 常淑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下一喜“轻尘你……你清醒了?” 一定清醒了,不然怎敢这般欺辱她。 “我醒了?”慕轻尘的动作顿了顿,眸子里溢出恶作剧的意思,“对啊,醒了,是不是乐坏了?” 这样的眼神常淑再熟悉不过,像只恶狼,是要干坏事的前兆。 常淑惊恐万分,忙不迭的推搡她。慕轻尘死死箍着她的腰,将她压倒在矮桌后,那方垫有柔软的钩绒地毯,一挨上便闷热难耐。 常淑又羞又恼,捏起拳头捶打她,奈何自己不争气,拳头落下去的时候便软了。 不得不软,因为常淑晓得,若真打疼了慕轻尘,这厮指不定怎么折腾她。 此刻乖乖的,兴许能央她怜香惜玉几分。 “轻尘,咱们回呼兰殿可好……”她在求饶。 “那怎么能行,父皇都还没退席呢。”慕轻尘的手探进她的裙子,“你乖乖的别乱动。” “不,别……” “嘘,嘘,”慕轻尘示意她别吵闹,“像在御花园的假山里一样……不然惊动人可不好。” 慕轻尘一定是故意的,在这节骨眼上提醒她这事。 去年冬天,她入宫看望母妃,途径御花园时与慕轻尘拌了几句嘴,话说重了些,不小心把慕轻尘给惹恼了,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推入了假山,剥掉了衣裙。 光天化日之下,她自然抵死不从,又打又咬,惊动路过的几名小太监,吓得当即不敢再挣扎,半推半就的从了。 “轻尘,我……我错了。”常淑咽喉发颤,五指攥紧地毯边缘,将其揪扯得变了形。 “错哪了?” “不该凶你。”慕轻尘近来像只纯良的傻兔子,她难免松懈,一时忍不住才凶了几句。想了想,不对,今日可凶了慕轻尘好几次呢。 完了完了! “还有呢?”慕轻尘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手继续往里探。 “不该……不该叫牛菊花扮鬼吓你!嗯~”她低低叫出一声。 慕轻尘扬起唇角,唇边勾有一抹浅笑,手上的动作却发了狠“趁我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报复我是不是?” “嗯~” 常淑本想辩解,奈何一张口…… 慕轻尘可没被“报仇”二字冲昏头脑,腾出另一只手来捂住她的嘴“别叫。” 那就停下来…… 常淑心说。 “呼――呼――呼――” 一切终于结束了,常淑衣衫半i裸的躺在慕轻尘身下,吃力的呼吸着,眼角是眼泪淌过的痕迹。 慕轻尘骑在她腰间,陶陶自得的揉揉发酸的胳膊和手腕,捡过一旁的锦帕擦拭指尖的水亮。 那是常淑的帕子,刚才不小心掉出来的。 “你……欺负我。”常淑嘟喃道,眼神幽怨,慢悠悠的撑起身,倔强的将慕轻尘推开。 慕轻尘借着她的推力起身,但架不住她委屈巴巴的话语“……明明是你欺负我,还不准我撒口恶气吗?” “我是你媳妇,你不能撒。” 这个理由……瞒充分的…… 慕轻尘气头已过,铁石般的心肠软下来,蹲下身子,紫色衣摆散在脚边“我帮你穿衣服。” “不要。” “赶紧的,一会来人了。” “你还晓得这四面都是人呐!” 慕轻尘瞪她“忘性很大呀。”刚得了教训又开始叫嚣了。 常淑心虚的别开脸,拢上滑至手腕的衣裳,遮住乍泄的春光 宫群本就繁复,更何况今日的盛装,整理起来要颇费些功夫,OO@@好一会,才恢复如初。 只是双腿软得很,不受控制的打晃,试了几次都站不起身。 “喏,扶我起来。”常淑不卑不亢的发话,心里头却忐忑。 慕轻尘狡黠的眨眼,把方才擦手的帕子抖了抖,慢吞吞的对折两次,在慢吞吞地揣进怀里。 真是……孟浪。常淑脸颊烧得通红,热汗一阵一阵的往外腾,濡湿了领口。 出神之际,惊觉自己被横抱而起“呀,快放我下来。” “别乱动。” 又是这三个字。常淑的脸红得越发厉害,连心也跳了起来。 慕轻尘没注意她的变化,拾级而下,走了几步后,唤来一小太监随口编个谎“长公主崴伤了脚,你进去带句话,就说本驸马送她回呼兰殿了。” 小太监应了一声,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慕驸马,长公主伤得可重?您在这等等,奴才去传步辇子来。” 他故作不经意的扫了常淑一眼,发现其把脸埋在慕轻尘的脖子里,露出的一小块下巴红红的,像樱桃。 看来的确疼得不轻。 “不用了。”慕轻尘低眸看了看怀中的美人,没做解释,转身往呼兰殿的方向去。 “今晚,咱们小别胜新婚。”夏日的夜晚,静谧而悠长宫道上,慕轻尘轻啄常淑的耳廓,喃喃一句。 “想得美。” “再说一次。” “想的美。” “信不信我把你扔这。”慕轻尘作势要松手。 常淑收紧胳膊,圈住她的脖子“……错了。” 章节目录 25、番外・相识 “鸢儿, 快随本宫回去。----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骊山。树林。常淑深一脚浅一脚缀在常鸢身后,忽尔提起衣摆小跑着追上。 常鸢小嘴撅得老高,见常淑绕过树干探手抓她,忙不迭的侧身躲过,直躲到树后。 她像只树懒,委屈巴巴的用爪子挠树皮。 树皮粗糙, 划破了她的指尖。 嘶―― 真疼。 常鸢触电般缩回手,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腥气很快充斥在唇舌之间, 引得她忍不住干呕。 “哼,才不要回去, 馆监那糟老头坏死了,日日用藤条打我手心, ”她脸上有泪,飞快的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脸, “皇姐你看, 疼死了。” 常淑心疼地皱起眉头,微微俯身为她吹了吹“你往馆监的茶碗里丢夏蝉,他没让你罚跪已经是开恩了。” 弘文馆好比皇家私塾, 学子都是些天潢贵胄,馆监再如何生气也都只能小打小罚,许多时候都是不了了之。 “那就是我在花丛里随手捡到的,况且蝉还能入药呢……”她觉得自己的理由太拙劣,声音越说越小。 “随手捡到后又随手搁到馆监的茶碗里?”常淑无情的戳穿她。 常鸢垂眸, 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顺带踢折了两根枯草。 哼,皇姐一点都不心疼我,帮着馆监说话。 “这里不安全,你先随本宫回去。”常淑捏捏她翘起的嘴,左右张望一番,这才想起眼下只她们两个人,身边连名护卫都没有。 “我就不!”常鸢小性子上头,狠狠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到地上,转身往树林深处跑。 “鸢儿!”常淑盯着她的背影喊她,只觉心急如焚,连忙撑着树干站起来,再次拔腿去追。 只是这次运气不佳,小半盏茶的功夫便把人追丢了。 她被迫停下,原地转了一个圈,发现自己竟然迷了路,四面的树木像影影绰绰的皮影,脚下的枯叶噼啪作响。 两手在嘴边捧出一个喇叭,卯足力气朝前喊出常鸢的名字,声音被树干悉数挡回,漾出阵阵回声。 她有些害怕,往后趔趄一步,突然像是踩到了什么,不等反应过来,厚厚的枯叶下一张巨大的网骤然腾起,带起漫天灰屑。 网面以她为中心迅速收紧,下一瞬,她便腾了空,被高高悬在树干上。 这是……什么呀! 恐惧感被无形放大,常淑第一反应是刺客,宫里的嬷嬷们都是这般哄骗她的,说什么前朝余孽、江湖海寇个个都想寻皇家报仇,所以去哪都必须带上护卫…… 常淑剧烈的挣扎起来,直到气力耗尽…… 网身是麻绳,软塌塌的,她的双脚找不到着力点,被迫像婴儿般蜷缩着。----更新快,无防盗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天色渐渐暗下来,身边黑沉沉的,身子也开始发冷。 常淑一团乱麻的脑袋冷静了不少。 她想,不该是刺客,否则收网那一刻就该有人窜出来。那会不会是……猎人。 “诶诶诶!轻尘你看你看,抓住了!”有个陌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伴随OO@@的脚步声。 慕轻尘用桃花扇在亦小白的脑袋上敲了一记“淡定,这深山老林又是大半夜,莫把孤魂野鬼招来了。” 亦小白揉揉发疼的脑袋,抱歉道“我就是太高兴了。咱们第一次玩陷阱就抓到活物,不觉得很有成就感吗?” 慕轻尘咂咂嘴“那……还用说嘛……” 亦小白兴奋地咧咧嘴,眼睛弯成月牙,仰头左右打量鼓囊囊的猎网“你说……这是抓了个什么?看起来还挺大只的,会不会是狼啊熊啊什么的?” “这是帝京,怎么会有狼和熊,”慕轻尘凝眉深思,犹豫道,“应该……是头野猪吧。” 吓得完全不敢动的常淑“!!?” 亦小白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对她的分析深信不疑。迫不及待地搓搓手,绕到一棵树后,刨出藏在那处的两柄长i矛。 长i矛很重,用油纸包裹着,亦小白抱得有些吃力,分出一柄交给慕轻尘。 “咱们先捅它两下,免得放下来跑了,你捅左边我捅右边。” “万一捅死了怎么办?”慕轻尘把长i矛丢到地上,“千辛万苦捉只野猪怎么也得拉回国子监炫耀炫耀啊。” “嘿嘿,说的也是。” “把它扔到林品如的房间里去,一天到晚和咱们作对,给他点颜色看看。” 慕轻尘在周围绕了一圈,回来时手上拿了根枯木棍子,足有手臂那么粗:“你先去找户农家借辆牛车来,野猪太沉,咱们两个人定是拽不走的。” 亦小白想了想,应了一声,嘻嘻哈哈的往山下跑,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慕轻尘寻思隔太远不好下手,狠了狠心,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把绳结割断。 咻。 猎网宛若一颗巨大的水滴倏然砸落。 慕轻尘二话不说,抄起树棍子就开打。她晓得野猪有獠牙,弯得像把镰刀,若是被顶上一獠牙,肯定残废。 所以决定先发制人,不对,先发制猪。 虽说黑漆漆的看不清猪头在那,但乱棍底下总能打着。 啊―― 常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惨叫数声,在地上直打滚。 “还想跑!”慕轻尘打红了眼,一脚踹在野猪屁股上。 轻薄,赤i裸裸的轻薄! 堂堂穆宁长公主居然被人踹了屁股! 常淑哪受过这等委屈,暴喝一声“够了!” 慕轻尘挥棒的动作当即一顿。 妈呀,野猪开口说话了。 三更半夜、深山老林,野猪居然会说话!? 不好!野猪成精了! 想到这,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窜上头皮,麻酥酥的。慕轻尘生平还没遇过这档子事,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一低头,发现“野猪”已经从猎网里探出了脑袋,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眼里全是愤恨,像是要把盯出两个大窟窿来。 长得……还挺好看的……虽然衣衫凌乱发髻散乱,但还是很好看。 慕轻尘禁不住愣神。 废话!成精的妖怪哪个不好看! 她扯回思绪,鼓足勇气,再次高举枯木棍子,卯足了劲儿朝常淑劈过去。 常淑心道不好,偏头躲过。 她虽被打得浑身是伤,但好在没伤到筋骨,三下五除二的褪下缠在身上的绳网,跳起身子,报复式的踹出一脚。 正踹在慕轻尘肚子上,将其踹翻个滚,却并不罢休,上前几步,又飞出一脚。 慕轻尘只觉五脏六腑都震荡得厉害,腹诽说完了完了,今晚出门没看黄历,遇上个没人性的妖怪,小命指定交代在这了。 她哇地呕出一口酸水,念想起那句“大丈夫能屈能伸”,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大仙有话好说!” 常淑也踹累了,双手叉腰站在那处等待呼吸喘匀,没好气地瞪了慕轻尘一眼,夺过那根枯木棍子掂了掂,别说,还挺有分量。 这混蛋下手挺狠呀,恨不得把她往死里打。从小到大还没人打过她呢。 她非让父皇抄她九族不可。 “谁派你来的?”她扫了眼地上的长矛和匕首,冷笑道,“可知我的身份,不怕获死罪吗?” “猪大仙,您误会了,小的无非是设了张网想抓两只兔子回去耍耍罢了,谁知饶了您清静,罪过罪过……” 猪大仙? 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常淑不耐地皱起眉头,抽她一棍子“捉兔子用得着长i矛和匕首吗?说实话!” 慕轻尘背上火辣辣的疼“都是实话,矛和匕首是用来防身的,怕捉到大东西一时制不住。” 比如流年不利捉到了你! “还狡辩!”常淑又抽她几棍子,抽得慕轻尘龇牙咧嘴,“谁会冒着犯宵禁的危险出来捉兔子?” 骗鬼呢。 “真的真的!”慕轻尘点头如捣蒜,趁机攥了一把泥沙在手里,突然发力,朝常淑的眼睛招呼过去。 却在中途被常淑踢开了手腕,泥沙甩出一地,砸在枯叶上,乒乒乓乓的响。 “还想偷袭!”常淑气得咬紧后槽牙,捏枯树棍子的手暴起青筋。 “好啦别哭了,我朋友就在前面,一会我们俩送你回家。你运气可真好,遇上我们上山抓兔子。”她坐在牛车上,对身旁的粉衣姑娘安慰道,复又转头,让农夫把牛赶得快些。 农夫刚收她一枚银铤,很是殷勤,拍拍老黄牛的屁股,催了催。 常鸢吸吸鼻子,哭哭啼啼道“谢谢,若不是你捡到我,今晚我还不知怎么办呢。也不知我皇姐怎么样了……” “你还有个姐姐?” “嗯,她跟我走散了,不知眼下是否平安?她定跟我一样,手足无措极了。”常鸢自责不已,揪揪百褶裙摆,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吉人自有天相,我捡到了你,说不定我朋友也捡到了她。大不了……我们一起去找她,我朋友可聪明了,天底下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亦小白没见过子B哭鼻子,胡言乱语一通,侧眸一笑。 听她这么说,常鸢空荡荡的心一下就稳当下来,甚至还暖洋洋的,怯生生地问“真的吗?” “当然了。” “……你……你人真好。” 车终于停下来,亦小白叮嘱农夫在这等她们,然后牵着常鸢下车,踏上前头的小坡。 到达坡顶时,常鸢又惊又喜。 喜的是找到了敬爱的皇长姐。 惊的是敬爱的皇长姐竟拿着一根木棍狠狠的抽打某个蹲在地上人……一棍子接一棍子…… 打得那人嗷嗷叫。 她吓得说不出话,眼睛瞪得像铃铛。 皇姐,说好的端慧娴雅,威仪万千呢!! 章节目录 第26章 “诶, 等等。 ” 呼兰殿。红花梨色床间。常淑抵住慕轻尘的肩头,阻止她靠近。 慕轻尘不依不饶,将她压到身下,油嘴滑舌道“春宵苦短。” “再苦短咱们也要论一论你近日的糊涂账。” “那先亲一个再论。”慕轻尘讨价还价。 “论玩再亲。”所谓气势,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东西,常淑沈喑此道, 下定决心不能在慕轻尘面前丢分。 慕轻尘眼珠左右晃了晃“那不亲了,也不论了。”她音色不及之前温柔,冷冷淡淡的。 常淑这下又不依了, 拉住她的袖子不让她走。好不容易脑袋清醒了,不抓紧时间温存温存怎么行, 说不定什么时候人又“傻”了。 咬咬唇,缓和下脸色, 像只温顺的小绵羊,圈住慕轻尘的腰, 说了几句好话, 想了想又替她摘下头上的璞头搁到一边…… 慕轻尘神气活现的挑挑眉,再次压她在身下“快亲。” 常淑抬起脑袋,亲亲她的下巴, 又亲亲她的鼻子。 慕轻尘受用的哼哼两声,作势咬咬她的唇角,慷慨道“论吧,我听听。” “那我可就开始了。”常淑试探一句,算是给自己加油鼓劲。 慕轻尘点点头, 抬手解下罗账,为她们二人隔出小小的空间。 “第一,”常淑竖起一根手指,幽怨道,“你背着我逛青楼了。” “我逛了吗?” “我明明在鸾凤楼里看到你。”常淑语速加快两分。 “定是你眼花了。”慕轻尘信口雌黄,言外之意是,那不是我。 她清楚的记得那日常淑在二楼,她在一楼,两人隔得老远,一口咬定常淑看走眼的话,常淑也拿她没辙。 “明明就是你。” “不是。” “你!”长公主殿下额角青筋突突的跳,“你耍赖。” 什么人呐这是,一点“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觉悟都没有。道德沦丧,人性扭曲。也对,慕轻尘本来就是个罔顾人伦,令世人唾弃的混蛋。 “那……那你在平康坊总不假吧,要是没有本宫,你差点就成林品如的刀下亡魂了。” “这个我认,平康坊我的确去了。----更新快,无防盗上-------”慕轻尘神色从容,“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常淑为她语气里的懵懂感到不可置信,好似自己仅仅是提问柴米油盐的琐事而已 “你说什么问题!难不成你偷溜出宫,只是去平康坊逛街的?” “没错啊,就是逛街的。” 常淑气红了脸,两手并用揉搓她的脸“你怎么能这样啊!” 慕轻尘心下得意,任她发完牢骚后才将她小爪子摁倒两侧,眼角闪过锋利的光“所以账差不多算完了吧,接下来该办正事了,你不是说要给我生个孩子吗,来吧,今晚一起努力。” “没算完,”常淑挣扎须臾,发现根本是徒劳,眼下自己已经插翅难飞了,“第二,你偷藏小金库。那小金库清单和五万两银票可是物证,看你如何狡辩。” 说到小金库慕轻尘的心肝就疼得厉害,好似谁拿刀挖她的心头肉一般。存点钱容易吗,那可是她辛辛苦苦贪污受贿得来的,一股脑全交代出去了。 “你把它们搁哪了,交出来。” 常淑不理会她的叫嚣,挑衅说“你不是用它买了本宫一夜吗?本宫伺候完你,你就翻脸不认帐了?” 慕轻尘双眼一眯,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 “……堂堂长公主怎么能说这等孟浪的话,不害臊。” “在你面前我害什么臊。”常淑不甘示弱驳斥她。眼下两军交锋,必须硬起脊梁压慕轻尘一头。 “那时我脑子不清醒,赶紧把银票还我,不然……”慕轻尘发了狠,猛地扯开常淑的衣襟,乍露她雪白的脖颈和锁骨,还有被胸脯撑得满满当当的明黄肚兜。 慕轻尘的目光落在肚兜中央的米色海棠花上,坏笑着摩挲花瓣,手心的温度穿透微薄的衣料,挑逗常淑的身子。 常淑暴露出的肌肤渐渐泛起粉红,却仍旧倔强道“不清醒就可以说话不算话?再说了你偷藏私房钱,本宫要没收,必须没收!” “还给我!” “不还!” “还不还?!” “不还!” “好,”慕轻尘咬牙切齿,“看来刚才在湖凌阁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她跳下床,从衣橱最里头翻出一盒天竺神油,再一把掀开常淑裙子…… “啊――”常淑浑身颤得厉害,两只手像迷失了方向,胡乱地揪扯枕头、褥子和罗账。 酣畅淋漓的触感和慕轻尘故意制造出的疼痛,犹如热火与寒霜的交替,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欢i愉几乎让她迷失自我。 她挣扎地坐起身,欲要推开慕轻尘,却在下一瞬重重跌回枕间,眼前渐渐迷蒙,好像突然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再问你最后一次,还不还。” 常淑的脸很烫,她用手臂盖住眼睛,好像一同连耳朵也盖住了。 “叫你装聋作哑。”慕轻尘将她调了个身,迫使她趴在自己身下…… “做……做甚……”常淑发怵,心脏咚咚的响。 “增强你的服务意识,让你领教领教五万两一夜该如何伺候人!” “不,轻尘,我错了。” “晚了。” “轻尘,旺财~” 慕轻尘没回应,空气里回荡起她重重的喘i息声,呼哧呼哧。 常淑感觉自己做了个梦,梦很甜蜜也痛苦,她在梦里哭泣也在梦里陶醉,嘴里是一遍遍的求饶。 喊着轻尘,也喊着旺财。 这是她的习惯,每每鱼i水之欢时她都是如此,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喜欢在忘乎所以的同时叫喊这两名字。 届时,慕轻尘也会额外卖力。 这大概是坊间常说的“嘴上说不要,心里却很诚实”吧。 眼皮像是压有两块陨铁,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睁开,意料之外的是,刚睁开又被迫阖上。实在太困了。 常淑感受到身旁的温暖,往那处挪了挪,直到把脸埋进慕轻尘的心口才罢休。 肌肤相亲的感觉真好。 她满足的叹息一声,好一会才再次尝试睁开眼睛“不多睡会吗?” 她没想到慕轻尘醒了,此刻正侧身支颐脑袋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光溜溜的手臂和肩膀露在外头,其间有血红的牙印和抓痕,好似坠落雪地的红梅。 昨晚下手有这般重吗?常淑勉强驱散困意,努力回想……她就记得慕轻尘把她弄疼了,随后她就动了手。 “呵,”慕轻尘眼底有两分讥诮,“睡不着。” 常淑见她面色不善,讪讪地爬起身子,亲吻她每一道伤痕,动作温柔极了,好似怕惊动什么似的,然后缩回她怀里扭了扭,学着懒猫撒娇。 慕轻尘却不领情,眼底的讥诮化为冷淡,又渐次化为怒意。 她一把推开常鸢,质问她“旺财是谁?” 常淑抱着被子坐起身“旺财?” “昨晚你一遍又一遍的叫她的名字,说,她是谁!?”慕轻尘好似失去耐性,不由地拔高声线。 “旺财……是你啊。” “放屁!她和我长得很像对不对,不,是我长得像她!我只不过是她的替代品!”慕轻尘目光阴鸷,怒火烧身,以至于浑身都在发抖。 常淑“……” 这是……又发病了吗? 之前明明痊愈了七天,怎么这次一天都不到? “你说啊!”慕轻尘无法容忍常淑当着她的面想别的事,在想谁?是那个叫旺财的人吗? 她无法忍受此等不堪和羞辱,狠心捏住常淑的下巴,苍白的指节像要将常淑捏碎似的。 常淑吃疼,眉心兀自隆起,一手握起拳头打在慕轻尘腰侧,一手握上她的手腕央她松手。万万没想到,慕轻尘这次犯病居然有暴力倾向。 “轻尘,松手……” 慕轻尘居高临下“松手可以,告诉我旺财在哪,敢和我抢女人,我非杀她泄愤不可!” 常淑“……” 那你赶紧自刎吧。 “你先松手……弄疼我了。”常淑在被褥里踢她一脚。 “你居然为了她踢我!”慕轻尘断喝一声,像只凶残暴戾的豺狼,“好,好,我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你的驸马!” 她抓过被丢在一边的肚兜拧成一股绳,不顾常淑的示弱,将她的双手绑在头顶,然后寻来一盏烛台捏在手里。 白色的蜡烛在火光中融化出蜡油,顺着烛身迅速滑落。 常淑挣挣手,往后趔了趔,警惕道“慕轻尘,你做什么……本宫警告你……” “淑儿,告诉我旺财在哪,免得徒受皮肉之苦。” “旺财就是你!” “不是我!我只是她的替身!”慕轻尘转转脖子,觉得没有再和常淑纠缠下去的必要了,掀开她腰间的被子,露出莹白胜雪的小腹,烛台向左微微倾斜,近乎透明的蜡油顺势滴落。 “啊――” “慕轻尘你个混蛋!” “快住手!” 章节目录 第27章 常淑在抽泣, 睫羽挂有细碎的泪花,水水亮亮的。 她趴在床间,嘴里嘟嘟囔囔,像是再骂慕轻尘,又像是某种情意绵绵的呓语。 慕轻尘轻挑眉梢,黑溜溜的眼珠闪过笑意, 探身过去抚开她脸上的发丝。 “走开。”常淑打开她的手,好似觉得不解气,又转过身来咬住她的胳膊, 像只饿了一周的小老虎终于吃上食物一般,死活不松口。 “牙口还挺好。”慕轻尘吃疼却不恼, 慷慨的夸赞一句。 常淑心生挫败,但好胜心作祟, 嘴上越发使劲。 终于,慕轻尘渐渐变了脸色, 嘴角忍不住抽搐, 仍旧坚强道“你不是很喜欢吗?” 常淑方才的反应比她们任何一次恩爱都要激烈,近乎嘶哑的高喊,放肆的配合她的动作, 拼了命的抱着她的腰,央求她别停……完事之后就不认人了吗! “住口!”堂堂长公主居然如此卑微的求i欢,常淑不愿承认那是自己,视线虚晃落到地上的那盏烛台上,它正冷冰冰的躺在那, 好似先前带给自己灼热和欢乐的东西并不是它。 欢乐?常淑为这个词红了脸,委屈巴巴的松了口,捏起拳头推搡慕轻尘。 慕轻尘哈哈一笑,心满意足的俯下身,将她抱进怀里,用沙哑低沉的嗓音问“告诉我,喜欢吗?” “……混蛋。” “快回答。”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慕轻尘面露不悦,手探进被子。 “喜……喜欢……”常淑抓住她那只作怪的手,诚实道。 “所以,我和旺财谁更能让你满足?” 常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厮还真跟自己较上劲了,咬牙切齿道“你!” 她抱着被子慢吞吞地撑坐起身,却忽觉浑身酸软,腰仿佛被人灌了铅,又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软绵绵的一点劲儿都没有。 都怪慕轻尘,早上那般对她。 回想昨日,天还没亮便下了榻,被迎典折腾整整一天,晚上又和慕轻尘浓情蜜意,还没喘过气来,今早又被无情的“折磨”一通,身子哪能吃得消。 一点都不心疼她。 明明昨晚把她压在身下时,还一口一个“淑儿”,眼里能柔出水来。 “哼,再也不要理你。”怨气积攒,常淑说出句气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况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听者。----更新快,无防盗上-------慕轻尘的脸霎时变得冰冷无比,面部的轮廓幽深晦暗,宛若一副泼墨山水画,有神i韵却模糊不清。 她狠狠地攥紧衣摆“你说什么?” “再也不要理你!”常淑推开她。 “你就这般讨厌我?” “谁让你欺负本宫。” “我欺负你?”慕轻尘沉声反问,“如果旺财这般对你,你会讨厌她吗?” 常淑微微一愣,察觉她神色不对劲,忙不迭的改口“轻尘……” 慕轻尘不听让解释,咻的站起身,扯过屏风顶上的衣服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行至门口时,倏然回头冷厉道“你不说我也能查出她在哪,呵,等着给她收尸吧!” 常淑“……” 慕轻尘是踹门而出的,刚抬脚跨过门槛,就见两侧不知何时站满了宫婢。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色,又侧眸打量殿角的水漏,自言自语道“原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宫婢们估计早就到了,听到她们房中的声响一直不敢打扰,遂才在外头候着。 领头的是初月姑姑,她埋下头带领众人向她请安。 慕轻尘思忖半晌,估摸初月姑姑是呆在常淑身边最久的人,合该晓得些什么。双手负后,步步逼近她,吓得初月姑姑大气都不敢喘。 “驸……驸马,可是有何吩咐?”初月退下一梯台阶,顶住不住慕轻尘的压力,率先开了口。 “你可认识……旺财?” 初月姑姑算是个沉稳的人,眼下却被慕轻尘弄得摸不着头脑,抬眸端详慕轻尘的眉眼“您……怎的突然问起这事?” 她的语气带有三分忐忑三分揣摩。落在慕轻尘的耳朵里是暴露无遗的“心虚”。 “你只需告诉我认识与否。” “当然……认识的。”不就是你吗。 “那她现在在何处?”慕轻尘尽量保持一贯的镇定,叮嘱自己切莫让外人看出端倪,否则杀掉旺财便成了件难事。 不过常淑应该将旺财保护的很好,身边时时刻刻定有暗卫环绕,不然自己也不会迟钝到现在――成亲五年才发现常淑爱着的其实是另外一个人。 慕轻尘有些后悔,方才在气头上,说话不过脑子,实在不该将下一步行动告知给常淑。 想到这她鼻尖一酸,眼眶红红的。深爱多年的枕边人,居然只拿她当替身,这无疑于用刀子剐她的心。 一腔情i爱终究是错付了! 她心事重重,回身觑了一眼大开的房门,眸光幽远,好似看进时光深处,只觉两人往日的笑语与温存明明那般真切,奈何一夜之间全然崩塌…… “就在……奴婢跟前呀。”初月姑姑是越发看不懂了,大清早的玩哪出呢? 在跟前? 慕轻尘反复琢磨这话,霍地一惊,恍然大悟道“你是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好像是这么个理,初月姑姑犹疑地点点头,担心对主子不敬,又“嗯”了一声。 慕轻尘靠到初月姑姑耳边“所以……旺财是牛菊花!!” 初月姑姑“!!?” 啥玩意!? 慕轻尘亢奋不已,三步并作两步的跃下台阶,步到花圃旁时忽然想到什么,兴冲冲地的回到她跟前,掏掏左袖口又掏掏右袖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掏出一枚破旧的铜板给她――上交小金库后,她实在没钱了。 “拿着,封口费!”慕轻尘神秘道,“切莫让公主知道我在打听旺财的行踪。” 她见初月姑姑没应,以为是嫌钱少,只好补一句“放心,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言毕,一个潇洒的扭脸,飘逸洒脱的走了,步态稳健,像只统领鸡群的公鸡,红冠子一抖一抖的。 全程懵i逼初月姑姑“……” “这是她给你的?”常淑沐浴浣发后,一小宫婢正用棉帕擦拭她发间的水渍。她把铜板搁在掌心,观察边缘细小的凹凸。 “是呀,”初月姑姑把窗边的花盆转了个方向,“驸马还一个劲儿的问奴婢,可晓得旺财?旺财不就是她吗?” “你别理她。”常淑为慕轻尘找不到开脱的理由,只能含糊其辞,注意力一直在铜板上。她原本以为慕轻尘是只狡猾的狐狸,私房钱该是一堆接一堆,眼下看来是真没有了,不然哪能拿铜板出来,打发叫花子也得三瓜两枣才像样子不是。 她心间的阴霾散了七七八八,喜笑颜开着。没钱就好,再也不担心慕轻尘偷偷逛青楼了。 “您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初月姑姑从窗边回来,随她一道笑起来。 常淑缓过劲来,冲她俏皮地眨眨眼,将铜钱好生安置进妆盒中,看着镜子里的她“避子药可都扔掉了?” “按您的吩咐一点没剩,您是……”反悔了? 初月姑姑欲言又止,念想起今晨和一众宫婢听到二人欢i爱的事,难为情的闭了嘴。 常淑音色恢复如常,自顾自道“那就好,一会咱们去趟太医院。” “你哪不舒服吗?奴婢将他们传来便是。” 常淑没立即回答,容光闪闪,抚抚肚子道“……本宫和驸马商量了,打算要个孩子。” 她有几许羞羞答答,说到后头,嗓音不自觉的放柔。 “那可太好了。”初月姑姑自打十四岁入宫便一直伺候在常淑身侧,那会儿常淑不过刚学会说话,或许是觉得她和蔼可亲,对她很是喜爱,总粘着她不放。一来二去,两人的感情自当超越主仆,常淑遇事也喜欢与她说道。 她晓得常淑对慕轻尘有怨,不愿与之有个一儿半女,这才偷偷喝那避子药,后来被慕轻尘瞧见了,气得差点没把公主府的房顶掀了,再往后二人便时不时的吵架,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常淑这般做实在有失稳妥。 如今常淑回心转意她比谁都高兴。 “那可太好了!”她惊喜万分,眸心闪烁奇异的光。 “瞧你,好似本宫都怀上了似的。咱们先去太医院,让太医们开几服药调理调理身子。”常淑摇摇头,暗暗自嘲,以往排斥孩子便排斥一切与之有关的东西,现在换了心思,张口闭口都忍不住去提。 ――这都是她第几次提到孩子了。 “本宫为这事亲自去太医院,轻尘晓得后定会开心些。” 她在解释去太医院的理由。 初月姑姑听得不是滋味,原来是为了哄驸马开心啊。她猜出常淑的心思,安慰说“您放宽心,驸马宽宏大量,不会太计较从前的事的。” 她自己都不信这话。 常淑听闻后脸上的笑不知不觉的慢慢隐下去,仿若太阳徐徐落山…… 只怕是事与愿违吧。常淑心想。 细细数来前前后后她总共向慕轻尘提及三次生孩子的事,慕轻尘的表现都恹恹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就昨晚向自己求i欢时随口提了提。 没有预想中的欣喜若狂,就连一个敷衍的微笑都不曾有过。 这样的表现让常淑觉得不可捉摸,同时也心惊胆战,她不由地猜测,慕轻尘或许早就对她失望……透顶了…… 不然如此聪慧的一个人,怎会做出休掉皇家公主的事,后果如何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章节目录 第28章 宫人们的居所都在太极宫左侧的掖庭里, 但贴身伺候主子的奴婢除外,譬如牛菊花,他住的地方是呼兰殿的后院。----更新快,无防盗上------- 后院中央有一石桌和一圈石凳,角落里还有一口水井。水井边是一排红色屋檐,其下皆是卧房。 牛菊花和白莲花一间,初月姑姑一间。 这还是惠翼吩咐几个嬷嬷挪出后才有的。没办法, 一同住进两个女儿两个驸马,带来的侍婢们可谓是黑压压一片。 剩下的人只能到掖庭里委屈几日。 慕轻尘还没走近,便听到房内传出热闹, 间或骰子撞击骰盅的声音。有人在喊“大”,有人在喊“小”, 冗冗杂杂的,大约有七八人吧。 宫内赌博可是大忌! 她屏息凝神听了一会, 抬脚向左去,左侧是小厨房, 其中有一间耳室, 是柴房的所在。 推门而进,发现只有两名宫女,一个提着木桶往锅里倒水, 一个蹲在下方拉动风箱,不时将火钳伸进灶膛里摆弄,大半张脸被火光照得通红。 她们对慕轻尘的出现很是意外,像两只受惊的兔子,搁下手里的东西往后退开一步, 弯起脖子向她蹲福请安。 “其他人呢?”慕轻尘随口问道,拐进耳室,于半墙高的柴堆中抽一根木棍,足有手臂那么粗。她打量一番,将其往地上敲了敲,木屑哗啦啦的往下掉,还有噼啪的断裂声。 不行,太脆了,打不断牛菊花的腿。 她不免烦躁,把木棍扔进角落,又寻了一圈,找来找去都不曾满意,失望地退出来。 “去……去前殿洒扫了……”两名宫婢还站在那处,似乎在等她。 “我刚从那过来,怎么没瞧见人。”慕轻尘目光一凛,毫不客气的戳破她们的谎言。 宫婢们埋埋脑袋,互相对视一眼,顿觉气氛一片僵硬,空气中只有灶火的毕剥声。 这小厨房跟御膳房没啥关系,是惠翼自个掏腰包开的小灶,心血来潮时会点上几样小菜,平日里,厨子们想着法的偷懒。 偷不偷懒慕轻尘不想管,这毕竟不是公主府的地界,若越俎代庖惩戒这些犯忌的狗东西会图惹惠翼不高兴。 她这个丈母娘,还在为她休掉常淑的事生闷气呢。 “可是都在牛菊花房里?”慕轻尘不知从哪提出一根擀面杖,在手心敲了敲。嗯,有分量!就它了! 小宫婢们的目光越过她,瞅了对门一眼,眼底有无措有仓皇,下一瞬想方设法的把情绪隐去。----更新快,无防盗上------- 呵,还挺仗义,到这份上了还不说。 估摸是怕日后被报复,毕竟两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想在危机四伏的后宫站稳脚跟,也是一桩难事。 慕轻尘心思一动,不打算再逼问她们,当务之急,是狠狠教训一顿牛菊花,不对,是牛旺财! 按照慕轻尘的脾性,应当是气势汹汹踹门而入,不光如此,还得把门板给踹下来。 可是她并没有这么做,理由很简单――牛菊花是她的奴才。所谓养不教父之过,奴才犯错也差不多,她这当主子的定脱不了干系,若把事体闹大,她恶气是出了,同时也惹一身骚。 “叩叩叩” 她叩动门环,动作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谁呀?”牛菊花手气一直不好,刚赢了两把钱最忌讳中途被人打断,不耐烦地拍拍肚子,把骰盅一推,开了门…… 慕轻尘看到他就来气,艹,亏她对他这般好,想不到竟错把情敌当弟弟。 猛地怼出擀面杖,直怼到牛菊花心口,把他怼翻了个,在地上滚上半圈。 “哎呦,我的驸马呀!”牛菊花蜷缩在地上打滚,五官紧紧皱到一起,肥短的四肢一个劲抽搐。 其他人看傻了眼,回过神后,有几人惊慌失措的去收桌上的东西,另几人扑通扑通的跪到地上,磕头如捣蒜,央求慕轻尘饶命。说什么鬼迷心窍,以后再也不敢沾赌了。 “谁出的主意!”慕轻尘把桌上的骰子骰盅一股脑扫开,零零散散的东西冰雹似的砸向墙面,乒乒乓乓一阵,尽数落下,在地上滚上几圈,卡在砖缝中再也动弹不得。 众人胆寒发竖,也不知谁起的头,哇啦的哭出声来,随即一个接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万念俱灰也就这样了。 牛菊花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抱住慕轻尘的腿不撒手,哭诉说“奴才不懂事,是奴才出的主意,你惩罚奴才吧!” 然后添上一句“奴才辜负了您!” “你个侍宠生骄的狗东西!不是辜负我,是辜负了淑儿知道吗!”她真替常淑不值,怎看上这么个玩意。 一没她好看,二没她聪明。 不过世间情本就是本糊涂账,谁又能说得清楚。 牛菊花悲痛万分,在慕轻尘的裤管上擦擦鼻涕“是,奴才辜负了长公主殿下的厚爱。” 看吧看吧,承认了!果然有一腿! 牛菊花对慕轻尘的心理活动全然不知,再次开口道“奴才罪无可恕,但求您看在奴才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再给奴一次机会吧,呜呜呜……” 他声情并茂,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慕轻尘踹他一脚“你个太监哪来的下有小!” 骗鬼呢! 骂完这句,她突然傻眼了,欲要从牛菊花怀里抽出腿来,奈何他实在抱得太紧,只好再次抬脚踹他,效果依然不尽人意。 气喘吁吁地重复发问“你下有小?” 牛菊花见她两眼发直,死死地盯着自己看,冷不丁的打起寒颤。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他现在已经在去鬼门关排队的路上了,缩缩脖子,磕巴道“奴才……随口说的……” 慕轻尘怒火中烧,不等他说完,揪住她的领口把他提起来“你……” 她的视线一路往下“真的是个太监?” 凭常淑的权势,打通内侍省让牛菊花免遭阉割不是不可能。 这话是何意啊?牛菊花发懵,不明所以的点点头“货……货真价实!” 慕轻尘眸心寒光射人,将他重重推倒,扯出一诡异的笑,对其余几人沉声道“把他裤子扒了!” 验明正身。 其余几人大惊失色,这是啥意思,驸马要当着我们的面宠幸牛菊花。 我滴个乖乖呀! 虽说奴才是主子的一条狗,主子指东奴才绝对不能往西,若主子想要谁的身子,那人也自当给。但驸马是个例外呀,有长公主殿下在那压着呢,哪能遂任性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呀。 他们如果真帮慕轻尘扒了牛菊花的裤子,那等于是慕轻尘背叛长公主的帮凶,到时候东窗事发,不死都得脱层皮。 “听不懂话吗!”慕轻尘眼冒凶光,用擀面杖把桌子敲得咚咚咚的响,像是命运的宣判。 几个小太监眼一闭心一横“奴才们恕难从命!” 语气那叫个大义凛然,就差哼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再用刀抹脖子了。 慕轻尘脸色一顿,似是不可置信他们的胆大妄为,须臾,怒极反笑“好,很好……” 言罢,把擀面杖狠狠一丢,向牛菊花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缓亦很轻,却仿若澎湃的马蹄,震荡得牛菊花身上的肉膘直打颤。 他双手环胸,像是在护住自己的清白,瑟缩到墙根“驸……驸马,您要做什么?您千万把持住啊,想想公主吧,她那么爱您,若知道你做出这样的事,她定比死还难受……” 他语无伦次,嘴唇不停哆嗦,冷汗挂在额角滴滴答答顺着腮帮子流淌。 窗外的光很亮,慕轻尘逆光而来,姣好的面旁一片模糊…… 院子里,两名宫婢不知何时已从厨房出来,她们站在不远处,把牛菊花的遭遇看在眼里。 “快去通禀长公主殿下!” “阿嚏!” 狭长的宫道,常淑正坐在步辇之上,由八人抬着,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的往长乐门的方向去。 一摇一晃的好不惬意,仿若荡漾的碧波里。从昨日到现在,她一直未曾好生休息,此时精神头松了松,瞌睡虫便拼命的窜上头。 一阵热浪打来,她出乎意料的打了个喷嚏。 初月姑姑跟在步辇子旁,担心道“您可是受了凉?” 大热天的竟会受凉? 常淑微微诧异,念头一转,沉下起伏的心思。 她昨夜和慕轻尘折腾许久,身上的薄汗裹了一层又一层,累极后睡过去也不曾盖被,真着凉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常淑不禁莞尔。 “无碍,一会让林渊瞧瞧便是。”她展开桃花扇贴在衣襟处,扇了扇风,眯起眼睛去看在天际游弋的白云。 中途遇上不知从哪里来的德昭仪。 昭仪是从二品的身位,而大长公主是正一品。德昭仪领着宫人们侧身,向常淑请安。常淑与她并无交情,连寒暄也不用,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也算是作别。 不多久,一小宫婢缀上来拦住她的去路。 初月姑姑急了,呵斥说“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也不看看拦的是哪家主子!” 小姑娘俯身一跪,大大喘上几口气后才抬起脸来。 原来呼兰殿的人,在小厨房负责添火加柴的桃儿。 “何事?”常淑猜想定是出了事,否则桃儿哪能来拦她的路。吩咐一声,差人将自己放下。 向桃儿招招手,示意她近前说话。 桃儿在小厨房待惯了,突然得常淑召唤紧张又无措。 “奴婢不……不敢。” 常淑无奈,待步辇停稳后起身走向她,桃儿却重重退了两步。常淑忙握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停下,再次发问“何事?” 桃儿咽喉哽得厉害“是……是慕驸马……” “轻尘怎么了?”常淑抿紧唇线,迫切追问道。 “驸马她……非要……非要宠幸……”桃儿越说越怕,一脸惊骇的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仿若遭受了某种侮i辱。 ――至少落到常淑眼里是这样的。 慕轻尘要宠幸桃儿!? 常淑瞪大双眼,转过脸,向初月姑姑喃喃一句“……本宫没听错吧?” 章节目录 第29章 初月姑姑脑袋一片空白, 她在宫内呆了二十余年了,见识过这宫娘娘谋害皇嗣、那宫娘娘悬梁自尽,却独独没见识过驸马强占宫婢身子的。----更新快,无防盗上------ 而且还是在老丈人和丈母娘的地盘上。 她拿不定主意,讷讷地点头,回答说“该是……没听错的……” 常淑只觉天旋地转,额角发涨发疼, 肩头一晃往旁边歪去,初月姑姑一个健步冲上前,扶住她“公主!公主!您没事吧?” 桃儿一如受惊的小猫, 双膝重重一磕,求常淑恕罪。 常淑并不理会她, 紧闭双目等待眩晕过去,往后退了几步, 重新坐上步辇,搭在扶手的指尖颤得厉害。 初月姑姑为她整理搅在胳膊上的青色披帛, 复又拿过桃花扇, 为她抚开周遭的热意,好言劝说道“怕是误会也不一定,驸马您不是不了解, 平日里虽说顽劣,但对您甚是一心一意,不至于做出荒唐事。” 她眼珠往外滑了滑,瞥向桃儿,冷冷道“污蔑驸马, 你可知是何等大罪!” “奴婢万万不敢,万万不敢,求长公主明鉴。”桃儿匍匐在地,恳求道。 要换做以前,常淑姑且是不信的,但今时不同往日,慕轻尘脑子不清醒,加之本性乖戾,做出点出格的事不是不可能。 她担心隔墙有耳,倾过身子凑近桃儿两分,压低声音令她把来龙去脉仔细说来“若驸马真的……欺负了你,本宫定为你做主。” 欺负了我? 桃儿垂眸把这几个字仔细品了品,这才惊觉常淑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摆摆手道“不,不是奴婢……驸马并未欺负奴婢……” 常淑晦暗的面色不由地缓了缓,她就知道她的轻尘是不会做糊涂事的,勾勾唇角嘱她继续说下去。 桃儿现在是顶后悔来为常淑通风报信,扛不住压力,蓦地滚出两滴眼泪,想了想干脆从头开始说“今早……就奴婢和姐姐松儿两个人在小厨房烧热水,慕驸马不知为何……突然来了……呜呜……” 她抹了把眼泪,抽气得厉害,觉得越来越说不清楚,干脆跳过中间,直接说结尾“我和姐姐从没遇上过这样的事,吓坏了……姐姐让我来找您做主……呜呜……奴婢没用……” 常淑刚缓下的面色顷刻间一片惨白,带了股凉意。 耳朵闷闷的,全是桃儿防方才的话。 ――就奴婢和姐姐松儿两个人在小厨房。 ---- ――慕驸马不知为何突然来了。 ――姐姐让我来找您做主。 也就是说“姐姐落入了慕轻尘魔爪,清白被辱,千钧一发之际让妹妹快跑”。 常淑的额角突然又开始疼,闷热的天里透出一身冷汗,汗水濡湿衣襟。 她呼吸忽轻忽重,口气冷冽如寒冰“快!快回呼兰殿!” 她死死咬住牙,润亮的眸子胀满血丝,心下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慕轻尘! 宫人们哪见过长公主这般模样,不敢耽搁,齐齐称“是”,急慌慌的把步辇重新扛上肩,在宫道里调了个方向,往来时的路去了,脚程却比来时要快上许多。 不一会便追上已走出好一段路的德昭仪,领头的宦官高喊一声“避让”,虽说不上中气十足,但也是铿锵嘹亮,仿若一声尖锐的长哨。 听得德昭仪浑身起鸡皮疙瘩,回眸看了看,见是刚刚别过的常淑,奇怪为何只一盏茶的功夫没见,面色就变得这般难看了。 眼珠骨碌一转,退到一旁,挨上宫墙让开路 “这是出什么事了?” 堂堂大华长公主,深得华帝宠爱,权倾朝野,能有什么事会让她烦心? 德昭仪咂摸一番,甩甩手里的帕子,脆生生道“走,跟上去看看。” 牛菊花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主,在慕轻尘的庇护下总免不了有几分肆无忌惮。 找了个空子,狗爬式地跑出去,慕轻尘撩开衣摆去追,还没跨过门槛,便被一屋子的小太监拦住,他们冲上来,抱腿的抱腿,箍腰的箍腰。 弄得慕轻尘一时动弹不得。 他们是打定主意的。拦住慕轻尘,无异于帮了长公主,到时候长公主回来,念着他们的好,说不定还要给他们恩赏呢。即便没有,那至少能功过相抵,免了私下赌博需要受的惩罚。 牛菊花胖脸皱出包子褶褶,像没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慌不择路中,撞上站在院中央的松儿。 松儿身形消瘦,哪是牛菊花的对手,当下被撞了趔趄失去重心,摔了下去。 这一摔可摔的不轻,发髻歪到一边,鬓角还垂了两缕,白花花的脸蛋蹭脏了一大块。 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牛菊花也好不到哪去,像只木桶似的在地上咕噜咕噜的滚,滚掉了帽子,也磕伤了脑袋,血水慢慢洇出一股,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顾不上擦拭,呼哧呼哧的喘气,爬起身来躲冲进小厨房,抬起门闩想将门锁上,奈何体型肥硕,行动不便,好几次都脱了手。 与此同时,慕轻尘挣脱开小太监们的束缚,气冲冲地赶了来,掌心蓄上力道,把门猛地推开。 牛菊花被门板打了脸,脑袋狠狠往后一仰,猝不及防的闪了脖子上的筋骨,呜呜啦啦的喊疼。 却一不小心对上慕轻尘露出凶芒的双目,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像是被谁卡住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跑?”慕轻尘冷笑,就这么怕被我验明正身吗? 看来猜的没错,这狗东西指定是个假太监!既然如此的话,本驸马今日就亲自为你割一刀,让你变成真太监。 她把擀面杖摔上灶台,木头与石料相撞间,发出巨大的脆响,让人心惊胆战,旋即挽起衣袖,拿过锅炉边的菜刀,逼向牛菊花。 桃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大惊失色,当下只她一人守着小厨房,若出了岔子,定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况且牛菊花平日对她们姐妹颇为照顾,不能眼见他死在慕驸马刀下呀。 说时迟那时快,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冲上去抱住慕轻尘的胳膊,劈手夺下“凶器”。 慕轻尘压根儿没想过她会突然唱上一出,几次都没推开她,二人纠缠不下,互相拌了脚,齐齐跌倒在地。 常淑闯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乌烟瘴气的厨房里,慕轻尘压在松儿身上意图不轨,而桃儿发髻散乱不堪,脸颊红肿,衣襟半敞,显然是奋力抵抗未果…… “慕轻尘!”常淑眼眶通红,是气的也是伤心的,泪水快速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初月姑姑和桃儿疾步追上来,撞见这不堪的一幕后,紧紧捂住尖叫出声的嘴。身前是常淑的背影,她的肩头正在奇怪的颤抖。 初月姑姑不知所措,恨骂慕轻尘说“驸马,您糊涂啊!” 桃儿反应更甚,慕驸马这是宠幸完牛菊花后,又想夺她姐姐的身子啊,她急急冲进去,扑倒在姐姐松儿身边,卯足劲推开慕轻尘,哭哭啼啼的喊“阿姐”,想起什么似的,跪走到常淑跟前,求她为姐姐做主。 慕轻尘“……” 明明是你姐先动的手! 常淑只觉全身的血液在逐渐冷却,紧紧咬住下唇,质问慕轻尘“给本宫一个解释!” 慕轻尘觑了牛菊花一眼,下巴一抬,不要命道“没什么好解释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干的!” 话音刚落,常淑便失去了理智,抓过手边一切能抓到东西,劈头盖脸的砸向慕轻。锅盖、汤勺、火钳、簸箕、瓷碗…… 一瞬间,整间屋子稀里哗啦的响。 间或常淑的骂声,她骂“慕轻尘,本宫要杀了你!” 初月姑姑急得直拍腿,上前去拦,却根本拦不住。常淑的身手本在慕轻尘之上,眼下恨意难平,出手更是狠心,踹出一脚,直把慕轻尘踹到灶台上打了滚,从另一边摔下去。 地面全是从灶膛里掉出的木柴,一截一截的,有粗有细,慕轻尘摔下去,肋骨膈得生疼。 常淑脸庞被泪水濡湿,一片冰凉水色,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转身疾步而出,未几,人便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把剑。 初月姑姑认得那把剑,是常淑幼年习武时所用的佩剑,自成亲后常淑便再也不曾让它出过鞘,说是毕竟嫁作人妇,怕沾了刀剑的戾气。 这……这是要取慕轻尘的命啊! “公主,咱们先问清楚,万一错伤驸马可如何是好啊!” 常淑杀气森然,哪还听得住劝,不顾她的劝阻,夺门而入,嘴里是止不住的自言自语。 还是那一句“慕轻尘,本宫要杀了你!本宫要杀了你!” 彼时,慕轻尘正颤巍巍的站起身,捂住左下方的肋骨不住的咳嗽。 眼前银光一闪,恍惚间看见一把利剑割裂空气,如闪电般砍向自己。 她瞳孔骤然收缩,矮身躲过。 “砰!” 剑身嵌进她身侧的木桩。 慕轻尘心跳加速,心脏震动得整个人都在摇晃。侧眸扫过一眼,只叹剑身寒光射人。 目光徐徐往前,沿着剑身循至剑柄,再循上一纤细的胳膊,最后循上常淑那张伤心欲绝的脸。 “本宫……哪不好了……”常淑凝视着她,悲伤难掩。 慕轻尘心疼,心头忽然塌下去一块,表情一柔,犹豫的伸出手想为她拭泪,想抱抱她…… 等等! 明明我才是受伤害者! 当了整整五年替身呢。 一想到这,慕轻尘就气得肝疼,吝啬的收回爪子,挑衅道“这次虽然失败了,但我总还有机会,不达目的我是绝不罢休的!” 总有一天,本驸马一定把牛菊花给阉了。 常淑满脸怒容,咬牙切齿。 你个挨千刀的,玷污人家清白上瘾了是吧!! 章节目录 第30章 替身驸马上线 砰地一声巨响, 慕轻尘摔出窗口,撞碎的窗架和窗纸像冰雹似的砸在她身上,为她盖上一层灰蒙蒙的衾被。----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她甩甩晕乎乎的脑袋,压下骤然腾起的呕吐感,喘i息几口气,麻溜地爬起来。 双脚刚站稳, 常淑已经从门口绕到她跟前,剑尖指向她的眉心。 这样的对峙实在太被动,慕轻尘没想过还手, 但也不会坐以待毙,往后退步, 躲到廊柱后头。 廊柱不似木桩子那般脆弱,掺有碎石子和黏土, 常淑即便一剑劈过来顶多掉层漆。 这是一完美的壁垒。 “本宫再问你一次,到底是不是你干的?”常淑不相信慕轻尘会这般出格。 慕轻尘显然不耐, 故意激她“是我干的, 你就算再问一百次一千次,答案也不会变。” 不就是扒扒牛菊花裤子吗,至于一副血海深仇的模样吗?还动刀动剑的。亏她前两日还暗赞常淑比常鸢温婉贤惠,没想到这就现原型了。 想来也是,自家爱人差点被阉了, 这事搁谁都不乐意。 “本宫不信!” 慕轻尘从廊柱后探出半颗脑袋, 不屑道“爱信不信,我还是那句话, 一人做事一人当。” 常淑的脸上是深深的挫伤“为何如此待我?”明明昨晚还浓情蜜意、耳鬓厮磨不是吗。 “何须多此一问,你自己做的丑事自己心里清楚,”慕・替身・轻尘死不悔改道,“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吗?” 常淑的手腕失去力气,佩剑几乎脱手,误会慕轻尘话里的意思道“你……还在计较孩子的事?” 孩子的确是横亘在她们之间最大的心结,就像是一道久久不愈的伤疤,不断的发炎、红肿、溃烂…… 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伤疤已经腐化,好似永远无法痊愈,在时光荏苒中不断散发出疼痛,提醒她们曾经的不愉快。 “……我今晨打算去太医院的……” 慕轻尘面无表情,目光跃过她,盯着不知何时跪在门槛前的牛菊花“事到如今还提孩子做什么!我……也不知指望了。” 她自嘲的笑笑,眼神哀戚,呵,央求一个只拿她当替身的人为她生儿育女,实在是太傻了。 临了,她恨恨一句“废话少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要眨一下眼睛就对不起‘老虎屁股’的名号。----更新快,无防盗上------” 言罢,脖子往后缩了缩。 常淑充耳不闻,只反复念叨那句“不指望了”“不指望了”,这四个字像魔咒,更像针似的扎在她心头,一针又一针,不依不饶,把她五脏六腑都给扎出千疮百孔来。 怎么能不指望了? 怎么会? 她脸色一片惨然,整个人像是寒冬里烧白的木炭,徒剩死寂。 头顶的烈日被飘过的浓云隐去,天地霎时黯淡了几分。心神恍惚中,一阵微风抚来,四围响起沙沙的树叶声,声色悠远,仿若来自洪荒深处…… 初月姑姑在一旁看的心急,生怕常淑在气头上做错事,挡在二人中间,朝下一跪“驸马,公主只是太在乎您才动了手,一时气急罢了,有什么话咱们忍一忍,切莫伤了和气……” 院子里人都没回过神来,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只听见说起了孩子,这和孩子有何关系?然后便看见常淑怔在那,眼泪雨似的往下砸,眼眶和鼻头红得厉害,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分外鲜明,让人心疼不已。 心说,定是出大事了,面面相觑一通,学起初月姑姑四肢着地,乖乖巧巧地低下头。 须臾,被这处动静吸引来的人前前后后的跟来,悉数被常淑举剑的阵仗吓了回去,哆哆嗦嗦地说“快,快去通禀贵妃娘娘,长公主要杀驸马!” 下一瞬,常淑的眼睛变得浑浊不堪,平抬的手臂一寸一寸往下滑,最后颓然垂落,剑尖触及青石板,磕出刺眼的零星火花。 遮挡太阳的云朵并没散开,反而颜色渐浓,由薄而厚,天色很快阴沉,仿佛一位垂垂老矣的白发老翁。 一匹枣红大宛马在大明宫城墙夹道中狂奔疾驰。 笃笃的马蹄杂乱无章,声音撞上左右两侧的铁灰色高墙后迅速弹回,衬得这路幽长空旷。 像极了常淑空落落的心。 所谓夹道即外郭城墙里生生凿出的一条路,贯穿帝京,全长十六里,从最北端的宫城通往最南端的曲江池和芙蓉园。 “驾!”常淑朝马腹狠狠甩出一鞭。 马儿吃疼,再次提了速度,没头没脑的冲向迎面而来的风,吹散常淑脸上滚烫的眼泪。 “胡说!胡说!” “什么叫不指望!凭什么不指望!” “慕轻尘!你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懂!” 疾风如网,将她的话音全擒了去,抛向半空,又渐次散去,就像一去不复返的过往。 马儿似是感受她的悲伤,慢慢的、慢慢的缓下速度。 风势小了许多,常淑冰凉的身子回了几分暖意,她把脸埋进胳膊里,放任喉间无法抑制的呜咽。 嘴里还是那句“不指望了”“不指望了”。 从前她逃避的、不愿面对的东西都趁她失神之际,挨个钻出来,在耳畔放肆的笑。 “全天下的耶主谁想当那劳什子的驸马?是享了荣华还是享了富贵?这些东西慕国公府压根不稀罕。哎,可怜慕国公哟,大女儿早早夭折,儿子体弱多病,也就一侍婢所生的慕轻尘能搬上台面。别说,真真是天资聪颖,十六岁破格入太学院了,了不得呀。本指望她为慕家光耀门楣呢,怎奈入了长公主的眼,成了驸马。” “大华的驸马不得参政,她再如何努力也只能是从九品的校正,赐封十九学士又如何?深得华帝宠爱又如何?不过是虚衔……” “即便功勋赫赫也不过是穆宁长公主的一条狗!没错,当驸马的都是公主的一条狗,若公主高兴,招到跟前逗一逗,若公主不高兴一脚踹开便是,还不能有半句怨言!” “怎么会没怨言,不敢说罢了,慕轻尘早年多受国子监祭酒的喜爱呀,又有慕国公府撑腰,仕途合该一片坦荡,凭她的谋略和才智,当相国是迟早的事。” “你说的慕轻尘能不晓得?人家不爱江山爱美人呗,为了情情i爱爱放弃前途实在不值当。你看看她,隔三差五才去弘文馆应卯,说是校正却从没修出过一本籍册,哎,恐是自暴自弃吧……” 这些闲言碎语,慕轻尘听到过吗?常淑总这样问自己。 一天到晚混迹外廷内廷怎会没听过,藏在心里不说罢了。 那她也是这样想的吗?具体的答案常淑不愿去琢磨,相比之下,她更愿意自欺欺人。 她清楚的记得,去年大礼射,父皇在离宫设宴,慕轻尘喝醉了酒,在回十六王宅的马车上,枕着她的腿说“常淑,我总在付出,而你从没珍惜过我。” 听得她心如刀割。 平日亲昵的喊她淑儿,醉后却只叫她常淑,心下该是有多失望呀? 所以才越来越喜欢找她吵架吧。话说得不顺了吵。书房的诗卷染了墨点吵。听母妃念叨了也吵。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总能被无限放大,激烈的争执后爱意便一点点消减,怨念却在胸中滋生,气恨难平。 常淑揉揉眼眶,自嘲地勾勾唇角,想起方才对慕轻尘的质问――本宫哪不好了? “哈哈哈……”笑响回荡。 居然还有脸问这话? 明明哪都不好。 以前慕轻尘多洒脱的一个人啊,若不是慕家上下的期许压在身上,估计早浪迹江湖、快意恩仇去了。而后又为了她和弟弟常笙,日日与那阴谋诡谲纠缠不清,惹来二皇子痛下杀手…… 而她呢,连慕轻尘想要个孩子这等小小的心愿都不愿意满足。 想弥补时,慕轻尘已经不指望了……不指望了…… 所以……才终于写下那封休书吧。 马儿的速度愈发缓慢,但仍在一步步向前,路过延兴门时遇上从城外回来的向子屹。 向子屹诧异地眨眨眼,喊了声“长公主殿下”。 常淑好似没听见,未做任何停顿,依旧慢悠悠的骑在马背上,神情没落。 向子屹呼吸一滞,勒紧缰绳追上去。他不敢追得太急,与之隔了好长一段距离,楞楞的看着她落寞的背影,一时间心下苍凉如秋水。 常淑停下马儿的脚步,顿了顿才回眸淡淡开口,嗓音有些沙哑“莫要跟着本宫。” “你……在哭吗?” “不关你事。” 向子屹不禁黯然,在看到常淑空洞的眼眸后,又忍不住道“可是慕轻尘惹你伤心了?” “与你无关。” 向子屹拽缰绳的手颤了几许,自说自话道“六年前你在平康坊的鸾凤楼提剑追着她刺,事后也这般伤心,偷偷上了这夹道,跑去曲江池畔哭了一宿,叫你父皇好找。” 这事他记忆犹新,恍然如昨日。因为到那时他才发现常淑喜欢的人不是他,而是慕轻尘,在慕轻尘面前,她放下了一国公主的骄傲,嬉笑怒骂全凭慕轻尘一人操纵。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常淑,不再是高不可攀的穆宁长公主,仅仅是会娇羞、会嗔怪、会撒娇、会埋怨的小女儿。 她看见慕轻尘时、提到慕轻尘时,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会发光一样。 他喜欢那样的她,却伤怀那样的她并不属于自己……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慕轻尘“小淑淑,你的心里活动好多哟。” 常淑“滚!” 为什么你们觉得虐,本文明明沙雕又甜蜜,哼。 章节目录 第31章 替身驸马上线 “事情都过去那般久了, 何必重提。----更新快,无防盗上------”常淑垂眸,掩下眼底的情绪,用马鞭敲敲马腹,重新启程。 “看这天怕是要落雨了,”向子屹遥望天空,打量四下阖来的阴云, “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受凉。” 常淑自顾自向前,没作理会。 向子屹不放心她一个人, 愣在原地想了想,悄悄跟了上去。 空悠的夹道中马蹄声交杂, 虽然杂沓却十分轻巧,像是行走在某场梦境中, 好似一不小心梦境便要融化破碎,徒留一片虚妄。 向子屹想就此困在梦中再不醒来, 因为这场梦里有常淑。 可惜,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梦也总有醒的那一刻。 从夹道出来,天地豁然开明,常淑这才发现阴沉的天色又压下几分,乌云开始缓缓滚动, 一派风雨欲来之势。 夏日的雨可是又急又骤的, 雨点如豆,打在人身上会泛疼。她侧过身, 看向太极宫方向,担心慕轻尘眼下可是安安分分呆在呼兰殿,不然遇着雨可如何是好。 可惜,视线被大雁塔给挡了去,其七层塔身里正传出低沉的唱诵,透出股空灵和悠远,估摸是僧人们在修早课。 常淑赌气似的转回脸,穿过芙蓉园抵到曲江池没,池畔遍植翠柳,柳荫下绿草如茵,清新香气在鼻尖萦绕。 她翻身下马,将马儿拴在拴马石边,兀自往南去。 跟上来的向子屹跨出一步,挡在她身前“马上落雨了,去紫云楼里躲一躲吧。” 常淑抬眸对上他眼底的希冀,脚步一转,绕过他,还是那句“莫要跟着本宫。” 语气森冷,像是某种警告。 “我只是……担心你。” “不需要你的担心!”常淑决绝地说。 向子屹双肩一震,面庞的轮廓忽明忽暗,吸吸鼻子,硬生生错开目光,将其落到曲江池面。 印象里,曲江池鲜少这般黯淡,像位失去靓丽容颜的姑娘,枯寂且衰弱。 他怅然若失道“你不是不需要,你只是希望站在你面前是慕轻尘罢了。” 说到最后,尾音晃了晃。 “她是本宫的驸马,本宫想她念她有何不对?”被人猜中心事,常淑禁不住皱眉,脚下的速度快上几许,憋着一股劲儿, 约摸一盏茶的时间,踏上一条水廊,尽头是一四角水榭。 六年前,她就是在这里孤坐了一夜,天刚放亮时,池面一片霞红,映满朝阳的灿烂。----更新快,无防盗上------而慕轻尘就在那一刻出现在她面前,没好气地瞪她“不就逛个鸾凤楼嘛,跟我嫖的人是你似的。” 常淑气急,捞过桌上的酒壶扔向她,慕轻尘伸手接住抱在怀里,洒出的酒水溅湿了袖口。 “污言秽语!”常熟斥骂。 “假正经,”慕轻尘不服气的反驳,“你说说你,要么冷冰冰的,要么凶巴巴的,总这样下去,谁家子B愿意嫁给你。” 常淑嘟囔一句“凶巴巴的是你,一天到晚欺负人,整个太学院都没人和你玩儿。” “是我瞧不上他们,”慕轻尘烦躁咂咂嘴,上前拉住她的手腕,“懒得和你废话,先和我回去,国子监管得严,若咱们差了早课,祭酒准要折腾人的。” “不回!”常淑挣了挣。 “你提剑追着我刺,一句道歉都没有就算了,还耍小孩子脾气。” “我就耍了!” 慕轻尘心里腾出火气来,干脆一把揽住她的肩头,连拖带拽的迫使她跟自己离开。 常淑就这样被她禁锢在怀里,羞红了脸,忿忿道“慕轻尘你放开。” “你看看你看看,又一副小女儿模样,到底是不是个耶主啊,每次我一挨着你,你就跟见了鬼似的,怎么?怕我吃了你啊。”最后一句话,慕轻尘故意把唇贴到她耳边,压下音色暧昧道。 常淑的身子一下就软了,忙提提衣领,确保后颈的腺体未曾暴露。 “放开……” “哟,脸都红成猴屁股啦,我看看。”慕轻尘像是发现好玩的东西,故意捏住她的腮帮子,“皮肤吹弹可破呀,不比那鸾凤楼里的红倌人差。” 怎又提及鸾凤楼了?常淑的心情沉了沉,偏头咬住慕轻尘的手背。 “……嘶,啊,疼疼疼……” “敢拿我和那些倌人比,你简直……胆大妄为!” “快松口,信不信我一会儿刨你家珠祖坟!”慕瞪圆眼睛恐吓说。 我家祖坟叫皇陵,有本事你去刨!常淑腹诽道。 慕轻尘想不通,她好歹是帝京出了名的仗势欺人的主,怎么一遇到常淑就没辙了“小祖宗,算我求你了,再咬肉可就下来了。” 常淑闻言还真觉得唇齿间有铁锈味,面色一顿,忙不迭地松了口。 “你看,真流血了。”慕轻尘气咻咻的,把手往她眼前递了递,上头凹有一圈齿印,其间偶有鲜红的血丝。 常淑瞅着心疼,自知理亏,瘪瘪嘴,捧过她的手,低头轻轻吹着。 彼时,朝阳已从东边山头跃出,温暖的阳光照耀而下,落在常淑白皙的侧颜,慕轻尘心头微微发痒。 她失神地看着,不知不觉的凑近一分、两分……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贪婪的吸吮着常淑身上淡雅的香气。 “好啦。”常淑莞尔一笑,扭过脸时鼻尖不经意碰上慕轻尘的唇。 她们各自一愣,都触电般退开。 四面环水的廊道上,吹拂过清晨第一缕清风,带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慕轻尘捂住砰砰跳的心口,慌乱道“谢……谢谢。” 完了完了,居然对一个耶主有脸红心跳的感觉。 “应该的……我咬伤的你……”常淑的脸烧得厉害,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补了一句“你偷……偷亲我做甚?”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咬住下唇暗暗自责,心下说不出的难为情。 “不小心碰到的!”慕轻尘紧张的解释,为防常淑不信,还特意重复一遍,然后笃定地点点头。 答案有点失望呢,常淑抿抿嘴,转开话题,鼓足勇气问出憋了好几日的话“下个月……穆宁长公主就要择选驸马了,你准备好了吗?” 门下省已经拟了旨,内侍省也拟好了花名册,共计七十七名乌衣子弟,其中便有慕轻尘,常淑为此还偷偷去了内侍省一趟,看到慕轻尘的名字后稍稍安心。 “好端端的提这事干什么。” 常淑听出她语气不善,有些不乐意,待脸颊的滚烫冷却后,侧眸看向她,情绪全在脸上,蕴有几许伤怀。 慕轻尘展开桃花扇胡乱扇了扇,不经意瞥见袖口边溅上的酒水,掏出手帕沾了沾,然后一撩衣摆,安坐于廊凳。找常淑找了一晚上,她很是疲累,眼下紧张的情绪松懈下来,困意当即袭上头,连打两个哈欠“你放心吧,我准备好了。” 她见常淑用“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理你了”的眼神看自己,只好张嘴给出答案。 常淑情见于色,喜上眉梢道“那你给我……长公主准备的信物是什么?” 按照礼制,每位乌衣子弟都要备上一件小物什,届时,她选定谁为驸马,谁便要将其作为定情之礼赠与她,她再反以回礼,由此这门亲事才算是定下了。 “有什么好准备的,我到时候在宫门口捡块石头就成,反正她也选不到我。” 常淑心说,不,她绝对会选到你! “这就是你所说的准备好了?也不怕到时候皇上和贵妃娘娘怪罪你。”她可是亲自画了设计图,差人去寻上品玉料,雕刻一只镂空玉雕比翼鸟。 如此用心,换来的仅是慕轻尘捡来的一块石头? 想想都生气。 “当然不止准备这些了。”慕轻尘故意卖关子,让她猜猜。 常淑唇角一勾,自责误会慕轻尘,复又担心准备的定情信物不及她的好,怠慢了她对自己用心,琉璃般的眼珠滴溜一转,催促慕轻尘快说。 慕轻尘叠起双腿,手掌搭于膝盖,在常淑满是期待的目光下得意道“除此之外我还准备了五份聘礼!” 她撑开五指,如玉的指节莹莹发亮。 “五份?”常淑不明所以,摸不清她的道道。 “对啊,我准备纳五个小妾!看那长公主还怎么选我!” 轰隆! 有五雷轰了常淑的顶! 慕轻尘没看出她不对劲,兴奋道“东市刘铁匠有个女儿叫刘淑芬,隔壁的杀猪匠有个女儿叫王翠兰,还有延康坊的梅记香铺的掌柜,他女儿叫梅钱花,以及汪记棺材铺的小女汪涵涵,而汪涵涵呢还有个姐姐,上个月丈夫刚死,我顺带一起纳了。” 丈夫刚死? 常淑一时头疼欲裂,呢喃道“本宫还比不过一个寡妇吗?” “你说啥?”慕轻尘见常淑插话,故此停下来,见她没做回应便没放在心上,继续道,“不瞒你说,我已悄悄置办好宅子了,三日后把她们五人一同娶进门。” “长公主选我又如何,她肯嫁给一个人纳有五房小妾的人吗,皇家脸面往哪搁呀。” 她打了个响指“你觉得这办法如何?” “很!好!”常淑咬紧牙关,压抑怒火,“宅子置办在哪的?” “乐游原,北坊。” “……一会儿带我去看看。”晚点本宫带府兵把它烧成灰。 哗啦哗啦…… 雨真的下了起来,阵仗有些大,空气微凉。 常淑打了个寒颤,从回忆里抽回思绪,搓搓双臂,抬眉张望来时的路,发现并无慕轻尘的身影,有的只是依旧杵在那的向子屹。 她失落的垂下肩头,毫无神采生气。 突然,一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想起“啧啧啧,没想到啊,你除了牛旺财以外,还有个向旺财!” 常淑应声回头,就见一船舫的窗口处探出慕旺财的狗脑袋……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慕轻尘“哇,甜甜的小初恋呢。” 常淑“谁的初恋里会出现寡妇,一点都不甜!” 章节目录 第32章 替身驸马上线 她又惊又喜, 往慕轻尘的方向迈出脚步,却在下一刻故意停下,忿忿地说“你来做甚?” 慕轻尘眯起双眼,讥讽道“我若不来,如何能见到你与向子屹的丑事。----更新快,无防盗上-------” “你!”常淑细长的眉毛微微扭曲,“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与他隔着老远,话都没说上两句,你少冤枉人。” 一来就和她吵架, 真烦。 慕轻尘顾不得她蹙起的眉心,笨拙地缩回脑袋, 少顷,撑着伞从船坊里出来, 踏上船首。精致的六合靴被雨水溅湿,泛出碎碎的亮光。 她并不看常淑, 眸光深邃如井, 盯着水廊中央的向子屹。 向子屹嘴角往下弯了弯,定定站了一会才走进水榭,面容不卑不亢,故作不经意地扫了常淑一眼,最后与慕轻尘四目相接。 背在身后的手捏起拳头“对她好些。” “她”自然指得是常淑。 慕轻尘用“你丫有病”的眼神看他, 什么叫对她好些, 明明是她拿我当替身,拿我当替代品, 践踏我对她的感情,怎么搞得像我欺负她似的。 不过…… 慕轻尘眼里闪过复杂的光,她有些纳闷,心想,常淑平日与牛菊花也没多余的交际呀,倒是总和这向子屹时不时传出点流言蜚语……难道真正的“旺财”是向子屹? 她这般想,便这般试探,微抬雨伞,露出眉清目秀的漂亮脸蛋,对向子屹疑惑道“你是……旺财?” 向子屹被她没头没脑这一下弄懵了,喉结上下滑动,重复她话里的关键字“旺财?旺财?” 然后横眉倒竖,手背透出狰狞的青筋,他妈的,居然骂他是狗!四书五经、周规折矩都白学了是吧! 慕轻尘的小名是她那好赌的亲娘取的,知道的人并不多。常淑见向子屹怒目切齿,估计他是误会了,不徐不疾搭了句腔“多谢你陪我。” 向子屹被她一打岔,怒气散开些许,但面色依然铁青。 常淑继续道“既然轻尘来了,本宫就先告辞了。” 她稍稍颔首,转身向慕轻尘伸出手,眉目不似以往清淡,蕴有嗔怪,好像在说,你若不亲自扶本宫上船,本宫便再也不要理会你。 慕轻尘若有所思,视线在她和向子屹之间来回打量,最后落在那柔白无暇的手腕上。 这是啥意思?在正主面前向她这个备胎撒娇,难不成是吵架了? “咳咳。----更新快,无防盗上-------”常淑警告式的清清嗓子,高抬的手臂有些发酸。 慕轻尘本不想理她,奈何心里头爱意作祟,其就像一条小皮鞭,啪啪啪的抽着她,驱使她弯下腰身,握上那纤纤柔荑。 触感还不错,温柔细腻,暖融融的,仿若能抵御开四下袭来的凉意。 慕轻尘心头一热,拇指指腹忍不住摩挲常淑的骨节。 真是……孟浪。 常淑怨怪她,却有些流连忘返。 慕轻尘的手和她记忆中一样,修长、有力,指甲更是修得漂亮整齐,月牙边缘透出股粉白。 她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踏上水榭与池水相接的石阶,眨眼间,脚下一空,上了船首。 “还是被雨淋到了。”慕轻尘牵她到身边,浅浅一句,听不出情绪。 常淑垂下眼睫,还真瞧见百褶裙上几处水点,好似不均匀的斑块。不过什么也没说,抬眉望向向子屹。 他还怔怔地站在那,一如幼年那般,每次回头他都在。以前常淑以为,这种安心和守候便是爱,直到遇上慕轻尘她才恍然大悟,真正的爱该是挠心抓肝又令人欲罢不能。你为它哭、为它笑、为它怒、为它喜,心醉神迷还不自知……一次又一次,只想与之纠缠死磕一辈子。 “回去吧。”常淑把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吝啬着没说,她想,还是不要给向子屹任何期待,哪怕一丁点都不能给。 再次向他颔首,转身进了船舫。 船舫不宽却长,歇山的屋顶,红木的门,檐角还悬有红纱灯笼,在倾盆大雨中摇摇摆摆,像个刚出酒坛子的醉汉。 她绕过石屏,在靠窗的罗汉榻中坐下。 等上一阵才见慕轻尘进来,其正掸着袖子上的水珠。 “你和向大人说什么了?”常淑掏出手绢为她擦拭,动作只一下便停了,将东西塞给她,气恨道,“自己弄。” 慕轻尘翻了个白眼“把伞给他而已,万一把他淋着,你不得心疼啊。” “你一定要和我阴阳怪气说话吗?”常淑满眼委屈。 话锋一转,问起今晨的事“你实话实说,今晨为何……轻薄松儿。” 这事就像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轻薄松儿?”慕轻尘嘴唇张了张,不可置信道,“你哪知只眼睛看见我轻薄她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不光是我,初月姑姑和桃儿也看见了。”常淑有两分急。 慕轻尘冷哼一声“一派胡言,我不过是想扒牛菊花裤子,哪知松儿胆大妄为,竟敢冲撞我,若不是你中途跑来,我定治她不敬之罪。” 扒!牛!菊!花!裤!子! 常淑愣愣的,将她的话反复咂摸。 ――也就是说慕轻尘想要轻薄的人是牛菊花!松儿撞见后前来阻止,然后出现了她闯进厨房所看到的那一幕。 她倒吸一口凉气,如遭奇耻大辱,堂堂长公主还不如一个太监吗! 还不如轻薄松儿呢! 宫里的腌H事她是听闻过的,后妃与侍卫私通,太监与宫女对食,主子与奴才苟且。 但万万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且主人公还是枕边人。当年为慕轻尘挑贴身奴婢时,她还特地提防,亲自去内侍省选的胖嘟嘟的牛菊花。就图他模样憨厚,朴素实诚。 没想到,日防夜防,慕轻尘还是和他日久生情了。 “你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干什么?” 常淑双眼血丝弥漫“本宫回去便将他撤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 慕轻尘眼里杀气腾腾,哟,还挺护他“就算把他藏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他。” 常淑失望透顶,惨然道“……你还真是爱他入骨啊。” “然后杀了他,还是那句话,等着给你家牛旺财收拾吧。” 起先她还怀疑旺财是向子屹,现在看来,妥妥是牛菊花没跑了! 还沉浸在悲痛的常淑“!!?” 合着慕轻尘怀疑旺财是……牛菊花。 “你怀疑本宫喜欢一个太监!?”常淑如梦初醒,忧伤化去,喜悦萦绕心头,又因慕轻尘荒唐的误会感到羞愤。 “他是个假太监。”慕轻尘一脸认真道。 “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慕轻尘嘴角勾出自信的弧度“除了他,谁还会叫这么土的名字。” 常淑“……” “所以……你扒他裤子,想验明正身?” “不可以吗?”慕轻尘狠狠甩开手帕,“常淑,不要小看十九学士的本事,聪明如我,即使没有人证物证,我也能断定他就是旺财。” 常淑嘴角一抽,腹诽道,如果你不是旱鸭子,本宫指定把你扔进曲江池里去。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在船舫里大眼瞪小眼,漫长的沉默中,各自都生出不自在。 常淑拿回手帕,在指尖绞了一圈又一圈。 慕轻尘刻意疏远她,坐在桌边,捧着脑袋,观赏窗外被雨点打得稀碎的池面。直到风停雨歇时才捂住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折腾,肚子还空荡荡的。 常淑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不似慕轻尘那般小气,毕竟她已获悉“轻薄”一事实属误会,加之对慕轻尘的愧疚和一贯心软,眼下便想开开口,给她一台阶下。 老话说得好“妻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我饿了。”她小声嘟囔。 “饿着!”慕轻尘无情道。 不知好歹的家伙。 “你摸摸,都瘪了,”常淑再接再厉,起身坐到慕轻尘腿上,许是怕她推开自己,又连忙勾住她的脖子,“带我去吃东西吧。” 慕轻尘与她额头相抵,鬼使神差的把手贴上她小腹“还真是,瘪瘪的。” “嗯。”常淑点点头。 “那你吞剑呗。” 常淑一时词穷,听出她意有所指,亲亲她的鼻子,撒起娇“哎呀,我是气糊涂了才会拔剑伤你,我错了,就是太在乎你了嘛。你扪心自问,若看到我和别的耶主亲密,你会作何感想?” “我掐死你!” “你看看,受不了不是。再说你也有错,让你解释偏嘴硬。” “我没有!”慕轻尘抗议。 常淑微笑“行,你没有。” 慕轻尘奇怪她温柔过了头,稍稍与她分开“这么百依百顺吗?” “你喜欢吗?” 慕轻尘思忖须臾“……挺喜欢的。” “那从今以后我都乖乖的好不好?”她枕在慕轻尘肩头,语气渐渐透出失落,明润的眸子跟着暗了暗,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梦呓般补充道,“真的轻尘,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只愿你不再对我失望。 慕轻尘微一低头,面庞撞上她温暖的鼻息,酥酥痒痒的,缓缓圈住她单薄柔软的身子,拥她入怀,俯在她耳边郑重其事道“所以……你打算忘掉牛菊花,全心全意爱我了?” 常淑无奈皱眉,忽尔释然地笑起来,欣长的脖颈往前探了探,咬住慕轻尘的唇,暧昧迷离道“别老是煞风景。” 语毕,探出灵活的小舌撬开她的嘴,搅弄着、吸允着每一寸地界,攻城略地也缠绵恣意,逼得慕轻尘心如钢铁也成绕指柔。 “轻……点……”慕轻尘吃疼,哼哼两声。 常淑立马收下力道,从一只蛮力十足的小野猫,化身为一只温吞的小白兔。 嗯―― 慕轻尘心满意足,果然是百依百顺呢。 插入书签 章节目录 第33章 替身驸马上线 人说雨过天晴, 慕轻尘望望天空一脸嫌弃,这哪有放晴的势头,顶多是乌云的颜色清透了几分而已。 ----太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溜出几缕,照耀而下,给人一种胳膊拧不过大腿的虚弱感。 常淑和她十指紧扣漫步在曲江池边,脚下的绿草软绒绒的, 像踩在地毯上似的,她安慰说“挺好的,平日人跟呆在蒸笼里一样, 燠热得很,现在多凉爽呀。” 说完脸色就变了, 松开慕轻尘的手,快步走到拴马石旁左看右看, 像是要把那石头看出某种花样来“我的‘玄虚’呢?” 玄虚是她的爱马,当年华帝钦赐七香宝辇时还一同赐予了八匹楼宛马, 个个身高腿长、板正条顺, 而玄虚性子温顺,最得她的喜爱。 慕轻尘低头抿抿嘴角,严肃道“该是向子屹骑走了吧,刚才雨大,人家合该借匹马走。” “他自己有一匹……”常淑突然一顿, 转身死死盯着她, 脸色不善,“是不是你干的?你故意放了我的马?” 问话里带有两分犹疑和八分笃定。 慕轻尘挺挺腰杆, 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淡蓝的窄袖圆领长袍显得她风姿清雅,更显得她面庞光泽宁谧,落在常淑眼里却是怎么看怎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肯定是你。”她确信无误。慕轻尘历来睚眦必报,是出了名的目无王法,以前吵架还干过往她妆盒里丢蚱蜢、鞋子里藏泥鳅的混账事, “是向子屹。” “狡辩!他是不良帅,负责捕贼捉盗,哪有监守自盗的道理。” 被看穿一切的慕轻尘依然不退缩“那……或许是别人偷了吧,方才雨大又四下无人,很是好下手。” “玄虚是御马,头有玳瑁,哪个不长眼的会打它的注意!慕轻尘你休要在做挣扎,肯定是你干的。” “是又如何!”慕轻尘豁出去了,理直气壮地说。 常淑脸颊红红的,生气地绷着,指着她的鼻尖准备兴师问罪,还没开口就被慕轻尘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不是说要对我百依百顺吗?” 这话像是戳中常淑的要害,她愣是吐出不半个字来,仿佛摇曳在风中的狗尾巴花突然折了腰。 僵硬地收回手,努力挤出一个笑,挽上慕轻尘的胳膊,故作软软糯糯的语气“那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回去?” 慕轻尘觉得她皮笑肉不笑的怪}人“坐马车呗,我来时就坐的马车,”她愣了一瞬,眼神飘忽,“不过……我怕皇家马车停在这处太招摇,让那小太监先回去了。----更新快,无防盗上-------” 常淑脸色又变了变。 “最近二皇子对我起了杀心,我行事理应低调些,你看看,眼下曲江池就我们俩人,多危险啊,说不定哪个犄角旮旯就藏了刺客呢。” “我问的是咱们怎么回去!”常淑拔高声音,怒气冲冲道。曲江池在帝京最南端,太极宫在帝京最北端,足有十七八里路,若是徒步的话,少说也得天黑才能抵达宫城,那时暮鼓都敲完了,宫门关闭,她们只能在外面过夜。 慕轻尘尬尴地挠挠脸,嘿嘿一笑。 两柱香后。一辆简陋的牛车上。慕轻尘和常淑并肩而坐。凉爽的夏日,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萧瑟之感笼罩着她们,乍一看满满都是辛酸和凄凉。 常淑屈起双腿,把脸埋进膝盖,浑身上下都写着“没脸见人”四个字。 她们身下有油纸,想来是车夫为了挡雨特意铺的,慕轻尘抚了抚,又用手肘撞撞身旁的美人儿“南城人少嘛,加上雨大更遇不上什么人了,好容易有辆牛车,开心点啊,再往北走一走,找家车马行,我租辆马车给你。” “你住口。”常淑恹恹的,好似分外疲惫,照样埋着脸,音色闷闷的有几许失真。 “真生气啦?” 常淑孩子气的别过脸,哼了一声。 “不是饿了吗?我带你去东市吃A啊,要不天竺飞饼?” “气都气饱了。” “我摸摸。”慕轻尘的笑脸挂有狡黠,熟练的探出手,“明明还瘪着。”说着,手指动了动,挠起常淑痒痒。 常淑怕痒是从小就有的毛病,硬生生的憋了一会便憋住了,扭着身子想要躲开,却被慕轻尘抢先一步抱进怀里。 她抓住慕轻尘的手腕,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慕轻尘的目的达到了,怕再纠缠下去把人给惹急眼,不假思索的停下动作,不再胡闹。 赶车的老头回头看了看,低笑两声,说着“小两口感情正好”的话。 听得常淑羞答答的,昔日里嬷嬷们的礼数教诲在脑中一一闪过,就像龇牙咧嘴的小人瞪得她不自在,兀自从慕轻尘怀里出来,乖乖端坐。 哐当。 车轮在石头上猛地一磕,她身形不稳,再次跌了回去。 慕轻尘见机不可失,赶忙紧紧抱住她,咯咯咯的笑得开怀。 常淑反抗无果,只好啐她一句“小人得志。” 慕・小人・轻尘欣然接受下她这至高无上的评语,学起书塾里的孩子摇头晃脑。常淑好胜心起,趁她不注意捏住她鼻子。 慕轻尘没挣扎,就着一股鼻音问老头“您说去万年县北,具体是哪啊?” 老头拍拍肩头的蓑衣“平康坊,留后院那处,那里商铺多,我们东家也在那,今日有脚夫走货来,我帮他搬一搬运一运。对了,二位到哪下啊?” “东市。” “正好顺路哈!”脚夫惊喜着。 而常淑则冷不丁地抬头,眼刀十分锋利,唰唰唰的砍在慕轻尘脸上“你不是说中途下车给我租辆马车吗?” 慕轻尘处乱不惊,默默伸出一根手指“我没有钱,最后一个铜板当做封口费给初月姑姑了。” 常淑狠狠鄙视她“骗子!” A是一种汤面,又称汤饼,说白了就是将面擀成片状,丢到锅里盖上盖,不过有时会弄出点新花样,譬如在里头添点馅。 摊主的小摊在拐角,草率的搭了个草棚,四周围悬有竹席。常淑选了角落的位置安坐。 眼下已过饭点,除了她们再无别的客人。慕轻尘吃得欢畅,一不小心烫了嘴,呼哧呼哧的吸起凉气。 恰逢摊主进来倒凉茶,她一饮而尽,又讨了一杯。 “一点不让人省心。”常淑的指腹抚过她嘴角,沾下一滴绿幽幽的茶渍。 慕轻尘觉得飘逸出尘的形象有损,正正姿势抬头挺胸,缓过气后神秘地冲常淑勾勾手。 常淑乖乖倾过身,不急不躁的等待她的下文。 可左等右等慕轻尘都不再开口,常淑气恼,以为慕轻尘戏耍她。 慕轻尘也不急着解释,吃下最后一块面片喝下最后一口面汤后,跟她讨要了几枚钱,跑去对街买了两张胡饼回来,领她往平康坊的方向去。 “你打算去找……去找……”常淑揣摩出慕轻尘的心思,却记不清林品如心上人的名字。 “倾夏。”胡饼香喷喷的,慕轻尘满足地咬上一口,饼皮酥脆,发出咔嚓一声。然后把另一张饼递给常淑。 常淑推拒,所谓食不言寝不语,更何况是在大街上没羞没臊的吃东西。 慕轻尘看穿她的心思,二话不说,撕下一小块塞她嘴里。常淑一愣,心骂她一肚子坏水,眼一闭心一横,逼自己嚼了嚼,把胡饼咽下去――总不能吐出来吧,更不得体。 别说,味道真挺好,常淑琢磨琢磨,干脆自己拿过胡饼,一小块一小块地撕着。 慕轻尘有一种策反敌人的成就感。 “是有什么线索吗?”常淑好奇。她们和林品如相安无事好几日了,突然去找倾夏是为哪般呢? 不过她是真不愿意去那“醉梦楼”,一想到密密匝匝的苍蝇往脸上扑,她就头皮发紧。 但倾夏显然不这样想。 彼时他正把大堂里的条凳挨个翻上桌,不情不愿的往地上洒着水,边洒边骂“老子日他仙人板板!下雨天洗啥子地嘛,洗得堂子又腥又臭!” 结果一抬眼,就见慕轻尘牵着一清雅恬静的姑娘。他当即一喜,蹬蹬蹬地跑到她们跟前,用那一口成都府口音亲切道“我的妈呀,这不是土财主……财神爷嘛,来,先坐先坐。” 他把水桶一扔,从桌上抽下张凳子殷勤地摆好,临了还用袖子擦了擦凳面,将“有钱能使鬼推磨”演绎得淋漓尽致。 常淑被腥味呛了一口,贴近慕轻尘两分,没有要坐的意思。 倾夏这才注意到她,翘起兰花指,用老妈子看姑娘的眼神端详常淑“小姐姐,你是哪家楼坊的呀,从没见过你,哎哟哟,凭我的经验你一定是位红倌人吧。” 她哪里像馆人了? 常淑愠怒,差点撂脸子,倏然想起上次是扮了耶主装束,也难怪倾夏认不出。心想不知者不罪,便不打算多做计较。 倒是慕轻尘,双眼眯成一条线,牙齿咬得咯咯响,常淑对她再了解不过,拍拍背为她顺气,一口一个“办正事要紧”。 倾夏脑子缺根弦,没发觉她们不对劲,仍旧兴奋道“你们坐一哈哈儿,我去厨房看看有啥子吃的东西,我们醉梦楼晚上才开张,这时候厨子都在偷懒呢。” 说完咧出个妖娆且油腻的笑,高抬腿式跑向后院。 慕轻尘目送他远去,目光悠悠,许久才诚然道“他和林品如还挺配的。” “何解啊?”常淑问。 “脑子都不清晰呗!” 常淑眉梢一挑,嘀咕道,你还有脸说别人!!? 紧接着就听倾夏暴躁的声音远远传来“刘掌勺脚(jio)抠完没有!抠完了炒盘花生米!前头有两个土财主急着吃!” 慕轻尘和常淑“老子日你仙人板板!!”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倾夏小哥哥又来了,哈哈哈哈 ― 高级感真的在努写,快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替身驸马上线 “来来来, 先吃,不要客气。----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倾夏在前头为她们带路,一路回到二楼房间,将油亮亮的花生米摆在桌中央,摆出了一种庄严肃穆之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祭拜老祖宗。 慕轻尘不屑一顾, 呸,祭拜老祖宗只用一盘花生米? “稍等稍等!”倾夏又说了句,一溜烟地跑走了, 回来时手里提了壶酒,为慕轻尘和常淑一人斟上一杯“别客气, 吃呀,我们刘掌勺炒出来的花生米, 嘎嘣脆!” 他自信满满,为了增强说服力, 还特意竖起大拇指。 换来的却是慕轻尘和常淑毫不掩饰的嫌弃。 “呜, ”倾夏很是受挫,脸上的五官拧成一团,拍案而起,骂骂咧咧道,“你们不吃就不拿我当兄弟!” 谁要和你这个过气的十八线小倌当兄弟。慕轻尘腹诽道。 常淑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 手指握成拳, 抵在嘴边压住笑意,另一只手戳戳她的腰, 示意她看窗外。 慕轻尘顺着常熟的示意偏过脸,发现阴云还未完全消散,但天空已在不知不觉中添上些许暮色,阴沉沉的,像是即将压下来。 “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办正事,咱们好赶着回宫。”常淑倾在她耳边提醒道。 慕轻尘冲她眨眨眼,让她放宽心,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问倾夏“林品如近日有来找过你吗?” 倾夏把嘴撅得老高“我被你们气糊涂了,记不清了。” 慕轻尘一脸镇定淡然,悄悄向常淑丢去个眼色。常淑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沉甸甸的钱袋搁到桌上。 倾夏是个见钱眼开的主,水灵灵的眼睛里立马迸发出团团火焰,锃光瓦亮的,以鱼跃龙门的姿态扑上桌,死死捂住钱袋。 却被慕轻尘推开了脸,与此同时,钱袋也被夺了去。 “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一连五天,他每晚都有来。” 慕轻尘取出一枚银铤给他,其光芒差点闪瞎倾夏的狗眼。 倾夏并不嫌少,在吻遍银铤全身后,将它揣进怀里,转身从铜镜后取出火折子,点亮屋内的每一盏烛火。 屋内一下子亮通通的,明亮又温暖。 常淑没由来的舒心,深深呼进一口气,嘴边漾出平静且满足的笑。----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都是来找你的?”慕轻尘追问。 “当然了,不然还能找谁。” “你有问过他之前受伤的事吗?” “问过一两次,他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我就没再问了。” “那……他有带过别人来过这吗?” 倾夏想了想“有。” 终于问出点眉目了,慕轻尘登时来了精神“你认识吗?长什么模样?” “……长相嘛……不似我们中原人,高鼻深目浓眉大眼……高高壮壮的,穿一件方领长衫,不过说话有些磕巴,好像不大会说汉话,肯定刚来帝京不久。反正啊神秘兮兮的,林品如也不让我伺候,找个理由把我支走了,切,跟谁乐意和他呆在一起似的,老子眼不见心不烦。”倾夏迎来送往多年,遇到的人多了,自然琢磨出一套看人的本事。话虽答的有一句没有句,但字字都在点子上。 慕轻尘和常淑对视一眼,又塞给他一枚银铤“那人有长随吗?几个?” “……有长随陪着,一共四个人……反正有点阵仗,杀气腾腾的。来平康坊的哪个不是寻花问柳,唯独他们不一样,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等在院里一动不动。” 慕轻尘若有所思,曲起双指在腿侧轻叩,话锋一转“不出意外林品如今夜还会来,你想办法打听出当晚那人是谁,也别问太急,一步一步来,先问出那人从哪来就行。” 一步一步来? 倾夏懵懵的,直觉告诉他慕轻尘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像是嗅到某种危险的味道,他一时有些畏首畏尾“你们到底想做啥子嘛?” 话一问出口,慕轻尘就沉下脸色,眼神冷冽道“道上的事,你不懂!” 倾夏周身泛起寒意,怯懦的“嗯”了一声,笨拙地抱了一个拳,正想问问慕轻尘是哪个教派时,就见她蹭的站起身,牵起身旁姑娘走了。 他默然片刻才回神,急慌慌追出去送客,心脏咚咚咚的直跳,怨怪慕轻尘刚才的眼神太吓人,可没办法呀,谁让人家是土财主呢,他不敢得罪,掐着娇滴滴的嗓子,妖娆一句“二位下次再来呀……” “呀”字还没完全脱口,慕轻尘和常淑就突然转身,原路回来了,眉眼处有一闪而过的惊慌。 路过他时,拎住他的后颈,将他一道提溜回去。 关门,上闩,动作一气呵成。 “怎么了这是?道上的仇家找你们麻烦来啦?”倾夏心乱如麻,完了完了,会不会牵连我呀。 “林品如来了!”真是倒霉催的,偏偏在这处狭路相逢。 “我靠。”倾夏傻子似地僵立着。 常淑问“如何是好?” 眼下她们属于暗地潜伏,万万不能提早暴露。 慕轻尘稳住纷乱的思绪,在屋内快速走了一圈,拍拍角落的挂锁大箱,又俯身查看床底,都觉得不大满意。根本藏不下两个人,若与常淑分开藏的话她又不放心。 “藏衣柜!”常淑果断道。 衣柜的结构是横隔式,用两层隔板隔出三层。常淑拉开柜门,想也没想,拽过慕轻尘将她摁进最底下那一层,然后才矮身进去,学起慕轻尘的模样,曲起膝盖,抱起双腿。 “太憋屈了。”慕轻尘对藏身地颇有怨言。 “闭嘴!”常淑瞪她一眼。 下一瞬,有人在敲门,林品如富有磁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倾倾,我来了。” 倾夏震了激灵,差点原定崴了脚脖子。 慕轻尘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靠,小轻轻?能不能要点脸! “小倾倾你在吗?”林品如催促道。 倾夏拿不定主意,哆哆嗦嗦地跑到衣柜前蹲下,把自己蜷成一只刺猬,作势也要挤进去。 慕轻尘立马就急眼了,一脚将他踹出去,声音压制到最小道“我刚怎么跟你说的,套他话!赶紧去给他开门!” “我……我怕……” “怕也要去!”慕轻尘铁石心肠的斥他,收回脚时加了一句,“把柜门给老子关上!” 倾夏哭丧着脸,吸吸鼻子,乖乖照办。稍整仪容后,又花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做好心理建设,临开门时堆出一脸假笑。 “在忙什么呢?”林品如的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因不耐而微微扭曲。 “在……打……偷油婆(蟑螂)”倾夏语塞,下意识瞥了眼衣柜。 慕轻尘听不懂,但笃定不是啥好话,吃力地挪挪身子,换了个姿势,趴在门缝处往外看。 说起来她离开国子监已有五年了,从那之后再也没见过林品如,当下才真真将他瞧清楚,还和当年一样,双眼狭长,满满当当的嫉恶如仇,一看就是个脑壳有屎的人。 正鄙视得起劲呢,忽觉常淑把手探进她怀里,把钱袋被摸了出来。 她当机立断擒住常淑的手腕,想将钱袋夺回来。 常淑反手指指自己的鼻尖,声如蚊呓“这是我的。” 慕轻尘悻悻的,回她一句小气鬼,然后松了手,念念不舍地看着钱袋重新回到常淑的怀抱。 哎,想当年我也是个有五万两的人呐。 常淑见她吃瘪,暗暗发笑,凑上去亲她的耳朵。周围的空气陡然升温,热出慕轻尘一身汗。不过她很是受用,怨气散了个干净,看向常淑的眼睛里是轻软的爱意。 常淑怪难为情的,脸“唰”的红了。 许是藏在衣柜的缘故,竟有种说不出的紧张和刺激,就像……偷情似的。 “你接客了?”林品如警惕道,语气充满冷厉。 “没,没,醉梦楼地偏哪有多少客人,再说暮鼓都还没敲几声呢,今晚还没开张……” “那花生米是给谁的?” “给我自己的。”倾夏渐渐有些上道,迅速接话,可身子依然紧绷,手背的汗毛直直立着。 “你自己一个人用两个酒杯?” 咕咚。倾夏咽下一口口水。喉结的起伏格外分明,眸心的晶光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而慕轻尘的心也同时提到嗓子眼。常淑凝眉,将桃花扇从袖口缓缓取出,径自把力道积蓄在伞柄处,若发生意外可以率先出击,不至于太被动。 旋即就听林品如泄了魂般,失落道“你是不是背着我有别的男人了?” “你给老子爬哦!”倾夏像被突然点燃的爆竹,怂包气荡然无存,“老子倒想有男人来帮包养,就是遇不到啊!” “我可以。” “你?”倾夏冷笑,抓了一把花生米手里,一颗一颗往嘴里抛,抛到第五颗时想起抠完脚的刘掌勺好像没洗手……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替身驸马要完了哟,老规矩,猜猜下一个是什么驸马,猜中的我发红包,快点快点。 章节目录 第35章 替身驸马上线 “咱们还要耗多久呀?” 常淑透过柜门门缝瞅外面的天色, 在最后一波暮鼓歇下时,她彻底断了回宫的念头,心里全是后悔,下次赌气,她绝对不出宫。----更新快,无防盗上------- 现在各坊坊门已经关闭,平康坊也不例外。在坊内过夜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哎, 穆宁长公主在平康坊过夜,这消息传出去定是不得了,皇祖母怕是又要晕上一晕了。 慕轻尘枕在她肩头, 睡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压着嗓子问“他们睡了吧?” 常淑点点头,担心光线太暗慕轻尘看不清, 遂动了动嘴“睡了。” 慕轻尘坐起腰杆,揉揉干涩的眼眶, 忽觉衣柜里头的光线暗了不少, 猜想是蜡烛燃尽最后一寸,熄灭了。 她捏捏常淑的手,暗示她开始行动。试探性的把柜门推出一条小缝,探出脑袋张望那合得严严实实的床帐。 很好,没有任何动静。 她弓着腰身爬出来, 又回身牵出常淑。 外头廊檐下悬有红灯笼, 朦胧的光线透过窗纸,将她们的面庞隐在半明半暗中。 慕轻尘不知不觉间放缓了呼吸, 手指抵在唇中央,暗示常淑莫要出声,旋即蹑手蹑脚的步到门口,拨弄门闩。 倏然,听得床身嘎吱一响。 慕轻尘和常淑大惊,齐刷刷地蹲下身,一动不敢动。 妈的,怪不得老话说风水轮流转呢,谁能想到她“老虎屁股”也有今天。慕轻尘暗暗轻啐。在看到同她一样虎落平阳的穆宁长公主后,好受了些。 两人大眼瞪小眼,等了片刻不见任何响动,方才稍稍舒心。慕轻尘让常淑呆着别动,再次回到门口,摩挲门闩。 “嗯~住手~”倾夏冷不丁地冒出一声。 慕轻尘一阵寒颤,再次蹲回原处,一脸懊恼――差一点门闩就起开了啊!真够可以的,□□的如此勾魂给谁听啊! 等等! □□! 慕轻尘侧身看向常淑,不知为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竟然发现常淑的脸羞得通红。 “品如~停下~” 林品如喘着粗气,喉间滚动嗬嗬声,沙哑道“小倾倾,想我了吗,来,屁股翘高。” 你他妈一定要叫“小轻轻”吗?换成小夏夏会死吗? “啊――”床帐猛地一颤,倾夏爆发一声舒爽的长吟。 常淑惊得捂住嘴,慕轻尘看得心疼,伸出双手赌住她的耳朵。 这倾夏也太不矜持了,嘴上说讨厌身体倒还蛮诚实的。 屋子里还藏有两个人呢,就不能把持住吗? “哦~嗯哈~” “再快些,品如~” 话音刚落,床笫便前后摇晃得厉害,吱呀吱呀的跟抽羊癫疯似的。 倾夏和林品如像是来了劲,各自说起□□情话,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 空气里也渐渐弥漫开信息素的香味,慕轻尘如临大敌,忙不迭的屏住呼吸。 常淑担心不已,兀自捏住她的鼻子,却收效甚微,慕轻尘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好似罩有一层迷雾,桌椅、衣柜、帷幔的黑色轮廓在朝同一个方向扭曲,扭着扭着便一个倒栽葱,朝下倾倒。 这幅模样是常淑所熟悉的。她当机立断,决定不再磨蹭,也不再瞻前顾后、缩手缩脚,迅速起身用桃花扇挑开门闩,吃力地拽起慕轻尘跨出门槛,一路疾步下了楼,穿过堂子,停在小天井中。 还没站稳,慕轻尘就脚下一软,摔在地上。 常淑吓了跳,回眸确认堂内并无他人,定了定神,打开桃花扇扇向慕轻尘“轻尘,别怕,我在这……” 她用手心贴贴慕轻尘发热的额头和脸颊,快步跑回堂子,端来满满当当的一碗茶,泼到慕轻尘脸上。 等上片刻,又端来一碗“可好些了?” 慕轻尘眼中的迷乱淡上几许,任由她搂住腰身站起来,悬在睫毛处的水珠吧嗒吧嗒的往下掉,砸在下巴上,滑落在湿漉漉的衣襟处。 “好些了吗?”常淑再次追问。 慕轻尘脑袋发沉,虚弱地说“我缓缓便好,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往人多的地方走。” 深夜的北曲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些没钱的浮浪混混喜欢来这风流,经常惹出事端。 “好。”常淑收紧搂在她腰身上的手臂,扶着她摇摇晃晃的往前。 路上,慕轻尘很是不高兴,气愤道“倾夏也太不靠谱了,害人精。” 常淑嗫嚅道“……是,是怪让人难为情的……” “哈哈哈,”慕轻尘听出她的画外音,故意逗她,“你是不是想起尚寝局的嬷嬷们听咱们房的事了?” “你!”常淑满眼都是气恼,显出几分可爱来。 慕轻尘笑得放肆“……再过两日又是听房的日子了,我们长公主殿下可怎么办呀……” “你简直没皮没脸……” “要不像上次一样,你上我下吧。” 常淑彻底恼了,手臂一松,把慕轻尘摔到地上。 南曲可比北曲要热闹多了,即便敲响三更天的梆子,街头巷尾仍旧有几许热闹在。 这充满人气的地方,给以常淑安心。 她乖巧的跟在慕轻尘身后,进到一家教坊,其院子里搭有一颇大的燕台,舞姬们正在中央翩然起舞。 台下一片看客,皆在醉醺醺的叫好、鼓掌。 慕轻尘早年也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的招来小厮,嘱咐他开间最好的上房,怕小厮误会,还特意加了一句,我们不要姑娘。 小厮没多问,看看她身后的常淑,了然的笑笑。客人们带别家姑娘换场子玩他遇到过不少,见怪不怪了,只要有钱赚就行。 “今晚,咱们在这过夜?” 三楼。天字号房。常淑用热水洗了把脸,趴在浴桶边看慕轻尘沐浴,其雪白的胳膊被水汽蒸出粉红,常淑心头痒痒的,伸出指尖划弄她暴露在外的肩膀和锁骨,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探进水里。 慕轻尘嘴角噙着坏坏的笑“要不,一起洗?” 常淑从水里抽出手,点在她额头“想得美。” 下巴枕上胳膊,问出满腹疑惑“你让倾夏去向林品如套话,是怀疑什么吗?” 慕轻尘把帕子递给常淑,用“你帮我搓背我才告诉你的眼神”看她。常淑只道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接过东西,微仰下巴,示意慕轻尘转过身去。 “我怀疑那人姓耶律。” 常淑身形一顿,没做打搅,由慕轻尘说下去。 “这回大华和突厥结成联盟,把契丹打得七零八落,还挑起他们内部矛盾,契丹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前几日多亏小白随口一提,我才想起工部在拓宽西市东北坊的水渠。” “那处受林品如管辖,他找工部尚书杜大人的唯一理由只能是此事。倾夏说他们在谈话中提及了耶律和契丹,为何会提及呢……这一点我还没想明白。只能凭直觉做一个大胆的猜测――耶律同林品如有勾结。” “不,林品如是二皇子的人,准确来说是耶律同二皇子有勾结。” “噗通!” 常淑手里的帕子掉进了水。 “那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她这二皇兄虽对皇位虎视眈眈,但也不至于做出这等荒唐事来吧。 慕轻尘往后靠去“二皇子派林品如来杀我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想,咱们与他势均力敌多年,他为何突然就沉不住气了?” 常淑脑中闪过一道白光“是契丹王想要你的命!二皇兄只是做个顺水人情,用你的命向他表达合作的诚意。” 慕轻尘向来工于心计,此次契丹内乱的主谋便是她,冤有头债有主,不用想也知道契丹王不会放过她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常淑紧紧攥住木桶边缘,凤目里是阵阵杀意。 很快,心里又生出一股后怕,从后圈住慕轻尘的脖子,把下巴搁到她头顶,想说“对不起”,又担心慕轻尘嫌她太生分,思虑再三,终究没开口。 第二日,燥热的暑气重回天地,像是猛然窜起的火焰,热得人喘不过气。 这几日有突厥可汗做客,皇子皇女们都不大敢造次,生怕华帝突然召见。常淑也不例外,报晓鼓一敲响,便催促慕轻尘起床。 草草用过教坊的早饭,付了双倍的银钱,匆匆赶回太极宫,届时,报晓鼓还未敲到第五波。她长吁一口气,把慕轻尘推回寝殿。 “统一口径,”她不准慕轻尘睡回笼觉,拦在她身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昨晚咱们在教坊过夜,听明白了吗……我跟你说话呢。” 慕轻尘还在犯困,无奈地脱下脏兮兮的衣服,翻找出一件雪色长衫换上,懒洋洋地答“记住了记住了。” “认真点,这事万一传进皇祖母耳朵里可不得了。” 慕轻尘嫌她嗦,伸伸懒腰,去到院子里溜达,常淑仍不放心,追着她分析个中厉害,生怕慕轻尘顽劣性子作祟,再捅出幺蛾子。她最近受得折磨够多了,能少一件是一件。 说得兴起时,牛菊花好死不死的来了,慕轻尘和常淑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他――她们居然为这个死胖子大吵了一架。 各自眼中都有怨有恨,慕轻尘表现的最甚,后槽牙咬得咯咯的,好似打算把牛菊花给生吞活剥了。 牛菊花全然不知,在远处一蹦三尺高,生怕慕轻尘瞧不见他是的。屁颠屁颠的跑过来,问慕轻尘昨晚去哪了,为何没回宫? 一凑近才发现不对劲,空气静得吓人。 定是还在为他私下赌博一事恼怒。牛菊花吓出一身冷汗,想跑又不敢。 他庆幸通情达理、温柔仁慈的长公主也在,酝酿好情绪,突然扑过去跪在常淑脚边,抱住她的腿呜哇狼嚎“公主,你可得救救奴才啊!” 换来的却是常淑一猛踹! 牛菊花瞬间趴倒在地…… 嗯?刚才长公主是踹我了吗? 不不不,长公主端惠娴雅怎会踹人呢?一定是驸马踹的。 他揉揉胸口,艰难地爬起来“呜呜呜,公主,你可得为奴才做主啊,驸马踹奴才……昨日,昨日他还想扒奴才裤子,轻薄奴才……” 啪! 常淑又踹出一脚! 让你勾引我家轻尘!哼!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谢谢你们昨晚的踊跃发言,下章或者下下章新的驸马就上线了,那时我会给答对的小可爱发红包哈。 章节目录 第36章 穿越驸马上线 接下来的几天一如常淑所期待的那样, 风平浪静,脑子坏掉的慕轻尘善心大发,乖乖呆在呼兰殿,哪也没去。----更新快,无防盗上------ 每天都同常淑一起,去枫和宫给老太后请安,不光如此, 还陪常淑用膳、游园、做女工,心血来潮还会去弘文馆应卯,顺带把亦小白叫上, 去和六皇子常笙斗蛐蛐。 常淑欣喜,可喜着喜着就发现不对劲, 她想,慕轻尘哪是安分了, 分明是怕耶律家的人找上门,取了她小命, 遂才乖乖呆在宫内, 不肯离开半步。 想来也对,契丹在暗,她们在明,保不齐慕轻尘什么时候又遇刺,呆在宫内至少有金吾卫和千牛卫守着, 多少是个保障。 午后, 阳光火辣辣的,常淑小憩了会, 在自雨亭同常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常鸢掀开身侧的冰鉴,取出一盘葡萄,冷热气流相撞,凝出白雾,衬得葡萄紫中带亮。 她剥开一颗,递到常淑嘴边,喊着皇姐。 常淑已去太医院诊过身子了,林渊瞧出她宫寒,叮嘱她若想怀孕,需尽量避开寒凉的饮食,她句句听进心里,时时刻刻不曾怠慢。 看了看常鸢递来的葡萄,有些犹豫,可又不想拂了妹妹的好意。 “手都酸了。”常鸢娇滴滴地说。 常淑浅笑如常,凑上前,把葡萄含进嘴。 “好吃吗?” “好吃。” 常鸢又摘了一颗,常淑止住她,一副为难的口气“不用姑娘我,你自己吃就好。” 常鸢瘪瘪嘴,歪着脑袋,可怜巴巴的眨眼,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常淑拿她没辙,将葡萄咽下后,冲她招招手。常鸢会意,倾身过去,听常淑在她耳边道出缘由“轻尘想要个孩子。” 常鸢微一迟疑,坐回身子,笑嘻嘻道“也该要孩子了,免得母妃和皇祖母整日念叨你我肚子不争气。” “她们也就偶尔提一提。何时说过肚子不争气的话了?” “嘴上没说,心里指定这般想。”常鸢眼神漫上幽怨,嘟囔着,“轻尘真好,不像亦小白那厮,死活不想要孩子……成天吊儿郎当的,本想成亲后她能收收心……哎,不说了,懒得说她。” “人是会变的,今日不想,不代表明日不想。”常淑语带温柔,像是在自说自话,余光落在亭外的湖面,忽尔又迅速收回,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应声回头,见初月姑姑引着内侍省的太监从石径那头走来。----更新快,无防盗上------ 太监在亭外请安跪礼,说“皇上下了旨,要迁往太崇行宫避暑,请二位公主早做准备没,三日后便出发。” 常淑垂眸思忖须臾“今年避暑的日子怎的提前了?” “突厥可汗和塔珊公主耐不住帝京的暑热,皇上怕有所怠慢,遂才提前。” 常淑点点头。 太监又道“因岔了日子,所以尚寝局的听房也得跟着变,太后拟了明晚。” 尚寝局的听房定在每月的望日和朔日,祖上规矩严厉,提前是少有的事。 常淑自从那晚听过倾夏和林品如亲热后,便有些放不开,羞于与慕轻尘肌肤相亲。 而今嬷嬷们来听房,她愈发局促。 按理说早是见怪不怪的事了,怎就突然失了方寸呢? 慕轻尘弯着眼睛,与她在床间盘腿对坐,看好戏似的看着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白色衬袍。 “有……有感觉吗?”常淑揉揉后颈的腺体,焦急地问。 慕轻尘环抱双臂,诚实道“没有。不仅没有感觉,我连信息素都没闻见。” 常淑眉心隆起,郁闷且气恼,闭目入定,打算养养神后再试试。 慕轻尘忍住笑,偷偷掀开床帐,观察跪在不远处的女司嬷嬷和宫女“敷衍一下就成了,她们又不会进来瞧。” 此话成功换来常淑一记白眼。 秉承着对自己负责也对别人负责的理念,常淑宣誓道“不成功便成仁!” 慕轻尘为她竖起大拇指,放下床帐,拉过被子躺了下去,作势要睡。 常淑恼怒得很,眼带哀怨的推了推她“再等等嘛,我一定行的。” 慕轻尘眉梢一挑“你都不能人事了,我还等着你做甚。” “啪”,常淑一巴掌打在她腿上,斥她“胡说八道什么呢!” 复又自责有失体统,安慰慕轻尘两句,轻拍她的后背,央她起来陪陪自己。 “公主?驸马?” 听房嬷嬷像是等急了,催促道。 常淑受了鞭策,无奈之下,先褪下身上那件纱衣丢了出去,徒留一件浅粉的肚兜。 然后跨坐在慕轻尘的腰间,双手撑在两侧,居高临下道“咱们先试试……信息素容后再议。” “……没有信息素我做不来。” “赶紧的。”常淑拉过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俯下身去啃咬她的下巴。唇舌与肌肤相触时,彼此都不禁一个激灵。 看来这办法……可行。 慕轻尘渐渐来了劲,收紧手臂,搂她入怀,欲要翻身夺回主动权时,被常淑叫停“就这样……像上次那样,我上你下……” “上次尝到甜头了?”慕轻尘声色沙哑,话音柔柔地传进常淑的耳膜。 常淑脸一下就红了,好似被人窥探到心事一般,别过脑袋,嘀咕说“你……是本宫的驸马,你得由着本宫。” 这是撒娇吗?软软糯糯的还挺可爱。 慕轻尘会心一笑,咬住她的耳垂,舔了舔。这一下,好像刺激了常淑的神智,她倒抽一口凉气,颈后腺体突突的跳,信息素的香味一丝丝的向外发散。 这是一种奇特的异香,却很稀很淡,根本不及以往浓烈。看来还是不行,常淑失落地垂下肩,有点自暴自弃。 好在慕轻尘并不气馁,抬起上半身贴向她,用力吸i食信息素,热烘烘的鼻息喷洒在她颈窝,烧得她浑身滚烫,心也一并荡漾起来。 床间终于有了动静,女司嬷嬷一颗悬着心算是放下了。要知道太后对听房一事最为关心,上次慕轻尘行i房之夜闹出家,消息立马就传到太后耳中,阵仗闹得挺大。她生怕这次再出事端。 松下紧绷的肩背,抚抚心口,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嘱咐身后的小宫女“时间差不多了,你跪到床头去。别慌,公主招呼时,才将了事帕呈过去。” 小宫女重重点了一下头,慢慢向前跪走,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的凝望手里的水盆,担心像上次那样把水洒出来。 好在每挪一寸都很稳健,抵达终点时,朝女司嬷嬷咧出八颗小白牙,乐呵得像只偷到油吃的老鼠。 “你是谁!”床帐内传出一声暴喝,听声音是慕轻尘的。 小宫女吓了一跳,水盆脱了手,砸到地上。她面露仓皇,磕下额头,背心冷汗涔涔。 慕轻尘凝视着在她身上驰骋的女人,眉眼清丽,面若桃花,细白胜雪的皮肤蒙有一层薄薄的细汗,肤下透出粉红,像一颗刚剥开壳的荔枝,水水嫩嫩,充满诱惑力。 常淑向后仰了仰,脖颈处显出喉咙的轮廓,说不出性感。 “我是……你的淑儿。”她喘得厉害,情绪已经无法自控。 淑儿是谁? 慕轻尘彻底糊涂了。 她眯起眼睛,环顾四周,确认所处的位置是一张床,而这个自称淑儿的女人正与她行鱼水之欢。 鱼!水!之!欢! 慕轻尘骇然,弹坐而起,推了常淑一把,欲要将她推下身去。 “轻尘~抱抱我~”常淑神摇魂荡道。 嘶? 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慕轻尘百思不得其解,仔细端详女人的面容,确定与她并不相识。 那是如何滚到一张床上去的? 她记得自己明明在牛头村的河边洗衣服,洗完爹爹的又洗继母的。继母对她并不好,自从嫁给她爹后,连顿饱饭都没给她吃过,还总催着她干活,稍有不顺心就抄起扫帚打骂她。所以她洗衣服时总会偷偷哭上一阵。 一边哭一边洗,哭累了就缩在树下打盹,醒来便是夕阳西下,她踩着落日余晖,可怜兮兮的沿着大土路回家去。 只是这次不同,醒来不是夕阳西下,而是惊吓! 难道是穿越了?话本子里都这么写。 “啊――” 常淑似一朵盛放的玫瑰,于风暴中摇曳,身子一阵抽搐,指尖嵌进慕轻尘的胳膊。 良久良久,她眼睫轻颤,抬起眼皮与慕轻尘对视,眸心仍是一片迷醉“你……不专心。” 她俯在慕轻尘肩头,压着她倒在枕间,使坏的朝她呵了口气“在想什么?” “没,没……”慕轻尘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女人,双眸盈盈,仿若一汪水,几乎将她溺死在里头。 心脏登时一阵狂跳。 “问你话呢,在想什么?” “……累了,累了。”慕轻尘随口一句,心想,千万不能暴露我是穿越来的。 “那就睡吧。”常淑蹭蹭她,翻身睡在一旁,疲懒的神情让慕轻尘想起村头李二娃家养的土狗。 那只土狗还没长大,小小的一只,啥也不会,整日躺在田埂上晒太阳,懒洋洋的,一脸的满足。 “淑……淑儿?”她试探地叫了声。 常淑唇角淡淡一扬,雪白的胳膊环上她的腰“……还想要吗?” “不不不。”慕轻尘连连摆手。 一来就和人那啥,她很是不适应,断没有再来一次的道理。 “我,我口渴,想喝杯水。”她扔下话,起身掀开床帐…… “妈呀!” 外头为何那么多人!!? 常淑急忙扑过来,将床帐拉回,满脸通红的瞪着她。 慕・穿越・轻尘羞愧难当,默默垂下脑袋,等待淑儿小姐姐的苛责。 却在下一刻震惊非常“靠,我两腿间长了个什么玩意!!?”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是穿越驸马啦,猜到的小姐姐们,一人1000晋江币哟(扣完税点可能是950的样子),我吃完晚饭回来发,恭喜恭喜,哈哈哈哈哈 另外尺度不大吧,害怕~ 章节目录 第37章 穿越驸马上线 常熟羞愤难当, 推开她的脸,背对她倒下i身用被子蒙住头,两条细长的腿还顺带踢了踢被角,孩子般的发脾气。----更新快,无防盗上------- 不一会又转过脸觑了慕轻尘一眼,然后再转回去,来来回回一共三次。 哼, 都不来哄哄我。 她侧身动了动,面朝慕轻尘,自顾自的伸出手指戳她, 戳完肩头戳胳膊,一路戳到肚脐眼。 刚从牛头村穿来的慕轻尘还糊里糊涂的, 眼珠乱转,躺回原位, 盯着床顶瞧来瞧去。 这床可真大,软绵绵香喷喷的, 甩她家那破板床十万八千里。 对了, 还有这卧房,得有十亩地那么大了,且还雕梁画栋、描金绘银,传说中的皇宫也就这样了吧。还有还有,行个房都有那么多人伺候, 这原主得多有钱啊, 定是乌衣子弟出身。 只是……她还是没明白两腿间长得那东西是啥,再有她一个女孩怎能成亲娶妻呢? “长公主?”床帐外的女司嬷嬷跪得双膝发麻, 歪歪脖子,小心翼翼的唤着,“可是要帕子?” 长公主!!? 淑儿是长公主!!? 慕轻尘瞪圆了双眼。 难不成这里就是皇宫!?自己是长公主的驸马!? 常淑裹着被子趴到莫轻尘肚皮上,懒洋洋地“嗯”了一个字,伸手探出床帐,接回一热气腾腾的拧成一股的棉帕,然后像一只机警的狐狸,竖起耳朵盯着慕轻尘“你闭上眼睛。” 慕轻尘的脸色刷白刷白的,可不敢忤逆长公主的命令,双眼闭得贼紧,眼眶一圈都闭出皱纹来了,又怕不够保险,干脆把双手搭上去,严丝合缝地捂着。 几次呼吸后,方听见身旁悉悉索索的,间或轻微的动作。 常淑收拾妥当,同以往一样将帕子对折几次,搁到床缘边。帕子是浸过药的,两人的鼻息免不了染上些药味,微苦,但也甘甜。 常淑觉得慕轻尘的模样好笑得紧,凑上前,取了肩头的一缕青丝在手中,用发尾刮痧她的鼻尖,调侃道“今晚这么听话吗?” 慕轻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挣扎地扭扭脑袋“可以拿下来了吗?” 常淑扳开她的手,狐疑地问“又玩什么新花招呢你?” 慕轻尘摇摇头,怀揣忐忑的心情,把眼皮抬出一条细缝,透过缝隙去看常淑近在咫尺的脸。 还是那句话,好看,贼好看,比她们村的村花好看一百倍一千倍。就像花丛中颜色清淡的野花,香味馥郁却不浓烈,好看又好闻。这大概就是文人骚客常说的……清丽脱俗。 对,就是清丽脱俗! 清晨醒来时,常淑已经不在了,但身旁的褥子余温尚存,看来人刚离开不久。----更新快,无防盗上------- 慕轻尘把脑袋探出床帐,上下左右张望一圈,确认一个人都没有后,不安的心稍稍定了定。 昨晚她想了很多,终于接受了穿越的事实――这一点还是很好接受的,从穷乡僻壤的小村姑穿成长公主的驸马,这种天上掉馅饼外加脚踩狗屎的运气,真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有一种人生突然到达了巅峰,到达了高潮的既视感。 她兔子似的跳下床,光脚步到妆台拿起水亮的铜镜,端详原主的脸。 啊,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水汪汪的桃花眼就像一汪绿幽幽的深潭,能蛊惑人的神志,吸走人的魂魄。唇很薄,鼻很挺,嘴角微微上挑,溢出几许讥讽之意。 她娘亲说过,这样长相的人往往薄情寡义。 看来原主不是啥好东西! “驸马您起啦?”牛菊花还对昨日常淑踹他的事心有余悸,瑟缩着进到内寝,发现常淑不再后挺了挺胸脯,佯装坦荡。 慕轻尘意外他的突然出现,退了一步,本能的想要逃避。她就是个做贯粗活的小丫头,不大会应付人。 “驸马,您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牛菊花为她捧来衣服,天青水色的面料藏有密实的暗纹,在灿烂的阳光下,泛出一道道光痕。 慕轻尘不由地看呆了,穿惯了麻和葛,头一次见如此漂亮的衣服,差点被闪瞎狗眼。 “这衣服……我的?” 牛菊花见她答非所问,顿了一瞬,露出狗腿式的笑容,语带为难“您不喜欢吗,可是公主亲自为您选的,您若不穿会伤了公主的心的。” 他提着衣服的领口,双臂一使力,将衣服高高抛起抖了抖,然后急不可耐的披到慕轻尘肩头,嘿嘿地笑。 慕轻尘局促不安,由他伺候着穿衣,末了道了句“谢谢。” 谢谢? 驸马竟然跟他说谢谢? 定是又在想法子折磨他了。 牛菊花的脸忽然变得灰白,噗通一声跪下,浑身的肥肉哗啦哗啦的颤。 “驸马,您打奴才吧,您骂奴才吧,奴才自知做错了事,你如何惩罚奴才都行。呜呜呜……” 慕轻尘“!!?” “你……先起来。” “奴才不敢。” 慕轻尘眨眨无知的眼,觉得强迫别人做事总归不好,既然别人愿意跪着就跪着吧。 她径自扣好领口的攀扣,蹲下身郑重其事道“接下来我问你几个问题,但你要保证只有你知我知。” 问几个问题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牛菊花吸吸鼻子,点头如捣蒜“您问。” “当今圣上是哪一位?” 牛菊花不明所以“……华帝,常青藤。” 慕轻尘垂眸,若有所思。 “长公主叫什么?” 牛菊花咂摸出点味道来,顿时僵住了“……常淑,封号穆宁,生母是慧翼皇贵妃。” 不错,已经会问一答三了。 “最后一个问题,”慕轻尘舔舔干涩的唇,“我是谁?” 牛菊花彻底明白过来,小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驸,驸马,您失忆了!” “嘘,切莫伸张。”慕轻尘虽不认识这胖嘟嘟的小太监,但原主身体的记忆还在,促使她愿意选着相信他。 牛菊花拍拍胖肚腩,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眼下正是驸马茫然失措的时候,她选择相信他,寻求他的帮助,说明他是她心里唯一的依靠。 果然,驸马还是爱他的。 想到这,他感动得稀里哗啦,红着眼睛哽咽道“您叫慕轻尘,父亲是慕国公,长房夫人嘉禾是您的养母。您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前者早早夭折,后者体弱多病。多亏他俩不争气,您不费吹灰之力成功上位。十六岁在国子监与扮做耶主的长公主看对了眼,十九岁被择选为驸马,至今成亲五年,后由华帝钦封为学士,人送外号老虎屁股。” 他语速极快,慕轻尘把他的话重复一遍才勉强明白个大概。 又问“再多说说我,譬如我平日的爱好是啥?” “刨人家祖坟!偶尔也鞭鞭尸!” 慕轻尘“……” 看来原主不光薄情寡义,还甚是心狠手辣。另外,口味也有点重。 “还有呢?” 牛菊花耸耸肩“除此之外没啥爱好了,有的话也被长公主消磨得差不多了,”譬如逛青楼什么的,“哦对了,您的小名叫旺财,平日里大家都喜欢叫这名,您若听见就得应。” “……旺财?” 咋跟刘二娃家的土狗一个名儿呢! 牛菊花点点头,一把捧住慕轻尘的手,嘴唇翕动着“您别怕,不论发生何事奴才都守在您身边,哪怕天塌了地陷了。即使长公主嫌弃您,奴才也不会!” 慕轻尘鼻尖酸酸热热,被他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感动得直落泪。 “别哭。”牛菊花曲起肥短的手指为她抹泪,温柔得不像话。 而站在她们身后的常淑,脸色沉得发黑,咬紧牙关讽刺道“真你侬我侬,主仆情深啊。” 牛菊花惊得一缩,迅速收回手。 慕轻尘站起身,双手不知往哪放,攥了攥衣摆,尴尬地问“公主,您什么时候来的?” “从他拉住你手的那一刻!”常淑怒气冲冲,精致的五官微微扭曲。 初月姑姑好言劝道“公主别动怒,许是……误会了驸马。” “本宫看得一清二楚,听得一清二楚,怎会是误会!”常淑长袖一拂,把桌上的茶杯茶牒统统掀到地上,哐哐当当的摔得粉碎。 呵,她勾了抹冷笑。 宫人们呼吸一窒,磕下膝盖,喊着“长公主息怒”。牛菊花也不例外,趴在地上,抖若筛糠,豆大的冷汗沿着鬓角往下落。 “牛菊花,本宫小瞧你了。” “公主殿下息怒,奴才冤枉啊。” 常淑目光森然,向下扫了一眼,然后落到慕轻尘裸i露的足尖,又一路往上,最后死死钉在慕轻尘的脸上,好似想要从中看出点什么。 穷了小半辈子的慕・村姑・轻尘头一次见到有钱人生气,有一种大开眼界的喜悦,更多的则是惶恐。 心想,大家都在跪,那我是不是也要跪? 想着想着眼神就有些飘,落到常淑眼里,是妥妥的心虚。 看来没跑了,肯定和牛菊花有一腿! “慕轻尘,”常熟失望道,“本宫真傻,信了你的鬼话,原来你真的对牛菊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慕轻尘“!!?” 这话啥意思?原主曾和这名小太监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 怪不得方才跟她说什么“即使长公主嫌弃您,奴才也不会”的话。 牛菊花惊骇,反应激烈,抬起头解释“长公主息怒,奴才冤枉,真冤枉!” “那你何故与驸马说那番话!”常淑实在不愿回忆方才二人那含情脉脉的神情。 “因为……因为……”牛菊花陷入两难,不能说,答应驸马不伸张的,怎么出尔反尔呢。 “因为什么。”常淑的话音沉沉,有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仪。 “因为……”牛菊花瞄了一眼慕轻尘,终究选择了忠义,“奴才不能说。” 常淑失了耐心,决绝的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初月姑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颔颔首,冷厉的朝外一喊“来人啊,将牛菊花杖四十,押至掖庭!” 言罢,腰挂长刀,身披甲胄的金吾卫便跨了进来。 “因为驸马失忆了!”牛菊花瞬间妥协。 慕轻尘“!!?” 说好的不离不弃不伸张呢!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慕轻尘“为什么和人说话时,总会被听到!” 常淑“因为你是烂梗驸马。” ― 妈呀,这个情节好狗血,写不下去了,尤其是那句“啊,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啊啊啊啊―― 章节目录 第38章 穿越驸马上线 “公主, 奴婢都安排好了。 ----” 午时,日正当中,天空蓝的发白。 初月姑姑从外头回来,蹲了一个福,她鬓角散乱了几缕白丝,黏在汗涔涔的脸庞, 抬手一勾,将它们悉数勾到耳后“您放宽心,不会有人把驸马失忆的事透露出去的。” 寝殿只有她们三人, 常淑趴在桌沿边,头枕着手肘, 浑身上下写满“生无可恋”四个字。 她微抬指尖,闷闷的“嗯”了一个字, 发间的簪子跟着晃了晃,坠在簪尾的翡翠珠子互相摩擦, 发出清脆的声音。 初月姑姑盯着她背影瞧了瞧, 犹豫一瞬,从袖间掏出几张叠在一起的洒金宣,上头书有端正的蝇头小楷,密密匝匝的“这些是迁宫要带的东西,您过过目, 有什么漏的, 奴婢立马补上。” 常淑神情疲惫,抬起头来, 将洒金宣接到手里,草草扫过一眼“先这样办吧。” 初月恭敬的应了一声,又扭头看了眼慕轻尘,把东西重新拿回手里,原路退到门边,转身出去了。 这华丽的空间里,霎时只剩下慕・村姑・轻尘和常淑。氛围僵得很,呼吸分外粘稠。 慕轻尘忐忑的开口“公主。” “淑儿!”常淑面无表情纠正她,“你从不唤我公主,只唤我淑儿。” 慕轻尘心脏漏跳一拍,有种暴露自己是穿越者的不安。翻开桌中央的茶杯,斟满,一饮而尽。 正欲再斟上一杯时,常淑已经不声不响的逼到她眼前。 她们的距离变得很近,能看清常淑每一根乌亮的睫毛。但见她略略一顿,双手缓缓向上,捏住自己两只耳朵。若仔细感受,还能发现她指尖在发颤,像是在极力压制内心的暴躁。 “慕轻尘,你折腾本宫上瘾了是吧!”她话音很低,却不怒自威。 “月初你说跟本宫定有契约,之后又说自己是傻白甜和替身,现在更过分,变成失忆了!戏挺多啊!”常淑暗运劲道,把慕轻尘的耳朵拧了小半个圈,“你给本宫听好,不管你真失忆假失忆,只要敢再惹幺蛾子,本宫就把你耳朵拧下来泡酒!” 这么残暴吗? 慕轻尘眨眨懵懂无知的眼,点头如捣蒜,胸口却囤满委屈。 呜,本以为离了那欺辱她的后娘会过得好些,没想到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她后娘再不好,也不会割她耳朵,让她见血。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原来后娘是这般的好。莫名的有点想她呢。莫名的想回去继续受虐待呢。 慕轻尘陷入沉思,“涉世未深”的小脑袋开始认真思考,起先思绪很乱,像一团乱麻,忽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头绪当即跳了出来――我是如何穿越的?哦对,是在树下打盹的时候。----更新快,无防盗上------ 难不成,打个盹就能穿越? 那若想穿越回去,是不是得找棵树接着打盹? “本宫跟你说话呢!”常淑看她心不在焉,很是不满的沉下嘴角。 慕轻尘不敢忤逆常・暴君・淑,又继续点头。 “说话。” “知道了,保证不惹事。” “你发誓。” “我发誓,拿我以后的幸福生活发誓。” 常淑面色一凛,你个混蛋,发誓就发誓,拿“性福生活”发誓做甚?是想把本宫也搭进去吗? 她越想越气,眼刀子嗖嗖的砍向慕轻尘。 慕轻尘顿觉肌肤一凉,心也跟着发慌。 因迁宫而要收拾的行李有很多,宫人们各自忙碌着,搬起一个又一个挂锁大箱,从东搬到西,又从西搬到东。 惠翼不停地摇着团扇,在院子里忙成旋转陀螺“镂空鎏金香炉装了没?”她招下一小太监问话。 小太监放下箱子“禀娘娘,装的八宝铜雕小香炉。” 惠翼没好气道“那还不赶紧换!” “是。” 常淑和常鸢也好不到哪去,站在抄手游廊的两端,看着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的宫人,叮嘱他们莫要乱了手脚,东西整理好后在脑子里过一遍,免得多了少了。 “诶,三驸马的衣服多装两件长袍,少装两件坎肩,太崇宫凉快。”常鸢道。 宫婢慌慌的“奴婢这就回去换。” “还有,再装十封牧沉芸香!熏熏那的蛇蚁,三驸马胆子小,可见不得那些东西。” “是。” 亦小白刚从御膳房回来,就见常鸢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顾忌的说她坏话。 一天到晚戳人家短处,有意思吗。 她皱皱鼻子,和常淑打了个照面,喊了声皇姐,问“轻尘呢?” 常淑的皮肤白净剔透,忙碌间身子发热,脸颊隐隐透出粉红。手腕使了个巧劲,合上桃花扇,指向院角的一棵古风飘逸的柳树。 树下,慕轻尘席地而坐,背靠树干闭目打盹。只是阴郁的脸色,隆起的眉心,出卖了她的心境。 牛菊花怕她晒着,撑了把十六骨的油纸伞伺候在一旁。 她好像很烦躁,在树下不停变换姿势,后来干脆去到另一棵树下……接着睡…… 亦小白“……” 这是嫌树硌得慌吗?回寝殿睡床不好吗?再不济睡凉榻也行啊。 “轻尘这是怎么了?” 常淑语气平淡“别理她。” 哟,吵架啦。 亦小白摸摸下巴,一副捕快思考迷案的模样,接着恢复常态,从游廊下翻出去,踩着花圃里的新绿走到慕轻尘跟前,蹲下身抱住双膝,好奇宝宝似的打量她。 忽然听她嘴里嘀咕“我都睡了十颗树了,怎么还没穿回去呢?难道是睡觉的时间不对?还是树不对?会不会是风水不对啊!” 她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皮,被亦小白那一嘴小白牙晃花了眼! 牛菊花一心记挂她失忆的事,清清嗓子,附到她耳边提醒道“这是三驸马亦小白,您发小。” 慕轻尘有些紧张,咽下一口口水,向亦小白扬起村姑式笑容。 在牛头村,她每每遇到隔壁的小姐姐时,都是这么笑的。 凭此笑容她还荣获了牛头村“千年美少女”的称号。 当然了,还有个“万年美少女”,那是村花。 “轻尘,你睡傻啦。” 慕轻尘“……” “外头热,你进里屋睡呀,”亦小白眼珠向左一滑,偷偷瞥了眼不远处的惠翼,“咱丈母娘在那忙得水都顾不上喝,你倒好,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懒,是嫌她对你不够嫌弃吧。” 话刚吐露出嘴皮,惠翼便突然转身与亦小白四目相接,眼里充满了深切的恨铁不成钢。亦小白身躯一震,打了个响指,吩咐路过他的太监,把提在手里的两个桶给她。 太监为难,不大愿意。 亦小白竖起眉瞪起眼,凶神恶煞道“咋滴,我说话不好使啊。” “不,不是。” “拿过来。” 小太监毕恭毕敬的把东西交给她。 “来,轻尘,咱们一人一个,待会母妃看过来,咱们就佯装提桶往外走。” 慕轻尘从地上爬起身,掸了掸衣摆处的灰,伸手将其接过,实木的,还挺沉。 “谢谢。”她道。 一抬眼,遇上惠翼气咻咻的疾步而来,劈头给她们一人一扇子“你们俩提着恭桶瞎聊什么呢!商量再寻两个夜壶啊!” 慕轻尘“……” 亦小白哪里料到这是恭桶,唰得也太干净了。 她尴尬地挠挠被惠翼打疼的脑门“母妃,别说是夜壶了,只要是您想要的,天上的星星我都给您摘下来。” 惠翼“……” 这真是老娘听过最恶心的甜言蜜语了! 亦小白见她脸上有了松动――抽搐,赶忙发挥那一身能屈能伸的商人习气,哈哈腰,插科打诨的给她陪不是。 正陪得起劲呢,塔珊潇潇洒洒的来了。还是一身红衣,飘飘拂拂,如花似火,艳烈得仿若忘川河畔的彼岸花。 一如既往的骄傲,下巴高高扬起,露出雪白的脖颈,无视常淑和常鸢,走向惠翼,右手握拳贴到左肩,行突厥礼“皇贵妃娘娘。” 惠翼有些惊讶,用团扇掩住嘴,以免失态“塔珊公主怎的突然来了,是哪里住不惯吗?本宫这就差人把内侍省的奴才叫来……” “一切安好,多谢娘娘挂心。” 说完,也不等惠翼回应,径自跨出一步,抓住慕轻尘的胳膊,甜甜道“慕学士。” 慕・村姑・轻尘还沉浸在穿越中无法自拔,一点也想不起来眼前这活波可爱的姑娘是谁。 管他三七二十一,千年美少女的笑容扬起来再说。 这一笑可让常淑吃味了。 可恶,笑归笑,有必要如此妖魅惑人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塔珊不知道什么叫妖媚,也不知道什么叫惑人,她的先生从没教过这些字词,不过她学过一个成语叫“浅笑嫣然”。 当时,先生是这么解释的“这样的笑好比是天边的太阳,远远的,小小的,却蕴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温暖你的身子,温暖你的心。” 塔珊感受到了这种力量,浑身热热的。 往后退开一步,决定离这颗太阳远一点。 “塔珊公主可是来找我家轻尘的?”常淑明知故问道,言语间,人已走到慕轻尘身边,将她的胳膊从塔珊的咸猪手里抽回。 塔珊如梦初醒,羞怯地搓搓手,嘟囔说“冒犯学士了,我来是有样东西给学士。” 自从湖凌阁一别,她一直陷在深深的自责中,想着总该给慕轻尘一点补偿,抚慰她痛失爱子的受伤心灵。 想来想去,终于让她想到了! “这是招魂幡,我特定从大巫师那给你求来的。你把它挂在床头,每晚摇摇坠在底下的铃铛,大喊你女儿的名字,她听见后便会进入你的梦中与你相见!” “你女儿叫什么来着?慕……糖醇对吧?” 轰隆。 常淑觉得有一道天雷劈得她外焦里。 惠翼更是一脸呆滞,用力眨眨干涩的眼,把她们的话反复琢磨了好几遍,越琢磨越不对劲,看了看塔珊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招魂幡,最后把目光落在慕轻尘身上。 “你……有个女儿?” 刚穿来的慕・村姑・轻尘比她还不知所措“有……有吧……” 常淑闻言,脸色煞白。 完了,这下说不清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常淑委屈脸“本宫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章节目录 第39章 穿越驸马上线 有……有吧? 惠翼彻底糊涂了, 什么时候有的?她怎么不知道?而且慕糖醇这名字也太土了! 此刻人多嘴杂,常淑实在不想横生枝节,上前扶住惠翼的胳膊,压低声音神秘道“一会跟您解释。----更新快,无防盗上------” 这是一句搪塞,也是一句提醒。 惠翼暂且按捺住满腹疑惑,扶扶发髻, 给慕轻尘打去个眼色“轻尘,还不快谢过塔珊公主。” 然后侧身向塔珊投以一笑“塔珊公主费心了。” 心里想的却是“突厥的民风民俗太奇葩了,送的这是啥玩意儿啊”。 慕轻尘千年美少女的微笑还没停, 不自在的深吸吐纳,局促不安的接过东西后, 垂眸瞧了瞧,喟叹这造型实在太诡异了, 素面三角的红黄旗层层叠叠的缠绕在胳膊长短的竹竿上,旗面中央绣满金色的日月, 竿尾还缀有两枚铃铛。 在牛头村的传说里, 铃铛是唯一能从人世抵达地府的声音,悬乎的很…… 这口味也太重了,不怕招魂招错了,招来那些四下游荡的小野鬼吗? 怎么办,越发的想回家了。 “学士喜欢吗?”塔珊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期待道。 “喜……喜欢。” 喜欢个屁, 真要挂在床头,大晚上的还睡不睡了! 亦小白在旁看得眼睛发直, 可不管什么慕糖醇,劈手将其夺到手里,左右摆弄。她从商多年,天南地北的商客轮番的见,什么新奇古怪的东西没瞧过,唯独这招魂幡。 特别是这造型,俏皮中带了点诡异,诡异中又带了点俏皮。 塔珊可不乐意了,怒气冲冲朝她的鼓起腮帮子“这是我送给学士的。” 常鸢见形势不对,大步流星的走到亦小白身边,让她将东西还回去。 亦小白悻悻的,把招魂幡塞回慕轻尘怀里,后又靠到她肩头,悄悄道“尘尘,你不是喜欢我的紫水晶……千里望吗,我拿她跟你的招魂幡换。” 慕轻尘哑着嗓子低声问她“……你要招魂幡?难道……你也有孩子夭折了?” 亦小白“……” 常鸢把亦小白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暗暗掐住她屁股,咬牙切齿地喃喃道“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亦小白脸都疼白了,牙关直打颤“鸢儿,我这是发现了新的商机啊!” 常鸢掐她的手又添了两分力。 “得得得,这商机我不要了。----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亦小白抬手,以示投降。暗自腹诽道,爹爹果然没说错,每一个成功人士的背后,都要背一个多事的女的。 “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呢!”常鸢把亦小白看得透透的,拎小鸡崽似的把她往外拎。 “没有的事……” 塔珊看得很是解气,末了,不忘朝亦小白渐行渐远的背影哼上一哼。 “说说,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啊!” 送走塔珊后,常淑被一种名为“不祥”的预感紧紧笼罩。 这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母妃拉到前殿,一派兴师问罪的阵仗。 惠翼打发走所有人,又关上所有门窗,确保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后,急不可耐地奔到常淑和慕轻尘面前……由于裙摆太长,中途还被拌了个趔趄。 好在慕轻尘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身。 惠翼没好气地推开她,催促道“我问你们话呢,什么孩子?哪来的孩子?” 慕轻尘抿抿嘴,用“俺刚穿来,还不太了解情况”的眼神看她。 惠翼的脸色愈发沉了,斥责她“平日里都快嚣张到天上去了,怎的这时候吞吞吐吐的,瞧你那点出息。” 指定有事瞒着我! “母妃!”常淑最护慕轻尘,可听不得惠翼的讽刺。 惠翼只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烦躁地扑棱起扇子,在一软毡上落坐,身子微斜,倚上一侧的枕囊“那倒是说呀!” 常淑一时语塞,嘴唇微动半晌,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要如何说?难不成告诉母妃,慕轻尘“怀孕”了,但不到一天就滑胎了,完了还给这孩子取名慕糖醇。 说出来谁信啊。 她此番左右为难的表现落在惠翼眼里,那是妥妥的躲躲闪闪,再动动因常年宫斗而分外灵活的脑子……得,想不明白了! 可想明白的同时,挺拔的腰身一下就颓然下去,重重叹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疲惫道“淑儿,你跟母妃说实话……是不是……” 话到嘴边,她不禁哽咽,咽喉轻颤地问“是不是怀了孩子……把她给……堕掉了……” 妈呀! 慕轻尘猛得瞪大眼睛,眸心处的光跟抽羊癫疯似的一直打旋。 她这算是窥探到皇家密闻了吗? 好劲爆! 常淑堪堪是骑虎难下,攥紧双拳,瞪着一脸不可置信的慕轻尘。 你还有脸做出这副无辜模样,明明所有事体都是因你而起! “是不是!”惠翼一拍枕囊。 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常淑眼一闭心一横,认命道“是。” 说着更是提裙一跪“淑儿一时糊涂,请母妃宽宥。” “宽宥?”惠翼失望透顶,她身处后宫多年,也身不由己多年,深知母凭子贵的道理。常淑是得华帝宠爱不假,但终究不是耶主。若不是她当年冒死生下常笙,这皇贵妃之位还轮到她来坐。 再往后她又与慕国公府结亲,靠山硬气,她自然高枕无忧,不然,何来羽翼护她的孩子们周全呀。而慕轻尘和常淑的孩子是巩固她与慕国公府关系的关键。 “你身为长公主,行迹疯迷,可曾想过事情传出去会换来何种后果!” 常・背黑锅・淑磕下额头“淑儿知错了。” 惠翼揉揉眉心,转过脸看向呆若木头桩子的慕轻尘,心寒地问“多久之前堕的?” 呃…… 慕轻尘的小心脏砰砰乱跳,随口胡诌道“去,去年吧。” 与此同时,常淑也紧张地答了一句“上月。” 惠翼“……” 你们堕得是同一个孩子吗?时间劈这么开! 慕轻尘慌张的圆谎“去年堕了一个,上月又堕了一个!” 常淑“!!?” 你怕是把你媳妇我害不死吧!! 惠翼像是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嘴角抽得厉害。 常淑眼见她脸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变得如月般灰白,担心地问“母妃,您没事吧?” 都气到自己掐人中了,你说有没有事!惠翼忍住教训人的冲动,哆嗦着手指向门口“滚,你俩都给本宫滚出去!” 慕轻尘如蒙大赦,不等她话音敲地,笨拙地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的跨出门槛时,才想起把公主殿下给忘了,旋即捂住脸原路返回,冒着被常淑眼刀子砍死的风险,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刚拐出前殿,常淑就怒不可遏地甩开她,双臂环胸,面对墙面而立,用背影告诉慕轻尘“本宫生气啦,需要你连哄一百次”。 而慕轻尘想的却是完了完了,我捅出幺蛾子了,公主生气了,肯定要割我耳朵泡酒了。 嘶…… 想想都疼。 她泪眼汪汪地捂住耳朵,寻思跟公主好好说道说道,求个缓刑。 却不经意的发现殿内有声音传来,极其悲伤……极其压抑……好像是惠翼在哭…… “呜呜呜……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呐……大糖醇、二糖醇是姥姥没有护好你们呀,呜呜呜……” 常淑“……” 常淑连着两天没有搭理慕轻尘,在前往太崇宫的路上,倔强的坐在马车里连帘子都不带掀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宫城的安福门出,沿辅兴坊、休祥门、普宁坊一路向西,穿过开远门便出了帝京,踏上了城郊。 慕轻尘垂头丧气的骑在马背上,四周围一派青山绿水好风光,但她没心思玩乐,频频看向身旁的七香宝辇,挂念里头的人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至于为何会挂念……估计是原主的身体记忆所致。 看来原主是真的很爱公主殿下呢。 只可惜她们已然阴阳相隔了。 这两日她想了很多,甚至还想起她娘曾拿起一本《释迦牟尼经典语录》对她说“轻尘,你要相信,无论你遇见谁,他都是你生命里该出现的人,都有原因,都有使命,绝非偶然,他一定会教会你一些什么。” 那时她觉得她娘亲真有文化,可谓是牛头村唯一一位灵魂有香气的女子。 现在想一想,此话纯属扯淡,比如遇见常淑,这姑奶奶什么都没教会她不说,还总是用一种哀愁、幽怨、凄楚的眼神看她。 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毛来毛去,心下便定了主意――要么穿越回去,要么找个机会逃跑。 总归一句话,此地不宜久留。 “诶,轻尘。”亦小白追上来,与她并辔前进,鬼鬼祟祟挑眉道,“那玩意儿好用吗?” 正在谋划出逃大计的慕轻尘被她冷不丁的唤回神,茫然地望着她。 亦小白嘬嘬牙花子,急躁道“招魂幡,好用不?” “没用。” “啧,咋不用呢,我听说突厥的巫术邪乎的很。” “怪吓人的……” 亦小白抢过话头,满眼憧憬“哪里吓人了?你不要就给我,我找人先造出五千幡,往丝绸之路上卖,宣传语我都想好了,‘招魂恒久远,一幡咏流传’” 常鸢实在忍无可忍,掀开车帘回她道“亦小白,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都说了,这是商机!商机!”亦小白急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劲的抖索缰绳。 “还是那句话,你要敢碰那东西,我就把你手给剁了!” 慕轻尘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摸摸手腕,嘀咕道“不亏是两姐妹,一个比一个残暴。” 那边割耳朵,这边剁手手……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慕轻尘“等我痊愈时,所有人都已经气疯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穿越驸马上线 哎, 其实仔细想想亦小白也挺可怜的,要不……穿回去的时候带上她一块?或者逃跑的时候顺带把她捎上。 ---- 她那么有钱,在路上对自己好歹算是个经济保障。 “你管我!”亦小白还在垂死挣扎。 “你说什么呢你!有种再说一次!”常鸢抬手指向亦小白,手腕的清风铃叮叮当当的响。 慕轻尘被这缭绕的清音吸引,兀自看过去,目光一偏竟与常淑四目相接。 这姑奶奶也不知看她多久了, 和之前一样,一脸的哀愁、幽怨和凄楚,跟自己欠她一个江山似的。 一股不安从胸腔往上冲, 慕轻尘缩缩肩膀,直呼遭不住。 与此同时, 亦小白的垂死挣扎也以失败告终。她把脖子梗得老高,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常鸢刚歇下的火气又窜上头“还犯倔是不是!” “好了。”常淑温柔的话音响起, 像盛夏时节穿林而过的微风,拂来丝丝凉意。 “别闹了, 吵得本宫头疼。” 常鸢瞳仁里满是关切的回望她, 嘟嘟嘴,妥协的放下车帘。 车帘荡下的那一刻,切断了常淑看向慕轻尘的目光,也切断了所有吵闹,天地仿若重新归于平静。 慕轻尘的心情也不似方才那般紧张, 定下心神, 继续谋划她的“穿越a逃跑计划”,甚至心血来潮还为它取了一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字, 叫“驸马去哪儿” 她一路谋划,不知不觉间天就黑了,不过还没有黑全,太阳将落未落,悬在西山头,映红了一大片。 亦小白秉承着将大华驸马脸丢尽的原则,趴在马背上呜呼哀哉个不停,一口一个“啊,骑马累死人”“啊,腰酸背痛腿抽筋” 好在不一会金吾卫都尉就来传话了,说是已入建州地界,不远处就是驿站,今晚在那歇脚。 驿站按理是官员中途更换车马和休息整顿的地方,大都简陋,但从太极宫到太崇宫沿路的却有所不同。 太极宫位处帝京最北端,地势最为低洼,夏日多雨容易积水,可谓闷热又潮湿,君王们在每年盛夏都会迁往太崇宫居住一阵。 既然年年必迁,沿路的驿站也必是好生修整过的。 院落共七进,每一进并不大,却带有几许富丽堂皇的滋味在里头,处处描龙画凤、点金缀银。 慕・村姑・轻尘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继续“驸马去哪儿”的计划,奈何因没啥文化的缘故,计划很快遇到了瓶颈。 ----她眉心皱出个川字,趴在桌边,两手拇指摁住太阳穴,一个劲地戳,好似下一瞬就能戳出个豁然开朗。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头,是刚从前头忙活完的驿长,特意来与她问候的。 常淑偷偷打开小半扇窗户,藏在暗处悄悄瞧她。 初月姑姑无奈地笑笑,嘱咐宫婢们铺好被褥后莫忘了点香,旋即舀出小锅釜里的沸水为常淑泡上一杯茶。 “你忘了林渊的话了?茶叶寒凉,本宫不宜饮上太多。”常淑扫过递到眼前的皂色茶盏,淡淡道。 “是花茶。”初月姑姑掀开茶盖,细密的水雾翻卷而起,在空气中变换着形状。 常淑垂下眼睫,看着漂浮在水面中央的小雏菊,犹豫几瞬后,接到了手里。 “您和驸马吵架了?” 常淑顿了顿,语音幽渺“没有,本宫只是一个人生闷气罢了。”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其实说起来本没什么可生气的,无非是慕轻尘哄哄她,给她服个软就能过去的事…… 可慕轻尘偏偏不,愣是要和她对着干,进了驿站更甚,独自坐在院子里连房都不回,这是摆明要跟她死磕到底呀。 虽说“失忆”情有可原,但对她的爱不至于跟着忘了吧。 想到这,她喝茶的心情败得一干二净,把茶盏往窗台一磕,丢下句本宫乏了。 再抬起眉眼时,发现慕轻尘不见了。 她没由来的紧张,探出小半个身子,左右张望。真是的,什么都不记得还乱跑,可别又整出事体来。 慕轻尘隐隐有些兴奋,因为方才驿长告诉她塔珊公主特意向华帝请旨,想在建州游玩一日,还特地点了她的名字,让她陪着一块。 华帝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这可把她高兴坏了,感叹那句“天无绝人之路”。 她想,游玩时没有常淑的看管,她定能逃出生天。 不过高兴归高兴,她一直没忘记带上亦小白一块逃的义气。在廊芜下蹦蹦跳跳的,一路跳到三公主常鸢的院子。 挠挠脑袋奇怪着,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周围黑漆漆的,徒留几盏红灯笼在廊檐下轻轻摆荡。不过四面房屋的灯都还亮着,透出窗纱,煨得人心头发暖,估计是伺候的人都各自回房了。 她是个村姑,脑筋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更没觉得哪里不妥,抬脚往主厢房奔去。 正欲抬起手腕敲门,里头传出一串瓷器落地的碎裂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这是……在打架? “……小白,别……”是常鸢的声音,鼻音嗡嗡,像是再哭。 亦小白手臂一扫,将茶杯茶盏尽数扫落,附身扒她的衣服,埋首在她胸前啃咬,恶狠狠道“让你凶我,让你凶我!” 说完将常鸢在桌案上翻了个身,抽她屁股。 “啊,疼……”常鸢扭过脸来,泪眼汪汪的,像是委屈,也像是求i欢。 “疼就对了……”亦小白浑身滚烫,解开腰间的绦带扔到一边,把常鸢横抱而起丢进床间,再一个饿狼扑食,把她压在身下。 眯起大的眼睛有审视的味道“来吧,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常鸢玩心大起,故作挣扎推开她,往床头缩了缩。 亦小白笑着道“哟呵,到嘴的鸭子要飞呀。” 常鸢被她逗乐,弯起眼睛笑吟吟的。 亦小白趁机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回原处。常鸢微微抬起身勾住她的脖子,咬住她的鼻子,再一个翻身,骑她在腰侧。 “猜猜我这次带了什么来?”常鸢衣襟半敞,媚眼如丝,雪白的牙俏皮地咬住充血的下唇。 亦小白和她对视一眼,剥蛋壳似的剥落她的衣裳,露出她透白的身子。 “猜不到。” “你是不想猜吧。”常鸢两手并用揉搓她脸颊,神秘兮兮的从枕头下摸出一柄小皮鞭,用鞭柄抬起她的下巴…… 亦小白登时眼睛一亮。 这东西她认得,之前和慕轻尘一道买天竺神油,顺道买回一个木匣,里头的东西,从脚镣到羊毛圈……应有尽有。 小皮鞭便是其中之一。 亦小白嘴角微翘,仿若一缕笑意“哼哼,你个坏坏的小野猫!” “那你喜不喜欢呀?” “喜欢极了!” “啊!”常鸢被撤掉肚兜,胸前倏然一凉。 房外,听完全过程的慕轻尘愣了一愣,有点想不通,这到底是打架还是没打架呀?怎的一会喊疼一会抽泣一会又嘻嘻哈哈的? “啪!” 一鞭声乍然响起。 慕轻尘身躯一震,这声响有点熟悉呀,哦,对,每日放她家老母猪上山吃草就有这声――用细藤抽它后臀,谨防它在逃跑边缘疯狂试探。 “啪!” 又一鞭声响起,间或一声娇叱! 慕轻尘眸心一沉,心说,看来是打架无疑了,且还动用了“兵器”。不成不成,两口子动手归动手,抄家伙可就没意思了,我得找人来劝架。 这般想着便这般做,撩开衣摆蹬蹬蹬的往对面跑,打算从那处厢房里喊几名小太监。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亦小白和常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无论这场打架谁输谁赢,都万万是不想被外人瞧见的。况且华帝和太后隔得不远,惊动这两尊大佛的话,事情可就闹大了。 算了,还是我亲自劝吧。 “砰砰砰” 她原路返回,昂首挺胸的站在门前,曲起指节敲敲门。 等待片刻,发现没人理会后又敲了敲。 “谁呀!”亦小白暴躁地喊道。彼时,她正准备把和常鸢进行更深度的交流。 “我不都说了吗,不用你们伺候了!” 慕轻尘清清嗓子“是我。” 怎的是轻尘!亦小白嘟囔一句,心不甘情不愿的从常鸢身上下来,随手捞过衣服裹住赤条条的身子。 “出什么事了?”在她的印象中,慕轻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就算真的“无事”她也不敢不理会,否则,这人定要想法子整治她。 出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慕轻尘一脸的高深莫测,目光黏在她不小心暴露出的胸口…… 那处有一道红亮亮的鞭痕。 “你挨抽了?” 亦小白顺着她目光低头,忸怩地扯扯领口“咳……算,算是吧。” 末了意犹未尽道“我跟常鸢不久那么回事嘛,你懂的……” 慕轻尘的心因她这话颤了颤,酸楚胀满整个胸腔。是啊,她懂,她比谁都懂,因为她的爹爹也总是动不动欺打她的娘亲。 后来娘亲实在不堪忍受,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翻出篱笆跑了,没跑出多远又折回来跟她说“轻尘,等娘亲回来接你。” 她对此话深信不疑,于是就真的眼巴巴的等着,等过春花、等过夏雨、等过秋月、等过冬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i奶奶的,都等到穿越了,娘亲还没来! “小白,你受苦了!” “我……我受苦?”亦小白重复着她的话,释然一笑,跟她耳语,“苦啥呀,你我同为驸马都明白,不就为了让公主图一乐嘛。” 真是越说越心酸! 慕轻尘如鲠在喉,情绪不太稳定,一把抓住亦小白的手“小白,我跟你保证,明日就带你逃离这个魔窟,从此以后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逃……离,去哪?”亦小白听糊涂了。 “去牛头村!” 亦小白“!!?” 插入书签 章节目录 第41章 穿越驸马上线 “轻尘找你何事?” 亦小白回到床间呆了半晌, 脑海中一直回荡“牛头村”三个字。----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问你话呢?”常鸢用足尖蹬了蹬她。 “……让我想想。” “别想了,”常鸢嗓音清润,指腹在她平整的锁骨来回抚摸,像在抚弦弄琴,“咱们刚才到哪了?” 言罢,扬了扬小皮鞭。 亦小白充耳不闻, 推开她的唇“你说我平日是不是……” “做甚呀!”常鸢露出不满的表情,小脾气也跟着上来,发泄式的挠起亦小白的胳膊和脖子。 亦小白由她闹“你说我平日是不是和轻尘走得太近了?” 常鸢气得牙根痒痒, 恨不得咬她一口,□□焚身的关键时刻, 爱人居然在思考与发小的亲密程度,这是在膈应谁呢! “这还用问吗!整个帝京谁不知你俩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亦小白倏然瞪圆了眼睛, 神色仓皇,自顾自的咬起手指。 常鸢挠累了, 停下歇口气, 担忧地问“怎么了?” “完了完了完了!” “到底怎么了?” “我觉得轻尘好像……对我有了……” 常鸢的耐心快磨没了“有了什么?” “有了不该有的感情!” 常鸢“!” “她爱上我了!” 常鸢“!!” “还想带我私奔!” 常鸢“!!!” 常淑故意没等慕轻尘,早早熄掉房内的烛火,睡了。 她是有些认床的,但舟车劳顿也顾不上许多,一挨上枕头便有点去见周公的意思。只是睡得很浅, 一直迷迷糊糊的, 屋外任何一点响动都能使她转醒。 风抚树叶的声音、夜猫踏屋瓦的声音……甚至是更夫的脚步声。 平日里忽略的都在这一刻无比清晰。 这不是什么好事,明明眼皮干涩得睁不开, 但就是睡不安稳,她满心无奈,懒洋洋地侧侧身子,指尖触碰到熟悉的柔软和体温。 慕轻尘回来了。 “去哪了?”她嘟哝一句,像是把冷战的事体忘得一干二净。 慕轻尘睡梦酣然,因她这声吵闹而眉头轻蹙,往她那处靠了靠,胳膊搭上她的腰。 常淑顺势滑进她怀里,舒坦的哼哼两声。 这晚,她做了个梦,梦到她和慕轻尘五年前的洞房花烛夜。她盖着喜帕、穿着喜衣,坐在铺有龙凤呈祥被衾的檀木大床上。 慕轻尘喝得很醉,推门而进时脚步虚晃,嬷嬷们喜笑颜开着,对她谆谆道“先用秤杆挑盖头,喻意称心如意。” 慕轻尘挣挣手,不情不愿地拿起秤杆,问“公主长得……好看吗?” 殿内登时哄笑成一团“您放心,保准您看了心花怒放!” 常淑藏在盖头里的脸立马变得火辣辣的,灼热得像要融掉似的。 慕轻尘是一点一点挑开的,自下而上,很轻很慢“嗯,下巴尖尖的……嗯,丹唇贝齿……嗯,鼻子小巧玲珑……” 到眼睛时,常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嗯,明眸善睐。” 慕轻尘稍稍舒心,抚抚像在擂鼓似的胸腔,脸上写着“我很满意”,然而不多久,脸上的笑容就僵了。 “公主殿下……您和我一位友人长得……颇为相似呢。” “轻……轻尘。”她抬眼与慕轻尘对视,一如往常般轻唤。 “哇,竟然连声音都很像……” “轻尘……是我呀……” 哐当! 秤杆脱手,砸到地面,随之而来的还有慕轻尘那声遇见鬼般的“啊――――――” 常淑陡然惊醒,猛地弹坐起身,惊讶于这一身的冷汗,待看清眼前的物什后方才勉强稳住心神。 好端端的,怎的做恶梦了? 她凤目满是气恼,发泄式的推推身旁的慕轻尘,却在看到腰间的手后软下了心肠。 一边伸手揉捏其手心,一边探出头张望幽幽天色,只蒙蒙亮,空气中还泛有几丝薄凉,估摸此刻将入卯时了。 “皇姐。”窗外有人在喊她,像是常鸢。 常淑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细听。 “……皇姐?”又是一声传来。 还真是常鸢。 常淑奇怪她为何起了个大早,怕她有急事,连衣服都没披,直越过慕轻尘下了床。拉开门,站在廊檐下冲她招手。 常鸢来到她跟前,朝里屋遥望一眼,确认慕轻尘没甚动静后,方才将常淑往外拉了两步。 “你这是?”常淑不解她的疑神疑鬼。 “姐,我跟你说件事,”常鸢略略迟疑,不太忍心,“你……可得撑住啊?” 常淑“???” 常鸢牵过她两只手,贴向廊柱,语重心长道“一会你要是双腿发软,记得抱住它。” 常淑“???” ……怎么的,我大华被灭国了吗? “轻尘昨晚来我院子找小白,啧啧啧……”常鸢说到这气不打一处来,攥攥拳头。 “然后呢?” “我都……哎,我都说不出口,你可晓得她来做甚?” “做甚?” “来找小白表白!” 常淑“???” “你是没听到她给小白念的那首情诗,简直恶心透顶,什么‘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常淑“???” “而且今日还打算带小白私奔!” 常淑“???” “我呸,不要脸!还学士呢,竟然敢打我家小白的主意,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常淑眼睛一眯,你这么骂我家驸马真的好吗,那本宫岂不是母癞□□?还有,你确定你家小白是天鹅? “怕是你多想了吧,轻尘她自诩清高,看不上小白的。” “……” 常鸢委屈了,扭扭身子跺跺脚“皇姐,你是在损小白还是在损我呢。” 常淑利落道“损你!” 建州临近帝京,风土人情与之并无差别,照例是因鼓响而作,又因鼓响而息,入夜行宵禁,武侯骑马巡街。 城内最热闹的里坊称光宁坊,虽说街铺鳞次栉比,但比起帝京的东西两市面,还是差得远…… 慕轻尘毫无玩耍的心思,沉浸在自我反思中无法自拔,她想不通,为何说好的游玩会突然多出常淑和常鸢两位公主殿下,还有一干便衣金吾卫,各个凶神恶煞的,一脸的生人勿近。 她的确计划跟塔珊说道说道,央她把亦小白带上一块,但万万没料到亦小白当时会加一句“来都来了,把皇姐和鸢儿叫上一起吧。” 实打实的叛徒! 特别是她看自己的眼神,防备中透着嫌弃,嫌弃中又透着防备,我去,要不是我牛头村民风憨厚淳朴,谁愿意带上你这拖油瓶啊。 “鸢鸢,我怕,轻尘瞪我!” 亦小白为人风流不假,却并不朝三暮四,心底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常鸢一人,现在是将来也是。就算慕轻尘与她交情匪浅,也不能听之任之强取豪夺! 毕竟老话都说了,“强扭的瓜不甜”。 常鸢护犊子似的护她在身后,一派“有什么事冲我来”的模样,没多久又想起慕轻尘性情乖戾且没有人性,怕日后被报复,气势当即弱下去,用肩头撞撞常淑。 意思是“皇姐,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彼时,常淑正抬脚进到一家书肆,在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女不自强天不容》,扉页上写着“全国女人翘首以盼,穆宁长公主强力推荐”。 她何时推荐过! 常淑嘴角一抽,把书搁回原处。 哼,要不是我叫轻尘傻了,本宫指定让她把这书肆给烧了! “你莫去招惹她。”她对常鸢道。 “是她嚣张到上门来抢人!我那不叫招惹,叫正当防卫。” 话刚说到一半,慕轻尘跟了进来,身旁是塔珊和两名突厥侍卫,他们像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慕轻尘不放,一路粘到角落,陪慕轻尘翻弄文房四宝。 常鸢赶紧牢牢挽住亦小白的胳膊,怕她一不小心又被慕轻尘盯上。 “皇姐,你都不伤心吗?” “何来伤心一说?” “轻尘变心了呀。” 她不是变心,只是脑子傻了。 常淑嘴角微翘,笑而不语。 “她私奔都能想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你就不怕她跑了?”常鸢替她着急。 “她跑不了。”常淑好整以暇,透过书架的镂空菱纹看了慕轻尘一眼。 常鸢木木的,经她的示意看过去,就见慕轻尘正拿起一纸镇翻来覆去的把玩,很是心不在焉。 而一旁的塔珊则蠢蠢欲动,挪近一点,再挪近一点,最后给慕轻尘塞了一件物事,距离太远瞧不真切。 从她们这处看过去,只能看见塔珊的背影,以及她藏在身后的两只小手,其十指无处安放,不停地搅弄。鞋跟也时不时的互相摩挲。 好像很紧张。 常鸢蹑手蹑脚的一步步靠近,听塔珊吞吞吐吐道“我们突厥没你们中原扭捏,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慕轻尘,本公主喜欢你!你不是喜欢孩子吗,我跟你生,别说慕糖醇了,慕头人我都给你生出来!” 咔。 常鸢身形一晃,歪了脚脖子。 她疼得龇牙咧嘴,摇摇摆摆间招来亦小白扶住她。 再一看她的好皇姐,还在那优哉游哉的挑选书册。你家驸马红杏出墙了你知道吗? 转念一想。明白了。她皇姐是“顿悟了”,不信你看她选得书。 《所有失去的,终将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传奇女人惠翼皇贵妃,鼎力推荐”。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有几个坏人居然猜到我会往“私奔”上写,厉害厉害…… 章节目录 穿越驸马上线 常鸢原路返回:“皇姐, 你就不管管吗?” 常淑从书里抬起头, 疑惑不解的微挑眉梢,有风穿堂而过,拂动她的发尾。----更新快,无防盗上------- 常鸢忍着脚踝的刺痛, 指了指塔珊:“这小妮子准备给你戴绿帽子呢!” 常淑翻页的手顿住, 看了看一脸认真的常鸢, 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塔珊和慕轻尘。 “骗你我是小狗。”常鸢发誓道, “将才我凑上去,听到塔珊跟轻尘说要给她生个木头人。” “木头人?突厥也太神通广大了吧!这玩意儿都能生出来?”亦小白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常鸢拍她肚子,嘱她别打岔。 亦小白左耳进右耳出,沉吟一瞬, 煞有其事道:“我觉得我又发现了商机!” “商机你个头!掉钱眼儿里了你!我跟皇姐商量正事呢, 你别插嘴!”常鸢瞪着双眼, 目光炯炯。 她想不明白亦小白的脑回路为何这般清奇,时时刻刻都在琢磨赚钱, 眼下的重点难道不该是“塔珊对有妻之妻存有非分之想”吗? 亦小白碰了一鼻子灰, 暗暗翻了个白眼, 一扭头去了柜台,打算和掌柜的探讨国民经济命脉的主导力量对纸质行业的影响。 常鸢没阻拦她, 一颗心全悬在自家皇姐的婚姻危机上:“皇姐,是可忍孰不可忍,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轻尘是怎么拒绝的?” “压根儿没拒绝,捏着塔珊给她的定情信物就没撒过手!” 没拒绝!定情信物! 常淑捡出关键词,绕出书架, 把目光认认真真的循过去,果然看见握在慕轻手里的红绳。 慕・村姑・轻尘没想到塔珊突然来这么一下,要知道她以前也就只暗恋过隔壁村儿的田二娃,因为他家是方圆十里最有钱的,一天三顿都有红薯吃,偶尔还可以吃顿萝卜和甜瓜。不像她,一日只能吃一顿,还顿顿馊馒头。 所以那时她就暗下决心,以后嫁人,一定要嫁个家里能吃上红薯的。 “你喜欢我?” “嗯。”塔珊害羞的回应。 “……那你家有红薯吃吗?”这是温饱问题,必需强调。 塔珊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犹豫着摇摇脑袋。 “那我不能嫁给你。”慕轻尘把红绳在指尖缠了一圈,触感清清凉凉的,像是丝绸。 塔珊听完就急了:“是担心穆宁长公主阻难吗?” “跟她无关。”慕轻尘摆摆手,用“你连红薯都吃不起还想娶我”的眼神看她。----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塔珊像是看懂她眼底的深意,脸色平和下来:“我们突厥种不出红薯,不过我们猎大雁,吃肉。大雁的肉可好吃了,劲道。不想你们大华,牛不能吃、马不能吃,总是吃羊肉和鱼脍,又腥又膻。” 慕村姑听得流口水,却仍不忘坚守底线:“比红薯还好吃吗?” “当然!” “……那,容我考虑考虑。” 慕轻尘陷入沉思,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心道,亦小白这个经济保障我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塔珊……是个不错的第二人选。 不光有钱,还有凶巴巴的突厥卫,在提供经济保障的同时,还能保障逃跑路上的人身安全。 这样一盘算,倒是比亦小白那纨绔子弟靠谱多了。 “考虑……好了吗?”塔珊心头小鹿乱撞。 慕轻尘铿锵有力地答:“我跟你走,不过需依计划行事!” 塔珊只叹幸福来得太突然,有种被太阳女神和月亮女神同时眷顾的惊喜,激动得原地蹦Q。后又担心太引人注目,强摁住心间鼓囊囊的躁动,磕巴道:“什么……计划。” 计划哪能随口而出,必须保持神秘感才行,慕轻尘靠到她耳边:“今晚亥时三刻,驿站水井边见。” 塔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扳起手指数着亥时三刻距离现在还有几个时辰。 “对了,这红绳是干嘛的?” 塔珊眸心颤颤,嗫嚅道:“在我们突厥的传说里灵魂是红色的,红绳即代表我的灵魂,你将它系在手腕上,你的灵魂就与我的灵魂牢牢相连,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慕轻尘听得后脊梁直冒凉气,觉得}得慌。前日送她招魂幡,今日送她缚魂绳,咋滴,你们在跟阎王老爷攀亲戚吗? 抬起眼时,正见塔珊撅起小嘴望她,眼里满满当当都是期待:“你……” 她佯装不经意地瞄了红绳一眼,视线最终落在慕轻尘的手腕:“系上吗?” 系上不怕见鬼吗? “晚点再系吧。” 塔珊局促地掂掂脚尖,像是只受伤的小兔子:“可是……” “轻尘,本宫挑了两本书,你帮本宫瞧瞧。”常淑插i进她们的对话,修长的胳膊环上慕轻尘的腰,塞给她两本书册,余光则在塔珊身上来回。 大字不识的慕・村姑・轻尘登时警铃大作,生怕暴露自个是穿越来的事实。 惶惶然的翻翻书册:“还……还行,就它们吧。” 岂料常淑神色一变,皱眉了。 还行?怎么可能还行,她特意挑了两册俗本,一本叫《都挺好》,一本叫《都不好》。 以往碰上此类书册,慕轻尘都会嫌弃她不争气,亲自为她重挑,怎的这次偏偏说“还好”了? 常淑狐疑地打量她:“本宫倒认为差强人意,不如你亲自为本宫重新挑吧。” 我大字都不识一个挑什么挑。 “公主……淑儿你喜欢就好。” 常淑胳膊暗暗运劲,在慕轻尘腰侧,掐上一掐:“本宫不喜欢,想让你挑!” 她的语气锐利至极,像是寒光毕现的利刃。 慕轻尘忙不迭的应诺:“好好,重挑。” 她一个旋身,脱离常淑的魔爪,选了两本《女训》和《女诫》回来。 常淑嘴角的弧度沉了一沉,冷冷地盯着她。这什么意思,是嫌弃她不端庄不得体了!? 哼! * 常淑又开始和慕轻尘冷战了,而且这次态度坚决,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具体的表现在,不和慕轻尘说话,不和慕轻尘同乘一辆马车,甚至不愿和慕轻尘同走一条街。 而慕轻尘全程委屈。 在回驿站的路上,亦小白与慕轻尘并肩而行,问:“你和皇姐怎又吵架啦?” 慕轻尘仰头望天,感慨道:“哎,犯了没有文化的错呀!!” 在她的印象里,好书都是又厚又重的,整个书肆就属《女训》和《女诫》最厚实,所以她才挑给常淑,谁成想,碰到了常淑的逆鳞。 亦小白:“……” “你不哄哄?” 慕轻尘诚然道:“哄还是要哄的。” 于是乎,她鞋尖一拐,去寻了家食肆,买了一份鱼炙。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发现常淑很爱吃鱼炙,理由是不会太腻。 回来时,常淑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棚下乘凉,竹架之间攀满爬山虎,疏朗的阳光将叶子照得透绿,叶脉隐隐可见。 慕轻尘把食盒搁在桌案前,跪坐于常淑对案,掀开盒盖,释放鱼炙的肉香。 “吃吧。” 常淑很是孩子气,用桃花扇遮住眼,不愿瞧她。 慕轻尘无奈,嘱初月姑姑拿两副竹筷来,言罢才将食盘挨个捧到常淑手边,再次重复道:“吃吧。” 她嗓音低醇,像是轻叹。 “本宫不吃!” “若是不吃,晚上要饿肚子。” “饿着就饿着,反正你嫌弃本宫。” 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哪有资格嫌弃别人呀。 慕轻尘答非所问:“这顿饭不一样,你多少要吃点。” 常淑移下扇子,露出黑溜溜的眼珠,仔细端详鱼炙,和以往的并无差别,白白的卷卷的,边缘有淡淡的焦黑:“骗子,明明没有不一样。” “它意义特殊。” 常淑被她唬住了,乖乖巧巧地坐正身子,静待下文。 却见慕轻尘不再开口。 她没忍住,追问道:“什么意义?” “它是……” 散伙饭!! 慕轻尘已经向驿长打听过这些年的迁宫路线。一出城,便是孟河,为确保华帝的安全,金吾卫都尉一直主张沿河道行进。一来视野开阔,能以防埋伏,二来,便于饮水和休息。 她在牛头村总爱去河边捕鱼,因此熟悉水性,届时她会假装失足落水,被河水冲到下游,然后让塔珊提前安排好人接应她。 之后她找个地方躲上一段时间,等到塔珊和她父王启程回突厥那日,再与之会和。 夜。亥时三刻。驿站后院。水井旁。 慕轻尘撩开衣摆,坐在井沿边,将此计划一一说与塔珊听。 塔珊感动得几乎掉下眼泪,睫毛闪动道:“轻尘,想不到你为了和我在一起,甘愿冒这等险,吃这等苦。我以月亮女神的名义起誓,我会一辈子爱护你!” 慕轻尘:“……” “你是穆宁长公主的驸马,华帝是断然不会放你跟我走的,落水这法子好,你在众目睽睽下假死,自然而然的逃出升天,嘻嘻,怪不得大家称你为学士呢,就是聪明。” 这一点塔珊没说错,她自个儿也发现了――穿越过来之后,脑袋瓜顶好用,什么坏主意都能想出来。 “只是……我总感觉哪里不妥当……” “哪里不妥当?说说。”慕轻尘警惕地回望漆黑的四周围。 塔珊冥思苦想一阵:“不知道,就……你们中原那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十全九美……感觉差了一美。” 塔珊竖起食指。 没文化的慕村姑显然没听懂这高深的成语,抓抓后脑勺,一拍大腿站起身,豁出去道:“管他呢,就这么定了!” 塔珊被她潇洒的姿态震住了,脑子一热:“就听你的!”为爱痴狂一把! 章节目录 穿越驸马上线 第二日的天空一丝云也没有, 又蓝又透, 阳光不受阻拦的直直打下来,天地一片金灿灿,清晨的凉爽被驱散了干净。 ---- 慕轻尘一阵阵发热, 口干舌燥的, 翻身下床, 到桌边倒了盏茶咕咚咕咚的牛饮。 常淑掀开床帐, 睡眼惺忪道:“别喝隔夜茶,一会要闹肚子疼。” 忽尔想起还没与慕轻尘和解,放下帐子丢下句:“疼死你活该。” 慕轻尘全然没在意,捧着热乎乎的小脸望向窗外, 嗯, 晴空万里, 风和日丽,看样子是个宜逃跑的黄道吉日啊。 她喉咙溢出一声低笑, 眉眼俱都弯弯的, 开始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不知突厥是什么样子的? 曾经有个秀才进京投献路过牛头村, 跟她讨了碗水喝,一边喝一边跟她说起突厥, 说那里有沙漠也有草场,部落皆逐水草而居。无论男女都马术精湛,亦都能上马打仗,还有特别好吃的牛肉干。 她一听就特别憧憬,低头看着脚边的小草, 幻想它们一根接一根,一根接一根……向远方蔓延,一直蔓到天尽头。 然后她骑着一匹小白马,一手握缰绳,一手扬马鞭,在这片广袤无疑的草场上驰骋,迎面来的风扬起她的长发…… 哇,光想想都美得冒泡泡。 “慕轻尘,本宫跟你说话呢!”常淑一把掌落到桌上。 慕轻尘抽回神思,一片茫然中发现常淑不知何时已换好裙衫,来到她跟前。 “我……走神了。” 常淑半信半疑,弯下腰身,与她鼻尖抵鼻尖,不厌其烦的重复刚才的话:“你在想什么?” “没有……还有点困,坐这发会呆。” “发呆需要一直坏笑吗?”常淑一针见血。 慕轻尘转过脸,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别说,还真是。她立马放平嘴角,含糊一句:“驿站闷,今日就要重新出发了,我想着开心。” 常淑直起腰身,浓黑的眼珠似笑非笑,伸出手指戳她的脸,好似想给她戳个酒窝出来。 “近两日可有想起什么来吗?” 慕轻尘疑惑一瞬,方才明白常淑问的是她“失忆”的事:“有,有一点,一点点,不多不多。” “比如?” “呃……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片段,具体的还说不上来。” 常淑刚燃起的希望破灭了,捏捏慕轻尘的耳垂:“还是那句话……” “我明白我明白,若惹出幺蛾子就割耳朵!” 割就割!反正我就要逃之夭夭了,看你到时候割谁! “晓得就好。----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常淑欣慰道。 临走时,仍旧不放心地斜睨了慕轻尘一眼。 不知是不是她太疑神疑鬼,眼皮一直跳。 * 驿长没说错,出了城门果然是孟河,河面宽阔,淡而澄澈,隐隐还有鳞光闪闪的几尾鱼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惹得慕・村姑・轻尘一时技痒。 华帝的御驾在最前,车厢宽敞又华丽,配有四匹雄壮的大宛马。 他咳嗽两声,传出道口谕,金吾卫都尉很快来到他的车厢前,与他请安。 华帝说出找他前来的原因――打算不再沿孟河行进,而是抄近道。 都尉不依,从马背上下来,打躬作揖,以担心安全为由,恳请华帝收回成命。 这一下事情可闹大了。人马皆停了下来。 常淑的七香宝辇位于整个队伍的中央,与御驾之间还隔有太后、塔阿图、塔珊的车马,实在摸不清前方的事体。 慕轻尘毛遂自荐,寻了个由头前去打探,不等常淑同意,一夹马腹,去了。 回来时面上隐有愁容,像霜打的茄子。 塔珊卷起竹帘叫住她,问她究竟发生何事? 慕轻尘无精打采:“陛下欲要改道。” “呀!?”塔珊比她还意外,探身望着御驾边的金吾卫都尉,慌不择言道,“要不,就在此处……”落水? “不妥。” 此处是孟河上游,地势平坦,水流亦静缓,落水之后很难将她冲走,金吾卫个个武功高强,说不定一人一个凌波微步便能把她从河里捞回来。 “可是……” “再等等。” 慕轻尘没多逗留,“咄”了一声,骑马回到七香宝辇旁把消息说与常淑和常鸢听。 正说的起劲呢,金吾卫都尉忽然重新上马,挥动红黄色的三角旗,示意继续前进。 原来是虚惊一场。 慕轻尘长吁一口气,紧张的心情慢慢平复,向回眸看她的塔珊不动声色地眨眨眼。 “你和塔珊……”常淑故意拖出个长调,“倒是相见恨晚呐。” 后四个字说得颇有深意。 常鸢从窗口钻出脑袋,咬牙切齿道:“哼,轻尘,你堂堂学士,居然和亦小白一个德行。”朝三暮四。 亦小白:“……” 我乖乖巧巧的骑马也招惹到你了? * 时间一点一点过,太阳一点一点往上攀,恍恍惚惚中竟甩开东山头一大截,火伞高张。 浩浩荡荡的车马行入孟河中游地界,这处是个微微的缓坡坡,河水流速颇急,像个兴奋的孩子,叮叮咚咚而去。 嗯,是个跳河的好地方! 只是……何时开跳呢? “阿呀,不行了不行了!”亦小白呜呼哀哉地叫嚷,“太阳太热了太热了!” 她像片失去水分的芭蕉叶,软塌塌地垂着脖子垂着腰,眼皮一阖上便栽倒在马背上。然后伸手一阵摸索,在马鞍边摸到一水囊。 “呜呜,水喝完了。”她把娇生惯养发挥得淋漓尽致,“尘尘,我要喝你的。” 慕轻尘灵机一动,计上心头,摘下水囊直往嘴里灌,三两下便喝成底朝天。 “我也喝完了。”她把水囊倒提着抖了抖。 “啊啊啊,你个小气鬼!喝你点水又不是喝你血。”亦小白忿忿不平,两只眼睛死死瞪她,仿若有深仇大恨一般。 慕轻尘摊摊手,故意逗她。 亦小白没力气和她纠缠,舔舔干涩的唇,试探性喊了声“鸢儿”。 不出所料,常鸢根本不搭理她。 这对一驸马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悲哀。 慕轻尘见时机已到:“好啦,”她歪过身子,拍拍亦小白,“咱们就在河边,你还怕被渴死不成,把你的水囊给我,我帮你打水来。” “我不,河水有腥味,我喝不下!”亦・纨绔・小白果断拒绝。 慕轻尘:“……” 你个挨千刀的!竟敢破坏我的计划。 她双眼一眯,语气寒凉刺骨,一字一顿道:“必须喝!” 亦小白最怕她这样,好似下一瞬便要送她送去见阎罗王,弹坐起身,诚恳道:“喝喝,我这就去打水,这就去。” 说完衣袍飞扬,应声下马。 “站住!”慕轻尘杀来一记眼刀,“说了我去就我去,给我回马背呆着!” 慕轻尘严重怀疑亦小白是老天爷派来考验她的,为求心安,特地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不然,就把你的水囊扔掉,渴死你!” 亦小白:“……” 河水真是一神奇的东西,远远望去死气沉沉的,凑近后才发现水下有一簇簇柔嫩的水藻,像棉絮一样,软绒绒的。 水陆相接之处的泥地里,还嵌有无数颗大小不一的石块。 慕轻尘不禁念想起那些年在河边洗衣服的日子。苦,却快乐着。可惜呀,都是回不去的从前了。 哒哒。 马蹄磕响硬邦邦的石块。像某种仪式的前奏。 慕轻尘取出藏在算袋里的一根绣花针,暗道一声,再见了常淑! 噗! 绣花针刺破马背,狠狠扎进马儿的皮肉。 马儿吃疼,猛地扬起前蹄,一声长鸣划破静谧的长空。 声音如雷贯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悉数循声回头,霎时惊得脸色煞白! 但见马儿在河水中疯狂的扭动跳跃,仿若魔障一般,踢出一片片巨大的浪花。 而慕轻尘紧揪住缰绳,不知所措着。 金吾卫都尉最先高喊:“马受惊了,小心周围有埋伏!保护陛下!保护驸马!” 马不会无缘无故受惊,除非是逼人的杀气或者遭受重击。 彼时,常淑已跳下马车,朝慕轻尘急急奔去! 金吾卫们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 哦,对,慕驸马月初不慎落入望月池,长公主殿下也是这般不要命地跑过去…… 都尉一个头两个大:“还愣着做甚,救人啊!” 金吾卫们洞心骇目,迅速分拨出一队人马,缀上常淑。 场面一如之前,焦头烂额叫叫嚷嚷。 而马儿早已跃出五六个马身,眼见着就要跃进池中央。 慕轻尘估摸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两手一松,以极尽翱翔的姿态栽进孟河。 在被清凉包裹住的那一瞬,她感怀道,美好生活,我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常淑的惊呼。 慕轻尘一直在往下沉,像个睡在摇篮里的婴孩,在水中轻轻摆荡、轻轻摆荡…… 她慢慢地睁开眼,看着水面的亮光越来越远后,兀自翻了个身,准备顺着流势游向下游……游向下……游向……游…… 靠! 怎么游不动! 她不服输,拼命地扬起手臂蹬起狗腿……还是游不动!!? 啥意思啊!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一只乌龟耷拉着眼皮,慢悠悠的路过她,又慢悠悠的折回来停下,幽幽静静的眼底写着“是不是傻,你他妈根本不会游泳!” 慕轻尘惊骇不已,靠靠靠!原主居然是他妈个旱鸭子! 坑爹啊!!! 章节目录 穿越驸马上线 慕轻尘的咽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不停的呛水, 直呛得她脸涨红。----更新快,无防盗上------- 渐渐的、渐渐的……她已没有力气扬臂蹬腿,只能在水下本能挣扎。 意识随之模糊…… 她下坠得也越发厉害…… 一只胳膊圈住她的腰身,纤细却有力, 触感分外熟悉。慕轻尘的眼皮撑开一条缝, 看到了常淑焦急的眉目。 常淑倾过身子, 含住她的嘴巴, 渡来几丝空气,带着她朝水面游去……在探出水面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彻底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一会觉得常淑在猛力按压她的胸腔, 按几下就来吃她的嘴巴, 反反复复好多次。一会又觉得天地摇摇晃晃,耳边满是车轱辘的吱呀声, 估摸被抬进了马车。 幸好常淑就在身边, 与她十指交握, 一直不曾松开。 她安下心,稳稳当当的睡了, 还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嘉盛十年的四月初三。 那日的天空比任何时候都要晴朗,空气中有微风、有鸟语、有花香。 她从小床里爬起来,推推睡在破毛毡里的阿娘:“阿娘阿娘,今天是我的生辰, 你答应给我买只烧鸡的。” 阿娘不耐烦的背过身:“怎又长大一岁了!” “阿娘,阿娘。”她绕到阿娘对面,继续推她。 “哎呀烦死了!”阿娘掀开被子气呼呼地骂她,气呼呼地穿衣,走出破落院子的门。 她想,阿娘定是给她买烧鸡去了,于是从地上爬起来,挪到石阶坐着,双肘撑膝,双手捧脸,一瞬不瞬地盯着门瞧。 没多久娘阿便回来了,把五个热腾腾的馒头扔到她脚边。 “呜,阿娘,我要吃烧鸡。” 阿娘瞪她一眼,回屋打开衣橱,将衣服一叠叠抱出来,再用一块方布包好。 “只有馒头,爱吃不吃,你满五岁了,就吃五个馒头,别的没有!” “可是……” “可是什么!”阿娘踹了一脚凳子。 可是我今年六岁了。 阿娘手里的活没停,拎起方布的四个角系好,裹出一鼓鼓的行李,再背到背上。 “阿娘,你要走吗?”她把下襟拢成一个兜,将馒头一一拾捡进去。哎,馒头就馒头吧,总比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好。 “去赌坊……”阿娘眼神躲闪,心虚的丢下一句。 “什么时候回来呀?” 阿娘浑身一震,转头看她,大概是因为她从没问过这种问题。 “去……去就回。----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会给我买烧鸡回来吗?” “赢了钱就买给你……”阿娘的眼眶忽然红了,踩着石阶来到她跟前,看她捡馒头。 “轻尘,”阿娘很少温柔的唤她,“等馒头吃完了,就到前院去,找你爹和阿嬷阿翁,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们会喜欢你的。” “……阿娘不喜欢我吗?” “阿娘也喜欢你的。” “那阿娘什么时候回来接我呢?” 阿娘摇摇头:“阿娘也不知道,或许下个月,或许下一年,或许很多很多年……” “我晓得了,阿娘一定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阿娘没回答,揉揉她发顶,哭了。一边哭一边起身,在跨出门槛时,回头冲她笑。 笑容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她也给阿娘回了一个笑:“早去早回。” 然后她阿娘就走了,她便开始吃馒头,一口气吃掉两个,午时又吃掉两个,太阳落下时吃起最后一个,吃着吃着一浑身酒味的男人闯进院子。 她怕他是来抢馒头的,于是把剩下的小半块揣在怀里,一脸防备地看他。 男人没注意她,脚被篱笆拌上一跤,摔进枯草地里,哼唧两声后再没动作。 亦小白一宿没合眼,眼眶乌青,在床边抓着慕轻尘的手不放:“呜呜呜,没想到尘尘为了给我打水连命都可以不要,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喝水了。” 常鸢叉腰吼她:“不喝水?你是准备成仙,还是准备让我守活寡呢!” “尽说风凉话啊!尘尘现在生死未卜,我没心思跟你儿女情长!” 生死未卜? 常淑:“……” 林渊不都说了吗,一切安好,只是受惊过度,睡着了而已。 “你!”常鸢上前一步,“好你个亦小白,慕轻尘比我重要是不是,为了她你连媳妇都可以不要!” “别吵了!”常淑不知第几次打断她们二人,不过这次的口吻更强硬。 初月姑姑打帮腔,蹲了一个礼,搬出林渊的话来,说是慕驸马需要好生歇息,若醒了,奴婢立刻派人来通禀,您二位也劳心一晚上了,回房缓缓神吧。 赶人的话说得明明白白,常鸢不好多留,拉住亦小白的胳膊往外拽,拽得亦小白哭天号地的,一口一个“我不走,就让我陪着她,她若是熬不过这一劫,我就陪她去”。 常淑:“……” 初月姑姑嘴角一抽,招呼侯在外头的小宫婢,同她一起帮衬常鸢一把,硬生生地拖走亦小白。 一路拖到院中央。 常淑生怕有变故,赶紧合上房门,眼不见为净。 她是有些累的,昨日急急忙忙赶回驿站,一直忙碌到现在,还要应付前来探望的众人,看着他们或真心或假意的问候,疲惫至极。 她摁摁发涨的额角,坐上床边的脚踏,小心翼翼描绘慕轻尘眉梢,眼底尽是怜惜。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破锣般的凄厉喊叫…… “尘尘,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常淑:“……” * 睡梦压得人喘不过气,慕轻尘有点喘,挣扎着醒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高高悬起的床顶,她眼皮又沉又重,踉跄起身,静静地坐着。 密布在额头的冷汗滚进眼睛,辣辣的,疼得人牙关打颤。 她许久才缓过气来。 彼时,游移不定的神思也刚定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她故意坠入孟河,为得是逃离常淑,再往前,又想起塔珊告知她倾慕之意,赠她系魂绳……还有还有,她是穿越来的…… 哦,对对对,她是穿越来的,来自牛头村。 嘶,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啊? 她仔细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哎哟,是不是在河里不小心……让脑子进水了? 她甩甩脖子,瞥见枕边趴着一个人。 脸白白的,睫毛长长的,较好的面庞透出疲惫,鼻息很轻柔……等等,这人有点眼熟。 妈呀!是常淑! 为何还是常淑? 说好的逃跑呢?是不是没逃掉! 慕轻尘手足无措,发现这间屋子也分外眼熟,咋那么像建州驿站呢? 她屏息凝神,四下打量着,沉吟良久才终于接受现实――这就是建州驿站。 * 院子里。 石桌还是那个石桌,凉棚还是那个凉棚。记得昨日她和常淑就是在这吃的散伙饭,本以为此生都不覆相见,所以她吃得甚是难受,心尖涩涩的,喉间干干的,鼻尖酸酸的…… 现在想想,酸个屁,计划失败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急得团团转转,下定决心必须逃,甭管有计划没计划,先逃就对了,她的耐心早就消磨殆尽,没那闲工夫重新等待时机。 说干就干,她走到墙下,仔细观察墙面,从左墙根观察到右墙根,再从右墙根观察到左墙根,最后选定位置。 就这了,她拍拍墙中央,发现这一区域的砖头码得或凹陷或凸起,多么明目张胆的豆腐渣工程呀。 话不多说,翻出这面墙再说。她撩开袍角,抬脚踩上凸起,三两下骑上墙头。 恰逢一阵微风吹来。 她晕霭的眼眸霎时重获清明,一串问题在脑海里蹦哒出来――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再一低头…… 靠,我怎么爬这么高的!? 慕轻尘自幼恐高,儿时,小伙伴们爬树掏鸟窝总是不带她,理由是她一上树就哆哆嗦嗦腿发软,像只树袋熊一样,抱住树干好半天才挪一寸。 “淑……淑儿……”慕轻尘吓坏了,趴下身子,双手死死扣住墙沿。 “淑儿,你在吗……” 该死的,为何眼下一个人也没有,平日里明明一大堆宫人跟屁虫似的黏着她不放。 “有没有人呐,救命呀!” 总是神气活现的慕轻尘,此刻像一只抖抖瑟瑟的小猫咪,缩成一团,嘤嘤的呼救。 “再不来人,本驸马就要被风干啦!!” 常淑闻言,从睡梦中醒来,一抬眉便瞧见慕轻尘不见了,未做犹豫,欲要出门去寻。因为身子起得太急,眼前染上几片黑t,眨眼的功夫又尽数褪去。 她缓步向前,来到廊芜下,咦?墙头上好似趴着个大耗子! “淑儿,你可来了,我叫你许久,你怎的不理我!”慕轻尘双唇惨白,一脸幽怨。 原来是慕轻尘。常淑放下心。真要是个这么大的耗子,估计也是成精的,她可应付不来。 “你爬那么高做甚?”不是恐高吗。 不愿低下高贵头颅的慕轻尘撒谎道:“我……上来抓耗子!” 常淑:“……” 果然,慕轻尘的嘴,骗人鬼! “那你抓住了吗?” “还……还没……” “行,我回房接着睡,你继续抓。”常淑转身往回走。 “别别别!淑儿!好淑儿!” 常淑顿住脚,云淡风轻地问:“还有何事?” “你帮我找把梯子来吧……我要下墙来。” “耗子都没抓到一只,你有脸下来吗?” “……有……”慕轻尘弱弱道。 常淑:“……” 章节目录 番外・相识(2) 常淑近来心情烦闷, 一连几日都未见笑颜, 也闷闷的不爱出呼兰殿。 除了每天去枫和宫向太后晨昏定省外,她哪都不再去,缺了弘文馆的功课也不在乎。 宫人们个个如惊弓之鸟, 伺候起她来格外小心。 初月姑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公主, 院内的小雏菊一夜间全开了, 您不去看看?” 常淑安坐在书案后, 捧一本《诗经》恹恹地读,读来读去连页都没翻……而且书还拿倒了。 “不看。”她心不在焉地回答。音色微不可闻,甚至不带一丝起伏。 初月姑姑庆幸自己还没到眼花耳聋的地步,否则是万万听不见的。 “听说梨园又出了新曲儿, 还有新舞, 奴婢把她们招来, 给您解解闷子吧?” “不闷。” 初月姑姑:“……” 一脸的生无可恋,还叫不闷? “那便吃点东西吧, 尚食局刚送来的糕点, 厨娘们手巧得很, 甚是好看……”她朝捧着食盒的宫婢打了个眼色,示意她将食盘取出来一一搁好。 “不吃。”常淑把手里的书往上抬了抬, 遮住眉眼。 初月姑姑晓得,那是她心烦意乱时才有的小动作。 哎,罢了罢了,不吃就不吃吧。 她叹息一声,将食盘挨个拾掇好, 尽数搁回食盒,携宫婢退了下去。 翌日,常鸢一边甩着披帛一边蹦Q到常淑跟前,彼时,其正在花圃边,执一葫芦瓢给小雏菊浇水,目光所及之处,黄澄澄一片,明亮又醒目。 “皇姐?”常淑歪起脑袋喊她,见她不应,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常淑涣散的眸心恢复清明,惊讶常鸢不知何时来的。 “皇姐……你怎的了?” “没事。”她还是惜字如金着。 常鸢嘴角往上一斜,指指脚下道:“你一桶水全浇在这处了,还叫没事?这朵小雏菊都快淹死了!” 常淑低头看过去,呀,还真是。 常鸢嘿嘿一笑,故意顿了一顿:“皇姐,你……是不是病了?” “没病。” “你肯定是病了!宫里的人都在说!” 都在说?常淑收回迈出的脚步,回身看着她。 “说本宫什么?” “说你……”常鸢跳开几许,拔高声音道,“得你相思病!” “你!”常淑又恼又羞,她堂堂长公主居然被扣了这么大顶帽子,女儿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鸢儿,看我不缝上你的嘴!”她把葫芦瓢扔进木桶,擀上袖子去抓常鸢。 常鸢见势不好,跳进花圃,兔子似地窜远了,抵达到对岸还不忘回头吐舌头。----更新快,无防盗上------- 直气得常淑脑仁疼。 相思病? 笑话! 她怎会思念一个欺i辱她的混蛋,光想想都能生出一肚子气,竟敢拿棍子抽她,还骂她是野猪,简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她何故日日低迷,还不是受此大辱无从宣泄。 找,必须找到这混蛋,然后将她丢进刑部,受那千刀万剐抽筋剥皮碎尸万段之苦,再株连她九族! * 阿嚏。 慕轻尘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位于学堂上首的夫子被迫停下,愠怒地瞪她,下一刻,堂内响起他浑厚的嗓音:“慕轻尘,你对老夫的讲授有何异议呀?” 慕轻尘:“……” 我课都没听,能有啥异议。 “老夫问你话呢!”他把教尺狠狠砸在案角。 学子们皆浑身一震,视线全凝在慕轻尘一人身上,偶有两声嘲弄。 慕轻尘没辙,咂咂嘴,费了好半天功夫才站起来,余光往右瞥了瞥,想问问亦小白夫子讲到哪里了,却见其藏在书后的脑袋一磕一磕的,嘴边还挂有两滴亮晶晶的口水。 可恶,关键时刻总是打瞌睡! 慕轻尘:“……” 夫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怒上心头,牙齿咯咯响,拍案而起:“亦小白!” 亦小白猛地弹起身,打出个大大的呵欠:“嗯?下课了?” “下你个头!”饱读圣贤书的夫子话一出口便愣了,天哪,他洁身自好多年,从没口无遮拦说些污言秽语……呜呜呜,今日算是晚节不保了呀。 “你们两个……”他整个人抖若筛糠,“你们……你们……” 他一口气噎在咽喉,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皇姐,听说了吗,国子监的康夫子被气晕了。”常鸢在御花园里荡起秋千。 “谁气的他?” “慕国公家的小女慕轻尘,听说向来桀骜。” “嗯,十六岁破格入太学院那个,略有耳闻。”常淑云淡风清,一笔一笔的勾勒画像。 “坊间传闻她长相极好,比子B还要美上几分,父皇赏识她,外朝都在议论,猜测父皇要让她尚主,慕国公为此推了好几门说亲……咦,皇姐,你说她尚的主,会不会是你?” 常淑笔尖一滞,凝眉沉吟。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父皇共有五位公主,她最年长,已至适婚的年纪了。 “呀,”常鸢跳下秋千,“如此一来,向子屹可如何是好……” “他与本宫何干?”她打断常鸢的话。 “皇姐你可真绝情,向子屹倾慕你多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何况你不也赠他荷包了吗?” “那是他捡到不肯还我!” 她不想提及烦心事,话头一转,让常鸢来瞧她的画:“像不像?” 常淑糊里糊涂的:“皇姐,你画得谁呀,我好像在哪见过?” “笨,在骊山被我教训的那人。” “是她?皇姐你画她做甚,想交给京兆府去找人。我看算了吧,她欺负你,你不都欺负回去了嘛。” 正说得起劲时,她们的母妃惠翼笑颜如花的来了,她摆摆手免了她们礼,拉住常淑的手说:“淑儿,你父皇召你,快些去吧。” “父皇有说何事吗?您竟这般开心?” “你呀,鬼机灵,”惠翼点她的鼻子,“那慕轻尘可听过?她气倒了国子监的康夫子,你父皇正传她问罪呢。” “问她罪,牵扯我去做甚。” “哪能真问她的罪,不过做做样子,你父皇呀一直想让你俩见上一见。” 常鸢惊喜道:“我就猜到她会是皇姐的驸马!” 常淑一记眼刀杀向她:“闭嘴!” 常鸢嘟起嘴:“呜,母后,皇姐凶我……” * 太极宫分前朝、中朝和内朝,各有主殿,华帝下了早朝便会前往内朝的宣笙殿批阅奏章。 慕轻尘由人领着,上到那数十条台阶之上,再怀揣忐忑的心情跨进殿内,绕过富丽的前殿,来到富丽的中殿,终见到了穿得已无法用富丽来形容的华帝。 她跪身叩拜,良久都未得他一句“平身”。 无所谓,跪就跪着呗,只要不挨罚不挨骂,怎样都行。再说了,地毡子厚实,膝盖一点也不疼。 不过四周围太静了,惹人紧张,只有华帝哗啦哗啦翻奏折的O@声。 常淑是从偏门进的殿,小太监竖起食指,向她比出一噤声的手势,在一镂空的八折屏风后停下,小声道:“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让您从屏后看看那慕轻尘可还入眼。” 常淑恍然大悟,却也无奈,心道,就当是走走过场吧,于是缓步上前凑近屏风。 借着大大小小的洞口向左瞧去,看见她那正襟危坐的父皇伏案埋首着。 他似是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偷偷从奏章里抬起脸,冲她挤挤眼。 真是……老顽童。 常淑转开脸,瞧向另一边…… 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 这人……不就是欺i辱她的那个混蛋吗? “她……她是?” 小太监恭敬地答:“是国子监学生慕轻尘,父亲是慕国公。” 常淑耳中嗡嗡作响,一种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喜悦之情油然而生,琥珀似的眸子闪烁起狡黠的光:“快去给本宫找些小石子来,越多越好!” 小太监没多问,乖巧的应下,一炷香后捧了整整一大盘回来,俱都小巧,比豆粒大不了多少。 常淑捏上一颗,在掌心掂量一息,再置于拇指与中指相衔之处,气沉丹田,暗暗运劲…… 咻―― 小石子弹飞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狠狠打在慕轻尘腰侧。 “阿呀!”慕轻尘猝不及防,因吃疼而惊呼,仓促后仰。 华帝应声抬头,见她龇牙咧嘴地捂住腰,嘴巴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他眨眨眼,满腹疑惑,刚刚好似看到什么暗器飞过去…… 咻―― 暗器再次发出,正中慕轻尘的鼻尖,打得那处又红又肿。 华帝这回看得很清楚,其是从屏风后飞出来的,莫不是常淑干的? 不,不会。 朕的淑儿威仪万千,哪里会干这档子偷鸡摸狗的事…… 咻―― 这次打在慕轻尘的手背。 华帝:“……” 好吧,就是淑儿干的。 小石子一颗接一颗的朝慕轻尘飞去,打头、打脸、打肩、打腿……常淑打得很准,弹无虚发,直让慕轻尘叽叽哇哇的叫。 不一会,小半盘便没了。 简直欺人太甚! 慕轻尘忍无可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打算冲进屏风后抓人。 “咳!”华帝清清嗓子,声音里含有警告。 慕轻尘当即就泄了气,回到原处继续乖巧式跪好。 * 慕・挨打・轻尘是被抬出宣笙殿的,一路抬出承天门,抬进国子监。 监内的学子们脸都吓白了,方寸大乱,忙把祭酒请了来。 祭酒的反应比他们更甚,白胡子都炸开了:“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说:“好像是个人。” 一说:“好像是慕轻尘。” 一说:“脸肿得跟马蜂蛰了似的,你咋看出是慕轻尘的?” * “惠翼啊,”华帝苦恼道,“朕给淑儿物色的驸马,她好似不喜欢。” 惠翼淡淡地笑说:“陛下多虑了,淑儿喜欢极了!” 华帝不明所以:“她与你说的?” “您看。”惠翼从袖间掏出一副画像。 “这是臣妾在淑儿寝殿中无意间发现的,画上的人不正是慕轻尘嘛。她若不喜欢,为何画人家。” “您看画得多好,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若不是饱含真情,怎能如斯!” 华帝:“……” “可朕总感觉怪怪的……” “皇上~”惠翼呢声娇唤,“女孩的心思你别猜!”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常淑觉得慕轻尘甚是没出息, 这墙并不算高, 不过一丈有余,若摔下来,顶多受点皮外伤。----更新快,无防盗上------- 但见到她战战兢兢的样子时又有些好笑。 “你是怎么上去的?” 慕轻尘叫苦不迭:“我不知道!大概是脑子进了水!” 她和常淑斡旋有一阵了, 心下不免窝火:“你莫再逗我, 赶紧找梯子来。” 常淑右手握拳, 抵在唇下, 走到墙边打趣道:“我看你在上面挺好的,比下来到处惹祸强。” “常淑!你长本事了是吧!” 她鲜少直呼常淑的闺名,这是快发火的前兆。 常淑便不再逗她,轻功一展, 腾跃如微风, 轻轻巧巧的落到她身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缓了一缓,向她伸出一只手, 手指纤细, 莹白如珍珠般透明, 让人不禁想起冬日的翩翩飞雪。 “把手给我。”常淑瞳仁里飘出温柔,白色的百褶裙摆于微风中漫漫飞扬, 翩然如仙。 四角趴墙的慕轻尘吃力地扬起头,狼狈道: “你穿白色真好看,我许久没见过你穿白了。” “油嘴滑舌。”常淑脸颊红红的,蹲下身执过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 便落了地。 脚下稳稳当当的触感,让慕轻尘很是踏实,满足的深吸一口气,将常淑的手掌贴到自己咚咚跳的胸口。 “吓死我了。” “活该!”常淑挣了挣,想要把手收回,“放开。” “不放。” “你……”她一时语塞,娇嗔道,“无赖。” 话音未落,慕轻尘便更无赖起来,扑到她怀里,俯在她肩头,嘴里哼哼唧唧的甚是可怜,像只受伤的的小猫需要抚摸和安慰。 常淑的心软下一块,抬起双臂环上她的腰,一遍一遍地拍抚她的背心。 “瞧你,跟个孩子似的。” “呜,你都不护着我。” “这不是将你救下来了吗?”常淑与她稍稍分开,点点她撅得老高的嘴,“好了好了,我错了,跟你陪不是。” 转念又笑起来,语带无奈:“你呀,也就这时候乖巧听话,平日跟个恶霸似的。” 说完就是一愣,往后退开一步,上下打量慕轻尘,神情犹疑:“你……不是失忆了吗?” 这几日慕轻尘都有意无意避开她,仿佛很不自在似的,眼下却窝在她怀里,撒娇卖萌求抱抱,前后根本判若两人。----更新快,无防盗上------ 呃…… 慕轻尘怔愣一瞬,别过来脸,错开她的目光。 思索良久才拙劣的回道:“这是爱情的力量,它是灵丹妙药,痊愈了我的病痛!” 常淑勾了抹冷笑,没作答,目露凶光,揪住慕轻尘的领子将她拽进房内…… 初月姑姑在拐角处站了许久,眼见着常淑把慕轻尘拽进房,再结合先前二人的亲密相拥,一琢磨,叹息说长公主这般努力,说不定下月就要怀上了。 身后的小宫婢看了看手里的果盘:“姑姑,咱们这葡萄还送不送了……” “还送甚,”初月斥她愚笨,“没眼力劲儿的丫头。” 小宫婢缩缩脖子,唯唯诺诺地应和。 哐当! 一尖锐声响从房内迅疾而出。 听得初月姑姑和众宫婢头皮发麻。 小宫婢再次开口:“姑姑,这是……这是……” “无碍无碍,”初月姑姑似乎想到什么,满面笑容,“你们年纪小,不懂那妻妻情趣。” 哐当! 又是一声。 这次宫婢们都听清了,是瓷器砸落在地才有的动静。 “姑姑,要不去瞧瞧吧,可别出事……” 初月姑姑气定神闲:“淡定,淡定。” 慕轻尘是真的累了,与常淑在房内追追打打,眼下连喘口气都费劲。她躲在帷幔下气喘吁吁的朝常淑拱手。 “淑儿,你先冷静……” “本宫冷静不了!”常淑的肌肤下透出一层红,随手抄起一物什扔向慕轻尘。 慕轻尘一个矮身,轻松躲过。 “仪态!淑儿,切莫丢了你的仪态!你可是大华的穆宁长公主!” “你都要跟人私奔了,本宫还顾念那劳什子的仪态做甚!”塔珊哪点好了,比她温柔吗?比她娴雅吗?比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吗? “我就知道这事不能告诉你!”慕轻尘悔不当初。 “那你为何要说!”蒙骗我一辈子不好吗!常淑又扔去一枕头。 慕轻尘接到怀中抱住:“是你主动问的呀!” 非要让她将落水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这一说,不就得扯到“私奔”嘛。 “我真不是故意的!那时脑子不清醒!” 常淑倏然停下,像是受到天大的委屈,眼泪不由分说的滚滚而出,带着浓重的鼻音抽抽搭搭道:“脑子不清醒都要跟塔珊私奔,你就那么喜欢她。” 慕轻尘:“……” 这逻辑绝了! “本宫再也不想理你!”常淑扑进床榻,俯在被子上嘤嘤哭泣,肩背一颤一颤的。 慕轻尘怯生生的上前,将枕头搁到一边,抚开她鬓角散开的发丝。 常淑打开她的手:“突厥哪里好了,无垠蛮荒,贫瘠凶险,每年八月就落雪,下场雨都会死人,你为了她,竟然愿意舍弃一身富贵,去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慕轻尘疲惫非常:“你真误会了。” “淑儿,好淑儿,咱们别闹了。” “谁闹了?你是嫌弃本宫无理取闹是吗?呜,慕轻尘本宫不跟你生娃娃了。” 慕・一个头两个大・轻尘:“行,不生就不生……” “你果然不爱我了,”常淑起身推她,脸庞上糊有眼泪,水水亮亮的,“以前总哄着我生,现在却不想要了。你变心了你!” 慕轻尘:“……” 我还是别说话了。 * 七日后,一众车马终于浩浩荡荡的穿过城楼,踏进康州府地界。 常淑在七香宝辇里和常鸢说话,掀开车帘张望天际,发现时辰已然不早,隐隐有少许夜幕四合的意思,银灰的月亮正从云里探出头来。 “竟这般时候了。”她嗓音悠悠,收回视线时不小心与慕轻尘四目相接,其正一脸期待的看向她,笑意微微。 想让我原谅你?就不! 常淑内心毫无波澜,狠狠白她一眼,合上车帘。 慕轻尘立马蔫成一团,默默掏出随身携带的信笺,用小狼毫在上头画了一竖,然后从上到下认真数了数。一共三十六个“正”字。她学那江湖神棍掐起指尖,嘴里嘀嘀咕咕的。 “三十六个‘正’……嗯,淑儿七天之内已经翻了我一百八十个白眼了。” 呀,打破了前年的记录呢。 她想到这,禁不住又蔫了几分,像一棵摧枯拉朽的老树,将死未死。 身旁的亦小白不知从哪摘来一捧干草,全神贯注的编弄,破天荒的没有去打扰别人。若谁凑上来与她说话,她一概不理,实在被吵得烦了,还要斥骂那人两声,整个人奇奇怪怪的。 “编成啦!”她喜笑颜开,把手里的东西举到头顶挥了挥。 “尘尘你看,我编好了。” 慕轻尘懒得搭理她,敷衍地瞄过一眼:“你编了整整一天,就为编这只蟑螂?” 别说,编得还挺好,活灵活现的,身子微抬,仿若一蹬腿就能跳的无影无踪。 “这是蚱蜢!蚱蜢!”亦小白反驳,忽尔两腮微红,羞怯的把草蚱蜢往她这方递了递,“可别小瞧它,我特意编来送给你的……” “给我的?” “嗯。”亦小白羞怯点头,“定情信物!” 慕轻尘:“……” “你可别误会,定的不是此生,是下辈子,”亦小白不顾慕轻尘错愕的眼神,自说自话道,“此生我的心里都只有鸢鸢一个人,所以注定要辜负你,不过没关系,我把下辈子许给你,以报答你对我的情意。” “……我对你有啥情意?”慕轻尘有点想打人。 “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亦小白戳戳她,“你为了给我打壶水,连命都不要了……” 慕轻尘:“……” “尘尘,你把它收好,下辈子我见蚱蜢如见今日之约……” 慕轻尘抖了个激灵,冒出一身鸡皮疙瘩:“滚滚滚,下辈子我要接着和我家淑儿过。” 亦小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后又梗住脖子痛心疾首道:“我……许你娶她当妾!” 呸,你才是当妾,你全家都当妾。 慕轻尘忍无可忍,揪住她发髻扯她头皮:“别再叫老子尘尘,不然把你拔成秃子!” 亦小白吃疼,呜呜哇哇的求饶,眼角噙满泪花,闹出的阵仗颇大,引来众人侧目。塔珊也不例外,趁机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向慕轻尘投以探寻的目光。她们已有七日未曾说话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慕轻尘在故意躲她。 “慕轻尘你敢欺负我家小白!”常鸢约住车帘,指住慕轻尘的鼻子骂,“皇姐,你要为我家小白做主啊。” 还在和慕轻尘冷战的常淑蹙紧眉心:“慕轻尘你放肆!父皇和皇祖母就在前头,还不快快松手!” 真是的,总也长不大。 慕轻尘充耳不闻,劈手夺过那只草蚱蜢,递到她们眼前:“这厮觊觎我的美色,还赠我定情信物,要我下辈子与她双宿双飞!” 常淑和常鸢俱都难以置信,面面相觑好半天,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思良久才异口同声道:“弄死她!!!”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太崇行宫位于北鸣山的山麓, 这里地势平坦开阔, 宫门外是连绵青草,郁郁葱葱的,像一件新裁的绿衫子。 ---- 入目之处, 皆是一片清凉。 各宫的主子们像是等不及了, 纷纷在宫门前喊停, 踩着小梯子下了马车。 常淑的七香宝辇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出于无奈也只好随大流,伏底腰身出来时,慕轻尘正一脸殷勤的向她伸出手:“我扶你下来。” 常淑双臂环胸,把手藏了起来, 眼里写着“不要你扶”。 慕轻尘吃瘪, 讪讪地退开, 低下头看着脚边黄色和白色的野花,气闷地踢了踢它们。 常淑的双脚在草地上稳当落下, 踩出沙沙的响声, 初月姑姑忙迎过来, 为她整理裙摆。 “让大家都歇一歇,”她在眉骨处用手虚搭了个棚, 张望堵在宫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俱都抱有大大小小的箱子,互相挤搡着,“本宫不急,晚点入宫吧。” 太崇行宫并不大, 每年跟来的无非华帝几位得宠的儿女和嫔妃,人多殿少,大家只好将就挤一挤。不过这次跟来了塔阿图和塔珊,为尽地主之谊,华帝特地单拨予它们一方宫殿,所以其他人就挤得更厉害了。 但常淑一点不担心,寝殿的分配礼部早就拟好了。她是长公主,身份尊贵,是一般皇子皇女比不得的,寝殿自然差不到哪去。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塔珊竟与她同住如意殿。 殿内的院子尚小,却丽朗干净,地上铺有均匀且密实的白色碎石,踩在上头就像踩在雪地上似的。两旁还栽几株芙蓉树,粉黄的花朵酽酽盛开着,暗香隐约,清丽妖娆。 而常淑的寝殿则与塔珊的寝殿相对而立。 “皇姐~”常鸢好似很生气,双脚跺来跺去,后干脆用脚尖把碎石子全拨了去,“那处明明是我的,每次来时都住在那儿,塔珊给我抢走了!” “她特意向父皇请的旨,父皇也不好推脱……” “以往我都是和你同住一个院子的,我不要和你分开,”常鸢蹲下i身,环住双膝,“那个塔珊真讨厌,她就是故意的,上次和你打架,这次又来招惹我,谁怕谁!” 她撸起袖子,忽尔转念道:“依我看,她定是是冲着轻尘来的!” 常淑身形一顿,隐下情绪道:“皇姐晓得了,你先去和四妹同住吧,说起来四妹最喜欢你,你也许久没有同她一起玩了。” 见常鸢不应,她又欠下腰身,温柔道:“快去吧。” 常鸢泪眼汪汪的,临走时一步三回头,走到月门处正巧碰上塔珊。----更新快,无防盗上------- “哼!”她仰起下巴,用大眼睛斜睨她。 塔珊不服输,冲她离开的背影吐舌头,一回眸触到常淑骤冷的神情和漆黑的眸子,含有警告和戒备之意。 那模样,像极了突厥部落的猎鹰。 塔珊玩味一笑,问她:“学士呢?” 话音未落,常淑转身而去。 塔珊不在意,往右侧努努嘴,吩咐身后的突厥婢:“把行李都搬进去吧。” * “淑儿,你看,喜欢吗?” 常淑推开门,被一大捧野花挡住了去路,慕轻尘从花后探出脸来,满满的期待着。 见她久久不回答,又追问两声:“喜欢吗?喜欢吗?” “送给你的塔珊吧!”常淑皮笑肉不笑,往左迈出步子,慕轻尘紧跟一步,再次挡住她。 “我都解释好多遍了,你莫要疑神疑鬼的。” “疑神疑鬼?她都逼上门来了!”常淑夺过花束,狠狠扣到她脑袋上,还顺带搅了搅。 花瓣雨沿着慕轻尘的发顶纷纷扬扬的落,落在鼻尖、肩头和胸口,远远望去,她就像只成精的花妖,可惜妖变过程出了岔子,以至于样貌诡异。 “逼上门来了?这话何意啊?” “自己看去!”常淑用肩头撞开她,径自朝里走。 慕轻尘把花束摘下,凝望它残破的身躯,弱弱地喊说:“淑儿,这花你还要吗……要不我采捧新的给你?” 不出意料,常淑吝啬的没给任何回应。 慕轻尘的头垂了下去,把花搁进就近的花瓶中插好,末了认真地转转瓶身,甚是自欺欺人的拍了一巴掌:“哇,完美!” 然后出了房门,藏在角落里,偷偷张望院子对面,身旁来回穿梭的宫人们都忍不住观察她。 只见她双眼一瞪,眸心深处映上一绯红身影,是塔珊,她从里屋出来站在院中央,仰望芙蓉树! 可怜见的,真的逼上门来了! 慕轻尘的爪子抽出一根算筹,不停地转弄,怎么办怎么办?得跟这姑奶奶把话说清楚才行,可是……如何说呢?七日前答应私奔,七日后就变褂,简直是当代负心汉代表,万一伤了两国情谊可不好了。 管他呢,我家淑儿最重要,让她消气才是当务之急。 她拍下身上的花瓣,昂生挺胸地立到屋檐下的阴凉里,静静地看着被阳光笼罩的少女。 塔珊察觉她的存在,转过脸,绽放灿烂的笑脸:“学士。” 她蹦Q到慕轻尘面前,脸颊晒得红艳艳的,柔嫩得像个初生的婴儿。 “你这几日可还好?那日你落水……” 周围人多眼杂,慕轻尘紧张地打断她,小声地说:“翠唤轩内悬有一孝古皇后画像,今晚子时,咱们在那不见不散。” 塔珊很激动,嘴唇颤了几许,讷讷地吐露一个“好”。 * 砰、砰…… 子时,正值夜深人静。 更夫的敲梆声远远传来,隐隐约约,在天幕下徘徊不散。 慕轻尘用火绒点亮一豆烛火,孱弱的昏黄在房内摆荡,宛若一条无处停泊的小船。 常淑恬静的睡颜被光亮映红,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看见了神色阴鸷的慕轻尘,其穿一身黑色袍衫,站在床头死气沉沉的盯着她看。 整个人宛若暗夜修罗。 常淑吓出一身冷汗,猛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心窜上头皮,浑身麻酥酥的:“慕轻尘,你疯了你!” 慕轻尘扯出一个冷笑:“呵,我看你是安乐日子享受多了,忘记了使命。” “大晚上的,你闹什么呢?”常淑气冲冲的掀开薄被下床,在窗前打量院角的水漏,“刚及子时,你不睡觉想去做甚,还穿得奇奇怪怪的!” “你不懂,这样穿比较邪魅!” 常淑:“……” 懂了,又有病了! “赶紧吧,别磨蹭,换上衣服跟我走。” “去哪?” 慕轻尘眼底略过杀意,闪身至她眼前,捏住她的下巴,厉声道:“这不是身为细作该问的。跟我走便是!” 细作? 常淑觉得慕轻尘的戏是真的多。 扣住她的手腕狠心一扭,迫使她松开自己。 “很好,”慕轻尘面露欣赏之色,“看来温床还未蚕食你骨子里的血性。” 她潇洒转身:“走吧,去见见我方同志。” 走出一段又折回来:“还愣着做什么?若耽误复仇大业,你可担当不起!” 复你个头!常淑心想。 反手指着自己,没好气道:“本宫还没换衣服!” “哦,那你换,记得穿黑色,那样比较邪魅!” 常淑:“……” 哎,又来了! * 常淑并无黑色的衣裳,找出一身深蓝的裙衫穿上,又披了一件暗色斗篷。 “这样行了吧?”她在铜镜前转了一个圈。 慕轻尘勉强满意,再次催促道:“时间来不及了,快走吧。” 殿外。明月高悬。银白的月辉倾洒而下,照亮花叶上的水珠,也照亮被雾濡湿的石板路。 慕轻尘领着常淑偷偷摸摸的遮遮掩掩的蹑手蹑脚的躲过重重守卫,往翠唤轩去。 中途常淑走累了,逗她道:“作为暗夜行者,我们不应该飞檐走壁吗?” “嘘,小声点,”慕轻尘认真道,“女人,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该问的别问!” “因为你怕高!飞不起来!” 慕轻尘:“……” “你知道的太多了!要不是看在你易容术天下一绝的份上,我定将你就地诛杀!” “易容术?” “没错,”慕轻尘逼近她,抚摸她的脸,“这人i皮i面具做的,啧啧啧,真像长公主。” 常淑:“!!?” “哈哈,堪堪是以假乱真,谁也不会想到,真正的常淑已在五年前的新婚之夜,被你我杀i害了。” 常淑:“!!?”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病入膏肓吧!! 常淑扶额叹息,摆摆手示意慕轻尘继续往前,她们并肩而行绕过骊湖,终于寻见一肃穆的宫殿,高而远的星空下,它寂寥而落寞。 这便是翠唤轩。 翠唤,乃孝古皇后的闺名。儿时的常淑总能从华帝嘴里听见这两个字。印象中,那是一个清雅淡漠的女人,与世无争,遗俗绝尘。好似从不在意任何人,也从不在意任何事……这样的人,注定在危机四伏中活不长久。 “我方同志就在里头,未防情况有变,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给你打暗号你再来。” 常・配合演戏・淑无奈道:“暗号是?” “猫叫,三声。” 常淑指向身侧的假山顶:“光那处就有两只猫,我怎知是你叫的还是它们叫的。” 慕轻尘眉锋一凝,拔出鱼肠剑架在她肩头:“你根本不是我国细作!说,你究竟是谁!” 常淑:“!!?”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这次的剧情反转这么快吗?常淑反应不及, 微一偏头, 视线落在那把寒亮的鱼肠短剑上。 “我是你媳妇儿!”常淑瞪她。 “呵,女人,你入戏太深了, 你我不过是假扮妻妻。再说了, 你长得这般丑, 根本配不上我的绝世容颜。” 常淑:“……” 说谁丑呢你! 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容忍别人诋毁自己的美貌, 而且这诋毁还来自心爱之人。 常淑抬脚踩住慕轻尘,十分用力的碾了碾她的六合靴。 慕・邪魅・轻尘的绝世容颜有点微微抽搐,脖颈青筋暴起,鱼肠短剑在手里止不住地颤抖:“你, 唔……” 常淑又加深了两分力道。 慕轻尘赶紧把剑收回, 双手合十道:“姑奶奶, 脚下留情。” “我问你,我和塔珊谁更漂亮!” “你你你!” 慕轻尘趁常淑不注意, 挣扎着缩回脚, 待到疼痛缓过后, 方才恢复先前暗夜修罗的气场。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不是我国细作对不对?” 常淑抱臂而立:“何以见得?” “我国细作还在襁褓中时便被天神选中, 秘密送入王城,自幼接受训练,细作与细作之间更是有一套独一无二的暗语,所以我的猫叫定然与普通的猫叫不同,可你竟分辨不出, 由此断定你根本不是我国细作。” 常淑打了个呵欠:“普通的猫是怎样叫的?” “喵。” “你是怎样叫的?” “喵。” 这不叫得一样吗!! 常淑困意袭上头,眼皮开始往下坠,懒得与她争辩,揉揉眼眶打发她:“你快去找我方同志吧,我就在这等你,早去早回。” 慕轻尘戏谑道:“我看你是被我识破了身份想逃跑吧。” 常淑:“……” 不是你先前让本宫在这等的吗!! “你跟我一同去。”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常淑嘴里塞进一东西。 “你给本宫吃的什么!” “断!肠!草!” 常淑又惊又恐,试探着嚼了嚼,一股清凉之意渐渐充斥口腔,困倦之意也跟着消散几许,如此提神醒脑的东西分明是……薄荷叶。 亦小白平日最喜欢食它。----更新快,无防盗上------ 常淑好似很喜欢,舌头一翻,勾着它在齿间摆荡,嚼得不亦乐乎。 “此草毒性刚烈,可穿肠烂肚。不过不必担心,你若乖乖听话不逃跑,我会给你解药的……” 常淑伸出手:“挺好吃的,我还要。” 慕轻尘:“!!?” 女人,请你给一个卧底多年的前朝遗孤一点尊严!! “哼!”慕轻尘倔强地扭开狗头,强忍着即将留下的眼泪,一步一心酸的走向翠唤殿,面向常淑的后脑勺写着五个大字――绝交一刻钟。 塔珊在子时之前便入了翠唤殿,可是眼下已经子时三刻了,慕轻尘仍旧迟迟未来。 她有些丧气,猜想慕轻尘莫不是在戏耍她,后又有点担心,唯恐慕轻尘路上出了岔子。 她抻了个懒腰,盘坐在地上,心不在焉地端详墙中央悬挂的孝古皇后画像。 “看模样该是个好性子的女人。长得也挺美的。”塔珊自言自语着,伸手取下奉在画像前的供果,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起身去数屋两侧密密匝匝的白色蜡烛。 “一盏、两盏、三盏……”一直数到第四百四十四盏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她屏息凝神,凑到门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心脏犹如乱撞的小鹿,跳到了嗓子眼,生怕是巡逻的金吾卫发现她夜闯翠唤殿,打扰孝古皇后清宁。 要知道中原人总有许多繁文缛节,扭扭捏捏的,很是小气。 慕轻尘直起猫着的腰身,一边轻轻拍拍门,一边环顾四下,叮嘱常淑帮她望风。 常淑淡淡看她一眼,敷衍的“嗯”了一声,须臾,像是等的不耐烦,直接推开门,大大方方的进到屋里。 看得慕轻尘心惊肉跳,手忙脚乱的跟进去把门合上,回身斥责道:“懂不懂一切行动听指挥!” 常淑嫌她嗦,刚想反驳她,余光却瞥见杵在一旁的塔珊。 塔珊呆呆的,打死也没想到慕轻尘会把常淑一并带来,脑海中顷刻间掠过无数想法,这是啥意思?和常淑把话挑明了吗?还是来时被常淑跟踪了? 她越想越离谱,看着慕轻尘以求她给个答案。 常淑心里也好受不到哪里去,满腔怒火地瞪着某人,心道,你个挨千刀,竟敢深夜与塔珊幽会! 慕轻尘自动忽视掉她们二人传递来的讯息,像模像样的清清嗓,用神秘又邪魅的声音对塔珊道:“来吧,对一下接头暗号。” 塔珊:“???” 是她忘性大吗,怎不记得慕轻尘与她约定过暗号?而且……有必要吗,大家几个时辰前刚见过。 慕轻尘不理会她那诧异的神色,说出了上句:“我们一起学猫叫……” 塔珊:“???” 常淑翻了个白眼,合着暗语都离不开猫叫是吧! 慕轻尘见塔珊迟迟不应,脖子一歪,提醒道:“你接下句。” 她嘴上虽这么说,可心底已然起疑,血脉里的杀气汩汩窜动,手覆上腰侧的鱼肠剑,随时准备一击致命。 塔珊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犹豫开口:“……一起喵喵喵?” 慕轻尘瞬间喜逐颜开,懊恼自己疑心太重,一下子握住塔珊的手,热泪盈眶道:“同志!” 塔珊:“???” 她有点}得慌,借着明亮的烛光打量慕轻尘的面庞,觉得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诡异和迷蒙中。 挣脱开慕轻尘的桎梏,三两步跑到常淑身边,问:“学士她……怎么了?” 常淑心底生出一丝看好戏的快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煞有其事道:“她有病!” 说完从角落里取来三根线香,将其搁到烛火上烧灼。 “有病?”塔珊不信,追在她身后,“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她是你的驸马,你居然诅咒她。” 常淑不恼,把线香举过前额,朝孝古皇后拜了三拜,然后插i进小香炉内,袅袅轻烟悄然升起。 这不急不慢的架势倒是把塔珊唬住了,她想起先生教导的那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磕巴地问:“什……什么病?” 常淑挑眉:“狂躁症!” 塔珊闻言,一脸震惊。 常淑见她上钩,得意地勾勾手指,示意她凑过耳朵来。 塔珊乖乖照做,但听常淑在她耳边面不改色道:“别看她长得白白净净的,病一发起来根本不受控制,你此次来帝京,可有听说过‘十六王宅变态’悬案?” “……略有耳闻,说是京兆府至今未将那人捉拿归案……难不成是慕学士干的?”塔珊恍然大悟。 常淑佯装沉重地点点头。 塔珊的心当即揪成一团乱麻,试问天底下,谁能承受自家心上人是变态的打击。 “那……姐姐你,岂不是日日忍受她的折磨,你身份尊贵,为何不将此事禀明圣上。” “哎,她狂躁归狂躁,但鲜少伤害他人,十六王宅那事实则是个意外,”常淑往慕轻尘的方向扬扬下巴,“她眼下正犯病,说什么你便应什么,莫招惹她就成。” 想不到大华最尊贵的长公主,竟有如此遭遇,实在惹人唏嘘,塔珊对她表示深切同情,诚然道:“多谢提醒,我……明白了。” “叙完旧了吗?”慕轻尘的眼眸幽邃,讥讽道:“知道你们姐妹情深,放心,等完成复国大业,我会念在你们是有功之臣的份上,让你们回乡养猪。” 常淑和塔珊:“……” * 蜡烛已然燃烧过半,滚烫的蜡油淌在烛台边缘,凝成明亮光滑的薄片。 她们三人在殿中央席地而坐,就那子虚乌有的复国大业展开进一步讨论。 常淑率先道:“既然人都到齐了,你有话就直说吧。”本宫赶着回去补觉。 慕轻尘很满意她的积极,从怀中摸出一信笺解释说:“这是我刚得到的情报,倾夏飞鸽传书给我的,她已从林品如口中问出那契丹人姓甚名谁。” 常淑脸色大变,再也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接过信笺展开:“耶律阿洪答。” 塔珊探头过来瞄了瞄,喃喃自语:“他是契丹的勇士,也是契丹王最疼爱的儿子,排行老三。这次大华与我突厥联合围剿契丹,他冒死领兵突围,为他们族人求得一线生机。我父王至今都在搜寻他的下落,找到他就能找到契丹王。咦,学士?你怎提到他了?” “他就是我们复国的关键!”慕轻尘认真道,“上级给我们指派的任务是,找到他,并且说动他借兵给我们。” 塔珊掰起手指数数:“此次围剿共屠他契丹族人二十万,约有五千人趁乱逃脱,他们自身都难保……应该没有兵力借我们吧……” 慕轻尘杀她一记眼刀:“……你在质疑我?还想不想回乡养猪了?” 塔珊这才想起慕轻尘有狂躁症的事,妈呀,差点忘了,千万别激怒她,以免她化身变态! “抱,抱歉。”塔珊唯唯诺诺一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沉默下来,抬眼看向身侧的常淑,只见其闭起眼睛,深锁眉头,温和的面庞覆有焦虑和担忧,好似遇上某样难题…… 哇,姐姐的演技真好。 “如何才能找到耶律阿洪答?”常淑把信笺叠好。 慕轻尘眸光极其幽深:“不用找,他早就到了!” 是以一阵凉风袭来……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常淑因她这话汗毛倒立, 一面从袖子里寻出桃花扇充作武器, 一面警惕的环顾左右。 塔珊茫然失措,并未懂得她们话里的深意,学着常淑扫了眼屋子, 发现烛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将熄未熄。 “不用紧张, 他还没那本事进到太崇宫, 只是堪堪抵达康州府地界。”慕轻尘的嘴角翘出诡异的弧度。 原来是虚惊一场,常淑敛回一身杀气:“你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全吗?”半句半句的往外蹦,吓死个人了。 慕轻尘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不能,因为这样比较邪魅。” 一旁的塔珊:哇, 为啥犯狂躁症的学士越发好看了, 高冷又神秘! 常淑回归正题:“你为何知道他来了康州府?” “因为伟大的天神给了我指引, 他于梦中对我说,孩子, 站起来迎接你的辉煌吧, 苍穹下的雄鹰为你臣服, 暗夜里的苍狼供你驱使,去吧, 去吧,拿起你的剑,夺回你的天下吧,时机已到……” 常淑额角的青筋突突的跳,恨不得一巴掌呼她脸上:“说人话!” “我动用了你的暗卫, 让他们盯紧林品如从而找到了耶律阿洪答,然后时刻跟着他。” “由此发现他一路尾随我们来到了康州府?” “恩恩。”慕・邪魅・轻尘诚实道。 想来也对,事前便猜测耶律一族不会善罢甘放过慕轻尘,此次迁宫,兵防比不得固若金汤的太极宫,的确是个下手的好机会。 “那你是作何打算的?”凭借之前的经验,常淑相信慕轻尘即使脑子不清醒,亦能在对抗敌人一事上妥善行事。 慕轻尘摊开左手:“我都安排好了,一边命人监视二皇子,”言罢又摊开右手,“一边监视耶律阿洪答。----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 旋即两手一拍:“以免他们里应外合!” 塔珊不由地捂住张大的嘴巴,吓得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你们是说……二皇子和耶律有勾结,他……叛国!” 常淑点点头,虽然这是常氏一族的家事,但也事关江山社稷,且突厥一直与大华交好,塔珊知道也无妨。 “消息可靠吗?”塔珊难以置信。 常淑骄傲道:“当然,我家轻尘办事从来不会有误。” 思忖再三,又将来龙去脉细细讲给塔珊听,从慕轻尘月初遭遇刺杀,一路讲到与林品如的早年恩怨。 塔珊信服不少,把这故事来回咂摸一圈,问道:“那这倾夏可靠吗?你们是如何结识他的,可别中途使诈,向敌方倒戈。” 常淑坦荡地答:“是我和轻尘一起逛窑子时识得的,贪财好利,用钱便能收买,这样的人最可靠。” 塔珊:“!!?” “……你俩……一起逛窑子?” “嗯。” 我靠,中原人这么会玩吗?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你们听我安排就成,切莫轻举妄动。”慕轻尘陡然插话,她双目灼亮,起身向孝古皇后的画像拜了三拜后,转身走了。 常淑和塔珊忙缀上,却不想她忽然顿下脚步,半侧过身来,面色沉郁道:“三个人目标太大,咱们分头离开。” “……” * 第二日艳阳高照,空气却不似帝京热腾腾的,引得人通体舒畅、神清气爽,就连院子里的蝉鸣都不再聒噪,若静下心来听上一阵,还别有一番趣味在里头。 常淑是真佩服慕轻尘的旺盛精力,明明后半夜才回到寝殿,早上一睁眼欲要再睡个回笼觉时非闹着与她亲热。 常淑只好随口打发她:“本宫与你只是假扮妻妻,只有妻妻之名,不能有妻妻之实。” 慕轻尘用食指点住她的唇:“女人,你晓得有多少人想要爬上我的床吗?没有谁可以抵挡我肉i体的诱惑!” 常淑:“……” “本宫可以……” “来吧,听从你心的呼唤,不要压抑对我的爱恋!” 慕轻尘捞过被子,兜住她与常淑,掩住一室好光景…… 初月姑姑来的时候,时辰已然不早,在门外催促说:“公主,可是起了,咱们快快换衣服吧。” 常淑推推身上的慕轻尘,见她不应,只好一脚踹开她,压抑音色斥责她:“你忘了父皇昨日的吩咐了?今日要去围猎呀。” 她捡过皱巴巴的亵衣穿上,朝门外急匆匆地应了一声,唤初月姑姑进来。 * 北鸣山颇大,山麓是太崇行宫,山腰北侧则是围猎场,两地之间隔有约莫半个时辰的山道,常淑这方起得晚,正草草用着早膳,内侍省的小太监突然来禀。 说是皇子公主们陆陆续续都已出发,就差常淑一人,恳请她万万莫忘了时辰。 常淑没好气地瞪了瞪慕轻尘,眼里写着“都怪你白日i宣淫,害得本宫在如此重要的日子失了分寸”,她微抬竹筷,示意小太监退下。 目光落在碗中的米粥上,顿觉胃口平平,把竹筷搁到一边,恹恹地对初月姑姑吩咐说:“出发。” 慕轻尘往停下嘴里的咀嚼:“这就走啦,我还没吃饱呢。” “米粥你都喝了两碗,还没吃饱?” 慕轻尘冷哼道:“若吃得太少我就邪魅不起来……嘶――” 她因吃疼而瞪大双眼,咬紧牙关道:“你竟敢掐我!” 常淑又再她胳膊上拧过一圈,笑里藏刀地回答:“本宫已经忍你很久了,你若再敢说‘邪魅’两个字,本宫就饿你三天,把你活活饿死!” “你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松手!”一个小小的细作竟敢以下犯上,实乃大大的不敬。慕轻尘沉声道,但疯狂抽搐的脸颊出卖了她。 初月姑姑听得慕轻尘那一声反抗,只觉心尖发颤,自从慕轻尘遭雷劈后醒来,便再也没和常淑起过争执斗过嘴,常淑事事让着她,她也时时迁就常淑,今日是怎的了,几句话的功夫便剑拔弩张的。 “驸马,”她欠欠身,柔声道,“公主最记挂您,特意嘱咐奴婢在车上备好瓜果糕点,都是您平日爱吃的。路上饿了,您选一选,吃上几口就成。” 常淑晓得初月姑姑是在给她台阶下,想到这,又禁不住顾念起慕轻尘脑子有病的事实,生生忍下满腔怒火,手上的动作也渐渐松了些,后又柔下面色替慕轻尘揉了揉。 但始终没言语。 ――虽说心头有愧,但长公主的尊严是万万不能丢的。 哪知慕轻尘非但不领情,还发狠道:“这次我暂且饶了你,若有下次……” 她沉默一瞬:“你一辈子别想回乡养猪!” 话声未歇,她倏然起身,走到门口像是想到什么,回到桌边将剩下的两个窝窝头揣进了怀中…… 常淑:“……” 说好的邪魅呢!!?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马车徐徐前行, 车辙吱呀吱呀的响, 慕轻尘手捧窝窝头,眼皮开开合合,一个劲儿的打瞌睡。 ---- 常淑忙卷上两侧的竹帘, 放进窗外的灿烂阳光, 车厢内霎时亮得晃人眼, 幸好马儿打了个响鼻, 蹄子一拐,转进清凉的林荫道。 道路两旁栽满葱郁的合欢树,树干粗壮,像一道道天然屏障, 密实的枝叶在半空中相接, 真可谓是浓荫蔽日。慕轻尘闻着沁人心脾的草木香, 舒服的哼哼两声,在锦垫上换了姿势, 欲要接着睡。 常淑抱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别睡, 马上就到了。” 一会儿下车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父皇瞧见又该生气了。 慕轻尘打出个大大的呵欠,黑亮的睫羽悬上细碎的泪花, 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浅浅的银白,这让常淑忍不住想起公主府的寒霜池,每每艳阳天,慕轻尘都要陪她在池面泛舟, 有时她会孩子气的备些渔具,央慕轻尘给她捕两只小鱼。 “等回到帝京,咱们就回公主府吧,好吗?”本说好突厥可汗的迎礼一过就回府的,谁知一来二去耽误到现在。 慕轻尘奇怪她没由来的一句,努力从睡意中抽回神,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怎突然说起这个?” “想家了。”常淑偏头,枕在她肩窝里,额头抵住她的脸颊。 “宫城不是你的家吗?”慕轻尘用双臂圈住她,“你的父皇、母妃都在里头呢。” 常淑摇摇头:“我想我们的小家了。” 慕・复仇・轻尘叹息一声,怅然道:“淑儿啊,国都亡了,我们早就没有家了……” 常淑噗嗤一声笑起来,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点点她的鼻子无奈道:“你呀,煞风景!” 慕轻尘未将她的话放心上,甩开手里的窝窝头握住她的手,语带坚定:“淑儿你既然成了我的子B,我便是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等复国大业完成,你也别回乡养猪了,和我一起坐拥这锦绣山河吧!” 常淑:“……” “轻尘,我一只想问问,你复的是哪一国?” 慕轻尘眸心颤了颤,缓缓松开她的手,面容恢复冷静和清明:“看来我昨夜猜的没错,你果然不是我国细作。----更新快,无防盗上-------” 竟然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常淑面不改色,扑到她怀里,学起宫里娘娘对她父皇撒娇时的神态,细白柔嫩的五指抚上她的面颊,眼波潋滟,目光痴痴:“你既都说了我是你的子B,我定当与你生死相随,全力辅佐你。你莫要再用这般见外的话来伤我的心。” 美人计。妥妥的美人计。 但慕轻尘显然中计,思前想后终是妥协了,没办法,她毕竟坠入了爱河。 “告诉你也无妨。我乃前朝遗孤,大戬皇太女。” 常淑怔住了,心说,大戬灭国至今都三百四十多年了,你这遗孤也遗得太长了,遗了好几代吧。 “怎样,很意外吧?” 是挺‘意外’的。常淑尬尴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已向你表明身份,现在也请你拿出诚意,摘下你的人i皮i面具,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常淑:“……” 这……怎么摘!!? 慕轻尘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心生烦躁,放出狠话:“行走江湖,历来是真心换真心,你若不想暴露身份,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常淑有些迟钝,还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时,但见慕轻尘这厮伸手掐住她的脸,用力的往外扯。 “呀,疼,快撒手!”常淑疼得想打人,精致的五官扭曲得厉害。 “哟呵,还扯不下来,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易容高手,面具质量实在是好。”言罢便加大了手间的力道。 “啊――” “慕轻尘……你给本宫放手……不然别怪本宫对你不客气!” “呀呀呀,呜,松开松开!” * 帝王家的围猎合该有些阵仗。金吾卫们昨夜便开始布置场地,四围布满火红的烈焰旗,正于山风中猎猎作响。宽大的阶台上,也已置好格间,华帝和嫔妃们悉数落坐在翘头桌案后。 场地中央的巫师们围绕篝火唱跳,嘴边的喃喃咒语被风卷入天空,应和着他们手杖中央音铃。 铃声很快很急,叮零叮零、叮零叮零……忽轻忽响,忽高忽低,像洪荒深处的震荡。 皇子皇女们像是不大欢喜这股喧噪,俱都穿着过膝胡服,骑在马上,并肩立于杈子前,垂首沉默着。 常淑和慕轻尘是最后一个到的,内司监的小太监们忙将马牵来,侧身护着她们上马,小心翼翼道:“殿下,前头开始祭祀了,您们从南面进,皇子公主们都在那方祗候呢。” 常淑把他的话记下,提缰转马,约着马儿仔细往前,速度不敢太快,以免引人注意。 慕轻尘跟在她身后,随她悄悄混入皇子皇女中间,神不知鬼不觉的。 刚停下,常鸢便耐不住性子和四公主换了位置,凑上来寒暄:“皇姐,你来晚了。” 她侧眸看了常淑一眼,觉得自家皇姐束发的样子真美,英姿飒爽,神采飞扬,直把慕轻尘都给比下去。 只是这脸…… “皇姐,你的脸怎么了,青了一块呢。” 被慕轻尘那混蛋掐得呗! 常淑敷衍道:“出门不小心磕了一下。”磕上一只咸猪手。 如何磕才会磕到脸呢?常鸢半信半疑,微微后仰,去看后头的慕轻尘,发现她的脸比常淑青得还厉害,青中还带紫,甚至微微发肿。 常鸢了然,问:“……皇姐,你们打架了?谁先动的手?” 常淑冷冷觑她:“鸢儿,你莫不是想试试皇姐手上的轻重?” 常鸢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的事。” 她嘴上妥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懂了,定是慕轻尘先动手的,若非如此皇姐怎会羞于启齿。 好你个慕轻尘,不久前要休我皇姐,今日又家暴我皇姐,纵古观今,这样的驸马当属头一个呀! 塔珊就在前头,听闻常淑说话,笑吟吟地转过脸来喊她:“淑姐姐。” 常淑颔颔首,算是应下。 淑姐姐? 常鸢气红了眼,好你个塔珊,昨天抢我的寝殿,今日又来抢我姐姐,哼! 她攥紧缰绳,不高兴地扭扭身子。 塔珊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隐隐有些得意,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味添得更浓些。 她端详常淑的脸,关心道:“淑姐姐你的脸……” 常淑显出不耐,搪塞她:“你懂的!” 塔珊因她这话云里雾里,脑中忽然闪过昨夜…… 莫不是慕学士趁狂躁症伤人? “你不是说,”她压低音量,“学士发起狂躁症来时,她说什么便应什么,只需要顺着她就行了吗?” 怎么还……家暴了呢? 常淑:“……” 因为她脑壳有屎!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可要宣太医院来瞧瞧?”塔珊接着道。----更新快,无防盗上------ “不用, 多谢挂心。”常淑婉拒。 太医院的人总喜欢在皇祖母面前嚼舌根, 万万不能让他们知晓慕轻尘弄伤她的脸。 况且……她不也还手了吗?打得慕轻尘嗷嗷叫。 “可是……” “阿嗯――”慕轻尘故意哼出一声鼻音, 塔珊顺势看向她,当即愣然, 想也没想便又开了口:“淑姐姐, 慕学士的脸怎么也受伤了?” 常淑找不到理由, 再次搪塞她:“你懂的!” 塔珊脑筋飞转, 小吸一口气,笃定道:“难道慕学士狂躁起来连自己都打?” “……嗯。” 哎哟哟!塔珊叹服,这大概是狂躁到极致了吧! “阿嗯――”慕轻尘再出哼出一声,双目如刀, 唰唰唰地刺向塔珊。干啥呢!干啥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和常淑如此亲络,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一同潜伏的细作吗? 她向塔珊打了手势, 大意是“复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塔珊显然没瞧明白, 只觉得她一脸高深莫测, 尤其是那双眼, 扑簌簌的往外冒凶光。 她下意识地胆寒起来,缩起脖颈, 乖乖转回身。 怎奈她刚消停,身旁的男子却传来一串低笑,塔珊侧眸看他,心生不喜,身子往另一边偏了偏。她认得此人, 是华帝的第二个儿子,常放。 人与名字大相径庭,双目狭长,眸色复杂,眼尾向上挑起,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形容呢?像一团黑压压的阴云。 在皇子皇女中显得格格不入。 “皇妹受伤了?那围猎时更得小心些。”他的语气透着古怪。 常鸢厌恶地攒眉蹙额,胸脯呼哧呼哧的,酝酿着言语打算回敬他,却蓦的被常淑拉住小臂。 “皇姐……”她不乐意地挣了挣,“你就任由他挑衅你?” 常淑示意她看向阶台,那里可端坐着皇祖母呢。若皇孙们当着她的面起争执,她老人家不气得目眦尽裂才怪,到时候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没办法,常鸢咬住下唇,强抑住自个儿的小脾气,朝常放的背影吐舌头。 常淑叹她孩子气,但面目清清冷冷,目光一偏,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一贯事不关己的模样。 常放早已习惯她如此,不恼也不怒,弯弯眼睛,垂眸用手指梳理马鬃,细致且一丝不苟。 ---- 几句话的功夫,场中央的祭祀便结束了,喧噪的音铃也停下来,众人都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轻松不少,但耳蜗深处仍嗡嗡作响,仿若浸了水,不由地抬手揉上一揉。 分神中,太阳宛若一只金色的车轮子,从云后轱辘轱辘滚出来,耀眼又夺目,烧得众人后背发烫,汗气不停地往外涌,沾湿了衣裳。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估摸快到午时了。” 康州府素来凉爽,仅有午时才会这般热。 刚睡醒的亦小白嘟囔道:“终于结束了,再有一会便能入猎场了。” 常鸢踹她一脚,斥道:“别趴着,乖乖坐好!” 总是懒洋洋的,母妃瞧见又该懊恼当年瞎了眼,招她当女婿了。 参与围猎的人向来不会太少,除皇子皇女外还有勋贵勇士,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过百人。 彩头和以往一样,是一只鹿。谁先猎到鹿,便能在圣前请赏。赏良田百亩,赏骏马美人,亦或是赏高爵厚禄…… 以至于每个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呜――” 号角吹响。 “咚――” 羯鼓阵阵。 沉闷而缓慢的长调回荡在山间,连同鼓声一起,震荡每个人的耳膜。 华帝拔出长剑的那一刻,烈焰旗像是得到某种号令,肆意挥动起来,马儿们难耐地摩挲马蹄,待他振臂高呼时,往前疾奔,迅猛如闪电。 轰隆轰隆,响声如浪,一波高过一波,拍向四面山峦…… * 一行人浩浩荡荡奔进密林,各自分开。 慕轻尘一夹马镫追上常淑:“至于吗,还生气呢。”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不理人。 常淑一看到她就火冒三丈,眼角微红,气息粗重,将马鞭调了个身,执起鞭柄打向她。无奈距离颇远,愣是打不上。 慕轻尘眼睛余光一飘,观察她涨红的脸颊:“哎,你既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我也不勉强,不过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你我如今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常淑回敬她:“谁上贼船了,要复国你一个人复,跟本宫没关系!” “呵,晚了!”慕轻尘抚抚发顶,“你忘了吗?今早我已将你深度标记。” 子B一生只能受一位耶主深度标记,否则就会危及生命。 “你此生注定属于我一人,若不听我吩咐,便休想再与我行那鱼水i之欢,一辈子欲求不满去吧!” 真是……满嘴的污言秽语! 常淑气得浑身发抖。 在马鞍边的小篓里翻出几块宫饼,不由分说地砸向她。 慕・亡国・轻尘扬起高傲的头颅:“敢伤我!天神会给你惩罚的!哎呀……不要砸脸……” 两三个弹指后,她的额头冒出老大一个包。 龇龇牙,抬手碰了碰,当即把小嘴扁下去:“……疼。” “疼死你活该!” 常淑讨厌死她了,一甩马鞭,扬长而去,好在树木掩映,马儿终归跑不太远。 只花了半柱香的功夫,慕轻尘便在小溪边寻到她。彼时微风悠悠,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午时的暑气不再高涨。 常淑衣摆飞扬,捡起脚边的石子,抛向水面,那石子像是一下有了生命,在水面上跳了几跳,点出数圈波纹。 “想不到你还会玩这个!”慕轻尘栓好马,与她并肩而立。 常淑刻意往旁挪去一步,拉开些距离。 “是跟谁学的?”慕轻尘撩开衣摆,坐进浅草地。 “我年少时,很讨厌一个人,为了欺负她特地跟父皇请旨,从弘文馆转入国子监,”常淑像在自言自语,手里的石子用完了,缓缓蹲下i身去,仔细挑拣新的。 “那年我十六岁,过了整整十六年按部就班的日子,因为是长公主的缘故,嬷嬷们总喜欢压着我,不让我做这,也不让我做那。皇妹们则好多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直到遇到她。”天空悠悠,常淑遥望远方。 “她第一次带我逃课是个雨天,风很大,还打雷,不过我们一到城外天就放晴了。我俩停在护城河边赏景,她心血来潮,非要教我打水漂。” “她陪我做过很多事,五月带我扑蝴蝶、六月带我抓鱼,七月陪我去骊山捉萤火虫,对了,还带我打过架呢!” 常淑越说越开心,面色缓和不少,不禁看向慕轻尘,见她正惬意地啃着宫饼。 “反正尽带我干坏事!”常淑恶狠狠道。 “但你喜欢她!” 常淑一时哑然,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忽然,慕轻尘来到她身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站起身来。 “女人,不要忘记你的使命,细作不配拥有爱情!忘掉那个人,她会是你的羁绊!” 常淑:“……” 慕轻尘眸光凛凛:“还有,不要用她来试探我,我是不会吃醋的。” “……” “因为我……莫得感情!” 说这话时,她语调颤得厉害,像是某样东西哽住她的喉咙。 常淑没挣扎,对上那黑白分明的眼眸,问:“你曾喜欢过谁吗?” 她以往也旁敲侧击问过慕轻尘几次,其每每都是矢口否认,但她总是不信的。 正好趁此机会套套话。 慕轻尘的睫毛不安地眨动,秀气的面庞变得煞白,好似回忆起伤心事。 “……人非圣贤,孰能躲开七情六欲呢?” 还真有! 常淑赶忙追问:“谁!” 是不是彭相家的千金?慕国公同彭相一直交好,慕轻尘与彭家嫡女自小熟络,还陪她逛过元宵灯会! 哼,羡慕嫉妒恨! “不瞒你说,”慕轻尘松开她,“我曾有……五个小妾!” 常淑:“!!?” “可恶那穆宁长公主,因迷恋我的美色,非要招我当驸马,在我迎她们过门那日,她竟煽动我爹,生生拆散了我与小妾们!” 常淑:“!!?” 那五个小妾中是否还有一个寡妇…… “所以我恨她!”慕轻尘把宫饼甩进溪水,“在成亲那我痛下杀手,取了她性命,再让你假扮她!” 常淑:“!!?” 话一出口,慕轻尘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欣长的身影因激烈的情绪而虚晃,好似一片即将被秋风打落的枯叶。 若非知道她脑子不好,常淑都要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了。 翻翻白眼,捂住空空如也的肚子,岔开话头:“你哪来的……宫饼……” 慕轻尘用袖口拭掉眼泪,回答道:“你刚砸给我的呀。” “……本宫饿了,还我一块。”常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像是在理所应当的讨债。 慕轻尘静默一瞬,弱弱道:“不好意思,我……全砸水里了……”方才情绪太到位,一时没忍住。 “那你早上揣走的窝窝头呢?” “扔在马车里了……” 常淑:“……” 我要这劳什子驸马有何用!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我去摘些野果给你吧。 ” “不要!”常淑推开她, 斜出一步, 蹲到溪边画圈圈,似是觉得不过瘾,又寻来枝条一遍遍抽打水面。 当即水花迸散, 细碎的水珠随风飘散, 沾湿了常淑的衣袖, 也沾湿了慕轻尘的下襟。 哎, 真是个淘气的女人,想不到我此生错过了五个小妾,却遇上了她。罢了,暴风雨来临之前, 让她过几天欢乐日子吧。 “那……我抓鱼给你?” “呜, ”常淑鼻尖红红的, 扬起哀怨的眼神看向她,“我就要吃宫饼, 早膳都没吃上几口, 饿死了, 没力气了。” 画外音是,若不是你非要亲热, 也耽误不了本宫吃早食。 言罢撅撅嘴,撒娇一般。 慕・国破家亡・轻尘爱极她这幅样子,因漂泊多年而冷硬的心肠像是突然有了归属,胸腔有一种名为温暖的情绪在涌动翻腾。 双脚似是魔障了般,一步步走近她, 从后拥她入怀。 常淑蓦然一怔,停下画圈圈的手,背心感受到身后人有力的心跳。 轻尘有多久没这样抱过我了?常淑心想。 “谢谢你淑儿,”慕轻尘的唇抵在她耳廓,温热的气息仿若一片轻盈的羽毛,刮痧她的肌肤,惹得她浑身战栗。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家。” 你到底哪里无家可归了,方才还说到你爹慕国公呢。 “自从和五个小妾分离后,我的心早已苍凉如灰了。” 常淑:“……” 她最不喜慕轻尘提她那五个小妾,垮下脸来,想要埋怨她,却在不经意中被捧住了脸,咬住了唇。 咬一下便松开。 常淑意犹未尽的抿抿嘴,捏住她的手,羞答答的勾弄那一根根葱白的手指,嘀咕道:“我要吃宫饼,又不是要吃嘴巴。” 慕轻尘淡淡一哂:“嘴巴和宫饼哪个好吃?” 常淑心头像浇了蜜水,甜甜道:“……嘴巴。” 回答的声音很小,仿佛怕被人偷听了墙角似的。 慕轻尘短短一吁,缓缓收紧双臂,与怀中人一起欣赏眼前的清新美景,喟叹广阔山头,翠绿如海。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虚画出一个圈:“这块地甚好,等日后复国,我便将它送给你养猪。” 常淑:“!!?” “其余的地方用来盖猪舍……对了还要在国子监里新加一门课,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当代养猪实用技术。----更新快,无防盗上------” 常淑:“!!?” 你怕是要举国震惊吧。 常淑听不下去了,神情一顿,没好气地挣脱她的怀抱,去到杏树边牵马。真是的,每次都如此,温情一小会便又开始胡说八道。 奈何马儿吃草吃得正欢畅,四蹄好似钉在那处,任凭常淑怎么牵扯,都不肯挪动半分。 一人一马僵持间,打扰了杏树的安宁,其枝桠颤了几许,砸下数颗黄杏来,砸在软绒绒的浅草地里,噗通噗通的,像一颗颗跳动的小太阳。 慕轻尘搓搓手,拢上衣摆,围成一个小兜,兴致勃勃的拾捡,不一会便装了小半兜。 “够了吗?”她将衣兜往常淑那方倾斜,示意她看看。 常淑仍在恼怒,头也不回,只闷闷道:“……够了。” 慕轻尘欣然点头,将果子搁到溪水中冲洗后,悉数倒进马鞍边的小篓,复又从中掏出两颗,一颗给常淑,一颗留给自己。 然后继续畅想她的宏图大业:“不瞒你说,国家的发展蓝图我亦有规划,首先就是改革,在前进的道路上,要坚定不移走大华特色封建主义政治发展道路……” 常淑用手绢拭掉果皮上的水渍:“啥?” 慕轻尘知她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并不多做解释,话锋一拐:“不过那些都是空想,当务之急,是复国!” 她把果子递到嘴边嘎嘣一口,汁液霎时弥漫出甜腻的香气,充斥在口腔与鼻息中。 一挑眉,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张黄棉纸。 常淑疑惑地接进手里,摊开,清澈的眸光晃了晃,奇怪竟是一副画像。 不是草草的勾勒,而是极细致的描抹,从眉到眼再到唇,甚至是耳边的梅红小痣都栩栩如生,阳光在纸上缓缓流动,画中人好像下一瞬便要跃出来一般。 “这是……耶律阿洪答?”常淑把画纸贴近几分,“你何时叫人画的?” “还是你暗卫的功劳,他们见到阿洪答后,立刻去寻画师画下面容,同飞鸽传书一并送来的。” 常淑将画像沿折痕叠了几叠,还了回去。 其实自成亲后,她便将事体一股脑的全推给慕轻尘,只偶尔过问几句,日子过得好不惬意……现在想想,不但不成体贴慕轻尘的辛劳,还总因孩子的事与她吵架,不愿妥协,也不愿迁就。 慕轻尘现在病着,却依然劳心她、劳心常笙…… 常淑愧疚着,脾气散了个干净,揪住慕轻尘的衣角问:“你想如何?” 慕轻尘打打响指:“简单,你现在假扮耶律阿洪答,去与二皇子碰面,套套他的话!所谓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我……假扮?” “啧,”慕轻尘用你真笨的眼神看她,“用你的易容术呀!不然我给你画像做甚!” 常淑:“……” 我要怎么解释你才相信我不会易容术! 果肉已经吃尽,慕轻尘舔舔嘴,手臂一扬,将果核抛进水中,旋即迁来自己的马儿,翻身上鞍,自顾自道:“你先准备着,我去找塔珊,有任务交给她。” “等等……” “咄!”慕轻尘跃马扬鞭,一阵风的去了。 “轻尘!”常淑双手在嘴边合出一个喇叭,见人一转眼的功夫就奔入密林,顿时心急如焚。她拍拍马脖子,踩着马镫上马,沿慕轻尘离开的方向追去。 * 塔珊正在猎一只野兔,个头很大,要两个巴掌才能勉强捧住,那灰色的皮毛光瞧着都觉得平滑柔软,摸起来定是温软柔和。 在突厥可是很少遇到。 她喜欢得紧,打算带它一道回突厥。 摘下箭矢,在衣摆边撕下一块衣料,用来包裹光秃秃的箭头,确保万无一失后方才绷满弓弦,瞄准之时想起了先生教的那句“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天狼她就不射了,在突厥,狼都是成群结队的,遇上便要丢性命。 “射只兔子就好。”她屏息凝神,猛地松开弦。 “塔珊!” 呀!射偏了! 灰兔惊愕地竖起脖子张望四面,在看到塔珊的那一刻,双腿一弹,屁颠屁颠地躲进草垛里。 塔珊三分失望三分懊恼,气咻咻地喊了声“谁呀”,那架势,像是要兴师问罪。 “是我。”慕轻尘从树后出来,同昨晚在翠唤殿一样,面目沉郁,目光阴鸷。 塔珊恍然,兴奋地叫她学士。 慕轻尘却摆摆手,讽刺她道:“你太令我失望了,看来多年的伪装已让你变得平庸无能,连一只兔子都降不住。” 塔珊:“……” 你狂躁症很凶猛啊,从昨夜持续到现在! 她眼珠往上翻,暗暗数了数……发病时间刚好六个时辰了…… 呀,啥狂躁症能发病超过六个时辰的? 估计是狂躁症晚期! “跟上我。”慕轻尘路过她,没停。 她喉间一动,乖乖照做,琉璃般的眼珠盯着慕轻尘挺拔的背影,偶尔也盯盯那甩来甩去的马尾。 “淑姐姐呢?” “我吩咐她易容成耶律阿洪答,接进二皇子去了。” 塔珊惊喜,NNN的驾马上前:“她还会易容术呢?” ……呵 慕轻尘无奈叹息。 “话不多说,你且听好。” 塔珊一听,方知又要像昨夜那般配合慕・狂躁・轻尘演戏了,忙整顿精神,等待她的下文。 “任务不难,一会常淑接近二皇子时,你趁二皇子不注意,从后偷袭他,下手别太狠,打个半残就行。” 偷……袭? 塔珊从未干过这种事。 “不大妥当吧……你为何要害他!” “哼!”慕轻尘咬牙切齿,“中原有句话,叫‘此仇不报非君子’,他派林品如对我痛下杀手,我必需以牙还牙!” “那你何不亲自动手?” “因为我功夫差,仅算得上三脚猫罢了。”慕轻尘嘟囔道。 “哦,”塔珊拖出个长调,欢脱得像只百灵鸟,“这就是中原常说的‘头脑发达四肢简单’,对吧!” 慕轻尘用“你骂谁”的眼神看她。 马蹄不停,她们晃晃悠悠的往前,在树林间七拐八绕的,来到一条小路。 路途平直,尽头静立一人――耶律阿洪答。 他高挺的鼻梁如鹰隼般犀利,眼角皱纹深密,脸庞蓄有杂乱的胡须,却是一脸的心事重重,显然没太注意有人靠近,目光涣散,指尖不时发颤。 塔珊看到他,顿时惊叹不已,勒住马,撒丫子一路小跑,一把拍上他的肩。 “真的太像了!不不不,根本是一模一样!”塔珊围着他转圈,“这身长得有九尺吧,连这都能扮出来!是踩高跷了吗?” 愣成傻子的耶律阿洪答:“???” 他再一转身,更是浑身一震,仇敌慕轻尘正站在不远处向他啪啪鼓掌,嘴角一抹丧心病狂的微笑。 “很好!” “非常好!” “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等事情办妥后,我不光要赏赐你那块青草地,还要额外赏你一百头猪!” 耶律阿洪答:“!!?”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耶律阿洪答表示他受到了惊吓, 而且是汗毛炸立脸色煞白的那种惊吓。 ---- 他今日前来, 实则是想再见一见二皇子,以确保接下来的事万无一失,方才贸然混入围猎场, 寻了一偏僻地界乖乖等待。谁知等来等去二皇子没等到, 倒是等来了要送他一百头猪的慕轻尘。 妈的, 他们耶律是养牛、养羊、养马居多, 哪会养那劳什子的猪。 有病! 他耳朵机警地动了动,黑亮的眼珠四处乱瞄,确保左右没有埋伏。 稍稍安心后,眸光漫上凛然的寒意, 把慕轻尘上下打量一通, 呵, 绯唇星眸,飘逸绝尘, 倒是如谪仙临世一般, 和传闻中的一样, 好看得很。 只是……那隐约透出的沙雕气是怎么回事?还是她在扮猪吃老虎,故意耍诈? 耶律阿洪答突然福至心灵, 心道,想那么多做甚,她就是一披着羊皮的狼,既然如此,就看看她到底要如何折腾人。反正老子都国破家亡了, 谁怕谁! 秉承着破罐子破摔的厌世心态,他自暴自弃的开口道:“一百头猪岂能满足我?” 慕轻尘淡定踱步,满目深情的抚摸他胡子拉碴的脸:“小淘气,你都有我了,还有什么可贪心的。” 小……淘……气…… 耶律阿洪答有点想打人,厚实的大掌在敞袖里不住发抖,狰狞的青筋于手背浮现。 士可杀不可辱呀! 他像只受到攻击的青蛙,身子胀鼓鼓的,呼哧呼哧的喷粗气。 慕轻尘却视而不见,挠挠手掌心嫌疑地说:“啧,你这胡子是猪毛做的吗?贼扎手!” 耶律阿洪答:“……” 猪你妹!! 塔珊在一旁早已急不可耐,原地蹦Q好几下,兴奋道:“我摸摸我摸摸!” 阿洪答一个仰身,躲开她的爪子。 塔珊失落地翘起嘴:“姐姐你真小气!” 姐……姐…… 阿洪答怔愣半晌,低头看看自己,复又伸出五指在塔珊眼前晃了几晃,确定她不是个瞎子! “别闹了!”慕轻尘侧开身,双唇含住手指,吹出声哨子。 不远处的两匹正耳鬓厮磨的马儿,听见她的召唤后,烦躁地甩甩响鼻,不甘不愿地挪了过来。 “别让二皇子久等了!” 阿洪答听闻飞快转头,与她双目相接,后又想到什么,急匆匆的镇定神色。----更新快,无防盗上------ 心说奇怪,慕轻尘怎知他来此处是见二皇子的?难不成他们的计划被发现了?既然如此为何不将他就地捉拿,还同他斡旋这么久? 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二皇子在……何处等我?”不是约好在此处见面的吗? “定在前方逐鹿呢,骑我的马去找他吧。但你这幅样子……还是小心为上,避开山道,尽量穿着林子走,以免叫人看见你。”慕轻尘牵过缰绳,递到他手里。 “不用担心,我同塔珊共乘一匹,缀在你身后为你保驾。见到二皇子时也会在左右为你们放风。” 阿洪答:“……” 你突如其来的好心,让我感到害怕。 他用力眨眨眼,去到一方没有树荫遮蔽的地头,仰头望天。 慕轻尘问:“你做甚?” “我看看今日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 阿洪答压根儿没打算相信慕轻尘,毕竟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那“老虎屁股,丧尽天良”的名号。 一言蔽之,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吃完后还要露出嗜满血的尖牙,冲你微微一笑很倾城。 他,不得不防! 一个翻掌,将藏在袖间的寒刃放进手里,静静听察身后的动静。 “学士,你有没有觉得……淑姐姐怪怪的?”塔珊与慕轻尘同乘一骑,说起话来甚是方便。 “哪里怪了?” 塔珊揪紧她腰侧的衣服,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从她右侧肩头冒出去,看向前方那刚毅的身影:“我觉得她好似很紧张很不自在……哎,具体说不上来,女人的直觉罢了。” “她那是吃醋。”慕轻尘压下声线,得意道,“你与我一同骑马,她心里定是要冒酸泡泡的。” “……看起来不像呀。” 塔珊疑窦丛生,苦于没有证据,勉强应付下来。两根手指对戳,暗暗寻思去了。 倏然,一道黑影闪过。 她警惕地抬起头,在树后看到了一脸震惊望着她们的常淑。 这是什么情况!? 淑姐姐怎在这处……那前面骑马的是谁!? 难道是……真正的耶律阿洪答!? 她也一脸震惊的望向常淑,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有任何声响。 常淑最先稳住晃荡的心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安静,切莫轻举妄动。 塔珊完全失了主意,说起来,她不过是个刁蛮的小公主,无忧无虑的日子里从没遇到过风浪,眼下前有随时会痛下杀手的耶律阿洪答,后有狂躁症晚期患者慕轻尘。她谁也不能靠,唯有靠常淑。 常淑脑中更是一团乱麻,她无论如何也没想过,会在围猎场中碰见耶律阿洪答。 这四面皆是禁军,他就不怕被擒吗?那可是要丢性命的。 冒此等风险意欲何为?除非收益大于风险,才值得铤而走险! 常淑像是猜出答案,眉眼一滞,捂住半张开的嘴,双肩跟着一抖一抖的。 是她疏忽了,近日一颗心全悬在慕轻尘身上,而慕轻尘的心思也不尽在前朝,这才让二皇兄有了可乘之机。 她不管不顾,悄悄矮下身拾起一枚石子,丹田蓄力,一股真气沿筋脉游走至右手指尖,欲要将石子发向耶律阿洪答。 “吁!”阿洪答调转马头,死死盯着慕轻尘。 不好!被他发现了! 常淑自责不已,只怨未能将一身杀气藏掖好。 她闪进草垛,隐匿身形,呼吸慢且细微。 “怎么了?”慕轻尘似是不喜,皱眉问道。 塔珊却神色一变,缩起肩头,哆哆嗦嗦躲进她身后。 阿洪答用寒刃指向慕轻尘,深不可测的眼底,仿若旋有惊涛骇浪 慕轻尘:“小淘气,别闹!” “甭他妈跟老子套近乎!”阿洪答长臂横扫,寒刃发出割裂空气的呜咽声。 “啧啧啧……”慕轻尘嘬嘬嘴,向后对塔珊道,“看吧,我说是吃醋。” 塔珊:“……” “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有事咱们回家说,别在外面跟我闹!” “谁他妈跟你闹了!”阿洪答陡然大喊,“还有,别再叫我小淘气,你脑子有病有病有病啊!” 躲在暗处的常淑:“……” 恭喜你,答对了。 慕轻尘问:“那你要如何……” “何”字还未脱口,那柄寒刃便旋飞而来,她面色一冷,搂住塔珊滚下马去,错身躲开。 常淑没时间多想,足尖一点,跃出草垛,挡在她们身前,甩出石子挡去第二柄寒刃! 电光火石间迸发出“叮”的一声,石子碎裂四散,寒刃则摔在一旁,像一条失去水分的鱼。 “……常淑?”阿洪答立在马边,问道。 他从没见过常淑,但素闻穆宁长公主端慧娴雅,气度非凡,是华帝最宠爱的女儿,由此才大胆的猜了猜。 常淑抽出袖间桃花扇,浑身杀气毕现:“是我。” 慕轻尘并未惊讶常淑的出现,小心扶起塔珊,负手而立对阿洪答道:“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蠢。” “过奖!” “但也不聪明!” 阿洪答神情黯淡几分,问她何意。 慕轻尘却卖关子似的停顿片刻才解释:“我早已认出你,遂才给你我的马,趁你不注意将缰绳涂满断肠草的汁液,此时你恐怕毒已入五脏了!” 断!肠!草! 常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慕轻尘竟又用薄荷叶骗人。 不可思议的是,被骗的那人还……深信不疑! 阿洪答颤巍巍地摊开双掌,看着染满掌心的青绿,一阵刺人的清凉气味直逼双目,刺得他流出眼泪…… “你!”他急火攻心,重重打出一拳,打得马儿痛苦嘶鸣,一个趔趄栽倒在地,砸出漫天飞尘。 “你不得好死!慕轻尘你不得好死!” “万万不可动气,否则气走全身,毒性随之浸染所有血脉,再入骨入髓!” “给我解药……”阿洪答几乎站立不住,佝偻腰身,靠上一侧古木。 “除非你告诉我闯入围猎场的原因!”常・配合演戏・淑不动声色的接话。 “二皇子想要逼华帝退位……”阿洪答想也没想便给出答案。 他面容憔悴失神,语调戚哀,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身躯一颤,常淑更甚,她不敢相信,竟真叫自己猜中了。 “今日围猎后人人身心俱疲,金吾卫亦会有所松懈,所以计划定在今夜子时。” “加之北鸣山花木葱笼,是藏兵的上乘之所,可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连祁节度使乃二皇子舅父,拥兵五万,更是挑选个中精锐潜进康州府,助二皇子一臂之力……” 他自己吓自己,像是感到不适,捂住心口止不住干呕,好似立马要闷出一口老血来。 常淑:“……” “那你呢?”常淑追问。 阿洪答瘫坐在地:“自战败后,耶律只留五千族人,其中五百名甲胄是为王帐护卫,今夜他们是先锋,也是死士。”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塔珊冷笑:“原来是被人当枪使!” “那又如何?他们的亲朋至爱皆死于大华和突厥的刀下, 与其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不如放手一搏,”他分明的五官变得狰狞,“华帝……塔阿图……都得死!都得死!” 常淑的脸霎时像窗户纸一样白, 拔出慕轻尘腰间的鱼肠短剑, 利落的割下缰绳, 以充绳索。----更新快,无防盗上------ 塔珊瞧出她的意图, 忙上前帮忙,擒住阿洪答的双手,用绳索牢牢捆缚住。说来也奇怪,一个身长九尺的男儿竟真叫她们唬住, 一点反抗也无, 乖乖的听之任之。 “该说的我都说了, 给我解药。”阿洪答嘴皮哆嗦着。 “当然会给你,”常淑将绳索的另一边系在马鞍边, 又在马屁股上甩上一鞭子。马儿高高抬起前脚跺了跺, 硬生生地拽起阿洪答向前去。 阿洪答没问要去哪, 只垂头踉踉跄跄地走着,眼珠盯在沾满泥的乌皮靴上。 他想, 横竖都是死,解不解药的无所谓吧,再说了,毒发身亡顶多一口气的事,总比被人折磨至死要强。 “诶诶诶!”慕轻尘大步流星地跑到前头, 挡住马儿的去路。 塔阿图的目光在她脸上逡视一圈,不解她还要出什么鬼主意。 常淑和塔珊也是如此,满腹疑惑。 慕轻尘淡淡扫她们一眼,往旁边挪去,挪到一根树后冲她们招手,示意她们近前来。 “你想到什么了?”常淑带着塔珊跟过来。 “你们打算带他去哪?”慕轻尘探出脑袋,瞄了瞄阿洪答。 “自然是去找父皇了。”常淑心烦意乱,这个当口时间紧迫,莫说她父皇,每一个人都有危险,她必须想办法让众人离开密林。 “是不是傻!忘了昨晚我交给你们的任务了吗?”慕轻尘恨铁不成钢地提醒,“找到耶律阿洪答,并让他借兵给我们!” 常淑和塔珊:“……” “当然,我也说过要谨防他和二皇子里应外合结成同盟,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常淑和塔珊:“……” “他方才说了,会有五百耶律甲胄充当先锋和死士,我们挟持他,号令这五百人为我们所用,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啪! 常淑和塔珊同时扬手怼开她的脸。----更新快,无防盗上------ 怼得她一屁股倒在地上。 靠!这样都不邪魅了! 她低咒一声,一骨碌爬起来愤怒道:“你们……你们是要背叛我,背叛曾经的誓言吗?哦,万福的天神啊,罪恶侵蚀了她们的灵魂,蚕食了她们的生命,请您在天上赐予她们惩罚……” 常淑气得头昏脑涨,扬起手作势又要去怼她的脸,慕轻尘赶忙掐掉话头,捂住嘴,末了还不忘眨眨湿漉漉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小绵羊纯良无害的模样。 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常淑指着她鼻尖,眼底是恶狠狠的警告! 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骑上塔珊的马打算带阿洪答先走,然后嘱咐塔珊看紧慕轻尘,不要和她说话,以免被忽悠。 慕轻尘嗔怪道:“把我留给她?你都不吃醋吗?” 常淑:“……” 用你的狂躁症去祸祸她吧! 本宫是遭不住了! * 太阳往西落了一点,恍惚中还抹上一层红色。 太后笑眯眯地打量几许,回头继续听惠翼和德昭仪逗趣,手上的团扇扑棱扑棱的,时不时还吃上两颗葡萄,喝上两口葡萄酒。 总而言之,就是一帮举止华贵的半老徐娘互相喋喋不休,哦不对,是侃侃而谈。 正侃得起劲呢,守在阶台旁侧的金吾卫都尉忽然在眉骨处搭了个棚,旋即握住腰侧的长剑往密林方向跑去,厚重的军甲发出硬朗的摩擦声。 半老徐娘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忍不住互相问了问,皆答不知道发生何事。 未及,密林中跑出两人两马,再凑近些便瞧出第一匹马背上是长公主常淑,后头的那匹用绳索拽着一个人…… “这是怎的了?”惠翼坐立不安,搁下手里的吃食,同太后对视一眼,提裙起身,自顾自的凝眸而望。 “殿下!”都尉抱拳行礼,眼珠则魔障般钉在阿洪答身上,心神不禁一凛,这人的长相不似汉人,必是趁他们不备混进围猎场中的,这等疏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过,他身居金吾卫都尉一职,必定难辞其咎,“他是……” “耶律阿洪答。” 都尉双肩一抖,僵在原地,四肢阵阵发冷。 常淑不看他,一夹马腹,催马快跑,抵达阶台才勒缰下马,彼时已有三三两两的金吾卫侯在那处,一把摁住阿洪答,使他半分也动弹不得。 她向众人揖了一个礼。 惠翼抓住她手腕询问事体,常淑却只答了一声“来不及了”。 对,时间来不及了。 她取出金鱼符高高举起,威仪道:“传本宫谕令,吹牛角号,两长两短!” 此言好似一块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千层巨浪。 半老徐娘们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劲儿荡然无存,要知道这两长两短是为撤令呀…… 为了这次围猎,宫里上上下下忙活好些日子,说撤就撤,定是生出大事了。 都尉疾奔而来,拔过烈焰旗猎猎挥舞,高喊:“吹号,两长两短。” 话音一落,闷重的号声呜咽响起,在空中翻滚着,越积越厚……越积越厚…… 皇太后到底是上届宫斗冠军,大风大浪前雍容的气度扑簌簌的往外冒,镇定的宽慰儿媳妇们:“行啦,咱们就别在这添乱了,先回太崇行宫吧!” “淑儿正有此意。”常淑颔首,吩咐都尉即刻备好所有车马,传召皇家禁军为护军,金吾卫沿路镇守,再传康州府丞携府兵于北鸣山麓落营帐! 她说得每一个字都震荡都尉的胸腔,实乃难以想象个中缘由,不由忐忑:“殿下,是否等皇上另行定夺……” “快去!”常淑驳斥他,高束的青丝在风中纠缠翻飞,双眼炯炯逼人! 都尉低头:“微臣,谨遵谕令!” 常鸢是紧跟三皇兄出来的,见场地中央乱糟糟一团,更有金吾卫在其中穿梭,心头登时七上八下。 跌跌撞撞的去寻皇姐常淑。 彼时,常淑正立在明黄的四轮马车前焦急的等待什么,常鸢认得,那是父皇的御驾。 “皇姐,出了什么事?可有看到小白出来?我和她中途走散了。” 常淑牵住她往前几步,将她塞进自己的七香宝辇,张口说了几句,无奈周遭实在吵闹,遂拔高声线重复道:“你先回去,切莫乱跑,放心吧,我已命一队金吾卫入林,会把小白带出来的。” “可是……” 常淑不与她多言,放下车帘,朝驾马的内官打了个眼色,车轮立马徐徐滚动起来。 常鸢害怕,从窗口看她,满目的怅然和担心。 常淑勾出淡淡的一抹笑:“回宫后去寻母妃,同她呆在一处。” 常鸢乖巧点头,迟迟不肯收回眼,奈何宝辇渐行渐远,远远望去,常淑已化成一个黑黑的小点。 “殿下,皇上和慕驸马出来了!”都尉来禀。 常淑猛然回头,果然见到被一众甲卫簇拥着的慕轻尘,除此之外,还有华帝、塔阿图和塔珊。 她一时只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快步流星的跑过去扑进慕轻尘怀里,紧紧圈住她脖子,怨怪她怎这么久才出来。 将慕轻尘留在林中是她欠考虑,回过神来才后怕不已,担心密林中生出变故。慕轻尘聪颖不假,但到底生着病,若出了事,没有她在身边拿主意总归是不行的。 慕轻尘抚抚她的背心,暗暗窃喜,看吧,虽然背叛了我,但还是被我的邪魅气质所征服。 华帝只道画面太美不敢看,清清嗓子,提醒常淑旁边还有人呢! 常淑抹掉眼泪,喊了声:“父皇。” 华帝抬手,面色铁青:“该说的塔珊公主和轻尘都说与朕听了!” 他攥攥拳头,脸颊绷紧到有点扭曲:“朕倒要听听那孽子如何申辩!” 当晚。夜色如墨。 本是个晴朗的天,不想入夜后竟连一颗星星也无。 安都殿烛火幽幽,漫山枝叶沙沙作响,整个太崇宫人人自危。 康州府丞在此觐见华帝,呈交奏章,参弹二皇子舅父连祁节度使黄舟助纣为虐,意图以下犯上。 十九学士慕轻尘,参弹二皇子常放勾结契丹皇族耶律阿洪答意图谋反。 华帝震怒,下旨将二皇子即刻押解帝京,暂囚宗骈寺,另命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偌大的安都殿只剩华帝一人了, 他颓然地坐在明灿灿的龙座上, 身子隐在半明半暗中, 轮廓模糊成一团。----更新快,无防盗上------- 哎…… 他慢慢喘i息, 又重重吐气,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 便成了一垂垂老矣的老翁。 他看到慕轻尘还未完全退殿,一只脚刚迈过门槛, 另一脚还留在殿内的汉白玉地板上, 便喊了她一声:“轻尘啊。” 慕轻尘像只受惊的小母鸡, 转身向华帝深施一礼! 他们之间隔了大半座宫殿,谁也看不清谁。 “来。”这一音节好似花费掉华帝许多力气,很是绵软无力。 慕・国破家亡・轻尘却听得肝颤, 完了完了, 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了。她连忙摸摸腰间的鱼肠短剑以备防身, 不曾想,只摸到了刀鞘, 哦对, 常淑拔走剑身还未还给她呢。 一时心中寒意更甚。 环顾左右, 发现角落的十六连枝灯充做凶器还不错, 就是……个头太大,比她还要高上半尺。 帝王本就多疑,见慕轻尘迟迟不动,还死死盯着连枝灯瞧,有些不耐:“轻尘!” 他话音重了几许。 慕轻尘连忙稳住心神, 一路来到龙座之下,再次熟练的躬身行礼,在中途被华帝叫停:“只你我二人,不必多礼,再近前来些。” “儿臣不敢。”慕轻尘忐忑又惶恐,啥意思,打算亲自动手啊? “你敢抗旨?” “儿臣……不敢。”慕轻尘邪魅气质荡然无存,徒留一身狗腿气息,约住衣摆,踩上台阶,步到他身边,在他的授意下坐到龙椅的脚踏边。 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哟……好折磨人。 “常放行大逆不道之事,着实令朕寒心,”华帝双肘磕在膝头,垂眼看着慕轻尘头顶的镂空璞头,“可朕又舍不得杀他,这些年,皇子们死的死,病的病……大儿子和这二儿子都没了……” 慕・前朝遗孤・轻尘:呵,该,谁让你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灭我大戬的。 “依你之见,太子位是悬空的好,还是不悬空的好呀?” 前太子在位时,遭人陷害,被贬为庶民。而今常放为争太子位,又意图谋反…… 实在让华帝为难呀。 * 后宫不得干政议政,常淑便在安都殿外候着,许久后一干重臣神情萎顿的出来,挨个向她问安,然后踩着丹陛一梯一梯往下去,、两侧的小太监们个个手持灯笼,为他们引路。----更新快,无防盗上------ 初月姑姑为常淑披了件妃色斗篷:“公主,山中入夜凉,咱们回去等吧。” 常淑自是不愿,眼角余光扫过地上一片银白,这才发觉时下静悄悄的,蝉鸣甫歇。 而她却愈发烦乱,站得笔直,誓要把慕轻尘等到。 初月姑姑不好再多说,唯有陪她一道。 主仆二人等来等去,一直等到下半夜,安都殿前头终于有了一豆灯火,映亮一小团地方,光亮后头是两名小宫婢,再往后便是慕轻尘。 常淑惊喜不已:“出来了。” 声音不大,却在寂寥空旷的殿前响起清丽丽的回音,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初月姑姑听的。 慕轻尘循声望向她,还未在黑暗中寻得她的身影,便被她抢先一步给抱住,脸埋在她的颈子里亲了亲。 慕轻尘微微悸动,叹服端庄娴雅的长公主竟有这般失态的时候。究其原因,还是自个儿魅力太大。 她摸摸脸,心道,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红颜祸水吧! “父皇可有为难你?”常淑眸光颤了颤。 二皇子倒台,朝中便是她一家独大,明眼人一瞧便知常笙与皇位更近了一步。 以前她与二皇兄一党势均力敌、相持不下,朝堂暂得一时平稳,可平稳一旦打破,父皇的猜疑也随之而来,自古伴君如伴虎,父皇怎会容她独大,定会扶持新的势力牵制她。 慕轻尘身在朝堂,免不了被父皇盯上…… 慕轻尘轻柔地抚摸她的背,发现掌心湿漉漉的,想必常淑是一直在这等她,衣料吸了雾气。 常淑不答,再次追问她:“可有为难你?” 不想慕轻尘一脸傲娇,扬起下巴,居高临下的睥睨她,再一把推开她的怀抱,雄赳赳气昂昂的阔步向前…… 哼,毁了我的复国大业,才不要原谅你! “本宫问你话呢!”常淑跟上去,亦步亦趋。 夜太黑,路太滑,她险些在台阶上踩空,初月姑姑老当益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她顿时受了惊,不敢再分神,专心致志的一路向下,终踩上平整的青石板路,一抬头发现慕轻尘已走出老远,玄色衣袍融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慕轻尘,你给本宫站住!” “听到没!” 慕轻尘用后脑勺告诉她“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脚下堪比生风,嘿咻嘿咻的像抢了哪吒的风火轮。 “啊呀!” 身后的常淑传来一声痛苦的惊呼。 慕轻尘再也绷不住,警觉回头,看到那妃色身影摔在地上,摔倒动作颇为迟钝,先是膝盖磕地,再是身子微斜,最后往侧方一趴…… 兴许是觉得趴得不太优雅,还顺带整整姿势,理了理裙摆。 慕轻尘:“……” 铺天盖地,是你完美演技! 她转身欲走,但听初月姑姑生硬道:“公主您没事吧?” “可有伤到筋骨?” “驸马,您快来呀,公主崴着脚了!” 慕轻尘:“……” 路平得跟亦小白的胸部似的,哪里会崴人脚了!? 可是……总归是自己媳妇儿,若就这么走了,心里过意不去啊。 罢了罢了,就扶她起来吧。 慕轻尘不情不愿的原路返回,弯下腰身,向常淑伸出手去,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很整齐,圆润又粉白。 常淑仍旧是那副斜倒的姿势,握起粉拳打在她掌心,小嘴撅得老高,眼底的幽怨水凉凉的:“讨厌你!都怪你!” 慕轻尘暗暗鄙视常淑,身为长公主一点不害臊,还学会碰瓷了。 “要不要扶?”她冷哼道。 “不要!” “当真?” “当真!”常淑眼里闪烁坚毅和倔强的光芒。 慕轻尘懒得理她,猛抽回手:“不要就算了!” 正准备抬脚时,衣角冷不丁被人扯住,而且扯得牢牢的,她低下头,撞上常淑哀怨的双眸。 待听长公主殿下厚脸皮道:“……要你背……” 你咋不上天呢!慕轻尘恶狠狠瞪她,欲要将衣角从她魔爪里摘出来。 奈何常淑抓得太紧,二人一时僵持不下。 与此同时,一队金吾卫巡逻而至,脚步声声,由远及近,每个人的眼珠都不自觉的往她们这处瞄。 慕轻尘如芒在背:“松开!” “要你背……”常淑腔调软糯,在撒娇。 初月姑姑侧侧脸,躲起来偷笑,劝道:“驸马您就背背公主吧,她心疼您,在殿外候了您一晚上呢。” 说着,示意慕轻尘看看身后,金吾卫可步步逼来了。 慕轻尘只好妥协,眼下人多眼杂,她若背了常淑,明日传到太后耳朵里就是“浓情蜜意”,若不背,则是“感情生变”,太后免不了要把她传去问话的。 这糟老太太,整天没事干吃斋念佛不好吗?非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背背背!”她举手投降,背过身缓缓蹲下,恭迎长公主上背。 常淑得偿所愿,利落地站起身贴向她,两条细长的胳膊圈住她脖子,双腿挂在她腰侧。 “收起你那得意忘形的笑!”慕轻尘勾住她膝弯,抬起步子。 “你怎知我在笑?” “因为我是你驸马!” 常淑喜欢她说这话,心间甜香四溢,宣示所有权一般重复道:“对,你是我驸马,我一个人的驸马!” 言罢,张口咬住她耳朵,嘴唇与肌肤相贴那一刻,两人一起打了个战栗。 慕轻尘笑她天真:“这都是暂时的,女人,不要迷恋我,等我日后复国,三宫六院还是要有的,到时候我必须雨露均沾。” 常淑:“……” “但你放宽心,我少说也给你封个四妃之首,封号我都给你想好了,就叫淑妃。” 常淑:“……” 初月姑姑在一旁云里雾里的,不懂慕轻尘的满口胡诌,担心打扰她二人,悄悄停下脚步,待她们走远些后,才再次跟上。 明黄琉璃瓦下,朱红宫墙边,三个人以龟爬的速度往如意殿的方向去,朦胧的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如意殿今夜十分热闹,惠翼、德昭仪、常鸢、亦小白……还有太后身边的桂嬷嬷都聚在前殿,眼下一圈青色,却愣是不睡,围着塔珊不停地问话。 其主题是“论二皇子与契丹残部勾结的可能性”。 塔珊不敢重负,脑袋发涨,脚步虚晃,回答那一个又一个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内容,答到最后,想寻短见的心都有了。 这答个话,咋比爬突厥的漫古雪山还累呢? 幸好,在她耗尽最后一口气时,慕轻尘和常淑回来了。 塔珊如释重负,将接力棒交给她们,不料常淑使坏,眼睛一闭枕上慕轻尘的肩。 慕轻尘“嘘”了一声,小心翼翼道:“淑儿累了,睡着了,我一路将她背回来的……” 边说边拐进内殿…… 塔珊:“……”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常淑根本就不困, 一到内寝眼睛便睁开了, 但就是不肯从慕轻尘背上下来。----更新快,无防盗上------- 慕轻尘警告她:“赶紧的。” “我不。”常淑身体反应快于嘴, 环住她脖子的双臂收紧好几寸, 勒得她喘不上气。 慕轻尘嚣张跋扈惯了, 虽然现在脑子有坑, 但骨子里还是不大好惹的,憋住劲儿, 原地扑腾起来, 主要表现是蹦跳和扭腰。 常淑笑得花枝乱颤, 指尖点点她因累而泛红的耳垂,兴致勃勃道:“轻尘,你说咱俩的孩子会不会跟你一样可爱。” 她说完, 又笑了两声, 仿若夜鸟的咕咕轻啼, 让人没由来心宁神静。 说实话,从安都殿把常淑背回来已经耗掉慕轻尘不少力气, 眼下一通吃力不讨好的折腾, 更是将她最后一丝力气盘剥殆尽, 这一点, 从她歪在一边的璞头可以看出。 她干脆甩甩脑袋,将璞头甩到地毯上滚了半个圈,然后一屁股坐上床,不管不顾的往后倒,直把常淑当肉垫, 那感觉甭提多滋润了,就像躺在一堆松松软软的棉花里,累散的骨架开始慢慢愈合。 常淑被压得喘不过气,垂她肩:“起来……” 慕轻尘纹丝不动,甚至呼吸均匀…… 常淑察觉出情况,撑起身子一看,这混蛋居然……居然睡着了…… “慕轻尘!”她摇摇慕轻尘的胳膊,见其不应,只好吃力地推开她,抽出身子。 恰逢初月姑姑进来,她在四开的门外蹲了一个礼,问常淑可要就寝? 常淑在唇边竖起食指,嘱咐她小声些,然后指了指睡着的慕轻尘。初月姑姑略微一顿,明白过来,颔颔首,作势要退,抬手合门时,发现刚站起身的常淑突然脚步一晃,混乱中虚扯住床帐,勉强稳住身形。 她这一扯,力道不小,鎏金的帐钩顺势垂落,床帐登时散下来,挡住慕轻尘的身子。 初月姑姑健步向前,搀住她焦急不安道:“公主,可是不适?” 常淑揉压额角,待缓过头晕目眩之感后,方才答她一句:“许是白日劳累,眼下又迟迟未休息,不碍事……” “怎就不碍事,您累了,奴婢差小厨房熬点清淡的米粥,您吃点再睡……” 常淑嘴唇有些白,疲惫道:“本宫乏得很,无心其他。” 初月姑姑不甘心,又道:“要不宣林渊来瞧瞧脉……” “你退殿吧。” “可是……” “驸马累一天了,莫吵到她休息,明日再议。----更新快,无防盗上------” 初月姑姑拗不过她,没法子,只好伺候她宽衣,再一一揿灭烛火,内寝霎时暗下,徒留初月姑姑一声叹息…… 哎,原以为公主与驸马重修旧好,下月就能怀上,谁知身子骨如此羸弱……按此迹象,莫说下月,下一年都不见得能有孩子呀…… 愁死个人了! * 翌日,微风初起,窗纱被吹得O@作响。 整个太崇宫依然安宁幽静,明明日上三竿,各殿却依然没有动静传出,只有金吾卫在按部就班的巡逻着,想来昨日风波太甚,各宫已无心悠闲了。 常淑困意难耐,同时也饿得发慌,她睡眼迷蒙,侧身滚进慕轻尘怀里,鼻音浓重地嘟囔道:“轻尘……轻尘……” 慕轻尘本就体热,她一挨上来更是热出一层薄汗,往外挪了挪,拉开与她的距离,可常淑就像是狗皮膏药似的,再次覆身过来,脸在她的锁骨处可劲儿蹭…… “轻尘……” “肚子饿……” “饿得难受……” 慕轻尘被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语给吵醒,掀开床帐张望碧蓝的天。 “都这个时辰了……”她自说自话,抻了个懒腰,揉着干涩的眼眶下床,回来时,手上多了盏茶杯,茶水浅绿透明,像碧澄澄的湖水。 常淑起身接过,将其一饮而尽:“你听说过喝水能喝饱的?我还要……” 慕轻尘:“……” 她回到小几边再斟上一杯,又拉开靠墙的小屉,翻出几块饴糖来,这还是在建州闲逛时买下的,一路行来已所剩不多,来到北鸣山便将其随意一搁,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常淑是皇女,再如何贤良端雅也总有些天潢贵胄的脾气在,眼下使起小性子,若不尽力满足,定要像昨晚那样收拾人的。 每每如此,慕轻尘都要在心里骂她表里不一、人面兽心…… “你又在腹诽本宫什么呢!”常淑剥开白绵纸,显出橘红色的糖块来。 她摘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口感棉滑细腻,糖汁融在舌尖,香气一寸一寸深入,沿着食道往下淌,须臾,那股慌意好受了许多。 “我也要。” 慕轻尘张张嘴,作势要咬,常淑像小动物护食般,目露凶光,推搡开慕轻尘的脸:“这是我的!” 慕・邪魅・轻尘如遭奇耻大辱:“女人,你的淑妃封号没有了,当个才人去吧!” 常淑抽抽嘴角,嘁,谁稀罕呀! 其实她不爱吃甜食,平日里御膳房送来的糕点要么由慕轻尘消受,要么分赏给宫人,她沾得极少。 今日不知怎的,连一小口也不愿分出去,她没做他想,仍旧归咎到昨夜睡得太晚上。 一想到这,禁不住后悔,昨夜应当听初月姑姑的话,吃点小食再歇息的。 慕轻尘看她吃得欢,咕咚咕咚咽口水,将垂涎欲滴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常淑不甘示弱,把视而不见也演绎到了极致,一派“吃独食我骄傲”的作态。 慕轻尘很生气,简直怒气冲冠,哼,女人,你连才人的封号也没有了,滚去掖庭刷一辈子恭桶吧! 她暗暗意i淫了一番,旺盛的肝火才熄下几分,去到衣橱前,找出件墨蓝交领长袍和薄衫换上。 常淑看到她那身衣服隐隐皱眉,觉得慕轻尘还是穿浅色好看些,但也没开口,怕慕轻尘再说出“这样穿比较邪魅”的话来。 算了,懒得和脑子缺根弦的人计较。 说到慕轻尘的脑子……她忽然有点担心,如果她在慕轻尘生病期间怀上孩子,不知病症会不会遗传…… 这个大的早把她折磨得够呛了,要是再来个小的……岂不是把公主府的房顶给掀掉! 嘶…… 得把林渊找来问问…… 慕轻尘系好绦带,回到她跟前坐着,执起帐钩将床帐束住,一扭头就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百虑攒心的神情。 吃点糖,至于如此忧心吗? 拍了一巴掌,唤她回神:“想什么呢?” 常淑脱口而出:“想你。” 慕轻尘一怔,脸颊染上淡淡的红,羞羞答答道:“死鬼!” 常淑:“……” 晓得她想岔了,常淑也不做解释,葱白的足尖踹踹她的腿:“本宫要穿衣了,招人进来伺候吧。” 慕轻尘包住她脚掌,指尖拂过足跟和脚踝,笑吟吟地问:“我那把鱼肠短剑可在你那?” “嗯,在外头的博古架上,你一会儿去……拿吧。”说到后头,常淑察觉出不对劲。 鱼肠短剑一直是慕轻尘的防身之物,按理她讨要回去也不是大不了的事,表情怪怪的做甚。 怎么说呢?带有三分阿谀谄媚三分奴颜婢膝以及三分……深不可测? 不像是讨剑的,更像是讨命。 讨谁的命呢? 常淑略略回想一下,将慕轻尘之前说与她的疯言疯语仔细串联起来,方才醍醐灌顶,懂了,定是曲线复国失败,想来点简单粗暴的! 可能要去搞“刺杀”了! * 慕轻尘在博古架的第三层找到了她的鱼肠剑,心里别提多美,喜笑颜开的将刀鞘套上去,自认为复国大业第一步已完成! 接下来…… 就是刺杀华帝,再辅佐常笙为新帝…… 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初月携众人路过她,见她眼底划过一道凌厉,面目更是极度阴狠,忙滞住脚步打量她,关心地问:“驸马,您最爱的窝窝头在膳房备好了,快去用膳吧。” 话还没说完,慕轻尘就不分青红皂白的杀她一记眼刀,身后的宫婢们年纪小胆子更小,齐刷刷地退了一步。 初月姑姑端着水盆的手直打颤,洒出几滴热水,溅湿了鞋面。 咋滴,好心叫你吃饭还有错了? 慕・杀手・轻尘嘀咕道:“讨厌,居然当众暴露我的喜好。” 杀手是冷血的,有无情的心方能使出无情的剑,是不可以有喜好的! 那是□□裸的弱点! 她不希望在刺杀华帝时,还有最爱的窝窝头牵绊她。 哼,她冷笑一声,把鱼肠剑别回腰间,正正腰身,风流不羁的走了出去。 初月姑姑目送她远去,感叹自己逃过一劫,重新端好热水进内寝侍奉常淑。 “公主,”初月姑姑似是有难言之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常淑素来与她亲近,将宫婢捧来的缠臂金戴至手腕:“但说无妨。” “……奴婢方才在外头见驸马鬼鬼祟祟的,像是……” 一提到慕轻尘,常淑就有了兴致,停下动作,等她说下去。 “像是又要去刨谁家祖坟!瞧那模样,说不定还要扒拉出人家祖宗十八代鞭尸!” 常淑垂了下眼,兴味索然:“哎,以前她干这事本宫总骂她小肚鸡肠,而今……倒是有些怀念……” 只盼她早些痊愈,以后爱刨哪家祖坟就刨哪家祖坟,本宫再也不管束她了,若是刨累了,还会给她帮把手! 初月姑姑:“!!?”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慕轻尘刚跨出门, 山间清爽的草木香便萦绕于鼻息, 她深深吸上一口, 像是要用它来填饱肚子。 ---- 穿过月门, 踏上用青石板路铺就的蜿蜒小道, 一路去往膳房, 却在中途遇上亦小白。 这厮正侧坐在一四角凉亭的角落里,周围花环翠绕, 衬着她曙色的身影, 慕轻尘偏偏头, 抬脚凑上去。 凑近一看,方瞧见她那衣料上的元宝暗纹,啧啧啧, 走哪都是一身土财主的气息, 如此良辰美景, 应配薄衣轻衫才对,穿得跟烤红薯似的, 实在太煞风景! “难得啊, ”慕轻尘笑她, “难得咱们亦驸马起了个大早。” 亦小白本靠着亭柱睡回笼觉, 蓦的一睁眼,看见了慕轻尘,她隐隐有些高兴。昨日过后各宫都累得够呛,她一直没见着慕轻尘,还暗暗担心呢。 她家虽然从商, 但她好歹也当驸马五年了,朝堂上的事摸得不算透彻,却也能看透三五分,慕轻尘和二皇子一直水火不容,如今二皇子倒台了,慕轻尘与常淑的势力难免不让华帝忌惮…… “尘尘!”亦小白跳下地,围着慕轻尘左右绕了三圈,开怀道,“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父皇要把你那啥呢!” 呵,你错了,不是他要那啥我,而是我要那啥他! 慕轻尘摸摸腰侧的鱼肠短剑,兀自嘀咕道。 亦小白右手握拳,敲击左手手心:“我这头还在忧虑呢,怕你早我几十年下黄泉投胎转世,等下辈子咱俩再相遇时,你都成老太婆了,到时候,我该如何娶你当妻呀!” 慕轻尘:“……” 谁他妈要给你当妻,说得啥跟啥! 亦小白很兴奋,牵住她的手腕,问她要到哪里去。慕轻尘低头,看着她与自己的亲密接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被山头的微风一吹,其哗哗啦啦的掉了一地。 她冷不丁的把手抽回,转身走掉,怎奈亦小白脸皮太厚,笑嘻嘻地跟上来,一路跟到膳房,还未落坐,就抓了两个窝窝头在手里,啃得不亦乐乎。 慕轻尘倏然攥紧拳头,可恶,总共只有四个,你一个人就吃掉两个,满桌的可口小菜你为何偏偏盯住它不放,存心和我过不去是吧! 她想到后头,有些失落,怎么办,没把最爱的窝窝头吃饱,我肯定沉蕴不了内力,也挥不动剑,又如何行那刺杀之事! 啪,她一巴掌拍向桌案,震得满桌碗盘叮当响,伺候在左右的奴才们跟着抖了个哆嗦,面面相觑几许,谁也不知道发生何事,不过空中的肃杀之意,倒是明明白白的。----更新快,无防盗上------ 他们屏住呼吸,双膝一并,噗通噗通的往下跪,膝盖磕得直发麻,可是没办法,昨日发生的事他们都听说了,各个心惊胆颤,今日当值都格外小心,生怕一个没留意,触怒主子们。 其中以如意殿最甚,因为他们有一位脾气最阴晴不定的主子――慕・老虎屁股・轻尘。 更可怕的是,长公主殿下还不管,大有助长其气焰的势头。 这可把他们这些当奴才的难坏了。 亦小白没想到慕轻尘来这么一出,莫名其妙的望向她,嘴里的窝窝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颇为尬尴。 “把东西给我放下!”慕轻尘沉声发话,摸出鱼肠短剑重重拍在碗边,发狠的模样像极了市井的地头蛇。 但是亦小白不怕,她帮家里打理生意,什么难缠的货色没见过,三教九流在她面前都要喊她姑奶奶。 所以她的面上一丝慌乱也无,把慕轻尘左打量右打量,再环顾四围好几下,疑问道:“把啥东西……放……下?” 慕轻尘一听,横眉倒竖,呦呵,敢跟老子打哈哈:“你说呢!” 亦小白眨眨眼,像是想通似的,用小拳拳捶打慕轻尘的心口,娇滴滴道:“别闹!” 别闹? 此话分外熟悉呀,哦对,慕轻尘想起自个儿曾在围猎场中向耶律阿洪答说过这词,现在想想,怪不得耶律阿洪答当时要抓狂,简直太恶心人了! “把你的拳头拿开!” 亦小白浑然不觉,接着捶,可惜力量没把握好,指节一歪,手中的窝窝头落到地上,足足滚出两三尺,滚到门槛边才停下。 啊―― 慕轻尘有几分崩溃。 这滚走的哪里是窝窝头啊,分明是她刺杀华帝的勇气和决心。 可恶,还让不让人复国了! 她化绝望为愤怒,抓起剑柄挽了个腕花,将剑架在亦小白肩头,另一只手揪住她的领子,把她往上拎。 此刻,亦小白终于意识到自己摸到了慕轻尘的老虎屁股,至于如何摸到的,她还来不及细想。 神色一变,颤巍巍道:“尘尘,有话好说……” “老子跟你好好说时,你非要小拳拳捶胸口,现在知道后悔啦?我告诉你,晚了!” 旋即目眦尽裂的加上一句:“四个窝窝头,除去常淑常鸢的,剩下的咱们一人一个,你为啥要把我的那份也夺走!” 窝……窝头? 亦小白回过味儿来,奇怪她竟会为窝窝头发火,脾气也太暴躁了,好似她夺了她的粮田和媳妇儿似的。 “我替鸢儿做主了,把……把她的那份让给你……” 常淑和常鸢一路说说笑笑,手挽手的绕过假山进到膳房,脚尖刚落定,就见慕轻尘一手揪着亦小白,一手拿着剑…… 而亦小白正战战兢兢地从盘子里拿起一窝窝头,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可怜兮兮道:“给,给你……” 常淑和常鸢:“!!?” “慕轻尘!”常鸢上前指住慕轻尘鼻子开骂,“快放了我家小白,不许你欺负她!” 她气得手发抖,腕骨处的清风铃一阵急促,复又转身斥责满屋子的奴才:“出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拦着,都是死人吗!” 常淑摇摇头,也叹奴才们不争气,更叹慕轻尘不懂事,三步并作两步去到她身边,劈手夺下短剑,无情道:“没收!” 慕轻尘讶然,用“你就是我成功路上的绊脚石”的眼神瞪她。 常淑不怕她,紧抿唇线,与她视线相接,接完还不算,伸出手摊开掌,不容置喙地说:“刀鞘也拿来。” 没收东西嘛,自然要没收全套。 慕轻尘自然是不给的。 鱼肠短剑事关复国大业,她势必要护好,漆黑的眼珠骨碌一转,作势要将其抢回,却被常淑侧身躲开。 常淑是谁,和慕轻尘同床共枕五年的人,对方那点小九九,她门儿清。此剑她说什么也不能还。 慕轻尘不罢休,夺剑第一次失败便再试第二次,无奈实力悬殊,她每次都扑了空,一来二去越发气恼,跺跺脚,表示要跟常淑断绝妻妻关系一炷香。 常淑不在意,吩咐外头来人。 说着便窜进一名小太监。常淑把短剑递给他:“将东西扔到池子里去。” 慕轻尘:“!!!” 呜,刺杀梦还没开始就破碎了! 小太监应了一声,捧着短剑无情的去了。 再看看亦小白,其正一脸委屈地缩在常鸢怀里,叽叽咕咕的,像是在告状,以至于常鸢时不时斜过眼睨着慕轻尘,双目有两簇小火苗上蹿下跳。 事已至此,常淑也不好再庇护慕轻尘,毕竟满屋的奴才都把事情始末瞧进眼里,她若不给个交代,日后可不好管教他们。 “说说,怎么回事!”她信步到桌边,贴着桌沿坐下。 慕轻尘默默算了算,心道一盏茶还没过,不能搭理她,下巴一甩,很是不可一世。 居然在奴才面前不给她面子!常淑把脚搁到慕轻尘脚面,用力踩了踩,脸上却是云淡风清,和颜悦色地看向亦小白:“小白,你说。” 亦小白见常淑给她做主,胆子稍稍大了些,推开常鸢的怀抱,抹掉眼角的泪水,艰难地蠕动嘴唇,半晌憋出两个字:“……我怕。” 这摆明的话里有话。 怕谁?当然是慕轻尘了。 另外还指出事端是由慕轻尘挑起。 常淑眉目一分一分的蹙紧,回望跪姿标准的奴才们,冷厉道:“你们也说说!” 奴才们吓得缩脖子,脑袋往下埋了埋。 “说!”常淑拔高声线呵斥。 离她最近的奴才磕巴道:“奴才……也不大清楚……慕驸马好像是为抢窝窝头才才对……亦驸马大动干戈的。” 常淑和常鸢:“!!?” 她们极度怀疑慕轻尘是饿死鬼投胎。 而慕轻尘则叹息一声:“你们不懂,我多年东躲西藏,最穷时只能吃窝窝头,对于你们来说它只是解饥之物,对我来说亦是精神支柱。” 常淑和常鸢:“!!?” 她们提炼出此话的中心立意――窝窝头是精神支柱! 常鸢略带询问地看了慕轻尘一眼,弯腰覆道常淑耳边:“皇姐,你有没有觉得……轻尘不正常?” 常淑:她都不正常一个多月了! 正默念呢,就见常鸢冲过去猛地掐住慕轻尘的脸。 “你不是真的慕轻尘,说,你把她抓到哪去了!?” “你是二皇兄的人还是契丹细作!?” “待我摘下你的人i皮i面具瞧个究竟!” 说罢,指尖蓄力,拼命将慕轻尘的俏脸玩外揪! “阿呀――”慕轻尘疼得冒冷汗。 常淑那叫一个心疼哟…… “鸢儿,快把手松开!!!” 章节目录 复仇驸马上线 三公主常鸢被自己最爱的皇姐责罚了, 理由是公然殴打朝廷命官。----更新快,无防盗上------- 眼下正在书房里罚抄《女训》和《女诫》一百遍。 与此同时常淑还发话了, 必须用簪花小楷抄, 字迹工整, 卷面整洁, 若出现奴才代抄的可恶行径, 一律拖出去杖六十。 杖六十是啥概念!基本等同于杖毙! 奴才们磕头如捣蒜,甚至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若有偷帮三公主之行事, 便自剁双手。 “哼!都怪你个没出息的!整日吃喝玩乐, 一见慕轻尘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就不能给本宫挣点气吗!” 常鸢提笔不稳,落下好大一坨墨迹,滴在纸页一脚, 霎时浸润开来。 啊!她这一章马上就抄完了!这下全毁了! 气急败坏地扔下笔, 将纸页揉搓成一团, 狠狠砸向亦小白:“都是你的错!” 亦小白正在为她研磨,自知理亏便也不躲, 任那纸团落到心口。 反正也砸不疼, 别说一团了, 再来十团她也不怕:“鸢鸢, 你不能怪我呀,我三脚猫功夫,打不过轻尘。” “你不是自小就跟武师练拳脚吗,好歹劈她几掌啊!” “……这不怨我爹嘛,他总给我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于是我就想,鬼我都能买到,还学啥劳什子功夫。” 常鸢:“……” 亦小白扯了个笑,把墨块搁于砚台边缘,从袖间摸出一卷薄荷叶递到常鸢嘴边:“嚼一嚼,消消火。” “消不了,本宫看到你就来气!”常鸢推开她的手。 “那我离开便是。”亦小白迫不及待道,当即抬脚往外走,心里头美滋滋的,暗道,终于可以不再磨墨了,我要到花园扑蝴蝶。 常鸢把她脸上的兴奋瞧得真真的,音色放低,兜满冷厉和威胁之意:“回来!” 亦小白悬于门槛上的脚僵了僵,悻悻地往回收。 常鸢很满意她的表现,皮笑肉不笑道:“本宫什么时候抄完,你什么时候出这个门!” “啊?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那你就给本宫往死里等!不然……老规矩伺候。” 亦小白一听后几个字,身子立马就软了,老规矩就是抽她鞭子,抽成失心疯那种。 她认命了,回到书案,为常鸢麻溜地压好纸镇,然后一脸生无可恋的接着磨墨。 呜呜,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为什么含冤至此,而慕・罪魁祸首・轻尘却可以逍遥法外。----更新快,无防盗上------- 她憧憬地望向窗外,看见翠绿的垂柳在微风中摇摇摆摆,好似伶妓们曼妙的舞姿…… 吧嗒,柳叶残落好几片…… * 罚了常鸢,也不好不罚慕轻尘,毕竟这厮的行径甚是令人发指。常淑想了想,同样也让她罚抄,不过罚抄的是《诗经》,且只抄一遍。 奴才们:噫…… 三公主可能是长公主殿下当年在路边捡的假妹妹吧…… “别动!” “疼……” “马上就好!” “轻点……啊!” 慕轻尘彻底火了,身子往后仰了仰,躲开常淑的魔爪。 常淑看着她,眼底是浓浓的警告,指尖覆到药盒中,匀了几许药膏:“这药是消肿散瘀的,得再抹点。” 她倾过身,小心捧住慕轻尘的脸,指尖触感光滑,传出淡淡的热度:“不然明日得肿成包子,你不是最在意自己的脸吗?” 她好说歹说,终让慕轻尘安静下来,可惜没安静一会,慕轻尘又开始嫌弃药膏气味太过苦涩。 常淑有点恼,斥她道:“此为外敷,又没让你内服,有什么好吵嚷的!” 随后狠戳她眉心:“搽个药都平白惹事,有完没完!” 一见她凶巴巴的,慕轻尘的嚣张劲儿便散了个干净,像只收起小刺的刺猬,徒留一张可爱的脸。 常淑喜欢她这幅模样,自责方才话说重了,身子软下来,搽药的动作越发轻柔,空气中只有衣裳O@摆动的声响,以及彼此交缠的呼吸。 百无聊赖中,慕轻尘闻到常淑发间皂角的香气,清新浮动、若有似无,以往她闻见都会情不自禁地凑上前搂住常淑,鼻尖埋进她耳后…… 这次也不例外,覆身过去,与她脸颊相贴,大有耳鬓厮磨的意思。 常淑“呀”了一声,推推她,面色有一抹红,大概是气的:“才搽好的药……你!” 她气得语无伦次,起身到妆台寻来手帕,仔细擦拭侧颜处被蹭上的药膏。 忽然就觉得头疼,额角青筋一鼓一胀的,眼前还蒙上一层黑翳。 和昨夜一样,整个人晕晕乎乎起来,竟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了。 她撑住案沿跪坐于锦垫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虚弱无力地摇摇手腕,示意慕轻尘过来帮扶她一把。 无奈身后便是花窗,她整个人被迫逆在光中,动作叫远处的慕轻尘看不真切,只觉得她双肩颤颤巍巍,于是试探着喊她:“淑儿?” 常淑没应,咽喉和心口哽得慌,好似抵住一块石头。 恍惚中,慕轻尘已经来到她身前,瞧见她惨白的唇色:“不舒服吗?” “有些……脱力。”她费力吐了几个字。 慕轻尘眉梢一震,一手揽过她的肩,一手穿过她膝弯,欲要将她抱上床榻…… “别……”常淑清眸紧闭,阻下慕轻尘。她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怕再遇颠簸,惹得憋闷之感再次袭来。 慕轻尘没法子,干脆挨着她坐下,用身子给她当靠垫。常淑心里暖融融的,不跟她客气,倒进她怀里,央她抱着。 如此软香的美人儿,慕轻尘哪能拒绝,连忙挺直腰杆调整姿势,以求长公主殿下能靠得舒服些。 “山间入夜冷,被衾太薄,你莫不是受了凉。” “你不是怕热吗?盖得薄些也好,免得你因热踢被子。”常淑圈住她腰身。 “我是耶主,踢被子也不怕生病,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心肝甜蜜饯儿……” 正说着呢,常淑倏然挣脱她,往另一边倒去,匍在凉席上痛苦干呕。 慕轻尘:怎么,我的情话就这般恶心吗? 常淑虽是子B,但自幼随太傅习武,体魄亦算强健,偶尔染点小毛病连药剂都不必吃,两三日便能自行康复。 只是这次怎如此难受,肚腹里的东西像是搅缠在一起,排山倒海似的,咽喉更是干涩难耐,好在持续时间并不长,仅仅几个弹指。 慕轻尘拍拍她的背,替她顺气,复又捏住袖口拭干她鬓角的薄汗,见肤下透出淡淡的粉红,方才稍稍安心。看样子是稳当下来了。 常淑的确稳当了,但仅仅是表面,心头则翻江倒海、惊涛骇浪、狂风暴雨…… 艰难地撑起身子,看向铜镜里的自己,神色是震惊是喜悦是忐忑……还有担忧。 她长在深宫,平日里常见到的人可分为三类,太监、宫女和娘娘。 娘娘们日日争宠图什么,不就图怀上龙嗣,母凭子贵吗? 是以,子B怀孕时的模样她一点没少见,晓得恶心、呕吐、泛油腻堪称怀孕征兆三要素。 念及于此,她下意识捂住肚子,又下意识地瞥了慕轻尘一眼,担忧越发浓重,完了完了,还真在这时候怀有身孕了,孩子不会被遗传成个傻子吧。 不行!绝对不行! 她心急如焚,张口就道:“快宣林渊来。” 话到中途便闭了口,心道,慕轻尘眼下还病着,即使有孕也不宜如实相告,不然再生事折腾可如何是好。 还是暂且瞒着吧。 “快宣谁?”慕轻尘不解她欲言又止。 常淑整顿心绪,敷衍她:“快去把药搽了。” 临了,唤进外头的小宫婢对慕轻尘道:“明年再来太崇行宫还需把牛菊花带上,你被他伺候惯了,许多事都依赖他。” 然后转头,嘱咐小宫婢:“为驸马上药,再监督她罚抄诗经。” 小宫婢蹲蹲身,应了礼,兀自到桌边取药盒。 她提到牛菊花,纯属是慌不择言的缘故,说白了,她不过是想寻个理由离了慕轻尘,偷偷去找林渊。 贵为一国长公主,随口一句话都是命令,压根用不着说谎话诓人,所以扯起慌来不免笨拙。 “你要出殿?去哪?”慕轻尘追问。 二皇子的风波还没过,华帝还在气头上,各宫主子都缩在殿内安分守己,为何唯独常淑反其道而行? 怎么,仗着得宠肆无忌惮吗? “……嗯。”常淑含糊地回应她,站起身一步步的往前走,脚下虚浮无力,像走在云雾里一般,但她没停,拐出门时,心虚地瞄了瞄慕轻尘。 果然,其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初月姑姑一心记挂常淑身体“羸弱”的事,听奴才们说她早膳时动了怒,光顾着教训驸马,饭都没吃上两口。这可把她急坏了,亲自下厨熬了碗羹汤端来。 刚步到廊檐阴凉下,就撞见慌慌张张的常淑。 “公主,奴婢给您熬了碗……” “你来的正好。”常淑牵住她,沿着墙根往外去。 初月姑姑应付不及,羹汤洒出几许,她忙不迭的用手护住碗沿:“公主您慢点。” “林渊可在官舍?你赶紧去寻他到宝风阁等候,本宫随后就到。” 宝风阁? 那可是离如意殿最远的楼阁,位处太崇行宫西北角,存有书籍薄册,不过数量不多,各个主子闲来无事时才会想起它,去那翻出几本小册,打发打发时间。 因为脚程太远,鲜少亲自去,都是差人去取。 初月姑姑想不通常淑怎突然提到它? 章节目录 弱娇驸马上线 初月姑姑不知道安胎药对耶主是否有副作用, 她只知道常淑为了圆谎,破费了好大一堆银子,吩咐太医院的学徒从宫外买来藿香、金银花、佩兰……让如意殿里的奴才轮着番的喝。 理由是天太热, 她担心奴才们的身子遭不住。 用主子界的专业术语来说, 这叫“体恤”。 长公主殿下i体恤奴才, 奴才自当不敢违逆, 每日喝这些汤药时,他们都捏住鼻子, 紧闭双眼, 偶尔还要来个互相拥抱, 一派“兄弟你先去,我随后就来”的阵仗。 喝药喝出了赴死的即视感,让常淑很头疼。但她没心软,毕竟……太监诚可贵,宫女价更高,若为孩子故, 二者皆可抛。 初月姑姑也开口帮腔,大意是“长公主殿下这般贴心的好主子太少了,你们扪心自问, 是不是能排进宫廷主子榜前三。” 前三? 奴才们私底下四处打听, 另外两个是谁? 打听来打听去,都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悻悻作罢。 其实甭管是谁,定也是日日让自家奴才吃汤药的吧。一这般想, 他们的心情就美丽了。其实人就是这样,自己过得不好,便希望别人也过得不好,借此平衡心态。 譬如―― 诶,你们看对面的塔珊公主,跋山涉水来到中原,不照样喝这破玩意儿! 所以,认命吧!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相安无事的,美中不足的是总下雨,淅淅沥沥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整个北鸣山笼罩在烟青的雨色中。 倒也一片安然。 或许是怀孕的缘故,常淑把慕轻尘黏得格外紧,只在每日酉时以散步为借口,去到宝风阁见林渊。趁暮色而去,再趁暮色而归,脚程快,一来一回花不了多少时间。 且在还实战中摸索出了经验。 第一,若遇上事体耽搁,会让初月姑姑在安都殿广场最西侧的瑞兽嘴里,放一张空白的信笺。太医无宣召不得进内,那里是外廷地界,林渊行动不受限,可去日日查看。 第二,若到了约定时间,她仍未出现,一刻钟后林渊需自行离开。 第三,林渊不得记录医案,以免为日后留下证据。 别以为定下这些条条框框是常淑庸人自扰,八月初一这天,还真派上了用场。在她将将准备出门时,常鸢气势汹汹的来了,在芙蓉树下死死挡住她的去路。 常淑皱了一下眉:“鸢儿,别胡闹。” 常淑叉着腰:“皇姐莫不是忘了吧?” “忘了什么?” “你罚抄我《女训》和《女诫》一百遍的事呀!” 合着她在书房没日没夜的抄书,而她的好皇姐早已将此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常淑恍然大悟,再看常鸢这架势,估摸去宝风阁的计划得泡汤了,深吸一口气,气定神闲的由初月姑姑扶着胳膊往回走,去了正殿。 她跪坐于桌案后,身后是一展镂空木屏风。 常鸢随她一道进来,却一屁股盘坐在地上。 知她在闹脾气,常淑没多言,起身拿了块软乎乎的锦垫递给她,见她扭过小脸不瞧她,顿觉她十分可爱,悄悄勾起嘴角蹲下身,将锦垫搁到她身边:“坐上去。” “不坐。” 常淑无奈地摇摇头,摸了摸她的发顶,届时,抱着一大木箱子的亦小白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许是木箱太重,致使她抬脚跨门的动作不大流畅,连人带箱的摔了个狗吃屎。 守门的两名小太监一惊,立刻跑过去捞她起来。 亦小白这一跤摔得不太有水平,膝盖磕在箱角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地砖上的雨渍还尚有余留,沾污了她的衣摆,像一副劣质的山水墨画。 好在她很有钱,一件衣服而已,扔掉便是,最重要的是这大木箱子没事。 她甩开小太监们的手,再次提气发力,把大木箱子抱进殿内,然后利索地解开挂锁、掀开箱盖,请自家媳妇儿过目:“这木料还挺结实的,鸢鸢你看,里头的东西一点没事。” 常淑好奇箱子里究竟放的什么,需由亦小白亲自抱来?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土财主居然会做这等苦差事,探身一看,不过一箱子白绵纸罢了。 “皇姐,”亦小白咧出一口小白牙,“这都是鸢鸢辛辛苦苦抄的,足足一百遍,只多不少,您过过目。” 说实在的,她比常鸢更紧张这些东西,日日给这姑奶奶磨墨,她的手都快废了,还总吃力不讨好,一个不注意,常鸢就冲她发小脾气,她到现在都还没扑成蝴蝶呢。 “都是我亲自写的,绝无作假!”常鸢插话了。 原来是来交功课的。常淑笑常鸢孩子气。她历来心疼她这个妹妹,哪能真让她抄上一百遍,不过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她。既然事后没再提这事,即是想就此作罢,她倒还真较上劲了…… “行,本宫晓得了,一会慢慢看,你们退殿吧。”她打量外头天色,发现时辰不算太晚,赶去宝风阁应该还来得及。 初月姑姑瞧出她的心思,亦深知做戏做全套的道理,携来小宫婢一起,将箱子里的纸页一一搬弄出来搁上桌。 可常鸢并不是好打发的主,她上身微抬,坐上锦垫向常淑叫嚣:“轻尘呢,她的功课也该交来了。” 这话倒把常淑说得一愣,慕轻尘的《诗经》仅抄了几页而已,后头全由她代笔,两人字迹压根儿不一样。前者秀劲,后者温润,只稍稍一看便能分辨出自谁手。 “她已交由本宫过目了。” “我也要看。”常淑像只梗起脖颈的公鸡,气呼呼道。 常淑一时难办,佯装镇定地理了理百褶裙摆,心里头却已乱成了一锅粥。 怎奈时间紧迫,她愣是寻不出一份说辞打发常鸢,只好向初月姑姑投以求救的目光。初月姑姑更加没辙,她年纪大了,脑袋早如一团乱麻一般,理不出一点头绪。 所以,不约而同的,她们都想念起了慕轻尘的好。要是慕轻尘在场,根本不用费神思考,张口就能怼得常鸢哑口无言。 哎,烦恼啊! 常鸢一脸玩味,眯起眼睛打量她俩,心道,哼,机智的我看穿一切,就知道你们会包庇慕轻尘。 空气登时焦灼不下。 千钧一发之际,救命稻草从天而降――伺候太后的桂嬷嬷来了。 她笑容温柔可亲,似是有些着急,人还没进到殿内,话音就先到了:“给长公主、三公主请安。原来二位公主在这呀,可让奴婢好找。” 对待救命稻草的态度一定要虔诚,是以常淑忙吩咐人为她上茶赐坐。 桂嬷嬷躬身谢过:“奴婢是奉太后之名来的,今儿是初一,是朔日,太后怕主子们忘了听房这一茬,遂让奴婢来提个醒。” 常淑听闻,如遭雷劈。 这救命稻草哪来的,本宫不要了!! 初月姑姑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不好,追问桂嬷嬷:“例来迁至行宫后,便不行听房之事的呀。” “话虽如此说,”桂嬷嬷为难一瞬,“但……二皇子一事着实让太后伤怀。” 话说得云里雾里,但细细品来,亦能品出些门道。 华帝向来清心寡欲,身为皇帝,满满当当的后宫仅为他生下六位皇子和五位公主,除掉贬为庶民的、谋反的、薨逝的、远嫁的……剩下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最让太后没想到的是,下一代还不如他们父皇,一个曾孙子都没给她生出来过,真真是急死个人了。不然,她总盯着儿孙们的行房之事不放做甚,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 现如今,二皇子折进去了,皇家人丁又单薄了一分,且还拉低了她抱曾孙的概率,哎,她简直急得头发冒青烟! 桂嬷嬷接着道:“话带到了,奴婢这便要走了,还要去重月阁和揽康斋通知另外几位小主子呢。” 她稍行一礼,信步退出殿门,背影消失在红墙拐角处。 初月姑姑抓住机会,劝说常鸢:“三公主,酉时已过三刻了,您还需回去提早准备呀?” 常鸢想想也是,这次的听房皇祖母想来很是看重,否则哪会派贴身的桂嬷嬷前来支会,罢了罢了,皇祖母我可惹不起,先回宫吧。 * 入夜,皎月高高挂。 寝殿内,听房的奴婢已经备齐,都是从太后那临时拨来的近侍,因为人手有限,听完这场她们还要赶下一场。 而常淑一点不体谅她们的繁忙,端坐在床间,仔细感悟着“人算不如天算”这句人生真谛。 并为此感到头疼!非常极其特别头疼! 她想,今年为何如此流年不利,难道祭祖时不够有诚意吗,惹怒了列祖列宗赐予她惩罚? 安个胎都让她如此烦心! 慕轻尘全然没在意她“苦大仇深”为哪般,放下床帐,三下五除二地脱掉外衫和鞋袜:“赶紧脱啊,发什么了愣?” “瞧你猴急那样!”常淑嫌弃地说。 她手上没闲着,捞过被子拼命抱住,用“你敢乱来,本宫就跟你拼了”的眼神瞪她。 这一幕落在慕轻尘眼里,怎么看怎么欲拒还迎,她挑着眉,暧昧非常道:“你个小坏蛋,想玩点不一样的是吧?” 旋即化身一头恶狼,将常淑扑在身下,扒开她的衣服,露出那截线条优美的长脖颈,其颜色白里透粉,粉里透红,比杏花还好看…… 章节目录 幸福驸马 常淑在静静等待, 想要从慕轻尘的脸上看到喜悦、欢欣。 就像初春时节的第一场春雨在等待嫩芽破土而出。 然而,事与愿违。 慕轻尘不但毫无笑意, 且还向她翻出一大大的白眼,不屑一顾地骂她:“你个毒妇!” 常淑:“……” “为了逃避我的蹂i躏,连怀孕的破招都想得出来,良心何在!” 常淑:你丧尽天良还有有脸问别人良心何在。 “真怀孕了~”她软软道。啄吻慕轻尘的唇角。 慕轻尘顺势搂住她压进怀抱的腰身。好软好香呀。内心不由的窜起小火苗, 说起来得有半个月没开过荤了。 她勾住常淑的膝弯, 卯足力气抱她上榻, 像即将品尝盘中美味似的搓了搓手。常淑见势不妙, 拼命的挣扎,可慕轻尘的手臂就像神话传说里的捆仙索, 越是挣扎捆得越紧。 “轻尘,”常淑求饶, “真怀了, 再过几日就两个月了, 你可别乱来!” 她双眼水汪汪的, 剧烈运动后, 白皙的肌肤透出粉红, 宛若饱满的红樱桃, 香腻气息呼之欲出。 赤i裸裸的勾人犯罪。 “这可是你的亲骨肉。”常淑滚进床里, 拉开与慕轻尘的距离,“我每日喝的药根本不是解表化湿的,是安胎药!” 慕轻尘碰到她衣襟的手,猛地缩回:“安胎药?” “药渣就在小厨房, 你若不相信,可立刻请人查验。”常淑捂住肚子靠上床头。好险,差点孩子就一命呜呼了,“还有,你可以查尚寝局的听房记录,七月十五你我行过房,按照时间推算,孩子应该是那时候怀上的。” 有人证有物证,她看慕轻尘信不信。 “你不是……一直有吃避子药吗?”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把避子药都扔了,”常淑有几许不高兴,“你怀疑我骗你。” “根据你以往的恶行,不是没可能!”慕轻尘盘腿而坐,掰起手指数数,“在我遭雷劈之前,你至少骗过我五次。” 常淑黯然垂眸,往前挪了挪,把她的衣摆搅了一圈又一圈:“对不起嘛。人家都跟你道过歉了呀。” 慕轻尘抓过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捧住,大方道:“没关系,自从我被雷劈之后,简直醍醐灌顶。你不想生孩子,我亦不再勉强。以前总让你迁就我,想一想我来迁就你也未尝不可,这孩子……打掉也无妨。” 她言罢,常淑脸色顿然一变,眉毛拧在一起,整个人黄昏一样阴沉,眸光则是惶恐不安。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慕轻尘与她坦然对视,淡淡的笑着。。 常淑眼眶瞬间被泪水打湿,蒸发出一层水汽凝结在睫毛上,哽咽道:“……我以为我们和好了。” “上一次吵架我就说过,我对孩子不期待了!” “胡说!”常淑幻想过无数次慕轻尘得知她怀孕后的模样,或感动、或惊喜、或不可置信…… 抽出手握成拳头,往慕轻尘身上招呼。 似乎不解气,又抓过枕头和被褥劈头盖脸的砸过去。 “你明明说过让我给你生的,就在迎典那晚,你抱我回呼兰殿时说的。现在怀上了,你又不认,你个出尔反尔的混蛋!” “淑儿……”慕轻尘想要她消消气,无奈攻势太猛,唯有选择撤退。刚跳下床,就被常淑扯住腰带。 “有话好说。”她实乃头脑发达四肢简单。假如常淑怒上心头,真动手打人, 她只要受着的份。 常淑眉眼满是失望,还带有一丝嘲讽,仰起脸看着她,讷讷地问:“你是对孩子不期待……还是对我不期待了。” 这就是道送命题,不能答不能答。 常淑不罢休:“好,我换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休了我。仅仅因为我打了一巴掌,还是因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这是送命题中的送命题!!! 慕轻尘扬起一讨好的笑:“淑儿,等你平复心情我们再聊。” “本宫平复不了!”常淑松开她,翻身下床,步履匆匆地出了门。 慕轻尘当即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常淑对她亲昵,二人独处时从不摆架子,向来是以“我”自称,一旦变为“本宫”,基本是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急忙追出去,发现不知何时阴了天,零星小雨像是从灰云中扯下的蛛丝。 “长公主呢?”她来到殿门口,询问守门太监。 “回驸马的话,公主由初月姑姑陪着,去和太后请安了。” 完蛋了。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哪里是去请安的,分明是去告状。 再说了,请安一贯是清晨和傍晚,眼下刚到午膳时刻,说请安不是纯粹骗人嘛。 慕轻尘懊恼不已,拔腿往太后寝宫的方向疾步走去。不要问她为何不用跑的,因为宫内禁止奔跑……也不知是哪个劳什子定的规矩。 害得她在此节骨眼上,冒风冒雨地扭胯竞走! * 初月姑姑撑着伞,央求常淑切莫意气用事:“公主,太后正在用膳呢,咱们先回吧,一会再去。” 常淑躲开雨伞,任由微凉的雨丝打在脸上,自言自语道:“本宫就是平日太放纵慕轻尘,她才会胆大包天写休书,现在还要本宫把孩子打掉……” “驸马的性子就那样,”初月姑姑焦头烂额着,将雨伞换进另一只手,“无非是刀子嘴豆腐心,您好言哄一哄此事就翻篇了。” “在她心里压根儿翻不了篇!”日子总归要过下去,她们还有一生一世要走,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将慕轻尘的心结给解了。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她就给慕轻尘来一剂猛药! 常淑停下脚步,望着眼前一丈宽的红色宫门,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初月姑姑见她心意已决,担心道:“公主,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常淑微抬下巴,示意她叩响殿门铜环。 老太后尚在听戏,点了一出《钗头凤》,摇头晃脑的跟着哼唱。桂嬷嬷不忍打扰,毕竟她老人家这段日子太忧心,好容易有了听戏的兴致,等候稍许才俯到她耳边:“太后,长公主殿下来了。” “呵,”太后眯上眼,“她来做甚,《女诫》《女训》抄完了?” “您……”桂嬷嬷欲言又止,“还是去看看吧。” 太后长长叹息:“行,去看看。”她打定主意要借此机会好好敲打敲打这孙女。中心主题都想好了,围绕在“心软女人最好命”这一点上展开,教诲她以后不可对旁人随意打骂,尤其是对驸马。 然则,她前脚踏出暖阁,后脚就把此决心忘得一干二净。 主要原因是常淑先发制人,不等她落坐,便噗通一声跪在她脚边,梨花带雨地说:“轻尘欺负我母子,求皇祖母为淑儿做主。” 太后是出了名的精明,要不然也摘不下“太后”这顶桂冠,十分精准的把握住了重点:“母子?” 常淑楚楚可怜地颔颔首。 忠实配角初月姑姑配合表演,禀明道:“回太后,长公主已怀有身孕,快 两个月了。” 话还没说完,太后便喜不自胜的跳起身来,若亦小白见了,准要偷偷嘀咕一句:哟呵,好灵活的老胖子!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皇祖母,轻尘欺负淑儿和孩子,您可要为淑儿做主呀。” “做主!做主!皇祖母为你做一万个主!快,快赐坐!” 太后高兴坏了,像个乐呵呵的不倒翁,要不是碍于宫规,她都想抱着常淑狠狠亲一口。 哎呀呀,这孙女怎么看怎么讨喜,温婉贤淑,清越淡雅,和以前一模一样。 “轻尘真能干!”在不举之前还能留个后。 * 雨下得愈发大了。打得璞头咚咚响。 慕轻尘用手在帽檐下搭了个棚,挡了挡。凝眸而望,瞧见太后的宫殿就在不远处,乐滋滋的松了口气。 遂加快脚步向前。 轰隆…… 天空闪过一道蓝白的光,伴随震耳欲聋的声响。 打……打雷了! 自从尝过雷劈的滋味,慕轻尘便对它怕得慌。全身绷紧,心头肉一跳一跳的。 不敢再往前走,左右张望几弹指,并未找到可以躲避的地方。 算了,还是追淑儿要紧。 她提起脚,迈出半步…… 轰隆…… 又是一声雷响。天地宛若被撕扯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闪过一息刺眼的光芒后,口子迅速收紧。 慕轻尘彻底怕了,腿脚更是不听使唤,迅速收回往后退去。 “不会吧,休妻遭报应,劈得我不省人事。如今要打掉孩子也遭报应?” 她喃喃自语,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求爷爷告奶奶:“老天爷,我一时任性之言,当不得真,求你宽恕……求你宽恕!” 轰隆!轰隆! “唔,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这小老百姓吧……” 她的身后,是正在寻路回宝风阁的奴才们,为首的不是老太监又是谁。 说来可怜,这些底层太监命贱,没有上头的命令,是不得随意离开宝风阁的,由此对宫中的路陌生得很。 一行人从巷子里摸出来,好死不死的再次撞见慕轻尘。 各个如见瘟神般,不约而同地退进巷口,只留脑袋在外头。 问说:师父,驸马一个人在雨中一会前一会后的……干嘛呢? 老太监摸摸光秃秃的下巴,唱到:摩擦摩擦,在这光滑的地上,摩擦! 章节目录 幸福驸马 慕轻尘明白了, 她现在是走也不行退也不行,干脆就在原地干站着吧。 站了约莫半柱香, 又觉得累,膝盖弯了弯,抱住胳膊蹲到地上去。 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估摸是淋了雨,受了凉的缘故。更倒霉的是, 湿漉漉的衣料全黏在肌肤上, 身子也不舒服。 阿嚏…… 她吸吸鼻子, 把自己抱得更紧。 老太监看得一头雾水,不知这驸马脑子是不是缺根弦, 此刻打雷打得厉害,应速速找地方躲避才对, 她倒好, 蹲在那动也不动。 真乃神人也。 其余奴才好奇心作祟, 叽叽喳喳的围在一起讨论着。老太监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吵闹了, 慎言慎言。别管这些了, 前面是花园, 咱们去亭子里躲躲雨吧。” 说着, 眼珠骨碌一转, 还是决定去问问慕轻尘咋回事:“你们先过去等我。” 他丢下话音,猫着腰窜了出去。雨点偏大,打得他不太能睁开眼。 “驸马,您在这做甚?下雨了, 打雷了,奴才陪你找个地方躲一躲吧。” 慕轻尘看到老太监竟有一丝开心,人嘛,在最无助的时候总希望有人能帮帮忙。 “我……不能动。”慕轻尘认真道。 老太监面露疑惑,不能动?残……残废了? 他埋头观察慕轻尘的双腿,当机立断:“那奴才背您吧。”绕到她身前,躬下腰身,“请驸马上背。” 慕轻尘那个感动啊,直叹林渊眼光好,这老太监虽看起来样貌平平,却是菩萨心肠。 “你走吧,本驸马不想连累你。”雷劈不是闹着玩的,一道劈下来天灵盖都发麻,劈死她一人,总比劈一送一死两个要划算。 “驸马说笑了,主子的事都是奴才的分内事,谈不上连累不连累。”老太监重复道,“请驸马上背。” “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奴才。”慕轻尘心里暖暖的,仰头望望天,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她老这么蹲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就让老太监试试。 这么想着便站了起来,怀揣着忐忑的心情跳到老太监背上。 轰隆…… 看来还是不行。 慕轻尘欲哭无泪,心境也蓦地苍凉。天要亡我呀。 她像一根面条,麻溜地滑下来,回到原处蹲好。 老太监不知所以,转回身看她:“驸马,别看奴才身板小,力气大着呢。” 他以为慕轻尘是担心他吃不消。 “你去给我找把雨伞来……”慕轻尘不解释,弱弱地吩咐他,后又低头喃喃自语,“就算走不了,我也不能白白受这雨的欺凌。” 老太监摘下吃了雨水的纱帽,挠挠脑门,决定再劝劝:“前头……好像是太后的寝宫,奴才先陪您过去避雨吧。” 慕轻尘目带幽怨的觑着他,心道,我要能过去早就过去了! “……那,”老太监从她的眼神中感知到了杀气,“奴才去跟她们借把伞,您稍等。” 他戴好帽子冲进雨里,没跑上两步就见远处一行人匆匆往他的方向来。 空中的雨水密密匝匝,老太监隔着重重雨帘张望他们的模样,觉得甚是模糊,像是再望一团水中倒影般。 直到近到跟前了,才听那领头的人呼嗤警跸:“速速避让!” 步辇上一扎眼的明黄猝不及防的闯进眼眸。老太监好多年没见过华帝了,好在认得那身衣服,手忙脚乱的退到墙根下,将头磕到地上去。 而另一边的慕轻尘 此时很绝望,并且严重怀疑自己今年命犯太岁!她不明白,那么多条宫道华帝不走,为何偏偏要选这条。 让她……如何是好啊! 真应了那句“屋漏偏逢连夜雨”。 “见过父皇。”她向华帝磕头问安。 华帝被这突如其来的降雨扰了好心情,急着赶去浴汤泡一泡,简单说了句“免礼平身”后,等待慕轻尘乖乖让开道。 岂料她像尊佛像似的,纹丝不动。 华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无奈开口:“尘儿,免礼。” 慕轻尘听出华帝是在撵她让道呢,只好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地爬起来,整个过程足足耗时一盏茶,为在场众人教学了何为“慢动作”。 华帝:“???” 老太监看不下去了,跪行一段路,提起莫大的勇气开了口:“驸马淋了雨,晕晕乎乎的惊扰了圣驾,请皇上恕罪。奴才这就扶驸马回如意殿休息。” 他搀住慕轻尘的胳膊,却被她挥开。 “儿臣告退。”慕轻尘用余光警告老太监别碰她,向华帝抱了一个礼,然后在他们充满不解的眼神中,恢复了四肢爬地的跪拜姿势。值得一提的是,这回的的姿态更接近乌龟。 这是……准备爬到一边去?直接用走的不行吗? 华帝被人跪了半辈子了,头一回遇见此类恶性挡路事件。想要斥责慕轻尘,又觉得不妥,慕轻尘是他的十九学士,才智无双,所言所行定都含有深意,不可贸然打扰,还是……先看看吧。 老太监则想的是:残废驸马好心酸!但她身残志坚的精神值得赞扬。 “驸马,加油。驸马,加油。”他攥起拳头竖在胸前,一磕一磕的。 慕轻尘在他的鼓励下……仍然没有任何动作。 挪一步是死。不让道属于以下犯上,也是死。哎,进退两难呐。 “尘儿!”华帝愠怒了一声,潜台词是能不能赶紧的,没看到你老丈人在淋雨吗! “回……父皇,”慕轻尘打算让常淑背黑锅,“尘儿骗了您,我并未受凉,实际是和公主斗了几句嘴。公主气不过,将我罚站于此,我不敢动,以免再惹公主生气。” 早说啊!华帝气得面部抽搐,无心与她周旋,吩咐说绕道而行,口气十分不耐。 他当皇帝快二十年了,都是别人给他让路,今儿倒好,栽女婿手里了。要不是怕雨太大伤了龙体,他非要和慕轻尘盘一盘啥叫“万人之上”“九五之尊”。没分寸的兔崽子! 慕轻尘听出华帝动了怒,乖顺的赔礼,目送他老人家的背影远去,庆幸躲过了一劫,搭着老太监的胳膊起身:“多谢你替我解围。” “奴才哪担得起您的谢呀,应该……” 轰隆!轰隆!轰隆! 一连串的惊雷打断他们…… 刺眼的白光连续闪烁…… “雷势凶猛,驸马,咱们别在这干站着了……” “……怕是……来不及了……”慕轻尘面露惊恐,抬手指向乌云滚滚的天空。 那些紫蓝色的闪点在其间盘旋,由远及近,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她的头顶! * 常淑还在和太后说慕轻尘的坏话,说什么虎毒不食子,她都不嫌怀胎十月辛苦,慕轻尘却要她堕胎。 太后从头到尾听得津津有味,像在听戏似的。时不时还呷口茶,吃两口零嘴,就差拍手叫几声好了。 常淑:“……” 您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真的好吗? 忽然听到外头鸣锣 ! 锣声急促如爆豆,哒哒哒地响成一片,一下一下击打在心上。 随即而来的是一声声高呼:“走水了!走水了!” 所有人面色一凛,雨天走水? 常淑率先道:“想来是雷击所致!” 宫中失火不算常事,但也不少见。以膳房等烧柴生火之处最多,其他的大都是明火无意引燃、故意纵火和雷击。 “初月姑姑,去问问烧起来的是哪座殿宇。” 初月领命,刚迈出几步,一名小太监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摔在她身前,挡住了去路:“芳菲宫东……东配殿遇雷击,火势凶猛,请太后和长公主殿下速速移驾暂避。” “不好!那是鸢儿的寝殿,”宫内房屋相连,一损俱损,大火烧到此处只是时间问题,常淑脊梁一僵,“桂嬷嬷,先护送皇祖母从后门走。” “禀长公主,慕驸马她……也在芳菲宫。”小太监咽了口口水。 常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猛然回眸。 “……被困火场……” * 芳菲殿纯粹被慕轻尘给祸害了。 常鸢和小白在回来的路上遇了雨,回宫并不急着进殿,立在廊芜下,差人拿两块布绸掸掸衣裳上的水珠,一抬眉,看见墙头以东一道闪电竖着劈下来。 库嚓一声! 更意想不到是第二道、第三道跟排好队似的,井然有序的往下劈。 旋即慕轻尘这只没头苍蝇就闯了进来,屁股后头是追着她劈打的闪电,库嚓库嚓的。 常鸢和亦小白那是相当开眼!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谁也没想到冲过去救人。 ……就算想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天打雷劈谁遭得住! 慕轻尘在院子里跑了好一阵,钻进了东配殿,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闪电劈在屋顶,房梁像被泼了火油似的,蹭得窜出大火。火势肆虐,吞噬周围的房檐,落下的火星点燃花窗、木桌、帷幔…… 慕轻尘在里头左闪右躲,一路退到墙角,想起衣服吃饱了雨水,不容易被点燃,忙脱下外衫盖住头顶,又拎起衣角掩住口鼻,确保呼吸通畅。 殿内的热度几乎到达沸点,空气都分外灼人,她觉得眉毛被燎掉了一块,抬手摸了摸。 咔咔咔…… 屋顶发出诡异的声响,伴有逐渐下沉的趋势。 慕轻尘掀开外袍,仰头打量,忽见房顶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琉璃瓦洪水一般倾斜而下,势如山洪。 “轻尘!”常淑在外声嘶力竭的呼喊,她不顾阻拦的想要冲进去,被初月姑姑和常鸢死死抱住。 “另一半房顶也要塌了,快走!”赶来的救火的金吾卫上前拉扯她们。 章节目录 幸福驸马 慕轻尘的头很疼, 尤其是天灵盖,好似被某样重物砸成了八瓣。 手脚也出了毛病, 又酸又疼,想试着动一动便连着筋一样的疼。 这种感觉很熟悉,和上次被雷劈后一模一样。 奶奶的,不会又被雷劈了吧……应该没有,她记得那道雷劈岔了, 击中了芳菲宫的东配殿, 烧起好大的火, 之后房顶就塌了。 在无数琉璃瓦砸向她的那一刻,她听到常淑在喊她, 声音歇斯底里的,跟拼了命似的。与此同时, 她眼前一黑, 便不省人事了。 “长公主, 驸马好像要醒了。”林渊惊喜地说, 伸手拔掉扎于慕轻尘水沟穴的银针, 退到一边。 常淑眼角挂有尚未拭干的泪水, 俯身靠近慕轻尘:“轻尘, 轻尘。” 林渊安慰她:“公主稍安勿躁, 驸马吉人自有……” “醒了。” 慕轻尘眼珠转啊转,好一会才微微睁开眼,看见常淑焦急的神情后,第一个想法是我家媳妇真好看, 第二想法是我怎的在这? 嘴上却问的是另一个问题:“老太监呢?” 她记得天雷打下来时,老太监就在身旁,要不是她飞奔跑走,和老太监拉开距离,他准被劈成焦炭。 老……太监? 常淑眨眨眼,不愿相信慕轻尘醒来最先想到的居然是一个太监。 怎的,移情别恋吗? 她可是衣不解带的照顾慕轻尘两天两夜,难道第一句不该是“淑儿你辛苦了”之类的? “金吾卫招他去问话了。”常淑虽心有郁结,但话音尚还温柔。谁让慕轻尘是伤患呢,她不温柔以待怎么行。 这些都还是其次的,最让她担心的是慕轻尘的……脑子。 前两月的日子她已经受够了,如今房顶坍塌,慕轻尘再次伤了头……病情极有可能变本加厉…… 一想到这,她便很是悲凉。 慕轻尘点点头,由常淑扶着腰身坐起身子。一旁的初月姑姑拿过靠枕垫在她背后,又斟了杯清水递到她唇边,伺候她喝下,一不小心流出几滴,打在领口上。 常淑忙用锦帕擦了擦,用手一遍遍轻抚她的心口,为她顺气:“慢点儿喝,还要吗?” 慕轻尘浑身虚浮无力,一杯水喝下肚,人便瘫软了,摇摇头道:“不……不要了。” “驸马竟然醒来,说明不再有大碍,微臣赶着去向太后和皇上复命,这就告退了。”林渊松了口气,叹息一声往后退了出去。 一路退至帷幔下,被常淑叫住。 “林渊,”常淑音色降下好几拍,“你看,驸马的脑子……” 林渊了然一笑:“长公主不必太过忧虑,依微臣之见,此次被困火场,对驸马来说不见得百害而无一利。”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林渊瞧病比常淑精通。慕轻尘上次醒来,表面上与往日无疑,一身杀气,对人充满防备。但细细端详就会发现有点……痴痴颠颠的。 这次看起来虽然虚弱,但眸光清明,言语亦有条有理。 用药中有一类“以毒攻毒”的法子,慕轻尘再遭大难,说不定正应了这四个字。 “此话何意?” 林渊高深莫测道:“公主往后自然明白,当下驸马醒来,调养些时日就能痊愈。反而是您,不眠不休的照顾驸马,很伤元气。” 他目光下移,晃了眼她的肚腹。 “这段日子,劳你费心了!”常淑知他深意,避而不答,双掌捂住肚子,心田忽然生出些许感怀,有 甜有苦。 说起来不过两月光景,她竟觉得有二十年那么长。 情绪容易感染,林渊一同多愁善感起来:“微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长公主言重了。” 他再次告辞,掀开帷幔跨过门槛。 被雨洗净的天空澄澈干净,无风无云,空气清爽得像要把人的四肢百骸给洗干净似的。林渊一时兴起,深吸一口气,将其吸进心肺。 喟叹说,嗯,雨过天晴,雨过天晴呀! * 芳菲殿的大火时值大雨,并不难控制,只是顺着风向北边蔓延,烧到了廊芜和正殿的耳房。 弄得那处一片狼藉、乌烟瘴气。 烧着的地方黑突突的,留下焦炭一般的框架,常鸢看着很心烦,还要应付前来处理此事的内侍省太监和金吾卫。 当务之急,难道不该是把芳菲宫那烧倒的半面墙给重新砌好吗? 一阵山风吹来,挡都没法挡,全灌进寝殿,呼呼啦啦的。 是以,华帝下了道旨意,让常鸢和亦小白搬去如意殿,与她们同住的四公主则搬去揽康斋。 以上事体,还在“饱受病痛折磨”的慕轻尘全然不知,悠闲地躺在太师椅里,摇来摇去、摇来摇去,偶尔张嘴吃上一颗常淑剥来的葡萄,对了,还有荔枝,其果肉饱满晶莹、雪白如糯米汤圆。 轻轻一咬,汁液噗嗤一下流溢到舌尖,香甜可口,寻常人可是没有这个口福的。 运送荔枝颇为麻烦,需要从蜀地快马加鞭,一个驿站接一个驿站、一匹马接一匹马的传递,又是陆路又是水路,一刻都不能停歇,以至于送来北鸣山还新鲜着嘞! 乃是华帝和太后的专享。 他们高兴于常淑怀有身孕,挂念她肚子里的皇长孙,俱都把荔枝送到如意殿,以慰常淑的辛苦。 结果……全落入慕轻尘的虎口了。 “好吃吗?”常淑陪着笑,手上动作没停,又剥了一颗递上去。 慕・满头纱布・轻尘张嘴接过,笑呵呵的回应:“长公主表现不错,再接再厉呀,不然……”等我能下地蹦Q了,看我如何报复你这俩月欺辱我之仇。 常淑不情不愿的摆出乖顺的样子:“会的会的,多谢您老教诲。” 慕轻尘没计较她话里的阴阳怪气,掏出揣在怀里的小册子。 上头还写有常淑近来的所作所为,譬如哪月哪日因何事翻了她一个白眼;哪月哪日踹她下床两次,污蔑她不i举;哪月哪日命牛菊花装水鬼吓唬她。 “又想起一条,X月X日扮作耶主逛青楼,德行有亏!”慕轻尘用小狼毫补充了几个字,吹了吹墨迹。 “这条本宫不认!是你瞒着本宫偷溜出宫逛青楼,本宫是去抓你的,是你德行有亏才对。”常淑把膝上的果盘交给初月姑姑,气红了脸,据理力争。 “捉贼捉赃,你在青楼抓到我了吗?” 常淑经她一哽,喘着粗气回答:“……没有。” “那不就结了!反而是你,花钱点了都知花辞作陪!” “本宫那是消遣罢了。” “你看你看,承认了!” “胡说……” “若再狡辩罪加一等!”慕轻尘扬眉挑衅。 常・吃瘪・淑秉承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真理,立马认怂,忽然响起什么似的,挺了挺肚子:“我可怀着孕呢,金贵得很,想算账?呵,等到明年吧!” “胆儿肥啊……” “你再凶我试试,我非请父皇做主不可!”她先发制人,抓了把荔枝在手,发 泄似地扔给慕轻尘,“自个儿剥吧你!” 慕轻尘震惊了,啥意思啊?造反呐?翻身农奴把歌唱呐?她扭头瞪着常淑远去的身影,不服气地喊道:“给我回来!” “回你个头!”常淑的骂声远远飘来。 唉哟~唉哟哟~ 慕轻尘直闹心口疼,不过病了两个月而已,媳妇就已经骑到头上来了,还把皇帝老子给搬出来。等孩子出生岂不是要把她踩到泥堆里去。 那她还活不活了! 不行!绝对不行!必须把“老虎屁股”的荣耀挣回来。 她由宫婢搀扶着落了地,想要追上去继续和常淑理论。 刚刚站稳,门外传进一阵吵闹。 亦小白领着一帮奴才奴婢鱼贯而入,搬进数口大箱子。 “尘尘,俺来啦!” 慕轻尘一脸铁青:“关门,放狗!” * “尘尘,新到的薄荷叶你吃嘛?”亦小白殷勤道。 “死开。” “尘尘,我给你锤锤腿。” “死开。” “尘尘,你好绝情啊。”亦小白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蔫溜溜的。 慕轻尘头上有伤,一动怒就发晕,只好咬紧牙花子呵斥她:“要去青楼自个去,我是不会帮你打掩护的。” “你都帮我那么多次了,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不少。”亦小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咱们当驸马的都是可怜人,互相帮帮忙嘛。来太崇行宫这么久了,我们一次都没出去过呢。” 不远处,常淑在拿着绣绷做女红,穿针引线,不亦乐乎。乌黑的眼珠却四下乱转,摆明的心不在焉,身子还微微向慕轻尘那方倾斜,像是在偷听她们说话。 常鸢把金剪子往前递了递,剪短她针下的绣线。 煞有其事地问:“皇姐,偷听到了吗?” 听自家驸马说话,至于用“偷”吗,常淑忍不住怨怪常鸢,一手按在她嘴上,再次侧耳倾听。 良久才端坐身姿:“距离太远,没听清。” 常鸢:“……” “不过,我听到她们提到……青楼。” “!!!” 章节目录 番外・相识(5) 番外5 慕轻尘没想到常淑生得一副柔弱皮相, 心肠还挺狠,竟真的踱步上前, 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挑选起擀面杖来,那模样,比她家老妈子逛菜市场还专注。 这根太细,这根太粗,这根……缺了一个角。 十几根木头摞在一起, 相当有分量, 少说也有二十斤。慕国公虽是习武之人, 但一见常淑就跟老鼠见猫似的,两股战战, 四肢脱力,要不是意志力□□, 怀里的擀面杖绝对全砸脚上去。 “这根不错, 长公……”慕国公被常淑警告一眼, 匆忙改口, “常姑娘, 嘿嘿, 这根好, 看到没, 长而圆润,根据老夫多年欺负人的经验,绝对杠杠的!” 慕轻尘差点背过气去。她可能是她爹当年从臭水沟里捡来的。 “确实挺好。”常淑把擀面杖抽出来,约莫一臂长,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扎实。 “您喜欢就好。”慕国公好不殷勤。 呆若木鸡的慕轻尘算是看明白了,常淑是个有后台的主,而且后台比她硬得多,从她爹那副贱兮兮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琢磨出这一点,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攀,所过之处汗毛炸立,尤其是见到常淑一步步逼近她时。 那双漂亮的眸子在她身上上下左右来来回回的扫过,像是准备找到死穴,一击致命。 “有话……好……好好说。”常淑进一步,慕轻尘就退一步。 常淑用手指点点下巴,一脸玩味:“好好说?” 慕国公大手一挥,慷慨道:“不用!常姑娘,您千万你别心软!我是她爹,今儿就替她做主了,送你一条她的腿!” 慕轻尘:“!!!” 常淑笑靥如花,问他:“哪条?” “左腿。” 常淑把擀面杖转了半圈,直挺挺的竖在身前,迅速往下一杵―― “啊――”慕轻尘爆出一声惨叫,后又觉得有损潇洒飘逸之形象,把剩下的惨叫狠狠憋住,白皙的小脸胀鼓鼓的,憋得通红。豆大的汗珠嘀嗒嘀嗒往下落,“我的脚……废了……” 她低下头,看着左脚脚面上的凶器。 不敢相信这女人真的下得去手。 “废不了,”常淑猫哭耗子假慈悲,“顶多瘸一个月。” 屁!伤筋动骨都要养一百天呢! 慕轻尘弯下嘴角,眼泪在眼皮低下打转。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这么欺负,太残暴了:“小姐姐,你是魔鬼吗?” 常淑掩嘴轻笑,拍着她的脸,吐气如兰:“以后你就知道了。” 让你骂我丑八怪!让你大清早带人来打我!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慕国公及众家仆对慕轻尘的遭遇,表示沉重哀悼。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卖早食的摊贩都支起篷布出摊了。常淑看看天色,觉得时辰差不多了,唯恐再耽搁会误了国子监的上学时间,遂向慕国公言语了一句,算作告辞。 慕国公恭敬的请她好走,朝她的背影挥了挥手,弱弱地喊了一声:“常姑娘,你还没把擀面杖还我呢……算了,当见面礼了。” 慕轻尘:“哼!” 慕国公循声看她,换了副表情,咬牙切齿道:“你呀!闯大祸了!” “爹,你搞清楚,是你带人堵的她!” 慕国公:“……” “那也是你怂恿我,我告诉你,这可是位祖宗,在学堂要好生对人家,不然全家都要倒霉……跟你说话听到没,去哪儿,学堂在这边!” 慕・一瘸一拐 ・轻尘:“去医馆!” * 慕轻尘以受伤为借口,连着好几日没去国子监,天天不是听戏就是去平康坊看歌舞,大都是和亦小白一起。 亦小白提起酒壶嘬了口酒水,问:“你脚是咋弄伤的?” 慕轻尘抱臂而立,很是气不过:“被狗咬的!你是没看到那条狗,青面獠牙,四爪锋利,逮谁咬谁。” 夜幕四合,繁星闪烁,晚风像一片薄纱,轻轻抚过她们的面颊。 两人一前一后的上到桥头,倚在石栏旁俯瞰平康坊的繁华夜景,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脂粉香气。 “我知道这条狗!”亦小白兴奋得一蹦三尺高,“是不是卖羊杂汤的崔大娘养的,叫旺财!” 呃…… 一个没注意,说出了慕轻尘的小名。 亦小白咬咬唇:“轻尘,我没骂你是……狗。” 慕轻尘自暴自弃地耸耸肩:“算了,帝京叫旺财的狗多的是。” 她心情郁闷,拿过亦小白的酒壶,含住壶嘴仰头饮了一口,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不算熟悉却铭记于心的声音蓦地响起,慕轻尘将咽到喉间的女儿红全呛了出来,引得桥上路人纷纷侧目,目光最终被她身旁的白衣耶主吸引。 真真是翩翩美少女啊,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一身白衣衫子穿在别人身上是普通,穿在她身上是雍容,像画中仙一般。 “你怎么在这!”慕轻尘恨恨地瞪着常淑。 亦小白解围说:“是我邀她来的,今晚是中元节,本就热闹,干脆大家一起玩呀。” 她像是怕慕轻尘不答应,卖力的夸赞常淑:“尘尘,你这几日不在国子监,多亏有常书帮我,给我递小抄,还让我抄她的功课呢。跟你对我一样好。” 慕轻尘的冷笑很凛冽:呵,她是想借你之手接近我,继而折磨我! “人都到齐了,边走边聊。”亦小白变戏法似的变出几盏河灯,交给常淑和慕轻尘 一行三人,并排而行,随着人流往河边走去。 “还没回答我呢,刚才你们聊什么如此开心?”常淑从未晚上出过宫,更没和老百姓过过节日,眼眸有莹亮在流动,隐隐兴奋。 亦小白答曰:“在聊尘尘脚上的伤,她说是被狗咬的!” 常淑:“!!?” “还说那狗东西长得吓人,青面獠牙,有四只大爪子。” 常淑脸色冰冷,偏头面向慕轻尘,古里古怪道:“是这样的吗?” 慕轻尘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不是,小白说笑的。” 这下亦小白生气了,心骂慕轻尘不仗义,怎么能在新朋友面前诋毁她说谎呢,停下脚步指着慕轻尘的鼻子:“你就是这样说的!” “我没有!” “你有!” 慕轻尘伸手打她,两人互相揪住耳朵,闹得不可开交。 咚! 慕・一瘸一拐・轻尘被亦小白脚下使绊子,摔了一跤。 还祸及几名路人,大家四仰八叉地摔成一团,叫骂声顿时此起彼伏,后头的来人不知这处出了状况,推推搡搡起来。 常淑放下架子,扶起路人赔了声不是。 将亦小白和慕轻尘拖到路边的小摊坐下。好死不死,正巧是崔大娘的摊位。 一只涎水挂得老长的哈巴狗笨拙地跑来,冲她们三人摇尾巴,伸出舌头舔了舔常淑的鞋面。 常淑一下就心软了,喜欢得紧。 宫里的狗儿 都是从小儿坊里抱来的,受过训练会来事儿,但少了些天生的灵气,瞧着很可怜。 她俯身抚摸它软塌塌的耳朵,哄娃娃般地问:“真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呀?” “叫旺财!”崔大妈上了三碗羊杂汤,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羊杂是卑贱的食物,官宦富绅是瞧不上眼的,何况久居深宫且身份尊贵的长公主。 她新奇地捧着碗,嗅了嗅,认同的夸了句很香。 崔大妈整日摆摊,迎来又送往,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从常淑那身矜贵气质方认定她不是一般人家出身,不免担心她瞧不上这碗吃食。 忽见其神情松弛下来,方才安了心,招呼起另外两人:“哟,你俩一言不发的,吵架啦?没事,吃了崔大妈的热汤,保准心情好之又好。” 她从竹筒里抽出三双筷子递上去,冲慕轻尘调侃说:“大旺财你可好久没来了,我们小旺财都快想死你了。” 常淑刚夹起的羊肚“吧唧”掉回汤里,露出俏皮的笑脸疑惑道:“大……旺财?” 亦小白趁机报仇,埋汰说:“对对,她小名叫旺财,慕旺财!” “哈哈哈……”常淑纵然再有仪态也崩不住了,两只脚踏来踏去,俯到碗边笑得花枝乱颤,耳根红红的,像是笑岔了气。 亦小白扭扭腰身,和她一块儿笑,就连桌下的小狗也跟着犬吠几声,追着尾巴转圈。气氛顿时热闹不少。 慕轻尘:你们这样真的好吗? 小名是她那好赌的亲娘给她取的,图个吉利,以求在赌桌上手气能好点。她爹觉得这名字和张光宗、郑耀祖属于一个系列,都是对下一代觊觎了美好希望,没什么不妥,便没改。 这是摆明的缺心眼儿想法! 每每念及此事,慕轻尘都特别悲伤。没错,乍一听光宗、耀祖、旺财是差不多,但谁家会给狗起名光宗耀祖啊! 反而是叫旺财的狗,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简直是人生污点! “笑够了没有!”慕轻尘气咻咻地呵斥。 “没有……哈哈。”常淑捂住肚子,笑得呼吸紊乱,“人家的小名都挺好听的,怎么到了你这……如此随便,哈哈……” 慕轻尘眼睛一亮:“那你小名叫啥?” 终于,长公主殿下大发慈悲的褪了笑容,勾勾葱白的手指。 慕轻尘会意,把耳朵凑近了些。 “叫仙女!” 慕轻尘:呸,脸呢! 章节目录 番外・相识(6) 番外6 吃着羊杂汤, 逗着小旺财,再天南地北的侃大山, 日子可谓快活塞神仙。 当然了,慕轻尘并不这样认为,她把常淑视作扫把星,只要她出现,自己必然要倒霉。 是以死活不说话, 静静地看着常淑和亦小白“你侬我侬”。 结账时, 常淑对小旺财恋恋不舍, 跟游子向慈母作别似的,看得慕轻尘一身鸡皮疙瘩。 “大旺财, 你都不和小旺财说再见吗?”常淑又来招惹她了。 慕轻尘凶狠地龇牙:“要你管!” 之后常淑就再不唤她慕轻尘了,只唤旺财―― “旺财, 你明天会来国子监吗?我看你瘸得也不是很厉害。” “旺财, 那根擀面杖我忘记还给慕国公了, 找个机会去你府上拜访吧。” “旺财, 你以后的娃娃叫啥名, 我觉得‘富贵儿’不错, 慕富贵儿, 和你的小名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是个什么人呐!脸皮比城墙还厚!慕轻尘的太阳穴一鼓一鼓的, 突突地暴跳。 准备发火时,冷不丁的想起她爹的嘱咐――面前这人不能得罪。遂皮笑肉不笑道:“好的,您说叫啥名,就叫啥名, 哦嚯嚯嚯嚯。” 都不反抗吗?没意思。常淑抿抿唇,失了戏弄她的心思,暗道,这人……还是生气发火时可爱点。 她为这想法一怔。 可……爱? 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令人讨厌的模样,她竟然会认为她可爱!?奇了怪了。 河边人很多,亦小白好不容易才找了条缝隙挤进去,屁股灵活的犹如一条蛇,卖力的左右一拱,为常淑和慕轻尘拱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慕轻尘拖着瘸腿,牵住常淑的手闪身进去。 千万盏河灯连绵成海,摇摇摆摆地旋转着向下流去,宛若漫天星辰,浩渺无垠。 常淑喟叹不已,像是被这奇妙的景象勾魂摄魄般,澄澈的眸子里闪烁出奇异的光芒。真美啊,一如烟花般璀璨! 她以往是在宫内放河灯,和宫女们一起,河灯在水面稀稀落落的,哪有今日之壮丽。 “旺财你快看!”她摇晃起慕轻尘的胳膊,指向河灯远去的方向。突然发现抬起的手中握着另外一只手。骨节分明、匀称纤细,温温热热的,却像刚出锅的山芋一般烫手。 常淑连忙松开,脖颈和脸颊肉眼可见的泛起薄红。 慕轻尘很是嫌弃地把手放在腰侧擦了擦,斜睨着常淑,啧啧啧,被一个耶主十指紧扣了,好可怕。 而且此耶主还一脸羞涩…… “喂,”慕轻尘语带警告,“不要对我抱有非分之想,我已经是长公主的人了。” 说起长公主慕轻尘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南墙上,若不是怕眼前这人太过爱慕她,才不会拿公主二字压她。 常淑又羞又气:“胡……胡说!你什么时候……”是我的人了? 癞□□想吃天鹅肉! 慕轻尘得意道:“女人,不要爱上我,我注定是你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常淑:“……” 亦小白拉着她们蹲下,先用火折子点燃河灯中央的蜡烛,然后将火折子递给常淑。常淑依葫芦画瓢后,再递给慕轻尘。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齐念“一二三”,一同把河灯至于水面放了手,望着它们慢慢汇入众灯之中,飘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亦小白双手合十,颔首闭目。 “你在……做甚? ”常淑问她。 “许愿。” 慕轻尘真想推她入水:“放河灯是悼念逝去的亲人和先祖,为他们照亮托生的路,你许什么愿!” 亦小白睁开一只眼看她:“哎呀,他们不会计较的。” 然后学着神婆念咒,絮絮叨叨起来,从天下太平五谷丰登,到风调雨顺四季发财,再到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慕轻尘和常淑:“……” * 因为是中元节的缘故,宵禁往后推了推。 但百姓不敢太过随意,时辰一到,俱都三三两两的结伴往家走。 原路返回时,亦小白问常淑家住何处,若太远可以住她家。 常淑婉言谢过,推辞说:“住布政坊,在帝京西边,不顺路不顺路。” “那你回去岂不是会路过太平坊!”亦小白拍手称好,“慕国公府就在太平坊,你干脆在轻尘家歇息吧,马上就到宵禁了,你大概来不及赶回家,到时候坊门关闭,你被武侯抓去可不得了。” 慕轻尘:要你多嘴! “不用麻烦了。”常淑摆摆手,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这幅不尴不尬的表情落到慕轻尘眼里赤i裸裸的嫌弃。 咋滴,瞧不上我慕国公府是吧。 “小白说得对,大家同窗一场,我如何能忍心你受武侯的棍棒之苦,跟我回家吧。” 言罢和亦小白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架着常淑进了太平坊。 * 送走亦小白后,慕轻尘终于领略到奴颜婢膝、低三下四、俯首帖耳是何种作态了。 他爹将这三个词演绎到了极致,就差跪在地上喊常淑老祖宗。 犹记得前日他还在教导她做人要“威武不屈”。 “常姑娘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啊。”慕国公局促地搓搓手,亲自提着灯笼引路。 嘉禾听慕国公说过,穆宁长公主化名常书入国子监考察慕轻尘,没想到几日光景她就见到了真人。 漂亮!贼漂亮!不止大方得体,还高贵雅致,难能可贵的是没有一点架子,亲切的很。 招轻尘当驸马,实在是下嫁中的下嫁! “常姑娘,我是轻尘母亲,她性子顽劣,没给您添麻烦吧。” 常淑温柔地颔颔首:“轻尘很好,今晚还陪我去放河灯了。” 放河灯!! 感情发展好迅速!! 嘉禾暗自窃喜,看来有戏,我马上就要当长公主的婆婆了!! “您若不介意,晚上轻尘把卧房让与您住吧,她的房间最宽敞,冬暖夏凉!” “我住客房就行。” “不行不行,让轻尘去住,她只配住那。” 被她们远远遗忘的慕轻尘,托着半残的左腿,在漆黑的夜色中,艰难前行着。 细长的影子透着心酸…… 慕轻尘的卧房远比常淑想象中宽敞,屋中央有一方方正正的凹地,下铺新泥,上铺白色鹅卵石,栽一簇茉莉花。 月辉穿过窗棂,为其撒上一层薄纱,添有一层朦胧的美。 慕轻尘不请自来,推门而进,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常淑惊得身躯一颤,斥责她:“你怎么不敲门。” 她头一次被人无礼的对待,有种被冒犯和亵渎的气恼。 “这是我的卧房,凭什么要敲门。”慕轻尘做了个鬼脸,把手里的托盘扔上桌,“夜宵,吃吧。” 常淑扫了眼那碗肉羹, 别说,肚子是挺饿的。晚上急着出宫,没用晚膳,只方才在路边吃了一碗羊杂汤。 “我不吃!”她强忍着饥肠辘辘之感,别过脸,嘴硬道。 慕轻尘像是就等她这句话,端起托盘往外走,一刻都不愿意多待。 常淑挫败感顿生,责怪自己太过执拗,慕轻尘瘸着腿给她送吃食已是辛苦,她不感激就罢了,反而出言责怪。 “等等……”她追到门边,见慕轻尘已经行至对面,沿着墙根,拐进后院深处。 她眼神顿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一僻静且破落的小院,发现慕轻尘坐在小屋子前的石梯上,舀着肉羹送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吃个夜宵至于偷偷摸摸的嘛。常淑把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慕轻尘含住勺子看向她:“你跟踪我……不会是为了这碗肉羹吧?不是说不想吃吗?”她护犊子似的护住碗。 常淑笑她小家子气,扶住衣摆,挨着她坐下,观赏这满园的荒芜之景:“没人和你抢,倒是你,一个人偷偷跑来这里……做贼?” 慕轻尘的眼眸虚晃了一下,拜托道:“……你别告诉我爹娘啊?” 常淑像是抓住她的把柄,一手托腮,一手戳她肩头,想要说点话招惹她,却发现她脸上有淡淡的愁意,哀戚且无奈。 初秋时节,夜静谧无声。 常淑忽觉心头一片温热,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拍拍身边人的发顶,轻轻的,柔柔的,给予她某种安慰。 慕轻尘受到迷惑一般,鬼使神差的开了口:“别看这院子破落,以前篱笆里头都是野花和青草,花花绿绿的,很美。” “你……以前住过这?” “嗯。”慕轻尘佩服常淑的洞察力,话匣子不自觉的打开,“那时就我和我娘两个人,日子过得很苦。” “嘉禾夫人?”常淑有点意外,堂堂慕国公正房夫人,怎会住在如此不堪的地方。 “她不是我亲娘。我亲娘身份卑微,以前是府上的丫鬟,不受宠,还好赌,我六岁那年她因不忍府上的辛苦,和外头的相好跑了。” 原来如此。常淑还挺奇怪,慕国公性格爽朗,嘉禾夫人性格热情,为何会把慕轻尘教养得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原来是自小受虐待,人性扭曲。 “你……想你娘吗?” “偶尔吧,比如今晚。”慕轻尘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不晓得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是死是活……若是活着最好,死了,我也为她放过河灯了,祝她早日托生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少受一点苦。” 语毕,眉梢好看地弯了弯,清亮如水的眸心之中,映着常淑温润柔和的眉眼。 话锋一转,呢喃道:“……你若是个子B,不知有多美。” 章节目录 幸福驸马上线 亦小白把青楼念叨了许多天, 任凭慕轻尘铁石心肠也要开始动邪念。 况且她并不是不愿去青楼,而是多年来迫于常淑的淫威, 不敢去青楼。 且太后对常淑的肚子十分挂念,每日常淑向她晨昏定省时,她都要将人留着唠唠嗑。内容大都很枯燥,三句不离“孩子可还安好啊”。 问来问去几个时辰便耗过去了。 常淑不敢提前告辞。她前些日子惹太后生气,失了宠爱, 如今自然想借孩子重获她的欢心。 是以, 很是尽心的服侍她老人家, 由此种种,势必会“忽略”慕轻尘。 这日, 慕轻尘终于耐不住亦小白在耳边的聒噪…… “公主们被太后叫去聚英斋听戏了,定会被留饭, 咱们有一天的时间玩乐。”亦小白贼头贼脑的进来, 传递情报。 彼时, 慕轻尘正伏案写信。这是常淑临走时布置的任务, 让她将怀孕一事写信告知常笙和慕国公府。 亦小白见慕轻尘不为所动, 又加了一句:“咱们那脾气贼臭的丈母娘也去了!” 慕轻尘倏然抬头, 笔尖一停:“你不早说!” 大母老虎、三母老虎以及她们的亲娘都不在, 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齐活啊! “过了这个村, 就没这个店了,换衣服,赶紧出宫!”慕轻尘扬起眉梢。 亦小白猥琐一笑,E嚓一下扯开外袍, 露出里头那件黛蓝色的交领长衫:“我早就换好啦!” 另还从腰间摸出出宫的腰牌:“咱们大大方方的从正门出去。” 慕轻尘在她额角敲了一记:“大大方方?你想给公主们留线索啊!” 两柱香后,两名御膳房的小太监,以采办食材为由,牵着一辆牛车,躲过了宫门前的重重守卫,飞出了太崇行宫这座牢笼…… 不远处,宝风阁的老太监,在安都殿的殿前广场上,眯着眼睛遥望她们。 从十日前起,他就不再是那个让人瞧不起的老太监了,常淑感念他帮扶过慕轻尘,为他赐名德顺,准入如意殿伺候。 表面是个普通的洒扫太监,其实担负着暗地里监视慕轻尘之责。 慕轻尘心眼多,一般人容易在她面前露破绽,所以唯有德顺能胜任。首先他有点年纪,遇事镇定持重。其次,他有过几年宫斗经验,能够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勉强与慕轻尘较量较量。 而常淑最看重的,是他的忠心,早年因为贪财,吃了主子娘娘给的苦头,已知道收敛。眼下受她恩惠,得以脱了宝风阁苦海,自当感激涕零,鞠躬尽瘁。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聚音斋,穿过戏房,来到常淑身后,脸上还淌着汗水:“……公主,慕驸马和三驸马扮成小太监出宫了。” 常淑转身看他,脸色一阵青白一阵红紫。 “奴才派人跟上去了,有信儿立马回报。” 还需要等信儿吗?扮成太监说明心虚。又和风流成性的亦小白一起,不用想都知道二人干什么去了! 戏台上的胡琴婉转悠扬,戏子的昆腔抑扬顿挫,老太后一拍接一拍地哼唱。 常淑不想打扰她的雅兴,忍了片刻才道:“皇祖母,如意殿出了状况,淑儿去去就来。” 太后紧张道:“不是还有轻尘在那吗,你怀孕在身,不宜操劳。” 看样子,是不打算让她走了。 初月姑姑见事不妙,暗暗向常鸢递去一个眼色。 常鸢故作轻松的一笑,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去我去!皇姐,你就安安心心和皇祖母看戏吧。” 一旁的惠翼不淡定了:“你毛毛躁躁的,别把窟窿越捅越大,淑儿,你们一同去。” 果然,关键时刻亲娘最给力。 太后见惠翼搭话,不好再留人,嘱咐一句快去快回,又沉浸到台上的唱念做打中。 * 帝京的平康坊早已被各家嫖客宠坏,只在晚上开门迎客。 康州府自是无法媲美,即使青天白日,姑娘们也得立在门前,挥着香气扑鼻的手绢,招揽生意。 常淑做耶主打扮,带着常鸢和一帮便衣侍卫在花街柳巷中穿梭,老太监根据情报,将她们引至一叫红颜坊的三层小楼前。 却见其窗门紧闭,门廊下徒剩几片残破落叶和一只怯生生的小黑猫。 与四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像是在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中丢进了一块湿漉漉的枯柴。 德顺纳闷儿了,仰头盯着廊下的牌匾:“红、颜、坊……是这呀……长公主,这……” “障眼法罢了!”常淑冷哼。 经她这一提醒,常鸢双目迸发火光,疾步到门前屏息凝神,探听里头的声响。 隐约中可听闻一阵吵吵嚷嚷的娇笑。 她眉毛倒竖。还真是障眼法。 德顺伶俐,见她这幅神色,方知长公主猜准了。擀起衣袖,把门拍得砰砰响。却是许久都不见人来应。 “再敲。”常淑铁了心要将这两驸马捉拿归案,保险起见,吩咐身后众人前去守住后门,疾言厉色道,“一只苍蝇都不许给本宫放出去。” 德顺又敲了许久,常鸢沉不住气失去耐心,把鞭子摸在手中甩了甩,直接抬脚踹门,不想踹了个空,还得不偿失的闪了腰――门从里头开了。 一老鸨不耐烦地探出头来,见面前几人气度不凡,忙变了脸,笑呵呵道:“几位客官找谁啊?” 德顺开门见山:“可曾看到两个太监?” 老鸨:“……” “你看清楚,我们这是青楼,太监来了玩儿什么啊!” 常鸢不跟她废话,稳住身形推开她,打算硬闯。 “诶诶诶,”老鸨紧紧扒住门框,拦住她的去路,“本店今日不营业,被人包场了,几位请回吧。” “肯定是亦小白!”常鸢咬咬牙,“除了她,谁还有这么大的手笔。哼,有钱不给媳妇儿我花,跑来孝敬这些烟花女子!” 她憋了口恶气,一鞭子抽向老鸨的手臂,硬生生挤开她,夺门而入。 常淑紧随其后,路过“哎哟哎哟”喊疼的老鸨时,吩咐德顺赔点银子。 德顺恭敬地哈哈腰,取下腰间钱袋,摸出二十两,老鸨如获至宝,顾念不上火辣辣的鞭伤,捧着银子傻乐。 德顺不喜她小人得志,目送常淑上到二楼后,把银子夺了回去。 傲娇地撅撅屁股,换了个五两给她。 老鸨:“……” 穷死你个娘娘腔! * 二楼的天字号房最吵闹,常鸢二话不说冲进去,瞪着满屋打马吊的女人们。 “人呢!”她质问道。 众人审视她一番,当她是来青楼捉自家耶主的深闺怨妇,纷纷起身离了牌桌,嘲讽道:“找错地方了吧。” 常淑随之进来,掀开放下的帷幔又绕过八折屏风,围着屋子搜寻了一圈。 没有人?为何? 她推开窗,询问侍卫:“后院可有人?” 侍卫们均摇了摇头。 突然,把守后门的侍卫踉跄地 跑了进来,向窗口抱了一拳:“公……主子,不好了,慕主子和亦主子带了人马把红颜坊围了起来,说是被一扒手偷了钱财,现在要冲进来搜人。” 常淑惊讶得说不出话,细长的眉梢止不住颤栗:“不好!中计了!” 明面上是搜人,搜着搜着,哟,发现了自家媳妇! 那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摆明在设计陷害她! 常淑责备自己操之过急,早该想到此行太过顺利,慕轻尘诡计多端,真要逛青楼,哪能留下这般多的蛛丝马迹…… 报复!她在报复这两月以来受她欺辱之仇。 “皇,皇姐,这是怎么回事……”常鸢愣在原地,未能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暗道完了完了,今日过后定要传出“公主们德行有亏,携手逛青楼”一说了,届时传进父皇和皇祖母耳朵里,她们都甭活了。 “先离开此地再说。”常淑音色沉厉,牵着常鸢踩上窗棱…… 对面酒楼。三楼。 慕轻尘和亦小白戳破窗户纸,偷瞧着红颜坊的一举一动。 “哈哈哈,跳窗了跳窗了,她们都吓破胆儿了!”亦小白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撑住膝盖,笑得肚子疼。 “别只顾着笑啊,”慕轻尘扶住她,“赶紧看,百年才演这么一出啊。” 亦小白回到原处:“真跳了,轻功不错啊!” “出后门了,快,你去传令,命人马全都追到后院去……等等,她们怎么不向街头跑?” “嗯?”亦小白把窗户纸上破洞戳大了一圈,以求看得清楚些。 “……糟糕!她们跑进这家酒楼了!” 亦小白的音色陡然拔高:“啥!!!” 随后就听一行人蹬蹬蹬的冲上楼,中途还夹有常淑的一声慌乱:“躲到三楼去。” 妈呀,母夜叉们来啦!!! 慕轻尘和亦小白像两只被拔光了毛的鸡,瑟瑟发抖,争相恐后地往桌子底下钻。 无奈人间到处是沧桑,但听常鸢气喘吁吁的娇喝一声:“……你们两个混蛋,竟躲在这!戏耍我们呢!” 啪! 她气沉丹田,拼劲全力混出长鞭,将圆桌一劈为二。 亦小白抱紧慕轻尘,死死闭上眼:“尘尘啊,我们此生缘尽于此啦,下辈子再狼狈为奸吧!” 慕轻尘猛然推开她,正气凛然的对常鸢和常淑解释道:“是她非拉着我出宫的,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 亦小白: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 章节目录 幸福驸马 慕轻尘是出了名的恶名昭彰, 所有人都用“我咋那么不信呢”的眼神看她。 加之亦小白眼睛水汪汪的,脸蛋红扑扑的, 怎么看怎么像个无辜受害者。 嗯,妥了,一定是慕轻尘恶人先告状。 常淑稳下神色,从善如流的寻了张椅子坐下,叠着修长的双腿, 眉目里尽是戏谑, 像是在说“我就静静地看你装i逼”。 慕轻尘毫无悔改之意, 扭着脸,一副痛心棘手指责亦小白:“你……你怎么能这般欺负公主们呢?下流!” 亦小白可不是傻子, 虽素来以慕轻尘马首是瞻,但性子不似白面团可以任由人拿捏, 尤其在看到常鸢手中的鞭子后, 简直眼前发黑, 全身发冷。不行不行, 不能让慕轻尘把脏水泼给她。 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手间的灰尘:“是你干的!长公主怀孕后你不堪忍受欲求不满之苦, 游说我陪你寻花问柳, 中途发现被人跟踪, 干脆将计就计,将公主们引到红颜坊,想要栽赃陷害!!” 欲求不满?寻花问柳?栽赃陷害? 慕轻尘没想到亦小白可以恶毒至此,一时气红了眼, 舌头打结般憋不出半个字。 常淑则只在意“欲求不满”这个词,羞得双颊通红,不止如此,脖颈、耳朵……连手心手背都是红艳艳烫呼呼的。 她素来矜持,哪能受得住“污言秽语”,打了个手势,命侍卫将两位驸马拉开,免得一会儿打起来。 “呸,你媳妇儿没怀孕你不照样欲求不满,偷逛青楼多少次了你!”慕轻尘绝不认输的回敬道。 亦小白被侍卫拉着不好动弹,飞起一脚踹了个空:“……我就听个曲,行个酒令罢了,没做过那下贱事……你,你……我踹死你!” 常淑和常鸢:这俩二货! * 夜,微凉。 梆子敲响,二更天来临。 可如意殿内无一人休息,奴才们都在自觉上差,规规矩矩地站在廊芜下。聆听配殿内有节奏的鞭声,其伴随亦小白凄厉的惨叫,一同响起。 对面跑来一突厥侍女:塔珊公主谴我来问,发生何事了? 一小太监拉她到殿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三驸马怕是……活不过今晚了,转告塔珊公主,未免祸及自身,切莫出来呀! 另一边。寝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常淑的脸忽明忽暗,叫慕・忐忑・轻尘拿捏不准她的情绪。 初月姑姑伺候她们上了床,福了个身子,退下了,两侧的宫婢放轻脚步,跟随她一并出门,在呼吸到新鲜空气那一刻,俱都拍着小胸脯,感激上苍赐予她们第二次生命。 太可怕了,长公主从回来就阴郁非常,谁说话都不理,晚膳更是一口没用,很明显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她们胆战心惊一晚上,生怕受到牵连,毕竟驸马逛青楼,她们有看护失职之责。 慕轻尘也好不到哪去,犹记得上次常淑如此生气,还是在国子监念书时……提着剑冲进青楼捉她,下手那叫一个稳准狠……现如今还历历在目。 她跑到到门边,发狠地告诫找外头守夜的奴才们:“不许偷听!不行偷看!” 然后放下门闩,再蹑手蹑脚的把窗户悉数合上,回到床前已然换上一幅奉承讨好的模样,跪在脚踏上,替常淑捶捏双腿,好不卖力。 “力道还可以吧。” 常淑侧身撑着半边脑袋,半睁开眼,一脚踹向她,好在没用全力,慕轻尘迎上去将其摁在怀里,温热的双手包裹住脚掌:“走了一天累了吧,我帮你脚底按摩……” “想得美!”常淑抽回脚,肌肤尚留有慕轻尘的掌温,让她不经意地散了点火气,讽刺道,“不是宁死亡不屈、铮铮傲骨吗?” 慕轻尘满脸堆笑,贱嗖嗖地说:“那是对旁人,对你当然是温柔以待了……” 她甜言蜜语一番,试着抬起膝盖:“小糖醇今天乖不乖呀,有没有让你受累……” “你还知道我怀孕受累啊!”常淑眼里射出一道清冷的光,直把桃花扇怼向慕轻尘,吓得她愣愣瞌瞌,大气都不敢出。 惨了惨了!要家暴了! 慕轻尘忽然想起一位智者说过的话: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长公主殿下既然动了手,就预示着今晚不会轻易放过她。 窗外,亦小白的惨叫还在一声声的不断回荡……慕轻尘猜想自己也快了…… “能……不打脸吗?”她认命道。 “谁说我要打你了。” 慕轻尘惊喜非常,有种老天垂怜的感觉:“真的!” 常淑仍旧有些愠怒,提起她的耳朵,警告道:“姓慕的,本宫怀孕要少动气!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我定把你抽筋扒皮!这笔账我暂时给你记着!” 她将那只耳朵扭了半圈:“你最好趁这几个月把顽劣性子给本宫改改!不然……回到帝京你就滚回驸马府一个人过吧!” 慕轻尘屈服在邪恶势力之下,小鸡啄米式点头。拔腿跑出内寝,回来时捧了本小册,正是她这些时日为常淑列数的罪状簿。 撕下书页将它们尽数揉碎:“撕了,撕了,咱们扯平了。” 话一说完,像是怕常淑后悔似的,回身揿灭蜡烛,只留一盏在床帐之外,爬上i床,睡进枕头。 昏暗中,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呼吸却很轻很慢,静静等待枕边人的动静。 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 许久许久,常淑都未发一言。 该是睡着了吧。慕轻尘惴惴不安的心脏有了好转,全身绷紧的肌肉像逐渐融化的冰块,终于放松下来…… 大概、应该、或许是想饶了她这次吧。 嗯,一定是这样。 “本宫是不是素日对你太温柔了?”常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在深沉的夜晚尤显鬼魅。 她面向慕轻尘,朝她颈侧呵出一口气。像一条立起上半身,吐出火红信子的毒蛇,“嘶嘶”“嘶嘶”。 慕轻尘汗毛炸立:我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淑儿……” “捶腿捶得好好的,为何停了?” 慕轻尘瞬间弹起身,乖巧照办。 常淑闭目轻哼,微不可查地摇晃着,仿若贪杯的美人,酣醉熏然。 “嗯~” “再用力一点~” “脚踝~帮我揉一揉~” 她眼波流转,眼梢妩媚一挑,一只手熟练且灵活的展开桃花扇,提着领口扇着风:“好热~” 脖颈欣长,肌肤胜雪,甚至带有淡淡的香甜,宛若醉人的花香,乘风而来,萦绕在鼻息间,若隐若现,忽远忽近。 慕轻尘忽然口干舌燥,像是真的饮过烈酒一般,胸膛内热乎乎。 “能……碰一下不?” “不行!!”常淑打下她那只意图不轨的爪子,娇嗔地送去一个楚楚动人的秋波,“别吓着小糖醇~” 慕轻尘:能看不能碰,你还不如家暴我呢。 常淑总算报了仇,眼睛眯成一条缝,挂出得意的笑。 “继续~” 慕轻尘如临大赦般,把手贴上她脖颈,如愿以偿的感受到那如绸缎般的光滑细腻:“哇唔――” 常淑被她激得一个哆嗦,赶忙压□□内的异样。紧张地抚住肚子,确保孩子安然无恙。 “要死啊你!” 慕轻尘可委屈了:“不是你让人家继续的嘛?” “本宫让你继续捶腿!”常淑拿过枕头拍上那张欠揍的脸。 床内空间狭小,慕轻尘避无可避,只好连连求饶,几番折腾下来,心狠手辣的本性便有了冒头的趋势,抓住她的手腕道。 “常淑!别太过分啦!” 长公主殿下一脸震惊,对她投以死亡凝视,脸上阴沉得能落下水来:“……你刚叫我什么?” 敢叫她全名! 怕是不要命了吧! “常淑常淑常淑!”慕・气焰嚣张・轻尘叫嚣道。 然而下一个弹指…… “啊――疼疼疼――别掰胳膊啊――” “别,别勒脖子,咔嗬嗬嗬……” “淑,淑儿,淑淑我开……玩笑的……啊――骨头断啦!!!” 常淑抡圆了手臂,活动着筋骨,预备再给慕轻尘来个过肩摔。 “本宫给你机会,你不要!非逼本宫动手!” “刚答应得好好的,说要悔改!半个时辰都不到你就把承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滚回驸马府孤独终老吧,免得把孩子带坏了!!” 彭!! 慕轻尘飞扑而出,在地上砸了个结实。 常淑干完活似地吹了吹指尖,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下那具“尸体”。 呵,本宫想打你真的好久了!! * 次日,太医院迎来了两位贵客,慕・鼻青脸肿・轻尘和亦・伤痕累累・小白。 为此太医院受到了严重惊吓。 “谁谁谁……谁将二位驸马欺负成这样的啊?”林渊喉结滑动,拼命咽着口水。 除他以外,窗边还趴有同样怀揣好奇心的一众同僚。 慕轻尘艰难地扯了下肿得老高的嘴角,含糊不清道:“摔……摔的……脸,脸着地……” “那……三驸马是因何受伤的?” “走路没看路,嘶――,”亦小白捂住腰,“撞墙上了。” “好的。”林渊点头,提笔在医案上写下―― 时间:大华嘉盛二十九年,九月初一。 病人姓名:大驸马慕轻尘、三驸马亦小白。 病因:家暴。 写到这,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将“家暴”二字划去,改写为“疯狂家暴”。 哎,造孽哟…… 章节目录 幸福驸马 自从动过手后,常淑发现慕轻尘听话多了, 给她揉肩、给她捶腿、给她端茶、给她递水, 并且一句怨言都不曾有过。 那模样, 像只软萌萌的小白兔, 就差跳上她膝盖, 要求亲亲抱抱举高高了。 伺候起她来,比初月姑姑还要细腻, 一会怕她冷一会怕她热,一会又怕她忽冷忽热…… 哪怕去花园散步,也非要把殿内所有人都带上,连烧锅炉都不放过, 有的捧攒盒, 有的捧雨伞,有的捧茶水, 有的捧披风…… 就差把整个如意殿给一并捧着了。 常淑不禁有些疑惑,慕轻尘这是在呵护她, 还是在整她? 直到这日, 她在花园小亭摆茶宴, 邀请妹妹们前来品茶,四公主最先到,疾步走进亭内, 抱怨道,好端端的,雨说来就来。 “落雨?”常淑把手伸出亭外, 几点轻飘飘的雨丝敲在她掌心,凉苏苏的,“还真是,该是刚下起来的,不大。” 四公主嫣然一笑,忽然抱住胳膊缩起肩头,摩挲双臂上的鸡皮疙瘩:“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北鸣山的秋天更甚。” 常淑从初月姑姑的臂弯中取过披风抖开,亲自将其系在四公主的颈下。 “皇姐千万别。”四公主年芳十六,别看年纪不大,却是个少年老成的小大人,“你怀着身孕呢,比我更需要它,千万不能着凉。” 常淑摁下她欲要解开系结的手:“本宫今日出门多穿了一件,并不觉得凉。” 话说到这份上了,四公主不好再拒绝,牵过常淑的手,引她到椅子上坐下:“皇姐心思玲珑,晓得天凉带件披风以备不时之需,不像我,一听到有茶宴就什么都忘了。” 常淑的眼神煞了一下,心口却好似有千万朵梨花盛开,一簇簇绽满枝头,幸福道:“是轻尘的主意,她最近一惊一乍的,担心我有个好歹。” 说完,又有些惭愧,慕轻尘这般为她,她竟怀疑是刻意报复,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是该如此,用不了几日九月便要过去,这肚里的娃娃也会一天天长大,”四公主颔首,视线落在常淑肚子上,开怀道,“真恨不得皇姐明日就将她生下来,叫我一声四姨母。” 常淑被她逗笑,点点她鼻子:“你呀,比我还心急。” “皇姐,我也要!”常鸢老远就瞧见她的皇姐和四公主相谈甚欢,酸泡泡噗噗的往外冒。 弯下腰,把脸凑过去。 常淑没辙,也在她的鼻尖上碰了碰:“就你孩子气。” 不多久,二公主与五公主也到了,亭子里霎时热闹起来,初月姑姑煎好了茶,为她们一一捧上。 茶水碧绿,自带一股可喜的清香,飘进每个人的唇齿间,说不出的舒服。 十月,常淑的肚子渐渐显怀,如意殿上下,对她的关注度空前高涨,举手抬足都是数十双眼睛在监视,弄得常淑浑身不自在。 没办法,谁让她父皇为了这皇长孙操碎了心呢,特意下了口谕叮嘱奴才们好生照看,就连太后也传了懿旨,说是她若有个好歹,要摘了所有人的脑袋。 最甚的该数慕轻尘,嘴上说着把孩子打掉,身体却很诚实,亲自守着火炉煎起了安胎药,一日三次,风雨无阻。 要知道以前,素来喜净的她,最是嫌弃此等脏活累活。 常淑心欢喜,闲来无事,总爱溜进乌烟瘴气的膳房,挪一张小马扎,依偎在她身边。 今日也不列外,惬意地磕着瓜子,自己吃一颗,再给慕轻尘喂上一颗。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慕轻尘拿着蒲扇 ,扇着炉膛里的火苗,又捡过脚边的几根枯材掰折,一股脑塞进去。 噼噼啪啪的一阵低响后,火苗燃烧甚旺。 “小心划到手!”常淑丢下瓜子,翻看慕轻尘的手掌,“你看看,木刺砸进去了。” “有吗?你看花眼了吧,我都没感觉到疼。” “可是我心疼。” 哇―― 长公主殿下难得说情话呢,慕轻尘甜得牙花子冒甜水。 “那你吹吹。” 常淑果然把她的手捧进怀里,用手帕擦干其间的污垢后,嘟着红唇,吹出清凉的清风。慕轻尘欣赏着她美丽的侧颜,见她耳边一缕鬓发垂落,忙为她挽至耳后。 “轻尘,你对我真好。”常淑抬起眼眸,玉颊生晕。 慕轻尘想着这是个表白真心的好机会,稍作酝酿,准备憋出几句甜言蜜语,话刚抵达舌尖,就被常淑给噎了回去。 “你是不是为了孩子才对我这么好的?” 慕轻尘:“……” “肯定是,以前你哪有这么温柔过?” 慕轻尘:天地良心,我何时没有过。 常淑见她犹豫许久都不答话,眉锋不由聚拢,插着腰起身,居高临下地瞪她:“哼!不理你了!” 她转身即走,忽尔回身补充道:“把刚才本宫喂你的瓜子都吐出来!” 慕轻尘欲哭无泪:“……淑儿,你别为难我了。” 常淑越发愠怒:“本宫为难你……照你的意思,是本宫无理取闹了?” 瞎说什么实话!慕轻尘腹诽着,嘴上却尽是讨好:“好好好,我吐给你。” 她踱步到常淑身前,掐着脖子,开始佯装干呕…… 常淑:“噫……” * 天凉好个秋,十月中旬,华帝传旨銮驾回京。 天子一声令下,整个太崇行宫便要开始忙碌。临行这日,塔珊赖着常淑依依不舍,一口一口淑姐姐明年我还来。 这话要是被常鸢听了去,准会回怼一句:千万别再来抢我寝殿,因为你,我和小白睡了一个月配房。 常淑心生感怀,念想起她们曾经的水火不容、拳脚相加……说起来多亏慕轻尘,她们才能冰释前嫌呢。 “去把驸马叫来,同本宫一道送送塔珊。”常淑向初月姑姑道。 媳妇儿现在对于慕轻尘来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彼时,她正在房内指挥奴才们收拾行装,听初月姑姑来传话,脚下生风般的去了。 塔珊对慕轻尘的狂躁症还心有余悸,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有时还恨自己眼瞎,看中这么个玩意儿,她那中原师傅教过她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大意是中看不中用。 她觉得慕轻尘就是对此句最好的诠释。 “淑儿你叫我?”慕轻尘平复下呼吸,问道。 常淑余光扫过她衣襟前的一团污渍,嗔怪一眼:“今日刚换的衣服你就蹭脏了。” 为她掸了掸,解释道:“塔珊来向我们辞行,你总要送送呀。” 慕轻尘恍然大悟,朝塔珊歉意地笑笑,往前两步,欲要与她说说话。 不料塔珊神色仓皇地躲进常淑身后,再慢慢探出半颗头:“多……多谢慕驸马好意,塔珊想向你讨回个东西?” “招魂幡吗?”慕轻尘觉得那东西怪吓人的,老早就想还给她,迫不及待道,“我去拿给你。” “不是不是……我要的是那根红绳。”她扬了扬自己的手腕。 慕轻尘很是费力的想了一阵, 方才回忆起那根“定情信物”。 哎呀呀,她搓搓手,一脸的为难。 塔珊担忧道:“你把它怎么了……” 她们突厥就迷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看似一根普通的红手绳,但里头却装有她一份魂魄,她一直指望着用它寻一好姻缘呢。 “我不小心把它弄掉了,改日找到了,我差人给你送到突厥去。”慕轻尘的谎话说来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实际上,她早将其扔进臭水沟了…… “你……”塔珊气急,怒冲冲地跨出一步。 慕轻尘哪能任她放肆,眉眼一沉,眼梢含刀:“嗯?” 塔珊顿时就怂了,再次缩回去,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狂躁症计较。她稳住心神,向常淑说了句“珍重”,又向慕轻尘说了句“祝你早日康复”,然后从侍女手中取来一双小鞋:“我向绣女们学做了它,送给小娃娃的,不贵重,当我一片心意。” 常淑讶然,又惊又喜,当即接进手中,摩挲鞋尖绣得歪歪扭扭的太阳。 “愿突厥的太阳神能庇佑她。” “多谢。” 该说的都说了,塔珊爽快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跑开,跑出月门,去同父亲一起,向华帝和太后拜别。 慕轻尘遥望她那小成一个点的背影,皱眉深思:“她刚……说什么?” 常淑用指腹拭掉眼角的水珠:“她说鞋子是送给孩子的,真是有心了。” “不是这句,她对我说……‘祝你早日康复’,还有,她为何那么怕我?你是不是跟她说我坏话了?” 呃…… “你……恶名远播,说你坏话的人比比皆是,何需……本宫……”常淑心虚的敷衍几句,一手扶住肚子,一手搭着初月姑姑,“本宫乏了,去偏殿小憩一会儿,你别愣着,回房收拾东西去!” 逃避,很明显是在逃避! “你肯定说我坏话了。”慕轻尘追上她,非要问个水落石出。 “没有。” “是不是跟人说我脑子有病?” “只说你有狂躁症。” 慕轻尘:“……” 章节目录 幸福驸马 长途跋涉和连日颠簸,令常淑有几分吃不消, 华帝便令队伍慢了些许, 抵达帝京时, 已是十月的最后一日。 她们没再入宫, 如愿以偿的回了十六王宅, 回了穆宁长公主府。 有多久没回过家了?快四个月了吧。常淑站在府门前,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清澈的空气入心入肺,在体内来回进出。 慕轻尘用大氅裹住她:“有风,别受凉。” 常淑靠到她怀里,由她扶着上了台阶, 入了府门, 初月姑姑在另一侧虚扶她的腰,担心道:“小心脚下, 小心脚下。”孩子马上四个月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几人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抬一抬头, 见到了牛菊花那张胖乎乎的脸, 他正带着府上的奴才们向她们请安。 齐刷刷地高喊“长公主殿下”,吓得慕轻尘紧张兮兮地捂住常淑的肚子。 讨厌!吓到我家小糖醇了! “驸马,呜呜……”牛菊花热泪盈眶, 扑到慕轻尘的脚边,抱着她的腿,顺带把鼻涕蹭在她雪白的裤管上。 要不是常淑拦着, 慕轻尘非一脚踹他脸上不可。 “您可回来了,奴才想死您了。”他抽噎个不停,“您不在的日子里,奴才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衣带渐宽啊――” 慕轻尘手握成拳,光洁的手背浮出狰狞的青筋,由上而下审视他:“衣带渐宽?你他妈明明长胖了好几圈!当我瞎啊!” 她再次提起脚,欲要踹上他的脸,抬到一半时,向常淑投以一询问的目光,好似在问“可以踹吗”。 常淑点点头,凑到她耳边细声道:“用点力,把本宫那份也一同踹了。”真的是太欠揍了! 媳妇儿都发话了,这差事必须办妥当。 慕轻尘屏息凝器、气沉丹田,脚底猛地往前一蹬,牛菊花当即飞身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略带笨重的弧线。 其余奴才对此报以热烈掌声。一说,驸马踹人的姿势有如羽化飞仙,好潇洒。一说,驸马踹人的脚力有一股势不可挡的霸气,好迷人。 慕轻尘淡定如常,表面上对这些阿谀谄媚无动于衷,傲然地挺了挺身姿,良久才偷偷嘀咕一句:“啊,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常淑:“……” * 午后,常淑在榻上休憩,看似平静地熟睡,却孩子气地拉着慕轻尘的手,让她守着自己。 慕轻尘亲亲她的嘴角,算是答应了。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哼唱催眠的小曲儿,赏着她那如蝶翼般微颤的黑睫。 待她沉入梦乡后又等了等,方才掖好被角,溜出房门。 前院还在忙碌,奴才们同杂役一起,搬挪着她们此行带回的行装。有些拿不准的东西,就搁在角落,由她来做定夺。 “……都先搬到库房吧。”慕轻尘命人将箱盖打开,只挑拣了几样小玩意儿,其中有一双小鞋,鞋头绣有一对太阳,歪歪扭扭的,毫无针绣技法可言。 牛菊花把小鞋接过,微低着头禀告:“驸马,有人找……” 语气甚是暧昧,且还带有少许猥琐,慕轻尘斜他一眼,瞅神经病似地瞅他:“谁?” 牛菊花扭捏着衣角,左看看右看看,确保无人偷听后,噗嗤一笑:“您就别再装了,奴才是您的心腹,不会告诉公主的。” 随后又道:“奴才虽是个太监,但也懂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 慕轻尘有点想打人。 扯过他的猪耳朵,一字一句威胁道:“我问你那人是谁!” “ 您……的姘头!” “放屁!我洁身自好,哪有姘头!”慕轻尘生气了,手上的力道愈发大。 洁身自好? 牛菊花认为慕轻尘侮辱了这个词,但是受不住疼,五官扭曲成一团,求饶道:“奴才说错话了,奴才掌嘴!” 说着,“啪啪”呼了自己两个耳巴子,认错态度极其诚恳。 心里却想的是,哼,狡辩,那青楼小倌儿都挺着肚子找来了。堂堂长公主府怎会和那腌H的青楼有瓜葛。况且人家指名找你,肚子里的孽种肯定是你的。 “孩子是品如的,呜呜呜……”昭蓬阁内,倾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眼珠时不时的打量那描有金漆的屋梁和雕龙画凤的门窗,顺便猛吸两口珐琅香炉里的龙涎香气,“有五个月了。” “你在康州府扳倒二皇子一党,又活捉那耶律阿洪答,可谓是出尽风头,而我呢……”倾夏咕咚喝下两大口茶,话题一转,“呀!这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吗?好喝!” 慕轻尘也捞过茶杯,用茶盖划开水面的浮茶,漫不经心地提醒他:“继续说下去。” 倾夏不理她,喝干最后一滴茶水,把茶杯盖到脸上,将里头的茶叶吃得干干净净,吃相很是难看。 慕轻尘:…… “这是好茶,别浪费了……可以再泡一杯吗?” 慕轻尘无情拒绝:“不可以!” “呜呜呜……”倾夏再次抽噎起来,终于将跑偏的话题拉回,“二皇子和耶律阿洪答把我家品如供了出来,抓去蹲打牢了,刑部公文已发,说是秋后处斩……他都来不及看看孩子的模样,听他喊一声爹,呜呜呜,日他仙人板板,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你想求我放他一马?”慕轻尘玩味地勾勾唇。 “你能抓住耶律阿洪答,我也有一份功劳……放品如一马,就当给我的酬劳。” 慕轻尘哂笑:“能找到穆宁长公主府,说明你已知我的身份,那你也应晓得我慕轻尘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林品如曾想要我的命,岂是你求求情,就能将恩怨一笔勾销的。” 倾夏顿时心如死灰,胡乱地抹了把脸,失魂落魄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一份功劳的确没有足够的分量……我一生颠沛流离,没有多余的钱财孝敬你,唯有皮相勉强过得去……” 慕轻尘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倾夏挺着大肚子站起身,颤抖着的手指一件一件剥落自己的衣裳。 “你冷静!”慕轻尘警告他。 “……为了品如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停下!有话好商量!”非礼勿视,慕轻捂住双眼。 “驸马不用客气,我本就在青楼伺候人,今日就当加班了。” 加你奶奶个嘴! 若不是看在他腹中有孩儿,慕轻尘真想动手揍他。漂亮的眉毛紧紧拧着,闪身躲开他的主动献身。 迅速拂袖步出,狠狠地说:“牛菊花,把这厮给我叉出去!” 牛菊花非常鄙视她:人家小三辛辛苦苦的来找你,你竟这般冷漠绝情。 他应了一声,转身进去,突然被一个裸男辣到了眼睛,旋即原路退回,唤来两名府兵。 倾夏是被一路拖出去的,头发散乱,衣衫不整,鞋还缺了一只,嘴上一个劲地咒骂:“慕轻尘,你不得好死!老子日你仙人板板!你个龟儿子……” 以至于府内上下都做惊恐状,以为慕轻尘把他那啥了! 哦呀~ 好残暴好血腥!连怀孕之人都不放过,不愧是丧尽天良的“老虎屁股”。 常淑从梦中惊醒,唤进初月姑姑问:“出了何事?” 初月姑姑一直侯在外头,对院外的事不甚了解:“奴婢差人去问。” 常淑沉吟半晌,叫住她,稍作打扮后,循着那凄厉的喊叫找过去。 在前院的抄手游廊处拦下那两名府兵。 被拖在地上的倾夏听她声音耳熟,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似地扭过头:“长……公主,是我是我,倾夏。” 倾夏? 常淑弯下腰,剥开他脸上的头发,确认是他无误:“你怎么在这?谁将你弄成这幅……”鬼样子的。 * “慕轻尘!本宫说过好几次,让你好好改改性子!瞧瞧你干的好事!如此对待倾夏!他若衣衫不整的被丢出公主府,外头定要起风言风语……” 重回昭蓬阁,慕轻尘劈头就挨了一顿骂,而罪魁祸首倾夏则在一旁享受大鱼大肉,喝着葡萄美酒! “衣服是倾夏自己脱的,府兵是牛菊花招来的,这个混账东西,”慕轻尘气不过,去到门外将人拎进来,呵斥他道,“我让你把倾夏叉出去,你胆敢假手于人!” “奴才错了……”牛菊花哭丧着脸,“长公主您消消气,都是奴才愚笨,奴才愚笨。” 常淑勉强信服:“来者都是客,即使有冒犯之处,也合该以礼相待,你们何苦折磨他?” 慕轻尘一脸羞愤,侧过身去,避而不谈。常淑只好看向牛菊花:“你说。” 牛菊花的余光扫过慕轻尘,忐忑道:“奴才……不敢说。”说出来怕您承受不住驸马在外包小三的打击,而且您还与这小三交好。 “他勾引我!”慕轻尘干脆抢过话头。 常淑突然愣住。 “不信你问牛菊花,他在外头全听见了。” ”是……是,奴才听见了。”牛菊花真真佩服慕轻尘,为了活命,居然不惜抛弃小三,帮腔道,“确是倾夏意图勾i引,驸马抵死不从!” 常淑斜眸,冷冷地盯着啃鸡腿的倾夏,眸心乌漆墨黑,不带一丝感情,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潭。 倾夏心里毛毛的,把鸡腿慢慢放回盘中:“……衣服的确是我主动脱的……但是……” “没有但是!”常淑挥挥衣袖,“来人啊,把倾夏给本宫叉出公主府!!” 不要脸!! 章节目录 幸福驸马 一个月后, 常淑终是改变了主意,许是同样怀有身孕的缘故, 她对倾夏隐隐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觉得他肚里的娃娃更是可怜,一个爹判死刑, 一个爹又是青楼工作者,且还生意惨淡。 这样的娃娃若生下来,注定比旁人活得辛苦。 “要不你想个法子, 让父皇赦免林品如的死罪?”常淑扯扯慕轻尘袖口, 像个讨糖吃的小娃娃, 心情忐忑。 如预想的那样, 慕轻尘一记眼刀杀来,比周遭的凉风还透骨。她一个甩袖,加快脚步去了花厅。 那里, 造办处绣房的嬷嬷在等候。如今常淑孕期已逾五月,按理, 绣房该准备小主子的衣物鞋袜了, 因不知其是男孩还是女孩, 所以所有衣服都需做出两种不同的款式。 工程着实不小。 嬷嬷远远的向慕轻尘和常淑福身请安, 领着身后四名端着托盘的小太监迎上去:“长公主殿下、驸马, 奴婢是奉太后和皇贵妃之命前来。这些是新进的贡缎, 请公主和驸马为小主子挑一挑。” 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挑好的,常淑抬了抬手,吩咐两侧的侍婢将其接下。 初月姑姑和牛菊花跟着上前, 一一给了赏钱,将嬷嬷和小太监送出府门。 回来时,见到慕轻尘和常淑还在说着之前的事。 “只让你免了林品如的死罪,又没让你免他无罪。”常淑还是好言相劝的温柔样子,目光则在新绸新缎上。 “你倒是心宽。”慕轻尘嘴角一斜,露出一丝嘲讽。 常淑在她晶莹剔透的脸庞上偷了个香,心满意足地舔舔唇瓣:“是为了小糖醇,为她祈福积德……你我不可造太多杀孽。” 轻飘飘的一句话,似有千金重。 慕轻尘兀自陷入沉思,她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这些业障不会报应在孩子身上吧。 这一瞬间……她开始慌了…… “成……成吧,容我寻个法子。” 常淑释然一笑,拉她近到身前,转开话题:“你看这匹枯茶色的缎子如何,可以做件小褂子,雪色这匹做亵衣吧,鹅黄的做短衫……” 慕轻尘心事重重,只在一旁敷衍, 常淑恰恰与她相反,兴致盎然,如沐春风,见慕轻尘意兴阑珊,只好丢她到一边,和初月姑姑商量起来。 合计完衣服的款式,还有花纹图样和小鞋小帽,一通折腾下来,倒把慕轻尘忘得一干二净。 慕轻尘也乐得清静,趁她们不注意,走到门外,让牛菊花立刻把德顺那个糟老头找来。 他们三人一道,偷偷摸摸地从长公主府的后门溜走,绕过两条曲巷,在一方窄门前站定。 此门虽窄,却是石狮灯笼一应俱全。 “这是三公主府的侧门。”牛菊花向德顺解释道。 德顺向他抱出一拳,算作谢过。 慕轻尘“嘘”了一声,示意他们保持安静,然后叩响铜环,声音两短三长,共重复三次。 “请对暗号,”门内,一侍婢左顾右盼,在确保四下无人后,隔着门板神秘道:“春色满园没关住。” 慕轻尘赶紧接:“一支红杏爬出来。” “我是天上一片云。” “你是地上一坨屎。” “鸳鸳相报何时了。” “鸯在一旁看热闹。” 哗啦一声,门从里面开了,侍婢借着门缝说:“慕驸马请稍等。” 话没说完,门已重新合上。 牛菊花时常为慕轻尘干这种 见不得人的勾当,算是实战出经验,拽着德顺去巷口望风。慕轻尘则呆在原地等待,她似是很急切,一条腿抖个不停。 “尘尘。”门再次开启,亦小白猫着腰探出半截身子,身后是小太监白莲花,“拿去。” 她从怀里摸出一大袋银两,袋面上还沾有湿漉漉的泥巴:“刚从假山后头挖出来的,你以后可别让我帮你藏私房钱了啊,万一被我家母老虎发现了,准说是我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三公主的府邸和穆宁长公主府仅一街之隔,慕轻尘曾与亦小白约定,如果有朝一日她叩响侧门,且对了暗号,便是让亦小白赶紧把这袋银子挖出来给她急用。 “你从不动这笔钱的,要去做甚?” 慕轻尘努努嘴:“你别管了。” 她转身离开,来到巷口,将钱塞进德顺臂弯:“从延兴门出,往东五里地,再往东南三里,有一小破庙,名叫寒蝉寺,你把这些钱赠给这座庙的主持,让他重修庙宇,重塑佛身,就说……是长公主府给未来小主子求个幸福平安。” 她咬住下唇,思索可还有要交代的:“对了,再请主持给小主子点盏长明灯。” 德顺那叫一个感动,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连慕轻尘这种泯灭人性的货色,都能有此良心发现的时刻,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千……万别告诉公主!” 德顺和牛菊花对视几眼,问说:“为何呀?”说出来让长公主开心开心不好吗? 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我慕轻尘坏事做尽后,也有心虚的一天。慕轻尘很是不耐烦:“别多问!” * 德顺最近很苦恼,非常苦恼。他活了一把年纪,从没如此苦恼过。 长公主信任他,把他从宝风阁调到公主府伺候,还交给他一项重要任务――监视慕轻尘。 但慕轻尘也很信任他,毫无保留的告诉了他私房钱的藏匿地点…… 由此他陷入两难抉择,是继续替长公主盯梢慕轻尘,还是妥妥叛变呢?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他不禁变得郁郁寡欢,和他同屋的太监们一致认为……他失恋了。 至于因谁失恋还需进一步讨论。 保守派认为,是太崇行宫某个与他对食的宫婢甩了他,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异地恋最是折磨人。 激进派更赞成对食是公主府内的某人,依据是德顺刚来那段日子还好好的,近日才变了模样。 一同争论下来,以激进派获胜,继而推动了下一步侦查进程――寻找和德顺对食的那人。 找来找去,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将目标锁定为“初月姑姑”。 原因有三。第一,德顺很受长公主器重,与初月姑姑有机会频繁接触。第二,初月姑姑临近四十,与德顺差不了几岁,光从年纪上看,两人很般配。第三,初月姑姑风韵犹存。 于是乎,府内一时间传言四起,说初月姑姑玩弄清纯老太监的感情。 “这从何说起啊!”传言传进了初月姑姑的耳朵,令她羞愤难当,满面憋得通红,止不住抽泣起来,“长公主,您可一定要为奴婢做主啊!” “真是荒唐!”常淑与她主仆情分深厚,又由她一手带大,如何能忍受下人对她的污蔑,不光要为她做主,还要借此肃清门风,看看以后谁还敢乱嚼舌根。 当即下令严查,不消两日的功夫就查到了德顺头上。 德顺匍匐在地,哭喊道:“奴才从没说过有损初月姑姑清白的话,全是那些小崽子胡言乱语,请长公主明察……”。 “可此事因你而起!”常淑驳 斥他。 德顺磕了磕头,沉默良久,才长吁短叹道:“奴才最近心烦,那些小崽子闲来无事看奴才笑话,这才生出我与初月姑姑的误会。” “为何事心烦?”常淑追问。 德顺摆出为难的神情:“为了……您和慕驸马……” 常淑来了兴趣,微一挑眉,不疾不徐地抬手支住额角,吩咐他说下去。 哎,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德顺起了话头,就没收回去的道理,况且常淑是主子,主子发话了,他想瞒也瞒不住。心一横眼一闭,把慕轻尘捐钱修庙和私房钱藏于三公主府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落出来…… 常淑闻言,第一反应是瞳孔猛缩,气恼一句:“狡兔……第四窟。” 第二反应是:“本宫都把之前那张‘小金库清单’给忘了!初月姑姑,传本宫口谕,府内上下人手抄一份!将上头写有的东西通通找出来!” 半柱香后,长公主府炸了。 上房梁的上房梁,揭屋瓦的揭屋瓦。你用锄头刨花园,我用铲子翘地砖……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的缘故,厨房里的烧火丫头、偏院的劈柴壮汉、除杂草的园丁杂役……但凡是个能喘气的,且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统统加入了这场盛大的“淘金热”。 “报,长公主殿下,奴才在昭篷阁屋顶脊兽底座,找到一条银铤。”一府兵捧上一物事。 “报,长公主殿下,奴才在书房桃花石笔筒下,找到一枚蓝田玉牒。”一太监捧上一物事。 “报,长公主殿下,奴才在郁华斋的芙蓉小池内找到一袋金币。”一杂役捧上一物事。 “报,长公主……殿殿……殿下……”一侍婢被门槛绊倒,踉跄了好几步来到她身前。 常淑正伏案拨弄算盘,盘点收上来的金银器、钱帛等,圆润的算珠像颗颗滚圆的葡萄,在她指尖下来回跳跃。 她忙得热火朝天,连头都不带抬一下:“你找到的是何物?金银铜器和漆器放一号箱,钱两玉器放二号箱,珍珠玛瑙翡翠放三号箱……辽参鹿茸海龙放七号箱……” “是……是是驸马出事了!” 常淑指尖一顿:“她一哭二闹三上吊?” “不,她离家出走了!” 常淑格外镇定,冷淡道:“派人跟踪她,看她是否去寻货栈、钱庄、商号,如有此举直接闯进去搜!” “搜……何物呀?” “私!房!钱!” 正文 育儿驸马 慕国公和嘉禾正在用午膳, 香喷喷的饭菜勾得人垂涎三尺, 刚吃到两分饱, 门房便跑来煞风景,说是慕轻尘回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 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出疑惑,还未待深究,慕轻尘就已经人未到声音先到了。 “爹!爹!” 慕国公仓促地答应她一声,出了膳房,在院子里见到了神色异常慌张的慕轻尘。 父女连心, 他预感到定是有大事发生, 心立刻紧缩起来:“怎么了?” 慕轻尘是快马加鞭而来的,跑到他跟前还没匀过呼吸, 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生下来时丑不丑?” 慕国公和嘉禾:“???” “我记得你说过, 我生下来就白白胖胖的对吧?” 慕国公挠挠头:“好像是吧……” “有没有皱巴巴的像个老头?” 慕国公负手仰头, 认真回想了一下:“没……有吧……”他年纪大了, 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有他这句话慕轻尘可算是如释重负了, 捶了下掌心, 得意道:“我就说孩子长得不像我,我从未这般丑过。” 她忽然换上忧伤的表情, 叹息道:“可惜喽, 这孩子居然长得像淑儿。像是长得像我,长大后一定美若天仙。” “呸,长公主殿下的美貌是你可以比……啥,生生生生啦?”慕国公陡然激动起来, 摇着慕轻尘的双肩问,“公主是不是生啦!?” 慕轻尘还沉浸小糖醇长得像谁的难题中,绞尽脑汁,冥思苦想,轻飘飘地敷衍道:“嗯,生了。” 话音还没落,嘉禾便抢先一步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沿路带起一阵疾风和……漫天飞舞的灰尘。 慕国公欲要跟着自家夫人一起去,跑了几步又折回来,神叨叨道:“男孩还是女孩?耶主还是子B?” 慕轻尘不满他再次打断自己思考:“女孩,耶……” “算了,这不重要!”慕国公迫不及待的远去,那速度,堪比脚踩风火轮的哪吒。 “……主。” * 慕轻尘沉迷在孩子长得像谁的问题中不可自拔。她个人认为孩子像常淑。但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说孩子像她,其中包括华帝、太后、惠翼皇贵妃这三位重量级人物。 慕轻尘觉得他们岁数大了,老眼多少有些昏花,可以体谅。 但随着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小糖醇的眉眼逐渐长开,连慕轻尘自己都觉得,这孩子……越发像她…… 不!!! 我从生下来那一刻就是盛世美颜,从小美到大,压根儿没丑过!! “旺……旺……菜。”小糖醇正由嬷嬷陪着,在含霜池边晒太阳,一转眼,看见了慕轻尘,挣开嬷嬷的手,踉踉跄跄地向她奔来,抱住她的腿。 圆溜溜的眼珠宛若两颗黑宝石,清澈纯净,带着灵动的闪烁。 她好奇地看着慕轻尘,从慕轻尘紧皱的眉头中能勉强感受到她的不高兴。 “旺……菜,”她又喊了一声,似乎发现发音不太准确,赶忙调整,“……旺财” 慕轻尘看到她那张脸就嫌弃,拎着她的领口,像拎一件衣服似的将她拎到半空,严肃道:“没大没小,旺财也是你叫的?” 小糖醇淌下一线晶晶亮的口水,笑嘻嘻地重新喊她:“老五……屁堵……” 喊完后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小巴掌啪啪的拍,像是在给自个儿加油鼓劲。 “那叫老虎屁股……算了算了……” 慕轻尘一脸郁闷, 将她丢到嬷嬷怀里,责备起嬷嬷:“平日好好教教她,没大没小的怎么行。” “是。”嬷嬷唯唯诺诺道。 “这么大了,话都说不利索。” “你两岁时还不如她呢。”常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用肩头怼开慕轻尘,走到嬷嬷面前,把小糖醇接进怀里。 慕轻尘争辩道:“我两岁时都在学背三字经了。” 常淑干干一笑:“你六岁才交由嘉禾夫人抚养,三字经明明是从那时才开始学的。” 慕轻尘: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 常淑完胜此局,冲慕轻尘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陶陶自得。小糖醇正是淘气好学的年纪,学着常淑的模样,一道把舌头往外吐,口水噗得到处都是。 “你看你,把她带坏了。”慕轻尘逮住机会教训人。 “做鬼脸就是‘坏’吗?那刨人家祖坟就不坏?”常淑从容不迫的还击。 慕轻尘:惹不起惹不起。 常淑赠她一大大的白眼,转身问嬷嬷:“小糖醇午觉憩了吗?” “回长公主的话,憩了两柱香的时间,刚醒奴婢就抱小主子来含霜池了。” “甚好,”她亲亲小糖醇的脸颊,动作又柔又缓,满是怜爱,“娘亲带你去竹林玩儿好不好呀?” 小糖醇刹时来了精神,挥舞肥短的小爪子:“好,好,抓……虫虫。” 常淑的脸色倏然变了,带有三分恐惧三分难受和三分……后悔。 * 小糖醇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宝宝,最是喜欢那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虫子。 常淑为此十分头疼。若小糖醇喜欢蜻蜓、瓢虫、蝴蝶什么的,她倒可以理解,要多少她就派人寻多少,养个千百来只都不成问题。 可小糖醇偏偏喜欢那些造型诡异的。什么木叶虫、独角仙、屎壳郎、象鼻虫……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那阴怖的千足虫,恶心了常淑十好几天。 她就想不通了,这些玩意儿都是从哪捉来的,亦或是……买来的。 至于是谁买的……答案显而易见,除了慕轻尘,没人会干这档子缺德事! “今日只能给她捉小瓢虫!”路上,常淑冷冷的警告某人。 “那她得多失望啊,是吧糖醇?” 小糖醇像是听懂这话,重重地点点头,肥厚的下巴肉一挤一挤的。她明白现在需要和慕轻尘一个阵营,然后一致对外,遂伸出胳膊,向慕轻尘的方向倾过身子:“抱抱。” 常淑好生失望。 慕轻尘见状,让她赶紧把孩子交出来。 “我不。”常淑收紧怀抱,好言哄骗小糖醇,“娘亲抱好不好?娘亲给你买糖吃。” 小糖醇当即陷入了“糖与虫子”的两难选择,手指抵在下巴处,认真思索起来。忽尔皱眉,忽尔垂首,惹得慕轻尘和常淑的心跟着一上一下的。 这问题看似简单,内里实则大有文章,更像是在问小糖醇“谁在你心目中分量最重”“你最喜欢谁”,往大了说就是“两个娘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 难度系数高达五颗星!! “不吃……糖……要……虫虫!”小糖醇思考完毕,再次向慕轻尘讨要抱抱,憨憨的小脸上满是讨好。 常淑身后响起背景音乐: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慕轻尘扬天长笑,笑声中气十足,带有独属于胜利者的风采,和对失败者的鄙视。 为奖励小糖醇那不为五斗“糖”折腰的优秀品质,慕轻尘允 许她可以没大没小叫自己“旺财”。 小糖醇这回没太听懂,但也晓得“奖励”一词的含义,估摸着既然是“奖励”,就该是个好东西,于是乐得咯咯咯的,像只摇头晃脑的不倒翁。 常淑:这就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算了,不说了。 竹林清幽,一簇簇翠竹绿得新鲜又温柔,结出一大片一大片的浓荫,犹如一把把青葱的大伞,映绿了每个人的面庞和衣衫。 小糖醇在慕轻尘怀中扭动几下,挣扎着下了地,撒开小短腿就开跑,嬷嬷连忙追上去。一老一小,你追我赶的不亦乐乎。 “慢点儿。”常淑喊了声,吩咐侍婢和太监一并去追。 幽静的竹林霎时热闹起来,此起彼伏的“小主子,别跑啦”。 “虫虫!” 小糖醇忽然顿住脚步,蹲下i身子,盯着一细长的生物从她脚边爬过。她想伸手去戳,试探几次后还是放弃了,把小手背在身后,往后趔了一步,像是怕那东西会咬人。 “旺……菜,”她屁颠颠的往回跑,一路跑回慕轻尘身边,拽着她的衣摆往前,“有虫虫……长虫虫。” 自始至终,瞧都没瞧常淑一眼。 常・万箭穿心・淑一口老血闷在咽喉:本宫已经彻底失宠了!!! “这是竹节虫,竹林里常有的。”慕轻尘撑住双膝,俯身打量,又分开食指和拇指为其比划尺寸,“但这般长的却很是少见,足有七八寸呢。” 小糖醇学她:“……七八,七八。” * 哎。 常淑发出第四十一声叹息。 每叹一声,她便用极其哀怨的眼神往窗口瞅一眼,那里,小糖醇正盘坐在书案上,用麦秆戳着老大一只竹节虫,戳一下就咯咯笑一下。 哎。 第四十二声叹息诞生了。 慕轻尘捧了一硕大的蛐蛐罐进来:“糖醇,看看这是什么。” 她献宝一般将其放到小糖醇腿边,用镊子把竹节虫丢了进去。 “家,虫虫……有家……” 慕轻尘高兴坏了,直夸她聪明,在她发顶吧唧好几口。 简直没眼看!常淑吃了好大一坛醋,别开脸,语音凄楚地说:“哎,小糖醇要是个子B该多好,一定像本宫一样文静又端庄。” 初月姑姑实诚道:“若是子B,又依然随驸马的性子岂不更糟……”您能想象一个子B半夜三更扛着铁锹,上深山老林挖人家祖坟吗? 常淑: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 正文 育儿驸马 小糖醇玩累了, 接连打了两个长长的大哈欠, 鼻尖红彤彤的, 眼角还闪烁有两颗泪花。 常淑见了甭提多开心,哈哈, 终于可以将小糖醇从慕轻尘的魔爪里夺回来啦:“嬷嬷。” “奴婢在。”候在门外的嬷嬷进来请安。 “小糖醇累了,带她回寝殿,本宫陪她小睡一会。” 后半句还没说完,小糖醇先有了反抗,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回……要玩……虫虫。” 一边说一边又打了个哈欠, 眼皮不受控制的往下沉, 只好用手背搓了搓,试图把压在眼睛上的困意驱散掉。 慕轻尘可享受和女儿的二人世界了, 帮着求情道:“再让她玩儿会……” 小糖醇却最终败给了困意, 忽然变卦道:“睡觉觉……娘亲……抱抱。” 慕轻尘:女儿不值得 常淑因重获恩宠而喜不自胜, 疾步走到小糖醇身边, 捞她到怀里, 临走时不忘朝慕轻尘丢去个挑衅的眼神。 慕轻尘望着她的背影:“嘁, 小人得志!!” 书房离寝殿并不远,仅仅一墙之隔, 前脚跨出门槛, 后脚就能进屋。常淑把小糖醇安置在小摇篮里,拿过枕边的老虎玩偶逗她。 小糖醇不太领情,推开玩偶撒着娇:“不要老虎……要娘亲……”她揪着常淑的衣袖不愿撒手。 这是要常淑抱着睡的意思。 常淑最受不住她这副奶萌奶萌的模样,顿时心都化了, 俯下身将她重新捞入怀抱,去了自己的床榻,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入睡。 另一只手则在小糖醇的屁墩上有节奏地拍着。像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慕轻尘在膳房等着常淑一块儿用膳,奈何左等常淑不来,右等常淑也不来,徒留她望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咽口水,一直到金乌西坠…… 哄孩子睡觉至于那么久吗? 牛菊花是个有眼力劲儿的,又伺候慕轻尘好些年,最能揣摩她的心思。见她不自觉的地伸手去摸腰间算袋,便知是她心烦的征兆,腆着脸笑道:“奴才这就去郁华斋催催长公主。” 接着又命人把凉下的饭菜都送进厨房热一热。 回来时笑得憨憨傻傻:“嘿嘿嘿,驸马,长公主说今夜不用膳了,小主子黏她,非要她抱着睡。” “这话是她教你说的?” 牛菊花嗯了嗯。 慕轻尘闻言冷笑,心道,炫耀,绝对是炫耀……有啥好炫耀的,等小糖醇一睁开眼,还不是第一时间找我玩儿。 想通这点,她的心情好了许多,有种光风霁月之感。大方道:“淑儿不用晚膳哪行,我给她留几样小菜吧。” 牛菊花颔颔首,领着一小太监上前,挑了几样常淑喜欢吃的菜式放进食盒里。完事后,将其捧到慕轻尘眼前,请她过过目。 “啧,”慕轻尘皱了皱眉,一记眼刀杀得牛菊花不要不要的,“把清炒牛柳和酸羊酪拿出来,换两盘青菜进去。” 她话音顿了顿,又道:“乳鸽汤也免了,换盘酸黄瓜就成。” 牛菊花:“……” 慕轻尘斜他一眼:讨厌,不知道我俩正在激烈争宠吗!! * 吃完饭,慕轻尘出门散了散步,消了消食,又去三公主府找亦小白斗蛐蛐。 亦小白神秘兮兮的对她说:“我和鸢儿打算要个孩子。” 慕轻尘挑挑眉,笑道:“好事啊。可你不是不喜欢小娃娃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那不是看到小糖 醇怪可爱的嘛,人家心里头就痒痒,也想要一个。” 慕轻尘有几分得意,用过来人的方式鼓励了她两句。 亦小白把蛐蛐盆推开,一把握住她的手:“有没有啥经验传授啊?” “这个嘛……”慕轻尘故意卖关子,“主要还是我媳妇儿肚子争气,当然了,这和我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呸,”亦小白鄙视道,“鸢儿全告诉我了,皇姐是特意找渊大头调理过身子的,因为体寒,连茶水都不敢喝……” “她找林渊调理过身子?”慕轻尘音色往上提了几许,语气透着股惊讶。 亦小白的反应比她还激烈:“你不知道!?” 慕轻尘抿抿嘴,奇怪常淑为何没和她说过这事,虽然那时有提过好几次想要孩子的话,但她都没怎么当真,只以为是休妻一事把常淑吓着了,所以才说这种话来哄她。 至于后来怀上小糖醇,她也以为是个偶然,没想到……常淑是真花了心思的。 亦小白见她走神了,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几晃。 慕轻尘被她弄得心烦,一巴掌推开她的脸。复又试探性地问:“小白,你觉不觉得我平日……对长公主不太好?” “挺好的呀,你娶皇姐便断了仕途,不仅没计较,还满心帮她和常笙出谋划策,护她姐弟平安……不过,确实对皇姐确凶巴巴的,”亦小白摆摆手,“无所谓啦,反正你对谁都凶巴巴的!” 譬如我,从小到大受你多少欺负啊。亦小白把这句话写在眼里,再把眼睛挣得大大的,希望慕轻尘能看见她想表达的心声。 然而…… 慕轻尘又狠推一把她的脸:“别凑那么近!!” 亦小白:哼,画个圈圈诅咒你。 * 凶巴巴的… 凶巴巴的…… 我对淑儿凶巴巴的吗…… 回去的路上,慕轻尘不停念叨这话,以至于牛菊花以为她中邪了。 “驸马,您……”还好吧。 “菊花,连你也觉得我对长公主凶巴巴的吗?” 牛菊花凭借多年伺候慕轻尘的经验断定,此题要送命,但不做回答也会送命,遂含糊其辞道:“逢魔遇佛皆为度化,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慕轻尘再次起了踹死牛菊花的心:“说人话!!” “是有点儿凶。”牛菊花缩紧脖子。 此话之后,慕轻尘许久许久都没声响,待到第一声暮鼓咚咚敲响后,方才吩咐牛菊花:“你去西市一趟。” 牛菊花如丧考妣:“驸驸驸马,这响暮鼓了,奴才万一赶不及回来可咋办呀?”会犯宵禁的呀。 “就让武侯打你板子呗,反正也死不了!!” 牛菊花:我再也不是你的小可爱了。 * 常淑一觉醒来,天已全黑了,小糖醇正睡得酣然。她像是梦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子,两只爪子凭空抓了抓。常淑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嗅了嗅她身上好闻的奶腥气:“梦到什么了,竟这般开心?” 小糖醇含糊地说了句梦话:“虫虫……” 常淑:“……” 她腹诽着下了床,打算去寻初月姑姑问问时辰,再问问大晚上的慕轻尘死哪去了。 初月姑姑正在前寝布菜:“奴婢正要去请您醒来用晚膳呢,驸马怕您饿着,留了几样小菜给您。” “算她有良心。”常淑心欢喜,对慕轻尘的怨气悄悄散了,低眉扫了一眼桌面,好家伙,一水的青菜。远远望去,就 跟一桌子草似的。 常淑刚散走的怨气又回来了!! 初月姑姑陪着笑,用竹箸将每盘菜都翻了翻,想试着从下头找点儿肉末子,结果……别说肉末了,连油水都没有。 常淑:我长公主府寒酸成这样了吗? 慕轻尘约摸小半个时辰后才回来,届时常淑正在吃草……哦不对,是吃菜! “淑儿,猜猜我给你带啥了?”就在和常淑分别的这两个时辰里,她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和检讨,并下定决心,以后对常淑要温柔似水言听计从,建立妻妻之间的平衡且和谐的良性关系。 “滚!” 慕轻尘:呃,良性关系的建立看来很有障碍。 “我给你带了水盆羊肉,”她从食盒里捧出好大一碗羊肉来,汤汁上飘着星星点点的葱花,“特地让牛菊花去西市买来的。我刚还去厨房给你撒了点胡椒面,那老板抠门儿,汤汁里连胡椒香都没有,一看就没加这料。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不用,本宫吃草就好了!” 慕轻尘努力挤出一温柔的笑,坐到她身边,捏起汤匙:“我喂你吧。” 常淑用狐疑的目光审视她,在她的再三催促下才小心的含住勺子。嗯,味道不错。 “好吃吗?” “好吃。”常淑主动张开嘴,示意还要。 慕轻尘立马再递去一勺。 一勺接一勺,一碗水盆羊肉便见了底,慕轻尘掏出手帕为她擦擦嘴。 “是不是做了亏心事?今晚对本宫如此好。”上次这样谄媚还是她怀小糖醇的时候。 “瞧你说的,我若日后天天对你好,那岂不是天天都要做亏心事才行?” 常淑却还是不信,起身坐到慕轻尘腿上,圈住她脖子继续猜疑:“那是……求i欢?”算算日子,确实有半月没亲热过,一天到晚尽陪小糖醇去折腾了。 为何媳妇总怀疑我的真诚!慕轻尘颓然地垂下头,在她的胸脯前蹭了蹭。 看吧看吧,开始用小动作撩拨人了。常淑捧起慕轻尘的脸,用大赦天下的口吻道:“给你给你!” 后又竖起三根手指:“今晚准你要本宫三次!” 慕轻尘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确认道:“真的可以……给三次?” 常淑用行动证明可以――亲自为慕轻尘解开腰带。 慕・欲i火焚身・轻尘:好吧,良性妻妻关系还是推辞到明天再建立吧。 “咱们……去哪儿……”她猜小糖醇应该霸占了床榻,所以亲热地点需要换换。 “你选吧。”常淑轻轻呵出一口气,指腹探进慕轻尘的领口,在锁骨边缘摩挲。 “书房?” “没新意。” “净室?” “不刺激。” “那……浴汤?” 常淑在她后臀用力一捏:“完美!!” 正文 番外・相知(1) 因为要回宫换上学士服再转去国子监学堂, 所以常淑在报晓鼓敲响的第一声就起了床。 彼时,慕国公和嘉禾还尚未起身,时间紧迫, 她耽误不得, 请门房代为转达一声,便急匆匆走了。 太平坊与宫城仅一街之隔, 她本打算从北坊门出,穿街而过,直接入皇城, 却担心被应卯的大臣瞧见她扮作耶主的荒唐样,只好选择绕道而行。 绕过含光门和顺义门, 再借道安福门和广运门才踏入太极宫地界。 一路低着头捂着脸,生怕被人瞧了去似的。 沿路巡逻的金吾卫见她一身便服, 当她是为哪位娘娘出宫办差的小太监,因误了宵禁, 在宫外留宿了一晚, 眼下才赶回来。 是以,越发的瞪眼打量她。 常淑心里发虚, 贴着墙根, 一路向呼兰殿的方向去,中途遇上不少去枫和宫向皇祖母请安的妃嫔, 皆要停下脚步,学着奴才叩头行礼。 心里那个憋屈啊。 她长公主可是正二品,左手手握蝶鸯印, 右手手握金鱼符,具有管责后宫之能,现在逮谁跪谁太没出息了。 心里落差老大老大的。 呼兰殿门外,初月姑姑在等待,她时而揉搓双手,时而跺跺脚,脖子抻得长长的,像只甲鱼。 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把常淑给盼回来了。 “我的公主诶,您可回来了,这一晚您去哪了呀,可急死奴婢。”初月姑姑道。 她一夜没合眼,一颗心高高悬着,生怕常淑在外有个好歹。眉心皱痕仿佛都加深了许多,双鬓也添了几根白发。 常淑冲她眨着眼,笑里有躲闪有歉意,嘴上却是另外一番话:“晚些在说这事,本宫换身学士服,赶着去国子监呢。” 她微提衣摆,迈进前殿,刚一拐弯就被初月姑姑拦住:“皇上昨夜留宿呼兰殿,眼下该是起了,咱们不可从这过,打上照面就坏了。” 常淑触电般缩回脚,走向耳房旁侧的小路。 “淑儿。” 有个声音冷不丁喊住常淑,声如洪钟,语话轩昂,正是华帝。 常淑全身僵硬,脖颈冒出阵阵凉气,转身福了福,向华帝问安。 “何故如此打扮?”华帝诘问道。冠冕上的十二珠串彼此碰撞,发出细微且悦耳的声音。 常淑眼眸里的光虚晃几许:“……回父皇,儿臣扮作耶主……准备去国子监……该走了……” 华帝眼尖,紧盯她衣角的泥点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呵,刚换的衣服怎会又脏又皱。 他看了看天色,觉得时辰尚早,不耽误他这个当爹的训斥女儿,挥退左右,命常淑跟他进到正殿。 常淑那心情啊,犹如赴刑场般沉重,在华帝的威逼利诱下,硬着头皮说了实话:“……慕轻尘昨夜陪淑儿去放河灯了,玩得尽兴,一时误了宵禁,便……留宿慕国公府。” 昨夜!留宿! 华帝有种女儿被辱清白的心痛,攥紧袖口问:“她……没对你做什么吧……” 常淑愣了一下,琢磨出话中深意后,脸径自红了:“没,没有的事……” 担心华帝再胡思乱想,又道:“昨夜全凭慕国公夫人安排。” 华帝如释重负,忽然一转念笑逐颜开,歪着头,打量常淑脸上隐隐的羞怯:“看来,朕为你选得驸马,你很是满意呀。” 都一起放河灯了呢。 “才没有,”常淑抬眉,有点委屈,“她总欺负儿臣,性子坏,心眼儿更坏。” 说到这,不禁皱 正文 番外・相知(2) 亦小白的嘴跟棉裤腰一样, 要多松有多松,不出两日,国子监上上下下都晓得了慕轻尘和常淑“有一腿”。 老话常说“流言止于智者”, 国子监堪称大华最高学府, 常淑相信能考入此处的学子,都是即将成为智者之人, 具有一双辨别是非的慧眼。 然而……她想多了。 八卦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把智者继承人们忽悠成了智障,使流言愈演愈烈。 她本就脸皮薄, 一来二去,还有何颜面呆在国子监。 下了学, 常淑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慕轻尘和亦小白,慢吞吞的出了大门, 融进水流般的人潮里。 鼓起勇气,拉住慕轻尘的袖口。 慕轻尘赫然一停, 觑着她:“做甚?” 常淑还是垂着头, 难为情道:“你能不能……把国子监里的……关于我们的流言给解决了。” 不是老虎屁股吗,亮出锋利的獠牙和爪子吓唬他们, 看谁以后还敢乱嚼舌根。 “你不是权势滔天吗, 用得着我出马?”慕轻尘鄙视常淑道。 她扯了扯衣袖,欲要挣开常淑的魔爪, 却发现常淑实在抓得太紧,两人一时相持不下,各自暗运劲道, 结果袖口哗啦一下,被扯掉了一大块。 慕轻尘愣住了,常淑也愣住了。 亦小白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根据她以往的经验,慕轻尘要发火了,届时会天昏地暗,天崩地裂,狂风呼啸。 常淑却先发制人,将捏在手中那块布料塞给慕轻尘:“都怪你。” 慕轻尘驳斥她:“你拉着我不放,反而怪我?” 路子够野的啊! 常淑有愧,再次垂下头:“我那不是着急嘛。” “你刚来国子监,别样样较真,大家闹着玩的!”慕轻尘语气不善地说。 常淑不依,她穆宁长公主的清白和名声怎能拿来闹着玩。 不行,绝对不行。 搅搅手指,向慕轻尘服软道:“袖子我补好就是了,反正你明天要把事情解决掉。” 然后抬起脸,睁着水灵灵的眸子,像只纯良无害的任人拿捏的小白兔:“成吗?” 好……可爱。 慕轻尘心脏咚咚,跳快了一拍,小腿肚子还微微……发软。 这是一种新颖的感觉,从未体验的,心间好像还带点甜蜜和害羞。 慕轻尘虽未和哪家子B交往亲密,但话本子看得不少,即使这感觉一闪而过,她仍能迅速捕捉。 鬼使神差地回答:“成。” 常淑如释重负,嫣然一笑,眼睫一颤一颤的,宛若振翅的蝶翼,那一瞬,慕轻尘怔立,只觉天地流光全都失了颜色。 “拉钩。”常淑较真道。 慕轻尘真是怕了她,翘出尾指递上前。 指节相触时,彼此都打了个抖,各自吃疼般的迅速收回。 亦小白捏住下颌,作深思状:没跑了,确定一定肯定有一腿。 “那我先告辞啦。”常淑道。 她好似怕慕轻尘反悔,忙不迭的转身跑开,到街口才顿下脚步,上了每日接送她的马车。 掀开车帘时,不忘回头高举胳膊,向慕轻尘挥手。 脸上依然挂着笑。 慕轻尘好似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那残缺的袖口,喃喃道:“……扯断了……” “断袖!!”、 * 夜幕四合,圆月高悬于中天。 常 淑在黄花梨木大床上辗转反侧,反侧辗转。她是想梦周公的,但梦来梦去都是凶巴巴的慕轻尘。 不睡了! 她起了股无名火,掀开被子坐起身,怔怔地发呆,强迫自己放空一会,又没出息的想起慕轻尘,甚至还想起……拉钩那刻,尾指指腹的滚烫…… 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哎呀……真是阴魂不散。 今晚轮到初月姑姑值夜,她抱着被子靠坐在殿外,听闻OO@@的声响和间或的叹息,遂试探的朝里唤了一声。 许久都没人应,她一颗心放不下,不知常淑究竟遇上何事,从国子监回来就呆呆的,晚膳都没食几口。 就连三公主来找她聊天解闷,亦是无精打采的。 初月姑姑很纳闷,咋心情刚恢复没几日,又坏了呢? 她悄声而入,合上门扉:“公主?” 掀开床帐一瞧,见常淑居然起了,脸埋进膝盖,一动不动,长发如绸缎般尽数覆在肩膀后,一直到腰际。 “可是遇上烦心事了?” 印象里,常淑从没如此失落和无助过。 “本宫……讨厌一个人,”常淑抬头,看向初月姑姑,面上是止不尽的怅然若失,“可又觉得……她一点不讨厌。” 初月姑姑突然发现自己没文化,居然听不懂常淑的话中意。 侧身坐上榻:“跟姑姑说说,她是如何惹您讨厌的?” 常淑沉默未及,道:“脾气差,整天仗着她爹恣意妄为。” “如何恣意妄为的?” 常淑语塞,竟说不出甲乙丙丁来,暗黄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晃得明明暗暗,生涩道:“她……她以下犯上大不敬……辱没本宫是丑八怪……” 初月姑姑含笑:“还有呢?” “……心怀不轨,命人拦下本宫马车……”不料反倒被她弄瘸了脚。 旁的好像没有了。 常淑顿时像一朵失去水分的花,怎么就没有了呢?应该有的啊? 慕轻尘坏得丧尽天良,肯定还有的。 她揉着太阳穴,努力思索。 初月姑姑又问:“那是如何觉得她不讨厌的?” 这个问题好似简单许多,常淑眉眼舒展几许:“她陪本宫放河灯。怕本宫误了宵禁,邀本宫去她家留宿,把她的房间让与本宫睡。” “怕本宫饿着,给本宫送宵夜。给本宫讲她儿时的故事。把学堂的座位让于本宫……” “还有,夸本宫是个子B一定特别漂亮。” 常淑忽然精神焕发兴致勃勃,说起慕轻尘的好来如数家珍,到最后还有些悻悻的,嘟囔一句:“……看在她夸本宫漂亮的份上,就不计较她骂本宫丑八怪的事了。” 主仆二人一通言语,初月姑姑才算看明白,心道常淑当局者迷:“或许您不但不讨厌她,还有点……喜欢她呢。” “喜欢”二字初月姑姑刻意放轻了,像是怕惊扰安静的夜晚一般,音色悠悠,宛若香炉里飘出的淡白烟雾,于空气中绕来绕去,惹得常淑心底发慌。 她明白初月姑姑提到的喜欢,是情与爱的喜欢。 “姑姑胡说。”常淑辩道。 她承认慕轻尘是对她挺好的,但不代表她会因这种好,便对慕轻尘生了心意。 对她好的人多了,今年的木兰秋狄,多少乌衣子弟向她献殷勤,她都没正眼瞧过,凭甚就对慕轻尘难以忘怀。 对啊……为何慕轻尘令她难以忘怀呢…… 初月姑姑不再作答,只说: 正文 番外・相知(3) 慕轻尘继续在窗台枯坐, 沐浴月辉,思考人生。 亦小白体会她的心情,不敢打扰她消化自个儿的性取向, 陪了她一会, 回床睡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下地抻抻懒腰, 见慕轻尘还维持着昨晚的坐姿。 唏嘘道,哎,看来还没消化好。 她没叫人进来伺候, 径自穿好学士服,梳理好发髻后, 开门走了,回来时, 端了几份清淡可口的素碟子。 细心摆好碗筷,精心等待慕轻尘这位主子用膳。 片刻, 掐起兰花指, 学着老太监掐着嗓子,毕恭毕敬道:“轻尘小主, 人是铁饭是钢, 一顿不吃饿得慌。” 没想到慕轻尘真就听了劝,顶着两团黑眼圈, 如幽灵般慢吞吞的飘来。 若不是青天白日,亦小白准要夺门而逃的。 “小白,我想明白一件事。”慕轻尘抓住她手臂道。 亦小白挣了挣, 没能挣开,用脚勾过桌旁的绣墩坐下:“什么事?” “我之所以对常书生出那等心思,是因为我没有充分了解子B的好,满园春色,总得将花一一赏过,才知孰美呀。其次是常书长得太好看,比子B都好看,我是被她脸迷惑了,俗话说‘绣花枕头肚子草’‘中看不中用’,她除了那身皮相外,定然一无是处。” 慕轻尘一口气说完,因情绪激动而满脸通红,倏尔补充道:“你觉得呢?” 亦小白当然也希望她悬崖勒马,帝京早传遍了,华帝有意让她尚主,这“主”指得还是穆宁长公主。 传闻其聪慧敦敏,甚得华帝欢心,指不定哪天瞧出慕轻尘是个断袖,到时候哭哭啼啼的告到华帝那处…… 慕轻尘不掉脑袋才怪。 不,不能见死不救。 一丝浩然之气在亦小白的胸腔内激荡、澎湃。 她决定了,要不惜一切代价拯救慕轻尘出水火。 “走!”亦小白把慕轻尘拽出房门,“咱们去青楼。” 见识见识啥叫莺莺燕燕环肥燕瘦,说不定就能让慕轻尘把常淑给忘了。 * 第二日,常淑成了胆小鬼,马车停在国子监门口,她却畏畏缩缩的,迟迟不下车,在第三次心里建设失败后,吩咐小太监掉头回宫。 车行宫门,又叫了停:“……还是去国子监吧。” 小太监恭敬地应下,扯过缰绳,再次掉转方向。 “都这个时辰了,”常淑掀开车帘,遥望攀上半中天的太阳,“算了……回宫吧。” 小太监:…… 这一次,她没有再反悔,回到呼兰殿,坐在廊凳上,斜倚着红色廊柱,盯着花圃里的那片黄澄澄的雏菊出神。 想着慕轻尘,也想着自个儿究竟怎么了。 周围人见了,大声说话都不敢,怕扰了她清静。 一片静谧中,常淑想出了点苗头――她或许……大概……可能……对慕轻尘是喜欢的,但只有一点点点点喜欢。 可又为何如此烦恼呢。 会不会是因为慕轻尘根本不是她的理想型。 试问哪个少女不怀春,任凭她长公主身份尊贵,可毕竟没练就清心寡欲之本领。 是以,也对未来良人有过憧憬。 或是清雅秀丽的女子,或是刚毅俊朗的男子……反正不是慕轻尘这种心狠手辣铁石心肠之人。 戚,徒有一副好皮囊罢了。 堪称“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典型代表。 可父皇 不是想把慕轻尘招给她做驸马吗?瞧父皇那意思,好似很中意慕轻尘,即便不是她的驸马,也有可能招给二妹、三妹…… 一想到这,心里便酸酸的。 于是改了主意,念起慕轻尘的好来。 第一,总是忍让她。 第二,勉强有体贴的一面。 第三,任她欺负,很是有趣。 …… 这般一想,仿佛也没甚烦恼了,她渐渐舒展笑颜,摩挲起右手尾指,上头好似还留有慕轻尘的体温。 对了,答应帮慕轻尘补袖子的。 “姑姑。”常淑坐好身,唤道。 “长公主可是有吩咐?”初月姑姑回答说,她在为雏菊修剪花枝,把缠了红线的剪子搁到花圃一角,蹲了个礼。 “陪本宫去趟绣坊吧。” 绣房在太极宫东南角,离呼兰殿稍远,常淑接受了心里装着慕轻尘的事实,身心都舒畅许多,仿佛畅饮了山涧岩泉。 故没要步辇子抬着,闲庭信步般走着去。前头亦有宫婢们提着小香炉引路,一股股淡雅的清香扑鼻而来。 其实要做衣裳,大可差人来呼兰殿,用不着亲自走这一趟。 初月姑姑回忆起常淑昨夜的烦恼,再偷瞄她此刻的悠闲,心下便了然,看破不说破,问道:“公主想做什么样式的衣裳?” 常淑解释着:“不是本宫,是慕轻尘,本宫扯坏她的学士服,想做件新的给她。” 呦呵,都送人衣服了。 初月姑姑有些意外,每遇年节庆典,常淑收礼回礼都是一派不咸不淡,主动送礼倒还是头一回,并且还特别上心。 * 绣坊的管事在院子里摆上一张椅子和小几,复又慌慌张张的煮来一杯茶。 绣坊嬷嬷则领了几名技艺精湛的绣女来,听凭常淑差遣。 “倒不是繁复的活儿,就是赶着要,明日就要。”常淑呷了口茶道。 初月姑姑捧着学士服,交给绣女们。 待到绣女一一看过后,常淑才再度开口:“款式和这件一样,素净,无花无纹,不过尺寸得变变……那人是个女孩,耶主,肩膀要比本宫宽一寸,腰身宽半寸,个头的话高出小半个脑袋。” 该说的都说了,她反道:“还有要问的吗?” 其中一人语带温良:“敢问长公主,料子可要一模一样,还是想换换。” 这倒给常淑提了个醒,眼珠在眼底一滑:“自然要最好的。” 一旁的嬷嬷殷勤,连连称“是”,担保明天一早就把新衣服送去呼兰殿。 常淑还不着急走,再度抿抿茶,指腹划过杯沿,静默良久,好像在思索某事,轻声道:“既来之则安之,本宫闲来无聊,再去库房走一趟吧。” 去库房? 这是打算亲自选衣料? 初月姑姑很感慨,真贤惠,女大不中留啊。 嬷嬷也感慨,这是变着法的查岗呀。 绣坊的库房同旁的库房一样,“脏乱差”中占了后两样。有新到贡缎,也有各宫用剩下的边角料,因沾着“皇家”二字,不敢随意处置,全都囤在一处。 嬷嬷想找个由头阻下常淑,但又怕一个不小心,让常淑误会她别有用心。 遂硬起头皮在前开路。 “江南三织造的料子可送来了。”常淑路上问。指尖捏着手帕,一摆一摆的。 嬷嬷好似柳暗花明又一村般,开怀道:“昨日刚到,可惜海运时部分吃了湿,起了霉,但剩下的都顶好 正文 番外・相知(4) 亦小白带慕轻尘去了平康坊的鸾凤楼, 楼内的管事是风妈妈,眼下正在堂子内,无精打采的趴在桌上打瞌睡, 偶尔斜楞一眼角落里搬木料的杂役。 “警醒着点, 千万别磕着碰着,都是老娘花了好些银子买回来的, ”她咬牙切齿道,“天杀的虫玩意儿,好死不死来蛀老娘的屋梁子。” 白白花出这么多银子。 她痛快地骂过, 心情便好些了,以扇掩面, 打了个短而急的呵欠,眼泪花子坠在眼睫上, 像一片离乱的沾了水的芦苇荡。 她勾勾扇子,朝拨算盘的账房先生吆喝道:“别愣着呀, 木料都买来了, 还不快把木匠给叫来。” 刻薄的话音像把尖锥,盘绕在梁上, 久久未散, 这时候,门忽然被踹开。 这架势对风妈妈而言无比熟悉――来此捉奸的深闺怨妇无一不如此残暴、凶猛。 风妈妈嘴皮比脑子快, 一扭身,作势要喊人。 亦小白说时迟那时快,拍下一沓银票, 气喘吁吁地说:“把楼内的子B统统叫出来。” 风妈妈一见着钱眼睛都直了,眼珠噼噼啪啪的迸溅火光,却依旧坚守了一下自我:“大清早的,姑娘们刚睡下。” 啪,又一沓银票拍下。 于是,风妈妈妥协了,具体过程是这样的――在金钱和自我之间,她犹豫了一个弹指,然后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放弃自我。 楼里的姑娘也都是见钱眼开的主,一听来了两个土财主,二话没说,直接断了和周公的约会,麻溜地梳洗打扮,集合到了堂子,五人一组,一字排开。 慕轻尘和亦小白就跟某选美评委一般,端坐在桌后头,时不时对姑娘的美貌评头论足。 “这组呢?有没有看得上眼的?”亦小白问道。 慕轻尘眉头深锁,不想让她失望,勉强选了个气质舒雅的,和常淑有两分相似:“你有什么才艺吗?” 备选的姑娘喜不自胜,自觉离一夜暴富近了一大步,故作从容的垂眸一笑,细声细气地答:“奴家是上一任都知,行酒令是鸾凤楼里最好的。” 行酒令是个考验文学功底的游戏,即便是那翰林院的大学士,几个回合下来,亦有些江郎才尽的意思。 亦小白露出欣慰的笑,凑近慕轻尘耳朵:“博学多才,不错不错。” 慕轻尘却恹恹的,丢出一句:“矫揉造作。” 如果把人比作花的话,常淑是浑然天成的生于空谷的幽兰,而面前这姑娘至多是一浓妆艳抹的狗尾巴草。 “那……下一组吧。”亦小白半是焦急半是失望道。 那姑娘泄了气般,面色微变,摆着胯退了场,腾出地方给第五组。 第五组的整体质量显然高于前一组,她们向前跨出两步,齐齐福了福身。 慕轻尘扫了一眼:嗯,左边第一个嘴巴像常淑,樱桃小口……中间那个鼻子像常淑,青葱般挺立……眼睛也有点像,特别是眸心边缘那打旋儿的光…… 啊!! 怎么又想起常淑了。 真是阴魂不散。 慕轻尘由怒转惊再转恐,一把捂住脸,呜呜地说:“完了,完了,我完了。” 亦小白怕她失了心智,暴露自个是“断袖”,慌慌张张的向姑娘们说了声“中场休息”,然后拉着她到了个没人的角落。 “别灰心,鸾凤楼没有中意的,我们再去隔壁的乘花阁、红雨庄、潇湘馆……总有一款适合你。” 慕轻尘双肩一垮,整个人都颓了,一扭身一跺脚,将额头磕在墙面上 ,一下又一下,像只啄木鸟。 常淑把新做的学士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六遍。 前来送衣服的绣女一如泰山压顶喘不过气,只把衣服端端捧着,脑袋低低埋着。 直到脖子和手臂发了酸,才得常淑一句“手真巧”。 那一刻,绣女重获新生了。 回答道:“长公主殿下谬赞。” 初月姑姑接下衣服,再让小宫婢打赏了一鼓囊囊沉甸甸的钱袋给她。 绣女欣喜的接下,得常淑准许,方退出殿外。 常淑的视线还留在那身新衣裳上:“不知本宫的眼光可有差错?慕轻尘穿着合不合身?” 初月姑姑望着她:“您有这份心意最重要,想来她该是欢喜的。” 常淑反而道:“你不了解她,在她眼里,全天下都欠着她的,如若衣服没令她满意,准要埋汰本宫。” 反正慕轻尘那厮总不把她放眼里。 衣服用一块布巾包好,常淑带着它乘车出宫,今日破天荒的成了第一个到国子监的学生。 同窗们还没来,学堂里空荡荡的,朝阳斜照在地面,像一面泛着光的镜子。 她趁机把包袱塞进慕轻尘的桌子底下,可又担心不妥,万一慕轻尘不知是她送的怎么办?直接扔出窗外怎么办? 还是呆会亲自给她吧。 可亲自给的话,会不会显得太矫情,还有,到时候要如何说呢? ――慕轻尘,扯坏你袖子,我赔你身新衣裳。 ――慕轻尘,给你的,当做你帮我压下流言的谢礼。 好像凶了点,再温柔些吧。 ――轻尘,送你身新衣服,你看看喜不喜欢,呵呵~~ ――轻尘,谢谢你近来的关照,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快试试合不合身,噗嗤~~ 呃,好做作,甚至还带点油腻,慕轻尘非踹她不可。 别说慕轻尘,她自己都想踹自己! 失神间,院子里传来两三声嬉闹,该是同窗们陆陆续续的来了。 常淑像要藏起小女儿的心事一般,一把攥紧包袱,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屈膝跪坐,随手挑了本书册翻开,包袱贴在腿边,好似生怕被别人瞧见。 偶尔有人向她问早安,她皆是不太自然的笑笑,再颔颔首,或是眨眨眼。 几经磨蹭后,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唯独不见慕轻尘和亦小白,她不时回头张望,发现除了满院的空静外,什么也没有。 直到夫子拿着教尺,吹胡子瞪眼的说起“子曰子曰”,她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失落写在脸上,她支着头,吟道:“觉人间,万事到秋来,都摇落……” 都摇落…… 其实,倒也说不出具体的滋味,只感觉满腔跳跃的欢喜,被兜头一盆凉水浇了个干干净净。 平生第一次有了种求而不得的失落…… 更可气的是,这种失落还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 散了学,她便想要去上次放河灯的河边看一看,走一走。 路上,马车一晃一晃的,车帘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泛着蔫不拉几的波纹。 常淑看着它,忽然换了念想,哼,哪里求而不得了,父皇不都让慕轻尘当她驸马了嘛。 可是……她对慕轻尘的喜欢,还没到愿意托付终身的地步…… 呀,真烦。 常淑越发的闷闷不乐了。 她掀开 窗纱,打算透透气,被一股股浓烈的脂粉味呛了好几口,一时咳嗽得厉害,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赶紧叫停马车,窗口探出半个身,仔细看向那渐行渐远的两人。 没错,是慕轻尘和亦小白。 好啊,还以为是抱病告假,原来是溜课逛青楼。 她紧咬住下唇,钻便出车厢,不等小太监为她置好凳子,就兀自跳下车,忿忿追上去。 时值日落,夜色初现,平康坊从沉寂中苏醒。 她顾人不顾路,不小心撞上好几个青楼姑娘,怕把前头两人跟丢了,也顾不得道歉,疾步如飞:“慕、轻、尘。” 两人循声回眸。见是常淑。皆做惊恐状。 亦小白如临大敌,大喝一声,斜跨出一脚,展开双臂,横挡在她们二人之间。 慕轻尘则迅速背过身去,死死捂住双眼。 “别过来!” “别过来!” 正文 番外・相知(5) 常淑身形骤然一顿, 堪堪刹住脚。 她看着亦小白那一脸的如临大敌,又看着慕轻尘那小媳妇似的忸怩作态。 然后……懵了。 奇怪她俩见到她为何跟见了鬼似的, 忙不迭地摸了摸脸,确定眼睛鼻子耳朵嘴一个没少, 还是以往那好看的模样。 又抬起胳膊嗅了嗅,不臭呀, 每日都抹了花露,香喷喷的。 “你们……” 亦小白捡起脚边的一枚小石块,高高举起:“我警告你,别过来, 不然……” 她毫无章法地挥了挥手里的东西。 不少路人从旁边路过时, 都放缓脚步, 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常淑眉头微蹙, 似有愠怒, 抱臂而立道:“再凶就不给你抄我功课了。” 亦小白当即把石块扔得远远的, 搓掉掌心的灰土,脸上写着“我刚才什么也没干”。 常淑对她报以无止境的鄙视。 这样的人……可莫把慕轻尘带坏了,以后当了驸马可是要学皇家规矩的, 到时候千万别纠正不回来。 这一刻,她思量着许多东西,不由瞅了一眼慕轻尘, 复又怨自己想多了。 慕轻尘哪是会被别人带坏的主,她不把亦小白带坏都谢天谢地了。 所以……以慕轻尘的品行,一定是她怂恿亦小白来此烟花之地的。 “慕轻尘……你放肆。”常淑责骂道。 她话说到中间, 短暂一顿,慕轻尘趁机开跑,两条腿跟车轮一般,骨碌骨碌,那速度,好像火烧屁股似的。 常淑猝不及防,像是被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遇见敢在她说话时跑走的人。 放肆,太放肆了! 她花了普通人两倍的时间,才反应回神:“站住!” 气沉丹田,轻功一提,跃上了房梁,在梁下的人潮中寻找慕轻尘的身影。 整个人宛若一阵清风,足尖在泥瓦上轻轻一点,便朝前跃出一大截,落下时再次跃起,跃起后再落下,几经之下,追到了隔壁街。 她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目光一扫,慕轻尘便无所遁形,然后一个空翻,准确的落到慕轻尘身前。 “快闪开!”慕轻尘惊呼。 常淑蓦的现身,她反应不及,又因惯性使然,一时顿不住脚步,直朝常淑直愣愣地扑过去。 常淑胸口被撞得生疼,“唉哟”一声,仰身向后倒去。 如若在话本子里,此时此刻,会有一个风度翩翩的大侠冲到她身边,用结实的臂膀箍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与她深情对视。 二人如一蝴蝶缠绵,在风中旋转、旋转、旋转…… 可惜……幻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别说大侠,常淑连慕轻尘都没等来。 就那么结结实实的,严丝合缝的,与坚硬的青石板路,来了一亲密接触。 从肩膀到后背,再到腰,与路面撞击的每一块骨头,都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常淑的第一反应是――捂住脸。 因为这样就没人瞧见摔在地上的是谁,等同于没人看到她摔倒。 唯有如此,才能保全大华长公主的颜面。 可是……真的很疼。 五脏六腑仿佛在这场撞击中,近乎碎裂。 “常书,你……没事吧……”慕轻尘焦急问道。 她蹲在常淑腿边,抱住双膝,却久久得不到回应,捡来一根枯 树枝戳了戳常淑,隔了一会,又戳了戳。 常淑被戳得不胜其烦,嘟嘟囔囔地骂了慕轻尘一句,声音很小,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她月牙衫子上占满尘土,更蹭破好几处。忍着疼,捂着腰,吃力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宫城的方向走,残阳余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看起来辛酸又狼狈。 “我带你去医馆看看吧。”慕轻尘扶住她道。 常淑推开她爪子:“不要你管。” 慕轻尘憋屈,很憋屈,哼,好心好意关心你,居然耍脾气。 但咬咬牙,忍了。 继续道:“找个地方休息一阵吧。” 常淑目光忿忿,抬手指着天:“天都快黑了,上哪休息去。” 看这天色,暮鼓即将敲响,她得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 上次在宫外留宿,父皇老大不乐意,再有第二次,非龙颜震怒不可。 早知是现在这等狼狈样,她就该吩咐小太监牵着马车在原地等她,不至于披青挂彩后还没个代步的。 思路往前一意粒她方才想起追赶慕轻尘的目的,倏然站定,向慕轻尘勾勾手指头。 慕轻尘犹豫着把耳朵凑过去。 常淑捏住她肉肉的耳垂一扯,兴师问罪道:“慕轻尘,你胆敢背着我逛青楼!” 语气颇像谁家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儿。 慕轻尘疼得面部急抖,暗骂这小妮子忒下得去手,试问她逛青楼是因为谁啊:“什么叫背着你逛……嘶,轻点。” 常淑指尖的力道加了些,慕轻尘吃过她的教训,知道她身手不错,又时刻记着老爹慕国公的话,不敢随意招惹她。 改口说:“是我背着你行了吧,大不了下次……无论去哪处青楼,我都带着你。” 本宫是因为这个原因生气吗。 常淑松开手,没好气道:“你就不怕穆宁长公主知道你这事,治你的罪!” “别和我提她,”慕轻尘忽然没了好脸色,揉揉耳朵道,“我说过,死也不会当驸马的。” 常淑的眼神倏然黯淡了,虽说对慕轻尘的喜欢不至于托付终身,但……亦是有些失落的,心脏甚至有点酸酸胀胀之感。 还有,话里满满当当的嫌弃是何意思。 “……人家长公主哪里差了?”常淑质问。眉目里流露出一股深切的幽怨,像只受伤的小麋鹿。 “她水性杨花!全帝京都晓得她和京兆府尹的儿子向子屹有一腿,却反而看上了我。真要娶了这样的子B,一如头上戴绿帽。” “你胡说!” 骂谁水性杨花呢! “你又不是长公主,凭啥指责我胡说!” 常淑:“……” 她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理智尚存,一准亮出蝶鸯印以示身份,然后把慕轻尘就地凌迟了。 慕轻尘见她吃瘪,很是得意,摊摊手挑衅地说:“怎么,没话说了吧,这就叫事实胜于雄辩。” 常淑:事实你个头! 常淑是赶在最后一声暮鼓落地时回的宫,穿过含光门,遇上那为她驾车的小太监。 小太监把她跟丢了,不敢一个人先回呼兰殿,一直在此处等她。 见她浑身狼狈,以为她遇到了事,飞跑过去跪道她脚边:“长公主,您,您这是……” 他急了出眼泪。 常淑满脑子都是慕轻尘欠扁的脸,硬邦邦地说:“无碍,摔了一跤。” “您是千金之躯,可是哪个不长眼 的推了您……” 常淑顺着他的话往下:“没错,有个眼瞎的混蛋欠教训的紧。” 那一跤着实摔得不轻,她后腰现在还发疼,撑着墙停下,缓了口呼吸。 最后……意志力溃不成军,她选择了妥协,让小太监去传步辇子,将她一路抬回寝殿。 惠翼听闻她在宫外受了伤,即刻差人把今夜值班的太医传来。 口口声声道,看吧看吧,就说国子监不能去,这金枝玉叶放在宫外头,就相当于把幼崽放进豺狼堆。 常淑被她聒噪得不行,心力交瘁地趴在罗汉榻上用手堵住耳朵。 无奈天要亡她,一波还没闹过,另一波又来了――三公主常鸢驾到。 再然后,就是华帝,他老人家好容易应付完前朝那些老臣,本想歇口气,不料有人来传话,说长公主受了伤。 他放下刚及嘴边的茶盏,起了銮驾到呼兰殿。 跨过门槛,发现寝殿内挤满了人,俱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叽叽喳喳的,像是混乱的鸟群。 他正欲说点什么解了这热闹,冷不丁因常淑的话愣住。 不止他,殿内所有的人都是一愣,更有甚者连呼吸都断了。 目光不约而同的具到常淑那红红的脸蛋上。 她已经翻身坐起,神情坚定,眼底藏着让人难以察觉的情绪。 华帝不确定地问:“淑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常淑与他对视:“儿臣恳请父皇赐婚。慕轻尘是儿臣选中的驸马。” 正文 番外・相知(6) 选驸马不能草率, 虽说是一道圣旨的事,但华帝贵为天子, 有诸多考虑,比如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是以该有的过程还是要有。 毕竟慕轻尘没有一官半职, 更无功绩,凭甚尚主, 且尚得还是尊贵的长公主。 华帝好生想了想,决定“海选”驸马,命户部拟好花名册,交由常淑甄选。 说白了, 就是一过场, 选来选去, 驸马还不是落在慕轻尘头上。 此事惠翼是赞成的, 选驸马不是儿戏, 过程虽然繁琐, 耗时耗力,但好歹顾全了皇家的体面,还显得隆重。 常淑也无异议, 只是浑身不自在,身子好像病了,坐也不是, 站也不是。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无时无刻不咚咚响。 它的跳动,仿佛夺走了体内所有的力气, 四肢都变得软绵绵的。 脸也红得发烫。 第二日便生了天大的羞怯,不肯去见慕轻尘,再次给国子监告了假。 就连宫城里也哪都不去,把自己锁在寝殿,任着性子,谁来都不理。 初月姑姑瞧着,不知如何劝。 午后小憩,常淑的腰又开始泛疼,趴在榻上,紧闭着双眼。初月姑姑端了药来,待她喝完后没走,轻轻帮她把腰揉了揉。 常淑微微睁开眼,虚看着某处角落:“……姑姑。” 初月不急不慢地应道:“长公主有心事吧。” 选驸马是喜事,常淑却一直闷闷不乐,心不在焉。她看着常淑长大,了解她的脾性,哪怕一丢丢的情绪,她亦能察觉。 “……本宫,后悔了。” “是后悔选了驸马,还是后悔选了慕轻尘当驸马。” 常淑眉梢垂下,失落的回答:“后悔选了慕轻尘。” “那是又喜欢别人了?”初月姑姑追问道。 她边说边起身,掀开那一层又一层的帷幔,将它们一一分开,挂回幔钩。 清新的空气和清新的风,一下没了阻碍,飘散着飘散着,像一床被子,轻轻软软地盖上常淑的身子。 “本宫,没有喜欢旁人。”常淑说着,指腹抚摸起枕头边缘的忘忧花图绣。 那是太阳般的橙色,暖而不烈。花朵开得很大,共七瓣,全都向着外头,向下向内卷曲,占了枕头套子的小半面积。 初月姑姑回到原处:“没有喜欢旁人?那……何来后悔一说?” “因为本宫担心……” 常淑忽然蔫下去,脸埋进忘忧花中,良久才一句:“担心她不喜欢本宫。” 初月姑姑欣慰她终还是说出了心事,拍拍她的背心,像在哄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忘记烦恼和吵闹,安心入睡:“依奴婢看,慕轻尘是喜欢您的。” 常淑倏尔抬头,复又把刚拔起的情绪摔回低谷:“姑姑没见过慕轻尘,怎会知道她喜不喜欢?你不需要安慰本宫。” “您可还记得那夜您同奴婢说的话?您说慕轻尘不好,因为她凶巴巴的。您还说慕轻尘好,因为处处让着您,忍着您。” 初月姑姑歇了歇:“一个本性乖戾的人,为何偏偏对您与旁人不同。” 常淑心念一动,喃喃着:“与……旁人不同。” “对呀,您可曾见过她对别的人忍着让着?” “当然没有的,以她的脾气,没人敢骑到她头上撒野……” 常淑说到一半,停住了。 初月姑姑笑她当局者迷:“那不就结了。喜欢一个人,便希望她开心,宁愿自己受委屈,也要迁就她, 忍让她……” 慕轻尘一想到常淑,心里就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尝了个遍,却还是硬着头皮来了国子监。 她打定主意了,从今日起要和常淑绝交,断绝往来。为此,还拟了一个口号,“拒绝断袖,人人有责”。 可惜天数茫茫不可逃,她今日没能见到常淑。 整个人突然就像打了霜的茄子直往下耷拉,脸上的每一处都写着“难受”“想哭”。 趁夫子讲课不留神之际,亦小白头偷偷砸给她一纸团,问她,何故魂不守舍? 慕轻尘用眼神告诉她,“无碍,绝交计划未能顺利实施,我沮丧”。 亦小白高抻起脖子,用口型回她:“我信你个鬼!” 明明里里外外都散发着失恋的酸臭味。 哎,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下了学,两日漫步在黄昏中,踩着金色的残光,一步步往家的方向挪。 路上,亦小白不停啧着舌头,觉得慕轻尘算是完了,平康坊的青楼逛了个遍,谁都没瞧上不说,一扭头又栽到常淑手里了。 没出息,太没出息了! 而更没出息的还在后头―― “想来常书是告假了,会不会因为昨天摔了一跤的缘故。她一直吵着腰疼。”慕轻尘担心道。 亦小白看好戏一般,提醒她:“不是你说要和她绝交嘛,张口闭口就提她。” “我,我那是关爱同窗。” “同窗那么多,没看你关爱关爱其他人呢?”亦小白酸溜溜道。 还同窗呢,她和慕轻尘自幼一块长大,都没得到过慕轻尘半分关爱。 慕轻尘像是怕她戳破什么,偏开脸,随意地摆摆手,仿佛在说,算了,不提也罢。 她不愿提,亦小白自然不好继续下去,找了最近听到的轶闻聊了几句,便在太平坊门前作别。 慕轻尘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国公府,刚走到府门前,就见门房车轱辘似的跑来,跟她点头哈腰的,殷勤极了。 “您可回来了,宫里头来了画师,等您许久。若再等不到,便是要走了。” 宫廷……画师? 慕轻尘眼皮一垂,盖住眼底的疑惑。 门房怕她真误了时辰,又撒开脚丫跑向厅堂,去禀告慕国公和嘉禾。 嘉禾最沉不住气,让侍婢再为画师斟杯茶水,请他稍等,她亲自去把慕轻尘找来。 前脚出门,后脚就在拐角与慕轻尘撞个正着。 她拉住慕轻尘的手:“尘儿啊,下了学也不知早些回来,快跟娘走。” 慕轻尘挣开她,眼含防备。 嘉禾知她不亲近自己,笑着解释说:“穆宁长公主要选驸马了,花名册上共七十七名乌衣子弟,你也在列。人人都要画像,再呈给长公主过目,画师头一个就来了咱们府。” 慕轻尘见鬼似的,转身即走。 嘉禾顾不了那么多,再次抓住她:“尘儿听话,能够尚主,是你、是慕家的福气和荣耀。” 慕轻尘有点炸毛:“你行你尚啊。” 嘉禾:…… 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就要敲暮鼓了,画师已把茶水喝饱了,冒昧地催了催。 慕国公爽快一笑,赶忙吩咐人到花园备好笔墨纸砚,请他先行一步,自己则踏着嘉禾走过的路,寻人去了。 没走两步,恰逢慕轻尘正和嘉禾拉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喝一声,威逼利诱的将慕轻尘拽去了后院。 慕轻尘不傻,临近花园,趁他俩不注意,薅了把花圃中的泥巴,胡乱抹在脸上。 以至于画师看到她的尊容后,一时有些……膈应。 感叹这泥巴摸得太均匀了,除了眼睛和嘴,啥都看不见,像黑黢黢的昆仑奴。 更可怕的是,慕轻尘还龇着一口闪亮坚实的大白牙冲他笑,咧嘴的那一刻,衬得面上的泥土格外黑。 还眯起眼睛,语调轻挑的挑衅道:“画师,你画吧。” 画师:我画你奶奶个腿儿。 正文 番外・相爱(1) 常淑这假告得挺长, 按她的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本宫只能与国子监暂别一段时日了。 华帝好说歹说,她依然铁了心要逃学。 惠翼到底与她是母女, 看出她有心事,转头帮她劝起华帝。几日下来, 华帝才算罢休。 花名册完工这日,是个雨天,但雨势不大,细如牛毛的雨丝打在琉璃瓦上, 沙沙作响。风贴着花圃而过, 雏菊花海翻出一个又一个浪花。 内侍省取了花名册, 冒雨前来。 其实这事大可不必着急, 但大华建朝以来, 长公主亲自选驸马是少有的事, 他们这些奴才不敢怠慢。 别说是针尖儿雨,就是那瓢泼大雨、狂风暴雨,他们爬也得爬来。 下雨天, 人总是恹恹地会犯懒,常淑却如打了鸡血一般,心慌、紧张、亢奋。 乱糟糟的情绪挤在身躯里, 几乎冲破她的血脉和皮肉,喷溅而出。 初月姑姑扶着她去正殿:“只是过过目,长公主无需烦恼。” “今日就选吗?”常淑问。 “长公主糊涂了, ”初月姑姑笑她,“按理要先由太后、陛下、皇贵妃娘娘为您选过,再由您从其中挑出心仪的。您先过过目就行。” 内侍省这次不知是怎的,活计做得不大好,原定一百日将花名册完工,便真就用了一百日,太慢了。初月姑姑心想。 内侍省心里有苦说不出,公道的讲,这回真不能怨他们,要知道这回办得可是长公主的差,婚姻大事岂敢儿戏,他们绝对是兢兢业业。 要怪就怪那慕轻尘太会折腾。 要么把泥巴抹脸上,要么要墨汁抹脸上。画师们去了一茬又一茬,全都对她束手无策。要换做别人,他们早到御前告一状以下犯上了,那可是大罪。 但是不行啊,人家是长公主殿下内定的驸马,若是得罪了,长公主能给好果子吃吗。 “放肆!”常淑怒道,把册子狠狠摔在几名小太监脚边。 满屋的人呆了一下,跪到地上,埋着脑袋。 “长公主殿下息怒。”一小太监忐忑道。 初月姑姑跪行几步,把册子捡到手中,方见最后一页的慕轻尘一身月白学士服,细长的腰带松松系着,乘风飘扬出几弯弧度,指尖还捏着一柄小巧的桃花扇,面容……却一片空白。 没画? 另一名小太监磕了磕头,解释道:“禀,禀长公主殿下,慕轻尘处处躲着,令画师们为难,就连出门也要以扇遮面,奴才们实在没法子啊。” 慕轻尘这厮真是…… 常淑一个甩袖,旋身坐进罗汉榻中,想着慕轻尘曾对她说的“我死也不会当驸马”的话。 当驸马会折寿吗! 本宫又不是凶神恶煞牛鬼蛇神! 她苦恼的捧住脸,忽然想到什么,兀自回了寝殿。 初月姑姑忙挥退他们,捧着花名册,携着一众宫婢追上去。 一进门,就见常淑举着水亮亮的铜镜,在窗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间或几句嘀咕,“不丑啊”“不吓人啊”。 初月姑姑: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孩哟。 “姑姑,”常淑皱眉,担忧地问她,“你觉着本宫……性子如何?要如实说。” “长公主端慧贤淑,连太后都总夸赞您,性子自然是顶顶的好。” “……那慕轻尘为何不喜欢呢。” 初月姑姑拿走她手上的铜镜,将花名册再次呈给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道:“兴许,她喜 欢的不是穆宁长公主,而是国子监的常书呢?” 慕轻尘最近过得好不辛苦,为防那些画师窥到她的绝世容颜,日日罩着面具,罩了些日子脸都快捂出痱子了。 不知从哪找了片荷叶来,用小刀随意的戳出三个洞,一大两小,露出嘴和眼睛来。 成功惹来了亦小白的十万分嫌弃,甚至都不愿和她一道出去玩。 这要是一起出门,回头率得多高啊! 慕轻尘也是个骄傲的主,哼,不愿意就不愿意,谁稀罕啊,反正她爹禁了她的足,她哪都不能去。 可是这日―― 她实在憋不住了,带了两个长随,打算溜出去玩儿。 寻了一处矮墙,踩着长随的肩膀骑上墙头,刚坐稳就看到了常淑。 慕轻尘以为是自己眼花,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次看过去。 呀,是常淑,真是常淑! 她的眼睛像水一样清澈,映下蓝蓝的天空。薄薄的唇含着一抹笑,玉般的面颊从内透出淡淡的粉,仿若一朵海棠花。 “喂,三个月不见,不认识我了?”常淑逗趣道。话音隐隐发颤。 慕轻尘凝住呼吸,愣愣地看她,心跳又不受控制的杂乱无章地跳动,四肢酥酥麻麻着。 风拂过,将她软软的一推,她便歪向一边,砰地一声响,摔在常淑脚边。 “唉哟――”慕轻尘在惨叫。 常淑从惊吓中缓过神,冲到她身边,左右打量她:“没,没事吧?” 复又伸出手,搀起慕轻尘,为她掸掉衣摆上的泥土。 慕轻尘五官拧在一块儿:“你就不能接住我吗。” “是是是,我下次一定接住你。”常淑不甘心的认错道。 却暗自腹诽道,无赖,自个儿摔下来,有脸怨起别人。 矮墙内,爆发一声急促的喝骂,充分传递出了声音主人的窝火和憋气。 慕国公的头从墙头冒出来,青筋暴起,目眦尽裂,双颊抽抽得发抖:“兔崽子,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然而,在看见常淑的那一刻,他煞住了话头,以翻书的速度翻了一张脸,奴颜婢膝道:“呵呵,尘儿,原来是和长……常姑娘有约会呀,好生去耍哈。” 他解下钱袋抛给慕轻尘:“好好招待人家,多晚回来爹都给你留门儿。” 慕轻尘:…… 常淑:…… “你能把脸上的荷叶摘了吗?”常淑无奈道。 酒馆的小厮前来招待她们,从托盘里取下一壶酒和两枚酒盅,眼神却一直瞄着慕轻尘。 “最近风声紧,万万不能让画师看到我的脸。”慕轻尘警惕的观察周围,“我告诉你,他们为了画到我的脸……不惜跟踪我。” 常淑翻她个白眼,斟了盅酒,抿了半盅下肚:“画个像至于吗,七十七名乌衣子弟,就你事儿多,传进长公主耳朵里,小心治你个大不敬。” 慕轻尘偏头瞪她,脸上的荷叶前后一晃:“你和长公主很熟吗,处处帮她说话。” 常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都熟透了。 “我是为你好。”常淑敷衍的说,叫住路过的小厮,要了几盘炒货。 “为我好你就闭嘴。” 慕轻尘心中苦涩,呜呜,心爱的人让我和别人在一起,可应了那句唱词了――期待你挽回,你却拱手让人。 常淑显然没能了解慕轻尘的心意,没好气地回道:“你不知好歹。” 她 伸手把那荷叶扯了下来,慕轻尘始料未及,拼了命的去抢。 常淑将其藏到身后,撕成好几片。 “毒妇,你,你……”慕轻尘磕巴地说,“我要诅咒你。” 常淑把荷叶扔到桌下,一手拖腮,一手搁在桌案上,敲着指尖:“好啊,说出来我听听。” “……我诅咒你孤独终老。” 这句话挺有杀伤力的,妥妥扎了常淑的心,想她一国公主,招个驸马就跟打仗似的。 况且打仗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不用迂迂磨磨,来回折腾。 憋屈,相当憋屈。 “慕轻尘,我今儿就把话撂这了,”常淑提了一口气,一拍桌案,揪住慕轻尘的衣襟,猛地扯过她,“你绝对绝对绝对会成为驸马,穆宁长公主的驸马!” 慕轻尘缩缩脖子,咕咚咽下一声口水。 “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 正文 番外・相爱(2) 常淑推开慕轻尘, 再次斟了杯酒,清洌的黄酒混合米的醇香下肚, 没能压下心中那股烦躁,反倒像添了把柴火, 越烧越旺。 “砰” 酒盅磕响矮桌。 慕轻尘的肩头跟着一跳,心虚又忐忑的斜瞄她一眼。 突然那么大火气干什么?没谁招惹她呀。 小厮回来了, 带了一份炒瓜子、一份花生米和一份脆冬枣。 他说:“二位慢用。” 常淑抓住他,重新要了两壶酒,烧酒。 她想要的酒水就在柜台之后,小厮三步并作两步的去, 又三步并作两步的回来, 抱来了两个沉甸甸的酒坛子。 一看就是份大量足。 常淑扶住坛肚子, 掀开酒封, 浓郁的酒香从坛口跃出, 顿时飘散。 小厮服务经验丰富, 不知从哪取了两个大碗来,说道:“大口喝比较舒爽,有种‘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豪迈。” 常淑还如之前那样, 没给慕轻尘满上,独独一个人霸占着喝。 大大的一口烧酒,直烫过咽喉、食管……和她那颗郁闷的心。 有几滴顺着她紧致的下颌滑下, 尽数溅在华丽的衣襟上,慢慢的洇开。 慕轻尘这下看出来了,常淑心情不好, 特别不好,就像个爆竹,一点就会炸。 她低头瞥了眼脚面,想起那被擀面杖杵过的疼痛,心道,还是离她远点,免得殃及我这无辜的池鱼。 当然了,这只是她单纯且幼稚的想法,从常淑这头看去,就是慕轻尘惹她不痛快的。世家勋贵她见得多了,头一次见到这么个招人恨的。 “慕轻尘,我有话问你。”常淑喝下碗中的酒道。 停顿几许,又抱着酒坛子灌了几口,眸子里显出微醺,眸光却依旧明亮,像一面清澈的湖水,镜子般印着慕轻尘疑惑的脸。 “你说。”慕轻尘答应道。 她身子往后挪了挪,拉开与常淑的距离。 常淑问说:“我有个妹妹,和我长得很像,一模一样。你既然不愿做驸马,可愿意――娶她?” 慕轻尘:…… 莫名其妙的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她觉得常淑或许喝醉了。 但仍认真的反问:“……性子也和你一样吗?” 常淑果断“嗯”了个字。 慕轻尘:那谁敢娶啊! 常淑补充一句:“和我一样,端慧贤淑。” 慕轻尘:谁他么给你的自信! “回答我,你愿意娶吗?”常淑把坛中的酒一饮而尽道。 这之后,她真的醉了,天灵盖子好似胀了水,重重地往下压,再抬眼去看慕轻尘,更是连人带桌的打起摆子。 她阖上眼,想努力恢复几分清明,却依旧记挂着慕轻尘还没回答。 “问你话呢慕轻尘,愿不愿意娶。”她等得急躁,两手并用,揪住慕轻尘的脸往外扯,“愿不愿意,愿不愿意。” 慕轻尘吃疼,擒住她的手腕:“……呀呀呀,疼呀……” 常淑借着酒意犯浑,指尖的力气不松反收,孩子气道:“别废话,说,你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娶娶娶。”慕轻尘摘下她的手道。 “娶”的余音还在空中未消散,常淑就欣慰一笑,因不胜酒力而栽进慕轻尘怀里了。 心上人突然“投怀送抱”是种什么体验? 慕轻尘觉得是……惊吓。 她都还没接受自己是断 袖的事实呢,怎么能和常淑如此靠近呢,虽然这靠近不是她二人自愿的。 她双手高举,垂眼,看向枕着她腿当枕头的常淑,熏红的脸颊散发出诱人的芬芳,和淡淡的烫。 这不耍流氓嘛。 慕轻尘喊她:“常书?” 一连三声没人理。 她无奈叹息,用指尖推了推常淑的肩,依然没动静。 然后侧着头覆下耳朵,细听常淑的呼吸……真是均匀绵长啊。 慕轻尘看了眼桌上的两坛子酒,鄙夷一句,就这酒量还好意思要两坛,白瞎我的钱了。 本以为可以趁机从她爹的钱袋里捞点零花钱的。现在好了,全付酒钱了,没得捞了。 这还不叫惨。 叫惨的是――常淑怎么样都不醒,慕轻尘只好将她背在背上,当起了苦劳力。 第一次背人,慕轻尘有些笨拙,“咚”的一下,把常淑的头磕在了门楣上。 她跨门槛的脚当即僵在半空,确保背上的某人没有醒来骂人的趋势后,才把脚悄悄落地,往来时的方向拐了去。 走了没几步,人忽然一僵:“怎么……怎么天黑了!暮鼓敲完了?没听见啊。” 她想,准是和常淑在一起扰乱了心神的缘故,没在意那暮鼓声。 她背着常淑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发现幽长的街道上,除了她们外,只剩一团漆黑,连个鬼影都没有。 仰头望天,盯着高高悬挂的下玄月,其清冷的白光,让她心里发毛。 宵禁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得找个客栈歇脚才行。 慕轻尘张望四周,把往下滑的常淑抬了一抬,继续往前。 怕被巡街的武侯发现,她不敢出坊门,在坊内左窜右窜,像只拼命隐藏自己的小老鼠,贴着墙角屋檐,走了一街又一街。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还未完全歇店的客栈,掌柜的正准备合门。 慕轻尘背了常淑许久,也走了许久,细胳膊细腿儿里没剩多少力气。 隔着老远,虚弱的喊了一声:“店家。” 合该她运气好,夜深人静的,老板将将听见她那声气若游丝。 重新打开门,走出来查看,见她俩衣着不凡,便知是不差钱的主,殷勤地跑来扶住她。 引她进了店。 店内是武侯管辖不到的地界,还有两桌人在喝酒划拳,吆喝着听不清的醉话。 慕轻尘找了个位置坐下,松泛松泛酸疼的腿脚,但常淑还在她背上挂着。 她任由常淑把脑袋靠在她颈侧,像抱住树干的树袋熊一般抱着自己。 掌柜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道了句谢,咕咚咕咚的喝了个底朝天。 稍作休息后,问掌柜的可还有房,要两间。 然而付钱时,想起捞零花钱这事,掩饰尴尬地咳嗽两声,只要了一间房。 掌柜那谄媚的笑脸顷刻间荡然无存,甚至赠送她一个鄙视的眼神。 不知掌柜是不是存心的,给慕轻尘开的房间在三楼,害得她踩着一级又一级的梯子,拼死往上爬。 等到了房,把常淑搁床上的力气都没了,手臂一脱,将其扔进去便当是办妥了。 按照话本子里的情节,孤女寡女共处一室,不说发生点什么让人脸红耳赤的事,那至少也得有点戏份。 比如静静地,静静地,端详常淑的睡颜,抚摸她的脸颊,或者……偷个香。 猥琐。 慕轻尘低骂着,她甩开这些不着调 的想法。脱下常淑的鞋袜,又解下她沾满酒味的衣裳,一股脑的扔麻袋似的扔到地上。 端端几个动作,又累得她气喘吁吁。 给常淑盖好被子,兀自去了后院的浴汤泡澡,清清爽爽的回来,吹灭烛火,躺在常淑身边,安稳的梦周公去了。 一个醉酒,一个累急,俱都睡到了天光大亮。 常淑的太阳穴又涨又疼,眉头淡淡拧着,哼唧一声,在被窝侧了个身,面朝床外。 胳膊不禁碰到个软软的、热热的物事,她有点纳闷,记忆中,她的黄花梨大床上何时有过此等奇怪的玩意儿了。 她疑虑难解,不太情愿的撑开一线眼皮,入目,是一张模糊的脸,正渐渐的渐渐的聚焦,变得清晰。 好像是个……人…… 长得像……慕轻尘…… 对……就是慕轻尘…… 等等!! 慕轻尘怎么会在我床上!! 常淑像是被兜头劈了一道惊雷,五脏六腑更是雷驰电滚,倏然瞪大眼睛,受到灼烫般,飞速弹起身。 “慕轻尘!你放肆!!” 她蹬出一脚,用了十层功力,足把慕轻尘蹬下了地。 慕轻尘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本能的抱住自己,在地上唉哟唉哟的打滚。 待到疼痛散去,方觉此刻身下是冰凉的柏木地板,而非软和的衾被。 她撑着脚蹬,靠上床沿,愤怒的眼神伸向常淑:“你,你,你……” 你了半天,都没你出个所以然,反倒被常淑占了上风:“你个臭无赖!臭流氓!臭混蛋!” 一口气,常淑骂出了平生仅会的三个骂人的词。 她慌乱地捞过被子团在怀里,神情再是一变,犹豫的把被子掀开少许…… “慕轻尘,你个灭九族的,我衣裳呢!” “我帮你脱啦,”慕轻尘揉着腿,“不用谢。” “谁给你胆子脱的!!” 慕轻尘拍拍胸脯,一脸的挑衅,意思是说,我自己给的胆子。 常淑:本宫要一刀一刀剐了你!! 正文 番外・相爱(3) 慕轻尘觉得常淑的眼神就像带火的钩子, 要扎进她皮肉,刺穿她胸膛一般。 她缩缩肩, 双手用力揪住衣襟,指节泛出透明的。 “别, 别动手啊, 有话好商量。” 慕轻尘颤巍巍地爬起身, 连退好几步,直到与她拉开安全距离, 才又道:“不就脱个衣服嘛――” “别再说那个字。”常淑呵斥道。 慕轻尘脱口而出地问:“哪个字!” “你!”常淑语塞一声。 她严重怀疑慕轻尘是老天爷派来考验她的傻子,除了“脱”还能是哪个字:“你故意气我是吧!” 慕轻尘:呀, 小心思被发现了。 这般想着,便不自觉露出得逞的神色, 常淑瞧着,心肝脾肺肾都拱着火,烧得火辣辣的。 宿醉的脑袋跟着一并疼。 她微微垂首,一下一下按揉太阳穴,揉着揉着,不禁想起昨晚被慕轻尘趁人之危了,鼻尖一酸,眼眶一红, 吧嗒, 掉下一滴眼泪。 泪珠在明丽的晨光中一闪而过,打在被面上。 慕轻尘弄哭的人不少,头一回遇见这般楚楚可怜的, 好似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一般。 明明昨晚她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好吧,背着醉鬼踉跄的走在漆黑的街上,还要贼兮兮地躲避武侯的巡逻。 累得跟一条老狗似的。 常淑醒来不谢她就算了,反而凶巴巴的,凶巴巴的也算了,哭得梨花带雨算怎么回事啊。 她啃着手指,试探地挪回床边坐下:“真生气啦?” 常淑从胳膊里抬起脸,瞪她。 慕轻尘眼神避到一边去:“你衣服沾了酒水,臭烘烘的,我怕你睡不安稳嘛……再说了,脱――” “你还说!” 常淑这下是气极了,捏起拳头打上慕轻尘胳膊。 指住慕轻尘的鼻子咬牙道:“你给我听着,昨晚的事你不许和任何人提起,亦小白也不行。” “成,我保证不跟人说你和我一起困觉――” 常淑再次踹她一脚。 无耻之徒,谁和你一起困觉了。 常淑下了楼,和店家要了碗清粥和几牒清淡的小菜,在大堂食着。 她平生第二次在宫外过夜,却是头一回好好打量民间的早晨。 堂内坐着稀稀落落的早客,小厮懒洋洋地倚在门口,偶尔打个长长的哈欠,看着青石板路上走过的妇人,和蹦蹦哒哒的孩子。 她抿口粥咽下,肚子里变得热乎乎的,像是某种能量蓄在其中,追赶开宿醉的疲惫,头也不那么疼了。 慕轻尘坐在她左手边,从竹筒里抽出筷子,伸向一碟清炒黄瓜。 常淑先她一步用手护住,铁了心不跟慕轻尘分享。看样子是气头还没过。 慕轻尘想再点一份,可又心疼银子,能省一点是一点,省下的越多,她贪i污她爹的银子就越多。 “别这么小气。”慕轻尘劝道。 常淑不理她,自顾自把饭菜全都收到自己跟前。 慕轻尘表示想打人,却又厚起脸皮,想要从中抠出一颗咸鸭蛋。 常淑也不跟她客气,干脆利落的把筷子敲在她手背,留下两条红痕。 “至于吗至于吗。”慕轻尘嚷嚷着,捧起爪子吹了吹。 常淑看她的眼睛里写着“当然至于了”,她一清清白白的子B,还没出阁呢,竟然和一耶主在外头度了一宿。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就不能撒撒气吗。 在心里埋怨完,常淑忽然推开碗筷,抓着慕轻尘的手腕往外走,脚步匆匆,像是赶着什么要紧的事。 “走,我带你去翰林书画院找画师。” 必须把花名册补上,给她当驸马,不然她没地儿说理去。 慕轻尘反应不及,回过神时已经被拽出门,走了老远了。小厮看向她们远去的背影,再次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嘀咕说,这俩耶主真般配。 掌柜一巴掌呼他后脑勺,跳起脚吼了句:“只会傻杵着,她俩还没给钱呢。” 小厮扶正头巾,狗刨式的追了出去。 慕轻尘本还因逃账偷笑呢,一回头,就见小厮远远的跑来,嘴里冲她直喊。 她登时如临大敌,反抓住常淑的手:“快跑!” 常淑哪知发生何事,蓦的被慕轻尘绷紧的脸唬住,以为她遇上了哪个仇家,毕竟以慕轻尘的臭脾气,得罪半个帝京是不在话下的。 想也没想,就跟着她撒开脚丫子。 清风掠过街道,又从她们耳边呼啸而过,行人的身影在两侧极速闪过,安逸静谧的早晨,因她们而变得喧闹。 桥头,有一摇拨浪鼓的娃娃,越过他时,她们握在一起的手短暂分开,又迅速重合…… “往这边跑。” 常淑道了一声,同慕轻尘一起,躲进一颗柳树。 慕轻尘撑着双膝大喘气,险些站不稳,靠着树干歇息。 常淑抬袖擦擦脸侧的汗,抱住肚子,喘匀呼吸,逗了慕轻尘一句:“头脑发达,四肢简单。” 跑两步就累得直不起腰了。 慕轻尘委屈呀,反驳道:“姑奶奶,你是吃饱喝足有力气,我呢,连咸鸭蛋都没吃上一口。” 常淑扬起下巴,“哼”了一个字,转身踏上另一条路,慕轻尘跟上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问:“你去哪?” 常淑答曰:“回家。” “……你不去国子监吗?”慕轻尘追问。 言罢有点后悔,还有点……害羞。她想念常淑,想每天都能看见她,可常淑偏偏许久都不来国子监。 常淑闻言顿住,侧眸看她,眸心深邃如井,藏着某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你――想我去吗?” 慕轻尘捻着捻衣角,乖巧点头。 常淑有几分窃喜,埋下头藏住笑,再次抬头仍是那副恬淡的模样,但语调轻轻扬了扬,显出骄傲:“……看你表现吧。” 慕轻尘踩着风火轮般闯进家门,火急火燎地进了书房。 倏尔来这么一下,弄得府内都鸡飞狗跳,以为她又在外头闯了祸,要带长随去干架。 嘉禾挥舞着手绢,心急如焚的去寻她,等抵达书房,发现慕国公已经率先赶到,正站在书桌旁看慕轻尘画画呢。 “尘儿,”嘉禾小心翼翼着,“这是做甚呢?” 慕轻尘把水亮的铜镜搁在手边,一边作画一边瞅上一眼:“自画像。” 她用小狼毫在纸上勾出轻盈的线条,继续说:“常书让我送副自画像给她,以便每日想我一想。” 哎哟哟,这酸溜溜的小情话哟。 慕国公似是不信:“她……亲口跟你说的?” “嗯。” 慕轻尘得意的摆摆头,像个笑眯眯的不倒翁。 看不出来啊,长公主殿下表面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私下底竟有一张花甜蜜嘴。 嘉禾见慕国公走神,拽拽他袖子示意他乘胜追击。 慕国公心领神会,殷勤的为慕轻尘磨墨:“那……昨晚,你们在哪过得……夜啊?” “客栈,我们一起……。” 话刚滚出嘴边,慕轻尘便后悔了,暗骂自己嘴瓢,答应过常淑不说出去的。 她把笔搁进笔床,冲着僵如石雕的爹娘们尴尬一笑。 “嘘。”竖起食指抵在唇中央,“秘密,这是秘密。” 慕国公和嘉禾慌乱回应:“明白明白,秘密,秘密……” 刚换好妃色宫裙的常淑打了个喷嚏。 初月姑姑不免紧张,吩咐太监们快把窗户都合上。 常淑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对初月姑姑说:“无碍。” 初月姑姑扶她坐上美人榻,调侃道:“长公主今日心情甚好呀。” 常淑用茶盖浅浅拂去杯面上的浮茶,稍一挑眉,稳稳静静地说:“嗯,去支会翰林书画院的画师们,慕轻尘的画像明日就送去,让他们把花名册给本宫补齐整喽。” “是。” 正文 番外・相爱(4) 慕轻尘为了这幅自画像, 可谓是废寝忘食,来来回回画了许多都不满意, 后来实在太累,从中挑了张勉强能入眼的。 翌日, 临出门时。 她在膳厅揪着她爹不放, 把画像贴到他眼前, 反复问说:“您再看看,画里的人可有我十分之一美?” 慕国公:…… 端碗喝粥的嘉禾, 在桌底下踢了踢的慕国公,示意他赶紧收起那副“无语”的嘴脸。 帮衬道:“娘觉得这画甚是不错, 你画技不算翘楚,但亦算纯熟, 国子监祭酒不都夸过你么。” 慕国公接下话:“没错尘儿,你心诚,常姑娘一定会很喜欢。” 于是乎,慕轻尘在他们一番追捧下,带着画早早出门了。 她踩着暮鼓的鼓点,一步三蹦哒的踏上去国子监的路,路过早食铺子,还买了两个胡饼, 一个给自己, 一个给常淑。 忽尔又想起把亦小白给忘了,退回去,再买了一个。 刚出锅的胡饼, 酥香扑鼻,还烫着手。慕轻尘怕它凉了,将其揣进怀里。 一路怀中都热乎乎的,等到了国子监,已经惹得她满头大汗了。 眼下学堂内的学生不多,闲聊声稀稀落落的。但常淑和亦小白都已经来了,正挨在一起,聊得不亦乐乎,偶尔蹦出几声银铃般的笑语。 慕轻尘简直羡慕嫉妒恨,低头瘪瘪嘴,看向亦小白的目光好像藏了刀片一般,狠狠扎在她背心。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慕轻尘问道。 她厚起脸皮,扭着身子,硬生生把常淑和亦小白挤开。 哼,不准凑这么近。 常淑大方道:“我好些日子没来,小白在给我讲近日国子监的趣事,刚讲到你们和林品如斗嘴那段。” 小白? 居然都叫得如此亲热了。 咋都没叫过“轻尘”呢,每次唤她,都连名带姓的。 慕轻尘吃了好大一桶醋,嘴里像塞了一颗酸杏,牙根都贼酸贼酸的。 腹诽着,亏我还给你们买胡饼,不给了,我一个人吃。 一番丰富的心理活动后,她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回到位于角落的书案后。 常淑目送她离去,没有一点要去追的意思。 “接着说接着说。”她催促亦小白道。 “……我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你撸袖子准备和林品如干架,祭酒突然出现在身后。” “哦对对对……” 远处的慕轻尘身边响起背景音乐: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你就像一个刽子手把我出卖…… 她将叠在一起的三张胡饼掏出来,撕开油纸,大大地咬了一……咬了……咬…… 妈的,太厚了,咬不动。 “砰”,她气咻咻地把胡饼扔在脚边。 好容易熬到正午,堂上的夫子也是累了,咂咂嘴,大手一挥,赶众人去食舍用午膳。 慕轻尘率先起身,破天荒冲到人堆最前面,第一个领了午膳,还坐在了靠窗的好位置,独自抖着腿,扒拉蔫巴巴的油菜。 常淑和亦小白挤出人堆,捧着碗筷坐于她左右手。 “为何不等我们一起呀。”常淑问。 慕轻尘剜她一眼,没说话。 常淑:我……做错什么了…… 亦小白嘴里叼着竹筷,观察这大眼瞪小眼的两人,奇怪她们明明互相嫌弃,却好似比以往亲密了许多。 且 常淑都三个月没来国子监了,关系应该生疏了才对呀。 难道――慕轻尘接受了自己是断袖的事实,背着她跑去和常淑表白了? 亦小白拿下竹筷,轻轻敲在碗边:“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 常淑脸皮薄,经她一问,想起前夜和慕轻尘同床共枕的事。 嘴抿成一条直线,执起小匙,往嘴中递进一口汤。动作磕磕绊绊的,从头到尾都露出心虚。 亦小白一拳磕在腿上,眯起眼睛:“我猜对了是不是!” 慕轻尘嘴贫:“瞒着你的事多了,你问的哪一件?” 常淑扯扯慕轻尘的绦带,红着脸,低声道:“别胡说。” 须臾,像是不解气,又拧了拧她胳膊上的一块肉。 亦小白:啧啧啧,都在我面前打情骂俏了! 下了学,慕轻尘依然先走一步,铁了心要吃醋到底。 常淑和亦小白对视一眼,耸耸肩,乖乖跟上她。三人保持着“品”字队形。 路过闹市时,亦小白要去附近酒楼寻她爹,便在街口分别,末了一步三回头,用暧昧的眼神瞄她们。 常淑受不了她,拉着慕轻尘快步往前,把亦小白远远甩开才松手。 “你和亦小白关系很好呢。”慕轻尘阴阳怪气的说。 常淑故意气她:“小白比你可爱多了,会耍宝会卖萌,还会讲许许多多的江湖趣事。不像你,无趣。” “我我我哪里无趣了!” 慕轻尘备受打击,不小心撞到一旁扛竹架的的小贩,那些系在架边的小铃铛发出乱糟糟的响,引得常淑注意,她停下脚步,挑了两个香囊在手里。 “之之之前不还带你去和董尚书家的大儿子打架吗。”慕轻尘又说。 常淑把香囊都要了,给了小贩一枚碎银子,回怼道:“还好意思说,打不过你撒开腿就跑,叫都不叫我。” 留她在那一打五,害得她拳头疼了好几天。 慕轻尘是觉得此事挺丢脸的,摸摸鼻子:“你身手好嘛,我若在,你还要分神保护我,多给你添麻烦啊。” “你想多了,”常淑冷笑,“我是不会来保护你的。” 慕轻尘:…… 走到太平坊前,常淑抬手在眉骨前搭了个棚,张望时辰,遂即放下手,手心向上摊开,和慕轻尘讨要画像。 慕轻尘就等着她来要,从斜挎在腰间的书袋里将其捧出来。 常淑接过,展开,再合上,动作一气呵成,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表示。 唔,都不夸夸画技吗?好歹敷衍一句啊。慕轻尘忍不住,发了问:“还满意吗?” “满意。”常淑回道。 简直太满意了,脸画得很大,细节尽显,书画院的老头们只需瞅一眼,花名册立马就能补好。 慕轻尘听她夸赞,暗暗搓手,目光落在她刚买的香囊上,其正被常淑握在手心,露出明黄的包边和短绦子。 反正买了两个,送一个给她嘛。 常淑笑弯了眼,把香囊背到身后去:“奖励当然有啦。” 慕轻尘竖起耳朵,神情真切,等待她的下文。 “帮我把今日的功课做了吧。” “记得用不同书斋的纸、不同的笔、不同墨,字迹也要不同。” “以免被夫子抓住。” 说完,偏偏脑袋,迎着落日余晖,满面都是笑。 慕轻尘:…… 常淑见她无动于衷,撒娇似地摇 摇她手腕:“求你了~” 慕轻尘享受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抬头挺胸道:“不是说亦小白更可爱嘛,找她做去呀。” 常淑好笑地看她,用温润的嗓音哄道:“如果你帮我做功课,你就是我心中最可爱的人。” “真的?” 她摸摸慕轻尘的发顶:“嗯。” 常淑这回是正大光明从含光门入的皇城,彼时,恰逢各公廨落锁的时刻,官员们密密匝匝的往外,遇上耶主扮相的她,呆了好一会,才忙不迭行礼。 常淑随意地摆摆手,没作停留,步履匆匆,拐进翰林院,发现人还未走绝,绷紧的面色方才和缓了些许。 一名老臣戴上纱帽,迎到门口,向她作了一揖。 常淑喘了喘,与他说了几句话,把画卷交与他时,却迟迟不肯放手。五根葱白的手指就那么轻轻蜷着,握住那一卷画纸。 老臣见她犹豫,往后慢悠悠的退了一步,垂首立着。 不知过了多久,照进窗的树影晃了一下,常淑才回过思绪,将画卷收进袖中。 “明日把花名册送来呼兰殿,本宫亲自补。” 正文 番外・相爱(5) 坊间又起了新的传闻, 还是两则。一说,花名册已经补齐。二说华帝在十六王宅, 为长公主殿下选了一座府邸翻修,赐为穆宁长公主府。 百姓们根据以上两条, 得出结论:穆宁长公主择选驸马的日子就要来了。 是以前往慕国公府道贺的人特别多。 慕轻尘恨不得把这些人剥皮寝骨, 再把他们老祖中从祖坟里刨出来煎炒烹炸。 这一天, 是国子监月休的日子,亦小白和常淑来国公府找慕轻尘去游湖。 不过慕轻尘没兴趣, 半死不活的趴在花院池畔,后脑勺上写着“本人已死, 有事烧纸”八个大字。 亦小白也是够皮,一撩袍角, 跪在她身边,磕了三磕,最后真诚一句:“一路走好。” 走你妹啊! 慕轻尘翻身坐起,拔出别在腰间的桃花扇打她。亦小白往后跳开,蹦蹦跳跳地跑远了,闪身躲进凉亭。 慕轻尘翻她个白眼,恹恹的盘坐回地上,捧着腮, 一脸的委屈, 忽觉发顶有温温热热的重量。 “别老摸我头。”她挥开常淑的手。 常淑抱住双膝,蹲在她面前:“瞧你,不就当个驸马嘛, 又不是要命的事。” “就是要命的事,”慕轻尘陡然激动起来,“一旦尚主,我还有何幸福可言。” 她歇了口气:“别人家耶主都是三妻四妾。我呢,一辈子以公主马首是瞻,她叫我往东,我不能往西。她若对我好,我勉强和她过日子,她若对我不好,我岂不是活得猪狗不如……尊严尽丧……” 如此一对比,常淑还真觉得公主们不是啥……好东西。 她甩开这些荒谬的想法,又摸了摸慕轻尘的脑袋,语调如水般轻柔,却字字有力,像是某种承诺:“放心吧,长公主会对你好的。” 然后――慕轻尘更忧伤了。 呜呜,心爱的人把我推入别人的怀抱。 凝望着常淑那张明丽的脸庞,慕轻尘轻轻叹息,想不到啊,爱情的种子刚萌芽,就被迫掐死在襁褓里了,而且……还是初恋…… 她忽然握住常淑的手,合在掌心,郑重道:“常书,没有我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交代后事吗? 常淑嘴角一抽,试探地问:“你,要去哪?” “嘘!”慕轻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小声点,环顾左右,确定隔墙无耳后,才勾了勾手。 常淑顺着她的意,凑近了些。 慕轻尘尽力压低音色:“你别声张,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常淑在慕轻尘看不到的地方,迷了迷眼,好似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嗯,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还记得我跟你说得那五个小妾吗?我恐怕来不及娶了。今晚,我要连夜跑路。” 常淑瞳孔一颤,嘴角勾起一抹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故作出惊讶的神情:“跑路?” 这不摆明逃婚么。 “时间、地点、路线、目的地可都计划好了。”常淑以强大的心里素质,迅速平复想要揍人的心情,开始面不改色的套话。 慕轻尘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没做他想,一一都交代了,且交代得无比详细。 所以当晚,她的逃婚计划,一如她那断袖的爱情一般,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了。 具体过程是这样的―― 常淑回宫后,让小太监拿着她的金鱼符跑遍了太平坊的所有武侯铺,告知他们今夜子时三刻,慕国公府必有人犯宵禁。 这下可把武侯们惊着了,慕国公是谁,长公主未来的公公呀,这是要……大义灭亲? 此等精神,真是让人感动。 为了回报这份感动,坊内武侯当夜便将慕国公府作为重点巡逻对象。 慕轻尘前脚踏出家门,后脚就被摁倒在地,拽去武侯铺蹲牢房了。 慕国公用胳膊粗的铁链,把慕轻尘锁在房间内,一边锁一边骂她白眼狼。 “你倒是跑了,陛下怪罪下来,咱们全家都没好果子吃。” “老子警告你,再动歪脑筋,老子打断你狗腿。” 嘉禾两手互相搅着,劝道:“尘儿她知错了,你别总骂她。” 后又向门内喊了句:“尘儿啊,牢房滋味不好受,娘给你烧热水,你洗洗晦气吧。” 见慕轻尘不应,她苦口婆心地说:“长公主择选驸马之日定下了,是下月初一。你别急,共有七十七名乌衣子弟前去呢,说不定长公主会看上旁人呢。” 她一口气说了好几句,房内都没响动。 慕国公发现气氛诡异,戳戳嘉禾说:“好像不太对。” 他掏出刚揣进怀的钥匙,插进锁芯,三下五除二解下锁链,用力推开门,就见慕轻尘吊在房梁下,正因窒息而抽搐式挣扎,像极了一条躺在砧板上的鱼,啪啪甩尾。 “唉哟!我的亲娘龋 蹦焦公冲在最前头,抱住慕轻尘的双脚往上抬。 嘉禾跟进去又扭身跑出来,脚踝一歪摔在地上,却顾不得许多,抖着帕子喊人来帮忙。 一时间,丫鬟长随全往屋里冲。 蓦的,有人尖声高喊:“快去找大夫!” “上吊了!?”常淑挥退为她宽衣的宫婢,只留下初月姑姑一人。 “是,慕国公府传来的消息。慕轻尘犯倔,今早被慕国公领回家后,用床单拧了绳,上了吊。”初月姑姑道。 “人可有事?”常淑上前几步。 “无大碍,需要养上几日罢了。” 这话一出,常淑高高悬起的心,才算是安稳的回到原处了。 半晌,忽然感到很委屈。 尚个主都能寻短见,那洞房之夜发现长公主是她,岂不是要找□□来把她点喽? 寻思到此处,她的委屈消了少许,留下的空当,全被愤怒填满。 “备车,本宫要去趟慕国公府。”常淑提裙往外走。 初月姑姑追出去:“长公主,您还没换衣服呢。” 角落的小宫婢听闻她说的,小跑着回寝殿捧出一套石青色交领长衫。 常淑瞧也不瞧,裙袖一拂,疾步出了呼兰殿的大门。 丢下一句:“本宫不扮耶主了,要让慕轻尘好好看看,本宫究竟是谁!” 真是长胆子了,居然敢上吊。 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她长公主命硬,提前把驸马克死了呢! 正文 番外・相爱(6) 主子发话了, 奴才哪有不依的道理,初月姑姑差人去催御马监备车备马, 可嘴上还在劝。 “慕轻尘迟早要知晓您身份的,眼下刚寻了短见, 脑筋还拗着, 不如再等两日吧。” “……咱们拟份拜帖送去, 邀她游湖散心,再携些御膳房的贡酒和梨园的舞姬, 好歌好舞伺候着,您和她心平气和的说说话。” 初月姑姑在常淑身后亦步亦趋, 一通言语下去,已是口感舌燥, 却未见常淑面上有半分松动,脚步倒是加快了些。 “她真真是要气死本宫!在国子监日日欺负本宫就罢了,临到择选驸马的日子还要折腾人。”常淑恼怒一句。 倏尔又有点心软,坐上七香宝辇时,说了句要不要带太医去给慕轻尘瞧瞧身子的话。 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旁人听。 初月姑姑认为她心软是好事,免得一会见了慕轻尘气势汹汹的, 反而惹慕轻尘不痛快。 一个不痛快两个不痛快, 后果可想而知,动起手来都有可能,再说了, 这两人又不是没互相动过手。 若是打着带太医为慕轻尘瞧病的由头,登门拜访,也算是给慕轻尘一个台阶下,意思是“长公主不计较你的荒唐行径”。 二人见了面,便显不出剑拔弩张来。 慕轻尘压根儿没想过要寻短见,无非是吓唬吓唬她爹娘,撒撒气罢了。 要知道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放下富贵日子,选择背井离乡,浪迹天涯。 当然了,另一方面是她话本子看多了,想学一把天涯剑客的恣意和潇洒。 由此,成功换来了她爹的和声细语。 “尘儿,来,爹爹喂你喝粥,吹一吹,小心烫。”慕国过为慕・差点死翘翘・轻尘递来一勺粥汤。 慕轻尘很给面子的呷了一口,随手翻开手中的话本。 慕国公见她心情不错,把屁股往前挪了挪,继续道:“爹爹知道你不想当驸马,可是皇命难为啊。常言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人臣事主,顺旨甚易,忤情尤难’‘顺君者昌,逆君者亡’,这些道理你要懂得。” 恰好来到房门外的常淑:尚个主而已,至于说得如此惨无人道吗? 她可算是明白慕轻尘为何死活不尚主了,因为有一个悲观消沉的爹! 嘉禾就在她身侧,听闻自家夫君发表此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后,脊梁腾起一股凉风。再一看长公主一阵白一阵黑的脸色,心顿时跟随脊梁一起,拔凉拔凉的。 有种慕国公府即将好日子到头的错觉。 她怕慕国公再说下去,预备张开嘴来一句“长公主小心台阶”之类的话,借此给房内的父女二人提个醒儿。 将将把气吸到嘴里,常淑便一个抬手,制止了她,甚至不忘用余光警告她。 嘉禾立马把话头咽回肚子里去。 好在继续开口的不是慕国公,而是慕轻尘,但听她叹了口气,嗓音低低道:“……爹,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这是要说秘密? 常淑的好奇心泛痒痒,顾不得大华长公主的体面,覆耳贴近门纱,将听墙角进行到底。 只听里头传出一句犹豫:“爹,其实我――是个断袖。” 轰隆隆。 常淑的天灵盖上,炸响好大一束雷。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晴天霹雳吧,还是把人劈得外焦里嫩的那种。 常淑呆了一呆,久久未能回神。 不光是她 ,左到嘉禾,右到初月姑姑,都被这道雷劈得一愣一愣的。 整个世界突然就沉默了。 打破沉默的,是慕国公,他凭借颤巍巍的双手,打翻了那碗热腾腾的米粥。 咣当一声,白底描青的瓷碗,栽倒在地,散落了一地汤汁。 他倔强地选择性失忆:“你说啥,爹没听清。” 慕轻尘觉得她爹神色木然,模样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一时不太敢招惹他。毕竟“断袖”这种东西,接受起来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眼神闪烁地回答:“我说,我是……断袖。” 后两字一出口,又炸出哐当一声――慕国公摔到地上去了。 慕轻尘想去扶他,他却猛地跳起来,面目狰狞道:“你,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和亦小白……” 慕轻尘:…… “你自小性格乖戾,和谁的不肯亲近,唯独和亦小白,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慕国公大声骂着,心底一片悲凉,天哪,一个断袖若尚了主,可是□□裸的欺君之罪啊。 凉凉了,凉凉了,他慕家彻底要凉凉了。 而门外的常淑依然保持着听墙角的别扭姿势,心里则把亦小白骂了个体无完肤。 好啊,好你个亦小白,本宫拿你当朋友,你却想睡本宫驸马。 她气极,两眼喷火,牙齿咬得咔咔响,拳头狠狠一拽,扭身而去。 嘉禾心道不好,赶忙去追,一直追到府门前才一把抱住常淑的胳膊,跪下身央求道:“长公主殿下,您莫动气,尘儿不懂事,我这个当娘的待她替你陪不是。” 常淑是有些骄纵脾气在,对皇室一族而言,普天之下皆是常氏的奴仆,可她偏偏不会对嘉禾不敬,摁住五脏六腑那团乱拱的火,垂眸看着嘉禾,生出一种“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感。 她无法接受慕轻尘变断袖的事实,嘉禾又何尝不是呢。 她眼里有泪光闪烁,扶着嘉禾起身,备了几句安慰的话,欲要说给嘉禾听。 正酝酿情绪呢,府门外窜出一熟悉的身影――亦小白。 “尘尘没事吧!”亦小白满头大汗地跑进府,抓住门房,拼命摇晃道,“死了吗?还有的救吗?” 一转头,与常淑来了个四目相接,当即僵住。 她推开门房,拼命地揉揉眼:“常,常书?” 言罢,试探着上前,不停的左右打量一身华丽宫裙的常淑,好似不太置信,觉得这股端庄劲儿是她认识的常书,但又不是常书。 “你是……子B?”亦小白没敢靠太近,往旁挪开几步。 常淑倒是大大方方,一颔首,承认了,反问她:“你是……断袖?” 亦小白:!!? 她还沉浸在常淑是子B一事中,恍恍惚惚着,又被这般一问,愈发摸不着头脑:“断袖?” 断袖的不是尘尘吗? 呀,难到尘尘暴露自个性取向啦! 亦小白一脸纠结:“你,你都知道了?” 她再一瞅双颊涨成猪肝色的嘉禾:“您也……知道了?” 常淑和嘉禾异口同声地答:“嗯。”都知道你和慕轻尘有一腿了。 亦小白只叹慕轻尘玩完了,一时愁绪如麻,苦着眉眼不言语。 抬头一瞄,发觉常淑双眼密密匝匝的布满血丝,瞧上去像是要吃人一般,怪可怕的。 浴室关切地问:“你眼睛……咋了?” 常・怒火中烧・淑嗤笑,云里雾里一句:“没什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罢了 。” 亦小白:!!? 正文 番外・相爱(7) 常淑很郁闷, 就像谁在她心头给了一拳似的,整个人烦天又恼地。 她就纳闷了, 耶主会本能的被子B的信息素吸引, 慕轻尘好端端的, 是如何变成断袖的? 按道理讲,没有这种可能呀, 除非是在话本子里头。 本来吧, 她受初月姑姑的安慰,猜想慕轻尘对她是有点喜欢的,每每回味二人相处的点滴,四肢百骸都像灌了蜜糖一般。 现在再一想, 全是她自作多情。 于是, 郁闷化为了憋屈, 眼眶一酸一热,泪水蓄在了里头。 她脸皮薄,怕被人瞧见,想挥退众人却已经来不及, 泪水变成透明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 忙用手背盖住脸, 抽泣两声,再往后发现奴才们都偷偷看她, 干脆什么都不顾了,俯在书案上哭得满脸是泪。 初月姑姑瞧她这水漫金山的架势,好半天不敢有动作, 跪在一侧等上片刻,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说出口,忽尔又张了张嘴,却被常淑打断了。 “慕轻尘那个混蛋,又欺负本宫。” “本宫不要她了。” 这是在说气话呢。 初月姑姑扬扬下颌,吩咐奴才们都退下。门扉前后两声响,寝殿内便只剩下她们主仆两人。 “您呀,又犯迷糊了,”初月姑姑轻抚常淑抽动的肩头。 常淑像抓住根救命稻草,停下哭泣,但倔强着没抬头,话音埋在袖间,闷闷的传出来:“……姑姑,此话……何意。” “那慕轻尘无非不想尚主而已,您这都看不明白?逃婚、寻短见都干出来了,还有什么是她不会去干的。” 常淑经她一提醒,回过点味儿来,挺起身,嘟囔道:“你是说,她在骗人?” 初月姑姑胸有成竹的“嗯呐”一声,接着道:“依奴婢拙见,未免夜长梦多,择选驸马的日子还需再往前挪挪……” 慕轻尘已经被非法软禁许多天了,她每日哪都不能去,百无聊赖的呆在屋子里,站着躺着坐着……。 她爹因为正值气头的缘故,还剥夺了她唯一的娱乐活动――看话本。 国子监的学业亦也耽误了。 但他爹却振振有词:国子监内全是耶主,老子怕你早恋。 她认为她爹能重视“早恋”这一问题,是榆木脑袋开了窍,值得表扬,希望他再接再厉。 最好可以把此想法传递给华帝,让这位九五之尊清楚的认识到早恋的危害性,进而取缔早婚。 她和长公主的婚事也就成功泡汤了。 当然,这些都属于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白日做梦。 更惨的是这梦做着做着,“大难临头”的日子便来了。 届时她爹亲自捧来托盘,其上搁着新衣新裤新鞋袜,就连腰间绦带都是崭新的。 用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嘴脸道:“爹爹特地请万绫庄的师傅给你做了身衣服,看看合不合身。” 慕轻尘寻思着,今儿是有啥喜事吗? 慕国公怕被她看出端倪,抢过她的注意力:“爹关了你许多日,眼下气头过了,方知道自己也有错。所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你若与亦小白真心相爱,爹爹……成全你们就是了。” 他说完,面上已是无畏的表情,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慕轻尘,大手一摆:“快快换上,爹带你找亦小白去。” 慕轻尘:…… 然而,事实证明,她爹就是个老骗子。 她 换好衣服,绕出屏风,还没在铜镜前臭臭美,就又被他扑上来五花大绑了,且还不顾她的挣扎,扛着她丢进马车。 “尘儿啊,别怪爹卖女求荣,爹爹也不想,奈何你命不好,非入了长公主的眼。” 这时慕轻尘才晓得,长公主那个恶婆娘把择选驸马之日足足提前了十五日。 啊!! 皇帝选妃三年一选,以择佳人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长公主择选驸马则不同,一生就一次,对平头百姓而言,稀奇稀奇很稀奇。 是以规矩繁琐,内侍省头一日就为七十七名乌衣子弟送去七十七名小太监,天亮后由他们引路上朱雀大道。 其尽头连有御道,人行在此道上皆要缓步慢行,马车被围在人堆里,更是走不快。 最让慕轻尘闹心的,是那些不绝于耳的八卦。 ――快看快看,那辆枣红马里就是慕轻尘,长公主中意的驸马。 ――假的假的,坊间皆知长公主属意京兆府尹家的公子,向子屹。 ――偷偷说与你们一件事,那慕轻尘前些夜里想要偷跑,被武侯逮个正着。 ――俺也听说了,俺妹夫在太平坊的武侯铺当差,那夜就是他捉的慕轻尘。 ――你们都只说了一半,其实慕轻尘不是一个人偷跑,她是想和鸾凤楼一子B私奔。 慕轻尘:这帮刁民。 若不是被绳索捆着,她定要冲下车去好好掌他们嘴,再不济她动口不动手,咬死他们 路走到了尽头,再沿着皇城墙根一路向北,绕向神武门,从偏门入太极宫。 车身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继续前行了一阵,耳畔的吵闹全然消失,偶有细碎的脚步和细弱的嗓音,慕轻尘估摸是过了宫门,到她的“葬身之地”了。 小太监长吁一声,勒紧缰绳,马儿跺跺蹄子,乖乖停下来。他转身顶开帘子,钻进马车,怯怯地弯腰,想为慕轻尘松绑。 慕轻尘朝他虚踹两脚:“你别过来啊,不然我就叫了。” 小太监:…… “驸马,您缓缓神,咱们到了,各家公子小姐都侯在马车外了――” “骂谁驸马呢,你才是驸马,你祖宗十八代都是驸马!” 小太监:…… 每位公主择选驸马的殿阁不同,常淑今年采了钦天监的意思,选在了映红殿。 天干十二支和二十四星宿她不懂,只认为“映红映红,映日荷花别样红”,寓意甚好。 呼兰殿的主事在寝殿外催道:“长公主殿下,时辰到了。” 常淑赏着铜镜中自己的妆容,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某处不妥,可具体说不上来。她担心看不真切,赶忙到盆架前,俯身对着水面细细打量。 这下,换嬷嬷们在门外催促:“长公主长公主,前头传来话,陛下和太后都到映红殿了,皇贵妃娘娘已先行一步。” 初月姑姑应下话,小跑着打开门:“嬷嬷们莫急,都收拾妥当了,长公主马上出来。”她丢下话,如风般跑了回去,两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快去把披帛取来为长公主绕上。” 常淑跟着添乱:“还有本宫床头那对镂空玉雕比翼鸟,用一漆木小盒装着呢,一并拿来。” 哎哟哟,这叫“收拾妥当了”? 外头的几位嬷嬷耐不住性子,不请自入,进到殿内帮把手。 一个弹指的功夫,寝殿再次乱成一锅粥。 里头个个跟没头苍蝇似的,外头也无法安生,一 宫婢疾步穿过雏菊花圃:“长公主殿下不好了,三公主领着四公主五公主,还有几位小皇子,溜去映红殿寻慕轻尘了,吵着要为您报仇。” 正文 番外・相爱(8) 别人家的妹妹都是贴心小棉袄, 而常淑的妹妹――就是一个坑。 好在四妹妹和五妹妹拎得清,有她俩劝着, 常鸢做不出啥出格的事。 常淑这般忖量着, 上了步辇。 一帮姑姑嬷嬷盼星星盼月亮, 好容易盼她起驾,指间的锦帕甩得跟破抹布一样, 扯起嗓子慌张道:“快快, 快往映红殿去,莫误了吉时。” 驮辇太监们像群被追赶的鸭子,抬起常淑就开跑,差点没把常淑给颠下来。 映红殿外是真有荷花池的, 池子不大, 呈半月形, 上头砌一汉白玉石桥,桥那头是笔直的游廊,桥这头是一四角凉亭。 时值巳时初,太阳正褪去清晨的清凉, 换上了热衣,日光落在慕轻尘肩上, 热乎乎的。 宫婢们颔首进凉亭,放下悬在檐下的竹帘。 慕轻尘斜倚在亭柱边, 瞅着池中央的荷花,花瓣并未完全舒展,半开半和, 含苞待放。 “荷花入暮犹愁热,低面深藏碧伞中。”她低低吟道。 尤其是那声“愁”,更是吟出了千回百转苦涩怅然。 然后一寸寸慢慢转身,看向那一双双盯着她的充满好奇的眼睛。 总共七十六双,一双都不带少。 她如芒在背,用“你们瞅啥”的表情回敬着。 趁此机会还仔细瞧了瞧这七十六位乌衣子弟的脸,或熟悉或陌生,凭此将他们分为两类。 一类是跟她有仇的,一类是即将跟她有仇的。 瞧完之后,沉重的心情越发沉重:“哎,没有一个能媲美我的美貌,看来长公主是无法移情别恋了。” 真是……欲哭无泪,欲歌无辞,欲语泪先流啊。 不过,唯有亭外那位小哥哥,勉强有点模样。 虽不如她芝兰玉树,霞姿月韵,但脊梁亦如苍松般挺拔有力,堪堪往那一杵,别有一番风致。 呀呀呀,这不是传说中和长公主有一腿的向子屹吗。 这一刻,慕轻尘仿佛看到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她食指点着下颌,围着向子屹左边绕三圈右边绕三圈,时不时评价一句“不错不错”。 像极了一挑青楼苗子的老鸨,特别是那眼神,亢奋中隐隐透出三分猥琐。 向子屹是个老实人,身子往后缩缩,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笨憨憨地问:“这位同僚……你可有事……” 慕轻尘神秘一笑,倏然扭身,摆手手走了。 徒留一脸蒙圈的向子屹。 慕轻尘的心情好似没那般沉重了,嘴边笑意不减,回到远处继续斜倚着。 忽见池面倒映出几人身影,她顺着往上看,见对面游廊内多了些十多岁的少男少女。 看穿衣打扮和身上的伶俐劲儿,不是皇子便是公主,估计是来凑凑自家皇长姐选驸马的热闹,瞧瞧稀奇的。 慕轻尘没放他们在心上,换了个惬意的姿势,阖上眼皮休憩养神。 一句私语钻进耳朵。 “三姐姐,妹妹眼拙,不知哪个是慕轻尘?” 原来是瞧她的,也对,她美得人神共愤,任凭看尽世间珍奇的天潢贵胄,也无不称赞她的绝世容颜。 慕轻尘一下睁开眼,挺腰站好,甩开桃花扇,仰头望天,尽量摆出一潇洒造型。 举手投足是一分飘逸九分造作。 成功引起了对面几人的注意。 “三姐姐,是不是摇扇子那个?” “……四妹妹糊涂了,长 那么丑,绝对不是。” “五妹我倒是觉得除了那人之外,其余都长得不错。弟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恩恩。” 慕轻尘:老子严重怀疑皇家审美。 心念一转,又想,如此甚好啊,说不定长公主的审美水平和她皇弟皇妹们在同一水平线上,到时候看到我就想吐。 还选啥驸马! 为避开乌衣子弟们,常淑需从偏门进。 映红殿内,华帝安坐上首,左右两侧是太后和惠翼。 她依次见礼,绕进了东阳木雕镂空屏风,此处已置好一份明黄彩锦靠垫坐褥、一尊三角兽耳圆香炉和一方紫檀木几。 刚刚安坐,太后便开口了:“淑儿,今儿是你的喜庆日子,若有中意的就大方支会桂嬷嬷,甭害羞。” 常淑:慕轻尘都和我困过觉了,也无甚害羞的了。 “淑儿省的了。”她悄悄低头,视线落在膝间的漆木盒上,竟没由来的紧张。 接过初月姑姑递来的茶盏,浅浅地呷了一口。许是茶水太烫的缘故,双颊被湿润的水汽熏红。 司礼监提督太监立于丹陛下,用一声尖锐,打破殿外的躁动不安。 乌衣子弟各个扶冠掸衣,收起疲懒之色,随领头太监出了亭子,进到偏殿,三人一行,并排等候。 慕轻尘站在最末端,神情堪比赴死,像是浑身不自在,一会抖抖手一会抖抖脚,最是没有站相。 足尖擦着脚下的栽绒地毯,往左一擦,颜色变成深褐,再往右擦回来,颜色恢复如初。 一下接一下,她玩得不亦乐乎。 不多久,偏殿就只剩下她和左手边的向子屹,右边还有位熟人――董尚书家的儿子,董铿。 前些日子,她还和常淑一块跟他干过架,此架最终以她临阵脱逃,常淑以一敌五大获全胜而告终。 呜,怎又想到常淑了。 慕轻尘扭脸,遥望天空:再见啦,卑微的爱情。 青年才俊过了一个又一个,偏偏不见慕轻尘,常淑不免心慌,有些坐不住。 鉴于慕轻尘之前的所作所为,她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其已经寻到空子跑了。 饮下最后一口茶,她起身走近木屏风,透过镂空的木格向外张望。 “姑姑,”她细声轻唤,“可是本宫眼花,将慕轻尘给错过了?” 初月姑姑与她耳语:“奴婢仔细听了,提督太监还没念到她,该是在偏殿候着,您再等等。” 一通安慰,并未驱散常淑心中的不安,她仍旧一动不动立在那,每一息皆是煎熬。 但闻提督太监高声宣道:“兵部尚书崔全志之子崔铿,京兆府尹之子向子屹,北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慕国公之女慕轻尘入殿。” 这一霎,常淑的心跳得极快。 薄透的幔帘被宫女向外掀开,熟悉的身影撞进眸子,撞进心底,反弹出许多迂迂绕绕的情绪。 此乃最后三人,华帝不禁情急,面向屏风,小心问道:“淑儿,可有入眼的?” 有,当然有。 常淑目光落在正向自己行礼的某人,笑脸明媚, 漆木小盒不知不觉间被她攥出汗,咔哒扭开锁芯,打开盒盖,取出玉雕比翼鸟。 桂嬷嬷伺候太后许多年,最会察言观色,自觉上前,问:“长公主殿下可是有了中意的?” 向子屹和崔铿一听,端端抬着脸,唯有慕轻尘把脸埋得老低,恨不得贴到地上去。 她心神不宁,眼珠在眼眶内胡乱转了一遭,落定时,一枚玉雕比翼鸟出现在视线内。 正文 番外・相爱(9) 《山海经・西次三经》中有云比翼鸟:“有鸟焉, 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 相得乃飞, 名曰蛮蛮, 见则天下大水。” 亦有“不比不能飞”之说。 慕轻尘登时想到那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简直是淫词艳曲。 堂堂一国公主, 公然在大殿之上如此轻浮, 娶回家还得了。 她踌躇着往后趔了半步,桂嬷嬷见状,将比翼鸟往她的方向递了半分。 于是慕轻尘又退。 桂嬷嬷像是跟她杠上似的,大大迈出一步, 逼到她身前, 几乎要把手中的物事怼到她胸口。 慕轻尘还想继续退, 将将抬腿,两声带有警告意味的咳嗽传了来。一声是华帝的,一声是常淑的。 小脸蛋一下变得煞白。 看来她的好日子是到头了,这长公主的驸马, 她是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说什么九五之尊, 说什么金枝玉叶,跟掳良家姑娘当压寨夫人的贼匪有何区别。光天化日, 强取豪夺,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呸, 目无王法。 “慕家小女,快接吧。”太后捻着佛珠催促道。 得,皇家祖孙三代齐出马,她只能认栽,但依然自不量力的想要再挣扎挣扎,对桂嬷嬷道:“向子屹在……那边。”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的钻进常淑耳中。常淑忍了忍,实在忍不下那口憋屈的恶气,提起裙摆,欲要从屏风后绕出,澄清与向子屹的关系。 “长公主。”初月姑姑拉住她胳膊,摇摇头,提醒她万万不可。 眼下慕轻尘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冒冒失失的亮明身份,免不了惹出事端。 “长公主殿下选的是您,不是向子屹,”桂嬷嬷不给慕轻尘留退路,“快快将东西接下,谢恩吧。” 谢你妹! 慕轻尘在脑中计划着逃跑路线,顺便盘算了一下逃跑成功率,结果是――毫无胜算。 估计还没跑出映红殿,就被金吾卫摁到地上去了。 向子屹神色黯然,见她久久不曾动作,担心抹了常淑的脸面,苦笑着劝她:“同僚,长公主在等你呢。” 桂嬷嬷亦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莫让长公主等久了才是。” 莫说长公主,华帝都禁不住这般干等,面色渐渐泛青,像是要发怒。 慕轻尘再如何嚣张跋扈,也不敢在他老人家面前撒野。 为今之计,只好……硬着头皮当那劳什子驸马了。 常淑屏住呼吸,揪住手帕,目光穿过木空格,静静看着慕轻尘,见她缓缓抬起手,缓缓接过比翼鸟,方才吐出一口气,嘴角微翘,释然一笑。 这日,注定不会平静。 长公主选定驸马的消息如奔泻的山洪,吼叫着直冲进一百零八坊。 老百姓们秉承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理念,翻着嘴皮子使劲八卦,为皇家绯闻的扩散,尽一份绵薄之力。 慕轻尘出了神武门,来到上次同常淑一起喝酒的酒馆,学着常淑,点了三样炒货和两坛黄酒。 小厮认得她,殷勤地捧来帕子给她擦手:“您来得正好,今日说书先生临时改了书,讲穆宁长公主与慕家小女断桥相会的故事。” 慕轻尘嘴角抽抽,把帕子扔回给他:“断桥相会的不是许仙和白娘子吗。” “嘿,酒客们爱听,图个乐子,咱们店小本生意,也沾沾那慕驸马乌鸦变凤凰的喜气。” 慕・想打人・ 轻尘:骂谁乌鸦呢,你个完犊子! 她气不过,冲小厮的背影挥了几下拳头,拳法杂乱,不小心磕在桌角,疼得猛吸气。 今儿可真够倒霉,连酒桌都和她过不去。 “大驸马。”亦小白的脑袋忽然从旁冒出来,一脸的贱笑。 慕轻尘推开她,骂道:“滚蛋。” 一边骂一边抱着酒坛子咕咚咕咚牛饮。 酒这玩意儿,一口气下肚不觉得什么,事后才发觉背心腾出一片热汗,胸腔火辣辣的烧。 慕轻尘赶紧剥了几粒花生米丢嘴里,想要咽下去压一压。 亦小白见她不热情,干脆自己动手,从她怀中掏出那漆木盒,把镂空玉雕比翼鸟对着阳光落进来的地方,细细观赏。 “好玉好玉,看来长公主对你花了不少心思。” 慕轻尘听得心里堵:“嘁,就这破玉,还把我的桃花扇给换走了。” 择选驸马的规矩,是要一物换一物,然后再交换庚帖,这亲事才算是定下。 是以她爹专门替她准备了一副缠臂金。 若何长公主嫌弃此物不入眼,讨走了她的桃花扇,虽说不是贵重之物,但好歹贴身几年,总有感情在,突然被人夺了,难免舍不得。 “就你那破扇子能值几个钱,”亦小白无情道,“换尊玉雕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慕轻尘懒得在这对牛弹琴,狠狠杀她一记眼刀,起身去后院透口气。 亦小白晓得她心情不佳,没多追问她去做甚,注意力全放在把玩比翼鸟上。 “看到了吗,手里有比翼鸟的就是慕轻尘,”常鸢躲在拐角处,对身后的三名便衣小太监再三叮嘱。 “三公主,您……确定?万一抓错了怎么办?” 常淑踢他一脚:“你是主子我是主子!她一出宫门我就派人盯着,眼瞧着进到这家酒馆,还能有错?” 小太监们见她动了怒,不敢再质疑,哈哈腰,赔了几声笑后,掏出一块黑布,一步一步逼近亦小白,迅速套上她脑袋。 不顾她的挣扎和呜哇乱嚎,一个捂嘴,一个擒手,一个捆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给拖走了。 末了,常鸢还十分嚣张地甩了甩手中的长鞭,威胁掌柜道:“敢报官你试试。” 掌柜连连摆手:我不试我不试。 慕轻尘从后院回来,便不见亦小白的人影,骂她没皮没脸,招呼不打就走了,走归走,把酒钱帮忙结了呀。 抠门儿。 她有些微醺,打了个酒嗝,抱过第二坛酒继续喝,不多久,人变得晕晕乎乎,像个不倒翁娃娃摇来摇去,眼前一黑,趴在桌上睡着了。 隐约间,听见说书先生胡诌到“穆宁长公主为慕驸马水漫金山”这一出。 暗骂道:等老子酒劲儿过了,非撕烂你的嘴。 然而醒过来时,人却是在床榻间。 慕轻尘唬了一跳,噌地坐起,在身上乱i摸一通。 “衣服呢,我的衣服呢?” 她在床间四下翻找,一扭头,见常淑在八仙桌后盯着她,表情似笑非笑。 慕轻尘有种遭人非礼的羞愤,诘问道:“谁谁谁准你脱我衣服的!” 常淑有意捉弄她,悠悠地信步到她面前,弯下腰,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挑起她下颌,挑着眉,调戏道:“准你脱我衣服,不准我脱回来?” 心里补道:本宫脱自己的驸马,管得着嘛。 慕轻尘羞得脸红,一时笨嘴拙舌,好半天憋出一句:“敢轻i薄驸马,长 公主……不会放过你的。” 常淑一直挂念择选驸马的事,许多日都不安生,当下事情成了,自然心欢喜。 抓住慕轻尘指在她鼻尖的手,逼近寸许:“你倒是说说,她如何不放过我?” 慕・小媳妇・轻尘:你他么,咋跟变了个人似的! 正文 番外・相爱(10) 常淑是听说常鸢出宫寻慕轻尘麻烦, 赶来相救的。 提心吊胆赶到酒馆时,慕轻尘尚且安安稳稳的呆在那, 只是醉了酒, 她想也没想, 吩咐一并跟来的小太监,同她一起, 将慕轻尘拂来这家客栈休息。 至于脱慕轻尘衣服……绝对是一时兴起, 趁机报仇罢了。 “好了,不逗你了,”常淑退开,端来一碗醒酒汤, 用小勺舀上一口, “把它喝了, 去去酒气。” 慕轻尘还未完全醒酒,脑子不太清醒,固执地躲开,问:“你今天为何对我这般好。”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竟然亲自喂她喝药。 常淑心虚道:“朋友嘛,你喝醉了, 我总不能还欺负你吧。” 慕轻尘又是一通醉话:“你还知道自个儿老欺负人啊。” 常淑语塞,懒得和她计较, 转开话题问:“听闻长公主殿下送了一只玉雕的比翼鸟,巧夺天工,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说起长公主, 慕轻尘就浑身不自在,凶道:“有甚好看的,一破石头而已。” 破石头? 常淑不依,心下更是委屈,把汤碗磕在床头,争辩说:“哪是破石头了,那是定情信物。” 她扭身背对慕轻尘,像是在赌气。 慕轻尘醉绵绵的,厚着脸皮软在她肩头,跟她服软:“东西在亦小白那,等我讨回来再给你瞧。” 咋一听,这妥妥是句安慰人的话,但对常淑来说,则适得其反。 “那么珍贵的东西,你居然交给亦小白。”这不糟蹋她一片真心嘛。 常淑气鼓鼓的,打定主意和慕轻尘闹脾气,谁曾想,刚一回眸,撅起的小嘴就碰上了慕轻尘的鼻尖。 一切发生的太快,她甚至来不及体会唇间的触感。是凉?是热?是软?是香?皆一无所知。 她从未和谁如此亲密过,连和妹妹常鸢都不曾。 “孟,孟浪。”常淑嗔怪着,分开与慕轻尘的距离,十指紧紧叩住床沿。 慕轻尘因酒意而死皮赖脸,双臂箍住她腰身,再次靠上她肩头,小猫般蹭了蹭,下定决心道:“不就亲一下嘛,我想过了,与其把初吻留给长公主,还不如留给喜欢的人呢。” 此话的信息量……有点大。 常淑第一反应是,啥,慕轻尘有喜欢的人。第二反应是,慕轻尘喜欢的人是自己。 半惊半喜中,慕轻尘的脸已经贴了上来,狼崽子似的,张口咬住她下唇…… 呀呀呀,好疼! 夜很深了,常淑独坐在花圃边,捧着滚烫的脸蛋。若有奴才问起何故如此,她便说无事可做,浇浇花,旋即拿起葫芦瓢,给小雏菊们灌上一灌。 初月姑姑于心不忍,好心提醒她:“长公主,这处灌了三四个时辰了,怕是都灌死了。” 言外之意是,您好歹挪个地方,摧残摧残别处呀。 常淑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仍然无动于衷,眼眸虚虚盯着无星无月的夜空。 初月姑姑纳闷儿了,白日选过驸马,不是活蹦乱跳的吗?怎么出宫一趟,又变模样了。 “您……”初月姑姑欲言又止,她思量着还是别多问,反正慕轻尘是板上钉钉的驸马了,常淑也没甚苦恼。 现在这副模样,可能是婚前恐惧症,再过几日就能好。 她福了个礼,打算退下,常淑却一反常态拉住她袖子,像是有话要说。 初月姑姑看出来了,常淑藏有心事,但是是件欢喜的心事,不信看那嘴边 微翘的弧度。 她蹲下身,笑问道:“长公主可有开心的事说给奴婢?” 常淑低头,沉默半晌,绞了裙角在手:“慕轻尘她……” 仅仅是念起这个名字,都让她难为情,顿了须臾才接着开口:“她说……她喜欢本宫。” 初月姑姑瞪大双眼,语带惊喜:“她亲口对您说的?” 常淑点点头,未及,神情慢慢起了变化,语气也带有苦恼:“可是……她这话是说给常书的,不是我。” 她喜欢的是国子监学生常书,不是长公主常淑,假若成亲当日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生气翻脸可如何是好。 收到亦小白被打的消息,是第二天的晌午,正在小憩的慕轻尘,套上衣裳就往亦府跑,看到亦小白那肿得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尊容后,不地道的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拍桌跺脚。 差点没把亦小白当场气死,骂她道:“你个挨千刀的。” 若何骂到一半,牵扯到青紫的嘴角,疼得哼哼两声。 “谁干得?”慕轻尘笑岔了气,捂住肚子,使劲搓了搓。 一说到这,亦小白就窝火,在榻上换了姿势,盘起腿,忍住嘴边的疼,费劲道:“上来就用黑布罩我的脸,哪能看清是谁。但领头的是个子B,我记得她的味道,再让我遇到她,我一定闻得出来。” 她愈发激动,狠狠砸了拳床板,然后拿过枕边的玉雕比翼鸟扔给慕轻尘:“想来是帮打劫的,冲这玩意儿来的,还好我够义气,拼死护着它,也不罔顾长公主对你的一番情意。” 慕轻尘:老子谢谢你! 婚事既然定下,造办处可有的忙了,绣坊嬷嬷领着绣女,前来为常淑量尺寸。 院子里,长廊下,常淑正在呵斥常鸢,责备她娇蛮跋扈。 嬷嬷抿唇不语,悄悄行礼,朝初月姑姑讨好地笑笑。 初月姑姑颔首,轻声唤道:“长公主,绣坊嬷嬷来为您量嫁衣了。” 常淑呼吸略微一顿,暂歇下火气,转身进殿,上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扭身对可怜巴巴的常鸢道:“进来!” 进殿的后果可想而知,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常鸢缩着肩头,绷紧肩背,不敢有所造次。 嬷嬷比划着木尺,横贴在常淑腰后,嘱咐一旁的绣女记录下尺寸,复又请常淑转身,将木尺竖贴在她手臂上。 “本宫就是平日太由着你,都敢带人出宫滋事了。还好慕轻尘人没事,不然,本宫非收拾你不可。” 常鸢怔怔:“她,她没事?不是被我打成猪头了吗?” 常淑真想用木尺敲她开脑袋:“谁知你打的究竟是哪个无辜路人!” “可那人手里有比翼鸟啊,天底下除了慕轻尘,谁还有这东西。” 亦小白呗,慕轻尘可说了,比翼鸟在亦小白那…… 等等,难道挨打的人是…… 常淑真服气她这妹妹,一天到晚,尽给她惹祸:“回你的寝殿去静思己过。” “可是――” 初月姑姑握住常鸢手腕,微不可查地摇摇头,暗示她莫再多嘴,常鸢了悟,立马掐住话头,逃似地跑了。 常淑却意气难平,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初月姑姑见状,说了几句三公主还小的话,用来宽慰她,劝她别往心里去。 在宫内当差,最怕沾染主子们是非,绣坊嬷嬷量好了尺寸便要告辞,退至门边的那一刹,有些犹豫,终究还是停下脚步,道:“长公主殿下,奴婢有事要禀。” 常淑重新绕好披帛:“说吧。” “绣坊今晨派人去慕国公府为慕家小女量身,无奈她有意躲着……织造喜服向来繁琐,耗时长久,绣坊怕一来二去耽搁了时间,遂想请长公主拿个主意。” 她们绣坊不像只需动动笔墨的书画院,一针一线都是细致活儿,吃饭都得迈小跑,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 常淑竟然能为书画院弄到慕轻尘的画像,那是否也能帮帮绣坊的忙呢。 “她一天到晚折腾来折腾去,没完了!” 不等嬷嬷说完,常淑刚散走的火气便窜了回来。心夸慕轻尘好样的,亲了她的嘴,没什么表示不说,还有脸耍不愿成亲的赖,当她是平康坊的姑娘吗,随意轻薄取乐? “初月姑姑,支会御马监备车。” 傍晚时刻,慕国公府迎来了一位贵客。 彼时,慕轻尘正同爹娘在膳厅用晚膳。是特定从外头请的波斯厨子,做了道A,哧溜哧溜地吃得人身心舒畅。 门房匆匆进来,禀告说常姑娘到了。 普天之下还有哪个常姑娘如此来势汹汹,慕国公丢下碗筷,顾不得礼仪规矩,抬袖抹掉嘴上的油渍,携着嘉禾迎了出去,恰逢常淑跨进院门。 “给常姑娘请――” “安”字还没说出口,常淑已如一阵风般略过了他俩。 慕轻尘则与他们不同,听闻常淑驾到,慌慌张张地躲到桌子底下去,学起那缩头乌龟,把脸埋进膝盖。 “你出来。”常淑命令道。 慕轻尘十分矫情地扭扭身子:“我不。” 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一想到昨日跟常淑表白心迹,还还还亲了嘴巴……就羞得无地自容。 “快点!” “我就不。” 常淑本就无甚耐心,语气愈发不好:“你出来,我找你有事。” “先说什么事,我再出来。” 常淑陡然气结,摆摆手腕,招进了几名长随打扮的小太监,将慕轻尘生拽活拖出来。 “亲你是我不对,你撒气归撒气,千万不能打脸啊!”慕轻尘捂住脸,乞哀告怜。 她浑身吓得乱哆嗦,下一刻,怀中多了个香香软软的物事,腰身也被一双细长的手臂给圈住。 正文 番外・新婚(1) 这是……怎么个意思? 慕轻尘脑袋一片空白, 揣测不出常淑的心思,更不敢轻举妄动, 双手高举过头顶, 向慕国公投以求救的眼神。 慕国公耸耸肩, 两手迅速比划了两下,大意是“让你未来媳妇儿抱一下能少块肉吗?” 可惜, 慕轻尘没看懂, 只看到他爹十分没义气的转身而去,且还贼兮兮的招呼走了里里外外的丫鬟小厮,偌大的院子不一会就变得空空荡荡的。 “常……常书……”慕轻尘喉间生涩,试着喊道。 “别动。”常淑斥她一句, 圈住她腰身的手臂紧了两寸。 而后又松开, 对着空气虚虚圈抱了一下, 静静思索少顷,道:“大概是二尺。” 一小太监应了声事,掏出小狼毫,一笔一划记录在册。 慕轻尘:“……常书, 你到底要――” “转过去,”常淑从另一名小太监手里接过木尺, “双手侧平举。” 慕轻尘懵懵懂懂,但依然乖乖照做:“常书, 你为我量身,是又要给我送新衣服吗?” 常淑不想搭理她,淡淡回了个“嗯”字。 慕轻尘侧过脸, 欢喜道:“那你不生气我亲你的事啦。” 吧唧。 常淑手腕一软,手中的木尺砸到了脚面,疼得忍不住蹙眉,捡起它,将尺头怼到慕轻尘脸上:“不准提这事儿。” 跟着,把侯在身旁的小太监全都赶了出去。 待到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方才嗔怪说:“当着那么多人呢,胡说八道什么。” 可慕轻尘偏偏和她来劲,扭回身,满心满眼都是激动,忽然握住她的手,用力,再用力,像是生怕她会逃走一般:“常书,我明白这事一时接受有点困难,但我可以等你。” 常淑被慕轻尘弄得糊里糊涂的,怔然地看着她:“等……等我?” “对,我们私奔,我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去哪?” “去你我的未来,双宿双飞,浪迹天涯。” 常淑:“……” 安安心心当个驸马不好吗? “你不必着急给我答案,离我成亲还有两个月,我给你时间考虑。”慕轻尘深情款款的凝望她。 此时此刻,常淑不知该作何反应,既有种慕轻尘流露爱意予她的喜悦,又有种婚姻被第三者插足的郁闷,更郁闷的是这第三者还是自己。 传说中的“自作孽不可活”,兴许就是这样了。 她尴尬地回以慕轻尘一笑:“容我……想想。” 慕・情圣附体・轻尘一把拽她入怀,霸道地搂着:“别让我等太久,至多两个月。” “好,好……” 然则,两个月后,慕轻尘终究没等到常淑的回应。 殷红的喜服,映亮她雪白的脸,却赶不走她眼角的落寞。 她站在慕国公府前,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令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没有,没有常淑。 罢罢罢!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提了口气,垂眸摇了摇头,被众人簇拥着上了马,提起缰绳,一夹马腹,在聒噪的喜乐中骑马向前,一步步靠近太极宫。 这是一场隆重的婚礼,同时也是一场折磨人的婚礼,主要的折磨对象――是慕轻尘。 她三魂七魄像是丢了一半,浑浑噩噩地坐在马背上,听百姓欢呼,看人潮涌动,眼见着随侍官撒出一把又一把花钱。 撒向天空,落到青石板路上,换来人群一阵哄抢。 马儿停在穆宁长公主府前,慕轻尘被扶着下了马,扭扭捏捏的一路朝里去,跨过重重院门,穿过一趟又一趟院子,重复着作揖行礼,方才见两位喜娘抚着新娘子立在长廊尽头。 看到她来,纷纷蹲了个福,喊她驸马,请她快快上前,接过喜绸。 她照做了。 喜绸的一端是常淑,另一端是她。两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并肩而行,微风穿廊而过,吹荡起她们的衣袖。常淑的红盖头掀上一角,露出一小截白得发亮的下巴。 慕轻尘侧眸,想要偷偷瞧瞧,可惜风已经吹过,盖头重新落下,只留边缘的明黄穗子在小幅度摆荡。 喜宴的宾客繁冗,慕轻尘大都不认识,其中属常淑的弟弟妹妹最顽皮,争着抢着来敬酒,不像是来祝福她婚姻美满,倒像是报夺姐之仇。 最可恶的是那三公主,指着她鼻子骂说:“你若敢欺负我皇姐,我保准你吃不了兜着走,哼哼!” 慕轻尘默默记下她的模样,预备日后找机会寻仇。 幸好入洞房时人醉得不算很,尚有两分意识,勉强能站稳,囫囵话也能说几句。 房内的嬷嬷们怕她摔倒,上前搀住她,被她不领情地甩开。嬷嬷们也不恼怒,呈上黄铜喜杆,含笑道:“先用秤杆挑盖头,喻意称心如意。” 称个屁的心,如个屁的意! 慕轻尘不耐烦地瘪瘪嘴,问说:“公主长得……好看吗?” 盖头下的常淑暗骂她登徒子,可身子却突然紧紧绷起,大气都不敢喘,手间的红丝帕被捏扯出一条条长短不一的褶痕。 恍惚中,喜杆递了进来,勾住盖头一角……缓缓往上…… 视野一下变得明亮,远处桌案上,置有高高燃起的大红双烛,梁上高悬有大红帷幔,幔角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剐蹭着红栽绒地毯…… 常淑有些羞,弯下脖颈低下头,自个儿脚下那双殷虹喜鞋又撞进了眼眸,她惊了一惊,觉得怎么也躲不掉似的。 慕轻尘话音在耳畔响起:“公主殿下……您和我一位友人长得……颇为相似呢。” “轻……轻尘。”她半是期待半是紧张的回应。 “哇……连声音都很像……” “轻尘……是我呀……” 随之而来的,是慕轻尘一声破锣似的尖叫,叫得无比凄厉,几乎掀了在场众人的天灵盖。 常淑对她这番表现早有预料,提前用双手捂住耳朵,遮去了大半的音量,身子还顺便往后仰,将自己与慕轻尘的距离,能拉多远拉多远。 其余的嬷嬷和宫婢可没那么好运了,平白无故听进一声狼嚎鬼叫,小心脏都给吓停了,耳朵里头,更是刺刺的疼。 惊魂甫定间,慕轻尘白眼一翻,哐当一下,整个人砸到地上,昏死过去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常淑的预料。本想的是新婚之夜,你侬我侬,给慕轻尘来一惊喜……现在好了,惊喜变惊吓,她这洞房花烛怕是过不成了。 “都别愣着,快去传太医。”常淑摘下盖头,丢在一旁,蹲到慕轻尘身边,拍拍她那惨白惨白的小脸。 一小宫婢领命,匆匆跑走,站在角落的嬷嬷忽然追上去拦住她,提裙向常淑跪下去:“长公主殿下,您和驸马尚未喝下合卺酒,还不算礼成……” 另一嬷嬷也道:“是呀长公主,兹事体大,不能出岔子,依奴婢看,驸马是欢喜过了头,看起来不严重,用冷水擦擦脸便能醒。” 经她们一说,常淑像是 收到某种提醒,挤到一块的眉心松泛下来,回眸用狐疑的眼神打量慕轻尘。 倏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你们都退下吧。” 嬷嬷们面面相觑片刻,好似在用目光征询对方的意见,最后还是妥了协,退至房门外。 门扉打开又合上,窗纱上印出嬷嬷和宫婢们的影子,她们商量着事体,影子层层叠叠的挤到一起,偶尔还传出几下O@的脚步声。 殿内的常淑还蹲在那处,静静看着慕轻尘,两人像是棋逢对手,僵持不下,互相比拼着耐心。 到最后,海是慕轻尘先投降的。 她将眼皮虚虚撑开一条线,待涣散的眸心渐渐聚焦,看到的是常淑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二话不说,果断选择再次“晕死”过去。 常淑揪住她鼻子,狠心一扭:“装,再装。” 慕轻尘本就受不住疼,那身娇生惯养的皮肉,柔弱得很,所以平日在常淑面前,总有三分没出息,怕惹恼她这位姑奶奶,受皮肉之苦。 但今夜却一反常态的有骨气,一声哼哼都没有,脑门儿上显出“士可杀不可辱”的字样。 常淑明白过来,悻悻松开手,小媳妇儿似的勾勾她的尾指:“……生气啦?” 正文 番外・新婚(2) “没有!”慕轻尘违心道, 腰杆一扭, 整个人背对常淑。 哼,给你个后脑勺自己体会去吧。 常淑偏头偷笑,伸出手挠她痒痒,见她无动于衷, 又挠了挠, 再往后,干脆绕到她身前去蹲着。 那灼灼的目光具有魔力, 直探进慕轻尘的心底。 不过慕・气头上・轻尘显然不吃这套。 “本宫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不是有意吓你的……” 慕轻尘的脸色越听越难看:“这是吓不吓人的问题吗!” 这明明是捉弄她的问题,性质非常极其特别恶劣。 她堂堂一个良家耶主, 在国子监好好上着学,某天吧唧一下,砸来个貌美如花柔弱可人我见犹怜的同窗,试问, 爱还是不爱。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由此, 她耗时耗力的做起了心里建设, 抛开世俗, 打破常规。 为了这份痴恋,不惜赌上全家老小的性命, 公然逃婚, 更是以死明志。 结果现在啪啪打脸,还打得贼他么响。 不能原谅,至少现在不行, 若轻松饶恕常淑,她帝京恶霸的脸面岂不是毁于一旦。 “本宫不告诉你也是有苦衷的……”常淑瘪瘪嘴,作可怜状。 慕轻尘无动于衷,她算是看明白了,常淑生在宫城长在宫城,好的没学会,倒是把娘娘们的宫斗演技学得炉火纯青。 在国子监相处的一年中,硬是一点破绽也无。 慕轻尘冷哼:“苦衷?你金枝玉叶能有啥苦衷。” 常淑忸怩不安道:“你脾气坏,若提前让你知道了,你一气之下不成亲怎么办。” 又是逃跑又是自戕的,都把她吓成惊弓之鸟了。 话一出口,便换慕轻尘理亏:“说得也是,我平生最讨厌别人戏耍我。” 常淑终于逮住机会,忙道:“所以你不准生气了。” 她高兴得一时忘我,凑近慕轻尘的脸,目不转睛的直直看她,眼里流露出忐忑与期待。 慕轻尘被她看得一愣,更因她体间散出的香气,熏红了脸颊,一时间,鼻息、咽喉……一直到胸腔,都是暖融融的。 她想躲开。 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跳上合欢大床,扯过被子蒙住头。 常淑也跟了去,俯身到她耳边,委屈道:“合卺酒……还没喝呢。” “不喝了。” “要喝要喝。”常淑捏捏她掌心,“天地都拜了,以后你就是驸马了,不许不认账。” “我就不认账。”慕轻尘侧身,朝里而卧,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仔细听着身后的响动,忽然,床榻轻微晃了晃,身后的床褥往下一凹。 该是常淑上i床来了。 “快些起来,本宫手酸了。”常淑软软道。 慕轻尘回头,发现她两手端着被切成一半的匏瓜,其中都盛了酒。酒水清冽,飘出缠绵悠长的酒香:“我都说了,不喝。” 常淑撅起嘴,眼圈变得通红,目光莹莹,如泣如诉。 只这一下,就让慕轻尘头皮发麻,心头发憷,赶紧跟她投降:“喝喝,我喝。” 她伸手去接,反被常・生气・淑用手肘挡开,茫然的愣了一瞬,复又一边赔笑一边捞过常淑胳膊,从她手里拿过匏瓜。 常淑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僵住的面容已然轻松,转正身子,与慕轻尘含情对视:“这可是你要喝的,不许后悔。” 慕轻尘难得正经一回,眼眸明亮,笑容坦然,整 个人都在发光。 她将手腕抬高几寸,绕过常淑的手臂:“喝下交杯酒,以后你要乖乖听我话。” 常淑不禁莞尔,这一刻,心都化掉了。 她们默契的将手臂相缠,微抬匏瓜,同时垂首呷了一口,一不小心,还互相磕了下额角。 “等等!”常淑喊了声停,抬眼看向慕轻尘,命令道,“不准咽。” 慕轻尘:“?” “你先回答本宫,这交杯酒你是与国子监常书喝的,还是与穆宁长公主常淑喝的?” 表面上看,常淑也好常书也罢,都是同一个人,没甚好纠结的,正确答案呼之欲出。但慕轻尘不知哪根经搭错了,好死不死的……犹豫了。 像是被问住一般,傻愣愣的僵在那。 这无疑踩了常淑的忌讳,不依不饶道:“快回答。” 慕轻尘嘴里还含着酒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胡乱地哼哼两声。 此番模样瞧在常淑眼里,自然心生火气和委屈,非逼着慕轻尘把酒吐出来。 慕轻尘拗不过她,只好按她的吩咐办,敷衍道:“这哪算哪门子问题……” 常淑不想与她多言,收回手,将匏瓜扔到喜床上,酒水猛打了两个浪子,溅湿了大红喜被:“不许打马虎眼儿!” 慕轻尘厚起脸皮,绽出要多灿烂有多灿烂的笑:“要不……暂时跳过这一步?” 她刚把话说出口,便逃命似的倒进枕头,闭上眼睛,作势要睡。 常淑差点没把鼻子气歪,拳头也捏出水来,忿忿地瞪她一眼,端着匏瓜起身,将其扔到妆案上。 在案前站了半晌,始终觉得不甘心,回到榻沿坐下,盯着慕轻尘的背影出神,纠结许久,还是难为情的开了口:“你若不给个答案,本宫才不会跟你……同床共枕。” 洞房花烛就更别想了,憋死你个混蛋。 慕轻尘心骂她幼稚,想了半晌,忍不住发笑,再也装不了睡,朝她的方向侧侧身子,戏谑道:“那我可回驸马府啦。” 一面说一面掀开被褥下床,双脚刚落上脚踏子,就被常淑拽住了腰间的绦带,令她动弹不得。 “你今夜若走了……外头指不定有多少人拿此说项,本宫的颜面往哪搁呀。” 慕轻尘无所谓地耸耸肩:“睡不能睡,走不能走……我太难了。” 她不给常淑辩驳的机会,继续道:“你自己扮成耶主,欺瞒我在先,还有理了!” 常淑本就因此事心虚,经她一说,身上那股子气势瞬时弱了好几分,双肩一松,神情挂出气馁。 嘴上却还在跟慕轻尘论长短:“本宫惹你生气一次,你惹本宫生气一次,咱们算是……扯平了。” 慕轻尘就等她这话,连忙点头,随后脱下外衫,远远丢开,接着解开腰带和腋下的衣襟系带。 常淑呼吸一滞,慌张地背过身,双膝因紧张而并拢,目光漂浮不定,不知该落往何处。 “你……你做甚!?” 慕轻尘坦然回答:“洞房啊。” “谁谁谁要和你洞房了,你都没想明白我是常书还是常淑。” “说不定洞完房就想清楚了。” “骗人。”常淑回头,打算和她理论,谁料她脱得只剩一件贴身的中单,白得发亮的锁骨若隐隐现。 常淑方寸大乱,二话不说捂住眼睛:“孟浪。” 慕轻尘好似逗她上了瘾,硬生生摘下她的手,拿过床头一方雪色丝帕塞在她眼前,使坏地说:“外头的嬷嬷们可等着――” 她故意停顿了下,一脸玩味的仔细着常淑的脸色:“等着你的落红呢。” “慕!轻!尘!”常淑面跳耳热,指着慕轻尘,止不住哆嗦。 正文 番外・新婚(3) 若不是看在慕轻尘是自个儿驸马的份上, 常淑指定让人缝上她的嘴。 真是的, 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说。 发气似的搡了慕轻尘一把后,扭身钻进了被褥,合衣而睡了。 但那口火气一直堵在胸膛里,难消难解, 于是再给了慕轻尘两拳, 却冷不丁的被抓住手腕,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 “你放手。”常淑越发的羞, 也越发的恼。 慕轻尘霸道起来,扯风筝线一般,将她扯近了些, 忽尔又一面坏笑一面丢开手,蹦Q着去吹烛火。 回来时,见常淑已经放下了红罗帐,薄明的月光打在帐子上头, 折射出一室的银光荡漾。内心当即有些欢喜, 活动几下筋骨, 拨开红罗账, 轻手轻脚地钻进去。 “呀――”常淑惊呼,胡乱的打开慕轻尘那双不安分的爪子, “谁准你上榻, 快些出去。” 慕轻尘捂住她的嘴,胡诌道:“别乱嚷,姑姑嬷嬷们都在门外候着呢。” 常淑偏头, 喘了两口气:“没想清楚本宫是谁,就别想着那档子事儿。” 她背过身,捞过被子牢牢裹住自己,半丝缝隙也无,明摆着要和慕轻尘置气到底。 慕轻尘推推她肩头:“甭管是常淑,还是常书,不都是你吗。” 这个答案模棱两可,常淑甚是不满意,身子扭了扭,试图躲开慕轻尘一些:“本宫好歹和你在国子监胡闹过一年,再了解你们这些耶主不过,整日想着子B,想着那腌H事,什么唬人的话编不出来。才不上你的当。” “我可是洁身自好的。” “你?”常淑冷哼,回头睨她一眼,“秦楼楚馆你没去过?” 还不是为你去的。 慕轻尘没把这话说出来,仍旧坚持不懈的和常淑软磨硬泡,整整泡了一个时辰,不禁口干舌燥,只好悻悻作罢,喝了两杯茶后,舒舒服服的睡了。 常淑等了好半天,见慕轻尘确确实实消停下来,这才解开被子松松筋骨,透透气。 因怕慕轻尘乱来的缘故,她整个人一直绷着,时间一久,便有点腰酸背痛,半撑起上身,手握成拳,捶了捶腿侧和膝盖。 也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不对劲儿,尤其是后脊梁,像是有一股寒气,顺着往上爬,整个头皮都麻麻跳跳的。 常淑迅速扭脸,发现慕轻尘其实是装睡,眼下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满眼的不怀好意。 常淑顿时有种入了狼窝的错觉。 下意识的往床榻里头缩,指尖勾住被角,想将其拉向自己,不料被慕轻尘抢先一步夺了去,扔出了帐子…… 门外,趴在窗上的姑姑嬷嬷听见房内终于有了声响,俱都松了口气,互相了然地笑笑,一脸的欣慰。 年纪最长的那位道:“主子们都是头一回,难免磨磨蹭蹭,好在是成了,咱们也能交差。” 一炷香后,院门口来了一宫婢模样的人,端端立在檐下冲她招手。 她惊讶道:“宫里来人了,估计是贵妃娘娘差人来问,大家都警醒点。” 随即穿过院子,来到宫婢跟前,抢先解释:“您再等等,等房内没动静了,奴才再进去要了那落了红的帕子交于您。” 常淑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将慕轻尘一脚踹下床,踹完之后发现此场景分外熟悉。 哦,对,之前在某客栈也这么干过。 “你你你……” 她抱住被慕轻尘吃干抹尽的可怜的自己,急得连囫囵话都说不了。但眼神很凶猛,像只奶凶奶凶 的小老虎。 慕轻尘昨晚累得筋疲力尽,只想多睡一会,不多和她计较,坦坦然然地回了床,坦坦然然地躺下。 清晨总带了几丝凉气,她没睡上多久,便抖了个寒颤,缩成一团,两只白嫩的脚丫互相蹭了蹭,像个小婴儿般蜷缩着四肢,嘟囔道:“被子,冷。” 常淑想骂她活该,可更多的是怜惜,神情不知不觉地染上淡淡温柔,妥协似的为她盖上被子。 “好些了吗?” “嗯。” 常淑莫名满足,神情也愈发温柔,不受控制的响起昨晚的事,心跳登时凌乱起来,透亮的肌肤下渗出不均匀的红,脸和脖子红得淡,耳根子却红得近乎滴出血。 缓了一阵,又生出如梦似幻之感,仿佛一切都是梦,梦里有她和慕轻尘在骊山初次相遇,有她们在国子监的水火不容,也有她们的相伴相知。 “轻尘……”她轻轻唤了声。 慕轻尘手脚已然回暖,渐渐舒展四肢,眼睫一颤一颤地睁开:“怎么了?” 常淑羞于与她对视,水亮的眼眸左右打晃:“……咱们可是要过……一辈子的。” 这是一句询问,更是一句承诺。 慕轻尘有点得了便宜卖乖之嫌,揉揉尚且迷蒙的眼,侧支着脑袋逗趣道:“刚才还踹我呢,照你这么踹,我活得了一辈子嘛。” 常淑踹完那一脚,也是后悔的,挪近慕轻尘,为她敲敲背捏捏腰。 慕轻尘好不受用,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得乖乖巧巧,活像只在太阳底下呼呼大睡的宠物。 “踹疼啦?” “嗯嗯。” 常淑被她的撒娇逗笑,顿时喜欢起这样温馨又幸福的早晨,想着以后的每一日都能有慕轻尘的陪伴,心情更是大好,仿佛吃了口暖融融的春风,转念问道:“轻尘,你想出答案没?” “什么答案?” “本宫是常书还是常淑的答案呀,”常淑咬紧腮帮子,“你说过的,洞房花烛后就能想明白,你个骗子,又骗人。” 慕轻尘不认账:“你假扮耶主,足足骗了我一年,你才是骗子。” “好啊,你敢跟本宫顶嘴,这是以下犯上。” “本来就是。” “你再说。” 慕轻尘挺身坐起,办了个鬼脸:“常淑,你是个大骗子!” “本宫要打你板子。”常淑扑上去,把慕轻尘的脸当做面团搓。 慕轻尘仰到一边躲着,反手去推常淑,几下的功夫,两人就扭打到一团去了。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非要分出个胜负。那阵仗,和江湖人士一局定生死差不离。 好在到最后没了力气,齐齐停了手,嘻嘻哈哈地冲对方傻乐。这一乐,便心照不宣的和好了。 “都被你抓红了,吹吹。”常淑把手腕递到慕轻尘嘴边,非让她看看上头的指印。 这回慕轻尘表现的不错,不光捧着轻轻吹,还吧唧吧唧亲了两口,这一下,又把常淑逗得直乐,然后指指自己耳朵:“我耳朵被揪疼了,你也亲亲吧,亲亲就不疼了。” 常淑皱皱鼻子:“胡说,本宫没揪过你耳朵。”想占人家便宜,才不让你得逞。 “那,那脸你总揪过吧,亲脸也行。” 常淑:“……” “哎呀,嘴也开始疼了,再亲亲嘴吧。” 正文 番外・新婚(4) 成为驸马的日子, 比慕轻尘想象中还要难受, 一会儿要向老太后请安,一会儿要向华帝和贵妃请安。最令人费神的,还属那帮皇子公主,见到她个个凶神恶煞的, 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好在脾气最臭的常鸢不在, 慕轻尘勉强能应付。 “你说三妹妹去哪了?”慕轻尘闪烁着那双八卦的眼,好奇道。 常淑牵着她, 踩着御花园的假山蹬道,上了观心亭,俯望亭下那一汪清潭水, 面上云淡风轻,语调却阴阳怪气:“叫得还真亲热。” 慕轻尘靠着她坐下:“我是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常鸢对她敌意那么深,她总得有所准备吧。 “鸢儿近日日都往宫外跑, 不知在折腾些什么, 估摸没功夫理你。”常淑顺顺慕轻尘衣领的皱痕, “本宫提醒你, 别去主动招惹她。” 放眼帝京,除了她这个皇姐, 没人能制住常鸢。一来是金枝玉叶, 无人敢欺侮。二来脾性娇蛮,鞭子亦是甩得生龙活虎,若真打了谁, 只要没闹出人命,父皇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常淑看了看慕轻尘瘦弱的身板,估计她连一鞭子都挨不住。 “三妹妹总出宫做什么?”慕轻尘显然把常淑的警告当了耳旁风。 常淑太阳穴突突一跳,捏住她腮帮子:“烦请你把心思放到本宫身上。” 一点没有当驸马的觉悟。 慕轻尘赶忙摘下她的手,稳稳抱在怀中,一脸乖巧。这番玲珑样,把常淑的怨气都掐没了,枕着慕轻尘肩窝,道:“咱们回公主府吧。” “嗯,赶紧走,路上说不定能遇上三妹妹。” 常淑:“……” 常淑挣开慕轻尘的怀抱,瞪她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慕轻尘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回府的路上默不作声,皱眉垂眸,不时挑开车帘张望外头。 哟呵,还真想偶遇三妹妹呀。 常淑觉得慕轻尘真是十分让人不顺眼,将腰肢挺得笔直,下巴微抬,脸上是“你哄我,我也不会搭理你”的倔强。 马车刚一停,她便率先下了地,留给慕轻尘一冷漠背影。 孰料一抬眼,遇上了慕国公府的小厮。 准没好事。常淑暗自猜测。 门房往前抢了几步,奔到常淑跟前,向她磕头请安,然后侧身对慕轻尘说,亦小白前两日,平白无故被人给打了,想找您诉苦呢。 慕轻尘微微一顿:“又被打了?还是之前那帮人?” 小厮一问三不知,吞吞吐吐的有些为难。 慕轻尘见问不出什么,欲要带着常淑重新上马车。看她火急火燎的,常淑也顾不上和她赌气,摇摇她胳膊:“别着急。” 语毕,方才想起早前揍亦小白的人不就是自家妹妹常鸢嘛。她琢磨着要不要跟慕轻尘说一说。 想想还是算了,这两人本来就不对付,再旧恨加新仇,准要出事。 “能不着急嘛,”慕轻尘兴奋地搓手,“好想看看小白又被揍成什么样了。” 常淑:你那满脸期待怎么回事。 她无奈摇头,让慕轻尘等她回寝殿换身耶主的衣裳再走。 事实证明,慕轻尘对一睹亦小白“芳容”真的很期待,且把落井下石演绎得入骨又传神。戳戳亦小白红肿的嘴角,又弹弹她刚结痂伤疤…… 亦小白疼得抽抽,一脚踹过去,被慕轻尘侧身躲过。 常淑不忍她再受慕・没良心・轻尘欺负,用桃花扇敲敲慕轻尘脑袋,提醒她别再闹腾。 亦小白眼睛一亮:“桃花扇?轻尘,你不是说扇子被长公主讨去了嘛。” 慕轻尘和常淑尚未想好如和跟她说“穆宁长公主”的身份,稍作思忖,各自扯了个谎。 慕轻尘:“……新做的。” 常淑:“……要回来了。” 亦小白眨眨眼:“?” 常淑当机立断,把扇子塞给慕轻尘,敷衍说:“你的新扇子,还给你。” 那心虚的眼神、心虚的姿态,在亦小白看来,是妥妥的心不在焉,想来是慕轻尘另娶佳人对她造成的冲击太大,一时难以接受,走不出失恋的阴影。 啧,这对苦命鸳鸯啊。 亦小白吃力地挪下榻,一瘸一拐走了几步,抓住常淑的手:“书书,不必忧心,轻尘对那长公主不过是逢场作戏,你才是她的心上之人啊。” 常淑:“……” “你看看你,身姿俊俏,长身玉立,长公主跟你比,那就是一坨屎!”亦小白一面说,一面用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弄疼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又是吸气,又是龇牙。 常淑:“……” 慕轻尘怕她说得太离谱,打开她握住常淑的那双爪子。我家媳妇的手也是你能碰的?不要脸:“行了行了,好端端说那些事儿干嘛。” 亦小白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啥意思啊,玩弄了人家书书感情,拍拍屁股想走人啊。不行,今日必须给书书一个交代。 她拔高音色,雄赳赳的质问:“慕轻尘,你当着书书的面把话说清楚,长公主和她谁更好?长公主是不是就一坨屎?” 慕轻尘生担心被亦小白拖下水,面朝常淑谄媚道:“长公主温柔贤淑、端慧聪颖、静雅恭顺,是我的知音知己知心人……” 亦小白“啪”的一巴掌拍她脸上,清脆的响声怔住了所有人。 慕轻尘捂住发麻的半张脸,又惊又怒的看向亦小白,一偏头,倒进常淑肩头,扭着身子要常淑为她做主。 两人新婚劲儿还没过,正是甜蜜的时候,常淑岂能不心疼,捧住慕轻尘梨花带雨的小脸蛋,替她吹了吹:“还疼吗?” “疼……” 常淑又嘟起嘴吹了吹。 亦・失望・小白: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单纯女孩哟。 “亦小白,谁准你打我家轻尘的!”想心疼死谁啊。常淑顾不上许多,唰唰唰的飞去几记眼刀,颇有点把亦小白千刀万剐的意思。 “我这是帮你啊。”亦小白梗起脖子,据理力争。 常淑:你还是先帮帮自己吧,说本宫是坨屎,抄你家,灭你族。 常鸢端着药碗从后院出来,奇怪厢房里为何闹成一团,敲门也无人应,只好推门而入。 跨过门槛的脚将落未落时,瞧见常淑和慕轻尘头靠着头秀恩爱。对面的亦小白则气得翻白眼。 三人齐齐回头看向她,有的惊有的喜。惊的是常淑和慕轻尘。喜的是亦小白。 “鸢鸢,你来啦,快帮我骂骂这对没羞没臊的野鸳鸯。”亦小白招手道。 、 鸢鸢? 常淑看看常鸢,再看看亦小白:“你们……何时认识的。” 常鸢俏脸倏的一红,羞答答地搁下汤药,扭身跑了。 慕轻尘一阵恶寒,附在常淑耳边:“三妹妹还有此等娇羞的模样?” 常淑搡开她,也一个扭身跟着跑出去,在门房口找到常鸢,其正和几个烧火丫头一起,用簸箕筛草药,药灰扑簌簌的往下落,像雪一般。 “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常淑问。 常鸢难为情说:“就这两日。”都是亦小白要喝的草药。 常淑拉她到树下:“你最近总往宫外跑,是为了亦小白。” 常鸢点点头。 她前些日子,误把亦小白当做慕轻尘,动手把人打了一顿,后来发现打错了人便想去道歉,哪里晓得亦小白发了狠,抄起扫帚要和她拼命。 她也是被逼急了,才又动了手,动着动着,发现此人甚是眼熟,不正是当日在骊山救她于水火的恩人么。 愧疚感油然而生,遂才日日来府上照顾亦小白。 “你喜欢她?”常淑笑吟吟地问。 “哪有,皇姐别……胡说。” 常淑咬咬下唇,像是做了某个决定:“本宫当年也是不信自己会喜欢慕轻尘,结果……” “结果什么?” 常淑反手点点自己心口:“结果自己恼自己,白遭许久的罪。” 常鸢抬眸,眼底满是疑惑:“……不懂。” 常淑哑然失笑,弹了弹她的鼻尖:“你呀,马上就会懂了。” 她说完,利落的转开身,得意道:“不与你说了,本宫得回去找我的驸马啦。”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