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烈火焚身》   作者:瑜辛   文案:   棉花糖少女攻vs糙皮儿老痞夫 年下   浊浪排空时,有火种烧得凛凛奔放。   他一手灰烬,捧起了一颗琥珀。   卑怯怂包少女攻vs乌漆麻黑老痞夫   怪力乱神扯淡废片,土碴子味儿,很臭很长,很俗。   少女心作祟,非法暗恋,非常过分暗恋,非常怯,介意慎入。   拉剧情,慢热。   年下(重点标注) 逆CP小红灯闪烁,请站稳。   标签:强强 HE 年下 单向暗恋 惊悚 剧情 第1章 楔子・血玉扳指   那枚血玉扳指,周启尊打小就馋上了。   不足三公分高的玩意,红得剔亮,不掺杂质。很少见那么艳烈的血红色,搁阳光下照着,更是像烈火焚烧一般,愣瞅过眼儿,竟攫得人心慌。   扳指用一只红木盒子装好,放在书柜最上层最左边。   周启尊那年还不够高,搬着凳子踮脚丫够,结果一下踮不稳当,扳指没拿着,给自己摔出个四仰八叉,冒了满腿血。   这事被周运恒知道了,红木盒子就再没用处。周运恒干脆给扳指戴手上,片刻不离身,跟防贼一样防自己的倒霉儿子,免得孬种惦记,瞎祸害。   倒不怪他当爹的多悭吝,只是这东西是祖父遗物,怎么也不好出纰漏。   1931年日军进攻沈阳,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地区迅速被占领,日本侵华开首。战乱掀翻了大街小巷,将家长里短锉成烟灰。   哀鸿遍地,人命比宣纸糊得还脆,这一遭颠沛流离中摸爬打滚,苟且偷生算作奢侈,家家难得囫囵,太多缺丁少口。周家也没得好。   周运恒的奶奶患病西去,他爷爷连抱着媳妇多嚎两嗓都来不及,灰头苦泪地着只破箩篓子,装上周运恒刚足月的爹,流亡关内,九死一生。   可就算这样了,这血玉扳指还时时贴身,竟没丢了去。   周启尊听完这段,惊得差点打嗝,大逆不道地想他那太爷爷着实泼皮,铁定脑子秀逗了。   他不可置信地问:“这东西有那么金贵?”   周运恒笑笑,只是说:“就算咱家的传家宝了。”   其实周运恒去鉴定过,这扳指不值钱,至于爷爷为什么竭力留下它,他从未弄明白。老爷子活着的时候讳莫如深,现今早已长辞,更是无从可知。   周运恒揣摸猜度,大抵是为了某些非物质性价值。――或许有过故事,又依仗机缘,尚能睹来追思罢了。   少年人火劲儿大,叛逆得厉害,越得不到越/骚/动。周启尊年少时更是放肆到了登峰造极的档次,这么一听分外耿耿。   他被勾得心痒难耐,没什么不敢做,没什么不能做,居然趁周运恒睡觉时上手撸,结果撺掇起周运恒的肝火,被揍得捂腚乱蹦。   挨了揍不服气,周启尊梗上脖颈嚎:“你就不能给我?传家宝不也是我的?”   “还轮不到你。”周运恒干恨这毛楞三光的熊货,没好气儿地随口骂咧,“等我死了吧。”   后来为这扳指,周启尊没少再跟周运恒斗智斗勇,直到他没皮没相的少年时代结束,十八岁入伍当兵才消停。   而周启尊想不到,周运恒竟一语成谶。   二十五岁的秋天,周启尊被一通电话叫回家。但他回不进家了。   生他养他的窝被一把野火烧没了。   周运恒死了,胸前被捅了五个血窟窿。   周启尊瞪着血淋淋的亲爹,眼睛也疼成了血淋淋的。他指尖止不住颤抖,撸了三次,终于从周运恒手上撸下了那枚血玉扳指。   ――真应了那句话:“等我死了吧。”   作者有话说:   开坑了,厚脸皮求收藏,求评,求海星,么么哒~   注:本文是我睁眼胡诌的,以各种姿势放飞,没根据,不较真儿。   And,本文剧情线略长,感情线慢热。还请关注文案。   鞠躬,谢谢支持。 第2章 “我就是想,我得多不孝。”   平明烫烈酒,但敬人寰喧卑,三俗烟火。   ――题记   腊月,长春。   昨夜下了场雪,初晨虽已见霁,却架不住北风嗥作,一掀二造又撺起大片残白,那雪雾扬娼舞道,糊得天昏地暗,叫人眼懵。   临近年关,街上格外拥塞,热乎的嗡闹声熙来攘往,在厚重的寒流里凿开窟窿,钻溜去东南西北,蒸腾到城市上空。   糖炒栗子的甜热味儿堵在市场口。一老大娘腰板佝偻,中气倒足,她手指一包栗子,正为几块零头喋喋不休,砍价砍得跟骂街别无二致。   白雨星动了动鼻头,再次深深吸了口甜热味儿,又瞅大娘一眼,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弃了糖炒栗子。   他手里拎着两大兜水果,转身钻进了最近的一家快餐店,麻利地点好两素一荤,打包带走。   天儿冷,白雨星出来没戴手套,这会儿手指头已经不通血了。   他跺跺鞋底,不得不加快脚步,同时心里哀哀叹气――没办法,谁让他非得顾个祖宗。   出菜市街右拐,沿盛世大路走不远,再转进一条破烂小道,就能看见一家理发店。   理发店坐地面积不大,牌子已经旧得掉色,上头勉强擎起灰扑扑的四个字――“情丝发艺”。   店门关着,玻璃也是灰儿花的,这理发店俨然已经倒闭歇业了太久。   白雨星搁店门口顿住脚,脸皮冻得皱不起来,他只好朝蹲在跟前那人干瞪眼。   是江流。这熊东西年纪不大,撑死十六七,打小没爹没妈,算孤儿院蹦出来的头号流氓,成日吭哧鳖犊,不干人事,以至于浑出来个混混名儿――人都管他叫“二流子”。   这会儿二流子跟哈巴狗一样蹲着,手拿一袋面包要啃。有鸟雀儿飞过头顶,一颗热屎蛋子正巧屙在面包上。   白雨星:“......”   二流子一愣,抬头瞅见白雨星,转手撇了淋屎的面包,飞速蹿起来,薅住白雨星的胳膊:“哥。”   白雨星见二流子眨巴两下眼皮,立马哭了。   二流子哭腔上来,又喊白雨星一声:“哥。”   这孬样白雨星见多了,早已八风不动。他只木滋滋地问:“又怎么了?”   白雨星:“又被你周哥揍了?”   二流子下意识捂住屁股蛋儿,后腚上还留着俩鞋底印。他缩脖儿掉泪地说:“嗯。可疼。”   这欠儿登玩意简直没法看。――二流子典型一街头无赖,从头到脚膈应人。莫西干脑袋,穿军绿大衣,脖颈上拴着条骷髅头项链,骷髅眼坑里镶了俩大黑宝石。俩裤腿各漏一个洞,蹬一双滑板鞋,袜子......涤纶袜子,左脚绿的,右脚红的。   寒冬腊月里,这活宝绝对能赛过狗屁。   “这回又为什么挨揍?”白雨星错开眼,发现二流子正朝他手上的吃食巴望。   “中午在超市偷钱包,周哥正好进去买烟。”二流子老实交代,顿了顿又加一句,“我还没得手,直接被抓了。”   “......”白雨星叹出声,喷了二流子一脸白哈气。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大票,递给二流子:“滚蛋。去对街美食广场吃去,顺便......”   他犹豫片刻,又从兜里搓了两张红票子给过去:“把你脖颈上那骷髅摘了。顺便去楼上商场买条绒裤,大冷天的,不怕冻死?袜子也换了。”   “好嘞,谢谢哥,哥你最好了。”二流子赶紧讨好,一改那张鼻涕嘴歪的脸,露出两只小酒窝。   他攥紧钱,麻溜儿滚蛋,还不忘朝白雨星扬声高祝:“哥你洪福齐天,恭喜发财啊!”   白雨星冷哼了一声,白眼差点翻去后脑勺。他往前走两步,用肩膀去抵理发店的店门,嘴上忍不住骂咧:“戏精,滑不溜秋的玩意,怎么没揍死你呢。”   门“吱嘎”一声被顶开,白雨星侧身进去,紧接着听见屋里有人说话,那嗓音沙哑:“怪我,没一巴掌抽他去投胎。”   进屋就是一片烟熏火燎,白雨星还没来得及接茬,先被呛得扭头咳了一通。   他咳得肺疼,又好悬没被辣瞎了眼,只得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给窗户打开通风。   寒风毫不客气地灌进来,烟雾挨一顿冲卷,散了不少,白雨星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周启尊靠在一张会掉皮的黑革沙发上,支楞起长腿,右脚边挨排躺了三盒人民大会堂硬红。烟盒全是空的,都被踩瘪了。   白雨星倒了口气儿,还是被二手烟熏得上头:“尊儿,咱就不能少抽点?看这屋让你抽的,跟雾霾似的。”   周启尊没说话。   白雨星又摘下头顶的毛线帽子,扑噜一把自己稀少且珍贵的头发:“抽太多伤身体......”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对面的周启尊明显当他放屁,竟又从兜里掏出了一盒新的。   就见周启尊熟练地打开烟盒,抖出一根叼进嘴里。接下来打火机“咔嚓”响了一声。   这王八烟筒子又抽上了。   白雨星憋着口气没喘,一步跨上去要掐周启尊的烟。这时周启尊突然抬头,两人对上了眼睛。   白雨星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一对儿削薄唇片子都快抿没了。他动了下眼珠,扫见对面柜子上的骨灰盒――那里头装着蒋秋琴,周启尊的亲妈,半个月前刚成的灰。   手在半空顿了一阵儿,到底还是放下了。白雨星啧了声,小声嘟嘟囔囔:“我早晚得被你气秃头。”   周启尊听见后给眼睛抬得更高了些,瞅了下那近似的童山濯濯。他鼻孔往外喷烟气儿,张嘴不咸不淡:“才三十五就秃了,这么大的罪过,别赖我身上。”   “你少来。”白雨星没心思顶这梗梗儿的货,他拧紧眉心,下意识又看了眼骨灰盒,“你......你这两天又没好好吃饭吧?我买了快餐,你先吃了。”   一根烟抽没了,周启尊吐掉烟头,用脚尖给火星碾灭。他揉了揉太阳穴:“我不饿。”   “......”白雨星扭脸,仔细瞪过去。   周启尊长得很俊,鼻梁高挺,剑眉星目。或许是因为特种兵出身,他身上总带着股不可侵犯的凛戾,尤其木着脸的时候,甚至有副不怒自威的架子。   可惜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祸害,这人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是像话的。   先不论他胡子拉碴又一头鸡窝,只单说他眼下的黑眼圈和眼袋,就足够吓哭整条街的小孩。   “你......”白雨星坚强地搓了把脸,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只能继续苦口婆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多少吃点,行吧?你嫂子还给你带了水果呢。”   “好,知道了。帮我谢谢嫂子。”周启尊说。   奈何他说一套做一套,快餐分明就放在桌边,周启尊从沙发上站起来,却连余光都没赏去一秒。他径直走向水龙头,就着凉水给头和脸都洗了一把。   洗完顶着一脑瓜冷水珠,周启尊去把窗户关上,顺道转身上小二楼。   白雨星总算耐不住了,他指着眼皮下的快餐,冲周启尊后背嗷出一嗓子:“那你倒是吃啊?”   周启尊这回连敷衍都懒得给,他挥了下手,大概是希望白雨星闭嘴,换了句旁的噎过去:“以后别再心软给二流子钱,那王八蛋欠揍。”   说完上楼,关门,一气呵成。   白雨星搁原地杵了半晌,好久才拍拍自己的良心,心说:“我这操/的什么萝卜干心?有本事你把自己折腾死。”   可没过几秒他却指向楼上,又分裂似地自言自语:“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   一小时后,白雨星大刀阔斧地一通鼓捣,居然在地上支起烤架,拎个马扎子坐下,上炭火烤起了羊腿。   白雨星的手艺是专业的,他和老婆李蔓在盛世大路开了家烧烤店,小本经营,却是风生水起。每天闻着他烧烤味进门的客人数不清有多少,他就不信,他不能把周启尊给熏下来。   羊腿很快就滋啦冒油,浓郁的香气随即冲上房顶。白雨星擎起脑袋,朝楼上放声吆喝:“羊腿我给你烤上了啊。今晚我店都关了,跑来给你烤羊腿。还有好酒,你嫂子自己酿的,三碗不过岗,不喝你后悔。”   他保持着擎脑瓜的歪脖姿势等,在脖颈僵掉之前,楼上的门总算开了。   周启尊换了套衣服,胡子也刮了,看着好赖是个活人。他下楼,面无表情地在白雨星对面坐下:“别吵吵。吵得我头疼。”   白雨星要的就是这效果,他乜斜周启尊一眼,反问:“不吵吵你能出来吗?”   ――周启尊人孬,永远不要和他Y劲儿,对着干没好果子,但他架不住磨,你耐下性子一遍遍磨蹭他,他总会妥协。王八犊子吃软不吃硬,这颠扑不灭的道理,白雨星早就摸透了。   “你嫂子说了,我少喝点儿,给你多灌点儿。”白雨星拿起脚边的酒瓶往碗里倒,还真准备用碗喝。   自己家酿的酒,用半大土坛子装着,开封冒味儿,光闻着就知道烈性大。白雨星倒好一碗,先给周启尊递过去:“你该醉一场。”   周启尊并不客气,接过酒扬头喝干,辣得“嘶”了一声。他抹把嘴,又从兜里摸出把小刀,要从羊腿上片肉。   “吃这块。”白雨星赶紧在羊腿上圈了个位置,“这块最好。”   周启尊点点头,开始边切边吃。   见周启尊三块肉下肚,白雨才喝了口酒。他不擅长安慰人,搜肠刮肚也抠不出巧词儿,只好吞吐着说:“尊儿,琴姨走了,我知道你难受。”   白雨星又喝了一口酒。酒真辣,他感觉自己舌头都卷出褶子了:“但你要想开点儿,别总折腾自己。你看看你这两天......那什么......就......你心情不好你......”   “行了,嘴笨就别絮叨了,听着费劲。”周启尊叹口气,把空了的酒碗递过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周启尊说话像刀子豁开血肉:“我妈在床上不死不活地躺了八年,她遭罪,我也遭罪。其实走了也好,算解脱了。”   “植物人......”周启尊摇头,“换成我,我也不乐意那么喘气儿。”   白雨星低头给周启尊倒酒,面儿上没敢吭声,心里却在揪周启尊的衣领大骂:“放你娘的罗圈儿屁。”   这泼皮孬种,这话怎么说的?哪里是这么一回事?   ――蒋秋琴甭管睁不睁眼,但凡躺那里会喘气就是个支撑。现在气不喘了,人成了灰,还剩什么?周启尊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谁还撑着他?解脱谁了?   酒水满了,白雨星一心窝的酸水也满了。   羊腿烤出的油锃锃亮,香味竟熏得人呼吸困难。周启尊又说:“我就是想,我得多不孝。”   周启尊:“她到死,我都没能找出凶手,也没能把她闺女找回来。”   他语气不轻不重,却像一记见血重锤,咣一下闷头砸来。白雨星被砸得浑身一震,小声念念:“你别这么说。”   他还想说“这不能怪你”,可怎么也张不开嘴。   八年前那场飞来横祸,周家被火烧光。周运恒惨死,蒋秋琴虽然救回一口气,但后脑重创,成了植物人,闭着眼睛在病床上躺到过世。   而最要周启尊命的,是他那小妹妹周怿。周怿失踪了,死活不知。周启尊这八年动了不少人脉,几乎翻山越岭地找她,却愣是丁点儿消息都没有。   “那我怎么说?案子是悬案,不是抢劫也不是寻仇,时间越长越没线索,凶手抓不到。小怿......”周启尊的脸木着,看不出什么,似乎话讲出来不是在剜自己心一样。   他声音压得格外沉:“小怿比我小七岁,全家都宝贝她。”   周启尊:“出事的时候她刚十八。我记得最后一次和她通电话。记得特清楚,死也忘不了。”   周启尊端起酒碗,喝下去一半:“当时我出完任务,人在云南。她问我云南好不好,是不是特别美。她说她想去洱海,还跟我说她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男生。她说十八了,不算早恋,叫我别管。”   周启尊把剩下半碗酒灌下去:“个丫头片子,给我气得够呛。”   烤羊腿的烟气把视线弄糊了,但白雨星还是看见了周启尊手上的v子。   手很糙,手心很厚。那是当兵的手。打过枪,扔过炸弹,那么有劲儿,却偏偏护不住自己的亲人,驳不来自家的公道。   白雨星打小就认识周启尊,周启尊年少时是怎样恣意,周家又是怎么好,他全看在眼里。而后大难临头......两相对比,滋味不敢形容。   “尊儿......”白雨星瞪着面前的炭火,眼眶开始热了。   两人好久没再言语,空气里只有油火的噼啪声大大小小地炸着。烈酒在胃里烧,周启尊突然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多少年,我一定得找到小怿。”   “找。”白雨星飞快搓了下眼睛,猛地一拍大腿,“哥陪你找,我就不信找不到,就算刀山火海,咱也......”说着鼻涕居然下来了。   “......你行不行?我还没哭呢。”周启尊垂下眼皮,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他用小刀片了块羊腿肉叉好,递给白雨星:“明天我要回乡下老家一趟。”   说着又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放轻:“给我妈埋了。”   白雨星擦干鼻涕,将一大块肉囫囵吞下:“我也去。”   白雨星:“我跟你一起去,我们一起送琴姨。” 第3章 偷窥心上那一颗朱砂   这顿酒一直喝到后半夜。   李蔓显然是高估了自家男人的本事。她原话是要给周启尊灌醉,结果周启尊没醉成,白雨星却早已稀沥行当。   就见白雨星坐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用自个儿的棉花拳头捶墙:“尊儿啊......这些年你......你苦啊。”   捶完墙他又紧接着叫丧:“琴姨啊,琴姨......琴姨你放心,我一定把尊儿这混蛋照顾好......”   “......我看你才是混蛋。”周启尊闭了闭眼,被白雨星嚎得耳朵疼。   他忍无可忍,终于从马扎子上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揪住白雨星的衣领,给人薅离地面:“给我起来。”   白雨星自然是没能耐配合。臭男人原本就不轻,喝醉了更是跟头死透的老母猪似的,饶是周启尊的手再硬,拖着也挺费劲。   这一通东倒西歪,等给白雨星弄到楼上,周启尊甚至出了一身薄汗。   周启尊将白雨星丢去自己床上,眼见白雨星歪过脑袋,胳膊腿儿还抽抽几下。他伸手指着白雨星:“别吐,吐就给你扔出去。”   白雨星吭哧两声,吐字含糊不清,周启尊没听懂,隐约只能听出“尊儿,尊儿”的。   周启尊才不理这尊儿长尊儿短,他转身关门下楼,留白雨星一个人搁屋里晕着。   周启尊上身穿的件毛衣,这会儿出了汗,正往后背上粘,弄得他很不舒服,他干脆扬手给毛衣脱了,甩到沙发背上。   这屋到底是门店,没地热,暖气供的一般,毛衣才刚脱下去,周启尊的小臂就冒了一片鸡皮疙瘩。   周启尊不想再上楼找衣服穿,他双手在两条胳膊上飞快搓了搓,鸡皮疙瘩没一会儿就被搓掉了。   炭火已经熄灭,鲜肥的羊腿吃完了,只有骨头棒子杵在那,但烤羊腿的香味还剩在空气里,并没有完全散掉。   周启尊坐在旁边的洗头床上,沉下目光看柜子上的骨灰盒,眼睛一动不动。   倒不是周启尊神经,非要住个倒闭的破烂理发店,只是这门店是周家唯一的东西了。   门店本在周运恒名下,当年外租给人干理发店,后来周家出事,理发店老板嫌晦气,果断搬了生意,这店就空下了。而周启尊没家可归,便直接住了进来。   这一住就是八年。八年了,人沉了,时间老了,门店旧了,周启尊窝在理发店的小二楼里纹丝不动,他停在那里,一直不愿意迈出去,也不可能迈出去。   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出去了。   周启尊的眼睛终于动了。他低下头,手伸进裤兜,摸出个冷冰冰的小玩意――一枚血玉扳指。   是他老周家的“传家宝”,祖宗遗物,周运恒的遗物。   周启尊的手指轻轻搓着扳指,没搓几下,冰冷的玉石就被他搓热了,周启尊小声说:“爸,明天我送我妈去找你。”   窗上突然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有只贱爪子正在挠玻璃。   周启尊烦死这动静,顺手给扳指戴去左手大拇指,同时皱起眉头,扭脸朝窗户望,果然一眼就瞅见了张乌漆麻黑的饼子脸。   那圆脸黑得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独留一对儿澄黄的眼招子锃明瓦亮,要不是周启尊有心理准备,打一下看过去还挺惊悚。   是一只黑猫,母的,周启尊给它起了个自认大俗大雅的名儿,叫“姑娘”。   姑娘性情古怪,偶尔赖赖塞塞,娇柔造作,偶尔又横得像更年期晚期的老娘们儿,忒不好伺候。它天生是只浪女,大概三四年前在街头碰上周启尊,周启尊只是在人群里多看了它一眼,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生生被它给缠上了......   但也没缠得多热烈,姑娘乐意跟周启尊回家,吃周启尊的,趴周启尊床上睡觉。但它没在周启尊这安窝,还是惯性漂泊,动不动就神猫见首不见尾。   周启尊没长几量心肝,总觉得人和人不一样,猫和猫也不一样,有的猫爱家里蹲,有的猫却好闯荡,于是他由着姑娘来去自由,把他这当免费旅店住。要走不送,回来了就给它开扇门窗。   距上次见姑娘少说也有三四天,这猫深更半夜突然要进屋,还挺稀奇的。   周启尊去给窗户开了个小缝,姑娘伴着阵冷风“嗖”得一下飞进来,身手矫健,直扑周启尊胸口。   周启尊正好嫌气闷,索性就没再关窗,留下小窗缝给屋里透透寒气。他单手搂住姑娘,掌心在它屁股上用力一托,姑娘便顺着劲儿蹿去了周启尊肩头。这一蹿抓得挺狠,周启尊打赤膊,肩膀立时见了几道红印子,好在姑娘爪下有数,没给他抓破。   周启尊肩上顶着这毛绒挂件,去桌面扒了两下,没翻到什么东西,只好将白雨星先前买来的快餐打开。   “吃吧。”周启尊对姑娘说。   快餐早凉了。姑娘从周启尊肩头蹦到桌子上,只低头瞅了一眼,不为所动,甚至还往后退一猫步,该是挺嫌弃。   周启尊挑了下眉稍,用指尖去勾姑娘的下巴:“你今晚是更年期的老娘们儿?”   姑娘顿了顿,脑袋一歪,用毛茸茸的大脸去蹭周启尊的手指,嘴里发出了软绵的“喵咪”声。   哦,看来今晚是娇滴滴的小姑娘。   蹭着蹭着幅度变大,姑娘的屁股尾巴全跟着扭了起来。   这猫虽说是大脸盘子,但身形娇小,体量苗条,如此搔首弄姿,实在滑稽得奇妙,竟惹得周启尊短暂地笑了声。   周启尊用指尖点了下猫头,伸手从桌角拿来个孝牌。――该为蒋秋琴戴的孝牌,一颗黑色心型,中间写着白色的“孝”字。   但不孝的周启尊总觉得自己没脸戴孝,这玩意就一直在桌上摆着,没上过他这不孝子的身。   周启尊盯着孝牌看了会儿,又拿起桌上的塑料袋,慢慢撕下来一绺。他给孝牌别塑料上,然后......居然系到了姑娘脖颈上。   姑娘:“......”   姑娘怔愣片刻,不自在地转了转脑袋,却并没有做出反抗。周启尊挺意外,索性也不拿下来,还说:“你帮我戴着吧。”   ――他这作为重逆无道,真真该死到了一定境界,甚至连周启尊自己都费解,老天爷怎么不长眼?还没降道雷劈死他?   搓把脸,周启尊仰壳平躺在沙发上。他手长脚长,沙发有些挤巴,窝着挺委屈,但周启尊不介意。他闭上眼睛,右手轻轻转着左手姆指上的扳指,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姑娘安静了一阵子,突然轻盈地蹦到周启尊身上,它又一屁股在周启尊胸口坐下,伸爪子按周启尊的鼻尖,似乎是想把对面的完蛋脑袋叫回来。   可周启尊冥顽不灵,他没掀眼皮,一巴掌叩住猫头,给姑娘的毛脸捏在手心里:“一边儿呆着去,别闹我。”   说完往前顺势一推,害姑娘在他腹肌上打了个滚儿。   周启尊闭着眼珠没看见,姑娘翻起来那一刻真的通了灵,那呲牙咧嘴的模样,就和上脾气的泼妇如出一辙。   不过姑娘就呲了一小会儿牙,又悄悄趴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启尊的呼吸放长。烈酒暖身也昏头,酒劲杀过来,他竟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屋内静得可怕,外头偶一阵大风刮过,动静比鬼哭还惨。   先前为了放姑娘进来,周启尊给窗户开了个缝,到现在也没关上,寒气一股脑地往里钻,屋里已经非常冷了。   姑娘沉默着瞪了周启尊片刻,忽然抬起前爪抵了下自己脑袋,居然和无奈时扶额的动作万分神似。   它大眼睛溜了一圈儿,瞅见周启尊扔在沙发背上的毛衣,竟爬过去用嘴叼起来,将毛衣拖到周启尊身上,给他那赤裸的上身盖上了!   下一秒,姑娘又从沙发蹦下来,一溜烟颠去窗口。它跳出窗外,后屁股对着窗缝,拿尾巴一扫......窗户就这么轻轻关上了。   寒气被冷玻璃挡在屋外,黑猫明亮的眼睛像两团金黄色的火球,在夜里闪着异常诡谲的光。它身体躬起弧度,随即纵身跃起,消失在了黑暗里。   。   深夜万籁俱寂,或有鬼魅孑孑而行。   盛世大路最北的那茬小矮楼长相磕碜,憔悴老迈,少说也有五十高寿,着实像个见鬼闹妖的好地方。   这撮儿破楼早已登上政府的拆迁名单,但城市发展是大工程,它一直没轮上号改头换面。   楼里没多少住户,生气儿零星,也攀不上什么邻里关系。住户大多是些鳏寡茕独,或者蓬头垢面,手头也没几个子儿的乏皮王八,专门缩来这破地界等死投胎。   除了二单元一楼三号格格不入。那屋住着个出挑好看的年轻人。说是出挑,倒也古怪。他总是行踪不定,常常深夜归家,鲜少瞅得到人。   今儿个也是,非等天黑得不见五指,张决明才回来。   张决明满身寒凉,从漆黑的楼道里走过,脚底下居然轻得没有丁点响动,仿佛鬼魂在打飘儿。   他在自家门前站住,用钥匙把门打开。进屋后先洗手,紧接着张决明打开冰箱,掏出两只鸡蛋。   在厨房忙活一阵,他折腾出一碗喷香的鸡蛋羹。   做完了他也不吃,只是将鸡蛋羹搁窗边放着。   屋子很小,一厅全揽,没单独卧室,也没几件家具摆设,除去桌椅床柜,只剩东北角蹲着一只圆咕隆咚的紫砂香炉。香炉上镂着细密的纹样,乍一看像琐碎的花枝,又像什么繁密古老的咒文。   张决明的目光扫过去,香炉登时腾得一下冒出火光,自己烧了起来。   炉里升起细腻的清香,携着温暖淼淼蔓延,没一会儿就充满了整间屋子。   张决明靠在窗台边,给窗户大敞大开,眼睛望进黑夜――他是在等什么。   大概五分钟不到,张决明的客来了。一道黑影蹿上窗台,继而传来“喵”的一声。   “黑桃,过来。”张决明朝黑猫勾了下手。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猫脖子上的东西。――用塑料袋拴的孝牌。   张决明皱起眉心,把孝牌摘了下来。他盯着那个“孝”字看过好一会儿,手才慢慢捏出个拳头,将孝牌握在掌心里。   张决明另只手摸一把猫头:“跟我说,他还好吗?”   黑猫擎起脑袋,一双眼睛亮汪汪,它猫胡子颤悠两下,嘴里竟然吐出了清亮的女声:“不算太好,烟抽得很凶。但吃东西了,还喝了酒。喝的不少,不过没喝醉。现在已经睡了。”   黑桃:“大人,他说明天要回乡下老家。”   “嗯。”张决明并不意外。他知道周启尊要回乡下干什么。――蒋秋琴早已火化,也该入土了。   张决明将孝牌揣进自己衣兜里。   黑桃报告完毕,又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两步,主动用耳朵去贴张决明的手背。   它俨然就是刚从周启尊那蹦出来的姑娘。比起周启尊给起的“姑娘”,“黑桃”这名字显然更正经动听些。   作为一只尚不能化形的小精怪,它道行浅薄,搁张决明跟前什么娘们儿小姐脾气全没了,除了老实和卖乖一无是处,更不敢妄揣张决明的心思。   相传它家大人虽然行事低调,但身为山鬼后人,能耐不小,一手“挞罚”鞭打邪魔妖道,又镇守黄泉尽头的九幽门,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这有头有脸的不仅利用一只猫监视别人......还正把一碗新鲜的鸡蛋羹推过来,对这只猫行贿。   这要是传了出去,冥渊灵地那千千万魑魅魍魉还不都要笑掉大牙?   黑桃瞅着脑袋下的鸡蛋羹,伸舌头舔了口。――爱谁掉牙谁掉牙,真香。   张决明垂着眼睛看黑桃吃,默不作声。   他又何尝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个笑话?   ――那人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刻骨铭心,不过是对方的擦肩而过。他们注定殊途。可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地......要偷窥心上那一颗朱砂。   天上地下最不得不尔的就是一厢情愿。缱绻情思,长于龌龊生长。   张决明微微阖眼,轻轻叹出口气。   黑桃听见叹气声,脑袋从羹碗里抬起来,吐出了一点红彤彤的小舌尖。   张决明朝黑桃伸手,黑桃立马蹦了过去,进张决明怀里窝好。   张决明说:“黑桃,他心情不好,你多去陪他,尽量讨他高兴些。”   作者有话说:   微博里不定时会有番外小段子掉落,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去康康。微博@有尖牙的富贵花儿 第4章 谁还不在地狱里游泳呢   第二天一早,白雨星把周启尊从沙发上骂了起来。   今晨天才蒙蒙亮,楼上段老头家就开始吵。他家常有磕牙怼脸,一旦炸起便覆水难收。   说来也是微妙,寻常日子里的鸡毛蒜皮居然能升华成摔锅砸墙的激烈大战,那正八经的规模,还真不输一场枪林弹雨。   二楼阁楼窄,天花板也薄,白雨星宿醉上头,天没亮透就被楼上祸害起来,一口气本就滞在嗓子眼吐不出去,想下楼喝口水顺顺,偏偏又看见周启尊光着膀子搁沙发上四仰八叉,这下真是火药堵在枪口里,不喷都不行。   他第三次朝周启尊的脸喷唾沫:“现在几月份?腊月。腊月你光着膀子睡觉?”   周启尊搓了搓眼皮,眼珠子胀疼。他被劈头盖脸训得发烦,随口怼回一句:“还不是你喝不动猫尿,占着我的床。”   “强词夺理。”白雨星瞪眼,将自己的问题一揭带过,“我在说你睡觉不穿衣服也不盖被子,我占你的床,你就不能穿衣服?就不能从柜子里再拿一床鸭绒被?”   白雨星伸食指点了点周启尊,又骂:“老大不小的,你到底能不能长点心,照顾一下你自己?”   “身体素质好了不起?当过特种兵了不起?抗造是吧?金刚铁人?”   白雨星扯过一旁的毛衣,扔给周启尊:“穿上。”   周启尊抹一把脸,生怕被念出耳茧子,赶紧将毛衣穿上了。   “不是我说你......”   “行,停。我知道了,别嗦了成吗?”周启尊顿了顿,忍不住用掌心怼了下身侧那猫脸。   从他睁眼开始,姑娘就跟犯了什么病似得,非在他身上蹭个不停,蹭完肚子蹭胸口,蹭完胸口蹭颈窝,刚才猫脑袋在周启尊侧腰滚了一圈儿,痒得他差点一巴掌扇过去。   “别蹭了。”周启尊皱着脸,“你今天磕错什么药了?”   黑桃姑娘:“......”   愚蠢的凡人。要不是自家大人吩咐过,当它乐意伏小做低,干这卖萌不讨好的谄媚活儿?   黑桃擎当没听见,软塌塌地咪一嗓子,又用尖牙轻轻啃周启尊的手指头。   周启尊:“......”   白雨星喷了半晌也累了,他咂咂嘴,总算说出句好话:“吃点东西吧,我煮点粥......”   可惜说一半夭折了。楼上突然“咣当”一声巨响,震得白雨星舌尖哆嗦。   紧接着有尖锐的女声刺过耳膜:“死老太太,你闭嘴!”   “......我操了。”白雨星瞪眼指天,“段老头家这儿媳妇是要上天?”   周启尊不予评价,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黑桃姑娘紧跟着跳上他的肩头。   周启尊抬眼看自个儿亲妈的骨灰盒,只说:“家家一本渡劫经,谁还不在地狱里游泳呢。”   白雨星闭嘴了。   “早餐路上吃吧。你回去收拾一下,上午就出发去乡下。”周启尊走到柜子前,给骨灰盒拿在手里。   “成,我回去和你嫂子说一嘴,待会儿开车来找你。”白雨星叹口气。   楼上继续滋哇乱叫,在又摔又拎的动静里,周启尊驼着猫上楼。   男人挺拔的身板被冬日晨光染上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动作麻利,很快收拾好了简单行李。   手上那扳指照了光,红得扎眼,周启尊不得不眯起眼睛,把它摘下来揣兜里。他又将挂在后脖颈上的姑娘拎下来,打开窗户,给猫赶出窗外......   周启尊瞅猫脸:“滚蛋,过两天再来。”   按姑娘以往的脾性,被硬生生赶出去肯定要呲牙咧嘴,但今早它可能是疯了,居然学会以德报怨,又凑上来,用温热的小舌头舔周启尊,那模样......仿佛它知道周启尊要去乡下做什么,专门来给安慰的。   周启尊愣了下,生觉自己脑袋混沌,居然遐想一只畜生。他朝姑娘屁股拍了一巴掌,关上窗户拎着包下楼了。   楼上折腾过一清早,终于没了动静。周启尊站在门口等白雨星,本以为段老头家是消停了,一转眼居然看见段老太太站在街边,正焦急地打出租车。那真是急得要命,如果她没关节炎,绝对能蹦起来。   人年轻的时候仗着精气可能看不出来,一旦老下来就很明显了。日子过得好不好全写在身上。比如有人老得慈眉善目,随和大方,有的却老得皱皱巴巴,干瘪蜡黄。   ――像段老太太这样。   段老太太身边站着个女的,虽然听不见,但周启尊确定她嘴里没吐什么好东西。   这显然是那位“上天”的儿媳妇。   儿媳妇怀里抱着个男孩,十三四岁,面黄肌瘦,他眼睛闭着,仿佛一个死人。   “段家的小孙子又犯病了?”周启尊一愣,立马推门出去。   段家的孙子打小就有慢性再障(注),这病磨人命,更磨生活,还能把一个家磨得支离破碎。   周启尊跑过去,正听到那缺德儿媳骂咧,便没稀罕说话。他眼见街角拐来一辆出租车,赶紧跨出一步堵车。车停下,他又拉开车门,帮着给孩子抱上去。   安顿好孩子,周启尊起身时侧眼一看,一旁的段老太太满脸眼泪卡在皱纹里,就像浑水堵死沟壑。   那儿媳妇自然没良心和周启尊道谢,匆匆上了车。段老太太上车前倒是握了下周启尊的手,说了声“谢谢”。   出租车开走,周启尊被喷了一身车尾气。   他干杵着吹了会儿风,等车尾气散开才转身,又见段老爷子架着拐,站在他身后。   段谢荣九十多岁,一头斑白,精神头却没散。老爷子是抗美援朝兵,年轻时为国家献出一条右腿,后半辈子只能靠拐杖站走。周启尊也是当兵的,对他总要多一些尊敬。   周启尊主动朝段谢荣招呼:“段爷爷。”   段谢荣拍拍周启尊的肩,再道谢:“谢谢。”   周启尊没说话。段谢荣又说:“小尊是不是要去乡下了?”   “嗯。今天就去。”   “你帮我也给秋琴送一声。”段谢荣说,“让她一路走好。”   “好。”周启尊淡淡地笑了下,“段爷爷也要去医院吗?我再给您打个车?”   段谢荣摇了摇头:“我不去。去不了。拐杖站不稳也走不动,去了添乱。老婆子和儿媳妇去,我回家等信儿。子扬这孩子是老毛病,这次应该也没大事。”   “您放心。”周启尊说。他看段谢荣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蹒跚得颤颤巍巍。   周启尊想上去扶一把,段谢荣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没关系。   周启尊没坚持,只盯着老爷子的背影,目送老头回去。看着看着,周启尊突然有些失神。   ――人呐,谁还不在地狱里游泳呢。挣扎,再挣扎。但骨头硬的人,挣扎得漂亮。   是鸣笛声把周启尊叫回神儿的,白雨星拉货用的面包车停在他跟前:“尊儿,怎么了?收拾好了吗?咱走不?”   “没怎么。这就走。”周启尊说。段谢荣已经没影了。   十分钟后,周启尊背好包,抱着蒋秋琴的骨灰盒坐上车。   面包车吭哧着开出去,开去盛世大路尽头,也没了影儿。   千人千路,分道扬镳亦或殊途同归,终究不过销声匿迹。   只是周启尊这时还不知道,因果的轮盘周而复始,已经再次重启轮转。   作者有话说:   慢性再生障碍性贫血是一组由多种病因引起的骨髓造血功能衰竭,以造血干细胞损伤、外周血全血细胞减少为特征的难治性血液病,临床上常表现为贫血、出血和感染;本病病理生理机制十分复杂,病程甚至可达十年以上,治愈难度大,疗效低。 第5章 这女的......怎么有点神经?   白雨星那破面包买的时候就是二手,现今又蹉跎过几年,活该苟延残喘。   今天雪化得差不多了,气温再一次大降,J儿冷不说,风还大,给车窗刮得梆梆响。   周启尊啃着俩芸豆包子当早餐,冻得牙都脆了。他扭脸瞅白雨星:“大哥,能开个空调吗?”   “你当我不想开空调?”白雨星压了脚刹车。太冷,脚底板几乎失去知觉,“引擎不行,带不动。”   他才刚说完,面包车就很给面子地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动静,像断气儿的丧尸在干嚎。   周启尊无奈:“你这车真是得报废。”   白雨星乐了,没说自己穷换不起车,反而飞快斜了周启尊一眼,翻起旧账,“现在知道冷了?不是你光膀子的时候了?”   周启尊默默瞪了过去:“......”   白雨星见好就收,又朝一边儿努了努嘴:“袋子里还有保温杯,杯里有小米粥,你喝点。”   周启尊点点头,拿出保温杯开始喝粥。   热粥能很好地熨帖肠胃,周启尊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身上逐渐暖了起来。可惜还没等喝多少,车子突然猛烈地晃了下,周启尊因为惯性往前一栽,小米粥好悬没泼他脸上。   车停了。   粥洒在周启尊胸前,正往上冒热气:“......干什么呢?”   白雨星飞快翻出一袋纸巾扔给他:“赶紧擦擦。”紧接着皱紧眉头,努力给车重新打火。   “......抛锚了?”周启尊打眼看了一圈儿。他俩已经走出去挺远了,这会儿正停在一条盘山小道上,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屁也没有。   白雨星又挣扎了一阵,无果,只能打开双闪,两手一摊:“抛锚了。”   周启尊:“......”   “就说你这破车不行。”周启尊把外套脱了扔去后座,没再浪费时间,直接掏出手机打电话求助。   好在这地儿虽然偏僻,但没太影响手机信号,救援电话打通了。两人坐车里穷挨冻,快中午的时候救援队终于来了。   破面包被拖走,周启尊和白雨星则被带到了附近的休息站。   破车浑身毛病,要进修理厂修,而蒋秋琴的骨灰盒还在周启尊怀里抱着。路程已过小半,两人都不乐意多等,当场就决定改坐大客。   从当地到乡下的大客一天三班,他们正巧能赶上第二班,还可以在天黑之前到村子。   被这倒霉乌龙搅和得心烦,白雨星非要领周启尊大吃一顿,舒坦舒坦。   他俩进了车站边上一家羊汤馆。店里很宽敞,却只有零星几桌客。周启尊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白雨星饿急了,菜单没来得及看,光张嘴就点了一桌子。   两大碗肉汤,四张烤饼,软炸里脊,拌羊杂,爆炒羊肉。这家店守着车站,虽然小贵,但好在老板实在。盘子个个比脸大,东西给得也多,绝对够他俩吃到撑。   “随便对付一口得了呗。”周启尊喝口羊汤,觉得不够味,又洒了些胡椒进去,“昨晚烤羊腿,今天羊肉汤,你还真不怕营养过剩。”   “剩什么剩,不缺就不错了。出门不顺,就得吃点好的冲一冲。”白雨星瞅周启尊,“吃,你多吃点。赶紧吃,我请客。”   周启尊这段时间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骨架子也更突显,整个人有棱有角,就跟拿刀劈出来的一样,白雨星藏着心思,总想给他多补点儿肉。   周启尊看破不说破,知道白雨星一肚子操心不老,没再吭声,罕见地老老实实低头吃饭。   两人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往嘴里塞,不过半小时,就给肚皮塞圆满了。   白雨星抽一张纸巾擦嘴,正准备招店家来结账,他们后头那桌却突然闹起动静。   一只白瓷汤碗“E嚓”一下摔成稀烂,里头的羊汤泼出来,白雨星离得近,被溅得满裤腿都是。   “我去。”白雨星一高蹦起来,连忙撤远些,踩着凳子腿儿擦裤子。   周启尊皱起眉,放下筷子扭头看过去。   这碗八成不是不小心掉的,听声像专门摔的,很用劲儿的那种摔,和段老头家“大战”的时候一个动静。   摔碗的是个女人。三十左右模样,中等长相,面色灰扑。她穿着件白色的旧棉衣,那白色旧得有些泛黄,再配上一头凌乱枯发,衬得她格外寒酸难堪。   女人身边还趴着个娃娃。孩子很小,周启尊瞅不出他到底多大,或许没满一岁。这倒霉崽子被惊着,正张嘴哇哇大哭,用肉嘟嘟的小手去抓身旁的女人:“妈......妈妈......”   该是刚会说话,还不熟练,哭起来舌头捋不直,细嫩的哭喊咿呀断续,含糊委屈,难免叫人心疼。   但当妈的竟无动于衷。她只木在那里,目光阴沉地盯着后厨,直勾勾看店家从后厨跑出来。   那眼神邪乎得很,真跟冷钉子钉过去似的。   周启尊的脚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白雨星还在对面小声碎叨,见周启尊表情不对,登时闭了嘴,探出头用气声问:“怎么了?”   周启尊摆了下手,仔细看着女人。   白雨星也看了过去。孩子还在嗷嗷嚎着,听动静都快哭没气了。但女人仍旧没反应,紧瞪着店家过来。   白雨星一咧嘴:“这也算亲妈?”   顾客是上帝,做生意的谋个和气生财,脾气大多不错。店家拿着扫帚边弯腰拾掇边问:“没事吧大妹子?烫着没?孩子没事吧?”   女人沉默着不说话,下一秒她突然站起身,快速往前跨一步,朝店家伸出双手,看那架势,好像就要去掐店家的脖子!   “能能哄一哈(下)你滴孩儿?吵死个去!”有客人突然喊了声,不知是哪的方言,嗓门又大又冲,听着忒凶。   那女人被嚎一嗓子,两条手臂瞬间过电似地抽搐一下,紧接着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落身侧,就像突然被敲折,掉下去的一样。   店家抬起头和女人对视:“大妹子?你怎么了?是哪不舒服吗?”   女人的眼神立马变了,一改刚才的阴狠,竟变得瑟缩惊恐,像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居然朝店家一顿低头弯腰,连连道歉。   店家有些懵了:“哎没事......别别别,你别介啊,就一碗汤......”   女人又赶紧转过身去搂孩子,拍着孩子哄:“小炜不哭,不哭不哭,不怕不怕啊。”   孩子脸都哭青了,鼻涕直往嘴里淌。店家从一旁拿纸巾递过去:“给孩子擦擦吧。”   “这女的......怎么觉得有点神经啊?”白雨星抬手摸了把自己宝贵的头发,小声说,“她刚才伸手,是想薅老板头发吗?”   周启尊:“......”   周启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他摇摇头:“不知道。”   ――刚才他的确从女人身上察觉到了危险。那感觉就像看见枪口。他当过七年兵,见过不少穷凶极恶的罪犯,敏感神经长满全身......但现在并没发生什么,周启尊也不能多想。   大概和白雨星说的一样,这女人只是有些神经罢了。   “今儿个是真寸。”白雨星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湿淋淋的裤腿,上头还挂着一点翠绿葱花。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白雨星叹口气,将葱花弹掉,见店家给那头收拾完了,这才又扬手招呼结账。   给完钱,白雨星看一眼表,站起来拉上外衣拉环:“走吧,差不多到时间上车了。”   周启尊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临门口,周启尊还是下意识回过头,多望了那女人一眼。   她低头抱着孩子,这会儿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   周启尊没再多寻思,扭回头推开门走了。   玻璃推门晃回来,又关上。周启尊走远了看不见,那女人搁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猛地抬起头来。她看着门,长发遮住了阴恻的半张脸。那干燥苍白的嘴唇慢慢勾起来,露出一个阴}的笑。   。   大客这玩意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车里人多,天一冷也不好开窗,空气太差,没多会儿就憋得人头疼。   中午吃得太饱,血糖嗖嗖往上飙,周启尊在车上坐着,被闷得昏昏欲睡。可惜路不好走,大客成了只瘸簸箕,眼珠子刚合上就得被颠开,别提多膈应人。   一路没得好,等挨到下车,周启尊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散了。白雨星更是废柴,脚刚着地就蹲去一旁的草垛子里吐了个痛快。   “......”周启尊走过去拍拍白雨星的后背,“完犊子玩意。”   白雨星抹把嘴,佝着腰板吭哧:“不行了,太难受了,让我缓缓。”   周启尊扬头看眼天,天色被夕阳染成了血红。   乡下的天总是比城里的更浓一些。更浓的青蓝,更浓的黢黑,更浓的艳红。   这泼血一般的红太腥烈,竟有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赶紧走吧,我们找辆车,尽量在天黑前到我小姑那。到了再好好休息。”周启尊又朝白雨星的后背拍了一巴掌。   “成。”白雨星坚强地直起腰,从包里掏出瓶水喝。   。   小姑是周启尊唯一的亲戚了。周启尊小的时候经常见她,但长大以后却很少联系。   她早些年嫁去南方,本望着能在那边幸福终老,没成想人情寒凉,她那男人看着老实巴交,其实肚肠里长鬼,在小姑怀孕的时候搁外头勾三搭四,惹上了个更年轻的。   这事儿闹开,小姑抡着棒槌去找那对狗男女算账。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东北姑娘,小姑泼悍起来不管不顾,嗲兮兮的南蛮小三自然不是她对手,可恨的是男人该死,争执中护着小三,失手怼了小姑一把。小姑的肚子撞上桌角,孩子就这么没了。   后来小姑离婚,自个儿回了乡下老家,好几年都不肯见人。那时候周启尊家还没出事,周运恒多次跑乡下劝她,都被闭门羹给堵了回去。   直到那场大祸临头,周启尊才在周运恒的葬礼上重新看见小姑。   人比记忆里老去太多,周启尊当时差点认不出她。   好在时间是味良药,能治不少病。如今八年过去了,小姑的情况好转不少。三年前她在当地开了家小旅馆,日子过得还算对付。周启尊这次回来葬蒋秋琴,正好看看小姑,也方便在旅馆落脚。   “在这儿开旅馆能挣到钱吗?”白雨星挠着后脑勺问。   虽然不算不毛之地,但这片土地显然没有发展起来。别的不说,就连车站这种大人流的地点都很萧条。   再往里走更不像样,四周商贩变少,多的是山头野岭,怎么瞅怎么滞后。   “其实还行。”周启尊和白雨星解释,“乡下空气好,风景也不错。”   他伸手指了个方向:“前面有座小台山,虽然没怎么正经开发,但一年四季都有城里人过来玩。”   周启尊:“小姑的旅馆就在小台山下边,和一些登山俱乐部有合作,生意还算不错。”   “我懂了。说是旅馆,不如说是民宿吧?”   “嗯。”   “怪不得。”白雨星点点头,又探出目光打量周围。   天色暗下来,到了饭点儿,有几屡黯灰的炊烟往天顶上蹿。   别说,这山坳里的小村子,炊烟袅袅,羊肠小道坑洼曲折,呼吸间全是土木的腥气,完全与城市隔绝。城里人那思想被车尾气熏多了,动不动就要来个返璞归真,跑这地方空脑子再合适不过。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小姑的旅馆和白雨星想的差不多,二层小瓦房,地方不太大,但干净。前头栽着一排枣树,扑面满是乡土生息,只掀开门口的挂帘子,就能闻到一股温暖的煤炭味道。   前脚刚跨进门,周启尊就瞅见了小姑。   周启尊给身上的包卸下来,朝小姑笑了下:“小姑。” 第6章 “我看你早就变态了。”   乡土小店没有讲究,一楼大堂甚至不设前台,只有中央一张大大的榆木圆桌。   小姑坐在桌边,看周启尊进来,立马站起来迎过去:“小尊来了。正等着你呢。”   “小姑好。”白雨星紧跟着也打了个招呼。   “哎,好。”小姑对白雨星点点头,瞅他冻得那佝嗖样,专门倒了杯姜水递过去,“别客气,喝点暖暖身。”   她又给周启尊倒了一杯,见周启尊仰头灌下去,嘴里吐出热乎的白气,这才搁周启尊对面站住,将人仔细打量一番。   周启尊个子高,小姑只能仰头瞅他。瞅着瞅着小姑皱起眉,用手轻轻拍了下周启尊的脸:“你这孩子,怎么瘦这么多?”   周启尊笑了下:“天儿冷,热量消耗大,就瘦了。”   小姑啧了一声,眼角的皱纹撑开,嗔怪道:“净瞎扯。”   小姑的眼睛从周启尊包上扫过,顿了顿转身去后厨:“一路过来饿了吧?后头有吃的,我拿给你们垫垫。”   小姑:“你俩先坐会儿。”   后厨的灶膛里早就埋好了地瓜,大铁锅里还装着滚油的炸鸡腿和酥脆的土豆片。   小姑弄了两只铁盆端出来,可谓香飘十里,勾得人饥肠辘辘,抠心挠胆。   “哎,小姑这手艺真是没话说。”白雨星嘬着根鸡骨头,朝小姑伸出一只油腻的大拇指。   “你喜欢就好。”小姑的嘴角笑起来,眼睛又往周启尊包上扫了一次。   周启尊全看在眼里。他扭脸,用胳膊肘碰了下白雨星:“你先吃着。”   白雨星愣了下,反应过后点点头:“好。”   “小姑。”周启尊站起身,将背包甩去肩膀上。他拉过小姑的手,“咱俩后头说说话?”   “好嘞,好嘞。”小姑赶紧点头,站起来带着周启尊去东头的小屋里。   小屋在大堂最偏角,很小,很整洁。这是小姑住的屋子,因为在一楼,迎客接待也方便。   小姑一进屋就给电暖器打开了。小玩意发出红彤彤的暖光,像轮坠落地面,却依然明热的小太阳。   “小尊......”小姑下意识搓了搓手。   周启尊没绕弯子,他给背包打开,突然主动朝小姑说:“明天就下葬,你看看吧。”   说完他将蒋秋琴的骨灰盒拿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小姑。   小姑接过时手止不住哆嗦,眼眶倏得红了,她嘴唇动了动:“嫂子......”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小姑说。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大冷天的,你店里还有生意,别去山上跑了。”周启尊伸手,用姆指指肚轻轻擦掉小姑脸上的眼泪。   “我先出去,有什么话你们姐俩说吧。”周启尊捏捏小姑的肩,转身走了。   ――周启尊明白。他一到小姑就忍不住眼睛,一次次看他的包。这是惦记着蒋秋琴,想见,想说话呢。   周启尊刚出屋子,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小姑的哭声就大了起来。   其实细算算,小姑和他家疏远了多年,与蒋秋琴的姑嫂关系虽然和睦,但也谈不上多深情厚谊。   寻常人家总常有。譬如自家长者的病床上,葬礼上,一些七姑八姨平素分明不常往来,眼泪却能说掉就掉,偏偏还掉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那悲伤很大,大到没办法做样子。   或许有的人不能理解,但周启尊大概能摸到一些。   大抵是一代人,一代岁月,一代感怀罢了。   ――小姑哭的是蒋秋琴,是周运恒,是他们,是她自己。   生死无常时过境迁,他们的年轻没了,生命沉在岁月的苦水里发霉腐烂。他们慢慢离开太阳.....永远离开太阳,最后孤独地,苦涩地,变成了冰冷的灰烬。   她委屈,她痛苦。而“大人”平时又不好大哭大闹,生怕被嘲上一句“软弱无能,无病呻吟”,也只有在这生死大事上歇斯底里,才不显得荒诞。   哭吧,哭得好。   周启尊给门缝关紧,只搁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就回了大堂。   大堂里,白雨星杵在暖气边上,一双糙手正放在暖气片上烘着。见周启尊过来,他扭脸问:“小姑没事吧?”   小姑哭得越来越悲,白雨星在大堂都能听清楚。   “没事。”周启尊拖过凳子坐下。   “这哭得可不像没事,你真不用去陪着?”白雨星叹口气,又扬头望了眼楼上。   楼上住着旅客,这二层楼的隔音应该够呛,小姑这么哭,八成要吵到楼上的客人。希望没人下来投诉。   “想哭就让她哭吧。”周启尊再倒了杯姜水喝,话说得无情无义,“憋着会变态的。”   白雨星:“......”   白雨星盯着周启尊看了许久,突然走过去。他抬手落在周启尊肩头,不轻不重地往下压了压。   周启尊抬头望了白雨星两眼,一巴掌将他那只贱爪子从肩头拍落:“别总来这套。矫情。”   白雨星:“......”   拍完周启尊起身,站起来抻了抻腰板。   那腰板儿还是那么挺拔,倍儿直溜。   白雨星瞅着周启尊的后背,瞅得牙疼。他心说:“我看你早就变态了。”   。   小姑窝在屋里哭了快一小时,总算肯洗把脸出来。她哭到后半哭没了力气,声音小了,大概也是因为这样,这期间才没有客人下楼投诉。   小姑又去后厨洗了一盘干净的水果端给白雨星和周启尊。   小姑鼻尖眼眶全是红的,可能是哭多了,把水分都哭没了,她脸色更黯,皮肤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周启尊瞧她的脸,忍不住皱起眉:“晚上还会来客吗?”   “最后一班大巴到站,应该还会有。”小姑的嗓子也哭哑了,“后天有个登山队要上山,店里这两天人多。”   “后天上山?不是才下过雪?山顶上雪化了吗?”白雨星有些意外。   “有雪才漂亮呢。有专门的登山路线,会清理。”小姑说。   冬天爬山的人少,但总有发烧驴友好得瑟,偏要吸点清新空气洗洗肺,省的皮痒。小台山本就不算高,山势又不陡不险,登山路线更是好走,只要把雪给拾掇干净,倒非常适合运动。   尤其山上还有一条瀑布,淌的是山泉水,纯天然无污染,清冽甘甜,总有人拿着瓶子上去装。就算赶上冷,泉水上冻不能喝,还可以当大块水晶看,绝对不会亏本,它冰清玉洁,忒亮眼睛。也就因为这个,小姑这小破地儿才一年四季都有进账。   “小姑,你进屋歇着吧,这边我们来就行。”周启尊说。   “对,我俩接客就行。”白雨星也说。   “这怎么成?”小姑不同意,“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   “我不是客人啊。”周启尊轻轻搂住小姑,又瞅白雨星一眼,“老白是自己人,也算不上客,你进去歇着。”   白雨星领会周启尊的眼神,赶紧附和:“对,小姑你放心歇着吧。”   “这......”小姑还在推拒,却被周启尊带着往屋里走。   周启尊:“行了,快进屋吧,嗓子都哑了还招呼什么客。听你这破锣嗓子,别人还乐意住吗?”   “......那等会儿老彭过来给客人送餐,你接一下。”   “知道了。”   老彭是隔壁小饭馆的老板,五十左右,外地人。年轻时自己飘来这边,老婆死得早,膝下没儿没女,只剩他一个孤家寡人。他给周启尊的印象不错,为人憨厚实在,没什么幺蛾子。   周启尊早年来过两次,看出老彭对小姑有些意思。小姑年纪也大了,能找个贴心人作伴是好的,但周启尊并不是好事的人,也没多去留意。   给小姑撵进屋后,周启尊没等太久,老彭就过来了。   楼上估摸住了个土豪客,叫了很多好吃好喝,几乎将榆木圆桌摆满了。   这一桌有够奢侈,堪比满汉全席,甚至有两只烤乳猪。   “这也太丰盛了。是要在这开宴吗?还两只小乳猪?”白雨星愣了。   “也不全是客人点的。”老彭憨憨地笑了下,将其中大一点的那只推向白雨星和周启尊。   老彭:“莲子说小尊带朋友过来,我寻思你们一路上折腾,得吃点好的。”   莲子唤的就是小姑。小姑全名叫周湘莲,老彭总乐意喊她莲子。   “这......”白雨星瞪眼,“这猪崽子是给我俩烤的?”   老彭点点头:“这只最肥。”   “彭叔,客气了。”周启尊拍一下肚子,“我们刚吃完小姑的炸鸡腿呢。”   “吃不下就放着,饿了再说。”老彭搁大堂看过一圈。他从进来就没瞅见周湘莲的影子,“你小姑呢?”   “屋里呢。”周启尊说,“她挺难受的。”   老彭懂的,周湘莲指定是因为蒋秋琴。老彭拍拍周启尊的背:“好孩子。”   “我没事。”周启尊笑了笑,“您去看看小姑吧。”   老彭下意识抹了把脸,也不知是不是不太好意思:“那我进去看看她。”   “嗯,多安慰安慰她,有客来了我们接就行。”周启尊说。   。   最后一班大巴九点到站。等客人再从车站转到旅馆,少说也得十点。白雨星是个完犊子货不假,他挨了一天折腾,坐屋里被暖气一熏,还没到九点半就开始连打哈欠。   白雨星第八个哈欠打完,眼眶已经盛满酸泪:“哎我操......”   “你先上去睡吧。”周启尊说,他从柜子上拿张房卡塞进白雨星兜里,“房卡,咱俩住双人间,小姑都准备好了。”   白雨星揉揉眼:“别介,我陪你......”话说一半,又打出个哈欠。   “陪个灯管儿。我又不是嫂子,用你陪?”周启尊看不过去了,嘴上不留德,“你别等会儿再朝客人打哈欠,喷人一脸唾沫星,赶紧滚床上死眼珠子。”   “行吧。”白雨星不撑了,实在撑不住。他一起身甚至眼冒金星,要不是周启尊扶了他一把,指不定能栽地上。   “怎么就困成这样了......这他娘的,跟嗑了药似的......”白雨星嘟嘟囔囔地往楼上走。   他脚底打摆子,又困得几乎眼瞎,上楼时差点迎头撞上一个人。   幸好周启尊眼疾手快,飞快将白雨星薅去一边,这才避免了一场楼梯翻滚事故。   “怎么回事?不看路吗?”差点被撞的这位吨位可观,浑身囊肉丰满,脖子上吊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项链,好一副财大气粗的煤老板模样。   这要是撞结实了,绝对是白雨星翻滚。周启尊还真救了这瞌睡鬼一命。   煤老板身后插着根瘦竹竿。当下老板一发横,瘦竹竿立刻弯腰贴上去,行狗腿子礼仪:“孙哥,没事吧?”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白雨星还没灵醒,只稀里糊涂地道歉。   “你鼻子上头俩窟窿眼儿也是出气的?留着摆浪子?没看见我孙哥?”瘦竹竿掐腰,擎起脑袋瞪眼装腔。   周启尊一脸烦躁,但瞅白雨星那五迷三道的熊样,困得只差原地昏过去。他只好叹一口气,拉过白雨星再次道歉:“对不起,我朋友身体不太舒服,好在没撞上,别介意。”   “嘿你这话说的,没撞上怎么了?”瘦竹竿不干了,再扬声,“谋杀未遂还犯法呢。”   笑话了。这怎么就和谋杀未遂联系上了?   周启尊从来不是善茬,这些天更是憋得厉害,满腔的火没处撒,一来二去,立地耐性告罄,认准这鳖犊子不讲人话,只想找揍。   周启尊再没废话,给白雨星拉去自己身后,往前上了一步,拳头已经在身侧捏好了。   这一拳并没马上抡出去,一旁的孙哥忽然高风亮节了起来。   孙飞腾揉揉自己肥大的肚皮:“行了栓子,别穷逼/逼,要谋杀谁?不会放屁就闭嘴。芝麻点儿的事,显你嘴大?掉价的玩意。赶紧吃饭,我都饿吐了。”   “好,听孙哥的。”刘宏栓点头哈腰,对上白雨星和周启尊却能秒变脸,“我们孙哥大度,不计较了。”   他指着白雨星的鼻子:“下次把眼睁开。”   周启尊冷哼一声,小臂再一次绷紧。白雨星突然在后头拽了他一把。   周启尊扭脸,见白雨星睡眼惺忪,眼泪巴叉。白雨星凑在他跟前小声说:“你这脾气是怎么了?吃炮仗了?别在小姑这惹事。”   周启尊:“......”   碰上这扶不起来的破棉花,周启尊什么脾气也全卸了。他的拳头松开,反手朝楼上扇了扇:“滚去睡觉去。”   白雨星点点头。周启尊虽然脾气差手又硬,但还是靠谱的,答应不惹事就不会惹事。白雨星放下心,飘去楼上睡觉了。   周启尊盯着白雨星的后背看,直到人上完楼梯才撒眼――他真怕这完蛋的再一脚秃噜下来。   刚目送完白雨星上楼,刘宏栓那王八嗓子又叫唤上了:“店里人呢?老板呢?没人管吗?菜都凉了。”   周启尊转头皱眉――孙飞腾坐在桌前啃一块大酱骨,汤汁正淌过双下巴。   原来这一桌铺张浪费,全是这位“孙哥”孙老板点的。这规模架势,还真和他脖子上的金链子相配。   “你是店里干活的?”刘宏栓瞪向周启尊。   “嗯。”周启尊不冷不热地吭声,走了过去。   “什么态度。”刘宏栓翻出白眼,拎着两根筷子继续指点江山,“这还赠送一只烤乳猪?”   刘宏栓:“两只都凉了,给热热。” 第7章 真的只是他幻听?   亏累彭叔的手艺,最肥的那只猪崽儿白雨星吃不到了。   “其他的菜还热吗?”周启尊放下两只烤乳猪。刚热过,小猪崽子的嫩香咕咕往上冒。   要不是不想给小姑惹事,又赶在蒋秋琴下葬的点儿,周启尊肯定会把盘子叩刘宏栓脸上。   “孙哥,还热别的吗?”刘宏栓满脸谄笑,立马请示孙飞腾。   “不用了,麻烦,这么吃就行了。”孙飞腾掰下一只猪蹄子,油手被烫得打秃噜,猪蹄儿掉到了他腿上。   周启尊扔过去一包餐巾纸,干脆眼不见为净,转身去门口站着。   “狗屁服务态度。”刘宏栓用纸巾给孙飞腾擦裤子,边擦边瞪周启尊的后脑勺再骂。   “往哪擦呢!擦裤/裆里了!”孙飞腾照刘宏栓的后脖颈抽一巴掌,留下只油手印子,“看哪呢?你他娘的看哪呢?”   “错了错了,错了孙哥。”刘宏栓的脑袋被抽得更低,眼珠转了转,“是我手下没数。”   孙飞腾啧了一声,再拿过一只猪蹄子,他不满地又问:“你跟我说今晚上看。这都几点了?东西呢?”   “哎呦。”刘宏栓一听,飞快抬头瞄了眼周启尊,见周启尊没什么反应,才又趴到孙飞腾跟前,小声说,“人马上就到了。哥,小点儿声,咱可不能让人听见。”   “哼。”孙飞腾看似不屑一顾,却还是放低了声音,“真是好东西?跟你说,这一票要是砸了,你就完蛋/操了。”   “那不能。”刘宏栓鬼祟道,“我老家的小兄弟,我俩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他人傻,真的。”   “纯金的牌子,从深山里刨出来的,指不定还是什么朝代的宝贝呢。”刘宏栓又往孙飞腾跟前凑了凑,“您那贵眼顶顶灵,看了就知道好。”   “成。”孙飞腾一扬眉稍,笑了,“那我再等会儿。”   后头两只苍蝇嗡嗡囔囔,周启尊站在门口,听不清他们放的什么屁,更懒得去听。   冬季天黑得格外深,深得叫人胡思乱想。   明天要去山上上坟。   周启尊并非规矩孝道人,从不讲究什么清明十五,很少去周运恒坟上。人都死了,总去瞧个土堆做什么?   至此,他费了挺大劲才回忆起来,上次去应该是两年前。   明天,他要送蒋秋琴过去。   要是周怿在的话,他们兄妹俩还能一起给父母双亲磕三个头。   周启尊闭眼捏了捏眉心。自从蒋秋琴走了,他那脑子就总要想些有的没的。这不像他,多愁善感的。怪矫情。   周启尊搓了把脸,好让自己清醒点。不过他也没工夫瞎寻思了,客这就来了。   门一推开周启尊就愣了下。打头进来的是个女人,旧到泛黄的白色棉衣,抱着孩子。――这是今天在羊汤馆见过的那个怪女人。   女人似乎对周启尊毫无印象,她从周启尊跟前走过,没有丁点儿反应。周启尊又顺带瞅了眼孩子。那孩子现下静悄悄的,已经在她怀里睡熟了。   “春萍,春萍你听我说呀。”紧跟着一个男人小跑着进来。   男人生得小斤拨两,个子很矮,腰背驼弯,仿佛即将萎缩成一只干巴巴的瘪皮球。他是追着女人后屁股来的:“我这次是真的,我有大生意,我们马上就有钱了。”   “春萍......”男人伸手拉了女人一把。   徐春萍猛地站住脚,回过头瞪男人一眼,似乎准备破口大骂,却突然压低了嗓子:“陈鸣,别丢人现眼了。当初结婚的时候你就说钱会有的,会有的。有在哪?连厂子里的工作都保不住,我信你?带着儿子跟你喝西北风吗?”   “这次真的不一样......”陈鸣还是拉着徐春萍不放。   “别拽我,小炜还睡着。”徐春萍一提孩子,陈鸣果然撒手了。   徐春萍吐了口气,两步跨出去,总算转头看周启尊,她摸出兜里的身份证:“你是老板?我住店。”   “好。请稍等。”周启尊接过身份证,拿过柜上的本子做登记,想这徐春萍果然对他没印象。   陈鸣又往前迈了一步,就一小步:“春萍......”   “行了,别废话了。我反正带着孩子来了,咱这个家到底散不散......”徐春萍瘪了下嘴角,“就看你了。我就信这最后一次。”   “放心。”陈鸣立马说,“这次绝对有钱。绝对有。”   这三言两语,周启尊就已经听出对面两人在过什么凡俗戏码。柴米油盐酱醋茶,成家的时候靠希望和爱情,分家时因为辛苦和贫穷。只怪辛苦比希望真实,贫穷比爱情永恒。   周启尊给徐春萍的信息记好,将身份证还回去,又递给她门卡:“给。上楼第一间。”   他问陈鸣:“先生你呢?”   “啊,我之前定了房间,我叫陈鸣。”   周启尊点头,伸出手:“那你出示一下身份证,我帮你查一下......”   “陈鸣!”   周启尊话说一半被截了。后头的刘宏栓忽然喊陈鸣:“你絮叨够了没?孙哥在这呢,还不快过来!”   “哎来了!”陈鸣这下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更顾不得周启尊伸出来的手。他赶紧屁颠屁颠跑了过去,“孙哥好,我是陈鸣,栓子的发小……”   周启尊只得将手收回去。他微微皱眉,突然感觉到徐春萍正盯着他看。   周启尊扭过脸,大方地朝徐春萍笑了下,徐春萍立马缩回目光,就像被烫了一样。她低下头不作声,抱着孩子往楼上走。   路过周启尊身侧时,徐春萍不小心在周启尊肩上撞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徐春萍没抬头,只低低念叨,歉道得和念咒似的。   “......没关系。”周启尊啧了声,越瞅这徐春萍越觉得不自在,但也挑不清楚什么,只好作罢。   陈鸣那边不知在谋什么财路,他和刘宏栓一起朝孙飞腾弯腰赔笑,瞧那德行,就差跪下来磕几个,再将孙老板的鞋底舔一遍。周启尊看不上,没稀罕再过眼。   紧接着又陆续来了几个客人,老彭正好从小姑那屋出来,周启尊就和老彭一起接待。   等客人都安排好,孙飞腾也吃完了。刘宏栓和陈鸣好似两条尾巴,分别粘在孙飞腾左右两个腚片上,紧跟孙老板上楼去。大堂一时间空了。   满桌的残羹冷炙,周启尊和老彭一人守一个桌边,利索地收拾着。   “彭叔,小姑怎么样?”周启尊问。   “我出来的时候她说想躺会儿,现在没动静,应该是睡了。”老彭叹口气,“她就是钻牛角尖,死心眼。破译给她听她都懂,想通就好了。”   “嗯。”周启尊没再多说什么。   老彭把碗碟全装进筐里收好:“小尊明天自己上山?”   “白雨星跟我一起。”   老彭点点头,又说:“村里路不好走,还埋汰,你们要不开我的车?”   “成。谢谢彭叔。”正好白雨星的车还横在修理厂当尸体,这地方不好找车,倒省了麻烦。   “小事。”老彭又瞅了周启尊一眼,拎上东西,叹口气,“彭叔知道你这孩子性格刚,心思重。别多想,晚上早点睡,明早我给你们做好吃的送来。”   周启尊没接话,只是笑了下,送彭叔出去了。   。   夜深了,小旅馆安静得针落可闻。周启尊锁好门,迈步上楼。转过楼梯转角,他看见一个影子杵在前头。   走廊的大灯已经关灭,只有墙角落着一盏昏黄的小地灯亮着。   一灯如豆,那人影还瑟瑟缩缩,摇来摆去,若不是周启尊胆大沉稳,换别人上来,乍一看指定能吓着。   拐角第一间住的是徐春萍,周启尊又看了看,确定门口的影子是她那穷鬼丈夫陈鸣。   陈鸣抬起手,似乎想敲门,但犹豫了半晌又放下,最终还是得转身离开。   一男人活成这模样真是窝囊。自个儿的老婆孩子在屋里,他却连门都不敢敲。   周启尊没兴趣琢磨别人家的破事,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可从陈鸣身边路过时,周启尊竟突然听见了“咯咯”两声笑声!   是女人的笑声,阴恻鬼桀,仿佛是从地底下钻上来的,带着森森的寒凉。   周启尊心头猛地一提。他站住脚,再去听,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似乎刚才的两声鬼笑只是幻觉。   再看一眼陈鸣,陈鸣也是毫无反常,且垂头丧气地走向自己屋子。   周启尊无声又沉缓地吸了口气,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周围,下意识盯着徐春萍的门多看了会儿。   他早前当兵的时候眼睛受过伤,一双眼目在暗处已不灵敏,但观察力还是有的。   周围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刚才那笑声真的只是他幻听?   周启尊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自己今天有些神经兮兮。或许彭叔说的对,是他心思重,这些天折腾多了罢了。   周启尊从兜里摸出房卡――他或许只需要回屋,赶紧睡一觉。   走廊墙角处,落地灯的灯光闪了几下。那光有一瞬抖得厉害,似即将熄灭,下一秒却又恢复平静。昏黄色匍匐在地面,死寂如同温暖的尸体。   同一时间,徐春萍那屋关了灯,只剩桌上点着一根纤细的白色蜡烛。罕见有那么细的蜡烛,和一根铅笔差不多粗,烛光渺弱,偶尔摇曳,映着镜子里的影。   是徐春萍的脸。她嘴角的笑才刚刚落下。   床上的孩子正于梦中酣然,有稚嫩的呼吸在屋里轻飘,一次,两次,三次……   徐春萍轻轻拿起桌上的梳子,那只手粗糙干裂,动作上却偏似柔弱无骨,举手间万分不协调,有种难以圈点的诡异。   她慢慢梳理自己打结枯槁的长发。每次从发顶梳到发尾,每次都会扯掉几根。梳齿上缠的头发越来越多。她空洞的眼睛盯着镜子,只直勾勾望着。   突然,一点烛火熄灭。徐春萍梳头的动作也停住。她放下梳子站起来,到床上搂着孩子躺下了。   。   旅馆外,黑夜晦暝。   张决明两只脚用力蹬了下围墙,紧接着一个利落地翻身,跃上了小瓦房的房顶。   “决明。”   张决明从兜里掏出了一只小铃铛。   铃铛质似白玉,不过半个巴掌大。它通体莹白,在皎寒的月色下灵光濯濯。   刚才就是这铃铛在唤他,那是属于少女的声线,细软甜美,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语气里缺少轻盈快活,听得出重重忧虑。   心事重重的铃铛又说话:“决明,我是不是......不该让你带我过来?”   “没有。”张决明叹了口气。   “你应该来,那是你父母,你想看他们的坟,是理所应当......”张决明话说半截突然停住。   “怎么了?”铃铛赶紧问。   张决明没接话,他猛地扭过身,竟又从房顶跳了下去! 第8章 是啊,血海深仇呢   “睡眠”这泼货常和周启尊不对付,动不动就不乐意搭理他,比如今晚。   周启尊这一天挺累,但就是睡不着。搁床上挺着清醒,再被白雨星那震天的呼噜一吵,彻底睡意全无。   又他妈的失眠了。   周启尊把后背躺麻了,索性翻身起来,拎起外套,掐着烟盒出去吞云吐雾。   他从后头的楼梯下,出去正好就是后院。   后院栽着一棵大梨子树,这树有些年头,据说是几十年前的苗子,周运恒和小姑还小的时候就有,种在老家的院子里,他们小时候总爬上去摘梨吃。   后来老家的破房子拆了,小姑花钱找人,把树移到了现在这片土里,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成想还真给栽活了。   足可见“物是人非”,真感怀也。   树下有一口压力井,周启尊岔开长腿,大大咧咧地坐在井边,一手挡着风,一手点起火。烟火火星亮起来,他同时深深吸了口烟。   尼古丁搭配凛寒一起抽,他那乌漆麻黑的肺子立马通透了。   周启尊长长吐出烟气,甫一抬头,立时打了个突楞。   ――他竟看见对面楼顶上杵着个人影!谁后半夜不睡觉,跑去楼顶吹冷风?   可还没等他站起来看仔细,那人影又突然消失了。快得惊悚,就好像瞬间融化在漆黑的夜色里。周启尊瞪大了眼睛,连烟都忘了吸。   他足足瞪了四五秒,才确定刚才那一眼是错觉。   周启尊又吸口烟,细腻的灰白烟灰落下来,被风卷散。   “我可真是瞎得不轻。”周启尊叼着烟,含糊不清地低骂了句。   这一晚上又是幻听又是眼瘸......就算不是耳聪目明,他才三十三,难道就已经未老先衰了?   周启尊叹口气,再掏出根烟来。   瘾上来了刹不住。他坐在井边,一根接着一根,就着深夜老寒风抽了六根烟,总算被冻木了嘴。   嘴木了就品不动烟味了。周启尊只得作罢。他站起来,原地跺了跺脚。   经过这么一折腾,瞌睡早离他越来越远,如今已然远到八竿子打不着个尾巴,他干脆也不准备睡了。   周启尊从后门回去,拍掉一身寒气,搁大堂一角的小热炕上猫好,掏出手机......开始看新闻。   高原小黑豹,15式轻型坦克为高原而生!   美国又站到世界对立面……   被寄养金毛暴走100多公里回家……   十六岁花季少女被拐到深山,五年来受尽凌辱。   “......妈的。”周启尊突然把手机摔去一边。他扬头,胳膊压在眼睛上,胸口缓慢地沉下去。   。   寒夜忽起一阵狂风怒号,老梨树的树枝剧烈摇摆,发出干硬的磕碰声。它一无所有,叶子和果实全被寒冬抢走,那枝干被风撕扯的模样,就好像无数只孤独绝望的手在挣扎求生。   风好一阵才停,树枝终于停止挣动。   张决明不知是从哪一处落下来的,他正巧落在树底,双脚踏实地面,没有分毫声响。   张决明走到井边,望一眼前方,窗里透出渺小又温暖的光。他望了一会儿,又微微弯下腰,去看脚边的六个烟头。   “就不能少抽点儿。”张决明不自觉地低低念道。这语调难以细品,拈得到埋怨和疼惜,却又心气不足,揣揣不敢,颇像是“杜口吞声,莫敢有言。”   且不论他心里怨的是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又是他痴心妄想了罢。   张决明直起腰,轻轻转了下手里的小铃铛:“刚才差点被他看见了。”   月色下的铃铛依旧灵光流动,漂亮得不真实。不过这回并没有声音回应张决明。   张决明微微皱眉,另一只手在腰间快速擦过,不过一秒的时间,寒光乍闪,他别在侧腰的小刀飞快出鞘,又落回鞘中,疾如闪电。   张决明的手收回来,食指指腹已经剌开一个小口子,温热的红血珠冒了出来。   带血的手指在铃铛上捺了一下,那一刹那,铃铛突然白光大盛,鲜红的血被吸了进去。   这长生铃是幽冥的宝贝,取黄泉下长生树的根骨所炼。铃音断奈何,一遭轮回生。它可聚天地日月之生息,寄养三魂七魄,引亡者世途。   而山鬼原是大荒山间孕育而生的魑魅,精血与天灵地脉相连,张决明作为山鬼后人,用自己的血养长生铃,乃是相辅相成。   可惜长生铃里那魂魄曾被凶魔重伤,入铃时几乎魂飞魄散。张决明已经养了多年,却仍不能送她轮回转世。里头的魂魄不但不能出来,还经常会陷入沉睡。比如现在这样。   张决明缓缓吐了口气,才这几秒的功夫,他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   “好好休息。”张决明对长生铃说,将它揣回了自己兜里。   。   第二天大清早老彭就带着吃喝过来了。他果然给周启尊他们折腾了一大桌好吃的。   周启尊去后院泼一把凉水脸,脑子被淋得忒麻,小寒风拂面,连汗毛孔都在往外钻冷气。   周启尊用手抹掉下巴上的水珠,一回大堂,看见白雨星和彭叔聊得正欢。   “原来是这么弄啊。”彭叔笑起来。   “对,上料之前片两刀,跟纹理走,反正面轮着烤,更入味。”白雨星挑着眉毛说。   俩人都是开馆子的,估摸在手艺上有的是共同话题。   “小尊?你拿凉水洗脸了?”彭叔望见周启尊,愣了下。   “不会用的后院井水吧?这大冷天的得多凉啊?”彭叔关切上。   周启尊朝彭叔摆了摆手,没说话。被土炕烘了一晚上,这会儿嗓子正干得厉害,他随手拎起桌边一杯水灌了下去。   “哎,那水也是凉的......”小姑也过来了,她手里端着只热水壶,估摸是想添热水。   奈何没派上用场,周启尊一大杯冷水已经下肚。   “没事。”周启尊抹抹嘴,放下杯子,吁出一口凉气。   “什么没事?肠胃不要了?一大清早空腹灌凉水?”小姑不乐意了,水壶都没稀罕放下,一步跨上去杵周启尊跟前,张嘴开始指怪。   有小姑教训,白雨星省了平素的絮叨劲儿,只是叹出口气。   “小尊今年有三十一二了吧?”一旁的彭叔突然弯下腰问白雨星。   “三十三了。”白雨星撇了撇嘴。瞅那表情大有数落周启尊的意思――三十三了,还这副混账德行。   彭叔肯定也有这意思,不过比白雨星客气多了。彭叔只小声说:“也不小了,不是小孩了,就没想找个合适的人?”   白雨星心道“谁说不是呢?”,他比周启尊虚长两岁,但已经结婚六年多了。早些年一直拼生意,这两年总算慢慢稳定,老婆李蔓也在备孕,等来年入冬,十有八九能给孩子抱进怀里。   他这样都已经算晚的。再看周启尊......   孤家寡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德行欠奉,又没个可心人搁跟前照顾......光寻思起来就脑仁疼。   “他周围没什么好姑娘?”彭叔平时不乐八卦,估计是真心在意周启尊,把他当孩子,才这么偷摸关心一句。   白雨星一听,脸皱上,摇了摇头:“好姑娘......还真没有。”   按理说周启尊长得好,哪怕他常日里没那个心思,也不愁招蜂引蝶。只是这人的偏好有些特别,因为这偏好,姑娘绝对不会有。   老彭算是外人不清楚,小姑八成也不知道。   ――周启尊不喜欢女的,他喜欢男的,他是天生的同性恋。   但这不是重点。就算没姑娘,不结婚生子,找个男对象作伴也好啊。不论男的女的,周启尊都不应该过得这么缺心眼。   白雨星想着,思绪逐渐跑偏。   想当初周运恒知道这事,好悬没给周启尊腿打折,蒋秋琴更是好一通抹泪,就连当年还不到十岁的周怿都跑白雨星跟前哭。小丫头哭得倒不过气儿来,和他嚎:“大白哥哥,我哥要被我爸打死了!”   然而谁也没有周启尊能彪。这缺德王八当年只有十六岁,身上被亲爹揍得淤青还没消,隔天竟领了个白嫩的小男生回家,朝父母宣布那是他男朋友。   早恋不说,又如此离经叛道,周运恒没被逆子气出心梗真是坚强。   当初的少年孬到了骨头里,为非作歹,百无禁忌。而如今......   白雨星瞅周启尊一眼,登时咂了下舌尖。――周启尊脸上挂着一抹很浅的笑,正微微歪着头,站那任凭小姑教训。他突然张嘴说了句什么,小姑肃着的脸没绷住,朝他肩头狠狠甩去一巴掌,笑了。   白雨星心里像是压了块不轻不重的石头。   周启尊当兵那些年怎么作的他不清楚,只是回来这八年,周启尊变了。   他那些放浪心思全没了。欢情小爱提不起,性子更是黯了。哪怕他偶尔也会像从前一样贫嘴滑舌,却再也不是当初的滋味,举手投足间总有种不易言说的沉淀隐忍。   伤痛和仇恨,最令人殚精竭虑。   “要是他能放下就好了。就算放不下,起码别把自己崩得那么紧。”彭叔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这话没说明白,但白雨星却听懂了。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恍惚一嘴:“不可能,血海深仇呢。”   是啊,血海深仇呢。尤其周启尊又是这样的。   说完白雨星搓了把脸。老彭似乎也反应过来言语不当,立时移开目光,没再接茬。   小姑那头总算批评完了。店里客人差不多也快要起床,小姑便钻去后厨,开始预备早餐。   周启尊挨完了骂,走到白雨星跟前坐下,随手捏起桌上一只饺子扔嘴里,嚼两口点点头:“好吃。彭叔,馅儿真香。”   “你觉得好吃就行。”老彭笑了笑,忽然又说,“那个......明天他们去小台山看瀑布。”   他不晓得合不合适,但瞅着周启尊的脸,还是试探着问:“你俩明天没事......要不也跟着去?”   老彭:“回来一趟,全当透透气嘛。小白还没去过小台山吧?”   “哎呦。没去过。”白雨星一听就乐了。“小白”这称呼还挺逗。不过比“小雨”“小星”都强。   白雨星福至心灵,立时明白过来,彭叔搁这节骨眼提这茬,就是想让周启尊散心,便应下:“彭叔这么一说,我还真挺想去。”   “想去就去吧。省得你们呆着无聊。”老彭说,“我看天气预报,明天升温,风也不大。带队的向导是老手,绝对安全。这是年前最后一次了,人不多,和领队说一声,交钱就行。”   “尊儿?”白雨星用胳膊肘捅了下周启尊,“去吗?”   “再说吧。”周启尊端起粥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杜口吞声,莫敢有言。――《后汉书・曹节传》   另外,《山鬼》是屈原《楚辞・九歌》中的篇名,为祭祀山神之歌。关于山鬼的身份,中国民间有多种传说,女神,精怪,山神等。然后本文中山鬼的设定,是我瞎扯的。(上勾拳揍)   最后,我还得解释一下,蒋秋琴已经去世一段时间了,周启尊这不孝的玩意只是才回来埋骨灰而已(前面写清楚了)。老彭和白雨星提出让他上山,就是赶上个机会,想他散心,不为玩乐。很正常,毕竟周启尊最近总像个抑郁症。没有刚下葬就去玩,不尊重逝者的意思。希望我说清楚了。   今天废话较多,望包涵。 第9章 这什么手劲儿?   最好是去爬山。穷折腾一趟,累出个腰酸腿疼,方便晚上闷头睡觉。   反正怎么都比周启尊葬下蒋秋琴,回来窝屋里再抽三盒烟划算。   白雨星左右想,左右觉得周启尊指定能干出这等孬事,更是一心盘算着拉他登高望远,洗涤情操。   老彭的车是辆三轮小货,钥匙给了周启尊,他就直接上了驾驶座。   这会儿白雨星坐副驾驶,屁股得了空闲,精神头充足,便全心全意地烦周启尊:“去吧尊儿,去爬个山,多好啊。”   白雨星:“冬风......冬高气爽,咱去溜溜呗。”   周启尊无奈了,用余光剜了白雨星一眼,不留情面地拆穿:“你其实就是想拉我散心,怕我又犯病吧?”   白雨星嘴角一抽,心说:“你还知道自己有病?”   下一秒他干脆破罐破摔:“是,我就这么想的。你昨晚又没好好睡,我怕你风抽多了,靠死。彭叔肯定也是,就怕你总憋着,给自己找堵。”   “你少打呼噜,我肯定能睡着。”周启尊不走心地笑了下。   “啧,你这人,回头让小姑给你单独开个屋......”小货轮子磕到了石头上,车猛一颠簸,白雨星差点把舌头咬断。   “嘶......”白雨星的舌尖舔了舔牙,舔出一点血腥味。   “舌头咬破了?”周启尊突然侧过头咳了两声,“不好意思,刚才没避开。”   听他咳嗽,白雨星的操心病又犯上:“感冒了?昨晚N瑟大了?”   “没。”周启尊晃了下脑袋。   感冒应该不至于,他还没那么娇弱。只是今天早上他的确不太舒服。嗓子总是很干,出门之前已经喝了三杯水,还是干得难受。还有头,头不疼,但总觉得脖颈上擎了只西贝货,满脑子咣当浆糊,反应也慢半拍。   比如刚才那块石头,他其实看见了,却愣是没避开,还害得白雨星磕了一嘴血味。   “那你怎么了?”白雨星仔细看周启尊的脸,发现他脸色也不是很好,眼底下泛乌,面皮儿没多少血色。   “应该是睡少了。”白雨星担忧地问,“你开车能行吗?要不换我?”   “麻烦,也没多远了,等回去换你。”周启尊说。   白雨星不放心:“你要是不舒服就赶紧......”   “我没事,舒服着呢。少睡几个小时不死人,别絮叨。”周启尊朝一边努了下嘴,“给我拿根烟。”   “......”白雨星翻个白眼,“穷扯犊子。美得你,想屁抽吧。”   然后他就跟变戏法一样,从外衣兜里掏出一只小号保温杯,拧开递给周启尊:“喝点儿这个。”   周启尊闻见味儿就皱眉:“什么玩意?”   白雨星:“红枣枸杞桂圆玫瑰花。”   “......”周启尊压一脚刹车,接杯子那只手僵了下,“你坐月子呢?”   “我常给你嫂子弄。补身体,你喝点没毛病。”白雨星才不管他那套矫情,掀起杯底儿就要给他灌。   “行行行,开车呢你别动我自己喝。”周启尊只得放嘴边喝了口,味道居然意外的不错。甜甜的。   周启尊:“......”   “好喝吧?”白雨星贱兮兮地问。   周启尊:“......”   小杯“月子茶”下肚,周启尊虽然还是感觉魂不守舍,但起码身子暖和了,舒服不少。   目的地到了。   老周家的坟在一座小野山上,山不高,按周启尊和白雨星的脚程,不到一小时就能上去。   这种山和小台山不一样,荒得厉害,无人问津,上百年来不知葬了村里多少祖祖辈辈,被默认为公共坟山。   上到半山腰就能看见坟堆墓碑。一片一片,一家连着一家,有的人家讲究,给自家祖坟修了个围挡,不太讲究的就杵几根木桩子,拉两条铁丝圈地盘。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周启尊这种完全没讲究的不肖子孙。周家的地头更高一点,快到山顶,周围没任何围圈遮挡,大敞大开,俨然在欢迎诸位野生动物到此一游。   白雨星扛着铁锨上来,等到地儿已经呼嚎带喘。他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汗,看见周运恒坟前按有几只蹄印子。瞧模样像是什么牛羊的蹄子。   白雨星从一旁铲点土给盖上了:“咱要不也修一修,给咱爹这片地圈上点儿?”   “没必要。”周启尊拿过铁锨,开始为蒋秋琴挖坑,“人成了灰,灰埋进地底下,还讲究什么。扯淡。”   白雨星无话可说。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两人沉默着给蒋秋琴的骨灰盒埋在了周运恒旁边。   周启尊捧最后一把土拢上坟头,他拍了拍手,烧香点火,从蹲着改成双膝跪地,给父母双亲磕了三个。   没什么废话要从心窝里掏给死人,周启尊脑门儿上粘着土星,只说:“爸,妈,我走了。下次再来。”   他跪着沉默过半晌,又沉声说:“下次我带小怿过来。”   ――不管是生是死,他下次都要把周怿带过来。   周启尊:“我会尽快再来的。”   白雨星看了周启尊一眼,没出声。他也跪下来给二老磕了三个头。   香火烧完了。蒋秋琴这就埋完了。   “走吧。”周启尊站起来,额头上的土星掉下来,他拍拍裤腿上的土,“下山回去。”   “成。”白雨星光顾着拿铁锹,脚下不留神,居然差点踩上一个小坟包。   “哎呦,罪过罪过。对不住对不住。”白雨星连忙朝那坟包拜了拜。   “这坟还没立碑呢。到底谁家的啊?”白雨星皱眉,小声念叨了一句。   “谁知道呢。”周启尊垂眼看过去,从兜里摸出根烟。   这小坟包坐得不是地方,不知埋的什么人,却挨在周运恒后头。早些年就有了。   虽说村里荒山野岭的,但坟地自古都有说道,先甭提风水,单是把坟葬在别人家跟前就很膈应了。   也不知是谁这么缺心眼,非要埋周运恒旁边。周启尊早前问过找过,但没人知道这无名野坟的消息,姓谁名谁,是男是女,年龄大小,亲戚朋友,一概不知。   埋都埋这了,也不好给人掀了,就只能留着。   换成别人早要骂咧,不过周启尊天生不屑规矩。或许还因为他当特种兵,见过真正的马革裹尸,对这些更为淡薄,总之,他不是很介意亲爹的坟边多出个无名氏。   周启尊弯下腰,顺手将抽了一半的烟插在野坟跟前:“死者为大。”然后转身下山。   。   下山的路不费劲,顺坡走就行,白雨星得劲儿不少,但周启尊却出了点问题。   很奇怪。周启尊体力比白雨星好上很多,下山却走得特别慢。   白雨星察觉到不对劲,凑到周启尊跟前问:“又不舒服了?”   他看到周启尊正脸,登时愣住,声音不自觉吊高:“你脸怎么这么白?”   周启尊的脸色非常不正常,那就仿佛......白雨星脑子一懵,居然觉得这像张死人的脸!又灰又白,毫无生气!   “你别吓人!”白雨星伸手去探周启尊的额头,“发烧了?村里有医院吧?卫生所?”   “没事。”周启尊拍开白雨星的手,皱着眉继续往下走。   身体的确出了问题。但没发烧。周启尊说不上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在梦游,脑子和四肢都不归自个儿指使,全身上下蹩脚得厉害。   白雨星赶紧跟上周启尊:“尊儿,用不用我扶你一把?”   周启尊似乎魂离天外,他烦道:“你先闭嘴......”   话音还没落结实,周启尊脚下一秃噜,整个人就这么从山坡上滑了下去!   “尊儿!”白雨星完蛋点心,见周启尊脚滑,第一反应居然是先扯喉咙嚎一嗓子,然后才伸手去拉人。   也就是这嚎一声的功夫,周启尊已经秃噜下去一段儿了。白雨星半根毛都没拽住。   按理讲,再怎么样周启尊有当兵的底子在,滑一下根本不算什么。周启尊在下滑的瞬间便压低重心,稳住下盘,他本想再伸手勾上一旁的树干,正好借力停住,可他那手竟突然毛病了。   像中了降头,周启尊居然抬不起胳膊!   他想抬手,却死活抬不起来!   “你停下啊!”白雨星跑快了,因为惯性晃了一下,差点滚成球,幸好手里有铁锨帮他撑了一把。   “操。”周启尊瞪着自己的胳膊。   他这是怎么了?   周启尊又突然感觉双腿一软,他双膝不受控制地打弯,马上就要跪下去!   视线倏得变暗,白雨星还在后头滋哇乱叫,那声音越来越模糊,周启尊的耳朵已经摸不清楚。   “我这是要晕了?”周启尊心想。   马上,他就大头朝下,要往坡底下栽。   但等着他的不是黄沙土石。他竟一头栽进了一个人怀里。   这人不晓得什么时候蹦出来的,稳稳接住了周启尊。   一股香味立时钻进周启尊的鼻子。那味道并不冲,却强势得无法忽略。   那是一种很好闻的香味。不是沐浴露洗衣液,更不像刺激的香水。它形容起来......   它很悠淡,很遥远,耐人追寻。周启尊觉得挺扯,但他真的有种奇妙的感觉。在闻到香味的瞬间,这一秒似乎被无限拉长,引人想起山林古木。天高地迥,郁郁争荣,万寿无疆。   周启尊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浅色的眼睛里。眼瞳很淡很淡,藏起微渺的光,像两片单薄湿润的棕色琥珀。   周启尊浑身猛一激灵,仿佛被迎头崩了一枪,登时清醒过来。   他赶紧站稳,从对方身上起来:“抱歉。”   周启尊尝试着抬胳膊,这回能抬起来了。胳膊腿儿,脑袋,都恢复正常,那种不受支配的诡异感消失了。   难道真中了什么降头?   怎么可能。   周启尊打小贯彻唯物主义思想,不信那些神乎其神的东西。他搓了把脸,猜测还是自己没睡好,身体反应出了问题。   “谢谢你接我一把。”周启尊又去看对面那双眼睛,“没撞到你吧?”   对面的年轻人戴着一顶鸭舌帽,他低下头,帽檐遮住脸,动作快到周启尊来不及看清他的长相,只知大体上,这年轻人一定很好看。   “没关系。”张决明的手在周启尊左肩上狠狠掐了一下。   周启尊愣了,扭脸去看自己肩头的手。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这般养眼的手,力气倒不小。周启尊被掐得肩头生疼,但他还没来得及奇怪,对方就松手了。   周启尊皱眉:“你......”   张决明的手攥成拳头,垂到自己身侧,快速说:“请小心些。”   他说完,擦过周启尊衣袖,闷头往山上走。   周启尊活动自己的肩:“哎,你......”   “尊儿!你没事吧?啊?”白雨星吃屎赶不上热乎,终于颠簸过来。   他扔下铁锨,一把薅过周启尊的胳膊,给人上下看了几回合:“没摔着哪吧?碰着磕着没?”   周启尊:“......没事,就是脚滑了。”   白雨星又扯着周启尊研究一通,看他脸上有了血色,才勉强放下心来。   被白雨星的连珠炮给打断,周启尊再去看张决明,就只剩下一个缩小挺拔的背影。   周启尊作罢:“走了。”   白雨星捡起铁锨,也回头望了张决明一眼:“刚才他接了你一把?”   “嗯。”   “嘿。还挺巧。”白雨星啧了声,“不过这荒山坟地的,又不是初一十五要祭拜,他自己上来干嘛?”   别说白雨星觉得违和,周启尊也感到奇怪。而且,他肩头现在还有些发麻。   这什么手劲儿?隔着棉衣抓人还这么厉害?   周启尊没辙,只能摇摇头。他朝白雨星胳膊拍去一巴掌:“管人家呢。”   “也是。”白雨星揉揉胳膊,“你没事就行了,走走走,回去。”   周启尊和白雨星走远了,两人的背影变成两个渺小的黑点,渐渐消失。张决明上山的脚步停下,突然在原地站住。   他攥拳的右手松开。   在掌心里,一团黑气正挣扎攒动。   张决明垂下眼皮,盯着这团黑气看了会儿。忽然,他猛地收紧手指,狠狠一捏,将它捏成了粉碎!   作者有话说:   乖孩子要好好睡觉。不舒服不要开车。揍老周ing 第10章 是变态,还是纯情?   为什么周启尊肩上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是碰巧沾上了,还是有谁故意魇上的?什么时候?   张决明浑身被寒气浸透,手中捏碎的黑灰卷灭于冷风中。   “决明?决明!”兜里有东西撞了他几下。   是长生铃。   张决明给长生铃掏出来,铃里的人焦急问道:“怎么回事?他身上怎么会有祟念?”   张决明冷着一张脸,一句话仿佛从冰窖里捞出来:“我也想知道,到底什么东西这么大胆子,敢在我眼皮底下作祟。”   长生铃沉默,有一阵儿没接上话。   张决明的性子一向内敛柔和,很少有放下脸的时候,眼下明显是动了气的。   长生铃轻轻在张决明掌心里蹭了下。再开口,她压着先前的紧张,居然安慰道:“应该只是巧合,他不小心碰上了而已。”   “八年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说到一半,该是突然想起了可怕的事,紧张和慌乱再压不住,声音竟有些发抖,“......跟他没关系......他不会有危险。”   张决明一愣,眼睛动了动,眼神发生变化。他敛下眼角,迈步继续往山上走。   张决明看见了周运恒和蒋秋琴的坟。还有一旁的小坟包,那坟头插的烟已经烧尽了。   张决明到坟前站下脚:“他当然不会有危险,我会拼命护着他。”   声音不轻不重,不大不小,更像是自言自语,不过长生铃还是在他手中动了下。   张决明真心话不过脑子,出口才觉得不自在,他抿了下嘴角,不得不下意识遮掩两句:“我的意思是,周启尊有恩于我,我一定会找到害你家的凶魔,也会保护好他。”   “......”长生铃里传来一声叹息,“没关系的决明。在我面前不用遮遮挡挡的。这么多年你一直看着他,你有什么心思,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明白?”   张决明深深吸了口气,没说话。   “要不是因为......”长生铃说了一半也停下了。   两人都沉默了。诸多言辞纠缠过往沉疴,就像细线埋在疮痂下,扯起个头儿就要再一次血肉模糊。某些话,还是让它在寒风里散了吧。   “我们到了。”张决明打破沉默。   他拔出腰间的小刀,在手心上剌了条长长的口子,鲜血立时染红了手掌。张决明又将长生铃握在血红的掌心中,好让长生铃多吸他的血。   长生铃被热血染上温度,发出漂亮的白色光泽,张决明这才摊开手:“这是你父母的坟,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别着急。”   长生铃从张决明手上腾空而起,挨着寒凛的山风,停在周运恒的墓碑前。   “爸,妈。”能听出长生铃里的女孩哭了,“我是小怿,我来看你们了。对不起,不能和我哥一起过来......”   张决明背过身,走到不远处的大树后站着,独留周怿在坟前。   别人家的悲痛离合,不该他一个外人来听。   半晌已过,太阳已经大亮。   张决明手心的伤口愈合了。他将后背依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眼睛扫过前面的三个坟包。   周启尊永远无法履行在父母坟前的承诺。他永远不会把周怿带过来。   他不能,他不该。   少女身命已殒,骨肉入土成灰,三魂七魄封落铃中,再不可牵涉人间尘缘。   哪怕仆仆风尘,翻山越岭,周启尊也不会找得到。他不能知晓真相。那血海深仇,他不可报。   只要是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只要在阳光下,他所有的努力就注定枉然。   张决明闭上眼睛,感受温热的光明落在自己眼皮上。心窝里一阵隐隐痛楚,他嘴里喃喃低语:“周启尊,对不起。”   ――你要毫发无伤地活在阳光下。   。   因为差点在坟山上摔出个狗啃泥,周启尊吃完午饭就被白雨星踹进了屋子。   白雨星把被子扔到周启尊脸上,勒令王八蛋睡觉。   周启尊没办法,只能去床上躺着。他从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最近也一直和睡眠犯拧。这次却不知怎么,可能是下午的太阳太暖和,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这一睡不要紧,他还一口气睡到了天黑。甚至晚饭时白雨星去叫他,都没叫起来。   白雨星认识周启尊这么多年,从未见他这么睡过觉,睡得这样沉,就跟个会喘气儿的热乎死人似的。   白雨星瞅周启尊那俩熊猫眼,一想他近些天神经紧绷,心情郁结,能这么闷头大睡也是好事,便没再打扰他。由他睡着吧,好饭不怕晚,酣眠才难得。   明天有队伍要上山,今晚旅馆又来了几个客,大堂里忙叨了起来。   小姑在后厨用铁锅颠着家常小炒,白雨星就搁外头帮人拎行李办入住。期间老彭还来送了次餐,又是楼上孙飞腾点的,这回不是烤乳猪,点了整只大烧鹅。   白雨星嗤之以鼻――孙老板果真有钱,天天要囫囵个儿吃畜生。   楼下忙手忙脚,嗡嗡闹闹,周启尊那屋倒静得自在,空气里只有他沉稳的呼吸声。   安安静静。突然,窗户动了下。   来人足够小心谨慎,尽量不发出声响,是生怕扰乱这一屋子的静谧。   进来的是张决明。他鞋底着地,如鸿毛飘落。   夜晚早已降临,屋里没开灯,窗帘掀起来又落回去,月光只趁着缝隙溜进来刹那,刹那后消失,无影无踪。周遭一片黢黑。   可黑暗并没有碍到张决明分毫,他走到周启尊床边站住,用眼睛仔细描摹周启尊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张决明弯下腰。他几根指尖犹豫了许久,在黑暗里左右为难,好不容易才拉起被角,给周启尊往上盖了盖。――这人又没穿上衣睡觉,大半个胸膛都露在外面......   张决明将呼吸放到最轻,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周启尊早先被祟念缠上,耗费了不少精气,这一下昏睡过去,不到明天清晨绝对醒不过来。   张决明是掐准了这点,才敢偷偷摸摸地进来。   周启尊平素明锐机敏,张决明从未近他的身,只能远远望着,或者借黑桃那一双猫眼打听他。   蒋秋琴走了,这些天周启尊得有多难受。张决明知道他不好,又得多牵肠挂肚。   只可惜张决明没出息,先前在山底,周启尊撞进他怀里,他抬不起头,现下黑灯瞎火也做不好贼,明知对方不可防备,却愣是连床被子都不敢多碰。   怪就怪有人生来福薄,对于最痴念的只配遥遥仰望,一旦靠近了,够着了,便要受不住。或者喜不自胜,甚至心惊胆战,终归不能心安理得地收了这时运差错。   张决明只悄摸悄看着,睡梦中的周启尊突然哼了声,眉心也皱起来,该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张决明立时错开眼,看不下去了。   九尺黄泉,山鬼血脉,九幽门前的守门鬼,他不仅是个偷窥狂,还怯成了个小姑娘。   殊不知他到底是变态,还是纯情......   “小怿......”周启尊呢喃了一声。声音虚弱微小,却像根锋利的针,直直捅穿张决明心底。   兜里的长生铃动了一下。周怿定然也听见了。   张决明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眼神已经沉下来。他屏住呼吸,缓缓伸出食指,在周启尊眉心处轻轻揉了揉。   一道明光在周启尊眉心闪过,周启尊的眉头松开了。   就偷偷送他灵台一点清明,给他一夜好梦。   贪婪地,偷偷地,偷偷地。   收回手,张决明下意识将食指缩进拳头里。像小孩子用指尖沾了蜜,趁人不注意偷舔一口,还要担心挨骂,赶紧昧起证据。   张决明又盯着周启尊看了看,这才起身离开。这回他没再走窗户,居然走的门。   张决明出去后把门关好,一侧耳,听见楼梯口有响动。是有人正要上来。他飞快转身,闪去了楼梯后头。   后头有个大铁门,楼下直通后院,先前周启尊就从这下去过。张决明背靠着铁门,听见门外两个女生在说话。   是刚来的客人,明天一早要爬山。两个女生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左右,正朝帮她们搬行李箱的白雨星道谢。   “谢谢啦,大哥。”一个女生笑着说。   “不客气,你们好好休息。”白雨星说,说完帮二人打开门,转身下楼。   等两个女生进了屋,张决明才从门后探出视线。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在走廊看过几回。   没一会儿,徐春萍的房门开了。她走出屋子,右拐下楼。   张决明收回视线。他从身后的楼梯下去,来到后院。   后院没人,尚且空旷,站在院子中央,除了冷风拉扯大梨树的细碎声,还能隐约听见旅馆里热闹的动静。   “你要做什么?”周怿在张决明兜里问。   张决明没应声,他单膝跪下,一手掌心撑地。从他的手掌为发源点,地面现出繁密的金黄色纹路,像肆意纠结生长的金色藤曼,快速朝四周扩散,没入泥土,直达远处看不见的黑暗,最后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间旅馆托了起来!   张决明的手掌离开地面,他站起身,地上的金色巨网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在你沉睡的时候,你不知道,有人偷偷撬开你的窗户......   周启尊大骂:啊?拿老子当猴耍?还有,这是违法犯罪行为。   张决明(乖巧):对不起,我不是好人。文案已经排过雷了,你不高兴就打我吧。   周启尊:...... 第11章 “他、来、了……”   “你居然......这是缚网吗?”周怿有些意外。   要知道缚网这东西,旨在瓮中捉鳖,一旦布下,便要时时刻刻与术者的气脉相连,不能有分秒懈怠。张决明将整间旅馆都罩进缚网,实为大耗精力。   “嗯。”张决明应声,沉默了片刻又说,“有古怪,还是谨慎些好。”   他抬起头,眼睛扫过一扇扇窗户:“周启尊被作祟,那他周围一定有什么。我有种不好的感觉,不能不防。”   怕周怿担心,张决明有话没明说――寻常的魑魅魍魉不是他对手,但若是出了什么厉害的玩意,那事情就麻烦了。   邪祟凶魔一旦厉害起来,可以不知不觉上人的身,吸人精血,害得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可超生。譬如周启尊的父亲,譬如长生铃里的周怿……   张决明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下,掌心里倏得冒出了一阵赤红火光。他又握紧拳头,将那艳烈火舌紧紧攥住。   他是太重视那人,横竖只怕护他不周。所以......不管是什么东西,张决明绝饶不了它!   。   黑夜越压越低,旅馆里过了来客的点儿,渐渐安静下来。   白雨星总算能捶着老腰上楼。他打开房门,摸索着开灯。灯一亮他就愣了:“这人是一直没醒吗?”   白雨星走到周启尊床边,皱着脸挠头。再怎么说,周启尊这一觉也睡得够久了,难不成还要一觉到天亮?   “尊儿,尊儿,起来了。”白雨星伸手戳了下周启尊的胳膊,“别睡了,再睡晚上怎么弄?昼夜颠倒?起来吃点东西,小姑在厨房给你烙馅饼呢。”   可周启尊毫无反应,彻底睡死了。   “......尊儿?”白雨星更用力地搡了周启尊几下,甚至薅着周启尊的胳膊要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然而......都白费。人照样睡得高枕无忧。   “你......”白雨星瞪着周启尊,不得不摸了下周启尊的额头,奇怪地嘀咕道,“体温正常啊,这人怎么还叫不醒呢......”   白雨星仔细看周启尊,放弃了用凉水泼周启尊的想法,只得扭身下楼,跑去找小姑:“小姑,人叫不醒啊。”   “还睡着呢?”   小姑一盘子馅饼刚出锅,喷香喷香,正想端给周启尊压肚子,一听这话愣了愣,只能先给馅饼放榆木桌子上:“这都几点了还睡,这孩子怎么了?”   “他前些天都没睡好,今天也不太舒服。”白雨星还是觉得稀奇,“但也不能这么睡啊?还睡得特别死,拽都拽不动。”   小姑皱了皱眉,索性罢了。她叹口气:“算了,他要睡就让他睡吧。能一口气睡饱了更好。”   “行吧。”白雨星低头瞅桌上的馅饼,“就是可惜了这大盘子馅饼。”   “你吃呗。”小姑笑了起来。   “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白雨星揉了揉肚子,他晚饭吃得可不少。   这饼薄皮大馅儿,刚烙出来,皮儿上那层油光还晶晶亮呢,正是最好吃的时候,若是放冷了,明早再回锅,那滋味可要大打折扣。   “要不你送楼上吧。”小姑忽然想起来,“楼上第一间,住的一个女的,带着孩子。”   大概是因为自个儿的经历,小姑虽然不清楚徐春萍和陈鸣的破事,但看徐春萍一个女人带孩子住,就忍不住想贴补她些:“她今晚上没要餐,就刚才下来买了包泡面......”   小姑:“泡面那玩意根本不能当饭吃,馅饼送给她吧。就说是老板娘送的,不要钱。”   “成。”白雨星点点头。   于是,白雨星端起馅饼上楼,敲响了徐春萍的门。   敲门三下算一次。白雨星一连敲了三次,三个三下,徐春萍才总算把门打开。   屋里逼仄,没开灯,但并非黑咕隆咚,还是有光的。是电视的光。   不过电视虽有影像,却调了静音,不知道放着什么,那光线灰扑扑的,黯淡得诡异。   “你好,我们老板娘送的饼。”白雨星说。   “我没要吃的。”徐春萍瞪着白雨星。   白雨星不乐意和她对上视线,他早就觉得这女的神经不正常,但还是得笑着说:“这是免费送的,不要钱。”   徐春萍顿了顿,接过白雨星手上的馅饼:“谢谢。”   白雨星:“不客气。我帮你关门。”   临走关门时,白雨星正好侧过身,不经意从门缝里看见......   电视里,贞子正悄无声息地从井口爬出来。   对面床上躺着熟睡的孩子,他小小的身体窝进厚重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儿,鬼片的光影阴冷苍白,不断变换着打在这细嫩的小脸上。   白雨星倒抽一口气,登时生出一身恶寒。   他赶紧给门关死,忍不住抖擞肩膀,心说:“这女人果然是个神经病。”   。   屋内,徐春萍将馅饼放在桌上。桌边还有一碗泡面。泡面泡胀了,将碗撑得满满当当。   屋顶突然发出一阵阵细小的声响,有大白墙皮掉了下来,掉到馅饼上,掉进泡面碗里,溅起冷却的油汤。   床上原本熟睡的孩子也被墙皮砸到脸。他张开嘴,然后哇得一声哭了起来。   墙皮还在一块接一块往下掉,掉到最后,孩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床满地全是白灰。   电视忽然一阵闪灭,惨白的光像虚弱的闪电,一晃一晃地抽打屋内的空气。   徐春萍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像被点了穴一般。突然,她仰起头,看见屋顶那大白掉完,露出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爪印!   像是猛兽的爪子,又像畸形的人手。五根爪指又细又长,仿佛很用力地扒在屋顶上!   徐春萍保持着扬头的姿势,眼睛紧紧盯着爪印,嘴唇不住颤抖,她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在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里,她就用那阴冷纤细的声音,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   第二天一早周启尊从床上起来,被自己给吓着了。   被吓着的还有白雨星和小姑。   “你居然一口气睡了十六个小时......不,十六小时零三十多分钟。”白雨星瞪着桌上狼吞虎咽的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吐槽才好。   “你睡那么长时间,头不疼吗?”小姑将一碟刚出笼的肉包子放在周启尊跟前。   周启尊抓只包子往嘴里塞,被烫得厉害,边吸气边啃。   “慢点吃,烫。没人和你抢。”小姑又给他倒了杯水。   “头不疼,睡得特别好。神清气爽。”周启尊扬头给水灌干净,“就是饿得不行,前胸贴后背了。”   “那你多吃点。”小姑笑了笑,“后头还有小酥饼,我去拿。”她说着又去厨房给周启尊加餐。   “你真没事?”白雨星仔细看周启尊的脸,瞧这人睡饱了,果然面色红润,眼底的黑眼圈都淡去不少。   “嗯。”周启尊点点头,“不过这一觉睡得真邪乎......我还从没这么睡过觉。”   “那可不是,简直不可思议。”白雨星也捏了个包子吃,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死活都叫不醒,要不是你呼吸平稳,体温正常,我都要怀疑你晕死了。”   白雨星:“说真的,你今天早上要是还不醒,我指定用彭叔的小三轮给你搬县医院去。”   “劳烦您老人家操心了。”周启尊故意客气道。   白雨星斜眼瞅他,薅张纸巾擦擦手,接着从兜里摸出个......又是保温杯:“喝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这兜挺厉害,专门装‘月子茶’的吧?”   保温杯从小号换成了中号,一开盖周启尊就闻出来了,是昨天白雨星给他喝过的“月子茶”。   “补补呗。”白雨星说,“你喝着,我先回屋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周启尊随口问。   白雨星:“小台山,看瀑布去。”   。   “月子茶”真真不是盖的,一杯下肚,浑身上下热乎起来,周启尊觉得精力充沛,腿脚轻快,仿佛很多年都没这般舒服过。   果然人还是需要多睡多喝,吃饱肚子,这才能有精神。   上山的队伍大概一小时后出发,这会儿不少人都聚在大堂里,一楼挺热闹。   白雨星得是特别眼馋小台山的瀑布,他不晓得从哪淘来了一身登山套装,正杵在楼梯底下活动脚踝,跃跃欲试。   楼上走下来两个女生,正是昨晚白雨星帮忙搬行李箱的那俩。俩姑娘画着精致的淡妆,笑得合不拢嘴儿,到楼下正巧和白雨星打了个招呼。   周启尊朝白雨星走过来,白雨星就见两个女生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边走远边花痴:“他好帅啊!”   “硬汉大叔!浑身荷尔蒙,我太喜欢这种了。”   “他也上山吗?妈呀......向导又是个美型,这次可真是来着了……”   白雨星:“......”   现在的小姑娘都太肤浅,没一个会透过现象看本质。啧,可惜了。   “准备好上山了?”周启尊晃到白雨星跟前,将白雨星打量了一番。   衣服和登山鞋都挺专业,就是一颗脑袋有点儿滑稽。白雨星头上戴了顶毛线帽子。酒红色的,手织的麻花纹。不用问,肯定是他老婆李蔓的手笔。   “嫂子织的小红帽真好看。”周启尊淡淡地勾了下嘴角。   “是吧,特别暖和。”白雨星拉一把帽子,“改天让她也给你弄个。”   “不了。”周启尊自然地眨眼睛,语气平平,“我头发多,不冻头。”   白雨星:“......”   “行。”白雨星朝周启尊竖起大拇指,敬他那一身荷尔蒙,“张嘴就怼,看来祖宗您身体健康,心情也还凑合,没犯毛病。我放心了。”   白雨星:“既然这样,小台山一起去呗?跟我一起透透气。”   周启尊:“......”   “去吧,你看你自个儿呆着干什么呢。听说瀑布可漂亮了。”白雨星继续游说,“我衣服都换好了,咱一起去吧。”   他身体力行,奋力喷唾沫,就为了带自闭的去散散心,只恨周启尊那良心早已作古,全当他说话是耳旁风,且听着响儿。   周启尊的眼睛搁大堂扫过一圈,扫见了孙飞腾和刘宏栓。除了刘宏栓,孙飞腾身边又多了两只跟屁虫。一只长得尖嘴猴腮,比刘宏栓还细上一个号。   刘宏栓要是根竹竿子,这位就是根竹条,估摸风一吹就能折得东倒西歪。   另一只虫身材倒是匀称,可惜顶了张麻子脸,那脸能逼死密集恐惧症,瞅上两秒就要倒胃口。   他们都穿着登山的衣服,凑在一撮,嘴里时不时碎叨几下。陈鸣那副软骨头也在。   不过徐春萍没在。想她带着个娃娃,也不可能凑这热闹。   “我去和领队说一声,把你算上。”白雨星正要一锤定音。   周启尊立马反驳:“不去。”   白雨星:“......”   锤子折了。   “不去。”周启尊没让步,“你自己去挨冻,别拉上我。”   虽然他出生的时候周运恒早已搬去城里,但老家自小还是回过几次。周启尊小时候野性,小台山早就跑过,瀑布也用来冲过澡。   没玩乐心思,风景也不希罕,还有膈应人的渣滓在,周启尊自然是不去。   “那......”白雨星叹口气,“那我也不去了。”   周启尊啧了声,掏出根烟叼着:“你去你的啊。”   “算了。”这一趟为的是周启尊,白雨星自个儿去没多少劲,本末倒置。   见周启尊要点烟,白雨星又想起家里烟遮雾罩的理发店......   他一把薅下周启尊的烟:“都说了让你少抽烟。”   白雨星:“你那烟最近抽得太过了,就不怕把肺抽漏了?”   蒋秋琴没成植物人的时候,也没有白雨星这么叨唠。周启尊真不知道他一大老爷们儿打哪来的磨叽病。   周启尊烦了,伸手怼了把白雨星的肩膀:“烟给我。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白雨星愤恨,“有个毛。我信你,母猪上树产崽儿了。”   “......”周启尊往边上迈了一步,快速躲开扑面而来的唾沫。   这一迈步,他不由顿了下。   先前被挡着看不清楚,这下迈出来视线开阔,他看见对面角落里站着两个人。   “那个人......”周启尊也不要烟了,抬手指过去。   白雨星叨叨一半只好刹闸,顺着周启尊指的方向看:“哦,那是领队和向导。”   白雨星:“穿蓝色羽绒服的是领队,黑色冲锋衣的是向导。”   白雨星:“先前听彭叔说向导是老手,真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怎么看也就二十出头,撑死不过二十五......哎,你干嘛去?”   白雨星话还没说完,周启尊居然撂下他,径直朝那头走了过去。   “什么情况?”白雨星低头瞅了眼手上的烟,一头雾水,反手给烟撇进了垃圾桶。   昨天看得不够清楚,但周启尊总觉得自己没认错。   等他走近,那两人的对话正好结束。领队露出个笑脸,拍了拍小向导的肩头:“那先这样,我们整点出发。”   “好,您先忙。”   周启尊耳朵动了动――声音也像。   领队走了,张决明的指腹不自觉搓了下裤线。他转过身,和周启尊对上眼。   周启尊笑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果然是你。” 第12章 “真的不是看上小向导了?”   这对儿眼睛是周启尊见过最漂亮,最清透的,一瞥足够印象深刻。   张决明摘了鸭舌帽,他们站得又近,周启尊总算能把人瞧仔细。   一身利落的黑色冲锋衣,身形笔直修长,皮肤冷白如雪。淡红色的嘴唇略削薄,鼻梁眉骨高挺,长眉像一对精致的小刀,锋利地刺向鬓角。   他生成这模子,气质上本该咄咄逼人,却偏偏柔软于一双眼目。除了琥珀般的淡色瞳孔,那眼型似像桃花,眼角微垂,末梢泛有轻浅的红晕。浓密纤长的黑睫一动,眼底波光微乱,似乎......   周启尊有那么一片刻挪不开视线。对面一双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小心翼翼,极为克制,却又......   周启尊形容不透,感觉这不像是初识之人该有的眼神,好像对方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但只有一瞬间,张决明的眼神立马变了,周启尊见他愣了下,似乎是没认出自己。   “昨天在山上,你帮了我。还记得吧?”周启尊提醒道。   “啊。是你。”张决明忽然记起,点点头,朝周启尊笑起来,“我记得。”   “谢谢。”周启尊说。   “不用客气。”张决明岔开眼睛,没再看周启尊,“我就是......碰巧。”   周启尊盯着张决明又看了两秒,礼貌的没有继续问下去。不过,他忽然扬起眉稍,递出一只手,竟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周启尊。”   张决明只得握上周启尊的手,重新抬起眼睛和周启尊对视:“你好,我是张决明。”   张决明的手握上来时,周启尊忍不住抖了下胳膊。   那手冰凉,就连掌心也没有丁点儿温度,几乎能让人蹿起鸡皮疙瘩!   手握了一秒就松开。周启尊还是没忍住问了:“你手怎么这么凉?很冷?”   “......不冷。”   张决明:“我刚用凉水洗的手。”   张决明憋了口气儿,搁心里骂自己。   明知道周启尊问的是一句客气,但这不走心的“关怀”还是惹得他心尖酸软。   让原本的向导在家闷头大睡,自己专门跑来带队,就是为了尽快找出作祟的东西,近身护着这人。早料到会再和周启尊照面,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当周启尊主动朝他走过来,认出他......   棉花一样的心理建设,周启尊用目光轻轻碰一下,就塌没了。   “哦,这样啊。”   周启尊嘴角的笑再提起来:“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次的向导。”   张决明顿了顿,略有些轻地问:“你也上山?”   “是啊。”周启尊点头,好像刚才朝白雨星一口咬定“不去”的人不是他。   周启尊眼睛转了下,站姿突然变得很随意,他甚至还懒痒痒地抻了抻腰,随口说:“先前听人说向导是老手,看你年纪不大,有二十二三?做这行很久了?”   “二十三。”张决明安静地垂下眉眼。   撒谎的时候,他不舍得看着周启尊:“也没做很久。我是当地人,从小在这长大的,比较熟悉而已。”   “那我们还是老乡啊。这也是我老家。”周启尊瞅着张决明,有点儿想咂舌。   他自觉语气随和,更没说什么冒犯的话,怎么对面的年轻人就抬不起头了?瞧那低眉耷拉眼的模样,不知底儿的还以为他欺负小孩。   现在的年轻人面皮儿都这么薄吗?这社会鱼龙混杂的,太腼腆可不是什么好事。   只不过......周启尊嘬了嘬后槽牙,想起自个儿被捏疼的肩膀。那么大的手劲儿呢。   而且,碰巧,张决明独自压着帽檐上坟山......   这人......不搭。   周启尊没再多说什么,他抬手朝张决明的肩膀拍了下,就像刚才领队拍的那样:“那待会儿仰仗你了,小向导。”   说完周启尊转身,朝白雨星走了过去。   他身后,张决明抬起眼,盯着周启尊的后背看了片刻,才又一次垂落目光。   “你认识那向导?你刚......哎?”白雨星话说半截,被周启尊一把薅到一边。   “不认识。”周启尊紧接着劈头盖脸地问,“那小向导是不是在看我?”   “......啊?”白雨星更懵了。   “问你话呢,他是不是在看我。”   周启尊又问了一遍,白雨星只好朝张决明望过去。   白雨星撇撇嘴:“没有,人家又和领队说话去了。”   “没有吗?”周启尊嘟嘟囔囔,“我怎么就觉得他刚才偷看我呢......”   白雨星突然睁大眼睛,似乎品出了什么别致的滋味,他飞快扭脸瞪周启尊,不可置信地吞吐:“你不会是......你不会是......”   主动过去,还专门摆出一张人模狗样的笑脸和人搭腔,回来又急哄哄地问自己人家看没看他......   虽然不敢信,但白雨星还是多瞧了张决明几眼。他努力回忆周启尊十六岁领回家的男朋友,的确也是细皮嫩肉,脸儿白条儿顺的小美人。   白雨星咕噜口水:“这小向导......这小向导......长得挺好?”   “......”周启尊抬手就往小红帽上去了一记爆栗,“你脑子灌汤了?胡说八道什么呢。”   “那......果然不是啊?”白雨星还在瞪眼,“那你跑去和人磨蹭半天?”   周启尊皱着脸,挺想一脚给白雨星蹶桌底下。他重逆无道地大骂:“边拉去吧你。我妈昨儿个才正八经入土,我能有那闲扯淡的心思?”   “对不起。”白雨星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我其实......哎,反正你明白我。”   白雨星知道不可能,再像也不可能,但他还是想了。或许是因为他太盼着周启尊做个“正常人”,太盼着周启尊给自己留条缝儿好好过日子。   白雨星叹口气:“那你到底干嘛去了?”   周启尊没吱声。   他就是感觉不协调。凭借直觉,还有多年军旅生涯培养出的警惕性,周启尊觉得张决明很别扭。   还有,这两天圈不出点不明的古怪太多,如果不是他疯了,战斗疲劳症(注)严重延期......总之,他见了张决明,心里硌得慌。   “问你话呢。”白雨星怼了下周启尊的肩。   肩膀被怼了,周启尊下意识就说:“没什么,就是掐得我肩膀疼。”   “什么玩意?”   白雨星自然听不懂,周启尊也懒得解释。只又说:“小台山我去。”   “你又乐意去了?”白雨星眼珠子瞪得更圆。   周启尊没给他再瞪过来的机会,直接拍屁股走人,去楼上换衣服。白雨星穷硌楞眼,挣扎着想:“丧尽天良,千刀万刮。就......真的不是看上小向导了?”   。   天气预报很准。今天阳光是真好,风也不狂,是个登山的好日子。太阳又大又温暖,给泥土和残雪照得晶晶发亮。   不过冬季日短,为了安全起见,天儿再好他们也得快点走,必须赶在下午日落前下山。   一队人只有十几个,张决明在最前头领路,领队搁后面收尾,时刻关注着,防止有人掉队。   周启尊和白雨星走在中间的位置。   大太阳临头顶上杵着,虽然是冬阳,但还是晃眼,周启尊忍不住眯了眯眼珠。   “阳光太扎眼了?”白雨星问。   “还行。”周启尊眨了眨眼皮,好让双目适应强光。   他这对眼招子真该下岗。搁暗处不灵便,强光底下也不舒坦。不过当兵退下来的身体多少都会有磨损,他那一双眼被火星子燎过,没瞎就已经万幸了。   “吃点这个。”白雨星的手在兜里摸摸搜搜,居然掏出一盒参片。   白雨星:“之前彭叔给我的,含着挺好。”说着还朝周启尊亮了下舌头,舌头上正好有两片。   周启尊:“......”   周启尊懒得待见,白雨星倒干脆把参片揣进了周启尊衣兜里。   一队人吭哧吭哧走了两个多小时,有几个已经喘不匀气儿,就先前夸周启尊荷尔蒙那姑娘,累得弯腰驼背,只能和她同伴一起手拉手参扶前进。   一路爬一路颠,大家都和老牛一样勤恳。临中午的时候,瀑布总算要到了。   天没那么冷,瀑布没冻死,未见面貌,就已经能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   打头的张决明停下脚,扬手招呼后人,声音不高地喊着:“前面就是瀑布了。为了保证天黑前下山,我们只能待两个小时,大家注意安全,别走散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兴奋。白雨星看见那俩小姑娘跟打了鸡血一样,立马找回精神头,呼吸没等顺平,居然能掏出手机调滤镜,预备好拍照。   白雨星啧啧:“现在的小孩儿可真是......哎,尊儿......”   周启尊微微抬着脖颈,视线放远,没搭理白雨星。   白雨星早习惯周启尊的祖宗做派,也不恼,好脾气地顺着周启尊那目光望出去:“你看什么呢?”   前面是张决明。张决明正从包里翻出一个保温瓶,递给身边一位大哥。   “......又看小向导?”白雨星太好奇了,忍不住再次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周启尊叹口气,收回目光:“行吧。你眼瘸,不怪你。”   他朝前头抬抬下巴:“昨天我差点从山上滚下去,接我的那个。”   白雨星愣了下,下一秒赶紧瞪大眼再瞅张决明,不敢相信地说:“真的假的?是他?这也太巧了吧?”   “嗯。”周启尊应了声。   “那你早说不就完了。兜这一圈子,这给我懵的。”白雨星乜斜周启尊。   “懒得解释,费口水,谁知道你问个没完。”周启尊随口说。   “切......哎,不对啊。”白雨星反应过来,“那是他又怎么了?你之前在旅馆找他说话,这我明白了,但你没必要为了他上小台山吧?”   “为了他上小台山?我有病?不是你磨磨唧唧非缠着我来吗?”周启尊不耐烦了,“我看他就是觉得别扭,说不好,这人奇奇怪怪的,浑身都不对劲,看我的眼神也......”   “什么眼神?”白雨星越听越懵圈,“你不是真有病了吧?”   周启尊:“......”   流水声大了起来,很清晰地砸进耳朵里。   “啊!是瀑布啊!”身后那对儿姐妹花大喊,擎着手机,撒丫子往前狂奔。   “遥遥!你等等我!”   “小影你快点!”   两人像两阵活泼的小旋风,从白雨星和周启尊身边刮过去。   “不过真没白来啊。”白雨星看美景应接不暇,没工夫再臭败周启尊了。   他们面前一片开阔,天遥地远。冬季瀑布水量不大,但尤为冷冽清白,从对面的山腰上奔泻而下,水中混杂着细碎的冰凌雪块,被阳光照亮,如同金银星子被冲垮流放。   周遭空气湿润寒凉,有单薄的水雾腾起缭绕,好一副美妙的山间乡景。   “那个,帅......叔......哥?”刚刮出去的小旋风又跑了回来。   那个叫遥遥的女孩把手机捧到周启尊面前。她不再是几秒前惊喜狂奔的疯丫头,当下脱胎换骨,脸蛋儿泛红,不好意思地笑着问:“哥,能帮我和我闺蜜拍个照吗?”   作者有话说:   战斗疲劳症:在战场上待时间太长,回到和平生活的一种应激性障碍,有人可有一定压制力,但有些人可能会出现酗酒,滥用药品(包括毒/品)等症状。有时会莫名其妙怀疑别人,或怀疑自己处在危险之中,甚至出现臆想。 第13章 小偷被抓包了   “合照?”   “是。帮个忙呗?”遥遥望周启尊的两只大眼儿明闪闪的。   白雨星脸皮抽了抽,心说真他娘的罪过,这姑娘绝对是被周启尊的荷尔蒙给迷了。   “行。”周启尊拿过手机,往前走了两步,“就这儿吧,正好照到瀑布。”   “好好好。”遥遥赶紧拉过小影站好。   两个女生鼻尖冻得通红,但笑容却格外灿烂。“咔嚓”一声,笑脸被定格在镜头上。   “给。”周启尊拍完照,把手机还给遥遥。   “那个......”遥遥又将手机塞给小影,她磨蹭片刻,从兜里掏出两块凤梨酥递给周启尊,“谢礼。”   “不用了,拍个照而已,不用这么客气。”周启尊拒绝,可遥遥不乐意。   她有些害臊,却还是很大胆地把凤梨酥塞进周启尊手里:“拿着吧,可甜了。”   说完和小影手拉手,一溜烟跑出去,跑得飞快。   “哎......”周启尊瞪着手里的凤梨酥,叹了口气。   算了,两块糕点而已,他总不至于追着小姑娘还回去。   “啧,脸皮儿好看真是不一样,怎么就没人给我呢。”白雨星走过来,瞅着周启尊手里的凤梨酥。   “给你你敢吃吗?不怕嫂子敲掉你的大板牙?”周启尊扔一块凤梨酥给白雨星,“吃吧,这算我给的。”   “......”白雨星翻了个白眼,撕开包装啃一口。   挺甜,好吃。   这一趟折腾上山,他是真饿了。一块凤梨酥给他开了胃,白雨星又扭脸翻自己的背包,掏出两盒蛋黄派和两根巧克力棒。   “吃点东西吧。”白雨星说,递给周启尊一根巧克力棒。   周启尊点点头,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来,一边看瀑布,一边嗑巧克力。   其他的登山客拍完了照,欣喜过后,也陆续成帮凑对地找个地方坐下,掏出包里的东西垫两口肚子。   出来玩,又是在山上,寒冬凛凛的,谁都混不上正经吃食,也就凑合两口补充体力。   不过晚上有顿大餐在等他们。老彭今晚会做好吃的,送来小姑的旅馆。这群人衣帽层叠,走过寒石瀑布,将一身冷冻下山,回去吃上一顿热腾腾的农家饭,再泡个热水澡,最后于乡村纯粹黑甜的夜里安眠好梦。   这样想想,这大冬天上来闹一趟也挺值的。   “我现在就馋了。不知道晚上彭叔能做什么好吃的。”白雨星摸摸肚子,显然蛋黄派满足不了他,“至少得是大火锅吧,炭火烧的那种。”   “差不多。”周启尊淡淡地笑了下。   “你嘴角粘着巧克力渣渣。”白雨星指着周启尊的嘴角。   周启尊用舌尖快速舔了下:“好了?”   “好了。”白雨星又转身从包里摸出......保温杯,递给周启尊,“喝点儿。”   “又是‘月子茶’?”周启尊抿了下干裂的嘴皮,“你真的只有三十五岁吗?不是五十三吧?”   “去去去。”白雨星剜了他一眼,将杯子强塞给周启尊,“这回不是红枣枸杞桂圆玫瑰花。”   “奶茶,出发前小姑给我的。”白雨星说着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份儿,开盖喝了口,喝完舒坦地叹口气,“舒服。”   他看着瀑布,听大自然的动静,忽然说:“尊儿,烦心事呢没法不想,但人呐,总要给自己留个一时半刻,拿来舒坦舒坦。”   周启尊笑了起来:“嗯,你说的对。”他和白雨星碰了碰保温杯,也仰头喝了口热奶茶。   小姑手艺真好,甜而不腻。   是啊,人呐,甭管活得是哪股劲儿,甭管日子塌成了什么样,但凡还能喘气,就该在冷冬里喝上这么一口奶茶。它热乎乎的,甜。   “大家吃东西补充体力,但记得把自己的垃圾装好带下山,不要到处乱扔。”领队站在中间喊,嗓子扯得挺老高,却还是被瀑布声给淹了下去。   虽然没太听清,但大家都心领神会,有人更大声地回应:“那当然了。这么美的景,咱们肯定好好保护,哪舍得乱扔!”   张决明走到领队跟前,他低头看了眼表,跟领队说了两句,领队扭脸又喊:“接下来一小时是自由活动时间,但大家不要走远。”   领队:“我和向导就在这,有事就来找我俩。”   领队:“哦,对了,想方便的可以去树丛里,偷摸去,别人看不见就行。”   这话被喊出来,不少登山客都乐了。不过也无伤大雅,这大山土地,万物自然出生,自然成长,随地撒个尿也自然,不会被道德怪罪。   周遭腾腾地热络起来,大家各有各的忙,各有各的喜,张决明站在这群人中间,沉稳得有些格格不入。   “带过很多次队,觉得不新鲜了?”领队和张决明说话,“我其实也上来很多次了,年年都来,但是每次看见这瀑布,都忍不住要兴奋一把。”   “还好。”张决明心不在焉地回应,“这里的确很漂亮。”   “是啊,太舒服了,上来一趟,感觉什么烦心事都能抛在脑后……”   领队妥妥一话痨,在张决明身边不住说着,张决明分了只耳朵给他,时不时礼貌地接应一句,心思却......他的心思全在周启尊身上。   他眼睛总控制不住往周启尊身上扫。这不好怪他。日思夜想的人杵在跟前,换了谁能忍得住不看?   更别提这还是头一回。这些年,头一回,周启尊离他这样近。近得明目张胆,光明正大。   晦暗中苟且的东西,一旦见点光,活该猖獗向阳。   张决明看见周启尊帮人拍照,看见遥遥给周启尊凤梨酥,看见周启尊和白雨星聊天,碰保温杯。   看见周启尊从石头上站起来......扭头看了过来。   他们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对上个正着。   小偷被抓包了。   张决明心头猛地打突,那一秒心跳又重又快,心脏就要颠离腔子,似乎全身的血都能泵出去。   周启尊对张决明远远地笑了下,甚至还抬起胳膊,朝他招了招手。   张决明一口气岔在肋间,只浅淡地回了个笑脸。然后他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看过片刻,等他再抬头望过去,周启尊已经没再看他了。   周启尊正和白雨星说话,就见白雨星忽然怼了周启尊一下,嘴上骂骂咧咧的。周启尊则杵在那,一脸不耐烦,定是又敷衍上了。   “怎么了?不吃吗?”领队在一旁,用一盒压缩饼干戳张决明的胳膊。   “啊。谢谢。”张决明拿了块饼干,放嘴里慢慢吃着。   “啧,年轻人怎么这么木。”领队小声嘀咕一句,掏出手机去拍照去了,没再理睬张决明。   “羡慕什么呢。凭什么羡慕呢。”张决明心说,“他身边的人,从来不是你。”   什么情深意重,捺心底里憋着就好。他只要能远远望着,悄悄护那人一生周全,也就知足了。   奢望别去想,那是魔障,大煞,想多了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压缩饼干噎得难受,张决明去包里翻出瓶水,拧开喝了几口。他喝的冷水,透透的凉,没滋没味,将他喉咙眼和心尖上的东西全压了下去。   。   “我去小解,憋死我了......你去不?”白雨星给手机拍没电了,这才罢手,腾出空来解放自己的膀/胱。   “不去。”周启尊抬眼,指了指不远处的枯败树丛,“你去那儿吧,虽然没什么叶子,但能挡住。”   “成。”白雨星刚走两步,却又折回来,“要不你陪我去吧?”   “啊?”周启尊眼角一抽,“你两岁?撒尿还要人陪?”   “走吧,给我放个风。”虽然白雨星是三十五岁成家立业的老男人,但还得有股臊劲儿,“光天化日的,万一尿一半被人撞上了,那我能得尿道结石。”   周启尊:“......”   就这样,十分钟后,周启尊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等着五米外的白雨星尿完。   正等得五脊六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启尊听出是两个人走过来,他本以为又来了俩结伴撒尿的,刚要从大树后头出来,却听见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话:“栓子,真能弄那么多钱吗?”   周启尊认出来,这是陈鸣的声音。陈鸣脊梁骨软,嗓子眼儿也蔫,大树前,他的短脖颈矬进围脖里,俩手死死薅住刘宏栓。   他用某块旮旯里的蹩脚方言,低声说:“俺(我)咋脚卓(觉得)不行事儿嘞?”   “你脚(觉得)个屁。”刘宏栓恨铁不成钢,眼睛飞快阖搂半圈,“还想不想发财了?”   “那......那肯定是想啊。”陈鸣咬牙。   周启尊的脚顿了下,没迈出去。   陈鸣和刘宏栓如此鬼鬼祟祟,指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周启尊浑身抠搜不出二两德行,并不介意偷听王八说话。   他那警惕心高吊,索性不露痕迹地微斜身子,藏得更结实了些,耳朵专注地去捞两人的对话。   “我心里没底。”陈鸣跟小鸡儿一样四周撒了两圈,确定周围再没别人,才敢更小声地说话,“你看,我就是上山刨地皮菜的时候捡的,你一张嘴要那么大价......”   陈鸣艰难地吞下口水:“我真怕孙哥......”   “烂泥扶不上墙。”刘宏栓竟抬手朝陈鸣的脑袋抽去一巴掌,学的是孙飞腾平时抽他的姿势――可真他妈的爽。   “你就是从粪坑里抠的,那也是块金牌子,你怕个屁。”刘宏栓爽上瘾,又赏了陈鸣一巴掌,“那金牌儿一看就不是普通玩意,你这是走大运,你知不知道!”   “可是......”被这两巴掌抽得,陈鸣那小头顶都要埋围脖里了。   “我费这大劲给你牵线儿,你可别说想打退堂鼓。怎么着?想蹲你厂子门口捧碗要饭?”刘宏栓估摸是怕陈鸣胆小退缩,抽两巴掌赶紧喂他颗枣,“孙哥说了好,说了要,你就别寻思。道上左右都是黑,你想那些呢?”   刘宏栓:“听我的吧,咱俩一条绳上的蚂蚱,有我在,你怕什么?还是说,你想春萍跟你离婚,带着小炜下嫁给别人?”   这话戳到了陈鸣的痛楚,他脖颈往上拔了拔,硬挺了半晌,终于吃力地点了下头:“是,对,你说的对。我不该瞎寻思。”   “这就是了嘛。”刘宏栓皮笑肉不笑,手掌在陈鸣后脑上搓了下:“赶紧去给孙哥送水喝,怎么就一点也不会来事儿呢。”   “对,我这就去!”陈鸣一拍大腿,像是被圣旨点醒一般,对刘宏栓连声道谢,又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瓶热水,赶忙颠着屁股朝孙飞腾去。 第14章 “这什么怪事儿?”   白雨星一泡热尿撒完,小红帽上钩着两根小树杈。他从树丛里钻出来,看见周启尊拉耷一张晦气的驴脸。   “......怎么了?谁又惹你了?”白雨星将裤腰往上薅了薅,“你怎么这张脸?跟谁欠了你高利贷似的。”   周启尊冷哼一声,给小红帽上的树杈子揪下来,扔去地上,张嘴冷飕飕的:“没事,不小心撞上两只臭虫。”   “臭虫?”白雨星一边摸帽子一边撒眼四处看,“这大冬天的,山上有臭虫?”   “嗯,别管了,回去吧。”周启尊不准备和白雨星说太多,转身往回走。   “哎,你等等我。”白雨星赶紧搁后头跟上。   回到瀑布边,周启尊专门找了一圈,找见了刘宏栓那帮人。   刘宏栓正擎着个空水瓶子,踮起脚尖踩石头,去接瀑布的山泉水。   而孙飞腾则忝着大肚皮,左手擎一条士力架,右手指面前的瀑布,边补糖分边激扬文字。   “这地儿阔一阔,好好修修。就上面那山头,弄个观景台。山底还可以来个大一点儿的农家乐。”   孙飞腾:“还有咱住那旅馆,太破,太小,条件太差。我看可以投资开发,嗯......三五百万就差不多了,毕竟小规模,小成本……”   周启尊从他身边走过,挺想一鞋底子蹬他那鼓囊囊的肚皮上。   “孙哥,孙哥,你喝热水。”陈鸣是真的不会来事,他端着水瓶在孙飞腾身后候候半天,总算鼓起勇气插一句话。   他把盖子打开,水瓶递到孙飞腾的双下巴底下,该是很想给他孙哥喂进去。   孙飞腾眉开眼笑,做足了老板派头,接过来喝两口,又拍拍陈鸣的肩:“客气了。客气了。”   孙飞腾一口一口嘬着,陈鸣就在他跟前站着看他嘬。或者吊着陈鸣有瘾,反正孙飞腾喝得很慢,几口水溜了好长时间,才终于咂咂嘴,将瓶子塞回陈鸣手里,同时低声说:“你那块金牌子,我想好了。”   “成了。就这个数。”孙飞腾伸出一只手套。   “哎呦!孙哥。”陈鸣一脸惊喜,那模样就跟被大馅饼糊了脑袋,“谢谢谢谢。谢谢孙哥。”   瞧他这没见过天儿的磕碜相,乐得脸皮都出褶子了,还真是个傻冒。孙飞腾心里哼了声,挺不屑。但面儿上还是堆出笑,又拍拍陈鸣:“小兄弟人不错,老实懂事儿。以后跟孙哥好好处着,发财少不了你。”   “是不是啊?”孙飞腾朝身后另外俩跟班递眼色。   “是,是。”竹条和麻脸立马附和。   “孙哥,孙哥,山泉水。”刘宏栓接完水,双手捧着水瓶子下来,跟上贡一样呈给孙飞腾。   这五人可谓其乐融融,看得周启尊眼睛膈应。   他基本能确定,那就是一火洒的臭杂拌子,没安好心,指不定要干什么缺心眼的勾当。   周启尊对恶心事没兴趣,只是......若真有什么猫腻,他琢磨着或许可以给乡镇警察局去个电话,当然,得再踅摸清楚些。   “尊儿,我帮你也拍一张?”白雨星在周启尊身边说,“你上个镜,我发给你嫂子看,告诉她我带你看瀑布散心了,省得她担心你心情郁结,得抑郁症。”   “......滚蛋。”周启尊呸了他一口。   “那您就乐乐呗。”白雨星撇嘴,“我这一天,自个儿儿子还没要上,全哄着你了,更年期的玩意,动不动就臭着脸。”   周启尊故意乐了下:“我不拍。拍你吧,嫂子更乐意看你。”   周启尊:“你过去站好,手机给我。我帮你拍。”   “我手机没电了,用你的吧。”白雨星往后错了两步,摆出个二白白的剪刀手。   “......”周启尊按下拍摄键,拍好低头扒拉两下,简单瞅了瞅照片。   这块儿角度不错,光影抓得也还行,就是......   周启尊愣了下,白雨星后头,张决明居然远远地入镜了。一不小心拍上的,张决明小小一个,是侧身,照片里,他扭过头看镜头......不对。   周启尊心里那古怪更重了――张决明这真的不是在偷看自己?   周启尊抬头找张决明,一打眼没找到他。   “拍的怎么样?我看看。”白雨星凑过来要看。   周启尊下意识把手机按了黑屏:“没拍上,算了吧。”   “啊?”白雨星瞪着周启尊,“那我在那摆半天姿势,你逗我玩呢?”   周启尊面不改色:“嗯。”   白雨星:“......”   白雨星被涮得浑身难受,奈何周启尊又是个目中无人的主,专横野蛮,无理取闹......   白雨星索性不再搭理周启尊,也弄了个空瓶子接山泉水去。   山泉瀑布,破冰雪水,比周启尊那心肠干净千万倍,能助人修身静气,得道成佛。   成佛好,成佛不上火,不气。   等白雨星一走,周启尊又看了眼照片。张决明......   周启尊仔细回忆,他先前确实没见过张决明。周启尊不敢说自己过目不忘,有多好的记性,但就张决明这个长相,很出挑,他总不至于见了后没丁点儿印象,除非当时他瞎着。   “这什么怪事儿?”周启尊眉头揪着疙瘩。   难道说,张决明看上他了?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才会这么三番两次偷偷望过来?跟个贼似的。   太扯了。这是个大乌龙。   周启尊正百思不得其解,两米开外乍得喊了起来。   女孩声音本就尖细,扯着嗓子更是刺耳:“遥遥不见了!她不见了!”   周启尊看过去。   他认得这女生。这女生叫小影,是遥遥的闺蜜。周启尊刚才给人拍过照,还收了遥遥的凤梨酥。   “我找不到她!”小影急了。   “你别着急,慢慢说,怎么回事?”张决明站在小影对面,被小影抓住胳膊。   小影:“我陪她去后头方便,怎么等她都不出来。我跑过去一看,人不见了,只找到她一只手套。”   小影说着,从兜里掏出遥遥那只粉红色的手套。   “不是说了让你们别乱走吗?”领队也跑过来,一听丢了人,气急败坏。   “我们没有。”小影指了个方向,“就是后头的树丛里。”   这也是先前周启尊和白雨星去的那个树丛。那里虽然多的是枯枝败叶,但地势还算开阔,没什么坑洼断层,应该不至于失足跌到哪。   或许是遥遥害臊,自个儿走远了些呢?不管怎么样,人不见了,作为向导,张决明有义务负责。   张决明低头看了眼手表:“先别着急,我去树丛那边看看。”   “谢谢。”小影赶紧说。陌生的山地,又是冷冬,遥遥如果真落单迷了路,那指不定有什么后果,她挺担心的。   “你注意安全。”领队嘱咐张决明。   “嗯。”张决明朝领队笑了下,“这边你多费心了。”   张决明刚走,其他的登山客就聚了过来,给小影和领队围了一圈。大家听闻这事,止不住念叨上。   “小姑娘你打过电话吗?”有人问。   “是啊。打电话找找她。别害怕。”跳蚤搁哪都能蹦Q两下,孙飞腾赶紧接茬,“不大的事。”   “对,别吓唬自个儿,先打个电话试试,咱这位置还是有信号的,我手机还能用呢。”先前那登山客又说。   小影立马掏出手机。她手机的确也剩两格信号。她将电话拨出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没打通。   “啧,没打通啊,手机也掉了?”   “不会摔哪去了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碎嘴,领队抬手挥了挥:“好了好了,大家先散了吧,等向导回来,这附近是安全的,肯定能把人找回来。”   领队给大家喂了定心丸,众人只得老老实实散开。   “没事,放心。”领队回过头又安抚小影,“咱领队是当地长大的,熟悉地形,你朋友肯定没事。”   “嗯。”小影不安地点头,要将手机和遥遥那只手套一起揣回兜里。   遥遥的手套是粉红色,先前没注意,这下一低头,小影忽然发现,那手套的一角竟沾着什么鲜红色的液体。   好像是......血?!   小影倒吸了口冷气,用冰凉的指尖摸上去。她的手有些冻麻了,没多少知觉。可能是心理作怪,小影隐约间竟觉得......那块鲜红的痕迹还是温热的!   。   那边,张决明扒开树丛,矮着身子钻进去。   没有遥遥的影子,周围全是枯黄干瘪的枝杈,尖利地划过裤腿。   张决明准备再往远处走走。他一边走一边弯腰拨折身边的枯杈。刚披荆斩棘没几步,他路过一块普普通通的山石,突然顿住了脚。   树丛里大片的泥土残雪,少见山石,这块已经算比较大的,有成年人两个拳头大小。   张决明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单膝跪下。他右手食指中止并拢,指尖在冰冷的石头上轻轻一点,嘴里低喝:“破。”   他重声落地,那石头立刻晃动起来,没晃几下,竟“E嚓”一下碎成许多小块。   “这是......”张决明脸色大变。   那破碎的石头下,露出了一个漆黑的洞,有浓黑的煞气在洞口快速盘转。它像是暴风的眼。   “混账东西,居然在这抓人。”张决明拔出腰间的小刀,抬手往前一掷。   刀锋正中洞中!一道金光横空扫过,煞气被劈散,黑洞消失了。   “怎么样?”长生铃从张决明的衣兜里跳出来。   “晚了。人已经被带走了。”   “那个女孩儿她......”周怿说到一半停住。   “还不知道。”张决明嘴角崩紧,冷肃地说,“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抓人要做什么。”   他拔出地上的小刀,沉默着咬死牙根。   到底是什么?竟把他耍得团团转!   “决明,你看!”周怿突然喊了声。   张决明低下头,惊得瞪大眼睛。   之前黑洞消失的地方被泥土填平,现在,那土里居然一点点在往外渗血!   血越渗越快,越渗越多,是那种暗红色的黑血,它像是活的,在泥土中四处蹿动,最终形成了一只五指爪印!   见这爪印,张决明如遭五雷轰顶。他一连往后踉跄好几步,后背的肌肉一阵接一阵地狠狠抽搐。   长生铃也止不住战栗,白光一闪一灭。周怿竟说不好话了:“决,决明......这,这是,这......”   张决明好久才从肺底掀出一口气,声音能沉进地狱里:“没认错,就是它?”   他伸出手,将长生铃握住。   “不会错......不会错的......”有泼天怒恨涌上心头,周怿恨不得把自己的魂魄剖开,“绝对不会错!就是它,八年前就是它!它掏穿了我爸的胸口!” 第15章 “所有人,必须立刻下山。”   八年,张决明带着周怿,一直在找那只凶爪,一直找不到线索。为什么它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地上的血爪印是术法留下的,对方并不在。――这简直像是挑衅。   张决明心头揪紧,他得赶快回到瀑布边。――回周启尊那。   “怎么样?”领队见张决明回来,连忙走过去问。   领队身后,小影也是一脸忐忑地望过来。   张决明脸色白得很惨,他先看了周启尊一眼,见人好好的,这才朝领队摇摇头,但没说话。   小影一愣。该是被手套上那血样的玩意吓着了,小姑娘鼻子泛酸,居然想哭:“怎么办,怎么办......”   “你别怕,别怕。”领队赶忙又转身顾小影。   难为他自个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腿肚子都要转筋了,还必须镇场子。带队三年多,他上过不少山头,小台山也上了不下十几次,还从没正八经出过事,这一下真挺够呛。   队里终于躁动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那七嘴八舌搅和进瀑布声,彻底乱了套。   刚才还觉得瀑布的水声悦耳动人,激荡心神,现下只觉得尤为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去看看,不能找不到啊!”领队毛了,转身就要往树丛里跑,被张决明一把抓住。   “别去了。”张决明给他拽回来,“我找过了,那边没人。”   领队的表情扭曲了:“你找仔细了?有没有喊喊她啊?”   张决明无话可说。他狠了狠心,硬下声:“不能找了。我们得下山了。”   他这话一出,大伙顿时安静了几秒。   空气冷硬,瀑布在用力捶打石头。   “下山?”是小影打破了沉默,她声音太小,被瀑布一冲,几乎听不见动静。   但从她那双眼睛里,张决明看懂了她的话――“我们现在下山,遥遥怎么办?”   “遥遥还不知道在哪呢。”小影的手下意识揣进兜里,去摸挲遥遥的手套,却不是很敢碰它。   这时候应该把手套上的血迹......是血迹吗?该说出来?但小影就是不敢提,就好像她一旦说出来了,遥遥就真的会怎么样似的。   她就一小姑娘,只是临到放假和好闺蜜出来玩,来乡里N瑟一把,哪能想到人居然丢了?   她这会儿大脑空白,左右不转轴,语无伦次再正常不过,只会直直望向张决明:“别下山,不能留遥遥自己啊......”   她声音更弱了,基本是气声,重复着:“不能留她自己。”   张决明应付不来这个。他最怕的,就是人那双眼睛。那双恐惧,却带着希求的眼睛。   领队见状,走到张决明跟前,和张决明小声商议:“现在下山?就真的找不着了?她在树丛里迷路,应该走不远吧?”   先前的沉默过劲儿,众人又一次炸起锅。   有几个热心肠的觉得天色还早,人明明就丢在附近,完全可以再找找,小姑娘落单太危险了。而大部分登山客倒是理智自我,直说找下去也是徒劳,还不如下山,赶紧联系救援队,让专业人士上来搜救。   一队人分两派,各有各的情理,领队听得头晕目眩喘不上气儿,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十几瓣儿,挨个捂住这些零碎的嘴。   忍无可忍,领队一声暴喝:“好了!大家不要慌……”   张决明垂着眼皮看过面前的人,那是一团乱麻。除了周启尊。他看见周启尊只站在一边,自始至终没张过嘴,只有脸沉着。   张决明突然抬起腿,朝身旁的树干重重踹了过去。   “咣”得一声闷响,所有人都被噎了下。大树也算粗壮结实,竟被张决明踹得晃了晃,秃树杈子一阵摆呼。   “都冷静点。”张决明命令道,“所有人,必须立刻下山。”   就是命令,他语气坚决,像重锤砸下,不容置喙。   年轻的声音从丹田发出,沉着稳重:“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我们必须四点前下山,要是再耽搁下去,天黑了,别说找人,看不清楚路,摔都能摔死几个。”   他一路上沉默寡言,安静有礼,突然拉下脸放重话,还真把众人震住了。   “对,对......咱大家听向导的,别慌了。”领队抹一把脑门儿,抹了一手心冷汗。   “我这就报警,联系救援队。失踪的伙伴一定会找到……”   张决明没再听领队说了什么,他肺里跟涩着块铁铅一样难受。张决明几步后退,将身子靠在冷冰冰的石头上。   长生铃被他放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正好贴着他的腰,他能感觉到,长生铃在不住颤抖。   周怿在愤怒,在害怕。   张决明冷静地想,这事不是一般的蹊跷。但当下,他没办法分心,更不能四处乱找。   那东西应该还在山上,甚至就在附近。这一队人,他得赶紧将他们带下去,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张决明。”   这声音叫张决明猛一激灵,浑身不禁打了个抖擞,他侧眼看过去,真的是周启尊。周启尊叫了他名字。   周启尊本是想问一嘴,却被张决明的红眼眶撞了个猝不及防,一时间哑口无言。   对面一双漂亮的眼睛,此时红得几乎要流血。   周启尊默了默:“......你还好吗?”   “......嗯。”张决明哑火,倒了倒呼吸。他从大石头上起身,一步跨出去,径直走去领队身前,“赶紧下山吧。”   周启尊转过头,逆着光,他眯起眼睛看张决明那挺拔的脊背。   “很担心?”白雨星走过来,问周启尊。   周启尊叹口气,又抬头瞅了眼天色,只说:“是正确的判断。”   。   丢了个人,张决明又沉甸甸地撒了把火气,气氛僵透了。   下山还是张决明打头,大家都没了上山时的兴致,耷拉脑袋往下走,一个挨一个。就连孙飞腾那坨脸皮都憋成了猪肝色。   没了遥遥,小影落了单。周启尊搁后头看了她一会儿,脑子里犯琢磨。   他前脚才发现孙飞腾那几人的倒霉勾当,遥遥后脚就走丢了。但遥遥丢的时候孙飞腾他们都在瀑布,这两件事扯不上联系。   巧合。可这是什么霉运?寸事儿太巧了,今天得是黑道凶日。   正想着,白雨星突然将一个圆不溜秋的小暖宝塞给了周启尊。   “拿给她。”白雨星说,“刚用充电宝充好的。”   周启尊脸冻木了,摆不出表情:“你那包是百宝袋儿吗?暖手宝都带着?”   “本来是想下了山,坐车里时候用。”白雨星朝小影那头扬起下巴,“你送去吧,小姑娘怪可怜的。”   周启尊:“你还挺会怜香惜玉。自己怎么不去?”   白雨星给脑袋上的小红帽往下拽了拽:“我去你嫂子不能乐意。”   本是揶揄话,这节点儿上也说不出什么滋味。至此,周启尊只好掐着暖手宝快走两步,赶上前头的小影。   周启尊把暖手宝递给小影:“用吗?”   小影一转头,周启尊磕了下牙。这姑娘没吭声,就瘪着嘴,眼泪含眼圈儿的。   “......”周启尊干脆把暖手宝塞小影手里,“手套摘了,拿着暖暖手。”   一提手套,小影的嘴角更瘪了,她没精神地吸了吸鼻子,脸上的哭相越发明显。   周启尊和小影一起并肩往下走,正走到陡峭的地方,他伸手拽了下小影的衣袖:“别害怕。”   “哥。”小影把下巴戳进围巾里,她头越来越低,嘴也戳进了围巾里,说话含糊不清,“你说遥遥到底跑哪去了......”   “每年山上都丢人,但平安找回来的也不少。救援人员受过专业训练,比我们强百辙。小台山不算大,应该好找些。”   不怪周启尊不会安慰人,他真没法像领队那样和小影保证什么。一来他深知世事无常,危险很可能就埋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二来他更明白,这情况下保证什么都是虚的,倒不如把现实摊开了摆过去,反而更靠谱结实些。   小影紧紧捧着暖手宝,止不住吸鼻涕,但也没吸动,冰凉的鼻涕还是淌了下来。   小姑娘臊上,立刻低下头。周启尊挪开眼不看她,也没再说话,只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谢谢。”小影总算笑了起来。她接过纸巾把鼻涕擦干净。大概是情绪赶到这儿了,她突然不羞了,又和周启尊说,“哥,等遥遥回来,能加你个微信吗?”   女孩嘴里吐出温暖的白哈气:“遥遥早想要你微信了,就是不好意思。”   周启尊:“......”   周启尊有点儿无奈。他从不招惹小姑娘,别说小姑娘,他一身血债,压根儿没想过再招惹“人”。   但趟上这茬儿,眼下也不好一口回绝。周启尊嘘叹,正准备先哄着人应下来,后头的白雨星忽得嗷出一嗓子。   白雨星不愧是好兄弟,解围解得太恰当,这憨货脚底一磕绊,居然搁后头来了个五体投地,大头朝下扑了一跤。   周启尊赶快跑回去给白雨星扶起来:“你怎么了?走路不看着点儿?”   一队人全停下,周围的登山客随口关切了两句。领队从最后头撵上来,张决明也从前面过来。   “踩到东西了,呲了一跤。”白雨星摔了一身土,正嘬牙咧嘴。   周启尊要给白雨星从地上薅起来:“伤着哪没?”   “哎哎哎,腿腿腿。”白雨星起了一半又坐回去,“右腿疼。”   “我看看。”说话间领队已经过来了。   白雨星穿两层裤子,裤腿撸起来挺费劲。领队小心地替他挽着,刚露出一截小腿,就见到了血。   “腿摔破了。”领队说,“得处理一下。”   “我来。”张决明凑过来,从包里翻出个应急药箱,要帮白雨星处理伤口。   “还有哪伤到了吗?”张决明问,同时从周启尊身侧挤进来。   “其他应该没了。”白雨星说,“就破个皮,没事。”   “还是处理一下,下山还得一段路。很快。”张决明说。   周启尊瞅了下张决明的侧脸,往边儿上撤了撤,给张决明让出块位置,杵在后头看张决明忙活。   周启尊自个儿扒了手套,手指很僵,动唤起来忒迟钝,但瞧张决明,虽然也没戴手套,手指却依然灵活,处理伤口熟练麻利。   看了会儿撒开眼,周启尊发现自己脚边有东西。白雨星先前说踩到什么滑了脚,应该就是它。   周启尊用脚尖扒拉两下,发现是个手机。手机背面朝上,挨了白雨星一脚,上头沾满了湿冷的脏土,很不干净。   周启尊蹲下,给手机捡起来,用手拍了拍。   “这是遥遥的手机!”小影认出来,也在周启尊对面蹲下。   周启尊挑了下眉稍,将手机翻过来。屏幕稀碎,已经开不了机了。那裂纹里嵌着黑泥,还有斑驳的鲜红色,搁阳光下照着很亮眼。   “这是什么?”小影哆嗦起来,“又是......血?” 第16章 “别看!”   “又是?”周启尊一耳朵就听出关键,“什么意思?”   “就......”小影磨蹭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套递给周启尊。   她冷极了,缩着脖子说:“遥遥的手套,上面好像也沾着点儿......血。”   “我不知道是不是血。”小影又飞快说,从那虚软的语气就能听出来,她怕得厉害。   周启尊没吱声,接过手套,一眼就看出来了。是,就是血。   他用指腹搓了搓手套上的血迹,没说别的,只是平平地问小影:“刚才怎么不说?”   “我......”小影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捏着自己的衣兜,几乎要一屁股坐地上,“我害怕。”   周启尊点了点头,将之前和小影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别害怕。”   是了。要是当事人都可以冷静地,把所有一切一五一十说出来,那全天下的警察,军兵,应该都能省下几点气力。   人性就是这样,易怯懦,易惶恐。也正因为软弱,人才需要安慰和搭救。   周启尊将手套还给小影,顺手扶了她一把。   察觉到小影两条腿还在发软,周启尊将她拉到一旁的山石边,让她靠着石头。   “是血吗?”小影呐呐地问,“遥遥......是受伤了吗?手机在这,她会不会就在附近?”   周启尊的嘴角轻轻扯了下,没直接回应:“我去跟领队和向导说,他们需要知道情况,和救援队更好地配合。”   周启尊:“你别多想了。想了也没用,缓一缓,还是要赶紧下山。”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冬季天黑早,又是山上。张决明之前说的没错,不管怎么样,都必须让大家在日落之前下山。   周启尊掂了掂遥遥的手机,见张决明还在折腾白雨星那条腿。伤口处理完了,张决明正一下一下捏白雨星的脚踝。   该是白雨星那笨瓜子刚才摔一趴,也不小心崴了下脚。不过看着就知道,肯定没大事。   周启尊放了心,朝领队走过去。领队正绕一棵秃头大树转圈儿,嘴里不晓得碎念着什么玩意,八成是上头上疯了。   “嗯?”没走两步,周启尊扭了下脸。   那是......血迹?   周启尊转了个身,在他身侧不远处有条岔道,地上有淅淅沥沥的血滴子,一滴一滴连成线,通向上坡的林子里。   周启尊在脑子里盘算过地形,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好是先前那树丛后面。   周启尊几步快走,跨到领队跟前:“这是遥遥的手机。”   领队正骂咧这趟行程坎坷,又求着菩萨保佑有惊无险,周启尊冷不丁冒出来,差点给他吓得原地蹦高。   “啊?”领队瞪向眼皮下的手机,“什么?”   “刚才捡到的。”周启尊指了下小影,“已经确认过了。”   “这......”领队接过手机,巴不得把眼珠子瞪出眼眶,“手机在这,那人......这手机怎么成这样了......”   “我是退伍特种兵。”周启尊突然说,说着往上坡一指,“我怀疑她在那边,趁着队伍还没出发,我过去看看。”   周启尊没给领队反应的机会,又捶过去一榔头:“人可能受伤了,地上有血迹。”   “什......你说地上有......”领队猛地扭脖子看过去,一下使劲儿大了,闪得后脖颈生疼,紧跟着一阵头晕目眩,脚底打飘。   周启尊不得不拽领队一把,心里硬骂他乏皮点心,没半星指望。   周启尊没工夫再搭理他,只撂下一句:“我不跑远,很快就回来。”说完立马就往坡上跑。   如果遥遥真的血流受伤,她一个人在山里,体温降的很快,每分每秒都很关键,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周启尊必须去看一眼。   “周启尊,你上哪去!”那头张决明从人堆里站起来,一抬眼只剩周启尊一个小小的背影。   “上哪去?”白雨星听闻也抻脑袋瞧。但周启尊跑得快,仅这两秒功夫,已经没进坡顶的林子里,白雨星头发也没瞅见。   “他说遥遥可能在那边,还受伤了,他是特种兵......”领队仍稀里糊涂反不过恙儿。   张决明当即朝众人大吼,似是勃然大怒:“全呆在这儿,谁都不准动一步,不然出了事,自己负责!”   吼完他也不管大家的反应,拔腿追上了山坡。   。   周启尊上坡后没再跑。这条路未经修理,村里也没人上来踩,周围枯草树杈变多,不是很好走。   再有,地上的血滴越来越密集,血色也越来越稠重,周启尊便集中精神,仔细跟着血迹走。   逻辑上不通。看血迹引导的方向,是从外头往里钻的。可遥遥如果受了伤找出路,也应该是从里往外跑才对,为什么明明出来了,还要再进山里?   又走了几步,血迹突然断了。周启尊拧紧眉,还没等多观察四周,耳朵又动了动。他周身架起戒备,听见后头有人跑近。   来人定然很急,跑得飞快,就算在树丛里也没放慢速度。周启尊侧过头仔细去听,能听见树杈子钩刮他的裤腿,布料被锋利地撕裂。   不消片刻,周启尊看见张决明的脸。   张决明朝周启尊迎面跑来,脚下溅起泥土,他一把抓住周启尊,将周启尊的手腕掐得死紧,劈头盖脸地喊:“你怎么敢自己进来!”   张决明一路过来已经看见了血迹,难道......张决明心头一凛,那五指凶爪是故意引周启尊进树丛?   周启尊又一次领教到了张决明的手劲儿,他手腕麻了,半条胳膊都要跟着没知觉。   周启尊没好气儿地说:“你先松手。”   听闻周启尊的语气,张决明一愣,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他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张决明得赶紧把周启尊带出去:“你必须跟我回去......”   “附近是旅客徒步路线,村里的猎户不走这边。”周启尊打断张决明,伸手指了指脚下的血迹,“这是血,新鲜的血,八成是人血。刚才还发现了遥遥的手机。”   “那也该我进来,你不能……”   “我是退役特种兵。”周启尊又一次打断张决明,“再怎么着,也比你个二十出头的小孩儿靠谱。”   “行了,别废话了,你现在跟过来了,我们两个人一起也好。大家要赶紧下山,我们时间不多。血迹在这断了,我们在周围找......”周启尊说一半闭了嘴,有冰凉粘稠的东西滴在他鼻尖上。   周启尊抬手抹了下鼻子,抹了一手腥红。他仰起头,往头顶看了眼。   难怪血迹断了,周围却没有别的的痕迹。   头顶那高高擎起的树杈子上,挂着什么。那是......   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死人。   离得远,周启尊看不清脸,但......基本能确定就是遥遥。那人身上的裤子和遥遥的很像。   她趴在最粗的那根树杈上,一条胳膊蔫软地耷下,似乎刮阵山风就能扯断。头上长长的黑发披散,粘了血,糊在后脖颈,像一团肮脏的黑藻。她没穿外衣,整个后背被开了个大大的血洞!   周启尊听见张决明在他身边倒抽一口气。   “别看!”周启尊连忙伸手,要去挡张决明的眼睛。   但是晚了。他看见张决明身子一软,“砰”得一声摔去了地上。   “张决明!”周启尊顾不得头顶的死人,赶紧将张决明拉起来。   张决明靠在周启尊臂弯里,头歪着,泛紫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小缝。他双目紧闭,面色煞白。这是吓晕了。   “张决明?”周启尊唤了声,又用手拍了拍张决明的脸。张决明丁点儿反应都没给。   这小子一身古怪,没想到胆子不大,晕得这叫一个结实。   周启尊又抬头看了眼树杈上高擎的尸体。不好多留,他得先把怀里这不省人事的废物弄出去。   张决明浑身绵塌塌的,活像个没长骨头的女人,背着要费劲。周启尊糙惯了,没生两根柔情软肋,这就准备给张决明大头朝下扛出去。   张决明苍白的脸颊上还沾了几点脏土,周启尊随手给他抹了。   周启尊低下头要给人扛上肩,甫一凑近......他又闻见了张决明身上的香味。   那股悠远好闻的香味,和第一次在坟山撞上张决明的时候一样。   周启尊垂下眼皮,眼珠子动了下,见张决明裤腿上有大大小小的泥点,还被刮破了几道口子。   ――是刚才跑过来太着急了。也不知道他裤子穿得够不够厚,划伤没。   周启尊手一顿,抓住张决明的胳膊往自己肩头搭好。他站起身,没扛着,将张决明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张决明,步伐稳重,没再回头,快速往外走。   身后越发高远的树杈子上,女孩单薄的后背空空荡荡,从那腥秽的血洞里,赫然爬出了一只漆黑的爪子!   它像一只伏蛰而出的长腿蜘蛛,伺隙窥觑自己的猎物。它悄然爬过女孩死去的身体,爬过树枝,再爬到大树的主干上。   天上飞过了什么东西,压下一大片乌黑的影子,遮蔽日光。它的轮廓模糊不清,有九条触手般的玩意投映在地上,恶心地扭曲着。   这东西飞走,阳光又泼下来,树上的黑爪登时化成浑浊的浓烟,慢慢散没了。   作者有话说:   后来,周启尊皮笑肉不笑:装死,装的真相,奥斯卡欠你小金人。   张决明耳垂有点红红的,他臊上,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我没想到你会抱我出去。”   周启尊:“......”   周启尊捏了下张决明漂亮的耳垂,指尖软软的,热热的。他喉咙不自觉滚了下,小声骂道:“我他妈也没想到。” 第17章 还活着,还会胃疼   “这怎么还把人抱出来了?”白雨星杵在山坡底下,心神不宁地等,一打眼瞅着周启尊,立马颠过去。   他腿上的伤还在疼,脚腕又刚缓过劲儿,这两步簸得不如半拉瘸子,好悬没又戗一脸土。   先前掉在周启尊鼻尖上的血没擦干净,他一张脸现在血儿花的,白雨星看见,脑仁儿都寒颤上了:“你脸怎么了?”   “我没事,别人的血。”周启尊说。   白雨星:“别人的血?谁的血?”   “向导这是怎么了?”   大家见张决明昏着,立马围上来。领队那脑容量本就不够用,这会儿更是完了犊子,手脚都不知道搁哪摆呼,嘴里不断囔囔:“这怎么了?怎么了?”   “吓晕了。”周启尊本要给张决明放在最近的大树底下靠着,但又想起里头树杈上的......   他心底升起恶寒,多走了几步,将张决明放在远点的山石边。   “谁给我瓶水,快点儿。”周启尊扭头朝身后的人说。   有人从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热水喝完了,凉的行吗?”   “行。”周启尊拿过来,往手上倒了些,在张决明脸上拍了拍。   张决明没睁眼,但有了点反应。他眉心皱起来,眼珠也在眼皮下转了几圈。周启尊又捏过张决明的下巴,给他灌了口水。   “咳咳......”张决明被呛了一口,嘴角有水冒出来。   周启尊抹一把他的下巴:“醒醒,张决明?”   张决明又咳了两声,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没聚焦。   “没事了。”周启尊见他醒了,站起身,将水瓶子扔进他怀里。   周启尊顿了顿,又感觉自个儿衣兜里有什么鼓鼓囊囊的,想起先前白雨星往他兜里揣了盒参片,他将参片拿出来,甩张决明大腿上:“含上吧。”   然后他再没顾张决明,转过身,对上了众人那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怎么回事?树丛里有什么?”领队张着大嘴问,“你俩怎么就......”   周启尊脸上的血叫领队掉了魂儿,眼里都放不进光了。   周启尊犹豫片刻,还是得实话实说。他这人关键时候不通弯绕,一刀见血:“我们在树丛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死......死人了?”   “真的假的?”   “真的吧?向导都吓晕了......你看他脸上还有血......”   “是走丢的那个......”   “哎闭嘴,快闭嘴!”   有人发出惊呼,有人噤若寒蝉,恐惧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反应。   小影站得最远,但周启尊还是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她和周启尊对上目光,霎时明白了什么。小影双手捂住嘴,尖叫被掐死在喉咙眼儿。她脱力跌去地上,浑身抖得像只颠簸的筛子。   周启尊冷静地说:“现在这情况,到底是原地等待救援,还是继续下山,我们需要好好商议。”   周启尊又问领队:“能再联系上救援吗?”   “我,我这就......”领队抖嗦着拿出手机,他手不稳,手机掉地上滚了一圈,他又急忙蹲下去捡,这一蹲竟然跪了下去。   周启尊只好弯腰捡起手机:“我来吧。”   七张八嘴全都寡默下来,没人敢多说一句话,更没人敢提去山坡上看一眼。所有人聚在一起,少见地老实,异常团结一致。   尤其像陈鸣那种胆小的鳖头,干脆躲在刘宏栓身后不钻出来,扒着孙飞腾的胳膊,正跟他孙老板求庇佑呢。   看这状态,够呛能继续下山了。周启尊走去一旁,用领队的手机再一次联系救援。   他身后,张决明靠在山石上,眼底一片寒戾,完全不像刚刚受过惊吓,才昏迷转醒的人。   周启尊扔来的参片还放在一边,张决明拿过它,手指狠狠搓了两下盒子,将它揣进了衣兜里。   。   尽管山里信号差,起码电话还能打出去。周启尊和救援再次取得联系,沟通过后,他挂了电话,告诉大家原地等待,救援已经在往上赶,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尊儿。”白雨星那脸皮生硬地扭曲,“上头的林子里......真的是......”   他说不下去了,不自主看了眼小影。小影被人从地中央拉起来,现在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她两条胳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给自个儿缩成了个栗栗危惧的球。   “把你脸擦擦,怪吓人的。”白雨星递给周启尊一张纸,又吭哧,“到底是怎么......”   “别问了。”周启尊把脸擦干净,看着雪白的纸巾染上血红。他小声说,“挺惨的。”   “那......”白雨星哑巴了,在周启尊脚边蹲下了。   周启尊没再说话,脑子里一遍遍回忆树杈子上挂着的尸体。从后背到前胸,可能整个都被掏穿了。   被害成那样,死后还挂在树上。这么短的时间,不该是人干的。谁那么大本事?难道是什么凶残的野兽?可这大白天的,哪来的野兽?   周启尊闭上眼,后脑勺忽然一阵锥刺地疼,眼前一片血红。他竟又想起了周运恒。想起周运恒身上五个血淋淋的窟窿,想起他四肢冷硬的样子......   “怎么了?你没事吧?”白雨星见周启尊不对劲,连忙站起来。   周启尊摆了摆手,疲惫地揉了揉眼皮:“没事。”   张决明一直靠在石头上没起来,领队围着他哆嗦,止不住问东问西,他只有气无力地应两声,装作受了惊吓,精神不济。   长生铃又在兜里动了动。张决明的手掌放在侧腰,隔着衣服按了按它。   太阳缓慢低垂,天边渐渐渗出残破的血红色,这一个多小时,大家在冰冷的山风里寒毛卓竖,死寂一般地等待。   等天上那亮红染上枝头,铺陈过黑黄的冻土,救援终于来了。   众人被营救下山。   黄色的警戒线四面包围,那小小的高坡仿佛一只丑陋不堪的困兽,在残败的余晖中艴然缄默。   尸体被封好,抬出来。沉甸的裹尸袋里,人生所有鲜活未知的可能全部终结,它们支离破碎,将变成星星的骸骨,挂去黑暗之上,再也够不到温度。   。   入夜。   小姑的旅馆很静。静到所有人关上门窗,窝在屋里不敢动。   和白雨星想的一样,老彭真的用炭火烧过大火锅,但没谁还吃得下去。   大堂空着,还能闻见乡下火锅特有的浓郁味道,香味从口鼻灌入胃底,叫那战兢的胃袋一阵又一阵抽搐。   不知道为什么,人在极度惊惧的时候总喜欢给自己再找点罪受,比如食不下咽,夜不能眠。现在,或许饥饿最能带给他们安全感,起码能告诉他们,他们劫后余生,还活着,还会胃疼。   周启尊坐在桌边,浑身倦钝地快要散架。他搓了搓脸,在想遥遥。   已经完全确定,那尸体的就是遥遥。   村里不过屁眼儿大,坏事传得很快,只要有两张嘴皮子一开一合,噩耗便猝然逃窜,钻去村里所有的犄角旮旯。就像瘟疫一样。   现在全村人都知道,有个来小台山看瀑布的女孩死了。她不仅死相惨烈,还死无全尸。   遥遥整个背心都被撕开,内脏全掏没了。警方在山上搜查了很久,至今也没能找到她的脏器。   有村民说,她那种死法,肯定是山上野兽干的,她的心肝脾肺也都被山上的野兽吃了,不可能找回全尸。   周启尊信,也不信。   从常理上,事实告诉他,遥遥的死很难是人为,虽然遥遥的尸体还未能送检,但那皮肉的撕裂程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人做的。   但说来也蹊跷,小台山常年风平浪静,猎户打的都是山鸡野兔,没听说山上有吃人的豺狼狗熊。徒步路线更是安全,多少年没出过差池。怎么青天白日的,突然就冒出野兽了?   村里这夜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猜,到底是什么凶狠的玩意这么残忍。   其中有猎户大胆推测,说自己曾在山上见过猞猁。   猞猁这东西狡猾凶狠,智商极高,常捕杀狍子等中大型的兽类为食。都说它们习惯孤身独往,可谁又真知道山上的事?冬季食物匮乏,若是畜生饿急了眼,平时昧着不出来,瞅见有人落单,便合力围攻,把人撕拆入腹也不好说。   说法有凭没据。但不管事实到底如何,遥遥是没了。   楼上传来动静,是小姑从二楼下来。   “小影睡了?”周启尊抬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喝了去寒的姜汤,哭累了,就睡了。”小姑守了小影半夜,早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重重地叹了口气。   小影半个晚上都在看最后和遥遥的合影,就是周启尊先前帮忙拍的那张。上面的遥遥明明笑得那般灿烂。她们前一秒还手挽着手,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呢。   小影看啊看,哭得泣不成声,几欲昏厥。   遥遥惨死,不仅仅是今晚的惊恸,这悲剧永远不会放过小影。黢黑血腥的阴影会揪着她,折磨她,痛苦再也抚不平,正如那个小旋风一样的女孩,永远丢失于荒山冻土,再也不能完整地回来。   想到这,周启尊就觉得累的不行,恨不得闭上眼睛人事不知。可偏偏不巧,他也是个俗人,也好折腾自己,是夜不能眠的那一个。   “小姑,你也去睡吧。”周启尊对小姑说。   他又用胳膊肘拐了下身边的白雨星:“还有你,今天还伤了腿,歇着去吧。”   周启尊甚至蛮不讲理地说:“睡不着就吃片安眠药,你需要休息。”   “......那你呢?”白雨星心力交瘁。他有些不敢睡,因为今晚肯定能做噩梦。   “我不睡了,今晚我就在下边看店。”周启尊说,“你们也安心。”   “你......”白雨星皱着脸,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周启尊怼了一脚。   周启尊朝楼上摆摆手,似乎肚子里压满柴火棍,整个人马上就能烧着:“赶紧上去。”   白雨星沉默着看了周启尊一会儿,点头:“行吧,那我先上去了。”   他在周启尊肩上捏了一下,然后拖着一条木滋滋的腿,转身慢慢上楼。   “小尊。”小姑走到周启尊跟前,“你还是也去躺会儿吧。”   小姑光是听闻遥遥的死相就浑身发抖,周启尊可是亲眼看见了,她这会儿担心周启尊担心得紧。   周启尊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朝小姑短暂地笑了下:“我没事,你放心。我你还不知道吗?”   “小姑知道。”小姑轻轻地说,但凡咬字稍微重些,她那心疼就要受不住了。   “还没睡呢?”这时老彭捧着一碗滚热的疙瘩汤,从厨房走出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怕小姑揪心,老彭一直没走,今晚上估计也不会回自个儿那了。   果然,老彭将疙瘩汤放在周启尊跟前,转脸就和小姑说:“莲子,你去睡吧,今晚我和小尊一起在大堂守着,你放心。”   小姑眨了眨眼皮,眼眶里泪晶晶的。她没再说什么,去屋里抱出了两床厚被褥。   大堂角落里有个供人休息的小土炕,葬蒋秋琴的前一天晚上,周启尊就在上头硬挺了一夜。   小姑将炕上用来放茶水的小桌撤掉,又把被褥在土炕上铺好:“这地方有点窄,你俩少说也眯一阵儿。”   “好。”老彭笑了笑,“放心吧,我们俩男的,不用你操心。”   小姑勉强地笑了下,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   小姑走了,老彭去把大堂的灯关掉两盏,头顶的光暗下一个度。   “彭叔,你不用陪我。”周启尊和老彭说。   老彭叹口气,又走回桌边,将汤勺递给周启尊:“吃点东西垫一垫胃。能吃得下吗?”   周启尊用汤勺舀了舀疙瘩汤,舀两下放下了。他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灰霾的雾:“吃不下。”   谁说吃饭是与生俱来的简单事儿?它有的时候和睡觉一样,的确生来就会,也委实难着呢。   作者有话说:   猞猁:又称山狸子,猫科动物,属于中型猛兽。 第18章 那哪里是人的眼睛?   老彭没再劝周启尊吃。他转身去小姑铺好的炕褥子上坐下,长着老茧的厚实手掌又在身侧拍了拍:“过来坐会儿,小炕上暖和。”   周启尊使劲儿吸了两口烟,浓郁的尼古丁一股脑拱进呼吸道,部分沉到肺底,部分钻到他头顶。   周启尊将烟掐灭,烟头留在桌上的烟灰缸里,起身坐去了老彭身边。   见他坐下,老彭这才说:“吃不下就等会儿吃,人总是能吃下饭的。”   周启尊点了点头,没吭声。   老彭的眼睛往窗外望,旅馆坐离小台山很近,从老彭的位置,远远地还能望见小台山一个黢黑的轮廓。   夜最深的时候,山头的风最冷,不知外乡的孤魂野鬼,能不能受得住寒,找到黄泉的路。   周遭太静,灯光太暗,当某股酸苦涌上心头,人常常会处于一种很离奇的状态,不自觉就想张开嘴,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像老彭,他看着窗外,看着看着突然就晃了神儿,竟小声念起了过往,无缘无故地:“我老家的村子,和这边很像。”   “大小,空气,温度,环境,也有很多山。”老彭将后背靠在墙上,后脑勺贴在墙面,“真的很像。”   周启尊也搁墙上靠结实:“既然这么像,为什么还会来这边?”   “因为害怕。”老彭一口气吐出来,四个字几乎要在空气里灰飞烟灭。   老彭:“雁儿是在老家那边死的。”   周启尊先前从没听过“雁儿”这个名字,但当下,他立马就反应过来这是谁,是老彭的媳妇。   “我们结婚那阵儿,她好好的一个人。”老彭皱起眉,“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可能是我待她不够好吧,她就病了。”   “这儿病了。”老彭看了周启尊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周启尊抿了下嘴角,没出声。   “自杀,喝药死的。”老彭说,“后来我就怕了。不敢再待在老家。”   “我走了很多地方,来到这边才总算乐意定下来。”老彭眼角的皱纹深深蜷起,那蜿蜒的坑洼曲折,每一处都在讽刺他活过的岁月。   “怕自己在家,又怕离开家,所以找了这么个不是家又很像家的地方,这才能过下去。”老彭闭上眼睛,声音小了些,“人呐,都是命。蹉跎着过,有的坎儿过得去,有的坎儿过不去。命运才不管人乐不乐意呢。”   “山上那小姑娘......”老彭的呼吸放低,“她呀,就是没过去而已,谁都计较不了。”   老彭掏这一把心窝,前言一块伤疤,后语两道血口,周启尊听下来,心慢慢地平了。   先前在骨头缝里崩炸的火星子灭了,愤恨从血液里退下,周启尊微阖上眼,一口一口喘着屋里微微发暖的空气。   周启尊和老彭谁都没有再说话。渐渐的,夜来到最深刻的时点,老彭从炕上起来,将头顶的灯再关掉一盏。   周启尊靠在墙边一动不动,老彭拿过身边的被子,给周期尊盖了盖。然后他卷过自己的那床被,缩在墙角,闭着眼睛睡了。   大堂昏暗不明,悄无声动。   。   楼上窄仄的走廊里,有人拖着箱子走过,用轮子小心地刮擦地皮。   陈鸣的手紧紧攥着箱子拉杆,站在徐春萍的门前大喘了三口气。   从门缝里还能看见光,徐春萍的屋里尚且点着灯。   陈鸣低头又看了会儿箱子,咧开嘴,像是忽然找到了力气,他抬手轻轻敲响了徐春萍的门。   门立马就开了,门缝里露出徐春萍一张惨白的脸。   陈鸣吞了下口水,小声问:“春萍,能让我进去吗?”   徐春萍没让步,她堵在门口,只垂下眼睛,看陈鸣手里的箱子:“钱?”   “是。”陈鸣点头,“我把那金牌子卖给孙哥了。这都是孙哥给的。”   陈鸣着急地说:“现金,真的,这回你总该信我了。”   徐春萍并没有他想的那样高兴,甚至连个笑脸都没给他。徐春萍只是扯起一边的嘴角:“打开我看看。”   她语调满是讥冷,定是完全不信。   “你......在这?”陈鸣愣了下, “你让我进去呗。在这怎么看?”   徐春萍没说话,表情越来越诡异,那脸色居然开始泛青。她依旧瞪着陈鸣的箱子,紧紧盯着不放。   陈鸣冒了一后心的汗,只得蹲在门口,给箱子放躺打开:“行,那你看。”   陈鸣给箱子打开,果然满眼都是红彤彤的人民币。陈鸣的脸憋得通红,仰头望徐春萍:“春萍,看见没?有了这些钱,咱就能过好日子了。”   对新生活的向往过甚,陈鸣不住说着自己的计划,这低低小声,比千万的鸿鹄壮志还要高大:“我们可以开一家店,你不是喜欢吃粉吗?我们就开粉店,我在后厨忙活,你就在前头迎客,小炜……”   “陈鸣。”徐春萍突然阴冷地打断他,她还是木着脸,表情纹丝不动,像是冻上的一般,“你看过下面吗?”   “什么?”   “下面。”徐春萍蹲下了,她面对面看着陈鸣,那一刹那,眼神里居然有股莫名的怜悯。   “下面?这都是钱啊......”陈鸣说着一顿,浑身猛地一激灵,他飞快用手扒拉箱子。   除了最上面一层是钱,下头结结实实塞了一层又一层红纸。红色纸张张张削薄,厚重紧密地摞在一起。   陈鸣傻眼了。天可怜见,下一秒他那不中用的倭瓜脑子总算反过神儿来。陈鸣咬牙切齿,咬到舌头都哆嗦了,他不敢相信地和徐春萍说:“栓子......栓子他骗我?”   徐春萍沉默了一会儿,忽得笑了,笑得很开怀。   她冰凉的手摸上陈鸣的脸,声音似是从阴间飘来,万般悚寒:“我就知道,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果然,我们一家三口,谁都不该再活着受罪,我们去地狱里团聚吧?”   。   周启尊听见楼上有磕碰声,眼睛这才睁开。   他一直没睡着,但他身侧的老彭睡着了。老彭睡得很熟,发出轻微的低酣。   周启尊瞅了眼老彭,从小炕上翻身下来,去桌边停住脚。   他端起先前老彭做给他的疙瘩汤。疙瘩汤已经变凉,几乎没什么温度。   周启尊仰起头,一口气给碗喝了个空。   虽然不热乎了,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东西下肚,周启尊感到胃里踏实了,饥饿感被填没了。   果然老彭说的对,人总是能吃下饭的。   头顶的响动还在继续,那动静不大不小,跟闹了耗子一样。不知是哪屋的客人在穷折腾。   周启尊仰头往楼梯上瞧了两眼,忽得念起孙飞腾那群人。哪怕出了人命,周启尊也不认为他们那见不得光的勾当能折了。   于是,周启尊迈出步子,要上楼看一看。   那OO@@的声响越来越近,转过楼梯拐角,周启尊见徐春萍的屋门开着,灯光从门口被丢出来,摔在对面的墙上,仿佛在墙面凿开了一个大洞。   声音就是从徐春萍屋里传出来的,周启尊心里乍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快步走进徐春萍的屋,门也没顾得上敲。   一步跨进去,周启尊浑身的肌肉立时紧紧绷起!   地上四处散着红色的纸片,陈鸣被徐春萍掐紧脖子,死死压在身下。   陈鸣面色青紫,眼珠子上翻,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细小虚弱的“咯咯”声。他的腿脚和双手不断地抽动,十根手指在用力抠挠着地面!   刚才夜深人静,周启尊听到的声音就是陈鸣在挣扎!   “放开他!”周启尊飞快冲上去,一把揪住徐春萍,将人整个薅了起来。   徐春萍转头,狠狠瞪了周启尊一眼。周启尊脑子嗡得一声,后脑勺像是被棒槌抡了一下。   ――徐春萍那哪里是人的眼睛?她的眼珠子是红色的!漆黑的眼瞳竖立,像是深深豁开血海的一壁深渊。   周启尊怀疑自己疯了,或者在做梦。但他来不及多做思考,徐春萍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徐春萍力气大得过分,这根本不是女人该有的力气!周启尊和徐春萍扭打在一起,感觉自己在和一头母狮子搏命。   那头陈鸣倒上口气儿,身子一挺,像条死鱼一样翻过个儿,他挤出一阵类似破烂拉风箱的动静,才刚往门口爬了两步,就两腿一蹬,闭眼过去了,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   周启尊还在和徐春萍纠缠,拧打的过程中,周启尊的额角撞在桌腿上,磕了一脑门儿的血。   鲜血辣疼了他的眼睛,一股狠劲儿钻上来,周启尊膝盖猛地往上一顶,再抬腿一踹,居然将徐春萍蹬去了窗边!   徐春萍整个人几乎是飞出去的,那瞬间,她的指尖在周启尊后脖颈上划了一下,周启尊立马感到颈间一热。   周启尊伸手抹了把脖子,手心里全是血。伤口挺深。这位置要是再偏一点,他的大动脉绝对会被切断。   这是人的手指甲?这明明是刀子!   徐春萍挨了周启尊一脚,居然毫发无伤,她从地上快速爬起来,打开窗户,这就要跳出去!   “别跳!”周启尊手掌压紧脖子上的伤口,朝徐春萍大喊。   徐春萍自然不会听他的。她毫不犹豫地跳出了窗外。   周启尊心脏提到嗓子眼儿,跑去窗口往下看,却并没见到摔在地上的血人。   徐春萍居然稳稳地,双脚落地了。   这时,周启尊看见,地上钻出了大片金色的光线,那就像大地的血脉,一根一根从地面破土而出,它们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这就要将徐春萍网住!   网越收越紧,徐春萍突然跪在地上,仰头大叫了一声。叫声尖锐凄厉,扎进耳朵,叫周启尊一阵头晕目眩。   这一声叫完,徐春萍浑身发出浓浓的黑气,和黑夜融于一体,周启尊再也看不清她,只看见那金色的网线一根一根断裂,一根一根消失......   额角的血又流进了眼睛里,周启尊不得不抹一把,不过一闭眼的功夫,楼下居然什么都不剩了。金色的网线,徐春萍,都不见了。只有无边的黑夜。仿佛周启尊刚才看到的全是幻觉。   “真他妈疯了。”周启尊恨不得抽自己个嘴巴子,好让自个儿这对瞎眼灵醒些。   “怎么回事?......小尊,你怎么了!”老彭被打斗的动静弄醒了,正过来看,见到周启尊立马嚎破了音。   周启尊脖子上的伤口刚刚止住血,他现在整圈衣领都是血红的,一张脸更是血腥得惨不忍睹。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疯了吗?”这一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隔壁的客人被吵醒,最后一根弦终于崩断,打开门朝走廊大骂了一声。   周启尊来不及多想,两步跨过去给屋门关上了:“彭叔,我没事。”   老彭只觉得血压狂飙,他仰着脖子深吸一口气,又不禁瞪大眼睛,往后一通倒退。   他几步后退,直到整个身子靠在墙上才稳住:“小,小尊......”   陈鸣那个半死不活的玩意忒碍事,周启尊干脆从他腿上跨过去,赶紧扶老彭一把:“彭叔?”   老彭的手指向屋顶:“那个,那......”   老彭已经说不出话了。周启尊看向头顶。   ――天花板上,有一只五指爪印!   周启尊浑身僵住。他瞪着那爪印,半晌动唤不得。好一会儿,周启尊憋着一口气,视线慢慢往下放,又看见了床上躺着的孩子。是徐春萍和陈鸣的孩子。   周启尊蹭得一下扑过去。他那感觉,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身冷水。   先前事态紧急,他只顾着和徐春萍厮打,并没注意到。刚才那么大的动静,这熊崽子一贯擅长滋哇乱叫,怎么今晚就一声不吭,不会哭了呢?   周启尊只看了孩子一眼,心就寒了。   他还是伸手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没气儿了。 第19章 “猞猁可比它可爱多了!”   孩子细嫩的脖颈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周启尊想起刚才徐春萍死死掐着陈鸣的样子,脊梁骨蹿上一股火辣,烧得他后背生疼。   “王八蛋。”一句骂咬得邦邦硬,周启尊双手垂在身侧,狠狠捏出两个拳头。   他转身,推开门就往外疯跑。   “小尊......”老彭根本拉不着他,还被周启尊晃得差点栽一跟头。   老彭在原地闭了会儿眼睛,好容易才缓了缓。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眼床上的孩子。   小孩脸上的死相让老彭双膝发软。他几乎是爬到陈鸣身边,一下一下推着陈鸣,嗓子嘶哑地喊:“孩子,孩子,那孩子他......”   陈鸣晕着醒不过来,老彭喊了两声,眼眶酸得厉害,不自觉湿了视线。   。   大约半小时前,孙飞腾刘宏栓等四人就已经悄悄从旅馆的后门下去,坐上一辆黑色桑塔纳,要连夜离开这淌人血的村子。   “孙哥,其实咱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吧?”夜里黑,路况差,开车的麻脸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你知道什么。”坐在副驾的竹条瞪了麻脸一眼,“今天山上刚死一个,谁知道这山里有什么吃人的野兽。再说,没看警察都来了吗?我们还不赶紧的,等上菜啊?”   麻脸撇了撇嘴,撇了会儿又乐起来:“不过那个陈鸣真是个傻冒。见着钱眼睛都绿了,急乎乎要拿给他媳妇看,真没想到这么好骗。”   竹条也乐了:“谁说不是呢,我本来都准备好了,要捶他一闷棍。”   麻脸阴阳怪调地哼哼:“要我说,根本一个子儿都不用浪费,直接把人打晕,找个地儿一扔,咱们拿着金牌子就走了。”   “野蛮。你俩都闭嘴吧。”孙老板听不下去,在后座发话了,“我说过多少遍,做生意最忌讳动手,见血,出人命,这损气运,懂不懂?”   孙飞腾的手里攥着一块金牌子。不到一个巴掌大,方方正正的纯金牌子。正面镂着一个繁体的“镇”字,一撇一捺刚重遒劲。背面则刻满了看不懂的文字符号,也是刀刀力道。   这玩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成色质量上上乘,孙飞腾还没见过这么好工艺的金。   他低下头,爱不释手地一下一下搓着,指腹摸过牌子上凹凸的镂刻,痒得想抠一把心肝。   孙飞腾满面喜色:“拿了东西,一分不给,这不道德。箱子里上层那几张钱,就当给他的辛苦费了。”   孙飞腾这么一说,前头那俩舔腚的货立马改口,连说“好好好”,“对对对”,“是咱孙哥道义。”   孙飞腾哼过一声,没稀罕再搭理他俩。   “孙哥。”刘宏栓也坐在后座,这会儿跟条狗一样把脑袋凑了过来。   他该伸舌头舔一下孙飞腾的手,再舔一下孙飞腾手里的金牌子,这样才应景。   “哥,你看,这么好的玩意都到手了,我这是不是......”刘宏栓小模小样地乐了下。   孙飞腾斜眼瞅刘宏栓,直接问:“想要多少?”   “哎呦。”刘宏栓一听,压下要翘起来的眉稍:“先前不是说好了吗,我那份儿就......”   孙飞腾腾出一只手来,一下一下拍着刘宏栓的后脑勺,每次的间隔和拍下去的轻重似是都有讲究,跟打拍子一样:“来之前是说好了。但是栓子,哥也得估个价不是。”   “哥,这东西真的值钱......”刘宏栓嘀咕,“我也不要多,就......”刘洪栓手上比了个八。   孙飞腾没答应,只是说:“值钱肯定值钱,但值多少不好说不是。”   孙飞腾还是一脸和气的笑模样,他改用食指关节敲刘宏栓的脑壳:“你这些天就跟着孙哥,孙哥管你好吃好喝,待我找人好好瞅瞅,定了价,亏不了你……”   “刺拉!――”   孙飞腾话说一半,驾驶座上的麻脸猛地踹了脚刹车,害得孙飞腾一头戗去前面:“你他娘的刹什么车?”   “鬼......不是,头......头......九个头......”麻脸不知看了什么,他竟抖索起来,嘴里囫囵不清,抱着自己的头缩在方向盘上。   副驾驶的竹条目瞪口呆,要薅麻脸起来:“你疯了吧你?什么九个头......”   他张着嘴,忽然发不出声了。这一扭脸,他竟瞧见――驾驶座那边车窗外,有......   一、二、三、四……竹条心惊胆战地数,真的是九个!九个脑袋,个个像大皮球,它们掬在一起,正在窗外晃荡!   “啊!――”竹条一声大叫,将肺里的空气全嚎尽了。   孙飞腾捂着耳朵,被他叫唤火了,破口大骂:“叫个什么玩意?再叫就把你的蛋踹进屁眼儿里!”   竹条也叫不出来了,他这一声喊缺氧,翻白眼晕了过去。   “怎么了?”刘宏栓瞪眼。   这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扑哧扑哧”的声音,是翅膀的扇动声。刘宏栓和孙飞腾立时汗毛倒竖,都吊着气儿不敢喘。   “孙......孙哥,好像真有什么东西......”刘宏栓下意识往孙飞腾那边靠了靠。   “闭嘴。”孙飞腾更紧地攥着手里的金牌子。   车顶上飞过了什么,有漆黑巨大的影子罩下来。   “啊!――”   “砰”得一声巨响,什么重物重重砸到车前盖上,桑塔纳整个大头朝下,车头栽进了冷硬的泥地里,车屁股被跷撅了起来!   。   百米外,张决明坐在一根树杈子上。他闭着眼睛,一只手指尖绕着金色的光线。那金线在张决明手中乖巧服帖,盘过几圈飘远,线上的金光流进漆黑的夜里,渐渐隐没。   突然,张决明手中的线断了。金光霎时消失。张决明倏得睁开眼:“缚网破了,它跑出来了。”   “这么容易就挣开了?”长生铃里的周怿听这话,惊慌地不敢信。   缚网怎么说也是高明术法,张决明的本事不弱,这般全神贯注地要据个祟物,竟然失手了!   张决明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简单的东西,除了那五指凶爪,还有别的......”   “什么?”周怿大骇。   两人说话间,远处的山地忽然炸开一声巨响,紧接着有火光腾起,啼哭一般的尖叫声刺穿黑夜!   张决明瞳孔骤缩:“这声音难道是......”   他狠劲蹬过树杈,飞身跃进了黑暗中,直奔那火光而去!   。   周启尊是跑出来追徐春萍的。他沿着出村的小路一直跑,跑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了徐春萍。   徐春萍站在枯败的草丛边,远远地望着周启尊。周启尊脚下一顿――徐春萍这是在等他。   徐春萍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夜里诡异地发亮,她甚至朝周启尊招了招手。   周启尊只顿了一秒,又飞快往前跑,等他跑近,徐春萍才重新跑出去。徐春萍往山路上跑,时不时还回头瞅一眼周启尊。   周启尊心下一沉――徐春萍果然是想把他引到某个地方。   周启尊撒开双腿,竭力跑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可怎么也追不上徐春萍!不论周启尊跑多快,那女人总是和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离得远,夜深,周启尊的眼睛不好使,不然他就能看见,徐春萍那脚掌离地面足有一公分高!她根本不是蹬着地在跑,她是飘在地皮上!   转过个弯,前面的山路豁然开朗。突然,徐春萍停下了。周启尊拔腿狂奔,正要扑上去把人按住,可他一抬头,双腿僵硬,居然一个踉跄差点扑去地上。   周启尊闻到了一股血腥的焦糊味。他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皮开裂,车前盖瘪下个大大的凹坑,仰壳翻倒在地上。四周有血,有烧着的火。火舌从地皮蜷曲而上,催起黑烟,直冲天顶。而天上,有一只巨大的......   周启尊浑身的神经都在蹦Q,凭他那装着唯物主义的脑子,根本形容不出那东西。   那怪物长相奇丑,有一对巨大的翅膀,浑身布满暗红色的鳞片,粗长的尾巴四处扫摆,而它的脖颈上,居然擎着九个脑袋!像是大蛇的脑袋,但每个脑袋都长着一对尖锐的角。   它九颗脑袋一同扬起,九张嘴一齐张开,发出了一阵尖利的嘶喊,像是婴儿的啼哭,响彻黑夜!   “吃他们还不够吗?别吃我了!别吃我别吃我!”   不远处有人声嘶力竭地嚎着,边嚎边爬过来。周启尊看见孙飞腾浑身是血,像条肥胖的蛆一样在地上蛄蛹。   真要夸孙老板一声贪夫徇财。他人都进化成一条血蛆了,手里居然还捏着那块金牌子不放。   “别,别,别!啊!――”孙飞腾一声惨叫,没爬出去两米,竟被那怪物的尾巴从后腰捅穿了厚实的肚子!   尾巴甩过高空,孙飞腾被挑到天上,鲜红的血液喷射而出,像一阵细密的血雨,从天上浇下来!   金牌子总算从孙飞腾手里掉出去。孙飞腾没等落地,那九只脑袋中的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将孙飞腾和金牌子一起囫囵个儿吞了下去!   徐春萍站在一旁看着,居然还提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那怪物吞了孙飞腾,尾巴横空一扫,像把厉害的斧头,竟将周围的两棵大树拦腰扫断!   周遭掀起一阵狂风,周启尊浑身恶寒,感觉全身的血已经冻死了。他猛吸一口腥臭的空气,吸岔了气儿,肋下生疼。   周启尊低骂:“什么玩意?去他妈的猞猁,猞猁可比它可爱多了!”   这时,怪物的九颗脑袋一个接一个地扭过来,齐齐对着周启尊。它尾巴尖拍了下地面,拍起一阵尘土。然后,它尾尖调转方向,朝周启尊迎头抡了下来!   它速度飞快,周启尊避无可避!电光火石之间,有个人突然扑了过来!   这人力气极大,一把将周启尊搂在怀里,抱着他在地上滚出去几圈。   怪物的尾巴抡空了,“啪”得一声,结结实实抽在地上,给土地抽出一道深沟。这一下要是甩脑袋上,周启尊整个人能在一秒内裂成八瓣,血花四溅。   生死关头,周启尊听见自己心脏剧烈地跳动,在腔子里横冲直撞。   他还被人抱在怀里。对方双臂箍得死紧,勒得他浑身一阵剧痛。他用力眨了下模糊不清的眼睛,差点被勒晕过去。   周启尊:“先松手!”   作者有话说:   Merry Christmas.? 第20章 “别再受伤了。”   “松手啊!”周启尊已经喘不上气,挣扎着又喊了一声。他不得不推对方一把,正巧摸到那人腰间别着一把冰冷的小刀。   被这一推,对方终于卸了些力气。周启尊只觉得肺部一松,空气立马从鼻腔灌了进去,他算是活过来了。   还没等周启尊抬头看一眼,身后那怪物再发出一声哭吼,似乎刚才没一尾巴给周启尊砸成碎片,让它很不高兴。   它两只硕大的翅膀拍了拍,低下九颗脑袋,从高空朝他们俯冲下来!   抱着周启尊的人又给周启尊往怀里捞紧了些。而周启尊的反应神经也不差,他听见身后的动静,顺手拔出那人腰间的小刀,胳膊往后一抡,刀子正好捅向怪物的下腹。   可......周启尊手腕传来剧痛。他这是一刀捅到钢铁上了?那怪物的腹部居然比石头钢铁还要硬!周启尊连刀尖都没能捅进去,反倒被它撞得一栽,这下死死挤进了身前的怀抱里。   “你别动!”身边的人大喊一声,他脚掌用力蹬地,一手抱着周启尊起来,另一条胳膊伸出去。   周启尊半声吭不出来,他眼见那人的手心里有火光闪过,紧接着一条烧着火的长鞭当空甩了出去!   说是鞭子也不贴切,它是一条正燃烧烈火,漆黑纤细的铁索!这玩意约莫一两米长,重重地抽在怪物的翅膀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怪物被抽打的翅膀立刻烧起来,翅膀上的鳞片焚烧成暗红色的磷粉,扑簌着往下掉。   周启尊差点被迷了眼睛,那磷粉落在皮肤上,还是烫的,正如刚烧落的灰烬。   怪物折了一只翅膀,几个咕噜翻去地上,九颗脑袋痛苦地扭动,挣死扒命地叫唤。周启尊一恍惚,竟忽然想起徐春萍的孩子,觉得这叫声像极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还能跑吗?”   “能。”周启尊迎上对面的眼睛。   ――这双琥珀一般,让他印象深刻的漂亮眼睛。   听声周启尊就认出来了,这人是张决明。   “快跑!”张决明拽着周启尊往远处的林子里狂奔。   两人跑得飞快,寒风在耳边呼呼猎响,那风冷得像尖刀,犀利地擦在脸上,刮疼皮肤,叫人不清醒都不行。――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噩梦。   周启尊已经来不及惊讶了,惊到不能再惊,他反倒冷静下来。   他侧眼看张决明的侧脸,脑子里飞快回忆。先前从山上下来,所有人都乱成一团,周启尊没心思过多注意,现在仔细回想,从山上下来他就没再见过张决明。   张决明当时被遥遥吓成了一把软皮囊,周启尊本以为他能窝在哪间屋里浑浑噩噩地再晕一夜,现在看来......   他见了怪物都能蹦上去抽,在小台山肯定是装的。演技真他娘的高超,给周启尊懵了个扎实。   心脏虽然还在一下一下重重地鼓动,但周启尊的声音已经沉下来,他问张决明:“那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决明没回他话,反而反问周启尊:“你怎么会在这?”   这几个字问得嚼穿龈血。周启尊的眉心拧了起来。若不是还在逃命,张决明刚才又救了他,他指不定能先朝张决明脸上怼一拳。   不为什么,这臭小子一身古怪,给周启尊熊得团团转不说,当下周启尊差点被那怪物一尾巴捶成豆腐脑,张决明不但不交代实情,倒是先横来一通。   这莽戳戳的混账,就是在给火上浇油。   “说话!你为什么在这!”张决明急得要命,手指甲都抠进了周启尊肉里。   天知道,刚才他真的要魂飞魄散!还有,周启尊脖颈和额头的伤太刺眼,叫张决明那脑神经一厥一厥地疼。   周启尊:“徐春萍引我来的。”   已经跑出去很远了,那怪物并没有追上来,像婴儿般的哭叫也听不不见了。   周启尊的脚步慢了些,发现自己两条腿已经软得像棉花――一连跑得太快,腿部肌肉耐不住了。   张决明配合周启尊放慢速度,他忍了又忍,瞪着周启尊的脸撒不开眼,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话:“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引你你就追?”   熊心豹子胆都不够他当零嘴儿的!   周启尊彻底跑不动了,他停下来,一只手杵着膝盖,大口喘气,来平复胸前的起伏。就这倒霉德行了,他竟还不忘怼回张决明一句:“我他妈怎么知道。”   他另只手里还握着张决明的小刀。   张决明看见刀子,又是一阵担惊受怕。   若是他没认错,那怪物是九婴。   九婴是上古的凶兽,活到现在少说也有几千来岁,张决明曾有耳闻。相传“它是水火之怪,能喷水吐火,叫声如婴儿啼哭,有九头,故称九婴。”   可是......这等凶残的凶兽千百年来避不出世,怎么突然跑到这荒野乡村来害人了?   “少废话。”周启尊终于顺平了呼吸,他直起腰来看张决明,“现在怎么办?那东西还会追过来吗?”   张决明的皮肤很白,被头顶冷黯的月亮一照,白得太过惨了些。周启尊嘬了下牙:“我们先躲......”   “你到林子里去,往深处跑,天亮之前千万不要出来。”张决明往前跨一步,伸手握住了周启尊手里的刀子。他握在刀刃上,紧接着狠狠给自己的手掌剌了一刀!   皮肉扯裂的声音太刺耳,周启尊听出张决明使了很大的劲儿自残,这一刀下去,指不定能见骨头。   张决明松开手,刀刃上沾满了他的血,血腥味立马在空气里散开。   “你干什么?”周启尊瞪一眼刀子,又赶紧去看张决明的手。   张决明将血糊糊的一只手背到身后:“应该不会再有东西进林子里,要是真的有什么,你就用这把刀。”   “那玩意太硬,根本捅不动。”周启尊话里摸不出情绪,他微微歪过头,视线落去张决明身后。   “现在能了。”张决明的手在后背捏成拳头,他感觉到手心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这不能让周启尊看见。   张决明短暂地顿了下,倏得放轻了语气:“别再受伤了。”   周启尊一愣,把目光重新挪回张决明脸上。他只觉得张决明最后这句话说的......又来了,那种咂不透的滋味。   周启尊:“我们以前难道......”   “快点进林子。”张决明打断周启尊,“你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快走。”张决明甚至推了周启尊一把。   周启尊听明白了,张决明这是准备把他丢树林里,然后自己收拾那怪物。   周启尊并不好逞英雄,他摸索着自知之明分析现状――对上“人”他是个好帮手,但对上那怪物,他就是个屁。   留下只能拖张决明后腿,于是周启尊没再废话,很利索地接受了张决明的提议,拿着那把鲜血淋漓的刀子就要往树林里钻。   可刚走了两步,周启尊脚步一顿,忽然抬起手,将刀尖指向前方:“我现在走不了了。”   张决明顺着周启尊刀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徐春萍不知搁哪糊了一身血污,从一棵大树后头扭出来。   她就是扭出来的,她身体怪异地扭曲,脊梁骨甚至打了两个弯儿,像根被恶意掰拧过的粗铁丝,以一个极其可怖的角度弯下。   徐春萍脚贴着地面,飘忽着蹭过来。   张决明一把将周启尊拉到自己身后挡着,他手心再次盛起火光,那条燃烧的铁索又被他握在手中。   徐春萍似是怕了这铁索,见张决明把它亮出来,赶紧瑟缩着后退两步。   可下一秒,她又抬起头,朝张决明笑了。苍白的脸上,她嫣红的嘴唇大咧,像是被撕开的血口子:“那位果然没猜错,只要牵扯上他,你就要急了。”   张决明心尖一阵战栗,似是从头到脚被电了一下。   不愿意让身后的周启尊听见,张决明几步逼近徐春萍,压低声音冷硬地质问:“‘那位’是谁?你到底见过谁?”   徐春萍这模样,一看就是被不干净的东西上了魂儿。   张决明沉着脸,伸出两根手指,正要对着徐春萍画什么,徐春萍却突然变了表情。她面露惊恐,掐着自己的脖子,边往后滚边声嘶力竭地大叫:“不要过来,你别过来,啊!――”   张决明的手指在空中画过几下,周启尊眯起眼睛去看,什么都没看清,只瞥见一道光飞快地闪过去,比闪电还快。   张决明指向徐春萍的眉心,一声暴喝:“还不给我滚出来!”   徐春萍立时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动身体,从她身上不断往外钻出黑色的煞气,在徐春萍身后,那黑气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只五指黑爪!   “这是......爪印?”四周黑暗,周启尊看得眼疼,不得不搓了下眼睛。   这爪子......好像是他在徐春萍那屋屋顶见过的爪印。   张决明毫不客气,甩手就是一铁鞭子抽过去,那爪子挨这一下,地上的徐春萍发出一声痛喊,更猛烈地打滚儿,仿佛挨打的是她。   她身后的黑气乍散,旋即冲上夜空,张决明连忙往前追:“别想跑!”   这时徐春萍突然来了个伏地挺身,她一个翻身蹦起来,像被逼到死路的野兽,猛地扑向张决明,一把抱住了张决明的腿。   张决明低头,抬手就要抽徐春萍,却撞上了徐春萍一双流泪的眼睛。那是人的眼睛,是原本徐春萍的眼睛。黑褐色的瞳孔,眼白微微泛黄,布满疲惫的红血丝。   徐春萍哭得厉害,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往下滚,她抱着张决明的腿哀求:“救我,我不想过那样的穷日子,救我,救我的孩子,救救小炜......”   张决明一顿,这一下没立即抽下去,也就这片刻的功夫,徐春萍的表情又变了。她那眼睛又变成了血红色的竖瞳。   她突然阴恨地对张决明说:“你们都有罪,血海深仇,都该死,都别想好过。”   徐春萍的目光探出去,看向后面的周启尊,她语调陡转,语气里恨意退下,甚至有些轻浮地又问张决明:“靠近心上人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好?你这八年……”   “闭嘴!”张决明猛地抽在徐春萍脸上!将她一张脸打成了两半!   徐春萍浑身剧烈地抽搐,裂成两半的嘴居然吐出了一串无比畅快的大笑。   张决明不敢去看身后的周启尊,他一脚将徐春萍踹了出去。   徐春萍撞在后头的大树上,砰一下落地。她浑身冒出黑烟,没过几秒,居然自己烧了起来,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身体飞快地烧成一撮灰。尸骨无存。   “她......”周启尊走上前,站在张决明身后。   “她早已经不是人了。”张决明小声说。   周启尊注意到,张决明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拳头,那拳峰沾着血,在止不住地发抖。   这手抖得不像话,哪里像是一铁鞭子给人抽成灰儿的主? 第21章 “逞英雄不是这么玩的。”   “你没事吧?”周启尊问。   张决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头来看周启尊,勉强扯动嘴角:“没事,你快进树林里。”   他那脸儿上比哭还难过。周启尊啧了一声,当下却也没功夫说什么。   “那你小心点。”周启尊朝张决明撂下这句,扭身就往树林里跑。   突然间,九婴那哭声又一次在上空响起!这一声叫得凄惨,直叫人背心发麻!   “来不及了,九婴来了,快跑!”张决明两步蹬上树干,借这一脚的力气,他整个人像火箭一样蹿了出去,直奔九婴!   天上的九婴疯狂呼哧着剩下那只翅膀,从远处扑棱过来。一只翅膀,它无法保持平衡,飞得颠三倒四,横冲直撞。那九颗脑袋也不停地摇来晃去,像嗑大了摇头丸,比拨浪鼓滚得还欢。   周启尊无暇多看,他竭力意磷抛约毫教跗@鄣耐龋却渐渐跑不动了。他感觉脑袋里嗡嗡作响,眼睛也越来越花,胸腔滞着一口闷气吐不出去,再这么下去,跑不出几十米,他就得一头栽地上。   突然,头顶喷下来一道粗大的水柱,冰凉地劈头砸下,周启尊后脑勺被砸得剧痛。这滋味堪比生生挨上一记重锤,周启尊眼前一片煞白,几秒内没有意识。   “周启尊!周启尊!”   周启尊眼皮动了动,他浑身都是水,冬天衣服厚,吸足了水格外沉,赘得他骨头都在疼。   一口气喘得心肺就要裂开,周启尊被呛了一口,努力给眼皮翻起来,这一睁眼吓了他一跳。   他居然不知何时已经双脚离地,被九婴那尾巴尖勾住背心,吊着在天上飞!   周启尊瞪着下面一片漆黑的大地,那些山石丛林黑漆漆地潜没在黑暗里,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高度要是掉下去了,肯定摔得粉身碎骨。   身后忽然有股灼热的红光腾起来,周启尊一动不敢动,强扭着脖子望一眼......九婴的一颗脑袋张开大嘴,正在往下喷火!   这东西,又能喷水又能喷火,周启尊真想剖开它肚子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构造!   “周启尊!”   是张决明的声音!周启尊一听,赶紧应声:“我在这!”   这一句喊出去,周启尊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好在张决明听见了。   “你割它的尾巴......”   “什么?”周启尊又喊了一声,总算找见了张决明在哪。   张决明居然整个人吊在九婴的一颗脑袋上!   他手里那烧着烈火的铁鞭子拴住了九婴一颗脑袋!周启尊看见他在高空中荡秋千,身体不断磕撞在九婴那坚硬的鳞片上。   周启尊看着都觉得疼,那鳞片可是硬得连刀子都捅不进去。   但张决明没有丁点儿反应,他还在拼命朝周启尊大喊:“割它尾巴......我接着你......”   高处冷得让人窒息,狂风肆虐撕扯,周启尊怀疑自己耳朵已经没了,他听不清楚张决明喊话,但还是从仅捞来的几个字里咂摸出了张决明的意思。   张决明是让他割九婴的尾巴。这一割他必定要掉下去。   周启尊手里还紧紧攥着张决明的刀子。这一遭都上天了,他竟然还没给这玩意丢下。   周启尊惊讶地发现,他刚才被九婴的口水砸了个透心凉,但这刀上的血却并没有被冲掉,那鲜红的血迹,甚至在散发微微泛红的血光!   周启尊又瞪了眼下头,黑黢黢一大片,就像无边无际的深渊。   周启尊倒了口气儿,小声嘀咕:“那你可接住了。”   同时,他飞快抬起胳膊,小臂绷紧,反手便朝九婴的尾巴狠狠割去一刀!   这一下还真割进了九婴肉里,九婴发出痛苦的嚎叫,尾巴疼得到处乱甩,没两下就把周启尊给甩了下去!   失重的滋味不要太差,周启尊只觉得一阵恶心,心肝脾肺全从肚皮下颠簸起来,似乎只要他一张嘴,就都能一个接一个地当空呕出去。   后心忽然被稳稳地托了一把,周启尊的五脏六腑归位。他转头,看见张决明毫无血色的脸。   张决明接住周启尊,将周启尊往怀里揽紧了些,他另一只手还握着铁鞭子,鞭子另一头仍旧拴着九婴的脑袋。   张决明的喉结滚了下,他声音微微发抖,对周启尊说:“抱紧我。”   刚说完,张决明就感觉到腰结结实实被圈住,周启尊很听话地抱紧了他。   张决明的胳膊用力,竭力拽了下鞭子,九婴那颗脑袋居然硬生生被他给勒掉了!   掉了一颗头,剩下的八颗头更疯狂地扭动,张决明顺势又在九婴的另一只翅膀抽去一鞭子,这下它这只翅膀也烧了起来,这畜生彻底没法飞了,八头朝下往地面栽。   “那是......”张决明忽然睁大了眼睛。   九婴被他勒掉的那颗脑袋张开大嘴,竟吐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金牌子。   “那难道是赤金令!”张决明心思电闪,不禁大惊。   坠落中,张决明一巴掌叩住周启尊的后脑勺,将人死死按在自己肩头。   周启尊鼻子戗在张决明的肩膀上,在这风驰电掣的紧要关头,他居然又闻见了张决明身上的香味。   这味道拨弄他紧绷的神经,一瞬间让他想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晕过去。   周启尊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被疼痛刺激,他这才又清醒过来。   而张决明已经再一次甩出手里的铁鞭子,勾上了那块金牌子。张决明给牌子拉过来,手心火光闪过,鞭子消失,他抬手抓住金牌子。   “真是赤金令。”张决明一眼看见那“镇”字,心头猛一咯噔。   赤金令。幽冥三尺下赤金所冶,乃阴鬼符。可镇八方妄邪,驭三千厉鬼。   已消失了百年的圣物,怎会被九婴含在嘴里?   张决明当下没法细想这诸多蹊跷,九婴已经轰隆一声摔去地面。   它将土地砸起一阵滚滚烟尘。大地边临一条河水,原本黝黑安静的河面被震得波澜大作。   那颗断头紧接着掉在地上轱辘过几圈,随后化成灰烬。   转瞬之间,张决明和周启尊也掉了下来。   他们的落点在河岸另一边。这边岸窄,但他们运气还算不错,摔在河边最粗的那棵大树上。树杈子划破衣服,周启尊的外衣有好几处裂出了鸭绒。   张决明的后背磕在树干上,他发出一声闷哼,身子飞快拉蹭树皮往下滑,周启尊赶忙一刀戳进树干里,减缓他们摔落的速度。   刀子在大树上剌下一道深深的刀痕,张决明用一条胳膊搂住树杈子,将树杈紧紧夹在腋下,他们这才停下。   周启尊大喘一口气,问张决明:“还好吗?”   张决明侧过头咳了两声,喉咙眼儿滚上一股腥甜:“你伤到哪了吗?”   “......我没事。”周启尊心思钝过――张决明该是伤得不轻。想来也是,照刚才那么磕撞,普通人的内脏早就八花九裂了。若不是张决明护着他,他现在肯定已经内出血......不,肯定已经死得稀碎了。   “先到树上。”张决明说。   周启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翻身坐上树杈子。张决明两脚前后开立,在离他最近的那根树杈上站着。   周启尊忍不住去蹬张决明的脚,真不知他这是什么功夫,站在一根树杈子上竟稳稳当当的,身板笔直,不偏不倚。   九婴已经从对岸爬了起来,它尾巴被周启尊割出个很深的口子,那布着鳞片的皮肉外翻,不断涌出黑红的血。因为疼痛,它发了疯地甩着尾巴,一声声愤怒地哭吼。河水大震,居然朝天迸射出几道水柱。   河水喷到半空,轰隆一声兜头泼下,周启尊和张决明都被淋了满身满脸。   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被冻得硬邦邦,寒冰一样贴着皮肉,周启尊冷得嘴唇发紫。他正要把身上的冷衣服给扒了,头顶突然罩来一圈暖热的火光,很温柔地将他包围。   周启尊仰头看了一眼:“......”   他脑袋上,正擎着一团暖煦煦的火团子在烧。   “它不会掉下来把我烧成灰儿吧?”周启尊表情扭曲,艰难地问张决明。   “不会。它听我的。”张决明转头,垂眼看周启尊,声音哑得厉害。   两人距离很近,张决明满脸都是水,乌黑的碎发紧贴眉角,那黑色的长睫上也沾着水珠子,微微一眨眼,就像一颗沉默冰冷的泪滴,不轻不重地掉下来。   太狼狈了。张决明憔悴得要命。   周启尊拧死眉心:“你真的还行?”   张决明转回头,把视线从周启尊脸上挪开,又看向对岸狂躁挣扎的九婴。他和周启尊说:“没关系,你别担心。”   头顶的火团熠熠明亮,烤得周启尊浑身暖活过来。他低骂了句脏话:“逞英雄不是这么玩的。”   周启尊努力朝九婴瞪过去:“这玩意怎么办?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吗?”   “你别动就好。”张决明说。   周启尊:“......”   张决明胸口忽得一阵抽痛,让他差点弯了腰。   额头上渗出冷汗,张决明知道当下情况不妙。   尽管他折了九婴的双翅,又拧掉了它一颗脑袋,但这孽畜到底是上古凶兽,吃了这么大的亏,已然被激怒,接下来一定会有更凶残的反击。   可他自己却已经筋疲力竭,单靠着“挞罚”,很难再能讨到便宜。   张决明低头看手里的赤金令。现在看来,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天地圣灵,望能恕他这大逆之罪。   “它要过来了!”周启尊大喊一声。   对岸的九婴几个滚儿冲进河水,它在水中猛烈地翻腾,有三张嘴都在往外喷火。   一道道烈火栽落地面,将周遭的土地烧焦。   “九幽恶灵,听我诏令。今唤尔等怒恨,生杀掠夺,残戾不仁。引地狱之业火,出幽入冥。”张决明将赤金令举起,对向九婴,“鬼门,开。”   他话音刚落,赤金令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周启尊被晃得天旋地转,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第22章 “你信这世上有妖魔鬼怪吗?”   感到四周的金光黯了些,周启尊才挣扎着将眼睛睁开两条缝儿。这一睁眼,他僵住了。   张决明手里的赤金令在河面投射一圈璀璨的金光,那金光乍然陨灭,河水卷起漩涡,漩涡越卷越大,最后居然露出一个漆黑的大洞!   从那黑洞,有无数枯瘦干瘪的手爬出来,数不清有多少双,它们争先恐后地往外爬,像一群密密麻麻的白色蜘蛛。   周启尊一阵窒息。   这爬出来的是鬼!   那些鬼各各惨不忍睹,大多缺胳膊断腿,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满脸是血,有的只有半张脸,有的甚至后脑勺被掏空,脑袋只剩下个空壳头皮!   他们不断蠕动地堆踩在一起,全部爬上了九婴的身体!张开嘴开始撕咬!   九婴那孽畜被咬得滋哇乱叫,一声一声哭得极其惨烈,而那些厉鬼也一齐发出悲嚎。   周启尊听得头疼欲裂,就像有无数把锥子正在他脑袋里捅窟窿。   头顶的火团子倏一下灭了,温暖和光亮一同消失,大冷风对着周启尊的脸猛地糊来一巴掌,他浑身一哆嗦,脑子灵醒了些。   张决明给他取暖的火团子没了,周启尊往头顶望一眼,又飞快转眼看张决明。张决明本是站在树杈子上纹丝不动,竟突然晃了下身体。   周启尊心道不妙,连忙伸出手去抓人,这一伸手,他一直握着的小刀掉了出去。   周启尊没抓住。他只堪堪够到了张决明的手指尖。那冰冷的指尖在他手心里划过,周启尊整条小臂瞬间麻痹,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决明从树杈上摔落!   张决明就像隆冬最后一片枯树叶子,轻得似乎没有重量。   只一刹那,周启尊瞪着张决明的脸――张决明一双眼睛暗淡无光,双唇微微张开,似是有话还没说完。   神经被狠狠攫了一把,周启尊的胸腔子猝然空了下。   “张决明!――”周启尊大吼,这一声太用力,吼完眼冒金星。   掉落的刀子晃出血亮的精光,和张决明一起坠入河中,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   而河水中央,九婴已经被千百厉鬼吃了个干净,再也嚎不出哭声。   周启尊抬头,死死瞪着眼睛,瞪得眼眶生疼。他看见河面上有漆黑的漩涡再次卷起,将那些厉鬼成沓地卷进去,不论他们如何挣扎,如何绝望叫喊,最终都被卷入黑暗中,声销迹灭。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不消几秒钟,河面蒙上一层灰扑扑的阴影,重新恢复平静,再找不见丁点儿涟漪。   九婴,厉鬼,漆黑猛烈的漩涡,还有张决明,都不见了。   许久。   天边悄然露出一抹冷白,几道晦暗的光明纤细如发,穿针引线般透过云层,莅临大地。   周启尊坐在树上,全身失去知觉。他坐了一会儿,直到肌肉因为寒冷而不由自主地抽搐,他才回过神儿,小心地从树上下来。   两脚刚踩实地面,周启尊差点扑通一声跪下去。他后背又靠着树干缓了缓,这才抠回了点力气。   树下有一小块影子,是什么东西掉在那儿。周启尊弯下腰捡起来――居然是枚孝牌。   黑色心形,中间圈着个白色的“孝”字。   这是......张决明掉的?   周启尊不确定。他想起自己也有一枚这样的。该为蒋秋琴戴的孝,但他不配上身,给它拴在了姑娘那只黑猫的脖颈上。隔天再没见到,也不知被姑娘那泼货给丢哪了。   周启尊顿过片刻,将孝牌揣进了自个儿裤兜里。   有冰凉的东西落在额头,化成水珠从眉角滑下来。周启尊伸手抹了一把,仰头看天。   灰白的天空尚未亮透,竟开始扑簌扑簌地往下掉雪花。   下雪了。   周启尊全身上下疼得厉害。他脸沉着,在河边又站了一阵子,最后吃力地蹲下来,捞了一手心冰凉的河水。   徒惹这一手寒湿。   周启尊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步都走得无比酸疼。身上的衣服半干半湿,白雪一片接一片往头上落,周启尊的体温越来越低。   渐渐的,眼前像糊了一层薄薄的油纸,让他看不清前方。   终于撑到了小姑的旅馆,周启尊远远地望见旅馆前摞了一圈人,还有穿着警服的警察。   在这下雪的清晨,为什么大家都堵在门口?   周启尊眼中,从那模糊的人堆里,有顶艳丽的小红帽钻了出来。   周启尊稀里糊涂地反应到――这顶小红帽是白雨星。   “尊儿!你跑哪去了?我们都快要吓死了!”白雨星一打眼看见周启尊,立地一高蹦了过去。   凑近后看清周启尊一副快归西的熊样,白雨星又一巴掌捂住胸口,焦急地吼叫:“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周启尊的耳朵嗡嗡乱响,他掐住最后一抹意识,指了下前面,无力地问:“为什么......都堵在门口?”   周启尊已经看不见白雨星的脸。视线终于完全黑下来,他话才刚问完,就彻底丢了意识。   “......是陈鸣,他跳楼......哎!周启尊!”白雨星大惊,连忙接住倒下来的周启尊。   白雨星扭脸朝身后嚎:“来个人!来人帮我一把!有人晕倒了!”   。   山林里,所有焚烧过的痕迹被白雪遮盖,那一片一片细腻纯洁的雪,它们轻盈地飘落,就像一双双单纯柔软的小手,在不断安慰着这片被烈火烧疼过的土地。   靠岸处,河水咕噜咕噜冒出了一串气泡。   有锋利的刀尖刺破河面,张决明一刀深深戳进了泥土里。借这一刀的力气,张决明撑起上身,慢慢从河里爬了出来。   收刀入鞘,张决明坐在岸边。他浑身湿透,雪花落在身上,星点也没有化掉,没一会儿便将他的发顶和肩头染白。   “决明,你怎么样?”长生铃里传出来微弱的声音。   “不用担心我。”张决明将攥在手心的赤金令揣进衣兜,一口一口冰冷地喘气,每呼吸一次,血气就会在他喉咙眼儿冲撞一次,“周启尊不会有事,我保证。你别怕。”   周怿没再出声。   忽有一道火光从苍白的天空破裂而出,似焚烧的流星,伴随白雪坠落。   张决明仰起头,伸手去接这火。火种在落进张决明掌心时腾得一下炸开。火焰烧灼明烈,转瞬即灭。   ――地狱业火。这是幽冥在召他。   张决明按着前胸站起身。他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树林,进入遥远的丛林深处,不知何时,不知何处,于一片白雪纷纷中没了踪影。   。   山村在一天一夜之间,仿佛堕进地狱。血惨疮痍。   大雪下得诡异,山里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才停下,将所有惊心动魄的痕迹全部掩埋。   大山永远是天然的坟场。它葬送生命,给予孤魂安眠。   周启尊很出息地发起了高烧,像只废物一样被白雨星拎去村里的卫生所吊水。   后来周启尊才弄清楚,那天一大早天刚亮,陈鸣就抱着冷去了一整夜的孩子,从楼顶跳了下去。   “真的太吓人了。陈鸣见自己儿子不喘气儿了,当场就疯了......”白雨星一提这事就心脏突突,他叹口气说,“头朝下,满地全是血。”   周启尊沉默着没吭声。像陈鸣那种怂窝胆子,居然能死得这么惨烈。   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说......人这玩意,不论长得张什么皮,本质上全有疯病,一旦掰断了那根歇斯底里的弦,真比魑魅魍魉好不到哪去。   周启尊又想起了徐春萍,还有老彭的媳妇,那个叫雁儿的女人。   或许就是那么回事吧。人心各有各的H子,嗔痴苦恨,凶奢怨艾,烂命动不动就漏眼儿,才会被厄病难魔顺理成章地钻上空子。他害己害,左右不过作茧自缚罢了。   而除去陈鸣的死,村里还有一起悬案。   ――徐春萍、孙飞腾等人失踪了。   警方踩着雪山翻遍地皮,只发现了一辆翻倒的破烂桑塔纳,并没找到半个人影,尸体也不见。   只有周启尊知道他们在哪。周启尊记得张决明那条火红的铁索,更忘不了九婴的血盆大口。   张决明。念到张决明......没人再见过他,他是真的失踪了,杳无音信。   脑子里晃过张决明坠河时的脸,周启尊干瞪手上的吊针,突然问:“东头那树林里有条河,有人去捞过吗?”   “河?捞什么?能找的警方都找过了。下一天雪,今儿个降温,河全冻上了。”白雨星一脸茫然,愣住,随后猛地一惊,“你看见谁掉下去了?”   周启尊顿了顿:“没有。”   白雨星盯着周启尊看了会儿:“我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本来以为睡不着,结果睡得像死人一样......”   白雨星呲牙咧嘴,脸上扭出褶子:“反正......你真没事吧?”   “我不是好好坐在这么。”周启尊淡淡地笑了下。   对外,周启尊只木着一张脸,说自己当夜追着徐春萍出去,但没追到人,失足摔下山坡,晕了半夜,醒来后好不容易才走回旅馆,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真相太邪乎,他压根儿没法说。就让它变成个悬案吧。   但......周启尊犹豫了很久,看向白雨星那张写满“我很担心你”的脸,还是忍不住张嘴问:“老白,你信这世上有妖魔鬼怪吗?”   “......啊?”白雨星瞪大了眼睛。   村里这两天家家闭门,人人自危,但也是有些稀奇的传言冒出来。白雨星听到过一些。   据说,那夜里有村民望见山头火光大盛,甚至隐约听到了凄厉的鬼叫。   结合徐春萍疯狂古怪的行为,还有屋顶那只离奇的爪印,有人说徐春萍被鬼上身,是专门来村里抓人吃的。失踪的人,包括遥遥,都是她吃的。   还有更邪的,说她本身就是恶鬼,陈鸣上辈子欠了她孽债,这辈子她是来讨债的,甚至连自个儿的孩子都要算作利息。   诸多神乎其神的说法叫人毛骨悚然,白雨星听得连感慨都发不出来。但他还真没想过这种话会从周启尊嘴里吐出去。   “你碰上什么怪事了?”白雨星哆哆着问。   周启尊叹口气:“没有。真没有。”   白雨星:“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当我没问,说胡话呢。”周启尊板着脸,八风不动。   白雨星再仔细端量周启尊几回,用手去探他额头:“你烧怎么还没退......”   “滚蛋。”周启尊推了白雨星一把,“我想休息会儿。”   白雨星嘬了下牙,不能和发烧的计较,只好说:“那成吧,你睡会儿吧,有事喊我。”   说完他帮周启尊顺了下输液管子,又抬头瞅了眼吊瓶:“我出去给你弄点热水。等会儿顺便叫护士进来拔针。”   “嗯。”周启尊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白雨星走了,周启尊在床上愣了一阵,戳着吊针的手突然伸去裤兜里,摸出来个东西。   是他先前在河边捡到的孝牌。他手指在牌子上搓过两下,心想:“张决明最近也要为什么人戴孝吗?”   又联想起张决明曾经去过坟山,难道也要祭拜什么人?是......普通人还是......   张决明就是一团谜,周启尊想不透。一想就头疼。他活了三十三年,还是头一遭发现,这个世上,真的有人不能理解的东西存在。   只是周启尊确定一点。――他不认为张决明会死在那条河里。张决明不是普通人,他那么大的本事,绝对不会轻易被河水呛死。   周启尊长叹一口气,躺下身子,后脑勺枕着枕头。   屋外的走廊上,一个老头步履蹒跚,被个老太太搀着,两把老骨头没磨蹭几步,那老头突然蹲在墙边哇一声吐了。   走廊闹腾起来,有护士跑过来,还有细细碎碎,急促的说话声。   周启尊皱着眉,扭头望去窗外。窗外阳光大盛,传来村民乓乓啷啷的铲雪声。   瞧一瞧,听一听。这倒霉的人间,徒有风雪暖阳,卑微渺小。墙内慌乱,墙外辛劳,人总是在吭哧着努力煎熬。   故事再怎么荒诞离谱,再怎么悲惨悚惕,日子也得照旧磕碰地过下去。就像那白雪,无论下得多大多重,道路也终会被铲平。   人们终将夜以继日,不死不休。 第23章 生若无所偿,死后必奉还   碧落黄泉,十八层地狱尽头,那片血红的花海之下,便是冥渊大地。   冥渊之地阴风恻恻,寒凉刺骨。周遭寸草不生,暗无天日。此乃大死之地,无声无息,唯有零星几只绿幽幽的鬼火祟祟飘过,才会惊起一阵虚无的鬼哭。   大地上多是奇形怪状的诡异山石,一块一块紧密堆积起来。每块石头上都凹凸着鬼脸,那些面孔不断变换着,皆为狰狞可怖,另人丧胆销魂。   九幽门就立在冥渊的最深处。此一门乃大封,门后有千千万妖魔邪灵。相传,那后头还封着一根大煞龙骨。   据说百年前,有孽龙叛逃龙族,差点将天地人间搅出大乱。大荒山圣为解苍生苦难,以金木水火土五极圣物作天煞大阵,终拔其逆鳞,剥皮拆筋,将其龙骨封于九幽门后。   而后九幽门闭,大荒山圣身归天地,神魂消逝,九幽门百年来便由山鬼镇守。   冥门不动,妄邪不出,可保世间安稳,阴阳太平。   那冥渊的入口处,惯有两名鬼差把守,今儿有一只是新来的,难免有些稀奇。此时这二鬼站在血红的花海之中,正聚着脑袋叨念闲话。   “这九幽门是怎么了?三天两头的震,里头是有恶鬼在砸门吗?我之前搁第十三层地狱巡逻,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新来的鬼差说。   另一个鬼差抽了下淌血的嘴角:“谁晓得?”   被呲儿了一嘴,新鬼差却并不气馁,反而继续不耻下问:“九幽门后面到底有什么啊?你是前辈,你知道吗?”   “啧......”被称句前辈,嘴角淌血那鬼差才勉强说,“这九幽门啊,来头大着呢。”   鬼差:“我死来当差几十年了。有点耳闻。那后头的东西,劝你最好别好奇,反正没一个好的。听说还有大煞龙骨呢......”   他说着说着打了个哆嗦:“哎,你新死过来没多久吧?你是不知道。八年前,九幽门裂了个大缝,封印大动。那时候别说听动静,业火都被震得满地狱乱飞。看见我头顶这个疤了没?就是那时候烫的......”   “啊,那是挺吓鬼。不过有山鬼大人在,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你可拉倒吧。还山鬼大人。”鬼差冷哼了一声,“先前那位守门的山鬼,以身殉封,神形全没了,也没把九幽门的门缝儿堵得多结实,现在这位......”   莫说活人好嚼舌根,死鬼的嘴也剌不上。这天上地下,人世黄泉,一旦坏起来,其实是一样丑的。   就见这鬼孬种挤眉弄眼,刻意压低声音继续说:“现在这位......瞧着能耐,说到底不过是个杂种。亲妈是山鬼,亲爹却是个人,谁知道他是什么?这人不人鬼不鬼的......”   “想我冥渊灵地,居然要个杂种怪物守门,传出去已经是个笑话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豹子的低吼,那声音满是凶残警告。俩鬼差听见,立马拉死碎嘴,正直站好,规规矩矩地朝来人弯腰低头。   张决明胯下骑着一只不大的火红赤豹,小豹子四蹄下生腾火焰,从血红的花海里踩过。   山鬼乘赤豹。赤豹自大荒山间生来便伴在山鬼身侧,是张决明的妈妈留给他的。   赤豹那耳朵好用得很,远远就听见了俩鬼差在说张决明坏话,当下走过去,它呲出两边的尖牙,嘴里又发出一声低吼,九成是想去咬鬼。   俩鬼差脖颈一缩,吓得不敢动唤了。   “赤豹。”张决明的手掌轻轻拍了下豹子脑袋,“不要胡闹。”   赤豹耳朵动了动,忽然哼唧一声。小豹子像是委屈了,它停下蹄子,扭头瞅了张决明一眼。   张决明扯起嘴角朝它笑了下,苍白的唇缝里隐约见得到血色:“嗯?”   赤豹歪头,蹭了蹭张决明的手心,只得老实放过那俩欠咬的鬼差,继续往前走。   穿过艳媚的血红花海,黄泉一路走完,就是阎罗殿。   殿门口鬼气横冲,各调高亢惨烈的鬼叫接连不断。   张决明从赤豹身上翻下来,朝赤豹说:“在这等我。”   赤豹乖乖趴下了。   张决明一个人走进了殿内。   刚入殿,正对他就是一口滋滋炸响的大油锅。一只娇弱的女鬼,被一条铁索贯穿胸骨,五花大绑,正在油锅里痛苦地翻来滚去,扯长脖颈哭嚎。   也不知她生前造了多大的孽,死后要受这等折磨。那句话是真的――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生若无所偿,死后必奉还。   张决明绕开油锅,不去看锅里的女鬼,他又路过了一只滚刀山的男鬼,还有一个在业火里烧烤的老头,终于来到了大殿中央。   张决明抬眼,见阎罗王一身金黑色的长袍大褂,坐于高位。   他脚下,跪着的居然是陈鸣。   “说!赤金令是怎么得来的!”阎罗王面儿上虽是个矮矬老头,满头满脸花白斑杂,但骨子里犀利不减,一声沉重的暴喝,吓得陈鸣浑身哆嗦。   陈鸣顶着满脑袋血,绝望到只想再死一遭。他本以为死了一了百了,谁知地狱阴间那一套传说居然是真的,他一睁眼到这儿,死都死不安生。   陈鸣也四处找过自己的儿子和徐春萍,但怎么也找不见,反倒被押到殿上,兴师问罪。   “我真不知道什么赤金令,我老婆要掐死我,孩子也没了。我一无所有,还管什么令不令的?”陈鸣话说得厉害,咬字却完全没有硬气。   说着说着,他眼里居然淌下两行血泪。   张决明站在旁边,看见那饱满的血泪滴子砸在地上,立马被蒸发成一撮烟。   张决明朝阎罗王抱手弯腰:“大人,能让我来吗?”   阎罗王对上张决明的目光,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张决明这才走到陈鸣身边。他竟单膝在陈鸣跟前跪下了。陈鸣抬起脸,满脸都是脏兮兮的血污。   张决明喉咙里吞下一口腥甜的唾沫,他对陈鸣说:“你已经死了,再发疯也没有用了。”   陈鸣一愣。张决明这话像是一刀戳进了他心脏......不,他已经死了,还有心脏可戳吗?   陈鸣突然发现,自己连呼吸都不会了。   啊,他是只鬼了。空壳儿鬼魂。   见陈鸣低着头,眼里不再流出血泪,张决明才从兜里掏出赤金令,递到陈鸣眼前:“这块金牌子,你从哪得来的?”   见了赤金令,座上的阎罗王立时站了起来,甚至往前走了几步。   “这牌子......”陈鸣摇了摇头,终于愿意说了,“我就是捡的。”   “捡的?”张决明皱起眉。   “对。”   陈鸣说:“我在老家后山刨野菜,刨出来的。我一看是金子,就想着......想着拿去卖点钱。”   陈鸣:“栓子,栓子他是村里最聪明的。他和我说,这东西一看就是不得了的宝贝,只要找对路子,肯定能赚大钱......”   张决明听明白了。那刘宏栓说到底就是个丧天良的掮客,打的是缺德算盘。而孙飞腾那几人指定也没少干亏心眼子买卖。   本是惯犯的坑蒙拐骗,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这回他们摆弄的东西,不是凡人能碰的!能引来杀身之祸!   “我不懂啊。”苦水这玩意,一旦开了闸,就会一股脑往外倒。   陈鸣糊着血的眼睛没有光彩:“我是老实人,我兢兢业业地工作,干活出力,逢年过节给上司送礼,一次没耽误过。为什么工厂裁员会裁我?”   “工作保不住,春萍带着小炜回娘家。我本以为这金牌子是老天爷可怜我。可怜我......”   “可怜你?”阎罗王大怒,“这东西根本就不是凡人能碰的!”   “那为什么要让我挖到它!这难道不是天意吗?”陈鸣死一把出息了,居然敢缩着脖子和阎罗王叫板。   他仍记得捡到金牌那天有多么欢喜。那么结实的金子,看一眼,眼睛闪得生疼。   他早听说过,山里的金子能发财。隔壁村就有个冒死淘金的,有幸得了块马蹄金,一朝致富,现在都去城里住别墅了。   这金牌子,质地好,上头的镂刻又极其讲究,指不定真的和栓子说的那样,是了不起的东西......这是奉上天的旨意,可怜他呢。   靠这玩意......靠这玩意,他就能给春萍和小炜接回家过年了!   可谁他知兜来转去,费尽心机,却捞成个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陈鸣一句喊出来,张决明和阎罗王的表情都很难看。   许久,阎罗王作罢。和一只死鬼置不出什么。   他抬手招来两个鬼差:“把他带下去,判过罪,受过刑法,送去奈何轮回吧。”   陈鸣被两只脸色煞白的鬼差架起来,走的时候,陈鸣傻傻地,飘忽着问:“我还能见见春萍和小炜吗?”   “我真想一家人一起过个年......”他的声音远了,再也听不见了。   黄泉那般冷,哪有热乎年可过?凡夫俗子,最乐意非分妄想,这点真的是死不悔改。   张决明胸口一阵沉闷的钝痛。   赤金令是碰巧出现在那,还是有谁计划着,专门把赤金令埋在那,让陈鸣挖?   联想到那只五指凶爪,周启尊又被屡次算计......张决明胸口疼得更厉害了。他突然扭过头,一口血吐去地上。   阎罗王见状,眉心挤出个深沟。他从高位走下来,站在张决明对面:“就算你是山鬼后人,能入我幽冥,继你母亲守九幽门。但你怎么说也只是血肉之躯,居然敢用赤金令召三千厉鬼,你好大的胆子!”   “还望大人不要怪罪。”张决明用手背擦去唇边的血,“当时情况紧急,是急从权。如果不用赤金令,我是敌不过九婴的。”   “九婴?”阎罗王竟然面露骇色,“你是说......”   张决明将赤金令双手奉上:“是上古凶兽九婴。我怀疑九婴是受了指使,才会出现在山村里。”   张决明:“上头的应该是那只凶爪。”   “此话当真?”阎罗王接过赤金令,倒吸一口气,“真是八年前那只?那凶爪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能指使九婴!”   张决明的眼神变了,竟变得凶戾:“它八年前出现,也是和圣物有关。当年因为麒麟血,周家......”   张决明没说下去,他话锋陡转,只是说:“这件事交给我。没人比我更合适。您知道,我找它太久了。”   阎罗王沉默着和张决明对峙,好久才叹出一口气:“你好自为之吧。”   “谢大人。”张决明后退一步,朝阎罗王行礼。   离开阎罗殿,张决明跨上赤豹,行去冥渊深处。   这一次,就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他也绝对不会再让那人受到伤害。   绝对不会。   作者有话说:   马蹄金:山石中所出,大者名马蹄金,中者名橄榄金、带胯金,小者名瓜子金。――《天工开物》五金──黄金。   反正很贵就是了。   这一卷完。新一卷怕不过审,我再捋捋剧情......不会写大纲我太难了。大概休两天更,新年见~   厚颜求海星,么哒。 第24章 拗得呦......   时间鸟悄着过,跑得嗖溜快。周启尊和白雨星回到市里没几天,新年就来了。   这个冬天雪特别多,就连初大几的日子都在下雪。空气湿湿凉凉的,叫那家家户户喷香的烟火味儿又潮又润。   春节是用来走亲访友的,大片红彤彤的鞭炮碎屑趴在雪上,被人们的新鞋一脚接一脚,吱吱嘎嘎地压扁踩黑。   大家伙都忙得厉害,脸上那笑没功夫放下半刻,也难怪每年过完,脸皮的皱纹就要深一些――过年笑的。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周启尊这种无亲无挂的光杆司令就正好相反。他没人可访,没人可拜,闲得五脊六兽。   甚至还闲出了毛病。   初四那天,周启尊不知从哪扒拉到一家已经开业的书店,作为新年的第一位客儿,一大早就去买了两本书。   一本《淮南子》,一本《山海经》。   白雨星震惊了。   “你竟然买书了?”白雨星懵了大圈儿,瞪着精致的书皮犯膈应。   他指《山海经》:“神话传说?”   周启尊满脑子无神论,从来看不起妖魔鬼怪,打小蔑视鬼神传说,别的小孩被鬼故事吓哭,他一听就翻白眼。再说,周启尊也不爱看书,念书那阵儿就是大米包,个稀松二五眼的糙皮儿咧王八,什么时候装过斯文?   而面对白雨星惊悚的质问,周启尊只是翻了翻《山海经》,又将这书像扔砖头一样扔去一边,笑了下说:“我就随便买的。”   白雨星:“......”   至此,总是担心周启尊心理畸形的白雨星几乎三天两头就往周启尊的小理发店跑,大老爷们表达关怀的方式非常单一――他每次来,都会给孤家寡人带好吃的。   大肉饺子,鱼头火锅,猪肉萝卜干炖血肠……一锅接两碗地往周启尊肚子里灌,一个月下来,年过完,早春来到,周启尊硬生生被白雨星给裁胖了四五斤。   长了点肉,瞅着更结实好看了。年前的伤病也完全养好了。周启尊成天团在理发店的小二楼当大块废柴,就着窗口料峭的东北风吞吐烟圈。   这乏货如此快活,只可惜那害了八年的失眠病治不好,又延续到了新的一年。   今天也是。周启尊昨晚失眠,临天亮了才闭上眼,一口气憋到了中午。   下床后,周启尊囫囵洗漱一番,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叽歪。   于是,他去一楼桌上抓起白雨星昨天带来的梅菜扣肉饼。   放了一夜,饼又冷又硬,像块石头片子。但周启尊泼实,直接将饼叼进嘴里啃。   姑娘那黑猫这会儿也在家。见他吃凉饼,姑娘没忍住蹦到了旁边的微波炉上蹲着。   周启尊斜眼瞅它,费劲嚼着冷硬的饼,含糊说:“下来,上楼去。”   黑桃姑娘:“......”   它猫胡子颤悠两下,心说:“我都提示的这么明显了,你就不能长点心?还要猫怎么办?”   ――办屁吧,周启尊的心都长进地沟里了。   周启尊不但粗着神经不领情,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对畜生撒脾气:“赶紧的,要不你自己搁楼下呆着吧。”   “......”姑娘没办法,只能灰溜溜凑到周启尊跟前。   周启尊朝它伸出一条胳膊,姑娘顺杆儿趴,从他手臂几猫步蹿到肩头,将黑毛大脑袋窝进周启尊颈窝里,从俩鼻孔里喷气。   周启尊驼着姑娘上楼,楼梯上完,一块饼正好吃没了,肚子也老实了。   他洗了把手,给姑娘丢到床脚,自己依在床头上,随手拎过《淮南子》开始翻,直接翻到了神话传说的部分。   也不知道这些写得都靠不靠谱......   周启尊刚看过两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是小姑的电话。周启尊接通:“小姑。”   “小尊,怎么样?这些天还好吗?”那头小姑关切地问。   “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周启尊翻了张书页子,“你呢?”   他大概知道小姑给他打电话为什么事,便直接问:“你上次说要和彭叔去他老家那边,是定好了?”   年前一场腥风血雨,山里出了人命,对外还有人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又是野兽,又是闹鬼,小台山那一片算是完了。   甭说外人闻风丧胆,就连村里也有胆小的,怕倒霉上头,赶紧搬了家。   世界那么大,最不缺的就是美景。瀑布再好看也不会有人乐意看了。小姑的旅馆首当其冲,指定是干不下去。   先前周启尊就听小姑念叨过,老彭提出要带着她一起回自己老家那边。   以前不敢回家,现在有了伴儿,兴许就敢回了呢。   老彭就算在外头漂着,也想找个像家的村子。其实他怕的不是那块生他养他的大地,他怕的,是在那块土地上孤独终老。如果那样,倒不如客死他乡,死在一个像家的“他乡”。   做人嘛,说到底,不过是卑劣软弱,在世间挣扎着寻求勇气。   果然,周启尊猜对了。   “嗯,后天就走了。”小姑说。   “挺好。”周启尊笑了下,“彭叔人不错,你和他一块儿,他能照顾你,我也放心。”   “嗨......”小姑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少有这样的语气,有些涩,还带着点笑意,“凑合过吧。”   电话沉默了一阵,周启尊再翻一页书,等小姑的下文。   “小尊。”小姑开口了。   她突然说:“后院里那棵大梨树,这下迁不过去了。”   周启尊的眼睛停在一行字上,没立刻应声。   话说到这,姑侄俩已然心照不宣。小姑的声音放轻了些:“有的东西,总是要放下的。”   “嗯,我知道。”周启尊非轻非重地说。   能听见小姑清浅地吸气。她问周启尊:“你还住在那间理发店里吗?”   “嗯。”周启尊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书面下一行字。   “要我说,你还是先租个房子......”   “小姑。”周启尊闭了下眼睛,头往靠垫上靠结实一些,食指朝脚边的姑娘打勾。   姑娘蹭着床单爬到周启尊跟前趴下。   周启尊一下一下挠着猫头,语速略微慢了半分:“别挂心我,我很好。”   小姑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长叹一声:“你这孩子啊。”   ――苦孩子,不会照顾自己的苦孩子,拗得呦......   周启尊又笑了笑,没说话。   生生死死,众生皆为蝼蚁。或许人总是要放下的,像小姑会离开大梨树,走向另一个地方。但有的东西,只有火化成灰才能放下,比如身上的骨血。   累累血债,谁劝都不好用。   挂掉电话,周启尊弹了姑娘一个脑瓜崩儿,从枕头底下摸出周运恒的遗物――那枚血玉扳指。   将这小玩意在指尖转过几圈,周启尊给它戴在了手上。   把书叩去一边,周启尊烦得厉害,干脆俩眼一闭,躺着跑会儿神。   姑娘被一个脑瓜崩弹得呲起头毛,它脑袋在床单上拱了两下,给床单拱起一个皱巴巴的小坑。   见周启尊没心情再搭理它,姑娘悄摸悄蹦下床,从门缝里钻了出去。它走下楼梯,从一楼的破沙发上来了个飞跃,一高蹦去窗台,挤大小小的窗缝,溜去街面。   。   普阳路,康宁精神康复院。   一间病房内,阳光在瓷砖地上剌下几道晦暗的绺子。   张决明坐在床前,看着眼前干瘦的男人。   能看出这男人原本长相很好,尤其那眉梢眼角,秀气精致。仔细看看,张决明与他很是相似。   他们都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   可惜男人那双眼如今了无神采。他老得很厉害,瘦巴巴地窝在床上。   他没看张决明,甚至像压根儿没发现张决明在他跟前。   男人手里揪着一本杂志,将杂志一页一页往下撕,每撕一页嘴里都嘟念一句:“她是人。”   “她不是人。”   “她是人。”   “她不是人。”   ……   张决明不出声,在一旁看他连撕了大半本,站起来推门走了。   站在门口,张决明隔着透明玻璃又看了会儿。男人手里的杂志撕空了。撕最后那页,停在一句“她不是人”上。   “她不是人。”男人怔愣地望着自己的两只手。他突然将身体抱成一个团,随后又惊慌地缩进被窝里,把头钻去枕头底下。   “你怎么就会是这副样子呢。”张决明低低自语,声音很小很小。   “张先生。”这时医生走过来,在张决明身后招呼他。   “您好。”张决明转身,朝医生笑了下。   医生微微点头:“你父亲的情况最近还算稳定,你有空可以多来看看他。”   “好。谢谢。您辛苦了。”张决明又笑了下。   “客气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还有,病人最近的食欲也不错,前些天带他出去散步……”   张决明听不进医生的话。   这算稳定?算不错?   想来也是,起码现在不会用自己的头去撞墙,而是将脑袋埋在了柔软的枕头下。   在张决明小的时候,张皓朗曾经是个很好的父亲。――在他知道自己的老婆不是人,儿子也是怪物之前。   和医生又简单说了几句,张决明再看张皓朗一眼,转身离开了医院。   。   从医院出去几百米,转过信号灯,正对路口有个小公园。   公园里有一些健身娱乐设施,能见到小孩子欢腾地撒蹶子乱跑,还有两位银发斑白的老爷爷,正面对面,各自背靠一棵大树,边聊天边用后背咚咚撞树。   张决明从他们身边经过,往公园里走得更深了些。   里头有个大红色的塑料滑梯。梯面上很脏,还有些裂纹,这梯子年久失修,已经没有孩子会上来玩了。   黑桃姑娘正蹲在滑梯上,见到张决明,它连秃噜带滚地从滑梯上下来,像根包裹黑毛的大弹簧,从地面一高弹进张决明怀里。   四周没人,黑桃便急着开始今天的汇报:“大人,没什么异常的。”   “嗯。”张决明搓了搓它的皮毛。   这两下给它那猫皮撸得不要太舒服,黑桃立马眯缝眼珠,继续卖周启尊:“但是他昨晚又三更半夜才睡。起来还吃隔夜的饼,不加热,就那么凉着吃的。”   张决明一听眉心就皱了起来。――周启尊总不注意,长此以往肠胃肯定要生病。   赖关心则乱,他居然强猫所难地问黑桃:“你就没想办法提醒他一下?”   “实在看不过去,我想了。”不提还好,一提黑桃立马一口气叹结实,“我都蹲微波炉上了,但他一点自觉也没有。”   它活了几十年,从成精到现在,还没见过比周启尊更缺弦儿的灵长类。   黑桃又说:“昨天洗完澡也不穿衣服,半夜还踢被子。”   数落完周启尊,它还不忘在张决明跟前撒个赖塞,娇里娇气,颇有小心地说:“被子太厚了,叼得牙都疼了。”   张决明:“......”   张决明只得又摸一把猫头,低低哄猫:“辛苦你了。”   苍茫世道上走着无数人鬼精怪,大段大段的年岁间,只有张决明自个儿的小心眼里清楚――他有多羡慕嫉妒一只猫。   “还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知道吗?”张决明从兜里摸出一块贵妃奶糖,剥开糖纸放进手心里,“看好他,如果有什么不寻常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立刻和我说。你知道怎么找到我。”   ――他是担心,那五指凶爪再找上周启尊。   “放心吧大人,我这就回去守着他。”黑桃从张决明手心里舔走奶糖,忽得肃下大饼脸,认真保证,“一定事无巨细。”   作者有话说:   《淮南子》,又名《淮南鸿烈》、《刘安子》。这本书内容庞杂,包括政治学、哲学、伦理等等很多很多。也涉及到了奇物异类、鬼神灵怪,保存了一部分神话材料。   九婴最原本就是出自于《淮南子・本经训》。   And,还是废话解释一下:小姑说的放下,不是放下真相,毕竟出事的也是她家。她是希望周启尊放过自己,活得轻松些,比如租个正经房子住。   再and,不能盲目撞树,尤其是老年人。   大家2021快乐,新年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第25章 他做梦了   理发店小二层。   可能是因为昨晚睡得不好,今天又是个不见阳的嫩阴天,周启尊挺着身子搁床上闭眼,居然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白天睡觉不够踏实,周启尊一觉睡得很难受。就像整个人沉在深水里,头脑混沌,甚至浑身生疼。   他还做梦了。   周启尊梦见了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那头发白得茫茫一片,白到发亮,半点杂色都没有,直晃眼睛。   周启尊没见过他,但莫名觉得他很熟悉。梦里那老头穿了件旧年的黑马褂,坐在一把老式藤椅上。他手里居然拿着老周家祖传的血玉扳指。   老人仔细看着扳指,两张嘴皮子在小幅度张合。周启尊很努力地想听,却怎么都听不见他说什么。去看老爷子的嘴型,也看不懂半个字。   梦里周启尊很急,急得推了老头一把,问他:“你到底在说什么?扳指怎么在你手里?还给我!”   他要抢扳指,老爷子反倒将扳指套在了周启尊大拇指上。那苍老的嘴角微微提起,朝周启尊笑了下。   突然,四周一阵天旋地转,似乎天地都颠倒了。周启尊的眼睛花了,身体不受控制,整个人晕晕乎乎地摔倒。下一秒,有什么黑黢黢的东西迎头砸过来。   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这东西还是暖和的,而且毛茸茸的......   ――是姑娘那只讨人厌的黑猫。   周启尊抬手,一把将姑娘从脸上薅下去。   ――他被姑娘一屁股坐醒了。   “小鳖犊子,敢用猫屁股坐我的脸?”周启尊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睡酥了。   他晃了晃脑袋,瞪向姑娘:“今晚不给你饭吃。”   姑娘刚从张决明那舔了块贵妃奶糖,现在猫嘴里还有股香甜味儿,听周启尊威胁她,坐床上用后蹄子搔痒痒,心里不屑地想:“谁要吃你那些破玩意。”   “还不服是吧?”周启尊伸出一根手指头,给姑娘怼了个跟头。   姑娘翻滚一圈,气呼呼地要炸毛挠人,周启尊却突然“嘶”了一声。   太阳穴忽来一阵针扎的刺痛,周启尊忍不住按了按头。   姑娘歪着脑袋,也不炸毛了,赶紧拱周启尊下巴底下瞅他脸儿,生怕这欠登儿玩意又出幺蛾子。   疼痛只有一瞬间,周启尊喘口气就缓过来了。   应该是没休息好的原因。周启尊这么想着,用手搓了把脸。   这一搓,他发现大拇指上戴着的扳指居然温热温热的。   那血玉扳指甚至比他的体温还要热上一些!   ――刚才梦里,他也梦见这扳指来着。   周启尊将扳指摘下来。他瞪大眼,盯着扳指转圈儿瞅,表面上瞧不出什么异常。   周启尊愣了半晌,直觉得浑身不自在。   按照往常,周启尊才不会理睬扳指热了还是凉了,本质不过是一块便宜的玉石头,能作什么妖?兴许还是他睡觉的时候梦游搓热的。   可自从小台山上,被九婴和张决明惊过以后,周启尊那神经便不得不多绕几个弯。   扳指已经在手上擎了一阵儿,周启尊感觉到它没那么热了。   “寻思多了吧。”最后,周启尊还是摇了摇头――古怪事哪那么容易见着。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楼下传来霹雳乓啷几声动静,周启尊随手将扳指塞回枕头底下,一把捞上姑娘,起身下楼。   是白雨星来了。   周启尊一条小臂上挂着姑娘,走到白雨星跟前。   白雨星正背对着破烂洗头床,在一小块方方正正的电磁炉上搅和一锅米糊糊。   不说情景有多蹩脚,白雨星还不知从哪弄来一条荷叶边的嫩绿围裙,五花大绑一般捆在身上。   荷叶边太好看,周启尊忍不住要贱嘴:“这么贤惠,怪不得头秃了嫂子都乐意娶你。”   “你快闭嘴吧。”白雨星扭脑袋瞪他一眼,“梗梗儿玩意。就知道你要说。”   米糊糊好了,喷香的。白雨星给电磁炉关掉,盛出来两碗:“围裙就是你嫂子买的。”   周启尊乐了:“嫂子的眼光一向很好。”   白雨星哼了一声,端着两碗米糊糊去桌边坐下,见姑娘只剩下脑袋还挂在周启尊胳膊上,咧着嘴说:“猫要被你勒死了。”   周启尊不以为然,揪着姑娘后脖颈的毛,给它往上提了提:“没事,这熊玩意勒不死。”   黑桃姑娘:“......”   它恨不得给周启尊那张好看的脸抓花。它道行浅,还未通多少灵窍,人间那复杂的七情六欲大概只能摸到个囫囵。   多的瞧不出来,也不敢寻思,黑桃姑娘只能略微体会到一丁点儿意思。――想它家山鬼大人漂亮又强大,那么温柔,身上的香味比高档猫薄荷好吸千百倍,极讨精怪喜欢,怎么就非要挂心周启尊这种货色?   黑桃浅薄地琢磨:“是因为脸好看吗?”但比一比,周启尊也没有张决明好看。   它正百思不得其解地哀怨,周启尊却突然一勺子米糊糊递到它鼻子下。黑桃转眼儿埋头苦吃,又不恨周启尊了。   “吃米糊糊我想起来了。”白雨星忽然说,“最近没怎么见二流子啊?那王八蛋跑哪去N瑟了?”   江流那不着调的臭小子,狗屁不是,倒特别乐意吃甜的。之前有一次,白雨星赏了他一碗冒热气的米糊糊,他直接吃哭了。   那大眼泪跟葡萄粒一样成嘟噜往下掉。后来他悄悄和白雨星说:“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常给我做黑芝麻糊,每次都放两勺糖,和哥你给的米糊糊味道很像。”   他还说:“别跟周哥说我吃哭了,丢人。”   混皮儿的玩意,里外欠收拾,常干偷偷摸摸的脏事,泪滴子也没少当戏演,没成想上来劲儿竟知道要脸了。还挺希罕。   “的确有段时间没见着了。”听白雨星回忆起,周启尊也纳闷了。   按往常,江流他基本是隔三岔五就要看见,隔三岔五就要踹上两脚。那二流子就像是专门来找揍的,经常在盛世大路这一片晃悠,忒愿意搁周启尊眼皮底下扯淡。   周启尊粗略回想了一下,最近一次见二流子还是腊月三十那天,二流子在理发店门口冷得直跺脚。   周启尊开窗瞅了他一眼,被他脸上挂的两道鼻涕恶心到,没稀得叫他进门,只从窗户撇出去一袋硬邦邦的速冻饺子,砸上了二流子头顶。   为这事白雨星还骂过周启尊铁石心肠:“大过年的,你就不能叫孩子进屋吃顿热饺子?”   周启尊却支横眼皮:“屁的孩子,多大了还叫他孩子。大过年的,我懒得抽他。”   而从三十晚上二流子捧着饺子跑了以后,周启尊再没见过他的影子。   “挺奇怪的。”白雨星嘟念,“跑哪去了?”   周启尊没在乎:“他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那德行就是你惯的。你还是少操心。”   “......最让我操心的难道不是你?”白雨星听了愤愤,一甩筷子,往周启尊脸上崩去两点米糊糊。   “......”周启尊抽张纸巾抹一把脸,瞪向白雨星。   “......那什么。你这没菜了。”白雨星放下碗,赶紧站起来岔话,“我出去买点儿,晚上吃什么?我今晚不开店,过来做着吃?”   “随便吧。”周启尊叹口气。   “最烦你这种随便的人。”白雨星穿上外衣,“那炖排骨吧,我想喝排骨汤了。”   “嫂子呢?在家吗?”周启尊抻了抻懒腰,抓过姑娘蹂躏两下,“要不我去你那吧?和嫂子一起吃。”   “那行啊,你等下直接过去吧。”白雨星拉开门,走出去,“我先去买菜。”   周启尊:“好。”   。   炖排骨汤得一段时间,白雨星掐着饭点儿算,时间有些紧。尽管周启尊这破理发店离菜市街很近,他还是专门抄了条近点儿的小路走。   这小道没怎么修过。沙土地,泥土很潮,白雨星踩了满鞋底的粘腻。   出了小道,很快就要到菜市街了,白雨星搁马路牙边儿剌几下鞋底,甫一抬头,瞅见前面围了一大圈人。   这群人都围在一条小河边。那说是河,倒更像臭水沟。   城里环境保护做的并不算差, 但有些犄角旮旯还是顾及不到,民众的素质也参差不齐,难免有人缺德,为了自己方便,损害市容市貌。   ――那小河上飘着各色各样的垃圾,河边还堆着几摞鼓囊囊的垃圾袋。   这么臭的地儿,现在这季节还好,夏天搁几米外都能招到苍蝇,大家全围这干什么?   白雨星不好凑热闹,但还是忍不住找个人问了一嘴:“哎,大哥,出什么事了?怎么都围在这儿?”   东北大哥留着大把络腮胡,一对儿黑浓的粗眉毛使劲往中间挤兑:“有死人!”   大哥本是指着河,却被一排后脑勺挡着,只能指人头:“河里浮上来个人!已经报警啦!”   。   周启尊在家坐了两个多小时才动身去白雨星那儿。   按路程算,就算白雨星缠着老太太的裹脚布用脚趾尖颠着蹦,现在也该提着排骨回家了。   “这人跑哪去了?买几块骨头买去非洲了?”李蔓转着颗苹果削皮,削好了递给周启尊。   “谢谢嫂子。”周启尊接过苹果啃一口,掏出手机,“我给老白打个电话。”   他刚准备拨号,门口就传来动静,白雨星随后一头拱了进来。   “怎么这么慢。”李蔓站起来,过去接上白雨星手里的排骨,急忙说,“你和尊儿先坐着吧,我赶紧去炖上。”   “哎。”白雨星点点头,也没多解释什么,只是弯腰脱鞋。   李蔓着急炖排骨没注意,但周启尊瞅见了,白雨星那脸色难看得厉害。   周启尊往厨房看了一眼,李蔓已经关门进去了。他这才问白雨星:“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   白雨星走到周启尊跟前,一屁股坐下。他拎起桌上满当当的水杯,给自己的喉咙眼儿冲了股热气进去。   放下杯子,又缓过片刻,白雨星才终于说话。一句话说得挺难受:“尊儿,二流子没了。”   白雨星:“从河里捞上来,人都泡走形了。” 第26章 言不得悲欢离合,百感陈杂   白雨星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僵挺了。   周启尊哑巴了好一阵儿,要张嘴发声的时候觉得嗓子有些干,顺手拿起白雨星刚喝过的杯子。   可惜里头没水了。   周启尊拎着空杯子转过一圈,才将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干巴巴地问:“哪条河?人都走形了还知道是二流子?”   “菜市街尽西头那条河。”白雨星抿着嘴唇,下唇起一层干皮,抿得硌楞。   白雨星:“别人认不出来,但我能认出来。我记得二流子那条漏洞裤子,他左脚上还套着只绿袜子。”   ――那就是二流子。白雨星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早就给过二流子钱,让他换了那条漏风的破裤子,结果一个冬天过去了,他还是嘎巴着两条腿。还有脚上那对儿红配绿的臭筒子,二流子几乎天天穿,也不知洗过没。   “那不是条臭水沟吗?”周启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给眼皮耷拉下来。   他盯着空杯子,看一颗水珠从杯子内壁刺溜儿滑到杯底:“到底怎么回事?人是淹死的?”   “应该不是。”白雨星用手搓了搓眼睛,“二流子胸口插了把水果刀。”   他说着,脸皮狠狠一抽,将李蔓刚才用来削苹果的刀子收进了抽屉里。   现在见不得这玩意。一见就想起二流子吃米糊糊那张脏脸,还有他抱着速冻饺子跑走的背影。   那孩子,就真的这么跑走了?――是啊,再瞅不着了。   白雨星越想越难受。   年前陈鸣大头着地摔那一滩血,还有装遥遥的那只裹尸袋......他现在一闭眼又能想起来。   白雨星小声说:“这都怎么了?年前年后的,这是流年不利啊。”   “什么利不利的。”周启尊没搭他这句扯淡,“全世界天天有人死,一年不知道横死多少个,这两次就是正好在你眼皮底下而已。”   周启尊说到最后,语气也还是平的。白雨星听不出他的情绪,但抬眼一看,就见周启尊那手臂绷得紧邦邦,手背上几条青色的血管全凸了起来。   “尊儿。”白雨星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周启尊突然摆了下手。   厨房的门把手被转开,有浓郁的香味扑了出来。   李蔓端着两碗双皮奶过来了。   她将双皮奶放在桌上:“汤还在炖,先吃点这个。”   李蔓:“我新研究的双皮奶,你俩试试,要是觉得好吃,改明儿我就加店里菜单上。”   “别说,烧烤店卖这玩意还不错,肉吃多了正好解腻。”周启尊捧过双皮奶吃了一口,点点头,“嫂子,挺好吃的。”   “是吗?”李蔓笑了起来,转身又去后头的酒柜子拿酒。   “今天还喝酒?”白雨星愣了下。   周启尊朝白雨星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说话。   周启尊那眼珠子会抓色,察言观色的活儿做来娴熟。他今天迈进白雨星家门,只瞅了李蔓一眼就知道――今天李蔓特别高兴,应该是有什么好事要说。   “我不喝,你俩喝吧。”李蔓竟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茅台,“今天本来也想把尊儿叫过来的,酒都给你俩预备好了。”   白雨星有些懵了:“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有好事。”李蔓朝他笑,笑得很开心。   她说:“我上午去医院了。”   白雨星一听就急了,蹭一下站起来:“你去医院了?去医院干什么?你怎么不跟我说啊?哪不舒服?”   瞧他这急赤白脸的猴儿样,李蔓的笑容更开了。她走过去,给茅台放在桌上,看似很随意地说:“没不舒服,就是去检查一下。”   李蔓:“查完了,确定你要当爸了。”   “......什么?”白雨星那俩小眼瞪成了两颗溜溜球。   “恭喜嫂子。”还是周启尊反应快一些,他站起来,笑着一巴掌抽去白雨星后背,“硌楞货,回神儿了。”   “我靠。”白雨星被周启尊这一拍,元神归位,立时原地蹦起一高,又大喊一声,“我靠啊!”   李蔓面儿上翻个白眼,但嘴角却还是翘着的:“出息。”撂下俩字,她扭身又进了厨房。   “哎,蔓儿!真的假的!”白雨星连忙跟上李蔓后屁股,“你等等我!”   周启尊笑了笑,在沙发上重新坐下。他的指尖在冰凉的酒瓶子上弹了两下,弹出两声清脆的响声。   ――日子就是这样的,有人离开,有人来到。一秒悲疼,一秒欢喜。生活是最乐意作弄人的,叫心肝脾肺在那酸甜苦辣里来回搅和。其间滋味倒不出诉不尽,便是所谓的人生不可言,言不得悲欢离合,百感陈杂。   。   茅台开封,酒香四溢。李蔓的意思是图个气氛就好,喝多伤身。所以白雨星和周启尊都没喝太多。   但架不住白雨星酒量不大,仅几杯下肚,还是喝瓢了舌头。   一场席散,白雨星上了点儿酒劲,非要送周启尊下楼。李蔓被他膈应烦了,干脆一脚给他踹出门外:“你送完人别上不来了,我可不下楼接你,上不来你今晚就睡楼梯吧。”   周启尊乐了,拽着白雨星:“嫂子放心,不行我再送他上来。”   “你俩没完了?你送我我送你。”李蔓眼角有清浅的褶子绽开,像左右两朵幸福的小花,“赶紧走。”   “那老婆,我先送尊儿。”白雨星大着舌头说。   李曼隔楞眼,给门关上了。   “走吧,下去说。”周启尊知道白雨星心里别劲,便薅着他下楼,小声说,“别让嫂子听见了。”   “二流子那事也瞒不了她几天。”白雨星小声囔囔。   儿子有了,他自然是欣喜若狂,但对二流子,他也难过得厉害。他巴不得子个儿现在能分裂成两半,一半围着老婆孩子欢天喜地,一半和周启尊要根烟,再说说二流子。   “悲喜交加”这词儿虽然听着浮夸,但却是货真价实,白雨星算是透彻地体会了一把。   “起码今晚别告诉嫂子呗。”周启尊往楼下走,顺手从兜里摸根烟点上,“过几天等她知道了,你也当自己今晚不知道,省得嫂子难受。”   “嗯,是。”白雨星叹口气,脸皮已经喝红了。   两人沉默着走到一楼,白雨星突然和周启尊说:“也给我根烟?”   周启尊扭脸瞅了他一眼:“拉倒吧,你不怎么会抽烟,再说,上楼被嫂子闻见不好。”   白雨星脸皮拧出旋儿,他咂了咂嘴里的酒味,竟讲了句醉话:“真别说,你虽然不着调,但要是细起心来......却是最周到的。”   ――认识周启尊这么多年,他偶尔会有“错觉”。比如周启尊明明粗心大意,J儿不是人,但有时候却似乎心思如发,能让人掂到一种轻飘飘的温柔来。   可能是茅台劲儿大,他喝疯逑了。   “滚犊子吧你。”周启尊长长吐出一口烟,没稀罕收下这夸奖。   周启尊:“二流子的事你别惦记了。我在警察局有熟人,我去问问,回头跟你说。”   ――周启尊是退役特种兵,当年周家的案子又牵涉不少,他在市局里还是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嗯。”白雨星吭了声。   “别这张脸。”周启尊啧舌尖,“难受就大大方方地搁我这难受,回去见了嫂子,就大大方方地搁嫂子跟前高兴,这就完了。”   “操。”白雨星低骂一句,仰头望了阵儿天。   两人并肩在楼栋口站了一阵子。   阳春三月,乍暖还寒,北方的夜风尚且犀利着。他俩的衣服都凉透了。   白雨星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李蔓电话。   周启尊踩灭了烟头。这吹阵风的功夫,他脚边已经有四个烟头了:“回去吧,嫂子要担心了。”   “嗯,那我先上去了。”白雨星的大舌头被风吹利索了些。他拍一下周启尊的肩,转身上楼,同时接通电话,“哎,我这就上来了……”   周启尊又站在楼栋口抽了一根烟,抽完才迈脚走出去。   他没直接回理发店,而是走了反方向――出了命案,警察局今晚肯定加班。他想先去一趟市局。   路上,周启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第一遍没通,第二遍才被接起来:“大岩,你今晚在警局吧?”   “周哥?”那头正在局里加班的高岩听出是周启尊,不由愣了下,“我在,怎么了?但我今晚比较忙,手头有个凶案。”   周启尊:“我知道,河里捞出来的,是吧。”   “嗯,果然坏事传千里,你这么快就听说了。”高岩叹口气。   “那个死者,我应该是认识,很熟。”周启尊说。这话说出来,他总算结结实实感觉到了――心口处咯噔一下,非常不舒服。   高岩:“啊?那这......”   “我现在过去一趟,方便吗?”周启尊紧接着问。他脚下没停顿,却突然转头看了眼身后。   高岩琢磨过两秒:“成,你来吧。”   “好。”周启尊挂掉电话,眉头蹙起来。   他脚步更快了些。转过一个拐角,周启尊的身影在路灯下飞快一闪,居然一瞬间不见了。   路灯后十米左右的距离,黑桃姑娘脑瓜挺立,黄灿灿的一对儿大招子东张西望,快速吧嗒四条猫腿。   它尾巴不安分地晃动,心说:“怎么一转弯人就不见了?难道跟丢了?”   “人呢?”黑桃姑娘去路灯下停住,正急着,没注意周启尊隐藏气息,忽然从后头的围墙上翻身下来,一把掐住了它脖子,给它按趴在地面。   黑桃姑娘:“......”   周启尊的脸基本和黑桃的脸一样黑。他不可置信地蹬眼:“是你跟踪我?”   周启尊足够机警,周遭夜深人静,连根儿喘气的虫子都没有,太容易发现端倪。刚刚才走几步,他就发现身后有人盯着他。那气息,那感觉,怎么都像是被人一路尾随。   但周启尊是真没想到,盯着他的居然是姑娘的猫眼睛。   “你......”周启尊瞪着黑毛饼子脸,说出了一句很惊悚的话,“怎么觉得你像个人一样。” 第27章 “他就是那样的人。”   这话一出,周启尊和黑桃双双震惊。   黑桃吓得抖索两下耳朵。它生怕露陷,坏了张决明的叮嘱,连忙奶声奶气地喵咪两动静,又用爪子扒拉周启尊的手,以此证明自己仅是一只猫,没有成精。   “......”周启尊无话可说,只得承认自己神经过敏。   他最近都是怎么了?   拎猫起来,周启尊继续往前走。   他将姑娘当大块垃圾似的单手提溜着。姑娘刚被怀疑过“像人”,实在不敢随意造次,只得认罪伏法,耷拉下蹄子尾巴,由周启尊薅它。   没一会儿,周启尊走到街面。   马路上熙攘的车轮声带给城市安全感,街里的路灯很耀眼。   周启尊总算大发慈悲,给黑桃姑娘弄怀里抱着。他手指绕着猫尾巴转两圈,忽然问黑桃:“你最近好像总缠着我?怎么了?”   黑桃倒抽一口气,僵硬地拧过脖子看周启尊。   男人犀利的眼睛被灯光照得锃亮,他面无表情,两腮和下巴上生着点点泛青的胡茬没剃干净。――这张脸,横竖看,横竖都不是好对付的。   黑桃紧盯着周启尊的嘴,那嘴皮子每张合一次,它的猫胆子就要秃噜层皮儿。   周启尊:“细想想,自打年前我从乡下回来,你几乎成天粘着我。几个意思?”   仔细端想,的确如此。这段时间姑娘也不流浪了,她就跟发了情的老娘们一样,成日和周启尊形影不离。甚至前天半夜,周启尊起来去厕所放水,提着裤子回屋时还看见姑娘蹲在床头柜上等他。   换个人,早被它那俩大黄眼球吓得汗毛疼了。   黑桃姑娘不敢出声,也不敢瞎动弹,它像颗霜打的茄子,挫败地将脑袋钻进周启尊臂弯里。   周启尊挑起眉稍,轻轻哼了一声――果然这世道荒谬无赖,有吃人不吐骨头的九婴,大冬天跳河跑路的张决明,突然被人一刀戳进臭水沟的二流子……   千奇百怪,人心不古也就算了,现在连自己家流浪猫的性格他也摸不透了。   周启尊乍得蹿起一肚子野火,也不知他那蛮暴脾气都是怎么点着的,说来就来,横不溜秋。   过了马路就是市局,周启尊将姑娘扔地上,顺便往她后屁股蹶去一脚,撒气骂道:“滚蛋,今晚别回来,烦你。”   黑桃姑娘:“......”   黑桃忍了半晌才闭紧嘴,没给两排牙呲出去。它一高蹦上马路牙边的垃圾桶,看着周启尊过马路,走进市局。   黑桃的长尾巴晃了晃,身体敏捷地一跃,蹿去不远处的大树上。   它蹲在树杈子上,努力动唤鼻子闻味儿。   ――闻的是张决明的味道。虽然张决明只让黑桃跟在周启尊身边,但他绝对不会离周启尊太远。   山鬼和常人不一样,身上的香味很特别,那味道就像在精怪心尖挠痒痒。黑桃顺着风闻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   它从树上蹿下来,朝一个方向狂奔过去。   。   街心公园广场上,张决明正半蹲着,帮一个小女孩擦手心里的伤口。   这小丫头七八岁大,刚才在广场上摔了一跤,给手心蹭破了。   张决明给她贴上创可贴:“这就好了。”   小女孩红彤彤的眼睛水汪汪的,张决明朝她笑了下:“不疼了,别哭,坚强点。”   小女孩吸了下鼻子,软软地说:“好。”   “欣欣,怎么了!”一个女人手里擎着两根棉花糖往这边跑,老远就喊上,“妈妈就付个钱,你跑哪去了?”   小女孩一见妈妈,立马跑了过去。   女人赶紧蹲下来,和孩子说了两句。她捉过女孩的手看了看,又远远地望了张决明一眼,笑着点头,表示感谢。   张决明站起身,朝母女俩挥挥手。   “谢谢哥哥!”小女孩大喊,然后咯咯一阵笑,她拿过妈妈手里的棉花糖,又喊得更大声了,“哥哥你真好看!”   “你这孩子!”女人掩不住笑,抱起女孩走了。   张决明唇边清浅的笑意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了。   突然,他的眼神沉下来,手臂猛地往后一揽,搂住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黑桃被张决明单手圈在臂弯里,一颗脑袋从张决明胳肢窝里拱出来。   “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说。”张决明急促地小声说。   黑桃找他,肯定是周启尊的事。张决明着急,就近找地方,干脆直接给黑桃带去公共厕所后面。   广场的公厕后头是个垃圾点,垃圾的臭味和公厕的骚/味拧巴在一起,甭提有多美妙,绝对不会有人过来。   黑桃不敢再趴张决明怀里,它自觉办事不利,站去地上低头认错:“大人,周启尊不让我跟着他了。”   张决明愣了下:“怎么?”   黑桃委屈地说:“他烦我了,朝我发脾气,让我今晚别回去。我不能看着他了。”   听完这话,张决明才微微放松了些。他蹲下来,给黑桃抱起来,顺了把毛:“没关系。你去找他就好了,他不会把你赶出去的。”   “会的。”黑桃的尾巴蔫蔫儿动了下。   张决明沉默过一会儿,又说:“你撒个娇,他就会留下你。信我。”   “真的?”黑桃抬头瞅张决明。   它可不认为,周启尊那混账人能吃这套。   但张决明却倏然得一下笑了:“嗯,真的。”   张决明说:“他就是那样的人。”   ――周启尊很温柔很温柔,张决明比谁都清楚。   那是张决明见过最温柔的人。他曾经是最热的白日光,旖旎过少年全部的梦。   那些触手可及,却永远抱不住的梦。那些从未得到,却一直在失去的梦。都是因为遇见了周启尊,梦才会那样鲜活,才会那样柔软。   黑桃愣住了。它盯着张决明看,看得猫头开始晕乎。   它从未见过张决明这样笑。身后是垃圾堆,前面是公共厕所......可张决明笑得......   就像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时最微小的一点生机,细腻缱绻,仅从眉稍眼角就能捧出满满的温顺。而那笑容又很脆弱,仿佛捧在手心里都要小心些,像是削薄的糖衣,轻轻一掰,就要支离破碎。   “大人......”黑桃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爪子,轻轻按了下张决明的嘴角。   搁往常它虽然乐意在张决明跟前卖萌耍乖,但也不敢这么放肆大胆。   黑桃莫名觉得舌根有点酸,它说:“大人,你别伤心。”   张决明一愣,脸上的笑容碎了。   他有一阵子没说话,给黑桃往上抱了抱,黑桃蹿在张决明肩头,看不见张决明的脸。   张决明这才又问黑桃:“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吗?”   “啊,还有。”黑桃想起来了,赶紧报告正事,“有个总被周启尊踹的小混混死了。”   “小混混?”张决明皱眉想了片刻,想起了江流。   黑桃:“嗯,我趴在白雨星家窗帘后头偷听的。”   “尸体从河里捞出来,胸口被捅了一刀。”黑桃说,“周启尊还挺在意的,现在已经去警察局问这事了。”   张决明沉默良久,将姑娘放到地上:“你去警局门口等他,撒娇就行,他会带你回家的。看好他,知道吗?”   “嗯。”黑桃点头,略作犹豫,还是忍不住问张决明,“是有什么问题吗?大人您准备去哪?”   张决明仰头望了眼天。今天阴天,夜晚没有星星,月亮被灰黑色的水雾遮上,看起来有些肮脏。   头顶有大片黑云压低,似乎下一秒就要塌下来,将大地上所有的灯光砸灭。   “为了保险起见,我要去那河边看一眼。”张决明蹲下来,摸摸黑桃的头毛,“哪条河知道吗?”   “知道。白雨星说了。”黑桃舒服地仰起头,回话,“是菜市街尽西头那条河。”   和黑桃分开,张决明远离街道灯火,无声地踩进黑夜,独自去往二流子的沉尸处。   河面在夜里看着更脏了,河边没有的灯,这片土地被黑夜笼住,映衬之下,那河水就像一个腐臭的黑色窟窿。   因为白天刚捞出过尸体,现在河边围了一圈警戒线,倒霉催的地方,不会有人再靠近。   张决明不好进去,只能先在警戒线周围观察。   他低下头,一步一步慢慢走着,仔细检查四周。   临到一棵大树旁,张决明忽然停下脚步。他弯腰蹲下,用手指去扒树根处湿软的泥土。   没扒拉几下,他的指腹沾上了些暗红色的东西,这东西是极其细腻的颗粒,摸起来又有些黏黏的。它和泥土混在一起,沾上皮肤居然搓不掉。   张决明眯起眼睛看过片时,又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潮湿的土腥味,张决明还闻到了一股很刺鼻的酸味。   张决明慢慢搓着手指,颇有些古怪地喃喃自语:“这是难道是血朱砂?” 第28章 “那条链子很像他的。”   “已经确定死者叫江流,十七岁。”   “尸体还在尸检,但初步断定,他很可能是被人一刀捅进心脏,死后再抛尸到河里。”   “具体的死亡时间还需要等待尸检结果。不过从尸体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死后很久才被抛尸。”   警局里,高岩裹着一身灰扑扑的外衣,坐在电暖器边儿上烤暖和。   这一天忙得脚后跟打头,他满脸疲惫,眼眶都是酸的:“江流是从孤儿院出来的,没有亲人,也没什么朋友,事后他的遗体......”   “我领走。”周启尊突然说。   高岩愣了下,盯着对面的男人看了一会儿。   周启尊嘴里正咬着一支烟,但因为在警察局,他并没有将烟点着。   周启尊说话时瞧不出多余的表情,只有睫毛微微垂下:“尸检完了通知我,我给他带走就行。”   “他叫我声周哥。”周启尊给烟薅下来,别在两根手指之间夹着,“我姑且算是他哥。”   “到也行。”高岩点点头,“那到时候我叫你来办手续吧。”   “嗯。”周启尊吭了声。   “哥,你过来了我就直接问问你,省得还要找你了解情况。”高岩拎起茶壶,给周启尊倒了杯茶推过去,“你最后一次见江流是什么时候?”   “腊月三十,除夕那天。”   市局可能太穷了,那破烂茶叶闻味儿就不是好货,再加上周启尊当下心情恶劣,尤其看不顺眼,只觉那泡出来的茶水像发霉的海藻汤,连杯子都不稀罕碰一下。   周启尊朝高岩摆摆手,示意不喝茶。他给咬瘪的烟扔进垃圾桶:“三十晚上,不到八点吧,没特意看时间。那时候春节联欢晚会还没开始。二流子在我门外转悠,我给了他一袋速冻饺子,他就走了。”   现在想想,周启尊不如当时打开门给二流子揍趴下算逑。他总觉得二流子虽然穷不着调,但小胆子孬,不至于惹上什么要命的事,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早就被自己一脚蹬死来得划算。   “行,我知道了。”   高岩:“我们这边还在做调查,再多情况现在也不好跟你透露。”   高岩:“目前来看,作案手法低级,江流身上还有不少磕碰伤,应该不是蓄意谋杀抛尸,更像是争执过程中突发的凶杀案。”   周启尊从唇缝里缓缓吐出一口气:“辛苦了,有确定的消息再联系我。”   说完他站起身:“你今晚还要忙,我就不打扰你了。谢了。”   “客气了。”高岩也站起来,想送周启尊出去。   “行了不用送了。”周启尊给高岩怼回去,“别扯那些,好好工作吧。”   高岩俩眼珠子都熬红了,周启尊瞅见,伸手在衣兜里摸了摸,没摸着,他又去裤兜里摸了摸,总算摸出两块薄荷糖来。   周启尊给糖扔进高岩手里:“就带了两块,拿着吧。牙膏味的,提提神。”   “谢谢周哥。”高岩乐了。   周启尊刚转身出大门,高岩对面的同事就凑了过来:“哎,大岩,给我一块。”   高岩扔给他一块,自己剥开另一块吃进嘴。周启尊这糖还真是牙膏味的,那辣气儿直冲头顶,嘬上两口,感觉头皮都能被掀开。真是提神醒脑。   “这糖够劲儿。”同事也吃灵醒了,他突然小声问高岩,“周哥说要给尸体领走?”   “嗯。”高岩咔嚓给薄荷糖咬成两半,被呛得鼻腔冰凉,“周哥真是好人。”   “谁说不是呢,谁乐意惹这种倒霉事,搁别人早离得八竿子远了。”   “只可惜了周哥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好人没好报呢,周家那悬案……”   “闭嘴吧你。”高岩踹了同事一脚,给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干活去吧。”   “得嘞,今晚又是一通宵……”   。   出了市局,过一条长长的马路,周启尊站在路边,和姑娘大眼瞪大眼。   “不是说让你走吗?一直等我到现在?”周启尊皱着脸,确定姑娘这段时间有毛病。   “撒娇,撒娇就行了。”黑桃姑娘在心里默念,趋溜儿到周启尊脚边。   它犹豫了片刻,用脑袋一下一下地拱周启尊裤腿,边拱边小声喵唧。   周启尊:“......”   周启尊居高临下地看着它拱,直到黑桃给周启尊的袜子都拱秃噜了,周启尊才弯腰把它捡起来。   拱得太努力了,黑桃那一脑袋头毛支横八角,周启尊顺手捋了一把,然后给它扔肩头挂着。   周启尊没再甩脸子赶它,就这么驼着它往理发店走。   认出是回家的方向,黑桃松了口气。――它这娇是撒成功了。   ――是张决明说对了。   。   夜已经很深,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走下大道,只剩零星几双脚快步走过。   城市里所有吹过凉风的人,都想在这微寒的夜里早点回家,拥入一个柔软的怀抱,或者窝进自己温暖的被窝。   起早贪黑匆匆步履,我们最终的所求归宿,也不过如此了。   黑桃姑娘估摸是长重了,周启尊驼着它走一路,等到理发店门口,肩头已经开始有些泛酸。   他从肩膀上给猫撸下来,用手臂兜着。正要掏钥匙开门,周启尊一转头,对上墙边一双眼睛。   是楼上段老头家的小孙子。段子扬趴在墙边,探出个脑袋盯着周启尊看。   “子扬?”周启尊掏钥匙的手放下,他走向段子扬,“你大晚上不回家,在楼下干什么?”   “周叔叔。”段子扬的声音很小,让周启尊差点当场掏掏耳朵。   段子扬从小就生病,慢性再障耗得他身心挫创。这孩子所有的童真年少都泡在医院里,那点儿青春活力早就被消毒水味杀没了。和其他十三四岁的热血少年相反,段子扬内向得厉害,甚至有些自闭。   所以,周启尊对他,会少见得有些耐心。   周启尊蹲下,朝段子扬侧过耳朵:“嗯?”   “......江流哥哥......”段子扬嘴皮子蠕动,周启尊凑那么近,却还是没听清,只隐约听见了江流的名字。   周启尊皱着眉头:“你知道江流的事了?”   段子扬一卡顿,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吃晚饭的时候......妈妈说的,她今天买菜的时候听到的。”   周启尊大概能想到,二流子的死在某些人嘴里会是什么样子。大抵类似于“那小混混不干好事,总算把自己弄死了”。   一条人命,在鸡毛碎嘴里,分得贵贱,甚至会变成几句阴阳怪调的讽料。那只言片语搬上饭桌,着实可悲到让人无力难过。   周启尊叹口气,只当做妈的缺德,给孩子吓着了。他用宽厚的手掌摸了摸段子扬的脑袋:“子扬别怕。”   可段子扬还是杵在原地不动唤,他没有更多反应,只巴巴瞅着周启尊。   周启尊觉得奇怪:“是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段子扬张了张嘴,似乎为难一阵,转身走了。周启尊站在墙角没动,而段子扬没走几步,又突然转身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段子扬小声吭哧,“我说不好,我就看到一眼,可能是我看错了。”   “你说,没事。跟周叔叔有什么不能说的。”周启尊笑起来,捉过姑娘一只猫爪子,轻轻拍拍段子扬的肩膀,“说呗。”   黑桃姑娘:“......”   被周启尊这么一逗,段子扬果然放松了些。   他声音还是不大,比入秋的蚊子响不到哪去:“我看见江流哥哥的项链了。他总戴着一条骷髅头项链。那条链子很像他的。”   周启尊的神经绷了一下,他沉稳地问:“在哪看见的?”   “我去街口的超市买饼干。”段子扬说着,手从后背伸出来,周启尊看到他手里拿着一盒三加二,“我看见超市收银台上挂着一条链子。真的很像。”   段子扬:“江流哥哥那条项链,骷髅头的眼睛里镶了一对黑色宝石,我认得的。”   周启尊:“......”   他没怎么注意过,不过听段子扬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印象,二流子脖颈上的确挂有那么条项链。总之,这档次的审美非常符合江流。   “我知道了。”周启尊又朝段子扬笑了起来。   他捏着姑娘的爪子不放,再搁段子扬的肩头拍两下:“谢谢子扬。”   段子扬总算露出个笑脸。   周启尊看了他一会儿,那小脸儿苍白的。这孩子很聪明,有点发现居然知道跑来告诉自己。要不是被那磨人的病给耽误了......   周启尊感到疼惜,却也没办法。他对段子扬说:“赶紧上楼吧,晚了爷爷要担心了。”   “也就爷爷会担心了。”段子扬低着头,不自觉脱口说,“爸爸不回家,妈妈只会和奶奶吵架。”   周启尊说不出话来。   不过小少年的失落只有一瞬间。段子扬快速抬起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跟周启尊说过。段子扬朝周启尊笑笑:“周叔叔再见,我回家了。”   “嗯。”周启尊抱着猫,直到看着那纤瘦的背影拐进楼栋,消失在楼梯上,才转身回理发店。   。   第二天一早,七点刚过。又是阴天,太阳尚且蒙着,白雨星提着一袋子煎饼来了周启尊这。   白雨星早就有理发店钥匙,他以为周启尊还没睡醒,便直接自己开锁进来了。   所以,当他看见周启尊后背擎着姑娘,一声不响地坐在沙发上,立地被吓了一小跳。   “你起来了怎么不出声?没听见我进来吗?”白雨星给煎饼放在桌边,低头看周启尊手里忙活,“你昨晚不会又失眠了吧?”   周启尊那双糙手瞅着废物,实则灵巧得很,能出细活儿。   ――他正捏吧一块纯白色的轻粘土:“没有,就是想早点起来去一趟超市,结果起太早了,才想起来超市还没开门。”   “一大早急着去超市买什么?”白雨星随口问,眼见周启尊那快手头三下五除二,捏出个胖乎乎的兔子身体。   周启尊有个与自身气质异常不符的营生。――做轻粘土。他在网上有家店,只接定制,按月来几单,也算个进账。   不然不是事儿,虽然周运恒给他留了一笔不小的积蓄,但这些年下来,周启尊没正经工作,又四处打探周怿的消息,早就败败掉了。混吃等死没法活,总要勉强挣几个子儿。   不过,自从蒋秋琴走了以后,白雨星还是第一次见周启尊做轻粘土:“你终于吃不上饭,要做点儿活了?”   周启尊笑了,给小兔子拉出两只耳朵,拿过镊子慢慢勾着耳廓:“你不是拿煎饼来孝敬我了吗?我又不用交房租,怎么也活得下去。”   “少扯淡。”白雨星斜眼剜他,“这是定制?什么时候能风干好?”   “不着急。”周启尊把手里的兔子放下,捡了块红色的粘土要给兔子做眼睛。   他指尖团着粘土问:“你这么早过来干嘛?”   “早上懒得开火,出来买早餐,顺路就给你带了份儿。”白雨星说着瘪了嘴,“然后想跟你说一嘴......就二流子那事,昨晚我还是没瞒住,被你嫂子知道了。”   周启尊手上的动作一顿,总算抬起头瞅了眼白雨星,他叹口气:“想来也是,你搁嫂子跟前什么也瞒不住。”   “她说看我吃饭的时候情绪就不对,她一问,我就说了。然后被骂了一顿......”白雨星搓了把脸。   周启尊:“嗯......”   白雨星:“那什么,你嫂子说,等尸检完,要给二流子领回来。那孩子活着的时候没人疼,走了总要体面些,蔓儿要给他办葬礼。”   周启尊刚想张嘴说什么,又被白雨星打断了:“你嫂子还说了,就算我们不领回来,尊儿也会领。”   白雨星:“周启尊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五大三粗的,趁早拉倒。二流子总挨他揍估计也不乐意,身后事就别再祸害了。”   周启尊:“......”   李蔓这人通透,心眼子好使,不愧是白雨星的老婆。周启尊笑了起来,索性随了这两口子:“随你们便吧。”   “对了,你记不记得二流子的项链?”周启尊忽然问白雨星。   “记得啊,当然记得。”白雨星说,“忒磕碜。我还说过让他摘了呢,大骷髅头。”   “嗯。”周启尊给桌上的轻粘土收拾好,敷衍地搓两下手,扯出一块煎饼啃,“骷髅头是有俩黑宝石大眼睛吗?”   “是吧。”白雨星回忆了一下,“是,就是。塑料黑宝石。丑瞎眼了都。”   周启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怎么问这个?”白雨星倒了杯水喝。   “突然想起来了而已。”周启尊含糊过,没有解释。   啃完一块饼,周启尊看一眼时间,伸手绕到背后,将姑娘薅下去。   他站起身抻个懒腰:“我去超市,应该快开门了。”   “不是,你这么着急到底要买什么啊?”白雨星又问了一遍。   周启尊这回张嘴就来,随意说:“买烟。”   白雨星和黑桃姑娘一人一猫,分别赏了他两记眼刀。 第29章 “这老爷子怎么回事?”   周启尊到超市门口,老板正好拉开铝合金卷帘。   他无疑是今天第一位客。   周启尊还记得,年前他曾在这超市里抓到二流子偷窃未遂,当时他就扯着那小鳖犊的耳朵踹了顿好歹。   谁能想到一眨眼睛,才几天的功夫,人就没了呢。   周启尊径直走去柜台:“一盒人民大会堂硬红。”   他一眼就看见了,左手边装口香糖的架子上,真挂着一条骷髅头项链。   ――骷髅头上有俩黢黑的宝石大眼珠。   这么膈应人的链子,十有八成是江流的。   “你的烟。”老板将烟递给周启尊。   “谢谢。”周启尊付钱,又指着项链随口问,“这项链挺别致的,老板你搁哪买的?”   这话问完,老板立马一脸无奈。一大早生意不忙,他有功夫和周启尊多扯几句:“什么呀,我哪能买这玩意,昨天一个小孩来超市买巧克力,没钱,非要用这玩意换。我就答应了。”   老板:“其实这破铁链子不值钱,我真不需要,还是个骷髅头,我也看不上,但对方是个孩子,就一条巧克力,也就那么着了。我跟他说了,下不为例。”   周启尊眯起眼睛又看了看那骷髅头项链,很自然地接上老板的话:“谁家孩子那么熊?”   “不知道谁家的,父母都没一起来,不然我也不会收下项链......哎?”老板突然朝门口一指,“说曹操曹操到,就是他。”   周启尊看向门口,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男孩刚推门进来。被老板这么一指,他就像个看到手铐的贼,居然吓得扭头就跑!   “你站着!”周启尊大喊一声,飞快拔腿追了出去。   “哎,先生你的烟!硬红!”老板有些懵了,他瞪着手里的烟,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都跑什么啊。”   。   一小屁孩指定跑不过周启尊,那臭小子没跑几步,就被周启尊一把搂住,搁大道口抱上了。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男孩哇哇大叫,胳膊腿儿胡乱蹬着。   周启尊被蹬了一肚子灰,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就往孩子后屁股糊去一巴掌:“闭嘴,别嚎,我不是坏人,有事问你。”   估摸这一巴掌挺重,男孩被揍闭了嘴,只是不断抽抽嗒嗒,吸着鼻涕哭。   周启尊这才发现,这熊玩意浑身都在抖。   周启尊没办法,只能将孩子放在路边的花坛上。   还没彻底开春,花坛尚且秃着。那小孩脚下打趔趄,竟一屁股坐进了土里。   周启尊又给他拎起来,拍拍他后腚上的土:“你跑什么?做什么亏心事了?跑那么快。”   孩子抽嗒地厉害,喘不上气儿似的,周启尊总算长了点良心,知道自己给小人儿吓得够呛。   他伸手一下一下顺着小孩的背心,又从兜里抠出一颗薄荷糖来,剥开塞进孩子嘴里。   周启尊粗鲁地说:“给你糖吃。”   男孩被薄荷糖辣到,马上扭头给糖吐花坛里。不过这一辣上,他倒是没再哭了。   “缓过来了?”周启尊搁他对面蹲下,抬头瞅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还是怕周启尊,但当下在街头被周启尊堵着,他没别的办法,只能将下巴戳进衣领子里,小声说:“我叫金明宇。”   “哦,金明宇。”周启尊皮笑肉不笑。   或许修理孬崽子有瘾,周启尊故意问:“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我给你拐出去卖了?”   男孩一听,眼泪又冒出来,奶歪歪地哼唧:“你说你不是坏人......”   周启尊翻个白眼,冷哼一声。心说现在的孩子防范意识太差,简直是蠢。哪年头的坏人会承认自己坏?   阳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今天周末,但大路上总是忙人不断,有很多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周启尊叹口气,没再欺负小孩,他扳着孩子的肩膀,总算说了句人话:“你别害怕,我不带你去别的地方,这是大马路,附近全是人,你是安全的。”   周启尊:“我就问你个几个问题,你告诉我,我给你买巧克力,行吗?”   金明宇抹了一手脏兮兮的大眼泪,朝周启尊点了点头。   周启尊担心这小子被吓出好歹,并没有直接切入正题,而是先旁敲侧击问了点别的:“跟叔叔说,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你爸妈呢?”   “没有爸爸。”金明宇低下头,呐呐地说,“妈妈在家里。”   周启尊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多大了?”   金明宇咕囔:“八岁,二年级了。”   周启尊点点头,掏出一张纸巾给金明宇抹了把鼻涕:“你总去那家超市?刚才为什么要跑?跟小贼一样。”   金明宇这回停顿了一会儿,抿了抿嘴唇说:“我怕老板跟我要钱,我没钱,但是想吃巧克力,班里的小孩都有巧克力吃,妈妈不愿意给我买......”   四周没有垃圾桶,周启尊只能将揩完的鼻涕纸揣兜里:“你不是拿项链和老板换了吗?为什么还会怕他跟你要钱?”   金明宇的眼睛转两圈,不吱声了。   周启尊凑他近了些,压低声音,沉着嗓子又说:“我明白了。项链不是你的,所以你才害怕。”   “说!”周启尊突然厉声质问,“项链从哪偷的?”   “不是偷的!是江流哥哥给我的!”金明宇连忙张嘴反驳,可话刚说出口,他却立刻用手捂住嘴,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很后悔。   周启尊赶忙给他的手拽下来:“你认识江流?”   周启尊:“说话!不说话我就送你去警局,告诉警察叔叔,你偷别人的项链。”   “我没偷!”金明宇哇得一声又哭了,“我没偷!”   他大声喊着:“是江流哥哥送给我的,我说借他有魔法的珠子,他送给我的!”   “什么玩意?什么珠子?”周启尊听懵了。   金明宇哭得太大声,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周启尊只得扯过金明宇:“你家在哪?带我去找你妈。”   金明宇肯定和江流有过联系,现在江流被杀,金明宇说不清楚,找他妈问明白总是应该的。   “快走。”周启尊烦心躁起,毫不手软,薅着金明宇的袖子往前走,“别哭了,再哭去警察局。”   金明宇一听,打了个哭嗝儿,杵在原地不敢动。   周启尊脸皮抽了抽,只好先扯着他回超市买一条巧克力,给糖喂进嘴里,这小子才总算肯听话。   啧,什么熊玩意。   。   “你和江流很熟?”从超市再出来,周启尊将自个儿的烟搁手里转两圈,又塞回裤兜,忍着没在小孩跟前抽。   “嗯,很熟。”金明宇鼓着腮帮子,给巧克力啃得咔次响。   周启尊看得发愁。――这孩子防备心差,甚至有些自来熟,绝对是一颗糖能拐去大西北的货。   因为一条巧克力,金明宇已经服了周启尊:“关系特别好。江流哥哥总给我买好吃的。但我好久没见过他了。妈妈说不准再提他,我前天提起江流哥哥,还被妈妈打了。”   金明宇说着撸起衣袖,周启尊看见他胳膊上有几道印子,那是被腰带之类的东西抽过。   周启尊的脸沉下来,他将金明宇往里面拽了拽,自己绕到旁边,走在靠马路那一侧:“你说有魔法的珠子,是什么?”   一提这个,金明宇的眼睛亮了:“我捡的,非常神奇的珠子,拿着它睡觉不怕黑,还能做好梦!它有魔法!在梦里妈妈还给我买巧克力了呢!”   金明宇:“我和江流哥哥说了,带他去我家拿珠子,拿珠子......”   金明宇说着垮下小脸儿:“妈妈和叔叔又打架了,江流哥哥不见了。”   周启尊:“......”   这孩子前言不搭后语,说话乱七八糟,还夹带魔法幻想。饶是周启尊那脑子转得再快,也听不明白半声屁。   好在,金明宇家很快就到了。有什么话,还是当面问他妈比较清楚。   “这就是我家。”金明宇指着前面。   是栋很朴素的居民楼,普普通通,没什么可圈点的。这楼有点老,但还算不上太破。   楼下有个小卖部,应该已经倒闭,或者很久没有营业了。小卖部没有名牌,正对街面是两扇窗户。那窗户很小,大约两尺见方,脏兮兮的,里头糊了一层报纸。   金明宇带着周启尊路过的时候,窗户突然发出一声动静,“吱嘎”一下,像是破落喉咙里剌出来的呻/吟。   周启尊扭过头看了眼,看见窗缝里钻出来一只脑袋。   是颗老头的脑袋,这老头白发稀疏,头顶斑斑秃秃,有好几处甚至没生半根毛,只有块块疤咧的秃斑。   老头弯下眼睛,朝周启尊咧开嘴笑了,他声音飘忽着说:“我死了,我为什么死了?死了就等不到了。”   周启尊:“......”   这老头张嘴}人,表情也诡异。周启尊眉头紧蹙,青天白日的,差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不是旁边还有金明宇,二流子的事又没问清楚,周启尊指不定会走上前,看看那老爷子到底闹什么幺。   “快走。”周启尊拽着金明宇,赶紧往前走。   老头就在后面盯着周启尊的背心看,直到看不见了,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他将脑袋从窗口缩了回去。   “这老爷子怎么回事?”周启尊喃喃自语,又问金明宇,“你家住哪个门洞?”   周启尊一低头愣了――金明宇两眼空洞,似乎神游天外,根本没听见周启尊说话。   “金明宇?”周启尊弯下腰,叫人。   金明宇照旧呆滞,目光直愣愣地往前看,没给周启尊回应。   “金明宇!”周启尊不得不拍他两下脸蛋,“金明宇!”   金明宇猛地一激灵,一头栽进周启尊怀里。他浑身抽搐一般抖了阵儿,然后抬起一双迷茫大眼,问周启尊:“怎么了?”   “......”周启尊摸了把孩子的额头,“你没事吧?你刚怎么了?”   “我......怎么了吗?”金明宇还是懵的。   他这模样......周启尊心头蹦了下――金明宇刚刚就跟中了邪似的!   这一秒钟,周启尊突然想起张决明。――或许他是被惊出应激反应了,碰上点什么邪乎的,就会想到张决明。   “没事。”周启尊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的,万事还是要先讲科学,先讲证据。   或许金明宇刚才就是溜神儿了,甚至是有什么病呢......   周启尊敛下目光,站直身子重新问:“你家住哪个门洞?”   “哦,这个。”金明宇恢复正常了。他伸手指一个方向,指完还犹豫了一会儿,“我带你回家,妈妈肯定不高兴。”   周启尊看着他沉默片刻,说:“三条巧克力。”   金明宇瞪圆眼睛,一咬牙:“好,在五楼,跟我上楼吧。”   。   楼道和周启尊想象的差不多,逼仄窄小。这房子绝对是无良开发商盖的,尤其不讲究,就连每层楼梯的高矮都不一样。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臭味,晦暗的阳光从小窗户里照进来,撞到灰尘,折射成粗糙的光线。   周启尊迎着光,眯起眼睛,看见对面墙上有几道暗红色的刮蹭。   他跟在金明宇身后,往前走时顺便看仔细了些――那很像是血迹。   周启尊略作犹豫,还是拿出手机,给高岩发了个定位,附带消息:“江流有线索,我正在跟。”   “到了。”金明宇上到平台。   楼洞一梯两户,金明宇指着左边的门:“这是我家。”   周启尊将手机揣回兜里,刚要张嘴说话,金明宇指的那门突然开了。   一个男人像只大蛤蟆一样从里面扑出来,紧跟着是女人尖利的叫骂:“你也给我滚!没一个好东西!”   周启尊来不及拽住男人,因为女人又随手将门口一只高跟鞋扔了出来!   那是只恨天高,鞋跟少说也有七八公分。这女的手上没有丁点儿准头,胡手乱撇,鞋跟竟直瞄着金明宇砸过来!   周启尊眼疾手快,拽过金明宇给人护在怀里,只来得及伸胳膊往前挡。鞋跟在他小臂上狠狠锥了一下。   护住了金明宇,周启尊扭脸就想去追下楼的男人,金明宇却死活扒着他的衣摆不放。   金明宇一声不吭,连哭都不出声,倒是哆嗦着蹭了周启尊满衣服鼻涕。   周启尊:“......”   周启尊只得作罢。他搓了下金明宇的后脑勺:“别哭。”   周启尊看向对面的女人,就见她蓬头垢面,干瘦煞白,淅沥行当地依着门框,身体就像跟没骨头的软面条。   周启尊叩着金明宇的头,给孩子搂结实了些,心说:“这倒霉地方,怎么能养孩子?”   这时,那女人突然扭摆着身子跨出门框,她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一般,朝周启尊生扑过来!   。   “你看见他上楼了?”   楼下东南角,张决明蹲在墙边,从泥地里抹了一手深红色的泥土。   “嗯。跟一个小孩上楼了。”黑桃蹲在张决明对面,仔细汇报,“他们进了第二个门洞。但周启尊警惕心太强了,我不敢靠太近。”   “知道了。”张决明搓两下手指。   ――又是血朱砂。   朱砂,辰砂,又称鬼仙朱砂。在高人手里,本就有镇鬼驭邪的效用。若再掺进施术者的血,那血朱砂的能耐更是不能小觑。   是谁的血朱砂?   张决明正疑虑,黑桃突然蹿起来,缩到了张决明身后:“大人,你看那边。”   “怎么了?”张决明察觉到黑桃的紧张,抬头看过去。   斜对面不远处,有间破旧的小卖部。小卖部窗户打开,一个老人从窗口挤出头和一只手。   他吃力地扭着脸,朝张决明笑,那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招摆。――他在叫张决明过去。 第30章 “你也觉得自己恶心吧?”   “黑桃,你先走。”张决明站起身,看着朝他招手的老人,对黑桃说。   ――这老人绝对有问题。   “那大人你自己小心,有事叫我。”黑桃听话,立马蹿成一道黑色闪电,闪去围墙后,眨眼便没了猫影。   “决明,那老爷爷没有生气。”长生铃在兜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周怿突然说话了。   周怿:“长生铃能感觉到。”   张决明一愣,抬脚朝老人走过去:“你是说,祟念降在死人身上,用来支配一具尸体?”   “嗯,恐怕是。那只剩个躯壳,人早已经死去离魂了。”周怿谨慎地叮嘱,“来者不善,或许是.....”   周怿没再往下说,只转话道:“你要小心些。”   “我知道了。”走近了,张决明的神色黯了下。   ――凑近才能看清楚,老人朝张决明不断摇摆的手异常可怖。   那暗黄色的皮肤皲裂,皮肉干瘪的仿佛枯木,没有血液水分,青黑的血管像死去的蛆一样,纠结痛苦地盘扭在手背上。   “你来了。”老人见张决明过来,将脑袋从窗口收回去,“进来吧。”   他将窗户缓缓关上,最后“咔哒”一声锁好,又去后面给张决明开门。   张决明默不作声,垂在身侧的掌心里隐隐闪过火色。他沉稳地走到门前。   长着锈的旧铁门在张决明面前打开,他总算看见了老人的全身――这老人没有腿!   他还活着的时候,下半身就已经截肢了。从大腿开始没的。但他现在被脏东西上了身子,整个人却惊悚地半漂着,立在张决明跟前。   “混账!”张决明狠狠骂出一声,心里撮起一股闷火――居然连残疾老人的尸身都敢动!   “看你这样子,是动气了。”“老人”咧着嘴笑了,扭过空荡的腰去一边,给张决明让出位置,“不如消消气,先进来。”   张决明冷着脸,迈进门。   对面墙上仅有一小扇玻璃窗,现下挡了一面窗帘子,屋里被遮得很暗。   “决明。”周怿忍不住出声。这小屋子死气太重,长生铃已经很不安分。   张决明没回应周怿,只是将手揣进兜里,用掌心包住长生铃。没一会儿,长生铃就停止颤抖,周怿也没再出声了。   “果然是这样,当年周家的小女儿,真的没有散魂。”“老人”突然说。   他的声音发生变化,每说一个字,音调都会高上半分,从老迈沙哑变成年轻低沉,一句话连贯起来,听得异常古怪:“她是被山鬼大人封进长生铃,用精血养了八年。”   张决明浑身的肌肉绷紧,他猛地转过身,一步将“老人”堵去墙角。那速度太快,分秒之间,张决明已经掐住了“老人”的脖子!   张决明的手犹如鹰爪,死死钳制住对方。他狠硬地说:“先前上活人的魂,这次连死尸也不放过,好大的胆子!”   “老人”艰难地晃动脖子,他的头微微扬起来,下巴上那皮肤薄得像一张纤脆油纸,仿佛能看见里面脏黄色的下颌骨。   “老人”张嘴了,尽管被掐着脖子,说话却很流畅,已经彻底变成了年轻男人的嗓音:“你大可不必这么生气。”   “老人”:“那徐春萍早晚会疯,我不过是送了她点礼物,让她解脱得快一些。而现在这老东西,是他死前自愿的。他说想在闭眼之前,最后见一次远在外省的女儿,和女儿女婿一起过个年。我是做好事才上他的尸身,不然就凭这不干不净的......”   张决明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能给“老人”身体里的东西掐死!   ――这定是那只五只凶爪干的好事!   而张决明也清楚,对面不是对方真身,不过是一抹祟念,留在这老人的尸身上,是有话要传给他。   张决明深吸一口气,干脆一把豁开底牌:“少废话。我知道是你。八年前周家的血债未偿,你竟敢自己冒出来,又三番两次算计周启尊。”   张决明:“引我过来,到底想说什么?你不如直接现出真身,省得我大动干戈地找你。”   “老人”混沌的眼球紧盯张决明,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极度悲哀的表情。   “老人”:“你还真是无私奉献。”   “不过他如果知道你瞒着他真相,藏着他的妹妹,还‘监视’了他八年,你猜他会不会领你的情?”“老人”歪过头,话里满是嘲讽,目光像什么锋利的脏东西,能瞬间捅破张决明胸口,“其实你自己想想,也觉得自己恶心吧?”   张决明的眼神晃了一下,但他脚跟很稳,与对方强硬对峙,半步不让。   “周家有孽债欠我,你们......你们所有人,都欠我!”“老人”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仿佛恨不得将张决明一口吞下去,“我要让你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类似的话,先前徐春萍也说过。张决明未等将这番话想明白,手上不由一顿――“老人”的七窍里不断往外冒出黑煞之气,同时,他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   张决明松开手,“老人”身子一软,“砰”一声砸去地上,腐烂的尸臭味在小屋子里蔓开。   半空中现出五指爪印,那爪子倏得一下湮灭,黑气遁散。   “看好你的心上人,小山鬼。”声音越走越远,最后消失。   张决明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浓郁的尸臭彻底充满屋内,他才后退一步。   嘴里有股腥甜味,不知道是给哪咬破了。张决明低头瞅了老人一眼,尸体已经彻底溃烂,这老人去世很久了。   虽然无礼,但当下,他来不及管碍老人的尸身。――周启尊还在楼上!   张决明飞快打开门跑了出去。趁周围没人,他竟像一只离弦的箭,蹬着围墙一跃而起,直冲楼上!   。   那女人疯了似地朝周启尊扑过来,搂住周启尊的脖子死缠烂打,差点一嘴啃周启尊脸蛋子上。   周启尊忍无可忍,起腿给了女人一记正蹬。女人大叫一声,被周启尊踹翻进屋,连滚了两个跟头才停下。   就这样,周启尊也已经脚下留情了。不然就凭女人那软塌塌的身板,要是结结实实挨他一脚,绝对爬不起来。   周启尊憋着火,浑身是煞,气势汹汹地跨进门,那架势仿佛要拆房梁。   金明宇早就哑巴了,门被让出来,他立马从周启尊身边溜进去,比条泥鳅还快,周启尊伸手竟没抓着他:“金明宇,你过来......”   周启尊闭嘴了。就见金明宇飞快钻进厕所,给厕所门关好,紧接着传来门锁落实的声音。――这小兔崽子把自己反锁进厕所里了。   “......”周启尊大步走到厕所门前,抬手砸了两下门,“金明宇,开门出来!”   门内鸦雀无声,金明宇仿佛不存在。   周启尊啧了一声,没再叫金明宇。因为地上的女人,也就是金明宇的妈妈,她轱辘两下,不知道背对着周启尊磨蹭了什么,总算爬起来了。   周启尊架起防备,瞪向她,未免她不知好赖地再扑上来耍疯。可这回女人没再朝周启尊扑过来。   她在地上摸了半天,从桌子底下摸到一只口红。   她弯折腰背,佝偻着缩在桌子底下,用头顶着桌底,拔开口红盖子,开始在自己嘴上涂抹。   她越涂越开心,涂完红唇,又涂自己的脸。周启尊眼睁睁见她将一张脸抹得红里胡哨,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开始大笑不止。   看她这模样,周启尊神经一紧,心说:“这女人是吸什么东西了?”   周启尊的目光在屋里飞快扫过一圈。屋内脏乱,地上横着六七个空酒瓶子,还有几只气球,女人的脚边也有一只。墙角还立着个不大不小的铁罐子。   周启尊瞬间反应过来――那铁罐里装的不是做饭用的煤气,应该是一氧化二氮。   “原来是吹气球(注)了。”周启尊冷哼一声。   有的夜店流行这种玩法,前些年查得比较严。这玩意比毒/品廉价亲民太多。   一氧化二氮。将气体灌进气球,再吸入人体。吸入后脸部肌肉异常,因会导致吸入者大笑又得名“笑气”。   笑气具有麻醉作用,会给吸入者带来愉悦感,吸入过量会上瘾,产生幻觉。   周启尊确定,金明宇这混账的妈现在正搁自己的幻觉里欢天喜地呢。   金明宇还是将自己关在厕所里,不出来也不出声,屋里只剩下女人丧心病狂的大笑。   周启尊又看了女人一眼,从她跟前稳步走过,脚底没发出任何声响。   那女人渐渐笑得接不上气儿,笑声开始断续。她扔了口红,蜷在桌子下,身体止不住抽搐。   周启尊没搭理她,他路过屋里唯一一间卧室。卧室的门大敞大开,周启尊扫过一眼,见床上堆着衣服被褥,内衣内/裤七零八乱地扔在地上。   周启尊没进卧室,反倒几步走向厨房,在门前停下。   周启尊转了转门把手,厨房的门是锁的。   他弯腰,凑到门缝处眯起眼看了看,能看见门缝里有一抹纤细的黑红色。   周启尊表情一变,突然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抬脚重重踹去门上!   周启尊这一脚不惯毛病,踹了个震耳欲聋。门锁被踹掉,门开了,门板子颤颤巍巍晃过两回合。   而与此同时,竟还有玻璃碎裂声乍响!   ――是窗户碎了。   周启尊快速扭过脖子看窗――窗玻璃被人从外面打碎,灰白色的玻璃碴子蹦了一地。   “啊!――”桌底下的女人该是被吓到,登时不笑了。她双手猛力撕扯自己的头发,尖叫起来。   在她扯破喉咙的尖叫声中,周启尊瞪着从窗窟窿跳进来的人,巴不得把俩眼珠抠掉,直接贴对面这人脸上。   “张决明?!”周启尊嚎了出来,声带差点崴了。   是张决明。那张小美人的混账脸儿,就是化成灰,周启尊也认识!   “周启尊!”张决明冲到周启尊跟前,也不理周启尊有多震惊,只自顾自地急赤白脸,张嘴就问,“你没事吗?”   那真是冲过来的,从窗口过来不过几步路,周启尊明显感觉到张决明带起一阵风,他人到跟前,周启尊的头发都被燎起来了。   张决明抬手,似乎是想拽过周启尊看一看,但又仿佛不敢,抬了一半放下胳膊,只焦急地望着周启尊。   “啊!――啊!――”女人终于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她还没醒神儿,眼神空洞惊恐,像只癫狂的没头苍蝇,朝周启尊撞过来。   张决明阴着脸,抬手就是一劈,正切女人的侧脖颈。尖叫声戛然而止,女人身体一蔫儿,瞬间倒地。   有千百句骂一齐堵来嗓子眼儿,周启尊一时间不知道谇哪句好。他指了指地上被张决明一手刀劈晕的女人,又指了指对面豁着大眼子的窗户。   脚底下踩着玻璃碴子,有凉风从窗洞里漏进来。   “你没事吗?没有受伤?”张决明又问了周启尊一遍,他秀致的眉心皱得厉害。   周启尊哑口无言了一阵儿,伸手按了下装烟的口袋,没回话,反而干巴巴地问张决明:“你这是飞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笑气,一种能让人发笑的气体,无色、有甜味,又名一氧化二氮(N2O)。由于笑气能让人精神放松,减缓焦虑,具有一定的镇静、镇痛作用,临床上常用作麻醉剂、镇痛剂。另外,笑气也是一种食品添加剂,用于奶油发泡等。   将笑气充入气球吸食,习惯叫作“吹气球”或“嗨气球”,能给人快感,产生幻觉。大量滥用笑气后,早期一般会出现手脚麻木、烧灼感等,随后会出现腿发软、走路不稳、踩棉花感、动作笨拙、阳/痿、尿失禁、巨幼细胞性贫血等,严重的会导致瘫痪甚至死亡。 第31章 “我要作一张化煞符。”   “你还真不是‘人’。”周启尊紧接着就想这么骂,但他对上张决明那脸色,哑火了。   ――对面的眼睛清透,掩不住焦急。那担忧盛得满满的,仿佛张决明一眨眼皮,就能化作滚烫的咸水,溢出眼眶,汹涌地淹过来。   周启尊被张决明看得很不自在,他绷着脸皮,回了张决明话:“我没事,没受伤。”   张决明松了口气,浑身的紧张明显卸下两分。   周启尊微微挑起眉稍――越观察张决明的反应,他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很不对劲。   年前山头那晚过后,周启尊再没有过张决明的消息,这人怎么突然从窗外蹦进来了?这情形,换了谁都要神经疼。   张决明每每让人出乎意料,却连个招呼都不打,周启尊咬着牙根,有一肚子话要问。但当下,他俩没功夫“叙旧”。   周启尊没有废话,他眼睛转向厨房――果然,厨房白色的瓷砖地上,有一滩干涸的黑红色血迹。   周启尊脑子转得很快,他大大倒一口气儿,捡有用的先问张决明:“其他的等下再说,这屋里有什么东西吗?我是说,那种不寻常的东西。”   张决明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他盯着周启尊的侧脸看。   ――这人真的很精明。在关键时刻,周启尊总能冷静清楚地分析现状,就算那些邪魔歪道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也从没丢过主心骨。   ――比如现下,周启尊短暂地震惊过后,不会再废话连篇地问张决明“你为什么在这?”“你怎么突然出现?”而是直接戳中要害――张决明来了,那这屋里可能有古怪。   张决明沉默着仔细观察四周,他又单膝跪地,将地上被自己一巴掌劈晕的女人抱起来。   张决明的手心贴到女人额头上。   “她和徐春萍一样,被附身了?唔......我不怎么懂,那算附身吗?”周启尊在那摊血迹边蹲下。他没有动手,只是小心翼翼地盯着看。   想那女的发了鸡爪疯,是气球吹多了,碰过毒?还是被妖魔鬼怪给害的?   要说这人一旦堕落,丧心病狂,那还真和鬼上身一般无二。   “徐春萍是被脏东西上了魂。最后只能魂飞魄散。”怀里的女人没有问题。张决明收回手,将她放回地面躺着。   “这女人没事。”张决明说。他仰头,逐一看过屋顶的四个角,“这屋里也没有脏东西。”   ――想来是那五指凶爪在耍他。故意放话诓他,逼他跑上来,来找周启尊。   细想想在小台山上也是那样。对方总在设计,似乎是在耍他们取乐。   而且,张决明下意识认为,这次的事一定又像上次一样,和圣物有关。不然若真的只如对方所说,单单是为了报仇,那他大可不必兜圈子,不如直接对付周启尊,张决明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上古圣物有五件,从百年前大荒山圣身归混沌后便下落不明。奇怪的是相关记载也含糊不清,张决明了解不多,只知道五大圣物乃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极,彼此相连,此牵彼动。对方设计阴谋,或许......是为了接二连三地引圣物出世?   张决明心思电转,周启尊已经又问出一句:“但这件事还是不寻常,对吗?”   张决明深吸了口气,“嗯”了一声。   周启尊站起来,烦躁地搓了把头皮。   ――如果江流的事真的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有关,那......周启尊想,他可能没能耐帮二流子讨公道了。   周启尊又低头看脚边的血――这一滩血是谁的?会是江流的吗?   周启尊越想越烦,肚皮下的火气已经大燥。而这时,突然有急促的警笛声远远传了过来。   周启尊神色一凛,扭脸瞪向张决明。   张决明也听见了。是警车的声音――警察要来了。   周启尊能找到线索,警方也不是吃干饭的,说不定已经查到了金明宇家。而且,早前周启尊也给高岩发过消息,警方会过来,是意料之中。   张决明站在原地没动,他微微低着头,没看周启尊,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启尊飞快思考两秒,突然对张决明说:“你先走。”   张决明一愣,这才抬头望向周启尊。   周启尊看见厨房角落里有扫帚撮子。他又看了眼地上人事不省的女人,转身去拿起扫帚,居然开始扫玻璃碴:“厕所里锁着个孩子,但外头这么乱,他吓得够呛,就算听见些声音也说不明白。看见你的只有她,可这女的吸了东西,神智不清,产生幻觉,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事后有没有记忆都不一定。所以我是唯一的有效证人。”   他囫囵几下将玻璃碴扫好,撮进撮子里:“这边我会处理。你现在不好搅和进来。警方非常擅长打破沙锅问到底,你那些怪事说不明白,会惹麻烦。”   说着周启尊几步跨到窗边。这面是居民楼后身,楼下空旷,他低头望了眼,确定没人,然后猛地一扬胳膊,将撮子里的玻璃碴全部倒了下去。   ――这下,窗玻璃就是从里面打碎的了。这里略有老旧,没装监控,只要周启尊这么说,现场状况符合,高岩应该不会怀疑细查。   周启尊的眼睛多踅摸过一圈,捡起一只小圆凳,干脆又朝窗户“咣当”抡了一下!   玻璃豁开更大的窟窿,周启尊撇了凳子:“你的本事,应该不会被抓到吧?”   警笛声已经越来越近,警察马上就会到。   “谢谢。”张决明小声说。他抬腿蹬上窗台,就要翻身跳下去。   周启尊却突然一把抓住张决明的手臂。周启尊凑上前,几乎是在和张决明咬耳朵:“在警察局附近等我。”   已经能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还有人在喊,周启尊仔细听,感觉像是高岩的声音。   周启尊蛮不讲理地快速说:“你这次要是再跑,以后就别让我见着,不然甭管你是什么人,我绝对抽死你。”   他说完,随手推了张决明一下,张决明顺着这一推的力气,直接从窗口跃了出去。   张决明也不知跳哪去了,周启尊只见他身影搁半空极快闪过,再什么也没看见。   周启尊向地面瞪眼,只想爆粗口:“......这可真是......”   大门终于被强行破开,几个警察冲了进来,打头的就是高岩。   周启尊连忙喊上:“大岩!我在这!过来!”   “周哥?”高岩一愣,四处扫过一圈,同时冲到周启尊跟前。   金明宇的妈妈被人从地上拖起,有两个警察在屋里四处巡视,厨房地上的血迹被围了起来。   高岩指着金明宇的妈妈:“这女的......”   “我打晕的。”周启尊木着脸,睁眼说瞎话。   “详细的等下跟你回局里说。厕所里锁着一个孩子,这屋再没别人了。”周启尊伸手指厕所,“别踹门,孩子小,免得伤到。”   “去开锁。”高岩立马跟身边的同事说。   厕所的门锁很快被打开。警察将门推开就愣了:“大岩,你快来。”   “怎么了?”高岩正打电话联系鉴证科到场。   “这孩子他......”   周启尊算是当事人,正被一名警察看着,听了这话立马走过去:“我去看看。”   警察拦着他:“你不能乱走!”   “没事。”高岩擎着手机,对那警察说,“让周哥去。”   周启尊一进厕所,忍不住憋了口气。   厕所格外小,小到洗澡用的花洒几乎悬在马桶圈上。里面有股潮湿的/骚/臭味,地上也很脏,周启尊甚至看不出瓷砖本身是什么颜色,灰色还是白色?还是奶黄色?   在水槽下面,金明宇团紧身子,双手捂住耳朵,给自己缩成了一只小鹌鹑。孩子稚嫩的身体在不断发抖。   “小宇。”周启尊走过去,在金明宇对面蹲下。   水槽下地方太窄,周启尊个子高,蹲得很不舒服,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小宇,出来。”   金明宇抖得厉害,周启尊凑近,才能听见他低低断续的哭声。那动静气若游丝,得是哭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周启尊没办法,只能用强的,费劲给他从水槽下薅出来。   “好了没事了,小宇。”周启尊扳过孩子的脸看――眼睛红肿,鼻涕嘴歪,连牙齿都在打颤。   再往下看,周启尊发现......这八岁的孩子,裤/裆湿了一大片――居然吓得尿裤子了。   周启尊沉默了,在心里骂娘。他倒是不嫌脏,紧紧将金明宇搂在怀里抱着。   周启尊的大手一下一下拍着金明宇后背,拍过十几次,金明宇总算大倒一口气儿,能哭上点微弱的动静。   又有警察从楼下上来,急匆匆跑到高岩跟前:“楼下小卖部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老人的!”   高岩焦头烂额,几乎要吼了:“什么?怎么回事?”   “人已经死了很久,尸体都烂了。”   周启尊那瞬间像是被捅了一刀,好悬没原地蹦起来――老人?小卖部?尸体腐烂?是他之前见到的那个老人!   那怎么会?......   既然张决明出现了,那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周启尊绷住表情,表面八风不动,将金明宇又搂结实了些。   。   张决明从窗户跳出去,到楼顶的天台上。   “决明。”周怿开口了。能听出她的声音有些虚弱,“我哥他......”   “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他。”张决明低头,垂眼看楼下警灯闪烁,诸人忙作一团。   张决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从现在开始,我会跟在周启尊身边。”   周怿一愣:“你的意思是?”   明知道周怿当下一定惶恐难安,但张决明实在没办法说出安慰她的话。因为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刚才,包括之前,一次又一次,张决明差点就疯了。不,他已经疯了。   万一周启尊真的出事,万一自己去晚了......张决明不敢想。   张决明:“仇家主动找上门,现在单靠黑桃跟着他,是不行的。”   周怿沉默了一会儿,甚至哭了起来:“这到底为什么?当年出事的时候我哥根本不在家,八年过去了,为什么他还会被卷进来?我们做了那么多......都白费了吗?”   周怿越说声音越弱,那委屈憋着,没气力发作,着实难受。   张决明没应她,只是将手伸向腰间。   “别,你先别......”周怿知道张决明要做什么,连忙出声阻止。   但张决明没听她的,还是拔出腰间的小刀,在自己手上割了一刀:“快出来。”   刀都割完了,长生铃只得从张决明口袋里跳出来,落进张决明流血的手掌。鲜血渐渐被长生铃吸进去。   不消片刻,周怿就恢复了些精神,少女的哭腔更重:“我的魂魄已经稳定,只要在长生铃里,就不会有散魂的危险。只是生息不足,我休息休息就好,你别总是弄伤自己,把血喂给长生铃。”   张决明总算能把语气放轻些,微微安抚周怿:“没关系,你不要在意这个。这种小伤,很快就会愈合。”   ――事实,现在张决明手上的刀口就已经开始愈合了。   “愈合又怎么了?”周怿更难过了。   张决明说的是什么浑话?――就算伤口会愈合,一刀下去也会疼啊。   “但是你很想他吧。”张决明突然说。   周怿顿住,抽噎两下,发不出声了。   张决明:“这些年,我们一直看着他,却从没靠近他。现在无论如何,却是要跑到他身边去了。”   “你虽然不能和他说话,但也想保持清醒,听听他的声音吧?”张决明垂下眼睛,将长生铃揣回自己兜里,但刀子却没收回去。   周怿不得不承认,张决明说得对――年前在乡下也是,只要离周启尊近了,哪怕再累,她也会强打精神,不让自己的意识消失。   张决明是看透了她这点,才专门将血喂给长生铃的。   周怿还没等调整情绪,再说一句什么,张决明居然调转刀尖,突然一刀捅进了自己心窝里!   “你干什么!”周怿吓了一跳,长生铃在张决明兜里横冲直撞,又要蹦出来。   张决明伸手按住长生铃,疼得闷哼一声,扑通一下跪去地上。   他将刀子从心口拔出来,衣服上已经晕了一大片湿热的鲜血。   张决明吃力地又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瓶子。他打开瓶盖,将刀尖悬在瓶口。   疼得厉害,张决明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双手极稳,竟纹丝不动。   晶亮的血珠子从刀尖一颗接一颗滑进瓶子里,那血珠红得艳烈,竟还滴滴闪烁金光,仿佛藏有微渺的金沙星子!   “你这是干什么?!”周怿又喊。   刀尖的血流尽,张决明盖上瓶盖,将刀子和瓶子一起收好。   他跪在地上又缓了片刻,这才张嘴说话。他语气端得平,听不出多少疼痛:“山鬼的血是宝贝,你知道的。尤其是......心头上的精血,能驱魔辟邪,低阶的祟物,甚至沾上半点就会化作飞灰。”   张决明:“我要用这血,为周启尊作一张化煞符。”   “你......”周怿的声音捏紧,这下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张决明短促地吁口气,他不轻不重地说:“都说过我没事了。我是山鬼的后人,就算在心上插一刀,也不会死的。”   长生铃一阵颤抖,周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软塌塌的骂:“你这个傻子。”   心头精血,活生生地剖心取出,只是为了画一道平安符送人傍身。谇声“傻子”,要算得抬举。   周怿剩的只有残缺不全的魂魄,可现在,她仿佛觉得自己那血肉做的心脏还在――在和张决明的心一起,被一刀戳得生疼。   如果有一天,张决明做的一切,能被周启尊知道就好了。仅仅是如果有一天......   高处的风要更凉一些,张决明躲在角落里,垂眼再往下看。   从这里,从他眼里,所有的人、物,全渺小成繁密的斑点。那是大地上最鲜活,最明显的凸起,却距离张决明很远,远得仿佛不在同一岁月里过活。   是了。张决明不配当“傻子”,他是个怪物。心上插一刀也不会死的怪物。   他与人世背道而驰,全世界都应该厌弃他,包括他的生身父亲。他不该有容身之处,甚至是九幽地狱。但因为他是个怪物,他就能护着周启尊,这样......倒也是极好的。   作者有话说:   处于明显醉酒,麻醉品中毒或者精神药物麻醉状态,以至不能正确表达的证人所提供的证言,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且孤证不能立正,这里从一开始,金明宇能说清楚的部分,是只带了周启尊一个人回家。而现场状况符合,情况并不复杂,也并未影响江流的案子,所以张决明的出现才能被遮掩。   当然,是老周胡说八道,需要抽他一顿。 第32章 “闹什么洋相?”   金明宇那小子吓尿了裤/衩,吭不出半声。至于他那完蛋的妈,警察还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些注射痕迹,这女的不仅“吹气球”,肯定也碰过毒。   和周启尊想的一样,她一直神智不清,半下午醒来时只顾薅扯自己的头发滋哇乱叫,屁也弄不清楚。   至此,果然成了周启尊的一言堂。张决明的出现被他完整地抹掉,人是他打晕的,窗户是他砸碎的,一切都是他干的。   虽然免了很多麻烦,但周启尊的火气却是噌噌大涨――他有生以来,还是头一遭做这等杀千刀的缺德事――绞尽脑汁胡诌八扯,捋顺逻辑,糊弄警察......   这让周启尊只想出门拽住张决明,朝那混账喷一顿。   在警局坐到下午四点多,高岩才让周启尊走人:“我们已经有很大进展了,但现在还是不能跟你说。”   “我知道,这是规矩,你不用管我。”周启尊没好气儿地说。   “明天吧,听我电话,或许你还需要过来一趟。”高岩拍拍周启尊的肩。   “知道了。辛苦。”周启尊点头,转身一出警察局,立马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老烟民再不抽点尼古丁压压脾气,估摸能立马抬脚踹翻路边的垃圾桶。   周启尊抽完一根又拿出一根,直到掐灭第四根烟,他才长长吐出口气。   周启尊迈开脚,从人行道过马路。   他告诉过张决明,要张决明在警察局附近等他。但周启尊没有任何把握,张决明会听他的。   其实摸着良心讲,算周启尊蛮不讲理。他自己也清楚,不论是于情于理,张决明都不必跟他多作解释。而且,张决明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周启尊更不该张嘴呛火。   再退一步说,周启尊的火气对张决明也够不上威胁。周启尊牙疼地想――他这辈子是抽不死张决明了。   先不论他没有道理,凭张决明手里那烧火的铁鞭子,九婴的脑瓜蛋儿都能薅下来,周启尊撑死抡条裤腰带,指定是抽不过。   周启尊烦得厉害,基本已经在心里认定,张决明绝对不会等他。   可他转过街角,一抬眼,居然看见张决明站在路边。   周启尊:“......”   张决明正站在一家奶茶店窗口,周启尊眼见他买了一杯奶茶,捧在手里,转身朝自己走过来。   张决明走到周启尊跟前站住,看上去似乎有些局促,周启尊不理解,他紧张个什么劲儿。   “张决明,这人毛病不轻。”周启尊这么想着。   周启尊:“还真等我了。”   张决明非常犹豫,他眉心都对死了,最终却还是双手着捧奶茶,递给周启尊。他这姿态不甚自然,甚至有些笨拙......就跟奴才要上供似的。   周启尊瞪着奶茶看,他眼睁睁见张决明买的,而且这奶茶还没开封,想来也不能动什么手脚?   但周启尊还是惯性防备着。他只是接过来,并没有戳上吸管喝。   周启尊硬邦邦地质问张决明:“无功不受禄。什么意思?”   张决明低下头,心口处的伤还没好,疼了一下:“......你在警察局那么久,没吃东西,胃里空,喝点吧。”   “果然是做过头了。”张决明心说。他有些后悔。   但......周启尊平时不注意,总折腾肠胃,这一天几乎没吃上东西,指不定要不舒服。张决明没想和周启尊套近乎,他就是忍不住......   “可怜我?还是觉得我被卷进那些怪事里,过意不去?”周启尊冷着脸,给奶茶杯捏出个瘪,“先说明白,虽然你三番两次帮过我,也救过我的命,但一码归一码,你实在太奇怪了,我还没蠢到就这样把你当成好人。”   “我知道。”张决明居然小小地后退了一步,他抿着嘴唇,脸还是不敢抬起来。   “......你......”周启尊搓了搓脑门儿,“先找个地方坐着说吧。”   “嗯。”张决明的目光微动,手在身侧偷偷攥了个拳头。   周启尊将张决明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啧了声,掂了掂手里的奶茶杯。奶茶温热温热的,喝下去肯定很舒服。   周启尊被奶茶热暖了手心,四肢百骸紧跟着全回上劲儿,他感觉那麻木的胃也慢慢活了过来,正空得犯扭绞。   “找个吃饭的地方吧,我饿了。”周启尊对张决明说,说完头也没回,转身往前走。   张决明不吭声,愣是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一样跟在周启尊后头。距离不远不近,跟得亦步亦趋,叫周启尊一通别扭,穷生出浑身的倒霉癔症。   “......”周启尊猛地站住,扭过脸瞪了张决明两秒,无奈道,“你能跟上来吗?”   张决明得了准许,这才听话地走上来,和周启尊并肩。   “闹什么洋相?”周启尊憋得慌,有火没处撒。   张决明飞快看了周启尊一眼,语气软下来:“我是想你知道,我真的不会伤害你。”   周启尊没咒念了。   他打娘胎出来就没怵过什么,说句天不怕地不怕也没托大。甭管什么奇形怪状的歪葩,大不了撸起袖子来个你死我活。但周启尊着实应付不来张决明这种类型。   ――像大块的软棉花,随便怼,随便撕扯,却怎么镂怎么空,死活用不上力气。张决明这模样,他不能蹿火,横竖都像在欺负人。   周启尊叹了口气,只好又掏烟出来抽。   见他抽烟,张决明那眼神幽幽地黯了下来。   ――他没资格说话。没资格让周启尊少抽一根烟。   暗恋是一个人的事,周启尊是他心上的信仰,他又算周启尊的什么?他什么也不是。   “就这吧。”   俩人沉默着走出去大半条街,周启尊忽然伸手指向前方。   张决明一看,居然是街边的一家小吃摊子。   三月份天已经长了些,但今天阴天,这个点儿,天色已经渐渐开始暗了。头顶的阴云越压越重,晚点或许有雨。   周启尊要了一大把烤串,和张决明买来的奶茶一起扔上桌,又拎来两瓶老雪花。他杯子也不拿,用牙啃开啤酒瓶盖,扬脖子先灌进一大口。   越看这人越发觉他心粗,简直心粗地像一根大杵棍,星点都不会照顾自己。胃袋空空,上来先是一口冰凉的啤酒......   张决明暗搓搓地心疼,唇缝要绷成刚硬的刀片,巴不得割了自己舌尖:“你......”   周启尊:“啊?”   张决明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别这么喝酒。伤胃。”统共八个字,硌楞楞地剌着喉咙眼,张决明却是说不得。   一大口老雪灌下去,酒瓶子空了一小半,周启尊这才缓了缓,感觉肚皮下的火气浇灭了些。   他拎起一串牛肉串,用两颗板牙撸肉,看向张决明:“我想问的不少,说实话,你让我很困扰。我们得从头到尾,一件一件捋清楚。”   周启尊咽下肉,撇了串串的竹签子:“首先,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人吗?   周启尊琢磨了下,换了个委婉一些的问法:“不是普通人吧?唔......道士?天师?专门降妖除魔的?”   小摊子周围人不少,还坐在街边,嗡嗡闹闹的,他俩这一桌最靠角落,桌面很小,两人离得近,说话声音不大,不会有人注意。   张决明对上周启尊的视线,却没张嘴回答。   周启尊知道对面杵的是只锯了嘴儿的葫芦精,便毫不客气地又说:“既然你现在跟我坐在这张桌子上,就证明你愿意解答我的疑问。”   “上次我差点搭进去一条命,这次又为你撒了谎,你总要给我交代两句吧?”周启尊唇上沾了油星,亮晶晶的。   周启尊一串接一串吃肉,也没催,擎等着听张决明瞎三话四。   “我说了你会信吗?”张决明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周启尊没回话,只是嘴角微妙地挑起来,他看向张决明的眼睛很亮。是一种精明又狡猾的亮。   周启尊发现张决明脸色很差,像是生病的脸色。还有,他的衣服换了。先前他从窗户蹦到自己跟前时,穿的是一件深蓝色外套,现在换了一件暗红色的。里头的衣服也换了,从脖颈处能看见雪白的衬衣领子。   “山鬼。”张决明说得很小心,又很犹豫,“但我只是山鬼的后人,和你一样是血肉之躯。”   周启尊没听懂,皱了皱眉:“什么意思?山鬼是什么?”   张决明突然吞吐起来,却还是老实说:“是......荒山上生出的魑魅。我的母亲是山鬼。承我母亲,我算是职责所在,需管妖魔邪祟的事。”   交代完了他才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呼吸都在颤抖――天下人全像他这样吗?和喜欢的人说起自己时要这般如坐针毡。还是说......   ――对。因为他是个怪物,是个招人厌烦的怪物,所以才格外忐忑。   苦涩,卑痛,恐慌。可偏偏心底某一处还怀抱虚无的妄念,想周启尊了解真实的自己。哪怕就了解一点儿。   张决明想――周启尊那样温柔却大意的人,此时定然不会过多纠结自己的身份。那他说了实话,讨个所谓的“了解”,应该也没什么,起码不会让周启尊更怀疑他,甚至讨厌他。   这不要脸的苟且心思,真是太恶心了。   果然,周启尊并没有很在意。   照张决明的意思,他是个“混血”?亲妈是魑魅,亲爹是人?不过这和周启尊没什么关系。   总之,张决明虽然不是普通人,但尚且算个“人”。知道这个就好,并不需要多么详细。   周启尊又问了别的:“那上次的九婴是什么鬼东西?普通人都能看见吗?不需要阴阳眼,鬼神眼什么的?”   张决明:“......”   “九婴不是鬼,也不算魑魅。它是上古的精怪,凶兽。”张决明解释说,“说简单些,像猫和狗一样,只不过它们十分稀罕,修炼成精,还活了千万年。那些凶兽大多避不出世,很少会出来害人。上次......算是意外。”   周启尊点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原来是这样。”   “至于人死后的鬼魂......”张决明下意识将手揣进兜里,指腹搓了两下长生铃,“人鬼殊途。普通人是看不见鬼魂的。除非被作祟,或是那鬼魂想被人看见。”   张决明:“鬼魂阴气太重,会折损活人的阳气。”   “嗯......大概能理解一点。”周启尊眯起眼睛,一只手杵着下巴,从牙缝里哼了声。   他突然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开始翻找:“那些神乎其神的我也不多问你了,总之我知道了,那些玩意左右都不是好东西。多了我听不懂,懒得听。”   “啊,找到了......下一个问题。”周启尊的手指飞快扒拉两下手机,将屏幕上的照片放大。   “我们以前认识吗?”周启尊抬头,突然问。   张决明听了这话,那瞬间一个激灵,似乎有记重拳砸过来,给他心腔子捶裂了。   还有比周启尊更残忍的人吗?他这么问,不如再搁张决明心上剜一刀。可这怨不得周启尊,都是张决明自找的,是他活该啊。   周启尊将手机怼到张决明眼前,屏幕上是白雨星的照片――在小台山的瀑布边,周启尊给白雨星拍的。   这张照片里,张决明远远地入镜了。照片上张决明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但还是能很清楚地看出,他在望着拍照的人。   “咱俩话说到这个地步,你别再跟我装葱扮蒜。”周启尊这回彻底沉下脸,“我确定我之前不认识你。”   周启尊的声音甚至冷了几度:“说,你为什么总盯着我看?”   周启尊的目光犀利地刺过来,紧逼着张决明,叫张决明避无可避。   张决明耐不住弯了些脊背,前胸轻轻抵在桌边。   是取心头血那一刀扎得太深了?为何伤口愈合得这样慢,叫他那心尖子......一阵一阵地疼。 第33章 “你可要振作些。”   “......你怎么了?”   张决明许久不出声,脸色越来越难惨,周启尊瞅着直膈应。   周启尊叹口气,竟伸手从桌面捡了串烤面筋递给张决明:“我再重申一遍。你别怪我语气太冲,目前为止,已经卷进去多条人命,你是救过我,我没忘恩负义,但该弄清楚的,我必须先弄清楚。”   “我知道。”张决明接过面筋,手居然麻了。他将面筋怼到嘴边,一口一口慢慢啃起来,“这个......谢谢。”   周启尊这才愣了下,低头瞅自己的手――他这手该是毛病了。   周启尊深知,问话的时候,尤其问到关键,是最忌讳心软的。   警局里审讯,一向是厉声到底,步步紧逼,中途泄劲给犯人倒水喝......那大多是电视剧里的桥段。   人那两瓣儿嘴皮子不懂道理,“软硬兼施”,往往只能换来个“软硬不吃”,真不如一豁到底。   可......或许是张决明脸色太难看了,或许是救命之恩过分伟大......反正,周启尊就是莫名其妙地心软了一下。   一串面筋吃完,张决明从一旁抽了张纸巾擦嘴。他慢慢吸一口气进鼻腔,空气湿润,里头有烧烤的烟火味,这味道喷香温热,却叫张决明的神经格外紧绷。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张决明问,“在坟山。”   周启尊点头:“嗯,记得。当时我差点从山上摔下去,是你扶了我一把。”   “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身体很奇怪?很不舒服?”张决明又问。   周启尊愣了愣,拿起老雪花。这回他没像只老酒鬼一样大灌,而是缓慢地溜了一口酒:“是。”   周启尊是真的聪明,立马明白了张决明的意思,没等张决明再解释,他先说:“当时我被下降头了?”   “你的肩上,被徐春萍作了祟。”张决明错开眼睛,没再看周启尊。   他白搭一身的本事,在周启尊跟前心虚,丁点儿也不硬气:“我是担心你再被作祟,才一直注意你。”   “是这样啊。”周启尊放下酒瓶,指腹不断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瓶壁。   他想起当时张决明狠狠捏了他的肩,那一下应该就是把他肩上的脏东西薅了去。   这么解释,倒也是说得通。不过他总隐约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   “那在山上发现遥遥的尸体,你故意装晕,是因为你知道九婴在林子里,想我赶紧出去?”   “我不确定林子里有什么,但我察觉到当时有危险。”张决明这倒是说了句实话,“情况紧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装晕是最自然的。”   ――他装晕,比起遥遥的尸体,周启尊就不得不先顾着活的,把他带出去。   回想到这,张决明的心肝被好一通撕扯。他现在的心情实在形容不出,俗世里那单薄直率的五味根本不够咂摸。   张决明的头更低了,眼睛看着桌面。   周启尊见他这样,忽然后背一痒,竟觉得有些尴尬。   ――那天,张决明可是被他抱出林子的。   按理说周启尊皮糙肉厚,活到这把年纪,风吹日晒,脸皮早能当鞋底子穿,没什么可害臊的。扛着抱着不过是姿势而已,但对面的人叫他别扭,他还是稀里糊涂地咳了声。   这一声咳嗽让张决明顿了下。张决明总算抬头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行吧。”周启尊将瓶子里剩下的酒全喝光了。   周启尊又仔细想了想:“那你知道我哪得罪徐春萍了吗?”   “照你说的,她在我肩上作祟。而九婴出现那天晚上,又是她故意引我去山头的。”周启尊的手指叩两下桌子,谨慎地问,“她这是专门算计我?叫我去给九婴当夜宵?”   张决明心思沉了下。――周启尊这样聪明,现今搅和进来,很多事不知道还能不能瞒住,还能瞒多久。   不提周怿只剩魂魄封在长生铃,是万万不可和周启尊再产生牵连。单是那五指凶爪,它乃大煞,不好对付。周启尊虽理智,但一身血性,如果知道真相,一定要争命。这是螳臂当车。   在没摸清对方的真实目的之前,张决明绝对不能让周启尊再多深涉。   能保一点,是一点。   “我也不知道。”张决明不快不慢地说,“邪祟妖魔要害人,有时候是没有理由的。”   周启尊咂了下舌尖。张决明这意思,是说他倒霉,走背运碰上了。   周启尊觉得古怪,但张决明的话又没明显毛病可挑,尚且算得有理有据。毕竟对于那些个玩意他所知甚少,眼下只能先接受张决明的说法。   “那乡下的事姑且这样,既然解释清楚了,我就先信你。”周启尊突然觉得很疲惫,这些个破事忒烦人了。   周启尊使劲儿搓了把脸,他手掌太糙,给脸皮剌得火辣辣的:“我们得再说说江流的事。”   “吧嗒。”   一颗沉甸甸的大水珠子突然从头而降,在周启尊饱满的脑门儿上砸开了花。   “唔......”周启尊抬头望了眼天,不满地抱怨,“居然下雨了。”   天公不作美,他俩话还没说完,头顶来了一片黑压压的厚重阴云,雨水就这么不讲理地劈里啪啦砸下来。   这得是一场急时骤雨,才几秒的功夫,雨珠子越来越大,越连越密。路上的行人脚步变快,有猫腰小跑的,还有将包扛起来遮脑袋的。   烧烤的炭火灭了,客人散得很急,老板麻利地收摊子,边拾掇边喊:“大家结了账再走!结了账再走呀!”   天要下雨,生老病死,妖魔鬼怪。周启尊觉得,这是人生最糟心的三大烂事――他一样也收拾不得,只能穷挨折腾。   “看来我们得换个地方了。”周启尊抹掉脸上的雨水,顺手撸了把头皮。   他头发丝硬,对自个儿下手也硬,几缕头发被他这下戗起来,刺毛撅角,咋呼成了一头刚掏完的鸟窝。   张决明无奈地看着他,眼神一点一点地软了。   这个人,他怎么就是这样的呢。他怎么就是这样......让张决明没法抗拒。不论是远离,还是靠近,每分每秒,哪怕是举手投足的一个小动作,周启尊都有本事,惹张决明更喜欢他。   好在周启尊一扭头就去找老板结账了,没瞧见张决明这会儿的眼神。   若是让他看见张决明是怎么望着自己的......那张决明刚才那一通假话连篇,九成要立不住了。   雨水顺着侧脸往下淌,张决明用袖子将它擦掉,心说:“你可要振作些。”   这么下去可不行,他那些龌龊不堪的肮脏心思,还是得竭力收一收,好好藏起来才稳妥。   “张决明,你带钱了吗?”   周启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张决明抬头,被雨水糊了眼睛,忍不住眨了眨眼。   不知这人结个账闹了什么幺蛾子,张决明就见他身上挂着雨,一脸烦躁地杵在自己跟前,活像只压着暴脾气的猎豹,狼狈且英隽,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天尥蹶子了。   周启尊指了指身后手忙脚乱收摊的老板,和张决明说:“我现金没带够,手机也没电关机了。”   张决明:“......”   周启尊木着面皮儿,满脸不乐意。手机没电忒倒霉,而现金本来是够用的,可他之前买了烟,还给金明宇买了巧克力。哦,提起金明宇,周启尊手里正捏着那熊孩子的鼻涕纸。   ――刚才周启尊顶了一脑袋雨去找老板结账,一掏兜不但钱不够,还掏出了这玩意。   先前在街边给金明宇揩鼻涕来着,当时没找到垃圾桶,后来接二连三出事,周启尊也忘了扔,居然兜了一天。   由一团鼻涕纸联想到金明宇哭花的脸,还有那孩子在厕所尿裤/裆的模样……   总之,脾气越长越旺,周启尊吸了挺大一口气,才忍住没在雨里骂街。   周启尊把手里的鼻涕纸甩出去,纸团被雨水打湿,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准确落进桌角的垃圾桶里。   “那我去结账,你等一下。”张决明站起身,朝老板快走了过去。   周启尊从牙缝里吸气儿,瞪着张决明挺拔精瘦的后背,还是没压住,骂了一句:“真他妈的寸。”   。   这场雨比想象中来得更大。这是今年第一场雨,俗话说“春雨贵如油”,但这场明显贱得像潲水,按跳楼价往下泼。   大雨呼隆而下,才不过眨眼的功夫,天色大暗,街道已经被浇得囚首丧面。   交通也拥堵起来,路面昏暗不通,亮眼的黄色车灯在雨中不住穿梭着。   周启尊和张决明就像两只钻缝的野狗,被淋得浑身落汤。好容易才跑到居民区,躲进了一个阴冷黑暗的楼道里避雨。   这一楼的感应灯绝对是更年期,闪呼来闪呼去,就是不肯好好亮堂。   周启尊被闪得眼疼,狠狠跺了一下脚掌,跺出一鞋底子水。可惜感应灯不吃他这套,继续闪烁,乐此不疲。   周启尊:“......”   张决明摸黑偷瞅了周启尊一眼,手指尖飞快弹出去一道火光。这团细小的火光冲进感应灯里,然后倏得一下,感应灯大亮,那暖光老实巴交地,再不瞎扑哧了。   周启尊:“......”   周启尊给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楼梯扶手上,弯腰拧了两下裤腿,顺手又给贴身的衬衣脱下来。   他打赤膊,寒雨凉风,皮肤上立马爬上一片鸡皮疙瘩。周启尊拧自己的衬衣,“哗啦”一声拧出水来:“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上次放火团取暖,这回连感应灯都修好了。”   他话音刚落,头顶上就罩来了一团暖热的火焰,像轻飘飘软绵绵的云朵一样,擎在头上给他烤暖和。   周启尊:“......”   “没关系,你都湿透了。要是有人来了,我再给火团收回去。”张决明不自然地别开眼睛。   周启尊大摇大摆地光着上身......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紧绷,富有力量,凭张决明那对儿怯生眼,委实不好多看。   “你怎么了?”周启尊发觉张决明不自然,专门多瞧了瞧他。   虽有灯火,但视线仍旧不明朗,周启尊瞎摸糊眼,只大约觉得......张决明那耳垂是有些红?是臊了?还是被火光晃的?   啧。这小年轻怎么回事?古里古怪,竟还成日唯唯诺诺的。怎么看怎么别劲。   “你衣服袖都能滴答水了,不脱下来弄干?”周启尊背过身,又去捡栏杆上的外套拧。   周启尊背对着张决明,张决明看清他后腰处有一片很大的伤疤。是烧伤,这伤疤他认得。这是当年,他第一次见周启尊的时候......   张决明赶紧将自己的指尖攥进拳头里。怪他的手指尖胆大包天,居然又痒又疼,企图去碰一碰那疤痕。   外套有些厚,拧起来挺麻烦。   没听见张决明在背后吭声,周启尊又随口说:“你还是弄干吧。我看你脸色一直很差,你不是和我一样的血肉之躯吗?”   周启尊抖擞两下衣服,扭脸看张决明:“血肉之躯容易着凉,就这冰凉的大暴雨,感冒发烧够你吃一壶的。”   周启尊脸上没多余的表情,他半张脸逆着火光,明灭不清。   张决明垂下眉眼,胸口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撞啊撞。他说:“好。” 第34章 “我会贴身带着的。”   撇掉张决明里子藏的秘密,周启尊觉得,如果单从面儿上看,他还算讨人喜欢。   小年轻长得漂亮,有礼貌,甚至可以说温顺。除去紧要关头,张决明平时给人的感觉就像一颗干干净净的琥珀,冰凉温润,一如他那双浅淡的眼睛,清透澄明。   张决明估摸是真的臊,他专门转过身背对周启尊,这才将外衣脱下来。   他那衣服淋了不少水,坠得有些沉。张决明脱下来拧了拧,不小心从衣兜里掉出个小东西来。   是张决明的钥匙。   钥匙串上仅挂着一只钥匙,还有一颗圆咕隆咚的塑料圆球,圆球里装着什么红彤彤的玩意,周启尊一打眼,没稀罕看仔细。   “你掉东西了。”周启尊自然地弯下腰往前跨一步,想帮张决明捡一下。   张决明手上拎着湿衣服,周启尊帮忙捡个钥匙,再正常不过,可周启尊没想到,张决明居然像被戳了一样急。   张决明就连手里的衣服都扔了,先周启尊一步捡起了钥匙:“我捡就好。”   周启尊:“......”   周启尊微微弯着腰,刚刚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下:“......嗯。”   看来张决明不仅古里古怪,唯唯诺诺,还要再加上个标签――一惊一乍。   这可是能挥鞭子抽妖魔鬼怪的主,反成了个小家子货色,一点也不大气。   捡起钥匙,张决明飞快将钥匙揣进裤兜,然后还是背过身,用后背对着周启尊。   周启尊:“......”   周启尊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地上张决明的外套,这回没帮他捡:“你外套也掉地了。”   张决明只得转过身,弯腰捡起外套。他提着衣服不停抖擞,又拧了几下水:“我......嗯。”   他暗骂自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行为刻意,已然窘迫至极。只是那钥匙上栓的挂坠是......他不敢让周启尊捡着。   气氛尴尬,再吭哧什么都白搭,只会更奇怪。张决明干脆闭上嘴,使劲拧衣服。他那手劲儿太大,可怜了无辜的衣服,被拧得皱皱巴巴,像是大团的抹布......   “......”周启尊眼皮蹦了下,他突然阴阳怪调地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周启尊诧异了:“咱俩之间,很明显我打不过你,你还怕我恩将仇报,给你按这欺负一顿?”   周启尊是真不明白张决明病在哪了。就张决明这副德行,活像个又臊又慌的小姑娘,正被不良大叔堵在昏暗的楼道里。大雨瓢泼,四面无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张决明抿着嘴唇,好半晌才说一句:“我是怕你不自在。”   张决明的外套已经拧不出水了。张决明将它也挂去楼梯扶手上,挨着周启尊的衣服:“你还不信任我。”   听了这话,周启尊眯起眼睛,盯着张决明漆黑的后脑勺瞅:“这重要吗?”   张决明一动没动,也没说话,周启尊看不见他正脸,不知道他有什么表情。   周启尊仰起头,脑门儿被张决明放的小火团烤得呼呼热。   周启尊叹口气,又说:“你衬衣不弄干?”   张决明里头的白衬衫也湿了,这会儿黏在身上。他身形略微消瘦,从后背,能看出两块突起漂亮的肩胛骨。   张决明没应声,倒是开始一颗一颗地解衬衫扣子。白衬衫脱下来,露出一道深深的竖脊沟。   张决明的皮肤很白,被火光照着,就像白雪上摊了一层薄薄的,温暖的棕黄蜜糖。   看着挺瘦的,没成想身材倒是有几分料子。   周启尊只看了一眼就很礼貌地扭过了头。周启尊天生喜欢男人,此情此景看多了,就算张决明不知道,也算占人便宜。周启尊虽然不是君子,但也不做流氓,他自个儿会过意不去。   张决明用力拧一把衬衣,“哗啦”一声,一滩水落地。衬衫也被拧出褶皱。   又沉默过片刻,周启尊开口提了正事:“江流的事......江流就是这次的被害人。你既然插手了,就应该都知道吧?”   “嗯。”张决明出声。   “我明白,这事我可能没本事管,如果江流的死真的和那些妖魔鬼怪有关系。”周启尊啧了声,“但他算我弟弟,最起码,我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没的。”   楼栋又小又潮,外头忽来一道闪电,晃过一片煞白。紧接着,轰隆的雷声从天而降。雨下得更大了,喧哗放肆。   周启尊和张决明背对背站着,都光着上身......周启尊走到楼梯上坐下。   张决明放出来的小火团似乎是有意识一样,周启尊走到哪就跟到哪,这会儿已经和周启尊一起上楼梯,擎在周启尊脑袋上不断供暖。   衬衣虽然拧干了水,但仍旧潮湿,张决明却直接穿上了。   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皱巴巴的湿衣服居然被他穿得一丝不苟......   张决明这才转身看周启尊:“现在线索不足,我也弄不清真相。但很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在捣鬼。”   周启尊点点头,将湿漉漉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那......”   “这个,你把它带在身上。”张决明突然将一张纸符递到周启尊眼皮底下。   “这是什么玩意?”周启尊接过来。   “这是化煞符。能挡祟物。”张决明说,“江流的事不简单,你带在身上,万一再像上次一样碰见什么,它可以保护你。”   “保护我?”周启尊觉得稀奇,凭这么一张小纸片,居然能保护他?   周启尊:“碰见九婴那种凶兽也能保护我?”   “九婴敌不过,但为你争取逃跑的时间还是可以的。”张决明说。   周启尊拈住化煞符的一角,在指尖仔细搓了搓。   很削薄的一张黄纸,这纸不晓得是什么材质,虽然很薄,但却异常柔韧,触感细腻顺滑,一定很结实。   黄纸一张符,展开也就比一个巴掌大一些,上头画着飞舞张扬的符文。周启尊看不懂这鬼画符,只是觉得那画符咒的颜料特别好看。   明艳的大红色,趁着灯火的反射,竟能瞧见点点金光闪烁,忽明忽灭。   “这是用什么画的?是带着金粉吗?”周启尊随口问出一嘴。   张决明一顿,平淡地说:“丹砂而已。”   “丹砂?”周启尊又盯着看了看,“这丹砂也太漂亮了。”   周启尊皱起眉,下意识将化煞符贴近鼻尖闻了闻,竟闻到了一股非常舒适的香味。这香味很熟悉。周启尊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了――是张决明身上的香味。他每次和张决明贴近的时候,就能闻到。   饶是还不信任张决明,现在张决明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又救过他性命,周启尊再怎么慎重,再怎么多疑,也不至于不识好歹,和一张符过不去。   左右不过是纸片子,带在身上一点重量不占。周启尊想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这符咒自个儿烧起来,再在他身上烧个疤而已。   反正当了那么多年特种兵,他身上的伤疤早够凑一张图了。不差事。   更重要的是,当下,除了听张决明的,周启尊并没有更好的选择。   识时务者,为俊杰。   “谢谢。”周启尊将化煞符对折。他裤子还是湿的,衣服也没干,光着膀子,只能先将化煞符捏在手里拿着,“我会贴身带着的。”   心尖子的皮肉最矫情,伤口愈合特别慢,慢得愧对张决明这一身山鬼血脉。听了周启尊这话,张决明只感觉那伤疼处又开始酥酥痒痒,该是正在往外长肉。   而心尖那地方又没法抓一把,闹得张决明一阵难受,只得大喘一口气,才能略微压压痒。   “你站着干什么?过来坐着呗。”周启尊指了指头上的火团,“来一起烤烤火。”   张决明吸完这口气,憋着两秒喘出去,这才迈步上两层楼梯,在周启尊身边无声无息地坐下。   张决明坐下来,周启尊感觉到头顶的火团又盛了一些,火光大熠,温暖将两个人完全笼罩住。   周启尊继续理顺江流的事:“我认为,有很大可能,江流就是死在金明宇家,和那疯女人脱不了干系。”   张决明想了想:“那女人的精神状况和身体状况都很差。她并没有被邪祟上身,凭她自己,应该杀不了江流。”   “没错。”周启尊赞同,“江流再完蛋也是个年轻小伙子,凭她的体力,也不可能将尸体抛进河里。”   张决明眉心皱起来:“所以,一定还有......”   周启尊接下张决明的话:“还有别人。”   比如从金明宇家慌慌张张冲出来的那个男人。   周启尊:“或者,是有过什么邪乎的东西......”   张决明默了默,点头:“对。”   张决明的心情很复杂。他是做梦都不敢奢望,有一天,能和周启尊并肩坐在一起,这般投机地说几句话。多么珍贵的契机,只可惜,这契机却是如此危机四伏。――它不如不存在。   它不如不存在。就像张决明自己一样,根本不该坐在周启尊身边。他不如不存在。   周启尊深思熟虑一番,又问张决明:“金明宇家楼下的小卖部,那个老头是怎么回事?”   这是今天最诡异的事了。周启尊明明前脚刚看见那老爷子,他却紧接着就成了具发腐的尸体。   周启尊确定事有离奇,又想起金明宇看见那老头的模样,不放心地再问张决明:“金明宇见到老头后有些不对劲,没问题吗?”   “......怎么了?”周启尊愣了下。――张决明的表情明显不对。   “那老爷爷......他和你说过什么吗?你们说过话?”张决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当一些。   “没有。”周启尊摇摇头,“当时金明宇在,我又急着问江流的事,没理他。”   “老爷爷已经去世很久了,是有祟物上他的尸身,才会作怪。”张决明这才稍稍放松些,“脏东西......已经被我赶走了。”   他是生怕那五指凶爪也留话给了周启尊。不过目前看来,周启尊还什么都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这么回事。”周启尊冷哼一声,“邪魔歪道还真是不要脸,死人也折腾,死都不让人死安生。”   张决明顿了两秒,看了看周启尊的冷脸,才继续说:“至于金明宇,你别担心。小孩子魂火不稳,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三魂可能会掉一魂,只要被叫回神儿就没事了。”   “那就好。”确定金明宇没事,周启尊放心了。   没什么更多的话能说了。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外头的雨还在哗哩哩地泼洒,但能听出,急骤已过,雨势小了一些。   “明天,我应该还会去一趟警局。”周启尊突然说,“不,我一定会再去一次。”   不管高岩给不给他打电话,他都一定要去。而且,他还得再见见金明宇。   “我跟你一起去。”张决明赶紧说。   周启尊摇摇头,觉得不妥:“算了,你还是别去了。”   周启尊:“年前你刚闹了出失踪,这回又是我们心虚。你别露面。”   “放心,我有办法。”张决明轻轻地偷看周启尊,见这人俊朗的侧脸,被灯火描上一圈温暖的绒光。   张决明动了下喉结,将语气里多余的感情全咽下去:“明天,你等我一起。” 第35章 沿着周启尊走过的路往前走   两人在楼洞里坐了很久。周启尊的上衣已经彻底烤干,裤子也不怎么湿了。他将一直捏着的化煞符揣进兜里。   突然,头顶的火团灭了,温暖消失,周遭暗了一个度。   周启尊愣了下,扭脸看张决明:“雨还没停,现在要走吗?”   估摸是春天来了,躁动,这场雨居然反复无常。明明刚刚雨势转小,才有些要停的模样,却突然又下大了。听着外头稀里哗啦的,现在出去,肯定还得变成落汤鸡。   “有人要下来了。”张决明说。   “是吗?”周启尊仔细擎着耳朵听,并没听见楼上有什么动静。   他自觉听力尚可,一对儿眼珠子虽然伤过,但耳朵还算灵敏,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等下就下来了。”张决明能猜到周启尊的心思,又说。   果然,过了十几秒,周启尊总算听见楼上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响起,声音慢慢变得清晰。   周启尊:“......”   ――张决明不愧是张决明,那听力不知道要比常人好上多少。   周启尊想,虽然张决明说自己是血肉之躯,但果然,还是不能只把他当血肉之躯看。   又过了几十秒,楼上的人下来了。是个小姑娘。周启尊和张决明只得从楼梯上站起来,免得挡人家去路。   眨眼的功夫,周启尊就已经拎起扶手上自己的外套穿好。还算他有点脸,没光着膀子污人小姑娘的眼。   女孩手里拎着一把伞,一转身瞧见两个帅哥戳在自己跟前,愣了下才继续往前走,她低着头,从他俩中间小心着挤了出去。   张决明和周启尊一人靠墙,一人靠着楼梯扶手,面面相觑:“......”   等那小姑娘走远,周启尊才叹了口气:“算了,我们还是走吧。”   周启尊:“虽然还在下雨,但也不算太大。瞅这样子,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我们也不能总在楼梯口堵着。”   “好。”张决明伸手去拿自己的外套。   其实他想让周启尊先在楼道里等会儿,自己跑出去给他买把伞回来再走。可是不行,要是他这么说,肯定会弄巧成拙。   张决明搁心里憋闷,只能穿好外套出去淋雨。   雨不算太大,起码比进来的时候好太多。但天彻底黑了,头顶的天空黑黢黢的,殷着阴雨天特有的那种暗红。   “明天我找你。在哪能找到你?”张决明明知故问,一扭头愣了下,“......”   “嗯?”周启尊居然又把穿好的上衣脱了下来。他将外套衬衣一起,用两根手指头钩着,反手挂在自己肩头。   张决明忍不住皱眉:“你衣服不穿上?”   “穿上也是湿,屁用没有,黏在身上还难受。”周启尊迎着雨走出来。   这不拘小节的糙玩意可能没想明白,接下来他是准备在早春寒嗖嗖的雨夜里,肩挂外衣,赤膊狂奔。   张决明无奈:“......”   周启尊回张决明先前的问话:“盛世大路,情丝发艺,去这家理发店就能找到我。”   周启尊:“你最好早点来,我想早点去警局。毕竟警察的效率还是很高的。”   “好。”张决明点头,“我早上就过去。”   “行,那达成共识,我们就先淋着雨,各回各家吧。”周启尊指了个方向,“我往这边走,你呢?”   张决明看着周启尊,看见雨水打在周启尊脸上:“反方向。”   “那明天见。”周启尊说,然后转身跑进雨里。   张决明站在原地看,看他在漆黑的雨幕中消失。   “你今晚要守着他?”哗哗的雨中,周怿忽然问。   得亏了张决明提前给长生铃喂过血,在周启尊身边时,周怿的魂识一直很清醒。   “嗯,等他回去,我晚点去理发店门外守着。”张决明说。   “......站岗啊?”周怿叹口气,“你和我哥一样,明明都是聪明人,上来阵儿却傻得厉害。”   周怿:“深更半夜的,还下着雨,你杵理发店门口,万一被人看见多奇怪?”   “那我去楼顶守着。”张决明说,“我小心些,不会被人看见。”   “......”周怿又长叹一口气,“好吧。那你还是先换身暖和衣服,还要拿伞......”   “你怎么和周启尊一样,你知道山鬼的血,我没那么容易生病。”张决明打断她。   周怿顿口无言。再多想想,她本就担惊受怕的心脏更加不是滋味。   尤其想到那张化煞符――张决明居然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给了周启尊。   什么漂亮的丹砂......张决明撒起谎来,心口像是不会疼一样。可现在的情况,张决明是只能疼着了。   “伤口还疼吗?”周怿不放心地问,“你一刀那么深,应该还没完全愈合吧?”   “不疼,已经好了。放心。”张决明笑了下,说。   他走进雨里,沿着周启尊走过的路往前走。   。   周启尊光着膀子一路跑回理发店,又惹了一身雨水。   他钻到屋檐下,在门口拧了拧衣服,这才掏兜找钥匙。   这一掏兜先摸到一张纸,周启尊忽得顿住,反应过来那是张决明刚给他的化煞符。   “糟了。”怪他粗心大意,没对这张纸多上心,怎么转脸儿就把它忘了呢。   周启尊赶忙给化煞符拿出来。   被雨这么一浇,那符肯定已经面目全非了。八成要废。   但拿出来一看,周启尊傻眼了。   化煞符居然完好无损!   甭提上头的符文没有被雨水浸花,就连符纸都没有沾上半滴水珠。   这玩意还防水的?   周启尊目瞪口呆地瞪着它。这张纸似是蒙上了一层浅薄柔和的光芒,周启尊感觉它立时神圣了起来。   “......这么厉害?”周启尊不敢相信。   超脱常理的东西实在太多,周启尊心理承受能力再强,也不能立刻全部消化接受。   凭一张小纸符,就足够又令他震惊了。   周启尊将化煞符揣回兜里,掏出钥匙开门,皱着眉喃喃自语:“张决明......张决明......”   “喵呜――”   脚边突然传来一声娇气的猫叫。周启尊低头一看,是姑娘。   “正膈应着,你来凑什么热闹?”周启尊心烦,用脚尖轻轻怼了下姑娘的猫鼻子。   被戳了鼻尖的黑桃姑娘:“咪!......”   它真想扑过去,给周启尊的脚丫子啃烂。   不过就算周启尊心情不济,也并没打算给姑娘踹出去。今天下雨,家养流浪猫再糙,淋了雨也会生病的。   当然,还是周启尊太天真,不知道姑娘又名黑桃,是一只岁数比他大两倍不止的猫精。   周启尊进门,姑娘便L开毛燥燥的大黑尾巴,浑身不忿地跟着周启尊进去。   “我上楼洗澡,你先呆着吧。”周启尊将手里的衣服扔去沙发上,给关机的手机插上电,然后直接上楼了。   黑桃姑娘甩了甩沾水的大脑袋,澄黄色的眼招子璀璨璨亮晶晶。它突然动了动鼻头,扬脖瞪向屋顶,心说:“这香味,是山鬼大人来了?”   张决明没说过要找它,黑桃不敢擅自跑过去,只能老老实实守着周启尊。可它又太馋张决明身上的味道,忒想进张决明怀里被顺两把毛。   欲壑难平,黑桃姑娘搁沙发上穷打滚儿,嘴里喵咪个不停。   周启尊洗完澡出来就瞅见了姑娘发情的这一幕。   “神经错乱,有猫病。”周启尊骂猫,本想揍它一顿撒撒脾气,搁在桌上充电的手机却忽然响了。   周启尊只得先接电话。   是白雨星的电话。估摸是一下午没找见周启尊,白雨星急了,周启尊一接电话,他就破口大骂:“你搞什么扑棱蛾子?关机干什么?”   周启尊不自觉抹一把脸,似乎通过电话,感觉到白雨星的唾沫已经喷在自己脸上。他没解释,只敷衍说:“手机没电了。”   “没电你充电啊,玩人间蒸发啊?”白雨星继续谇,“你要是再不接电话,我就跑去理发店找你了!”   周启尊愣了愣,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白雨星从下午四点多给他打电话,已经有了三个未接来电。   “急什么,我还能抑郁症自杀吗?”周启尊将手机杵回耳边,语气平平地扯淡。   “你给我闭嘴。”白雨星挺想从电话里蹦出来打人。   周启尊淡淡地笑了下,不再气白雨星了:“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二流子葬哪。”白雨星语气松了下来,“他小时候是被爹妈扔下的,咱也不清楚他家祖坟在哪,不好乱葬,你嫂子就看了几处公墓,但不知道选哪块。”   眼皮底下放着个红糖罐子。这种娘兮兮的玩意,绝对是白雨星买来的。   “月子茶”周启尊不会弄,刚淋了雨,洗完澡胃有些空,还有点渴。   周启尊耸起一边的肩膀夹手机,拧开红糖罐子两勺:“公墓有什么可挑的?选离咱最近的,没事的时候还能多去看看他。”   电话那头的白雨星顿了下:“那行。那就听你的。”   周启尊给自己冲了杯红糖水,他用勺子搅和,杯口往上冒着甜味的热气:“买公墓手续挺麻烦吧?要多少钱?我也出点。”   “歇了吧周少爷。”白雨星又喷他,分毫不留脸面,“你还有几个钱?这个月水电费交得起吗?赶紧多接几单定制,捏粘土去吧。”   周启尊:“......”   周启尊笑骂:“那你跟嫂子说说,在厕所给我腾一亩三分地,交不起水电费我好去打地铺……”   周启尊边喝糖水边转身上楼,留姑娘一猫在沙发上兀自翻滚,没再寻思抽它。   回到楼上屋里,周启尊和白雨星又聊了几句――公墓钱白雨星两口子自然不会让周启尊拿,事实上,周启尊也的确没多少钱可拿,也就罢了。   大老爷们没别的闲磕可唠,便挂了电话。   周启尊将手机往床边一撇,翻身躺上床。   江流这就要埋进墓地了。   跟过电影一样,周启尊的脑子里晃过一些片段......全是自己揍江流的画面,各种姿势,花式踹打......   周启尊闭了闭眼,脑子里又突然出现张决明的脸。   刚喝下一杯甜热的糖水,周启尊揉了下肚子,莫名其妙想起张决明今天给他买的那杯奶茶――当时下雨走得急,那奶茶撇在烧烤摊,到底他是一口也没喝。   “啧。”周启尊摸出化煞符又看。   门被顶开一个小缝,姑娘终于耐不住寂寞,不再蹭沙发,上来找周启尊了。   周启尊听见动静,将化煞符转手塞到枕头底下,扭脸朝姑娘勾手:“过来。”   姑娘扭着娇翘的黑毛小屁股,一高蹦上床。它凑周启尊跟前蹲下,殊不知被按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周启尊就见它歪着脑瓜一愣,突然长喵一声,然后......钻进周启尊怀里,猛蹭周启尊胸口。   周启尊:“......”   周启尊用手戗起猫头:“你的猫癫疯又恶化了?”   姑娘满猫脸谄媚相,并不在意周启尊骂它,反而蹭个不停,甚至拱进了周启尊被窝里。看这架势......今晚是想睡周启尊怀里。   周启尊挺惊讶。   虽然姑娘最近总是阶段性抽风撒娇,但还是头一遭,它如此臭不要脸地要周启尊搂着睡......   “边拉去吧你。”周启尊不解猫情,一巴掌给它怼出去,拉上被子翻身,懒得理它了。   黑桃姑娘:“......”   它是闻见周启尊身上有张决明的味道才会谄颜媚上。虽然很淡很淡,但那就是张决明的味道。   ――他们见过了。   黑桃姑娘紧挨着周启尊趴下,将脑袋拱到周启尊后颈处埋好。   它想:“大人终于见到周启尊了。”   窗外黑雨连绵,闻着张决明的味道,被周启尊的体温包围,黑桃姑娘困得厉害,没一会儿就闭上眼珠,舒舒服服地打起了小呼噜。 第36章 “小年轻是真乖顺。”   这场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凌晨两点多,雨停了。雨后的深夜格外冷冰,空气像一把湿漉漉的刀子,一口气喘进来,一刀豁开呼吸道,那是一串儿晶晶亮透心凉。   一个影子融入黑夜,在半空中敏捷地闪过。   张决明脚蹬墙面,一个翻身纵跃,坐在了周启尊窗外。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张决明坐在窗台上,动了动耳朵,能听见里头一人一猫熟睡的呼吸声。   “我哥睡了?”周怿在张决明兜里小声问。   “嘘。”张决明的声音更轻,他又踩着窗台借力往上翻。   他身体灵巧,仿佛一只纤细的轻盈蝴蝶,没几下就翻飞到房顶。   “他睡着了。”张决明站在房顶往楼下看。下头是潮湿的一片漆黑。   长生铃里没再传来声音,看来周怿总算撑不住,也睡去了。   张决明这才掏裤兜,将自己的钥匙从兜里摸出来。   上面的钥匙是出租房的。那小破屋只是租来落脚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钥匙上的挂坠。   如果周启尊眼睛没受过伤,再精明些,甚至再留神些,当时在楼洞里,他或许就能看清楚――那挂坠的塑料球里,装的是两颗红樱桃。轻粘土做的红樱桃。   这两颗樱桃是定制,出自周启尊的手。是张决明去年搁他那下的单。   这玩意掉到主子眼底下,虽然一年多了,周启尊粗心大意,指定记不住,但张决明心里有鬼,哪能不紧张。――这是怎么也不好被周启尊瞅着的。   张决明仔细检查了几遍,又搓了搓塑料球,确东西定没摔坏,这才松一口气,将钥匙重新揣回兜里。   重夜阴寒,张决明只站在楼顶的一个小角落,守着楼下的一个人,直到破晓,直到天亮。   。   昨晚下了半夜雨,今天是晴天。   周启尊的睡眠本来就差,再加上有心事,早上醒得格外早。   起得早胃特别空,于是,周启尊肩上驼着一只懒洋洋打哈欠的黑猫,将屋里两层全踅摸了个遍,可惜没摸到什么能垫胃的吃食。他只好又给自己冲了杯糖水喝下去。   洗漱过后,周启尊换了身衣服,扭脸对蹲在桌上的姑娘说:“一楼的窗户给你开了个缝,家里没东西吃,饿了就自己出去卖萌要饭。我有事,得出门一趟。”   黑桃姑娘:“......”   黑桃姑娘昨晚睡得舒服,这当儿不屑和周启尊置气。它小猫不记大人过,眯缝猫眼,咪了一声。   不赖它懈怠,从昨晚开始,它就闻到张决明在周围,现在张决明也在,特别近,距离......大概还不过十米。   有张决明亲自看着周启尊,它自然乐得清闲,做一只娇嫩嫩的宠物流浪猫。   那边周启尊揣上手机,换上鞋,已经准备开门走人。   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周启尊想――昨天张决明说早上来找他,但两人没有约定具体时间,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不过没关系,早点也好,周启尊正好先出去吃个早饭。   可周启尊一开门,愣了。打眼看见的除了尚未彻底苏醒的阳光,还有张决明的脸。   张决明居然就站在周启尊门前。   周启尊微微张嘴,有那么一秒钟没说话。然后他拧巴脸皮儿问:“你搁门口站多久了?来了怎么不敲门?”   “没多久,我刚来。”张决明淡淡地笑了笑,“本来想敲门的,但我听见你要出来了。”   要说人长得好看就是一种天赋。见张决明在大清早这般浅浅地笑笑,还挺降火去燥的。   周启尊撇了下嘴角,只是说:“隔着铁门板子都这么好使,劳烦把您那通灵的耳朵收收吧。”   张决明愣了一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去听的。”   周启尊:“......啧。”   “我说什么了吗?”周启尊跨出门框,转身关门,又把门锁上,“小年轻,这么爱道歉。”   他转头,乜斜张决明一眼,扯着一边嘴角,短暂地乐了下:“这年头,脾气不能太好。知道吗?”   周启尊本是打趣一句,旨在揶揄,没成想,张决明居然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嗯。”   周启尊:“......”   张决明自然地眨了下眼睛。晨光熹微,大片金色的薄光扑洒下来,落在张决明头顶,肩膀,还有扑簌的睫毛上。从周启尊的角度看,张决明那睫毛长得犯规,又密又纤细,看着就很柔软。   “怎么了?”见周启尊不说话,张决明问。   “没事。”周启尊摆了摆手,低头看了眼手表,随口问,“时间还早,你吃早饭了吗?”   “没吃。”张决明据实回答。   “那正好,我们一起吧。”周启尊说。说着他往左手边的小路走,“前面不远有家卖早点的,随便吃两口再去警局。”   “好。”张决明乖乖跟在周启尊身后,不多言不多语,只有那小心坎儿,在仔仔细细品着自个儿的苦甜味。   瞅他这星点出息,还没半拉指甲盖大。刚才周启尊说“我们一起吧”,就这么一句随口就来的废话,居然也能给张决明那小心思搅出一层轩波。   怯怯生生,怀想太多。不伦不类,不成体统。张决明,实在该死。   张决明叹口气,多迈了半步,和周启尊并肩。   一路上晨光正好,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并排意磷潘奶醭ね取   一场大雨给城市洗去不少灰,街道显得新了点儿,路边的花坛里泥土湿润,有几点葱绿的草尖钻了出来,过不了多久,肯定还会冒出娇嫩的花苞。   早餐店不远,两人没多久就到了。街边的小店面,赶上上班的点儿,屋里头全是人,根本要不上桌。   虽然时间不赶,但周启尊明显不是个有耐性的主,他一瞅屋里那一桌一桌坐得溜满,立时扭头和张决明说:“买完拿出来,站外头吃行吗?”   “行。”张决明这厮没脾气,当然是周启尊说什么是什么。   张决明:“那我去......”   “我去买。”周启尊抢他一步说,“昨天烧烤是你请的,怎么着我也不能让救命恩人再请我吃早餐吧?”   周启尊:“你想吃什么?有忌口吗?”   “没有忌口,什么都行。”张决明说。   “好。”周启尊点点头,转身往店里去。   张决明看着周启尊进店,看着周启尊指着墙上的挂牌和老板说话。他站在路边,身后是车轮路过的声音,左边有陌生人细碎的交谈,右边有初春自由的风声。   “救命恩人。”张决明喃喃自语,突然自嘲地笑了下,他目光不离周启尊,更小声地说,“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   周启尊这人麻利,没一会儿就拎着两兜子早餐出来了。   “给。”他递给张决明一兜。   豆浆,牛肉馅饼,还有一颗已经剥好皮的卤蛋。   “够吃吗?”周启尊咬着豆浆吸管,问。   “够了。谢谢。”张决明说,他也低头喝了口豆浆。   和周启尊那五大三粗的德行不一样,张决明还是讲究的。他呷完一口豆浆,一滴薄薄的奶白色沾在他下唇,他又抿了抿嘴。   “......”周启尊挪开视线,往远一点的大树下走,“去边上站着吃吧,顺便说说正事。”   “好。”张决明又跟着周启尊去大树底下站着。   周启尊啃着卤蛋,心说:“小年轻是真乖顺。”   一颗卤蛋消灭完,周启尊问:“你昨天说有办法跟我一起去警局,还不露面,现在该告诉我了,是什么办法?”   周启尊昨晚还专门琢磨过这个问题。尤其是在他看见那化煞符能防水以后。――张决明这等奇人,指不定又能弄出什么奇妙的办法,让周启尊大开眼界。   有透视功能的符咒?甚至隐身?反正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周启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擎等着张决明开天窗。   可事实上......张决明也的确挺令他惊讶的。   周启尊就见对面这漂亮的年轻人忽然有些拘谨。张决明从兜里摸出手机,抬眼看周启尊,说:“我们交换一下电话号码。你进警局的时候,我们保持通话。”   “......”周启尊好一通谨慎,这才没被嘴里的豆浆给呛着。   他咽下豆浆,诡异地问:“那你为什么还非要跟我一起过来?你来这一趟有意义吗?”   听电话......听电话他俩隔十万八千里也能听!   “当然有。”张决明认真地说,“我在警局附近,如果有危险,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我在你身边。我会第一时间到你身边。   “行吧。”周启尊皱着眉,点了点头。   这事他做不来主,只能听张决明的。周启尊拿过张决明的手机,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   拿手机的时候,周启尊不经意又碰到了张决明的手指,那指尖凉冰冰的,像根冰针一样在周启尊皮肤上扎了下。   周启尊的眉头没展开,他随便张嘴问:“天儿也不冷了,你那手怎么总这么凉?因为你是山鬼吗?”   周启尊敲好电话号码,将手机还给张决明。他突然挑着眉稍,痞里痞气地朝张决明笑了下:“还是因为你刚用凉水洗的手?”   张决明眼神一晃。不知是被周启尊那一抹笑晃了,还是被大亮的阳光晃了。   年前在小台山上,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握手的时候,周启尊问他手凉,他回的就是“我刚用凉水洗的手”。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这话中滋味......张决明被映射到,心肺钝了一下。他微微低下头,那目光似乎是吃了败仗,狼狈撤退。   张决明咬了口后槽牙,话说出来却是轻的:“我保证这次不再骗你。”   “这事我可能没本事管,但江流算我弟弟,最起码,我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没的。”   昨天,周启尊说过这话,张决明此时回想起来,心窝里居然拧着劲儿泛酸。   他醋得慌。他竟厚颜无耻地和个冤死的人犯醋。可他醋个什么由头呢?没有道理。   周启尊会防着他耍花招,给他打预防针,是应该的。毕竟江流算周启尊的弟弟,而张决明......张决明在周启尊那,不过是一个骗过他的,不“正常”的“人”。   周启尊待张决明有礼,撂话也委婉含蓄,说白了,只是因为张决明“碰巧”救过周启尊的命。   “这是委屈了?”周启尊瞅着张决明的脸,心想。   周启尊察言观色,只觉得张决明这人内心纤细,简直比娇柔期的少女还难搞。   “我不是那个意思。”面对救命恩人,周启尊还是要解释两句。   他这人极端分裂,耐性欠奉,虽有“心思缜密”的优秀品质,上来阵儿却直得犹如棒槌,干脆把话说开了算完:“我是不够信你,但也没多疑到那个地步。目前看,你骗我也是有原因的,我没那么小心眼,揪着不放。”   周启尊:“我的意思是,事到如今,我已经搅和进来了,你就不用再费心多顾及我,瞒着我什么。不管是什么离奇的状况,我都能接受。这回我说明白了吗?”   “嗯,我明白了。”掉在身上的阳光更暖了,张决明全身都热乎起来。   看,他没说错,周启尊是最温柔的。   世界错综混乱,人性多面复杂,而周启尊,他总是有最正确的温柔。他的柔软或许粗糙,却能摸得清清楚楚――能硌疼指腹。黑桃那猫道行不够,它还不懂。   “那就行了。”周启尊大手一挥,快走两步,给吃干净的早餐袋子撇进垃圾桶,回来和张决明说,“你赶紧吃,吃完我们去警局。”   “啊。”周启尊突然想起,又说,“去警局之前得再去一趟超市。”   “去超市买什么?”张决明望着周启尊问。   “巧克力。”周启尊淡淡笑了下,“我答应过金明宇,给他买巧克力。”   张决明咬着牛肉饼,偷偷地看着周启尊和阳光。   太阳是万物的光,周启尊是他的太阳。 第37章 “杀江流的凶手抓到了!”   “都是些什么丧天良的玩意。亲爹又老又残,就那么扔在养老院不管。远嫁了不起?过完年到现在一个电话没打过,爹没了都不知道。”   警局里,一个警员喝了口茶。那劣质茶叶太糙,他喝了一嘴茶叶梗子,像叼了满口干巴巴的稻草渣,立马扭头朝垃圾桶呸去一声。   “要不怎么说,儿女都是债呢。”又一个警员说,说完打了个哈欠。   昨晚警局又通宵加班了。这两人现在熬得眼珠通红,疲惫和愤怒拉扯神经,叫他们尤其亢奋。   “是昨天小卖部的那个老人?”周启尊问了一句。   周启尊是来找高岩的,不巧高岩出外勤,还没回来。虽然不请自来,但周启尊和局里人熟,就让他先进来坐着等了。   周启尊明事理,从不会仗着关系瞎打听,比如高岩出外勤,他就不会问出的什么勤。这当儿听见两个警员吐槽,他的问话也是格外捏着分寸:“这事儿能跟我说说吗?”   他还是很在意的。按照张决明的说法,那位老人的尸身是被邪祟给害了。   周启尊下意识摸了摸裤兜。兜里装着手机,他和张决明正保持着通话状态。   周启尊一向最讨厌心虚的感觉,人生准则就是“光明磊落”。可因为张决明,他只能蝇营狗苟了。周启尊暗自叹了口气。   “这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一警员搓把脸,拎起桌上的勺子,居然拧开咖啡盖,直接了勺咖啡粉放嘴里。   接下来的两分钟,两个警员一人干吃了两勺咖啡粉,将老人的情况和周启尊简单说了说。   经过一夜的调查了解,那老人生前人际关系寡薄,几年前因为一场交通事故没了双腿后不能自理,一直被女儿扔在一家小型的私人养老院。   而他女儿后来远嫁外省,老人在这边就没了亲人。   全天下的人形形色色,分善恶美丑,全天下的儿女自然也多种多样。老人命不好,摊上了个倒霉闺女。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那混账的玩意以为亲爹在这边有人照顾,便高枕无忧,甚至省了良心,鲜少才会打电话问候。尤其去年开始,老人的精神状态愈发不济,听力也下降,甚至连电话都听不清楚,她就更少打电话了,平时三四个月才打一通。   今年过年的时候,省外赶上一场大雪,不甚方便,她干脆连回来看老人一眼也免了,只是初一打了一通电话,再直到昨天,她才知道自己亲爹没了。   金明宇家楼下的小卖部是老人自己的,在他女儿还小的时候开来糊口营生,已经歇业很多年了,一直没人打理,因为又小又旧,地理位置一般,也盘不出去,擎等着拆迁换钱。   老人孤零零地死在里头,时间长了没人发现,也算说得明白。   新闻里早有这样的例子,独居老人死在家里多少天,等尸体的腐臭味传出来了,才有人报警,然后上头条,由世人感叹批判。   “那老人不是在私立养老院吗?人丢了,养老院就没找?”周启尊问。   “说到这就更气了。”两勺咖啡粉噎得慌,两个警员又开始往嗓子眼灌红牛。   “那家所谓的‘私立养老院’,我们一早就派人去看过了,那是个屁。他那女儿指定是图便宜才找的。”警员愤愤地说,“根本没有正经执照,虽然没有虐待老人,但实在没上多少心。该抄!”   “我们去问,黑心‘养老院’的人说老爷子年后就不见了。”另一个警员咂舌,“他们说老人年前一直念叨着要和女儿女婿过年,他们还以为是他女儿接他走了,没打招呼。”   “纯扯淡,推卸责任。”   “两边都不负责。没一个能摘干净。”   “不过挺奇怪的。他一个残疾老爷子,怎么就自己跑回小卖部了?那小卖部里可是连个轮椅都没有。总不能爬回去吧?”   “谁知道呢,或许轮椅被偷了呢,这年头自行车车筐都有人偷,殡仪馆的花圈也能丢。咱发现尸体的时候,小卖部的门可没上锁。这社会,稀奇古怪的邪乎事多了去了,不要脸的人一抓一大把……”   俩警员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几句。周启尊沉默着没再说话。他大概理清楚了老人的事。   老人可能在过年那几天就去世了。死后被邪祟上了尸身,才会回到小卖部去,估摸也用不上轮椅。   周启尊还在寻思着,离他更近些的那个警员突然叫他。   “哎,周哥,你要不要也来点咖啡?”警员擎着速溶罐子问周启尊,“三合一的,雀巢。”   “我就不用了。”周启尊回神儿,摆了摆手,“你们也不能干吃咖啡粉,那得什么味儿啊。”   “嗨,我们舌头糙,吃不出味儿。泡咖啡麻烦,干吃省劲儿,一样提神。这不还喝红牛么。”警员笑了笑,“周哥你喝的话,我去给你冲一杯。”   “不用了。”周启尊叹口气。   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容易,瞅着人民警察身上那套衣服风光,出的净是惩恶扬善的英雄事儿,实际上......不过是一群头顶鸡窝,熬没了味觉的辛苦人罢了。英雄,原来普通得不能更狼狈。   “对了,大岩带队去蹲人,怎么这个点儿了还没回来?”警员放下咖啡粉,扭脸问同事。   “看时间应该快了吧。”   话音刚落,警局的大门突然被一把推开,有劈里啪啦的脚步声传过来。   没片刻的功夫,高岩就出现了。   “大岩!”   “情况怎么样?”   两个警员立马抛了咖啡粉和红牛,冲到高岩跟前。   高岩擎着手机,正在听电话,他只是朝两位同事点了个头,对面这两人立时松了口气,面露喜色。   “嗯,人抓到了,还没审,嗯,等过后再说。”挂了电话,高岩拍了下对面同事的肩膀,“人抓到了,进审讯室。”   “太好了。那男的还想跑路,想得美,真不枉我们的人在火车站守了大半夜。”   “周哥?”看见周启尊,高岩赶紧擦过同事的肩膀,朝周启尊走过去。   周启尊从座位上站起来,应上高岩:“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过来了。”   “没事。”高岩刚逮了凶手,这会儿正神清气爽,“你来的正好。”   “等会儿还准备给你打电话呢。”高岩说,“江流的尸体,可以领走了。”   周启尊点了点头。他想起之前去金明宇家时,从门口扑出来的那个男人。当时因为金明宇,周启尊没来得及追上他。这条线索,周启尊倒是早就原原本本交代给了高岩。   周启尊:“你的意思是?”   高岩:“对,杀江流的凶手抓到了!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男人。”   。   金明宇跟母姓,他妈妈叫金梅。   金梅虽然出生在乡下,但和大多土生土埋的农村人不一样,她出落得尤其漂亮,既聪明又努力。   一家四兄妹,金梅上头有三个哥哥,她是家里最小的。但乡下闭塞,金家还有些重男轻女的思想在。虽说金梅从小没挨过多少欺负,但也没受到什么优待。   金家条件一般,靠大棚为生。赶上金梅高考那年,时运不济,家里收成不好。手头本来就紧,偏偏老天不开眼,还火上浇油,金梅的大哥得了重病,家里几个月就被抽空了积蓄。   金梅成绩很好,她考上了帝都的重点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刚从医院为大哥守夜回来的金父弯驼腰背,用一双粗糙苍老的手,紧紧握住了金梅的手。   金父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这是三年前出去干瓦匠的时候伤的。金梅记得,那年夏天,二哥考上大学,金父专门去接了个瓦匠的活,干了大半个月,换来这道伤和一沓钱,金父用那些钱给二哥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现在这疤痕被农村的风吹过,被农村的太阳烤过,已经愈合好,凸楞楞地鼓起来。   金父轻轻拍着金梅的手,用厚重土气的方言说:“小梅啊,你大锅(哥)病了,三锅(哥)在外头打工,二锅(哥)还在念大削(学),你麻(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要不......”   金父顿了顿,喘口气说:“你就别去念虚(书)了,在家帮着,照顾你大锅(哥)吧。咱家......也确实没那么多钱供你了。”   金梅看着金父手上那条丑陋的伤疤,用眼睛丈量它的长度――准确看,起码有七八公分。   她没哭,更没大吵大叫,甚至听了话以后,心头没有丁点儿波澜起伏,她的心像是平的,死的,不会动一样。   金梅说:“好。”   直到半年后,金梅的大哥病重去世,金梅突然人间蒸发,从家里消失了。   。   “金家人就没找她?”周启尊问。他跟着高岩,靠右边,沿着走廊往前走。   周启尊提出想见见金梅――既然江流的死和她有关,那她就是最后见到江流的人,周启尊说,他想亲自问问江流的事。   因为是周启尊,高岩同意了,正要带他去。   “金梅的二哥大学毕业后找过,甚至还去当地的警察局问过,但始终没有金梅的消息。”   高岩说:“金梅家在湖南,当年离家时她还不到二十岁,谁能想到她自己一个小姑娘,身无分文,能大老远跑来长春呢。”   “也是。”周启尊的手揣进兜里。   他那破手机用了好几年,质量早就不过硬。和张决明通话时间长了,机体已经在兜里微微发热。   “那后来呢?”周启尊问。   “后来,就变成了你看见的德行呗。”高岩的声音是从胸腔深处叹出来的,“也不知道她现在清醒了没有,昨晚我看她的时候,她还是神智不清,说不明白话。她精神状态很差,不吃安定根本睡不着。你可能也问不出江流的事了。”   走廊尽头,高岩在右侧的门前停下。随后“咔嚓”一声,门锁被打开了。 第38章 “做人,好好活着就行。”   金梅觉得,作为全家最小的孩子,她一直很孝顺。“孝”字对父母,“顺”字对兄长。   当时做爹的握着她的手,要她放弃自己的学业,为家里牺牲,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转头就扔了自己所有的书本卷子――它们居然有那么多,摞起来,肯定比农村的小平房高。金梅扔得毫无怨言。   但她终究是不够明白自己。久病床前无孝子,伺候病人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大哥被病痛折磨,她也在大哥的病中饱受煎熬。   身体很累,精神很累。终于有一天,她的折磨结束了。   看着大哥被推进太平间,她居然没有丁点悲伤,甚至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这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很可怕。   大哥下葬后不久,有一天,金梅偷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父母在商量着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小梅没念虚(书),是不会有什么粗(出)息了。还是早点嫁银(人)滴(的)好。”当妈的这么说。   金梅当时想:“我到底是为什么没念书?”   “也是。咱小梅长得靓,能寻个好人家。”金父也说。   金梅默默摘下身上的围裙,去厕所对着镜子看自己。   厕所的镜子不大,四方四正,也就能照到她的肩膀。镜子很干净,金梅今天早上收拾家里卫生的时候刚擦过。   镜中的女孩儿是瓜子脸,有些偏瘦了,但细眉大眼,真的很漂亮。像父亲说的,她很靓。   这么靓的一张脸,绝对不能关在厕所一面四方四正的小镜子里。她得跳出去。   这是金梅第二次觉得自己很可怕。   这天夜里,趁着全家人都睡着了,金梅偷了父亲的钱包,随便买了张火车票跑了。   长长的绿皮火车,在深夜空旷的车厢里,她碰见了个男人。男人穿着打扮都很讲究,风度翩翩,主动和她攀谈。金梅很高兴,觉得自己选对了。――果然,外面有更大更好的镜子,适合映出她的脸。   她喝了男人递给她的饮料。   之后发生了什么,金梅全然不记得。天不亮的时候醒来,金梅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坐在车厢那狭小的厕所里。   她的内/衣被撕烂,身上有多处伤痕。――她被强/暴了。   而那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早在半夜匆匆下了火车,再也不见踪影。   金梅哭了。她还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多眼泪。她不敢哭出声,不敢报警。   报了警又怎么样?那个男人会被五马分尸吗?她的清白能回来吗?回不来。不但清白回不来,她反而还会被送回家,送回农村,一辈子受人嘲笑。   恨要放在心里默默诅咒,只要她不说,人生地不熟,没人会知道她已经是个不干净的女孩。没有人。   车窗外的天大亮,金梅从行囊里拿出那件最大最长的外衣穿上,遮住了身上所有的痕迹。――她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接下来一个月,金梅又几经辗转,来到了长春。   金父的钱包很瘪,金梅很需要钱,她没有学历,很难找到得体的工作。   一晚她饿着肚子,在车站恍惚地望着天,不知道怎么办。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八百一晚上,成吗?”   金梅瞬间就听懂了。她明知道,自己歇斯底里从家跑出来,要过的不是这种生活。她明知道不可以,但她想起绿皮火车,想起那间狭窄熏臭的厕所,想起自己雪白大腿上青紫色的淤青......   “一千五。”金梅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男人又仔细看了看金梅:“行,走吧。”   金梅这才看清,对面的男人还没有她高,长得很丑,左右两边脸甚至不对称。   男人从兜里摸出一千五,塞进了金梅兜里,给她带走了。   一千五百块,金梅自己报价,把自己给“卖”了。第二天,她吃上了饱饭。   后来,金梅身边有过很多男人,奇形怪状,五花八门,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记得他们扭曲的脸,他们身上恶心的臭汗味,还有夹在自己大腿/根的钱。   金梅有了金明宇。   知道有金明宇的时候,金梅想了整整一天一夜,却没想明白――金明宇是谁的孩子?他爸是谁?   金明宇不该留。去医院打胎那天,金梅路过一家电话亭,突然着了魔障。她竟鬼使神差地拿起电话,给她二哥去了一通。   她记得二哥的手机号码。二哥在大城市上大学。她也该那样的。   “您好,哪位?”二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这一瞬间,金梅像是过了电一样,她感觉到自己的头皮在发麻,脚底像戳在钉板上那般疼。她不能呼吸,不能动。   “喂?”二哥又唤一声。   金梅立马挂了电话。这是她最后一次和家里人联系。   她和“家”没有联系了。她没有家人了。金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没有联系了。她仅剩下自己一个人。但有一条该死的生命,尚且还可以属于她。   金梅大喘一口气,喘得头晕目眩。她扭过头,没进医院。   她将金明宇留了下来。   分娩很疼。那是金梅最后一次觉得自己很可怕。   因为再往后,她就没有知觉了,再也没有清晰的意识。她的世界渐渐变得虚无模糊。金明宇四岁那年,她染上了毒/瘾。在一家歌厅染上的,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也是那个时候,她认识了杨六。   杨六是贩/毒的。他和金梅好上了。   日子要多糜烂有多糜烂,终于有一天,金梅的人生烂透了。   杨六在她家杀了人。那天她和杨六正在争吵,为什么吵架,金梅不记得了。她的记忆全乱套了。   他们从中午一直吵到半下午,突然门开了,金明宇带了个年轻小混混进来。   金明宇一开门就被吓哭了,撒丫子往厕所里钻。――这孩子养成习惯,一害怕就钻厕所,当然,每次都是怕他亲妈。   他是真的像金梅,只配得上厕所这种地方。   金梅不知道骂了杨六一句什么,杨六气红了眼,一巴掌给金梅扇进厨房,拎起桌上的水果刀就要扎过来。   门口的江流吓得目瞪口呆,但地上趴的是金明宇亲妈,见了刀子,他还是冲了上来,想把杨六拉开,争执过程中,那水果刀不幸戳进了江流胸口。   “杨六跑了......多少天我忘了。那小混混就一直死在我家厨房,一直死在那。”金梅咧着嘴笑。她的嘴唇很干,嘴角甚至已经干得裂开,能看见鲜红的血丝。   “我把厨房的门锁上了,但厨房又有一股臭味......”金梅还在咯咯笑着,“啊,杨六又回来了,他打了我一顿,进了厨房,后来厨房就没臭味了。”   ――“是杨六又回来,将江流的尸体抛进了河里。”周启尊心想。   金梅:“杨六抢我钱!不能给他,给他了......给他了,他跑了,我怎么办?小宇,对,还有小宇。”   创伤,毒/品,噩梦……有太多东西缠着金梅下地狱。   金梅撒着失心疯,周启尊只沉默着看她,没说话。   金梅也瞪着周启尊,她愣愣地看着他,那眼神,居然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辜,仿佛在说――厉鬼害人,是天经地义。   ――你看,我是地狱的厉鬼啊,所以不能怪我。   “我头很疼,脑子很乱。”金梅似乎想得很用力,她对周启尊说,“我好像见过你。还有别人......”   金梅:“......不对,我是在做梦吗?我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杨六呢?你知道杨六在哪吗?杨六要拿走我的钱!”   “啊!――我的钱!”金梅突然大叫一声,她用手扯自己的头发,又用手指甲抠自己的头皮,不敢说她下手有多狠,指缝里竟渗进了些血色。   “小宇呢,小宇呢......”金梅猛地站起来,双脚狠力跺着地面,四处焦急地张望。   大门被推开,立马冲进来两个警察将金梅架起来控制住。   “周哥。”高岩先前出去接了个电话,这当儿回到周启尊跟前,说,“审讯室那边传话,杨六都交代了。”   贩卖毒/品,嫖/娼/卖/淫,失手杀掉江流,给江流的尸体抛进河里,企图卷走金梅所有的钱逃跑……   “我们先出去吧。”高岩捏了下周启尊的肩头。   “嗯。”周启尊应道。   金梅被按回座位上,在门关上的时候,周启尊听见金梅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我的钱!――”   门关上,金梅的尖叫也被关上。   “我们会把金梅送去医院。她的精神状态有问题,要接受治疗。”高岩说,“她还需要去戒/毒所戒/毒。”   “周哥,没事吧?”高岩见周启尊表情不太好。   “没事。”周启尊摆了摆手,朝高岩笑了下,“谢谢你让我见她,我知道这不合规矩。”   “没事儿,我跟我们队长打过招呼了,这案子特例让你掺和,他同意了。”高岩也笑笑,“周哥你算咱半个自己人。”   “谢谢。”周启尊又道了次谢。   “想想金梅也是个可怜人,但最后结果弄成这样,也是她自找的。”高岩叹口气,和周启尊从长长的走廊原路返回,“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她能坚强些......”   今天的日头足到过分,太阳光从窗户用力捶进来,砸了一地亮黄,甚至有些晃眼睛。   周启尊被晃得眯起眼珠:“坚强不坚强的其实不要紧。人么,谁还不坚强,谁还不软弱呢。”   周启尊的手操着兜,兜里的手机越来越热,已经有些烫手了:“做人,好好活着就行。”   世间万物,都是独立的千疮百孔。是人是鬼,人间地狱,往往一念之间,差不过毫厘。大道理全是空的,所有的“如果”都是假的。“好好活着”,不论以怎样的姿态,跪着,爬着,鲜血淋漓,毁容垢面,任意丑陋不堪地挣扎。只要守住这四个字,那就是人,就还留在人间。   周启尊:“好好活着,就可能有大好事发生。”   “也是。”高岩乐了,“是我矫情了。这两年案子办多了,格外多愁善感。”   高岩:“有人说医生,警察这种职业,干久了心会变硬。也就外行才这么说。实际上,明明是反过来。”   “对了,你还想见见金明宇吗?那孩子一直不太好。”高岩提这个事就愁,“周哥你跟他熟悉些,要不你去安抚下他?”   周启尊一听,赶紧接茬:“当然。我答应给他买巧克力,巧克力现在就揣在兜里呢。”   “那可太好了。孩子小,太可怜,我都不敢多问他。那孩子也是,我问他为什么带江流回家,他非说是为了什么有魔法的珠子......”   高岩的脸已经皱起来了:“小孩子瞎扯......”   “珠子?”周启尊愣了下,想起早先他问金明宇的时候,金明宇也提到过珠子。   没过片刻,兜里的手机突然贴着大腿震了震,周启尊立马反应过来,很可能是张决明的信号。   正巧路过卫生间,周启尊指着卫生间的门:“我先去个卫生间,等会儿出来再找你。”   “行,那我大厅等你。”高岩说。   进了卫生间,周启尊并没有立刻掏出手机。他很谨慎地四处看过,包括里面的隔间,确定卫生间现在没人。   周启尊这才站去窗边。他正对着门,这样如果有人要进来,他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周启尊终于将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电话已经挂断了。但是有一条短信,是张决明发来的:“周启尊,找个机会,周围没人再回我消息,我有话和你说。”   原来是张决明切断了通话,又发了短信,所以周启尊的手机刚刚才会震动。   周启尊又扫了遍张决明这一板一眼的短信,反手一个电话打了回去。   张决明耳朵那么好用,手机揣在兜里,他足够听得清清楚楚。是在听到高岩说“珠子”的时候电话才断的,所以,“珠子”肯定有问题。   通话音刚响过一声张决明就接了。周启尊连个喘气儿的时间都没浪费,张嘴便问:“珠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39章 越稚嫩,疤痕就会越深   警察局后身,张决明贴着墙站,一直将手机擎在耳边。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沉甸甸的,他说:“好好活着,就可能有大好事发生。”   张决明心头一滞,忍不住溜了片刻的神。   八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周启尊,那男人还没有现在这般稳当,他要更为恣意,更为放肆。当时,他也和张决明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八年过去了,周启尊挨着人生最重的一记痛苦,被日夜反复折磨。可他豁朗明亮的本质却分毫没有变过,这个人还是一如张决明心动时的模样,如此简单地说出了这种话。   “周启尊。”张决明在心里念了他的名字。   “珠子?”周启尊的反问将张决明的思绪拉回来。   珠子?张决明一听,立马紧张上。   他早就怀疑这次的事还是和圣物有关。年前是冥令赤金,这珠子......难道是龙涎珠?   相传龙涎珠是龙族至宝,也是五大圣物之一,属极水。龙涎晶莹剔透,无论是何道为,龙涎珠都能清清楚楚地窥视心向,造出亦真亦假的梦幻之境。   张决明连忙切断通话,快速给周启尊发去一条消息。若真的是龙涎珠,金明宇的线索就万分重要。   张决明肃着脸,边思考边等待周启尊的回复,没想到才过一会儿,周启尊的电话居然打了回来。   “珠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周启尊劈头盖脸地问他。   张决明顿了半秒。周启尊心思透亮,从他明着靠近周启尊以来,他不得不万分小心。周启尊每句话都戳在点子上,张决明本就心虚,瞅一眼周启尊便要犯怯,过起招来,实在不容易。   还没等张决明出声,周启尊又说:“小孩儿是不靠谱,但不是傻子。”   周启尊:“比起大人,孩子往往更诚实,很少一次又一次说瞎话, 尤其是在他特别害怕的时候。   “经验告诉我,我能信金明宇。”周启尊的语气格外认真。   周启尊:“‘珠子’是你那边的东西吧。像年前在山头那一晚,你杀九婴用的金牌子?”   张决明只能心服口服。他叹口气:“应该是。那珠子能制造幻境,让人实现心中所想。”   周启尊沉默了。   “但我还不能完全确定,需要你帮我。”张决明又说。   “明白。我这就去见金明宇,电话先这样通着吧。”周启尊说。   张决明垂下眼皮,纤长浓密的黑睫盖住了他的眼睛:“你小心些,有什么不对劲一定要叫我。”   “放心,我要出去了,先不说了。”周启尊说完,那边就传来细簌的声响,是周启尊又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   警局内,周启尊专门在水池边洗了下手,这才沾着一手的凉水珠,从卫生间出去。   依先前说好的,周启尊在大厅找到了高岩。   见周启尊擎着两只湿漉漉的手,高岩顺手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包卫生纸,抽一张递给周启尊:“给。”   周启尊接过来擦手,朝高岩点了点头:“久等了。”   “周哥,坐我车走吧,我们这就去看金明宇。”高岩说着,带周启尊往警局外去。   高岩:“金明宇那孩子特殊,金梅被抓了,他没地方去,现在这个样子,他也没法上学,呆在局里肯定会更害怕,队长专门批准,让我们一个女同事先给他带回家,好照顾一段时间。”   “金明宇以后会怎么样?他年纪还小,要送回金梅老家?”周启尊将擦手的纸巾团成球,弹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还是送去福利院?”   他问这话的时候,脑子里瞬间就晃过了江流的脸。   “已经联系过金梅的二哥了,他最近会过来一趟,给金明宇接去湖南。”高岩说,说着掏出车钥匙。   周启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好在,金明宇还有家人。只是,无论如何,伤口留下了。稚嫩的皮肤最怕受伤,越稚嫩,疤痕就会越深。   或许这也是那句话的意思――“?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而金明宇,就是其中一个不幸的人。   。   出警局的门,跟高岩上车,周启尊只不经意地打眼望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张决明。   也不知人藏在哪。他们开车走,张决明应该也会跟上来。   “我跟我同事说你要过去,她告诉金明宇了。金明宇该是挺盼着你的。”高岩打方向盘,车子拐了个弯。   周启尊皱了皱眉心,去摸兜里的巧克力:“金明宇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吧?”   “想想他也吃不下去。”高岩叹口气,“孩子小是小,其实懂不少了。说实话,我最怕案子里有小孩,都不知道怎么办。”   周启尊没再接话。车里安静了,能清楚地听见车轱辘滚滚的声音,车轮压到一颗小石头,“咯噔”一下,让车子微微颠簸。   主干道有点堵,大概二十分钟左右,高岩将车子停在了女同事家楼下。   “就这了。”高岩指了指楼上,“九楼。我同事还没结婚,和父母一起住,她父母也能照顾金明宇。”   高岩:“今天二老都不在家,只有我同事在,我们直接上去就行,没什么讲究。”   “好。”周启尊打开车门,下车。   两人乘电梯,很快就到了女同事家。   女同事的确年纪不大,看着不过二十四五,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她笑着,小心地和高岩打招呼:“岩哥。”   “嗯。”高岩点点头,向周启尊介绍,“这是晓雯。”   “你好。”周启尊笑了下。   “这就是周哥吧,早听说你了。”晓雯伸手指了下里头的卧室。她没多寒暄,直接说,“小宇刚刚睡着了,好不容易睡着的......”   周启尊想了想,说:“我还是先进去吧,他要是还睡着,我就在他边上坐会儿,等他醒。”   “行,那我和晓雯先搁外头,有事你叫我们。”高岩倒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客厅沙发上。   周启尊点了点头,扭脸望了晓雯一眼:“打扰了。”说完抬脚往卧室走。   晓雯盯着周启尊的后背眨巴眼儿,凑到高岩跟前小声碎叨:“岩哥,这周哥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哪不一样?”   “嗯......”晓雯很自觉地给高岩倒了杯水,声音压低,“之前听你们说过他,人厉害,退役特种兵,家里又......出过那么大的事儿,还是个悬案。”   “上述条件捏在一起......”晓雯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他肯定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没想到,居然有点铁血柔肠的意思?......人长得也帅。”   高岩翻了个白眼,喝口水:“小丫头蛋儿犯花痴,少在背后嚼舌头。”   晓雯鼓了鼓嘴巴,没敢再多话。   转眼卧室内,周启尊已经搁床边坐下了。   他垂眼看着床上的小男孩。   金明宇闭着眼睛没动,看着的确是睡着了。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睫毛微微颤抖,呼吸也深浅不一。   男孩的嘴唇有些干白,脸色也不健康,这才两天的功夫,已经瘦下一圈儿了。甚至他躺在那,周启尊都觉得他比之前更小了一号。   周启尊表面不出声,他一粗枝大叶,罕见得长了耐心,居然就那么在床边干坐了十几分钟。   终于,金明宇熬不住,睁眼了。一睁眼看见周启尊,金明宇的眼眶就湿了,视线花了一片。   “呦,乐意醒了?”周启尊笑了笑,声音温柔得不像他。   金明宇抽了下鼻子,眼泪顺着眼角,从侧面淌下来,打湿在枕头上。他憋了挺长时间,才用厚厚的哭腔说:“周叔叔,你知道我是装睡。”   这一句话是哭出来的,周启尊心里飞快酸了一下,这一下像蜻蜓点水一般精细。   周启尊:“嗯,就等你憋不住呢。”   周启尊:“你装睡装得浮皮潦草,也就能骗骗你晓雯姐。”   周启尊用大手给金明宇揩了把眼泪:“再说,你呢,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明知道我要来,还能睡得着?”   “我说的对不对?”周启尊又顺手摸了把金明宇的脑门儿。   “周叔叔。”金明宇嗫嚅两声,突然问,“妈妈会坐牢吗?”   周启尊看了他一会儿:“妈妈会好好的。你不需要想这些。”   空气沉默了一阵子,金明宇要从床上坐起来,周启尊伸手拉了他一把。   小男孩的头垂下,给周启尊一个后脑勺看。那后脑勺的头发全恹恹的,没有一根有它该有的精神头儿。   “你是不是看出来了。”金明宇吭哧着。   “看出来什么?”周启尊手欠,在金明宇后脑勺上捏起一撮头发搓两下,给那撮头发搓立了起来,显得很滑稽,很可爱。   “我是个坏孩子。”金明宇小声说,边说边吸着大鼻涕。   “这话怎么说的?”周启尊继续问。   周启尊能感觉到。金明宇是憋着话,有话要跟他说。但面对金明宇这样的,问话不能心急。伤口太疼了,经不住风吹,要一点一点,慢慢地靠近,才好看仔细。   “对不起周叔叔,我早就认识你了。”金明宇用衣袖蹭了下花脸,“这是我和江流哥哥的秘密之一。”   金明宇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像某种无助的小动物,他望着周启尊:“江流哥哥说过,他有一个特别尊敬的‘周哥’,踹屁股特别疼。”   周启尊哑口无言,一时间舌头很涩。   “他偷偷带我看过你,远远地指给我看。他还偷拍了你的照片,我也看过。所以我认识你。”金明宇越说声音越小,跟犯了大错,正认罪伏法的小懦夫一样。   但他的眼睛,却还是一错不错地巴望周启尊:“江流哥哥跟我说过,周叔叔是好人,有什么事,都能找你帮忙。江流哥哥最喜欢你了。而我......”   豆大的眼泪吧嗒往下掉,金明宇瘪下嘴角,这一句话尤为含糊不清:“江流哥哥最喜欢你,我最喜欢江流哥哥。”   “......”周启尊短短地吁口气,好悬没哑了嗓子,“所以,我当时在街边抓到你,你就认出我了。”   金明宇没反应,就是哭。   周启尊凑他近了些:“你不是一颗糖能拐去大西北的傻小孩,你是顺着我的话,故意带我去你家的。”   知道妈妈是那样的,知道周启尊是谁,知道自己会钻进厕所,会缩在又脏又窄的水槽下尿裤/裆......他还知道他最喜欢的江流哥哥躺在自家厨房里,发腐发臭。   周启尊没忍心再看金明宇哭花的脸,他拉过金明宇的手,慢慢撸起他的袖子,用指腹搓着金明宇胳膊上被抽打过的痕迹――是金梅打的?还是杨六打的?   这个小孩子。他......   他聪明,他胆怯弱小,他无能为力,他连块巧克力都吃不上。老天爷给了他一根蜘蛛丝――让他见到周启尊。他终于本能地,死死薅住了这根蜘蛛丝,在地狱边缘,拼尽全力地求救。   “你给我买巧克力吃,我就知道江流哥哥没骗我。”金明宇的哭声再一次扎进周启尊耳朵里,他说,“你能救我。”   “我没听妈妈的话。我害了妈妈,我是坏孩子。   “但你能救我。” 第40章 “江流在梦里告诉你的?”   “你不是坏孩子,真的不是。”周启尊揽过金明宇的肩膀,将他搂进怀里。   “妈妈会生气。她肯定会怪我。”金明宇把脸杵在周启尊胸口哭。   周启尊揉了把金明宇后脑勺的头发,先前被他搓立挺的那一撮被揉趴了下去。   周启尊:“妈妈是因为生病了。她生病了才会那么对你。等她的病治好了,她一定会对你好,也不会怪你。”   “真的?”金明宇战战兢兢地问。   “真的。”周启尊闭了闭眼,在心里叹气。   。   金明宇窝在周启尊怀里哭了好长时间,等他的抽泣声渐渐弱下来,周启尊才放开他。   周启尊对着金明宇的脸看了会儿――哭得太带样了,以他苍白的皮肤为底色,整张脸泛上一种憔悴却激烈的红,眼皮肿肿的,叫人瞅着就难过。   “这么能哭,头疼不疼?”周启尊问。   “不疼。”金明宇吸了吸鼻子,又用小手反复搓了几下脸。   他说:“谢谢你,周叔叔。”   周启尊朝金明宇淡淡地笑起来:“不用客气。”   “江流是我弟弟,你又是江流的弟弟,所以你是我......侄子?”周启尊啧了声,“这辈分乱套了。”   金明宇的眼中总算闪过了点神色,他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叫你周大哥?”   “别。”周启尊给金明宇整理衣领子,“你才八岁,我都三十三了,还是叫我叔叔吧。我可没那么厚脸皮。”   “辈分乱就乱吧,没事。”周启尊拍拍金明宇的小脸儿,突然愣了下。   金明宇这样的孩子,他既然知道真相......金明宇就算再馋巧克力,江流那条丑瞎眼的骷髅头项链作为最后的遗物,金明宇也不应该用它去换。   刚才金明宇还哭着说“最喜欢江流哥哥”呢。   这逻辑怎么也说不通。很不对劲,忒蹩脚。   周启尊皱眉看着金明宇,他问:“小宇,周叔叔问你话,你实话跟我说,好吗?”   金明宇点了点头。   周启尊:“周叔叔问你。你那么喜欢江流哥哥,怎么舍得用他给你的项链去换巧克力?”   金明宇犹豫了一下:“周叔叔,如果我说实话,你会信我吗?”   金明宇垂下脑袋,周启尊能感觉到,他更加不安了:“我说我带江流哥哥回家,是为了给他有魔法的珠子。但他们都不信。”   提到“珠子”了。但不能着急,要耐下心来,让金明宇主动说出来才好。如果不小心,保不准会把孩子的伤口撕得更大。   “周叔叔信,你说。”周启尊捏了捏金明宇的肩膀,好让他放松些。   金明宇又犹豫了一阵儿,终于小声说:“梦里告诉我的。”   “梦里?”周启尊有些惊讶。   “嗯。”金明宇抬起头,周启尊盯着他的眼睛,盯得真真切切。金明宇认真地说,“一连三天,我都梦见了江流哥哥。梦里江流哥哥说,要我拿着项链,去菜市街口的超市换巧克力,他还说,只要我这么做,就能见到你,你就会救我。”   周启尊差点没当场倒吸一口气,他眼皮都开始蹦了:“江流在梦里告诉你的?”   “嗯。”金明宇用手扒着周启尊的衣袖,“江流哥哥果然没骗我。周叔叔,是江流哥哥......给我托梦了吗?”   “......”周启尊说不出话来,他现在只想掏出兜里的手机,朝电话那头的张决明吼一声,“这到底怎么回事?鬼魂托梦了?”   周启尊绷紧脸皮,半晌才和金明宇说:“是江流哥哥不放心你,才托梦给你的。”   “我也觉得,这也是我和江流哥哥的秘密。”金明宇抿了抿嘴角,脸上露出了孩子特有的表情。   这大概就是小孩子最幼稚,最矛盾的地方。他们是最脆弱的,又似乎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他们是那么单纯,又那么复杂,受了伤会很痛很痛,当有人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吹一吹,他就会哭起来,会笑起来,会天真地结痂,长疤。   周启尊叹了口气。他并没忘记关键――那个“珠子”。   周启尊顺着话,似是随口问:“你和你江流哥哥还有什么秘密?比如那颗有魔法的珠子?这能告诉我吗?”   ――就是因为这颗珠子,江流才会死于横祸。   金明宇:“就这么大。”   金明宇用小手比划了只鹅蛋:“我在学校的小树丛里捡的。它真的有魔法,真的。每次抱着它睡都能做好梦。”   金明宇:“我怕被妈妈发现,一直给它藏在马桶的水箱里。”   周启尊:“......”   这孩子藏东西的地方也是膈应。――也许对金明宇来说,整个家里,只有厕所那又小又脏的三分地才是安全的。   周启尊想了想,接着问:“你在离家最近的雏鹰小学上学?”   “嗯。”金明宇点头,“江流哥哥经常接我放学,给我买好吃的。”   金明宇说着嘴角又瘪了:“江流哥哥给我买好吃的,我想把最宝贝的珠子给他,才带他去我家的。”   他的哭腔比过冬的蚊子还虚:“我不是故意的。”   “江流哥哥不会怪你的。”周启尊又伸手捋金明宇的背心,他又问,“那珠子现在在哪呢?”   问的时候周启尊特意调整过语气,希望听起来会轻一些。   “我还是把它给江流哥哥了。”金明宇说,“杨叔叔不在,有天晚上,妈妈睡着了,我偷了厨房的钥匙,我看见......”   金明宇的眼神明显发生变化,哭红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我看见江流哥哥在地上......我把珠子送给他了,我哭着叫他,但是他......有血......”   周启尊没让金明宇说下去,他一把给孩子搂进怀里:“好了,周叔叔知道了。我们不想了,不再想了。”   “后来妈妈打了我,用皮腰带,好疼。”金明宇在周启尊怀里闭上眼睛,眼皮这么一闭,眼泪又被挤了出来。   。   过了很久,周启尊屁股都坐麻了,金明宇总算在他怀里睡着了。这回是真的睡着了,从呼吸声就能听出来。   周启尊挺着麻木的后屁股,硬是抱着睡着的金明宇多坐了一会儿。他谨慎地将事情在脑子里顺过一遍。   是项链让周启尊和金明宇见到的。而项链的线索,周启尊又是从段子扬那里听来的。是巧合?还是把段子扬也卷进来了?   江流给金明宇“托梦”又要怎么解释?   上下都说不大通。   再说“珠子”,按照金明宇的说法,他是将珠子放到了江流的尸体上。不过警方应该并没有在江流身上发现珠子。还是尸体沉河,珠子也掉进河里,没捞出来?   疑惑太多了。   周启尊低头看了看金明宇,他将金明宇放回床上,又给孩子盖好被子。周启尊摸了下金明宇的脑门儿,从兜里抓出一把巧克力放在枕边,然后转身出去了。   他从卧室一出来,客厅的高岩和晓雯立马凑了过来。   “怎么样?”晓雯先问。   “睡着了。”周启尊提起嘴角笑了下,“这回是真睡着了。”   晓雯一愣,紧接着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高岩摇摇头,瞅见周启尊胸前的衣服有一块颜色较深,该是刚才湿过。   他基本能想到是金明宇趴周启尊怀里哭来着,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落。高岩干干地笑了笑:“我一直想着,要带金明宇去看看心理医生。但你知道的,很多东西是双刃剑。”   “嗯。”周启尊点点头,拍一下高岩肩膀,“别太担心,他是个坚强的孩子。”   周启尊:“小孩子很敏感,我们当‘大人’的太焦急,他也会难过的。”   高岩沉默了一阵儿,又笑起来:“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高岩叮嘱身边的晓雯:“照顾好金明宇。”   “放心吧岩哥。”晓雯很认真地说。   周启尊和高岩没有再在晓雯家多呆。三人又说了几句,他俩就先走了。   “金明宇其实就是想和江流一起玩吧?我小侄女也爱玩,玻璃珠子溜溜蛋儿。”   高岩:“她也喜欢扯些乱七八糟的,身上披个窗帘,假装自己是魔法城堡的公主......”   高岩说着再叹气:“小孩子既懂事,又不懂事。”   周启尊没多接话。他有点累,不想再扯谎周旋了。   反正“有魔法的珠子”,这种神乎其神的东西,不是亲眼见到根本不会有谁相信。尤其高岩这种根正苗红的人民警察,更不可能信。   “江流的尸体,我会尽快领走的。”周启尊疲惫地说。   “嗯。”高岩掏出车钥匙,给自己的车开锁,“周哥,谢谢。”   “你谢我干什么?扯淡。”周启尊摆摆手。话接到这,他状似无意地问,“对了,江流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吗?”   高岩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衣服被河水泡坏了,东西更没剩下。河里也捞过了,没什么特别的,全是别人扔的垃圾......”   “这样啊。”周启尊感觉胃里微微抽了下,就一小下。   “可怜人。”高岩长叹一声,不如不说了。   他朝车子努了努下巴:“上车吧周哥,我送你。”   “不用了。”周启尊拒绝了,他的手揣进裤兜,又摸到了发热的手机,“我走走。”   “这儿离你家挺远的呢。还是你要去哪?”高岩问。   “哪都不去。就想走走。”周启尊仰头望了眼天,“散散心。”   他摆出这一副愁苦模样,倒也是合情合理。高岩瞅见,甚是感同身受。   高岩没多废话,自己上了车,临走只摇下车窗和周启尊说:“有事再给我打电话,我先回局里了。”   “嗯,去吧。谢了。”周启尊应道。   高岩还想张嘴安抚一句,想想也说不出口,干脆摇上车窗,蹬一脚油门,自个儿也抑郁着,往警局返。   汽车尾气喷出去老远,高岩的车拐个弯,消失在前方。   周启尊又搁晓雯家楼下站了会儿,这才转过身,朝身后的马路走。   后头的大马路又宽又长,等红灯的时候,周启尊才将手机从兜里捡出来,贴在耳边。   还显示通话中。周启尊问:“还在吧?”   “嗯。”张决明的声音立刻传过来。   “你在哪呢?我找你。”红灯了,周启尊擎着手机过马路。   “在你......”电话那头的张决明微微顿了下,只顿了很短一瞬,“我在你身边,你一抬头就能看见。”   “嗯?”周启尊走过人行道,听张决明的话抬起头,果然,张决明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 第41章 “那是有谁长了心眼。”   ......这人怎么忽得一下就冒出来了?   周启尊磕在原地惊了好几秒,感觉到脸皮生理性地一抽。   他挂掉电话,两步跨到张决明跟前,质问:“你其实是会隐身的吧?”   “......什么?”张决明愣了下。   周启尊不客气地说:“不然你怎么突然出现了?刚才我等红灯的时候看过,对面分明没有人。”   有什么东西是他不能掌控的。这感觉很不好,周启尊生来就非常讨厌被动。   张决明看着对面一张略显烦躁的脸,忽然轻轻勾了下嘴角,他微微低着下巴,看着很乖地说:“我不会隐身。”   周启尊:“......”   他还真没见过比张决明更能够的人。周启尊年少时N瑟跋扈,这些年成熟些,但江山易改,依旧算不得好东西。凭他的脾气和臭嘴,噎他的人比比皆是,但他还是头一遭碰见张决明这种,老老实实,软软糯糯......这混账是大块的糯米糕,一口吞进喉咙眼儿,比硌楞石头更烦人。   周启尊瞧张决明那乖模巧样就眼珠疼,耐不住小声骂咧一句:“大糯米糕。”   “......糯米糕?”张决明没听明白,老老实实反问。   “没什么。”周启尊叹口气,扭头就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走远点儿。”   张决明在后头跟上来,凑到周启尊跟前:“......你要是饿了,我们找个吃饭的地方说?”   “......”周启尊边走边琢磨,没走几步,他突然扭脸,很认真地对张决明说,“你先跟我回家吧。”   “咣当”。张决明的心脏在胸腔子里滑了一跤:“......跟你回家?”   。   盛世大路,情丝发艺门口。   张决明撞上了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年手里提的那兜橘子散落一地。   “对不起,我帮你捡。”张决明赶紧蹲下,一颗一颗捡橘子。   装橘子的塑料袋破了,好在橘子不是很多,少年可以将它们全都抱在怀里。   “没关系,我来捡就好了。”少年蹲在张决明对面。   尽管穿着外套,张决明还是能看出他的瘦弱。这小少年身上没个二两肉,面色苍白,脸上的胶原蛋白灭活大半,眼窝略微凹陷,整张脸没有朝气。   张决明盯着他仔细看了看,忽得看见他侧脖颈处有块光斑,张决明一皱眉,那光斑又不见了。   张决明松了口气,刚才该是有斑驳的阴影晃过。   张决明将最后两颗橘子放进少年怀里:“实在抱歉。”   “没关系。”少年朝他笑笑,转身走了。   看小少年走远了,最后背影消失在楼房拐角,张决明这才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去。   张决明在一根电线杆后找到了周启尊。周启尊斜着靠在电线杆上,重心全压去一条左腿,整个人显得有些散漫。但他双眼锐亮,那目光让人想到潜伏的虎豹,蓄势待发。   “怎么样?”看张决明走过来,周启尊立刻问。   “我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张决明摸了摸兜里的长生铃,长生铃也没什么异动。   “你确定?”周启尊不放心地又问。   “嗯。”张决明说,“这件事应该和他没有直接关系,你别担心。”   周启尊松了口气――幸好,段子扬没被牵连。   张决明走到周启尊对面,后背两块突起的肩胛骨抵在墙上。   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沉默了片刻。   不赖周启尊五大三粗瞎说话,只怪张决明自个儿心思不正,徒惹悸动。   周启尊掐着点儿,现在这个时间,段子扬很可能会去市场帮他妈买东西。也是巧了,张决明一来就撞上了。   先前周启尊说要带张决明“回家”,其实只是想让张决明专门过来看一眼段子扬,确认段子扬的安全,添个保险。   是啊,仅此而已。张决明这辈子也够不到“回家”这两个字。这才合理。   “太奇怪了。”周启尊肃下脸,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死去的人,真的可以给活人托梦吗?”周启尊盯着张决明看,问他。   张决明微微张开双唇,心下忖度过好几回,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周启尊更好。   大多人会梦到死去的亲朋,只是因为潜意识里的念想。   至于“鬼魂托梦”这个说法,实在是扯淡。阴阳殊途,鬼魂在阴间有的是事儿要做,上阎罗殿问生前功过,忙着滚刀山下火海,挨个儿过黄泉,捧着碗接孟婆汤,排队投胎。   鬼魂是没有功夫,更没有本事,去掺和活人的梦。除非是不入轮回的恶鬼。   江流虽然死得凄惨,但他的魂魄并未恶化作孽,早已被鬼差领走,等着转世了。――这是张决明早前用一缕业火去阎罗殿问过的,断不会有差错。   这么算来,金明宇那梦一定被动过手脚。而始作俑者,必是那只五指凶爪――周启尊的仇家。   敌暗我明,张决明捏把分寸,有的事终究瞒不过周启尊。周启尊不仅缜细周密,性子又......这人很不听话,指不定会弄巧成拙。   “问你呢,江流托梦是怎么回事?”见张决明迟迟不出声,周启尊眯起眼睛,催他。   张决明叹了口气:“鬼魂给活人托梦,这个说法没有依据。”   “果然。”周启尊点点头,“那是有谁长了心眼,故意的了。”   “费这么大的劲儿?”周启尊微微扬起眉稍,“什么企图?”   张决明哑了半刻:“我不知道。”   “没有道理啊。”周启尊左脚脚掌蹬地,后背离开电线杆,整个人站直了。他的语气又冷又淡,“别说这回也是我点儿背,倒了霉被扯进来。”   周启尊常去菜市街口的超市买烟。就算他一开始对江流的项链没有印象,但周启尊挂心江流的案子,不管有没有段子扬报信,总有机会发现。   再退一步,就算没有项链,还有别的蛛丝马迹,这并不是一件惊天悬案,警察不可能吃菜饼,他们早晚会找到金明宇。单从这点看,“江流托的梦”并不高明。   为什么要“托梦”?绕这一圈是什么意图?   不是周启尊被害妄想症,这破事古怪至极,实在费解。就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非要把周启尊扯进这个怪圈里。   周启尊不认为自己会和妖魔鬼怪产生瓜葛,甭说惹事,他之前根本不信有那些东西。   张决明知道,凭周启尊的精明,此时一定发散地飞快。他只希望周启尊不要将这些和周家的惨案联系上。   张决明沉着声音说:“我会查清楚。”   周启尊浑身都是警惕,他那目光像两颗尖利的钉子,锥去张决明身上。   周启尊盯着张决明锥了会儿,忽然收回了全身的尖刺,丁点儿防备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微微笑了下,甚至很轻松地说:“算了。迷雾一团,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周启尊低头看了眼手表:“接下来怎么办?”   “警察搜过江流沉尸的那条河。里面好像没有你要的珠子。”周启尊说。   张决明没回应,反而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不要管了。”   “......你这意思,是要我先抽身?”周启尊愣过后变脸,立时一脸烦躁,“但金明宇的梦很奇怪。”   张决明:“我说了,我会查清楚的。如果真的跟你有关,我会给你个交代。”   “江流是怎么死的,你现在知道了。”张决明一错不错地看着周启尊,“他是被杨六杀死的,凶手已经伏法了。”   话虽然厉害,张决明说出口却温顺礼貌,有理有据,让周启尊无从反驳:“今天谢谢你帮忙,可接下来,你不适合再插手。”   张决明:“我给你的化煞符,记得带在身上。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你......”周启尊瞪着那张好看的脸,哑口无言。   他肚皮下搓起一阵暗火,但烧不起来。这不是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张决明说得对。   他们手里的线索太少,仅从金明宇的梦,还找不到什么根据。而周启尊一介凡人,没本事对付邪魔歪道,连和稀泥的资本都没有,理应罢手。   过了好长时间,周启尊转过身往前走。他留给张决明一个背影,招了招手:“知道了。”   。   “决明,这样好吗?”   等周启尊走远,周怿担忧的声音从长生铃里传出来:“我哥肯定已经起疑心了。”   “我知道。”   这当儿的太阳正大,张决明杵在一个角落里,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   张决明的手揣进兜里,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长生铃:“如果最终瞒不过他,我只希望他知道真相那天,一切都已经解决好了。”   周怿:“你这意思是?”   “走一步看一步吧。起码我要先弄清楚,那凶爪想用圣物做什么。”白玉铃铛冰冷,张决明的指尖也冰凉,搓不出温度。   张决明:“还有,对方传过话,说要找我们报仇还债。我一直以为八年前你家被害只是因为麒麟血,但现在看来,根本没那么简单。”   “决明,我害怕。”周怿的声音格外弱了些。   张决明揣在兜里的手一顿。他仰起头望向天空。   初春的下午,天幕蓝得精湛,那蓝色深远纯粹,完美到让人不敢乱动。阳光很灿烂,刺得眼睛睁不开。   “我也害怕。”张决明心说。   但只要山鬼的血还流在他身上,只要他还活着......   “别想太多了。”张决明对周怿说,“有我呢。”   算他犟也好,算他逞能也罢。他要钻进针眼,要赴汤蹈火。(注)   地狱渊谷,就让他越坠越深。他只希望周启尊站在阳光下。然后他榨干全身的力气抬头,遥远地望过去,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一如他们的初见。只一眼,便晃去了神魂。   作者有话说:   “他能让我钻进针眼,也能让我赴汤蹈火。”――《乌合之众》达旺姆将军对拿破仑的评价 第42章 “龙涎珠,赶尸人...湘西!“   “龙涎珠果然已经不在这了。”   本该是一片死寂的水面上微波搅动,倏得一下,脏黑色的河面泛起一阵微光。   光亮浅薄,一闪而逝。紧接着河水中央缓缓豁开一个漩涡,一张金色的纸符从河中腾出,于浓黑的半空忽然烧起,飞快燃成灰烬。   张决明站在河边,伸手接住,那烧过的黑灰落在他手心里,一瞬便消失了。   “龙涎珠肯定被那只凶爪带走了。”周怿说。   张决明侧目,盯着河面看了会儿。――这是江流沉尸的河。   “或许不是他。”张决明说。   “那还会有谁?还有别人想要圣物?”   张决明没立时回应,他将目光放长,落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   上次来河边时,他曾在那里发现了血朱砂。还有金明宇家楼下,楼房东南角也有血朱砂。   ――有人在这两处施过术。   而这两个地方,龙涎珠都出现过。如此看来,龙涎珠的下落定和血朱砂有关。   这血朱砂的主人是谁?擅用血朱砂的术法不少,张决明此时还无法断定。   “决明?”周怿又唤了张决明一声。   “我们再去雏鹰小学看看。”张决明说。   ――雏鹰小学身后的小树丛,那是金明宇捡到龙涎珠的地方。圣物之一居然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捡到,那片树丛或有蹊跷!   。   凌晨两点半,雏鹰小学。   小树丛在学校最外围,一片树丛不大,由围栏包着,后头边临一座小公园。   深夜里公园没人,张决明干脆直接从公园横穿进去,再绕到围栏后面,往树丛里翻。   栏杆不高,也就一米左右,张决明单手撑着栏杆,侧身跃栏落地。他身手利落,极为轻快,甭提声音,似乎周遭的空气都没动一下。   张决明在树丛里兜转,他穿了一身黑,整个人就像埋进夜里,身形轮廓隐没无踪。走完一圈,张决明于树丛中心停住。   张决明擎起一只手,冷淡的月光将他那手背照得苍白。他食指和姆指指腹轻轻一搓,刹那间,以张决明为中心,从他的脚边,飞快爬出噼哩啪啦的火光。   那火不大,像刹起刹灭的小炮仗,一波接连一波。直到树丛尽头,火光在一处聚集,蹭得一下蹿高。火舌舔起大约一米,又快速坠地,散落熄灭。   张决明连忙走过去,弯腰蹲下,他食指和中指猛地插进泥土,片刻之间,竟从土地里拉出半张漆黑的符纸。   “这是......”张决明抖掉黑符上的土,仔细地看。――上头是密密麻麻煞灰色的咒文,黑符一角有块格外的深,该是殷过什么血红的东西。   张决明将它凑在鼻间闻了闻:“果然是血朱砂。”   “驭尸符,血朱砂。”张决明皱起眉心,“湘西赶尸人。”   湘西赶尸一脉,为阴人族。   阴阳两隔,殊途无道,而赶尸人却是阴阳两界唯一的例外。他们脚踩阳俗大地,办的却是阴冥之事。   阴差带魂入冥渊,却管不得死者留于阳间的肉身。这些年还好,尤其是早前的战乱年代,多少人冤死他乡,不得落叶归根。而赶尸人则会将枉死的身体带回故土,这样,该阴魂才好散去此世为人的执怨,无牵无挂地走奈何,入轮回。   不过赶尸一族向来避不出世,只按阎罗殿的意思办差,怎么会和龙涎珠有关?   “龙涎珠,赶尸人......湘西!”张决明心头猛地一跳。   ――湘西不仅有赶尸人,还有龙窟!龙涎珠本就出于龙族,看来,这事与龙族脱不了干系。   “龙族,龙骨......九幽门。”张决将那半张驭尸符咒揣进兜里。   四周死寂,深夜沉重。张决明站起身,浑身的肌肉绷紧,他几步快走,临栏杆前飞身一跃,如同一道魅影撕裂黑夜,转瞬便不见了。   。   同一时间,盛世大路,情丝发艺,二层。   黑桃姑娘叽里咕噜地转动猫眼,去瞅墙上的挂钟――就快凌晨三点了。   周启尊惯性失眠,但今儿这个眠失得有些奇怪。   按照以往,周启尊一般会躺在床上,闭眼关灯,在一片黑qq里胡思乱想,辗转反侧。今天偏偏反其道而行,屋里大灯锃亮,周启尊那俩眼珠子也锃亮,穷瞪天花板。   “这人又被哪阵西北风给抽了?”黑桃心里嘀咕。   它还没等凑到周启尊跟前瞅瞅人脸儿,周启尊居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咪呀......这躺坐不安的,得赶紧报告给大人。”黑桃姑娘暗想。   黑桃抬眼看周启尊,正好和周启尊对上了视线。黑桃眨巴眼儿,周启尊忽然一伸手,扯着猫头给它薅到了身边。   黑桃姑娘:“......”   自从中午与张决明话不投机,一拍两散,周启尊就揣了一肚子气。   天儿黑了,他肚皮下的脾气也跟着黑了,又黑又胀。周启尊胃里撑得饱,丁点也不饿。今晚他只在楼下喝了一杯糖水,现在竟直往喉咙眼儿返甜,腻得他恶心。   他不好躺着,怕一扭头能给糖水呕枕套上,便挺着腰板杵在床边。   捉了猫撒脾气,周启尊手上不老实,不断地捋黑桃姑娘的猫头。   他那手忒黑,剌得黑桃姑娘头皮生疼,没几下就给人猫皮搓火了。   有一下力气特别重了些,连着猫脸往后搓,姑娘那对亮黄色的大眼珠都被搓倒了睫。   “咪咪哇!――”姑娘一声怒吼,提起两只前爪,对着周启尊的手掌耍了套流星猫猫拳。   周启尊飞快收回手,掌心差点被挠一道绺子。   “啧......”作恶的反倒先问罪,周启尊硬邦邦地骂猫,“给你脸了是吧?什么刺儿都敢L。”   黑桃姑娘缩着腰板,大尾巴炸成一朵黑绒扑哧花,非常仇恨地瞪向周启尊,气愤地哼哼。   周启尊冷笑一声,伸手赏了姑娘个脑瓜崩,吧嗒带响儿的那种。   被接二连三地欺负,姑娘那猫太不乐意。它又从床单上一蹿而起,似是要和周启尊拼了,泼妇烂缠地扑过来,企图抓花周启尊的俊脸。   可惜,周启尊仅凭一只大巴掌,就掐住了姑娘婀娜的小腰枝。   黑桃姑娘的四爪于空中抓瞎:“......”   周启尊盯着姑娘左右看了看。   他这人长好满头歪扭神经,极端擅长阴阳怪气,这厢包藏内涵,居然来了一出指猫骂人:“也就长得挺像个玩意儿。”   周启尊:“张决明这个王八蛋。”   “喵?......”黑桃姑娘咋呼不动了。   这是骂它,还是骂它家大人呢?瞧周启尊今晚憋成了只受气的狮子头,难道是赖张决明?   黑桃隔楞大眼,不敢相信地想:“大人舍得惹周启尊生气?”   下一秒它就自我否定了――“不可能,大人舍不得,肯定是周泼皮无理取闹。”   周启尊给黑桃扔床上,还没等黑桃反过恙儿,又单手捺住猫头,给黑桃按趴于床单。   黑桃姑娘:“......喵哇!――”   周启尊没搭理它,由它彪悍,另只手摸过手机,扒拉一眼通讯薄。他眼睛在“张决明”三个字上停了几秒。   周启尊没拨通,将手机揣进了兜里:“这事绝对不简单。”   周启尊扯着张似笑非笑的倒霉脸:“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葫芦里都卖的什么邪药。”   。   一夜到天明,周启尊都没能闭眼皮。直到天边第一缕亮光钻进窗帘缝,周启尊的脾气才消了些。   脾气小了,困意也慢慢涨了上来。周启尊疲惫地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让身体完全放松,想小睡一会儿。   奈何天不遂人愿,老天爷不让他眯这一觉,他裤兜里那手机J儿待恨,突然贴着腿一顿震动。   周启尊只好皱着眉,摸出手机看看。   是条短讯。看到来信人周启尊愣了下――是他当特种兵时的战友。   “刘检找我干什么?”周启尊挺疑惑。   扛枪挖雷的过命交情比金子结实,但他们平时很少联系。这碍不着什么,男人嘛,爷们儿,火里来火里去的老糙皮,不是谁都像白雨星一样婆婆妈妈的。   这位刘检和周启尊更加臭味相投,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这俩人之间过分寒酸,就连过年都没稀罕给对方拜个好......   周启尊记得,刘检退伍以后回家乡,考公务员当警察了。他是湖南吉首人,吉首离长春,那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   “啧,什么情况?”周启尊点开短信看。   尽管很久不联系,但刘检发文毫不客气,字里行间充满了熟稔:“周儿,废话不嗦,你看看照片上这小姑娘。我等你回电话。”   “小姑娘?”周启尊脑子嗡了一声,他不自觉地绷紧手指。   指尖往下滑,看见照片那一瞬间,仿佛有一盆冷水,从周启尊的头顶哗啦泼下,一股麻劲儿滋滋地钻透脊梁骨,叫周启尊浑身生疼。   周启尊大喘一口气,猛地从床上蹶了起来。他这动静太夸张,给睡梦中的姑娘吓得一骨碌翻掉了地。   黑桃姑娘目瞪猫呆,内心尖叫:“怎么了?!”   “这是......”周启尊捏着手机屏,因为太用力,指甲都捏白了。他瞪着屏幕上的照片,僵了。 第43章 “这是小怿吗?!”   金梅那二哥来得很快,两天后就给金明宇接走了。   晓雯说金明宇走之前还想再见一次周启尊,但周启尊没去见人。他只让晓雯替他买了一大盒巧克力送给金明宇。   周启尊说:“告诉金明宇,梦都是假的,但巧克力是真的,想吃总能吃到。”   只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得到呵护,愿他童真的伤口能结出向日葵模样的痂疤,伴随岁月,慢慢地褪去疼痛,迎向太阳。   。   金明宇走后,隔天,江流下葬了。   江流的葬礼是李蔓操办的。白雨星这媳妇心善,出手也舍得。这场葬礼虽然没人参加,但排场着实不小,该有的一样没落,花出不少钱,李蔓还给江流弄了个顶贵的骨灰盒装灰。   “葬在公墓,地皮小,用不了大棺材,就凑合吧。”李蔓说,“二流子在这边没有家,去了那头,怎么也得有个正八经的地方住。阴间风雨冷,可不能让咱们孩子挨冻。”   往常听这话,周启尊多半会煞风景地顶一句:“嫂子迷信,人都成灰了还扯什么。”但这回,他头一遭沉默了。   周启尊不禁去想,金明宇和江流说起“有魔法的珠子”时,江流信吗?   他应该是信的吧,毕竟那小兔崽子J儿不着调,和金明宇的关系又那么好。而且,最重要的是,江流天真到愚蠢。――不然他也不会哆哆嗦嗦地冲上去救金梅,被杨六给捅死。   他当时肯定是哆哆嗦嗦的,周启尊用脚后跟都能想到。但怂包还是冲上去了,最后没了。   嗯......那江流跟着金明宇回家,也是想拿走珠子,用来造幻境的。   江流会幻想什么?周启尊觉得,他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吊儿郎当嬉皮笑脸,世道上不干正事,不求上进的人多了去。众人颓丧的初衷各有不同。但生而为人,天性使然,哪怕丧进了地沟里,多少也会保留一些幻想。   江流的幻想是什么?江流想做的梦是什么?   金明宇是巧克力。江流呢?或许是一碗黑芝麻糊,一小碗能给他吃哭的米糊糊。   沉默后,周启尊破天荒地没犯怼,反而轻轻笑了笑,还伸手拍了下骨灰盒:“希望能给他遮风避雨吧,好歹有个家。”   “......”白雨星和李蔓两口子双双犯懵。   以至于白雨星问了李蔓好几遍:“我们尊儿是怎么了?居然会说人话了?”   李蔓则每每摇头:“不是长大了,就是中邪了。”   “......”周启尊笑骂,“你们两口子别气我啊。”   李蔓低低笑了笑。   但白雨星对着周启尊瞅了瞅,却没乐出来。他犹豫了一阵儿,凑过去,将周启尊拉去一边,小心地问:“那照片,再给我看一眼呗?”   周启尊望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找出照片递给白雨星。   这照片,周启尊三天前就给白雨星看过了。当时第一眼看,白雨星直觉得头皮发麻,脚趾头也止不住抽抽。   照片上的小姑娘约摸二十多岁,非常瘦,瘦得像一棵豆芽菜。她枯黄的头发像一稻草,干瘪地扑在头上,肩上。   她缩在墙角,漆黑的大眼睛里全是惊恐。   她那五官模样,白雨星只看一眼,就立地吼了出来,吼得唾沫星狂飙,一鼻子酸味:“这是小怿吗?!”   现在第二次看这张照片,他觉得更像了。   “像,真的像。”白雨星又说。   “虽然这么多年了......但真的像。”白雨星说,“小怿当年十八岁,从年龄看,照片上这个好像比她小一些,但......”   ――但要是吃不好穿不暖,折腾得太瘦,太羸弱,倒也看不好实际年龄。怕周启尊听了更难受,这话白雨星憋着没说。   “你要去了?”白雨星问周启尊。   “当然要去,明天就走。”周启尊将手机收回兜里,“这些年一直没有小怿的消息,这女孩和小怿长得很像。太像了。”   周启尊:“刘检说她是从一个卖/淫/窝点里救出来的。她的头受过伤,什么都不记得,也找不到亲人。”   白雨星连口气儿都没敢喘足,他侧目看周启尊的脸,见周启尊面皮儿上没什么表情。   这人得是长了颗什么样的心脏,才能用这样平稳的语气说出这话?要有多心疼啊?――如果是真的,那女孩可就是周启尊找了八年的亲妹妹。卖/淫/窝点,失忆,亲妹妹......这太残忍了,还不如让人去钉板上扎个滚儿。   “别这么看我,恶心死了。”周启尊照白雨星的脑袋怼去一巴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当特种兵的时候,什么脏事没见过?比你想象的夸张多了。”周启尊叹口气,“反正,不管怎么样,得先去看看。如果真的是小怿......”   “放心,什么样的心理准备我都有。”周启尊淡淡地笑了笑,反正在白雨星眼里,这笑非常难看。   白雨星哑巴了一会儿,用手心搓了把脸:“你那战友是在吉首吧?那么老远,真不用我陪你去?”   周启尊看了眼在不远处打点的李蔓。李蔓正双手比划着,不知在和工作人员说些什么。   “嫂子肚子里还揣着我大侄儿,烧烤店也有生意,你搁家呆着吧,不用操心我。一个字也别再嗦。”周启尊说,“我不是长大了么。”   白雨星:“......”   白雨星瞪了他个白眼:“呸!还能贫嘴,长个屁股大,我他娘的看你就是中邪了!”   周启尊抻了抻腰板,没说话。   中......邪啊......   。   江流的葬礼折腾完,一天也过了大半。周启尊没跟白雨星和李蔓一起吃饭,他说要回家收拾行李,明天好拿包去吉首,便先走了。   白雨星望着周启尊的背影哀哀:“他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装几条裤/衩?”   李蔓:“......”   白雨星:“真让他自己去吉首,这行吗?”   李蔓啧一声:“你不放心就跟着呗,不过我觉得,你要是硬跟,尊儿能和你打起来。他最近心情非常不好。”   “嗯......也是。”白雨星望了眼天,头顶乌泱泱一片黑云,“要下雨了。”   。   从公墓出去,周启尊打了个车。出租车走出去一段,果然下雨了。   雨水不算大,噼啪噼啪地敲打着窗玻璃,将玻璃淋得冰冷。   雨刷规律地摇摆,窗外一片灰白。   周启尊隔着玻璃,侧目往外看,看周遭的动静,人物,均被落在后头。落了便过了,过了便小了,小着小着就看不见了。   离家越来越近,路过一所小学,正赶上小学生放学,接孩子的家长在雨里排队踩水,他们擎起雨伞,那结实的伞布片片晶莹,挨挤成摞。   路面嘈杂,花里胡哨的雨伞雨衣叫人眼花。出租车被堵在路口,不得不停下。   车里,周启尊突然眯了下眼睛,瞅见学校的立牌――雏鹰小学。   周启尊:“师傅,我就在这下吧。”   “这儿?行吗?还没到地儿呢。”   “没关系,这里就好。”周启尊掏钱递给司机。   出租司机接过周启尊的钱,扭脸说:“哎,你没带伞吧?要不你还是别着急,前面不通,我看看能不能往回倒点儿,你去后头的商店买一把......”   “砰。”车门被关上了。司机的话被堵在嗓子眼。   “......”司机眼瞅周启尊淋着一身雨,拱进了前面的家长堆里,咂舌道,“这人什么毛病?”   矮小的孩子们排成长队,从校门口一乌洒地奔出来,跑进家人的伞下,怀抱中。   各种声音在耳道里撒泼,呼唤声,雨声,鸣笛声……周启尊揉了揉耳朵,抹掉鼻梁上的雨水,转眼望着前方的树丛。   ――雏鹰小学这片小树丛,那“珠子”出现的地方。周启尊确定,张决明肯定已经去过了。   “中邪啊......”周启尊叹口气,手指隔着裤兜,敲了敲兜里的手机。   周启尊只望了小树丛一会儿,并没往前走。   他从人群中钻出去,将外套的背帽叩在头上,走去反方向,要回理发店。   什么妖魔精怪,鬼葫芦邪药,金明宇的梦,还有......张决明。   张决明......   无谓无畏。   现在最重要的是周怿。没什么比去吉首更重要,没什么比他的小怿更重要。   周启尊走远了,雨水害了毛病,忽然一下下大了。   学校临边有一家文具店,店面不大,这时却是围满了人,并非生意,大多都是在屋檐下避雨,那檐子已经挤不下去了。   雨水浇落,急来急往,没人注意到文具店后钻出了一只漆黑的小猫。   这猫踩着路边的石头,身形灵巧,一高蹦上树杈,快得像一道煞黑闪电,一晃就过。它抖擞掉一身的水珠,毛皮被雨水洗得发亮。   黑桃用亮黄色的大眼珠四处张望,突然又一次跃起。这回它居然往人群里蹦,直直跳进了一只深蓝色的背包里。   “妈妈,刚才天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一个小男孩拽着妈妈的手晃。   “哪有什么东西,赶紧回家。”妈妈皱着眉头,高跟鞋呱呱剁地,“你好好打伞,肩膀都湿了。”   张决明放慢了脚步,等这母子俩从他身边走过,他才快步绕过文具店。   张决明一路走得飞快,分毫不在意自己被淋成落汤鸡。走了挺远,他终于找见了一处正在施工的楼房。   因为下雨,施工地没人。张决明赶紧矮身进去,趁着周围遮挡,将背上的背包卸下来。   “怎么明目张胆地跳进来?”张决明对着背包说话。   “对不起大人,太着急了,下次一定注意。”黑桃的脑袋从包里钻了出来,露出一对瓦亮的黄眼睛。   它巴望着张决明,心里叹:“背包大敞大开,分明就是想让我赶紧找机会跳进去,着急知道周启尊的消息。”   “看到了吗?”果然,张决明立马就问了。   “看到了。”黑桃又在心里叹气。   张决明这几天夜夜在理发店的房顶守人,算下来,已经好久没合眼休息了。就算他是山鬼血脉,再怎么说也管凡人叫爹,生的是实打实的骨血肉身,怎么好把自个儿当正八经的魑魅祸害?   黑桃能清楚地看见张决明的黑眼圈,它家大人这些天都累瘦了。再这么殚精竭虑下去,哪里受得了。   “快说。”张决明催它。   黑桃怨归怨,没本事忤逆犯上,只能报道:“明天下午四点四十五的飞机,飞到长沙,第二天再转火车去吉首,没有卧铺,周启尊买的硬座。”   “知道了。”张决明皱着眉头,侧过脸咳了几声。   “......大人。”黑桃没忍住,还是多了嘴,“您得注意身体呀......”   “我没事。”张决明被淋湿的后背靠在墙上。   吉首,属湘西,是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地级行政区首府。   周怿的魂魄在长生铃里,传给周启尊的照片一定是假的。张决明自三天前从黑桃嘴里知道这事,心就揪得生疼。   他才刚发现龙涎珠的事和湘西赶尸人以及龙族有关,对方这就故意引周启尊去吉首了。   ――这分明是圈套。是算计好的火坑。   “决明,我们先去吗?”周怿问,“还是在路上跟着我哥?”   “我会买票,我们和周启尊一起去。”张决明说,“我担心路上再出什么变故。”   周怿顿了顿:“嗯,这样做稳妥。”   周怿:“但我们同行,我哥一定会更怀疑你的。如果以后他知道了真相......”   “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张决明摸了把黑桃的猫头,惹黑桃“喵”了一声。   对方步步紧逼,张决明已经搏手无策。这个火圈,他们是必须跳了。   作者有话说:   晚八点二更。厚颜求海星,么么哒。 第44章 编花篓子臭矫情   周启尊收拾了个背包当行李,他这趟是出远门,可包却瘪囊囊的,眼瞅就没装什么东西。   “该不会真的只带了几条裤/衩吧?”白雨星来给周启尊送饭,拎他的背包转圈儿瞧。   周启尊无奈地看白雨星:“是啊,怎么了?”   “你这不行。”白雨星这块大憨皮还上劲儿了,立时苦口婆心地说,“你以为南方开春儿暖和?湖南那片儿特爱下雨,有时候一连半个月见不着太阳,阴冷阴冷的,你得带上厚衣服。”   白雨星:“还有雨伞,伞没带吧?”   “......”周启尊叹了口气,转身去柜子里翻雨伞,“衣服带了,打的压缩包,不占地方,雨伞我这就放包里。”   他说着找到雨伞,当着白雨星的面儿塞进了背包:“行了吧?别絮叨了,求你,头疼。”   白雨星眨巴两下眼皮:“我怎么觉得你学老实了?”   要是搁往常,周启尊八成不会这么听话,不但嘴上要抱怨,说不准还能不吃好赖地戗他一跟头,让他滚家搂媳妇去,别瞎操心。   自从江流没了以后,周启尊似乎真的......有些像个人了......   “你怎么那么烦人?”周启尊皱巴着脸,从窗台上拿来风干好的粘土兔子,已经打好了包装。   ――之前的订单,总算是做好了。   他将东西递给白雨星:“照着单子上的地址,帮我寄出去。”   白雨星接过来:“你这段时间就接了这么一单,不够塞牙缝的......你去吉首有钱吗?要不我给你拿点儿?你嫂子今天还说......”   “哥,差不多得了。”周启尊不耐烦地皱眉,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吐一口白雾说,“我爸的棺材本还剩点渣滓,等渣滓也没了,我再吃你的。”   “......”白雨星无话可说,最后终于被烟给呛走了。   白雨星走人,周启尊才得了消停,他抽完一根烟,掐掉烟头,转身去枕头底下找出了家传的那枚血玉扳指。   说起周运恒的棺材本儿,留给周启尊的钱不少,但基本全败败光了,也就剩这枚血玉扳指,还是囫囵个儿的。   周启尊擎起它看了看。他隔三岔五就习惯拿来看看。这次去吉首是为了周怿,他就更想拿来看看,不仅看看,这玩意他还要带着去。   “爸,妈,要是你们在天有灵......魂儿肯定是有吧。”周启尊啧了声,“搁年前,我还不信有鬼魂呢。”   “反正,你们要是牵挂着小怿还没投胎,就想办法保佑保佑她吧。”周启尊说。   这实在不像他能说的话,尤其是对着一枚扳指说。忒傻冒了。   说完周启尊愣了会儿,给扳指揣进兜里。这一揣,不小心手滑,差点给扳指揣掉地。   周启尊呼出口气,又掏了根烟抽,直到这回点火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手指居然在抖。   说到底,他面子撑得稳当,实际上却紧张得厉害。比和敌人刚枪,生死一线那秒还紧张。这份紧张像把卷了刃的大铡刀,正咔嚓咔嚓剁他的五脏六腑。   八年,周启尊是只扑空的熊瞎子,被命运耍得团团转,却始终不辞辛劳,去抓那一点点希望,或者......绝望。   这一次,这一次......   周启尊想想,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他胃疼,浑身都疼。   “喵――”   周启尊叼着烟,按住胃,顺着猫叫声转头,瞅见姑娘蹲在床头柜上,那拉长脖颈的优雅姿态,宛如一只正襟危坐的猫中贵妇。   周启尊走过去,耷拉眼皮瞧姑娘:“我出远门,得几天才能回来。你就出去流浪吧。”   周启尊:“不过我在窗台上放了过期饼干,窗户给你开着,可以进来随便吃。还有二楼卧室的门,我也不关,你要是不爱流浪,床和沙发也可以随便睡。”   他咬着烟头说话,嘴皮子抖几抖,烟灰就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黑桃姑娘满脑袋。   姑娘被烟迷了眼,发出委屈又腻歪的哼唧声,不断用爪子扒拉自己的头。   周启尊看着那颗黑脑袋上的白烟灰,用手给它扑噜了几下,又捏了姑娘一只耳朵搓搓:“在家等我吧,祝我一路顺风。”   “放开我耳朵!”黑桃姑娘在内心咆哮。可刚咆完它就愣了。   它迎上周启尊的眼睛......――那眼神说不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黑桃感觉到,周启尊搓自己耳朵也没用力,两只温暖粗糙的指腹甚至是轻柔的,居然还挺舒服......   黑桃愣了:“周启尊怎么了?”   黑桃犹豫了片刻,用脑袋蹭了蹭周启尊的手背,长长“喵”出几声。   ――放心吧,有大人陪着你。我家大人可厉害了,还特别喜欢你。   。   下午三点半,周启尊背着包进机场,排队打登机牌的时候,他不经意转了个头,眼睛不禁瞪得老大。   周启尊是怎么也没想过,他能在机场碰见张决明。   “张决明?”周启尊愣了个突,随后低头看眼手表。   时间来得及,他干脆一步跨出来,放弃排好的位置,去队尾和张决明一起站着:“你怎么......”   张决明身上也背着个包,背包来机场排队的人,肯定是要坐飞机的。问句“你怎么在这”,活像个白痴。   周启尊没痴下去,张决明倒是痴了。   “你怎么在这?”张决明努力演好这场偶遇,“你要出远门?”   近距离看周启尊,能看出他这些天休息的很不好,定是心事太重了,人也轻减一些。   大概是张决明出人意料的次数太多,反正在机场遇见,总比他突然飞进五楼的窗户强百辙。   周启尊被张决明三番五次惊悚过,现在已经惊讶不动了:“嗯,有点私事,我这趟飞长沙。”   周围人多,该是怕被人听见,周启尊专门凑张决明近了些,低声说:“你飞哪?山鬼也要坐飞机?”   “我......”周启尊离得太近,说话的热气正喷在张决明耳廓上。周启尊的语气里带着削微挑衅,声音沉凉。   大概赖“山鬼”这物种耳聪目明,太过敏感,张决明被刺激得耳朵发痒,脊椎骨也一阵一阵地酥。   真该勒紧神经,再打个死结。张决明拧着眉头说:“我也飞长沙。”   “嗯?这么巧。”周启尊愣了愣,“我是南航CZ6768,你也是?”   “......嗯。”张决明眉头越皱越深,“真巧。”   周启尊:“......”   周启尊眯起眼睛,过会儿点点头:“行吧,不过我的目的地不是长沙,我是从长沙转去吉首。”   张决明张了张嘴,没多说话。飞机太明显,只要一路,就很容易被周启尊发现,倒不如光明正大来得利落。   火车就不一样了,火车有很多节车厢,每节车厢又那么多人,想偷偷跟着周启尊更容易些。他准备到时候再见机行事。现在,还是先少说为好。   “......”周启尊看张决明脸色不好。   不过张决明经常脸色不好,他皮肤本来就白,个做山鬼的,平时和妖魔鬼怪打交道,也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反正周启尊每每看他,几乎都是一副病恹恹的面相。   面皮儿苍白,嘴唇颜色浅淡......一双眼睛还动不动就水汪汪的,像含着两汪清浅的春水,微风一吹就要荡开......   “周启尊?”   “啊。”周启尊发现自己看张决明的时间有些长,便侧过了眼睛。   这余光一扫......――张决明的耳垂竟然有些泛红。   啧。这怕臊玩意,还是没出闺的黄花大姑娘,怕看不成?   “我是想问你,金明宇的梦,还有那颗珠子,有线索了吗?”队伍往前走,周启尊推了张决明一下,“别站着,往前走。”   张决明往前走了两步,周启尊紧接着跟上:“你去长沙,和这事有关系?那珠子不是被什么飞禽妖兽叼去长沙了吧......”   张决明沉默了阵儿,这才又扭过头来,抿了抿唇。   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烦人,周启尊一向干净利索,忒膈应别人吞吞吐吐,还没等张决明张嘴回答,周启尊就耐不住了:“行了,我不问了,你也不让我掺和。反正真要有什么,你会给我个交代,对吧?”   张决明眨了下眼睛,瞅周启尊明显是不乐意了,他叹口气:“周启尊......”   “赶紧的,前面空一大截了。”周启尊索性绕过张决明,自己排去前面。   张决明戳在原地杵了两秒,碍于后头又排了人,他还是赶紧跟上了周启尊。   “你是在生气吗?”张决明盯着周启尊的后脑勺。   周启尊笑笑:“你这说哪儿的话。我哪有资本生恩人的气。”   张决明:“......”   周启尊这人哪哪都好,除了不讲理。他看着成熟稳重,内地里却是典型的小孩子脾性。   张决明知道周启尊气在哪――他是不乐意当怂包,只把自己摘出去,这事还没到他必须认怂的份。要知道一直以来,大都是他帮别人的。   周启尊识时务,但心气儿高,是个贼别扭的熊玩意。上次在街边,周启尊一言不和扭头就走,已经是在跟张决明闹别扭了。只是老男人闹起脾气,不好意思出花样,免得编花篓子臭矫情,不成体统。   张决明心口倏得软了下,可惜他人笨,一张怯嘴更笨,不会说好听的哄人,只一板一眼地说:“我是为你的安全考虑。”   “我知道。”周启尊咂舌尖,随后叹口气,他背对着张决明,小声自己嘀咕,“不过我现在也顾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没关系,你有你的立场,我先听你的。”周启尊说着又往前迈一步,正巧轮到他选座。   周启尊转头,望一眼张决明,随口问:“你提前选过座了吗?”   “没有。”   周启尊:“喜欢前排还是后排?”   “后排。”张决明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乐意靠窗坐?”周启尊又问,手指在自主值机设备上点着。   “嗯,都可以......”张决明眼睁睁见周启尊选好了座,他选的靠过道的位置,正巧旁边留了个靠窗的座。   “......我们坐一起?”张决明小心地问。   “......”周启尊扭脖儿,无语了,“我们难道不认识?遇见了还要分开坐?”   “认识,坐一起,不分开。”张决明那嘴太诚实,真话下意识就秃噜出去。说得有点急,语速略快,连带着心跳也跟着提了提。   “我发现你这人真是......”周启尊拿了自己的登机牌,让出位置给张决明。   张决明低着头,没看周启尊,他乖乖地选了周启尊旁边的座位,选好才轻声问:“我这人怎么?”   周启尊哼了声,阴阳怪气地谇:“小家子气,难搞。”   张决明:“......”   挨骂了,心尖子又孬又软,还热乎乎的。张决明这人,的确是小家子气,没个丁卯儿出息,这辈子算是白瞎了。 第45章 这是一条人面金龙!   飞机座位比想象的要窄,张决明和周启尊两个大男人,肩膀都宽,光是坐着不动唤,肩头就已经挨在一起了。   这比之前在门洞里躲雨的时候离周启尊更近。周启尊的每一声呼吸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张决明耳朵里,不知不觉的,张决明的呼吸也跟着调整,变得和周启尊一样。   只要有这人在,张决明就会变成附庸。他总会将周启尊当成依仗,不自主地跟上去,朝向他,信仰他。   信仰是团火,用来发光,用来希望。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中国南方航空公司CZ6768航班由长春前往长沙……”   “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请您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   广播播报完毕,飞机在跑道上渐渐提速,冲向云霄。   因为气压差的刺激,周启尊感到耳朵有些刺痛。他吞了口口水,又用手揉了揉耳朵。   “不舒服吗?可以张开嘴,深呼吸。”张决明在他身边说。   周启尊从上飞机就一直靠在靠背上闭目养神,这会儿也没睁眼。他摆了下手:“没事。”   “那你......”   “看够了吗?”周启尊打断张决明的话,突然歪过脑袋,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的瞬间,张决明立马转过头:“......看什么?”   周启尊:“你从上了飞机就盯着我看,怎么着,上次是肩膀,这回我脸上也被下降头了?”   “......”张决明后背僵了,“我不是......”   “啧。”周启尊不满道,“跟你说话呢,现在给我转过来。”   张决明顿了下,只好转回头。――周启尊的眼眶微微发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或许是闭了会儿眼的原因,那眼睛显得格外疲惫,特别不好直视。   “你还是睡一会儿吧。”张决明脱口而出。   周启尊用指腹搓两下眼皮:“要飞三个半小时,是应该睡一觉。”   周启尊搓完眼睛,一只手揣进衣兜,正好摸到了兜里的血玉扳指。   他将扳指勾在食指关节上,在兜里一下一下,用大拇指捻着它转圈。   “你看起来很累。”张决明又说,“睡会儿吧,我帮你看着时间,下机前叫你。”   周启尊再次闭上眼睛,勾着嘴角短暂地乐了下:“不用。我怎么也睡不了三个半小时。”   飞机不断上升,遇到气流猛一颠簸,周启尊的脑袋挨了下磕,往张决明那边靠得更近了些。   一股悠远的淡香立时直溜溜地钻进周启尊鼻子里。周启尊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居然一时间大脑空白。他突然就迷糊了,连手脚也跟着发软。   “唔......”周启尊想睁眼,却发现眼皮动弹不得。   这感觉并不是被脏东西压了肩头,不是那种不协调不舒服的感觉,反而很放松。它更像一种诡异的安全感,就好比一拳打碎了所有戒备,然后栓子被拔掉,温水溢出来,慢慢浸泡身体。疲劳疯狂膨胀,不断发酵,吞噬理智,逼着人昏过去。   年前那夜,他们在山头遇到九婴时也有这么一次,当时紧要关头,周启尊被张决明紧紧搂在怀里,要不是他咬破自己的舌尖提神,指定会被张决明这迷魂香给熏过去。   “张决明。”   “嗯?”听周启尊的声音不太对劲,张决明又仔细去看周启尊的脸。   周启尊眉头拧出个旋儿,说话越发有气无力:“你身上到底是什么......这么香?”   “香?”张决明在座位上愣住。   难道是山鬼的灵香?   山鬼生于大荒山地,是天生地养的山灵魑魅,身上的确有一种特殊的香气。作为山灵之首,这香气能引动万千精魅魍魉,但从没听说过,还能影响普通人。   一般人甚至根本就闻不到。比如张决明的父亲,和他母亲多年连理,同床共枕,却从没闻到这灵气。   周启尊居然能闻到?   “嗯......”周启尊吭一声,然后微微晃了下头,再不动唤了。   “周启尊?”张决明试探着叫他,周启尊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张决明迟疑片刻,将手掌贴在周启尊额头上。天灵安稳,这人只是睡着了。而且还睡得很熟。   虽说山鬼的灵香难以被普通人闻见,但灵气生息顺承天经地脉,人也活在天上底下,无论如何都是没有害处的。   眼下周启尊又睡得舒服,定是没什么大碍。张决明放了心,吁出口气儿,微微笑了下。   从高空看,云层厚实柔软,那纯白美好到令人心悸,暖橘色的阳光成屡成束地刺透它们,像温热的光剑,刺穿棉花,刺破白雪,挣脱世间虚无软弱的一切,终将所向披靡,途径亿万,莅临大地。   飞机又遇到气流,震动颠簸,周启尊在睡梦中浑然不知,他没有转醒的迹象,但后脑勺贴着靠背,被颠得往另一侧滑。   张决明赶快伸出手,托住了周启尊的头。   此时在张决明手掌上,躺着这个让他学会痴心妄想的人。这人的侧脸贴着他手心,那微热的体温叫他不敢呼吸。   张决明僵住。   “他非常累,现在睡熟了。”张决明在心里默念三遍。   等气流过去,飞机飞行平稳,张决明终于硬挺着胆子,掰过周启尊的头,让人靠在自己肩上。   周启尊这熊货也会讨巧,脑袋刚挨上张决明的肩,就在人肩头上蹭了下头皮。该是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他这才老老实实靠着继续睡。   难为了张决明个不局器的窝囊废,被这一下蹭得魂飞魄散。他懵了好半晌,甚至紧张到手指痉挛。   指尖抽搐几下,一阵钻心的麻让张决明回了神儿。他缓缓转过头,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周启尊头顶的发旋儿。   漆黑的发旋儿,像个藏着飓风的黑色漩涡,张决明越看越眼晕,也不知他是心猿意马还是心慌意乱,竟浑生出了一种错觉――他就要跳进那漩涡里,被飓风撕扯得粉身碎骨。   前面有动静,张决明抬起眼,看见一个空姐正推着车,在给乘客倒水。   临到他们这排,空姐见周启尊靠在张决明肩上睡着,不由愣了下。但她们这行,也算见多识广,什么曲溜儿人没见过,不算多稀奇。   空姐不消两秒便又礼貌地笑了起来,她小声问张决明:“先生您好,请问要喝点什么?”   张决明的喉结不自主动了下,仿佛头顶上擎了个大头花洒,正从头到脚朝他喷热水。   他的确是害臊,更多的还是做贼心虚,但他更不会给周启尊推开。周启尊好不容易能睡熟,而且......张决明心说:“这种机会,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了。”   就让他厚着脸皮多偷一会儿吧。反正......反正周启尊不知道。   张决明朝空姐笑了笑,他伸出一只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又小声说:“不喝了,但要麻烦您帮忙取个毯子来。”   这笑小心又漂亮,那滋味,就比如莽撞地打翻了一坛水,又偷么悄捧满一手,淋去冻土上,养活一枝细细的玫瑰梗子。   那空姐一愣,定是被张决明的笑给魇着了。――干净好看的年轻人,红着脸皮,这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任谁看了,血槽都得被掉一半。   “好的,请您稍等。”空姐连忙点头,努力维持礼貌专业的工作形象,抿住了嘴角,赶紧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张决明垂在身侧的手偷偷攥了个拳头,手心里有些湿漉漉的。   毛毯不一会儿就被送来了,空姐将它轻轻盖在周启尊身上,然后走掉。   张决明给遮光板拉下来,光亮立时减弱,周启尊的脸暗了下来。张决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捏着毛毯一角。   他贪得无厌地想:“要是这趟飞机不落地,该有多好。”   无关俗世,无谓善恶,没有圈套,仇怨和谎言。他们就在这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被遮光板挡住,被毛绒毯子盖住,一直一直,沉默安宁。   。   “咚、咚、咚……”   是寺庙的钟声。   周启尊正站在寺庙的院子里。脚下一片四方地,四周短墙围起,只打眼就能见其全貌。――小,空,且破旧。   天色已经深了,一轮上弦月当空高挑,周启尊张望到,那敲钟的和尚在南边犄角处。   和尚脑袋秃得锃亮,被月光照出一层浮白。他身上裹着一件穿旧的僧服,双腿跨开,正半蹲着,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撞着钟。   周启尊见那和尚下盘极稳,两条腿稳健有力,犹如两根柱子一般立在地面。撞钟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声结实响亮,和尚的身体却连晃也没晃一下。   周启尊走过去,站在和尚身后问:“师傅,请问这是哪?”   这地方他不认识,他怎么会在这里?   和尚没理周启尊,甚至没稀罕看周启尊一眼,全当周启尊是空气。   “师傅......”周启尊又上前一步,想更大声地说话。   这时,和尚又撞了次钟,这“咚”得一声格外响,周启尊顿觉耳朵一嗡,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咚咚的钟声在他脑子里乱敲,像密集的鼓点,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周启尊被吵得头晕眼花,他几步踉跄着后退,不得不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一阵晕头转向,等周启尊再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全变了。周启尊观察四周,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进了寺庙里。   这里头更是破败,也不晓得是哪个年代的老古董,大概十平米见方,周围几乎什么都没有,仅是地上铺着一张跪垫,垫子朝墙,垫前摆着一只木鱼。   是那撞钟和尚的木鱼?边敲木鱼边面壁?   身后是张小圆桌,没有凳子,桌上只点了一盏幽暗的油灯。抬头,正前方的角落里竟杵着一尊神像。   “师傅,你在吗?”周启尊高声问,没人回应。   他犹豫片刻,拿起油灯,抬脚朝那神像走去。   这神像藏在昏暗中,立地而起,少说也有五六米高,它坚实挺拔,仿佛小山一般矗立。周启尊注意到,这神像竟是金子造的,那金身厚重,做工又极为讲究,若有明光照过来,保准蓬生璀璨。   周启尊瞪大眼睛,却辨不出眼前是尊什么佛,不是观世音菩萨,不是如来佛祖,他从未见过这神佛。或者说,那根本不像神佛......他不记得什么神佛长成这样,直溜溜的一条......   周启尊凑得再近些,仰起头来,擎着油灯仔细地看,又大胆地伸手摸了摸......   ――这神像自下而上,表面凹凸不平,居然通体雕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鳞片......是条金龙!   金龙的尾巴团成一团,龙身直立,擎起一只硕大的五指金爪,虽在暗处看不清楚,但凭轮廓来看,那高高昂起的头,天庭饱满,鼻梁挺立......那分明是一张人脸!   周启尊心头震撼,惊得几乎屏住呼吸――这是一条人面金龙!   抬头的姿势挺了太久,脖颈僵硬,连带着脑袋产生晕眩,周启尊晃了晃头,又往后退了几步,这一退,后背撞上了个人。   “谁?”周启尊猛地扭头。他本以为是先前撞钟的和尚,却意外地看见了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老爷子好生面熟,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老大爷,你是?”周启尊问。   老人朝他笑了起来,笑得慈眉善目。周启尊就见这老人双手捧着什么东西,朝他递过来。   周启尊低头一看――那不就是他老周家祖传的血玉扳指吗?   周启尊立时灵醒了――是他!先前还梦到过,也是这老人拿着血玉扳指!   那他现在,肯定也是在梦里了?   “你到底是谁?来我梦里干什么?扳指为什么又在你那?”周启尊急了,要一把抓住老人的手,可却抓了个空。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却握着自家的血玉扳指。扳指怎么又到他手心里了?   再抬头,眼前的老人居然跟一阵雾一样,倏得消失不见了。同时,周启尊手中的油灯熄灭,黑暗完全将他封闭。   “......人呢?”   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刹快闪过,周启尊眼睛生疼,瞬间没了意识。   。   醒来睁眼,周启尊看见了一片昏黯的天花板。不,不是天花板。他在飞机上。   周启尊眨了眨眼睛,眼眶还是涩的,似乎被强光刺激过的疼痛还未完全褪去。耳朵里是飞机飞行的轰隆声。   他的确是在飞机上,他要飞去长沙,现在和张决明一起。   “怎么了?做噩梦了?”   张决明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周启尊侧过头看,机舱里没亮灯,外头已经彻底黑了。   周启尊眯了眯眼睛,尽管他们离得很近,但周启尊的眼睛还没缓过劲儿来,看不清张决明的脸。   “周启尊?没事吧?”张决明又问,听语气......是有些担心?   “没。”周启尊出声,嗓子有些微微发哑,“没事。”   他咳嗽两声,动了动手指,发现一只手还揣在兜里,食指上正勾着血玉扳指。   周启尊一愣――那血玉扳指在微微发热,他又在兜里仔细摸了摸......的确,比他的体温高上一些。   这是什么蹊跷事?上次也是这样,稀奇古怪地梦到扳指,梦到那白发老头,醒来扳指就会发热......   “要喝水吗?”张决明又问。   “不喝。”周启尊咽了口唾沫,剌得嗓子疼,“现在几点了?”   周启尊说着,皱紧眉头,给扳指从兜里掏出来。   “八点多了,我们快下飞机了。”张决明说。 第46章 “我不想一次次怀疑救命恩人。”   “......八点多了?”周启尊顿了顿,又将扳指塞回了兜里。   真没想到他能打这个脸,还真的一觉睡了三个多小时......   周启尊摸摸下巴:“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张决明:“嗯。你大概是太累了,睡得很熟。”   周围的乘客都很安静,他们也不好大声说话。周启尊将声音压得更小了些,问张决明:“不是被你那迷魂香熏的吧?”   周启尊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闻到张决明身上的香味,突然一下没扛过劲儿,睡着了。一刹那防线崩断,浑身的戒备散了个干净,一点儿力气都吊不住。   “不是什么迷魂香。”张决明有点无奈,又有些不好意思,他不露痕迹地捏了下自己肩头,“是山鬼的灵气,一般人很少能闻见,但闻见了也没什么害处。”   周启尊特意动唤鼻子,凑张决明再近点,果然,还是能闻见。这是任何化学配方都做不出来的味道。纯粹,深远,一股脑从鼻腔往人心窝拱。   “我第一次撞上你就闻见了。”周启尊说,“这么说,算好东西了?”   张决明莫名就被噎了一下,像嗓子里卡了根细软绒毛,痒痒。他小声说:“算是吧。”   “这样啊。”   周启尊回忆起来,这香味的确每每闻到,都让人舒服,让人心安理得,不自觉就要放松下来。   周启尊皱着眉头琢磨――山鬼的灵香,奇怪的梦,梦里的白发老人,血玉扳指……   上次他梦到老人和扳指的时候,张决明并不在身边,这么说来,这怪梦和张决明没有关系。   那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和金明宇一样,他的梦也被动过手脚?可扳指又要怎么解释?   周启尊又用手去摸兜里的扳指,这么会儿功夫,玉石已经褪去余热,变得微微冰凉。   真是奇怪。难道他家祖传的扳指还是个什么古怪玩意不成?要不要......把扳指拿给张决明看看?   周启尊想不出头绪,脑袋生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扭脸盯着张决明看,心说:“要不要问他?”   “头疼?你不舒服?”见周启尊托着脑袋,张决明紧张上。   周启尊的眼睛适应了周围的亮度,已经能将张决明看清楚。看张决明这表情,该是对自己刚才的梦全不知情。   但也不一定。毕竟,张决明的确非比寻常。   他是山鬼,在小台山装晕的时候也演技高超,熊得周启尊心服口服。但相处下来,又不难发现张决明真诚温顺的一面。   到底是块大棉花糖,还是扮猪吃老虎?   周启尊心中疑窦丛生,硌楞得厉害。这一次次的古怪,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有什么事要来了。有什么邪乎东西,要无厘头地缠上他。   周启尊久不吭声,张决明急了,斗胆扯过周启尊的胳膊,去把他脉搏。   ――心脉平稳,在自己眼皮底下,应该不会出差错才对。   周启尊:“......”   “我不想一次次地怀疑救命恩人。”周启尊心说。他又瞅了张决明一眼。   张决明的侧脸也很好看,那线条有种刚柔并济的美感,每处起伏都像经过精细地雕琢,一分不多,半毫不少,精致得好比艺术品。   “长成这样,要是个居心叵测的小骗子,还真可惜。”周启尊又想。   “没事,就是睡懵了,缓缓就好了。”周启尊说,他往椅背上靠结实,将胳膊从张决明手里抽回来。   张决明手心蓦得一空,他顿了下,知道自己又过线了,只得老老实实把手背到身后去藏着,就跟犯了错,得赶紧掖好罪证似的。   两人各有心思,在飞机落地之前谁都没再说话。   。   飞机落地,一群人排着队下机,临到出舱口,门前的空姐看了眼张决明,又瞅了眼周启尊,笑得格外走心。   周启尊一愣,没闹明白这大姑娘为什么这么高兴,都快笑成一朵牡丹花了,倒是张决明,他垂下眼皮,哪都不好多看,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死磕。   南方的空气比北方潮湿太多,连夜风都是水嫩的,周启尊被吹得一脸滋润,顿觉精神百倍。   刚才飞机上那一觉,虽然梦得怪里怪气,但的确给他长了不少精神。   江流遇害,揪扯上妖魔鬼怪,再加上周怿的消息,周启尊最近目不交睫,睡眠质量差了大劲,他那脸都快比姑娘的毛脸黑了。   得亏了这一觉,被张决明的“迷魂香”熏得踏踏实实,他现在四肢百骸全都通彻,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两人出了机场大厅,站在路边。   周启尊抻了抻懒腰,吸一口凉风,弄得口鼻里湿漉漉的:“我明天一早还要赶火车,得去附近找个旅店休息了。”   他问张决明:“你怎么走?”   自然是周启尊去哪张决明就去哪。反正他是要跟着周启尊的。张决明压根儿没多想,只准备去周启尊入住的旅店附近守着。   但目前看,周启尊并没有提前定好旅店。   “我也去市内,准备先找个地方落脚。”张决明说,他顿了顿,“或许我们还能顺一段路。”   周启尊扒拉手机查了查:“火车站在芙蓉区,我去芙蓉区,顺吗?”   “嗯,我去市内就好。”张决明说。   周启尊乜斜他一眼,点点头:“行,那我们坐一辆车走吧。”   “好。”   两人去等出租车的地方排队,大概排了七八分钟,总算轮到他们上车了。   “师傅,去芙蓉区,火车站附近随便找个旅店。”周启尊上了副驾驶,关上门说。   司机:“......”   张决明一个人被扔在后座,听了周启尊这话,无奈地笑了下。   真不知要说他粗心大意,还是不拘小节,哪有人像他这么跟司机报地儿的,他把话这么一撂,人司机保准得傻眼。   旅店还分三六九等呢,有三星五星的,还有十几一张床,半拉星星角都够不上的,谁知道他要去哪种?   “你们想去什么样的旅店啊?”司机果然问了。他操着一口标准的塑普,一句话问完,尾音微微上扬。   “差不多就行,普通点儿,不用太好的。”周启尊说着扭头问张决明,“行吗?”   张决明愣了下,车里灯光暗,但车外灯火通明。   长沙的夜比长春的繁华些,路面上车流长贯,斑驳的光影熠熠灿烂,轻浮地掠过周启尊的脸。   周启尊:“你不是也没提前定,要找旅店落脚吗?车都坐上来了,不跟我一起?”   周启尊鼻梁上落了块晶亮的光斑,张决明昧下眼珠不看,怕被晃着:“好。”   好,好,好。   周启尊扭回脸儿,没再搭理张决明。懒得瞅那讪讪样儿,小姑娘做派,八成是自闭。   “看你们是北方人吧?来玩的?”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人很健谈,这当儿笑起来,继续和周启尊搭话,“怎么没提前定地方?”   “还用提前定吗?满街旅店那么多,随便找一个就住了。”周启尊不在意地说。   “哎,你这就不懂了吧。”司机眼褶子都笑开了,“随便找不一定合适。而且现在开春儿,气候好,长沙是旅游城市,差不多的旅店都挺抢手的。”   “是吗?”周启尊还没想过这茬呢。   “是啊。哎,你们不跟团,是自驾来的?想去哪玩?攻略做好了吗?”   “我们这其实景儿都一般,主要是好吃的多,坡子街,太平街,全是好吃的。口味虾、臭豆腐、糖油粑粑,对,炊烟时代,我儿子最喜欢它家的小炒黄牛……”   这热心司机完全把他俩当成了来游玩的外乡人,叽里咕噜擅自讲了一通,周启尊倒是半句都没反驳,或许是懒得解释,或许是不想扫兴,他顺着话和司机聊,甚至还问出了几家有名的酒吧。   反正这一路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下了车以后,这健谈的司机大叔该是再也不会遇见了。擦肩而过的缘分比比皆是,虽然短暂,但若能好好相处,也是可爱温暖的。   张决明用脑袋轻轻抵着冰凉的车窗,从后面看周启尊半张侧脸,见灯光在他嘴角的微笑上抚过,听他用低沉的声音侃侃而谈。   这个人呐。   精明圆滑,敞亮利落,正直温柔。这个可爱可敬的人,招他喜欢,却与他截然不同。他们这一路,最后的结局也是分道扬镳,就像这辆出租车一样。张决明知道的。   。   出租车停在一家四季酒店门口,司机收了周启尊车钱:“这家挺好的,价格也不贵。”   “好嘞,谢了师傅。”周启尊笑了笑,没再多废话,开门下车。   后头的张决明也跟着下来了。这一路上全是周启尊和司机聊天,张决明没崩几个字儿,比空气的存在感还稀薄。   这当儿下了车,司机将车开走了,两人站在酒店门口闻车尾气,周启尊才终于瞅张决明一眼,就跟刚想起还有这么个人一样。   周启尊问:“住这儿行吗?”   “这倒是离火车站近,我很方便。”周启尊说,“耽误你事吗?”   说到底张决明缄口不言,周启尊根本不知道他来长沙干什么,大概率是妖邪那边的歪歪事。问了张决明也不会多说,除了不痛快,屁也没得。   “不耽误,这里就好。”张决明转身,先一步走进了旅店大门。   周启尊摸了摸裤兜,挺想掏出烟抽两口。于是他就摸出一根烟,站在玻璃门外点火,眼睛紧盯张决明,看张决明和前台说话。   张决明讲了两句,突然扭头往周启尊这边看,和周启尊对上了视线。   “嗯?”周启尊挑起眉稍,表示疑问。   张决明又和前台小姑娘说了几句,居然转身出来了。他站在周启尊跟前说:“这家没有单人间了,只有标间。”   张决明:“换个稍微远一点的?”   司机大叔还真说着了,合适的房间没那么容易找,不好一找一个准。   周启尊抽了口烟,吐出一螺烟圈。   张决明被呛了个正着,低声咳了两下。   周启尊眨巴一回眼儿,往边上撤去一步,好让烟雾换个方向飘:“换也行。”   周启尊仰头望了眼天,沉默片刻,突然朝张决明笑了起来:“不过有点麻烦。这都九十点了,我飞机餐没吃,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不怎么想折腾。”   周启尊:“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也可以拼个标间,还比单人间省钱。” 第47章 “怎么,想听我安慰你?”   张决明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但有什么可拒绝的?和周启尊住一个屋里,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看,总比在楼顶上守夜来得稳妥。   下一秒,张决明想明白了,他这是怯的。怂。   就跟那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似的,暗恋男神穿过拥挤的食堂,走过一张张坐满人的桌子,站在对面说:“我能和你拼个桌吗?”   人家分明没想请她约会吃饭,她却能自顾自地闹出张大红脸。   周启尊也只是赶上了,为了方便才想和张决明拼个屋,但在张决明耳朵里,这威力也不比“我们开一间房”差多少。――无论鸟枪还是大炮,对准胸口开,都能把人轰死。   张决明雪白的脖颈开始微微泛红,这层薄红嗖溜儿往上爬,给张决明吓得立马低了头。   周启尊皱着脸皮,猛抽了一口尼古丁,烟立马被他吸短一大截。他弯腰给烟头在地上杵灭,擎着豆丁烟屁股,撒眼踅摸垃圾桶:“不乐意就算了,去路边打车走人。”   他说着已经往路边走了。   揣在张决明外衣内兜的长生铃突然贴着侧腰一通乱晃。――是周怿抗议了,她该是很想和周启尊待在一个屋檐下。   张决明猛地按了下兜,以此告诉周怿消停点儿。   长生铃不晃了,张决明来了个深呼吸,吸了一鼻子残留二手烟。   周启尊正巧走到路边,他面朝大街,胳膊抬起来,要打车了。   “我不介意,拼吧。”张决明说。   周启尊抬起的那只手没放下,他胳膊在半空中,伸展出了一个自在又懒散的角度,就见他手指一弹,指尖的烟屁股飞出个抛物线,栽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好。”周启尊自然地收回胳膊,转头看张决明,眼睛亮得格外精明。   这一眼距离不远,像一把刀子,犀利地刺过来,张决明突然就有种被一眼捅穿了的感觉。这让他很想后退几步。   张决明压着脚底板不动,又说:“时间晚了,我们明天都有事,还是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进了旅店大门,给周启尊扔在身后。不能再和周启尊对视,再多一秒,他大概就得落荒而逃。   “一间标间。”张决明和前台说。   “给,身份证。”周启尊也跟了进来,张决明话音刚落,他紧接着将身份证拍在桌上。   正巧,张决明也给身份证掏了出来。   山鬼果然也有身份证。尤其张决明算半个“正常人”,在这个社会,不论从事的什么生计,只要与人交往,掺和地上的事儿,就需要有个身份,好合法存在。   房间在五楼,两人拿了两张房卡,一起进电梯。   电梯里这会儿没人,只有他们两个。此时此地,很适合就着张决明那张身份证问点什么。   “年前你在小台山闹了一出失踪,因为很在意,我专门打听了。”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周启尊突然说:“警察当时查过你的身份,身份属实。但你明明不是当地人,不是我老乡。”   刚才他扫过一眼,张决明身份证上的地址不是吉林,上头写着湖北。   张决明顿了两秒:“那时候的身份是假的。我随父亲落户,算湖北人。”   “那怎么回事?”周启尊想不通,就算张决明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凭空捏出个身份来。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张决明心说。   提起这事,张决明心里堵得慌。他漆黑的长睫垂下来,密密地遮住眼睛:“我是借别人的身份用了一下。”   张决明:“你老家的确有那么个人,今年......该是二十四岁了,他也姓张,本名叫张哲。”   “叮――”五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周启尊和张决明都默契地闭上了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从走廊穿去房间的这段路上,他们也没有继续交谈,以免突然有人从屋里出来,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到房间门口,周启尊开门,进屋插上电卡,点开灯。张决明则跟在他身后,将房门关好。   周启尊走去靠窗那头的床边,他脱下外衣,给衣服挂在墙上,这才又转身问张决明:“那个张哲,你为什么能用他的身份?”   周启尊停顿片刻:“他还活着吗?”   张决明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了。他摇了摇头:“三年前就去世了。”   “继续说。”周启尊叹了口气。   张决明:“张哲十二岁就没了父母,一个人离开家乡去外地舅舅家。但他舅舅家里还有一对双胞胎。”   “懂了。”周启尊没让张决明把话说透,他很自然地接下话茬,“他舅舅很不待见他。”   “嗯。所以张哲十五岁就辍学,自己出去找活儿干。”张决明的双手放在身侧,将柔软的床垫轻轻压出两只对称的凹坑。   “这样的小孩儿,自己在外头,无依无靠的,要是没碰上个正经人......”周启尊再拿出根烟来,声音变低了些。   标间地方不大,窗户没开,周启尊望了眼张决明,只是咬着烟过瘾,并没点火:“丢了,死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嗯。尸体都找不到。”张决明说得太轻,这话得是吹进空气里的,飘飘就散了。   世间最可怕的死法是横死。比起衰老迟缓的拉扯,疾病漫长的折磨,突来横祸听起来要更恐怖。   别的死法起码有预兆,有准备,就像花开了会谢,有相对自然的周期。但横祸没有。尤其横死,大多是“被害”的,像飓风摧折,最是血腥,最是积恶,生怨。   张哲是被杀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他混的自然不是好路,黑吃黑。他举目无亲,被“做掉”也不会有人在意。有的黑色地带,那是不敢想的黑,就连夕阳的余晖都渗不进半点光。   张哲的尸体被分解,打乱埋在一座荒山上。一具身体,分了四块地方埋,或许过几年能被人偶然发现,又或许早就被山上的野兽刨出来啃了骨头。再或许,他会藏在冰冷的地下,永远永远……   谁知道呢。有的身体,死去了,七零八碎了,就连赶尸的阴人也带不走。   “一个找不到尸体的孤魂野鬼,替了他的名字,套用他的身份,再失踪。”周启尊咬着烟,用鼻子含糊地哼了声,话里摸不透有什么情绪,“虽然不算滴水不漏,但也做得聪明。”   周启尊也在床边坐下来。或许是和张哲年纪相近,又都孤苦无依,最终死于非命,周启尊立刻就想起了江流。   但也没想起什么正经的,他就是想到――江流笑起来,还有一对小酒窝。   “不是孤魂野鬼。”张决明抬起头,对周启尊说。   可能是生意人为了省电,反正这屋里的灯不怎么亮。   瓦数不够,气氛来凑。那浅薄的灯光敷在张决明浅透的眼底,衬得他神情......动容,不忍,甚至一个恍惚间,还能看出些疼痛。   “你收他回阴曹地府了?”周启尊问。   张决明摇了摇头:“张哲成了恶鬼。”   生前被这人间那般对待,成了恶鬼也不意外。江流有周启尊踹屁股,有金明宇送珠子,张哲呢?或许什么都没有,还死无全尸,不得伸冤。   后面有一句张决明没说,但周启尊明白了――张哲这恶鬼,被张决明给灭了。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一张生死簿走完,阴阳两界,再也没有张哲这个人,没有皮囊,没有魂魄。   “最后张哲恢复意识,说想再回一次家乡。他老家的房子已经不在了,但能看看父母的坟也好。他记不清多少年没回去过了。”张决明声音不大,话却重,叫人心头压抑。   “你用了他的身份,还去替他祭拜父母了?”周启尊眉头挤出条沟,问。   张决明不敢看周启尊,感觉心头滚过一排针,或是像缝纫机一样,那尖细的针头不断地,快速地扎他心脏。每一针都很浅,没见血,却非常疼。   张决明想到金明宇家楼下,那小卖部里的残疾老人。老人想见女儿最后一面,因此才让五指凶爪上了身。但他的女儿没有回来,他没见到。   那凶爪用老人的尸身给张决明传话,顺便让老人的身体回到了自家的小卖部。   实际看来,张决明的所作所为和那五指凶爪其实没什么差别。有区别吗?他们都利用了无辜的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手段卑劣,何谈初衷。   什么善恶有道,纯属胡扯。到头来,他们全是太阳背面的东西,全是阴暗的祸祟。   “没有。”张决明的手掌更用力地压着床垫,“没有去祭拜。”   他说:“我终究不是张哲。”   周启尊一愣,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很恶劣吧。”张决明给头埋得更低,轻轻闭了下眼睛。   “啧......”周启尊弯下脊柱,将门牙叼着的烟拿下来,扔进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他用手托着下巴,盯着张决明看:“怎么,想听我安慰你,说你是身不由己,做的对?”   张决明张了张嘴,身体似乎被瞬间豁开了个大口子,撕成两半,血肉模糊。他咬牙说:“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   张决明后背紧绷,一动也不敢动。对张哲,他是真的愧疚。但他也是真的,想听周启尊开口安慰他吧。   看,果然是,他这种肮脏的东西,配不上周启尊。   周启尊沉默了一会儿,从床边站起来,抻了个懒腰:“唔......怎么说呢,很多事看不明白对错。是好是坏,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评判的。起码我没立场说什么。”   周启尊又淡淡地笑了起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不是你,九婴在村里作乱,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变成鬼呢。”   “世事难全。圣人都说问心无愧,但俗人基本都问心有愧。”周启尊拉着衣服下摆,一扬手,将上衣给脱了。   他把衣服甩到床上,光着膀子和张决明说:“我先去洗澡了,俗人。”   关于张哲的对话结束了。   至此,小台山那件事,周启尊最后的疑问也得到了解释。   卫生间里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哗哗的冲水声,还有泡沫砸在地上的声音。细软的泡沫,那般轻飘,成团砸落的动静倒是挺大的。――再柔软的东西,摔成碎瓣儿也是会响的。   是啊,周启尊说得对。世事难全。   想保护周启尊,想揪出九婴,想维护阴阳秩序,张决明要做些恶劣的事。比如撒谎,比如套用一个身份,比如用挞罚鞭打徐春萍的脸,比如沦灭一个恶化的,悲伤的孤魂……   张决明深吸一口气,将情绪重重压在心底。   他自知不是好东西,自知是会死在黑暗里的怪物。   他不能谈起“人心”,不能提起“世俗”,万万不能。连同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爱意,也是万万不能了。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祝平安康健,万事胜意。(??ω??)?? 第48章 卖乖就不能卖得再可爱点儿?   或许是刚才剖心掏肺地聊了几句,又或许是因为周启尊往张决明头上叩了顶问心有愧的俗人帽子。   反正等周启尊洗完澡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比先前自在不少。周启尊看张决明更顺眼了,最起码,他觉得眼前这只“山鬼”,现在很有人味儿。   尤其当周启尊瞅见了桌上的饭菜。   周启尊拎着条毛巾擦头,闻了满鼻子菜香:“你叫的餐?送这么快?”   “嗯。”张决明望了眼周启尊,低头打开餐盒,“饭店就在旅店旁边,要的又是简单饭菜,一会儿就送来了。”   张决明:“你没吃飞机餐,我也饿了,要不要一起吃点?”   还要不要......周启尊眼打眼地瞅,张决明叫的东西不多,但明显是两人份。   啧,年轻人,卖乖就不能卖得再可爱点儿?   周启尊看着桌面――的确简简单单,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两碗皮蛋瘦肉粥,还有两只馅饼。   周启尊眨了下眼问:“馅饼什么馅儿?”   “牛肉的。”张决明说。   周启尊又去瞅那酸辣土豆丝,黄红相间,居然没放青椒。   “西红柿炒蛋我备注了不放糖,抱歉,你在洗澡,我就没问你。”张决明又随口说。   周启尊扔掉毛巾,大手戗了把头发:“我也不喜欢放糖的。”   周启尊这人平时食欲一般,说他挑嘴有些冤枉,并不是拣这儿嫌那儿的什么也不吃,但他吃起菜式却有点苛刻。   比如馅饼,猪肉驴肉等乱七八糟的肉都不乐吃,只偏好牛肉的。再比如酸辣土豆丝里膈应有青椒,只喜欢单放红椒。当然,西红柿炒蛋也不喜欢甜的。   而桌上这一摊子,说巧也好,说妙也罢,是正正好好全讨在周启尊点子上。   ――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黑桃那猫精跟了周启尊几年,成日打些有用没用的小报告,上来劲儿连周启尊袜子破了个窟窿都要朝张决明臭败两句,张决明要是连周启尊的口味还不清楚,那黑桃早该重新投胎了。   不过为了合理,张决明还是特意补上一声:“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按自己喜好点的,你想吃别的就再加。”   “不用。”周启尊拎起皮蛋瘦肉粥,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白粥,粘稠软腻,带着淡淡的咸味,一口喝下去,胃里舒坦极了。   周启尊掰开筷子,又夹起馅饼啃:“我没那么挑剔。”他只含糊着说了这么一句。   张决明偷偷打量这人的吃相,不斯文,也不讲究,大口大口地吞咽,吃得又快又粗糙。但特别好看,特别抓眼睛。   张决明看着看着,嘴角悄悄挑了起来,自己也夹着一块馅饼吃。   两人没一阵儿就给桌上的东西扫荡干净了。   张决明主动站起来收拾餐盒:“吃饱了吗?”   “够了。”周启尊摸了摸肚皮,见张决明拾掇得利索,他倒是厚着脸皮,靠边儿杵清闲。他看眼墙上的挂钟,“都快十二点了,吃太多不消化。”   “嗯。”张决明那头已经打包好了餐盒,扔在垃圾桶边,顺便将桌子也擦干净了。   年轻人弯着腰,脱了外套,身上仅有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那衬衫料子柔软,轻轻贴在他皮肤上,隐隐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腰线。   他弯下的后背顶起灯光,生出层毛茸茸的软芒,一时间,让人联想起什么温顺纯白的小动物。   “就信他吧。他没害过我。”周启尊突然想。   “张决明。”周启尊的手揣进兜里,摸到了血玉扳指。   “嗯?怎么了?”张决明转身问。   周启尊放在床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周启尊顿了下:“抱歉,等会儿。”   他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   居然是刘检发来的信息:“不好意思啊周儿,今天太忙了,这么晚才找你,太晚了不打电话了,就跟你说一声,都安排好了,那女孩在医院,情况还不错,明天你到吉首,后天应该就能见她。”   周启尊掐手机的手指忍不住多用了些力气,心头一阵说不出的翻涌。   小怿......他的小怿。   周启尊呼出口气儿,给刘检回信:“兄弟辛苦,明天到了吉首我跟你联系。”   回好信,周启尊扭脸看张决明:“这样,等这趟走完,回长春我再联系你。”   张决明愣了下:“怎么?”   “可能有点事要跟你说。”周启尊笑了笑,“到时候再找你。”   当下,还是先专心周怿的事。周启尊不想节外生枝。迷雾前行,最忌讳胡乱依靠,瞻前顾后。在一切未知的情况下,他必须格外谨慎。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周怿也卷进去,哪怕有丁点儿可能都不行。还是等把周怿带回家......如果那女孩真的是周怿的话。   张决明一听,不得不紧张:“有什么不对劲的你要立刻跟我说。”   “没什么不对劲的。”周启尊叹气,将手机放去床头柜上,“早点休息吧。”   张决明拧着眉头,不说话了。   床头柜夹在两张单人床中间,周启尊看见上头还放着一只小巧的白玉铃铛。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铃铛。分明没什么特别的设计,铃身也没有任何镂刻装点,但那白玉剔透明亮,泛着一层浮光,就是叫人移不开眼睛。   “你的铃铛?”周启尊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法器吗?挺漂亮的。”   周启尊:“你们那边的东西是不是都挺好看的?上次你给我的符也是,画符用的大红丹砂很漂亮。”   “就是一只铃铛而已。”张决明没有多说,他的眉头松开,“化煞符你带了吗?”   “带了。”周启尊指了指床脚的背包,“包里。”   张决明立马就要张嘴,周启尊又说:“放心,白天我都揣在兜里。”   张决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去卫生间,顺手把屋里的大灯给关了:“睡吧,晚安。”   周启尊上床,仰壳儿挺着身子,他瞪一会儿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   周启尊直到凌晨三点多才正八经睡着。   张决明躺在旁边,听周启尊的呼吸又长又稳,这才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他摸着黑下床,没发出一点儿动静,跟一只轻飘飘的鬼一样,飘去了卫生间。   本想洗把脸,但水龙头有声。尽管关着门,哗啦的流水声也会在漆黑的静夜里吵杂放大。怕吵到周启尊,张决明就没洗脸。   他只是用手搓了搓脸。张决明灯也没开,双手杵在水槽边,缓缓吸了口气。   “小心点,别被他发现了。”张决明小声说。   在他身后,长生铃也跟着飘了过来,铃铛小小的,藏在黑暗里,并没发光,只是那么轻轻地飘着,仿佛不存在。   周怿也将声音压得格外小:“他睡着了,不会发现的。”   “你也知道他睡不踏实。”张决明转过身,后腰靠着洗手台,“有什么话快说吧。”   “我哥说有事想跟你说,会不会是那凶爪找上他了?”周怿担心地问。   张决明沉思片刻:“应该不是。”   张决明:“或许是周启尊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目前应该还没有危险,不然他也不会......咳咳。”   张决明捂住嘴,压着动静咳嗽两声。   长生铃往前飞了飞,离张决明更近了。它停在张决明耳边,方便说话:“我哥还是不相信你。”   “这样很好。”张决明用手压住自己的喉咙,不让自己再咳嗽,“要是换成我,我也不信我自己。他越谨慎,我倒是能安心些。”   “决明......”周怿咬了咬牙,片刻后突然说,“不然就把真相告诉我哥吧。最起码,让他知道你可以信任,让他知道吉首的周怿是个圈套......”   “不行。”张决明抬头,在黑暗中看向长生铃,“按你哥的性子,他如果知道你变成这样,会放着那圈套不钻?会放着血仇不报?他会拼命的。你觉得到时候谁能拦住他?我还能把他打晕关在你家的理发店里?”   “那这次的事......可能也没法儿瞒他了。”周怿吭哧着,“如果他真的把那个假周怿带回家,那不是更危险?”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周启尊不会带走她。”张决明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我说过了,事关圣物,非同小可。周怿,你要冷静些。”   张决明:“不管是赤金令还是龙涎珠,都不该出现在人世。圣物虽为‘圣’,但卷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到了常人手里,名头再好听也是祸害,不会有好事发生的。这点你最清楚。”   当年周家也是因为偶得了麒麟血,才会......   张决明:“还有,人鬼殊途,你们之间......不好牵连。”   周怿不出声了,张决明听见女孩轻轻吸了下鼻子,保不准正躲在铃铛里默默掉眼泪。   “对不起,我话说重了。我知道你担心周启尊。”张决明语气放缓了些,声音更小了,几乎用的气声。   张决明刚才躺在床上就一直在想,周启尊未说出口的事到底是什么?除了麒麟血,那凶爪说还和周家有仇。他问过周怿,周怿毫无头绪,周启尊先前连妖魔鬼怪都不信,定然更不会知道。   难道是对方又有了什么别的动作?可他一直守着周启尊,不会没有察觉。   越想越乱,张决明的头越来越疼,眼前突然一阵晕眩。他不禁闭上眼睛,双臂用力撑了下身后的洗手台,这才没一屁股坐地上。   “我不仅担心我哥,我也担心你啊。”见他这样,长生铃赶紧钻进他兜里,老老实实趴着。   周怿小声说:“你都多少天没休息了,这样下去根本不行。”   “不碍事。”缓了一阵子,张决明重新睁开眼睛。   他站直身体,推开卫生间的门:“出去了,别再说话了。”   屋内安静得针落可闻,只有周启尊的呼吸声,在有规律地不断起伏。   张决明走到周启尊床边,弯下腰。他堪堪伸出手,很想在那高挺的鼻梁上碰一下。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张决明轻轻拉了下周启尊的被角,去旁边的床上躺下。   隔着一张不大不小的床头柜,张决明侧过身,在一片漆黑中看周启尊的侧脸。   作者有话说:   周启尊:你知道睡觉的时候被这么盯着,很吓人吗?   张决明:对不起,我......   周启尊:行了,闭嘴吧。好好好,抱歉,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张决明乖乖认错状:......我不敢说我喜欢你。   周启尊两只白眼翻去天上。 第49章 走阳间路,办冥差的阴人   第二天周启尊起床的时候,临床的张决明还没睁眼。   白玉铃铛在床头柜上放着,位置角度都和昨晚睡前一样。   周启尊坐在床边空了会儿脑袋,他搓几下质涩的脸皮,又看一眼张决明。   大清早阳光灰扑扑的,被窗帘挡掉大半,稀薄寡淡地落在张决明脸上,将那张白瓷儿脸皮敷得毫无生气。张决明就像个没有生命的工艺品,安静地躺在那。   周启尊一只手叩着自个儿的后脖颈,左右“咔嚓”转了两下脖子,站起身来去卫生间洗漱。   他要掐时间赶火车,远没有张决明那么细心体贴,卫生间的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周启尊专门用的凉水洗脸刷牙,不消几分钟他洗好出来,尽管眼下的黑眼圈依然宽厚,但他的大脑已经凉哇哇地灵醒了。   周启尊捡起自己的衣服穿好,拿过手机摆弄几下,再转个头,发现张决明睁眼了。   “醒了。”周启尊说,“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我得去赶火车了。”   “嗯,没关系。”张决明歪过脑袋,一条胳膊横着搭在眼睛上,俨然一副刚被吵醒还没回神儿的样子。   他这会儿挺放松的,躺在床上,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干哑。这略有懒散,乖乖巧巧的赖床模样,倒是挺符合张决明的年纪。   二十出头,不谙世事,还是个刚长大的孩子呢。   周启尊给房卡放在床头柜上:“我有你手机号,已经给你支付宝转过账了,没转够再跟我说。你要走直接退房就行,顺便把我的卡也带下去。”   周启尊笑了笑:“虽然我们不是一路人,但一路顺风。”   不是一路人啊。   张决明胸口微微抽了一下。   胸前因为呼吸而缓缓地起伏,张决明平稳地吸气:“谢谢。你也是。”   等周启尊转身走到门口,张决明终于露出被小臂挡住的眼睛。   望着周启尊的背影,在周启尊开门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张嘴了:“回了长春......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好,知道了。”周启尊身形一顿,扭过头来,露出半张脸,还有一边微微上挑的嘴角,“年纪不大,还挺操心的。”   他说完,没等张决明再出声,转身就走了。   六点四十五了。周启尊没功夫再和张决明磨蹭,他得赶紧去火车站,上车奔吉首,找他的妹妹。   门被关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几乎是同一时间,张决明的眼神变了。他眼中再无半点刚睡醒的迷蒙,像是某种寒凉的冷兵器,泛出犀利的光。   “我们走。”张决明下床,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长生铃。   周怿没有回应他。昨天和周启尊在一起,张决明一整天都没给长生铃喂血,定是生息不够,周怿又没了魂识。   张决明将长生铃揣进兜里,拿起周启尊的房卡,推开门走出去。   周启尊前脚刚走出旅店大门,张决明后脚便从电梯里出来,去前台结了账。   。   日日夜夜,从不缺奔波劳碌的身影。在火车站附近,哪怕是大清早,人也很多。街面跟赶集似的热闹,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咸味,闻着有点J儿,让人舌苔发苦。   出旅店后,张决明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混在人群里跟着周启尊。   他看周启尊在附近的超市随手买了个面包垫肚子,看这人毫不讲究地站在垃圾桶边上,三两口就啃光了面包,扔掉包装纸。周启尊扑噜两下手掌,走进了火车站。   张决明提前买过票,没买到周启尊前后车厢的,但不打紧,火车人杂,他可以混过去。   跟着周启尊取票,进站,过安检,时间就差不多了。   正巧广播播报,轮到他们这辆车检票。两人在队伍里,中间隔着长排乘客,一前一后站着。   排队的时候,张决明发现有个人不对劲。   山鬼的眼睛和常人不同,他一眼便看出来,那人身上的阴气特别重。   人活在世上,活的是阳气,只有死鬼,或是将死之人,身上的阳气消散,才会生出阴气。但那个人除外。   他身上阴阳对半,阳气与阴气居然是共生的。   阴阳相斥,本是无法共存。除了一种人――走阳间路,办冥差的阴人。   “赶尸人。”张决明心中警铃大作。   赶尸人在湘西偏僻地隐居,族中没有亲血关系,靠收徒传承。但阴人的苗子难寻,族里向来人丁稀少。   据悉赶尸人并非什么魑魅魍魉,而是实打实的肉体凡胎,会生老病死。阴人八字冷硬,三簇魂火天生昏暗,不如常人明亮,打小便容易惹到妖魔鬼怪,招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身。   除去体质特殊,赶尸这一脉还有别的要求。阴人必须和亲朋好友完全断绝联系。他们终生踩在阴阳的交界线上,断不可再牵扯尘俗,最好是无亲无故的孤儿,相貌也要越丑越好。   ――人都是肤浅之辈,自身相貌丑陋,因有卑少生妄念,也震得住那些枉死的皮囊。   因为上述原因,赶尸一脉始终凋敝,赶尸人个顶个的宝贵,他们自个儿也爱惜羽毛,向来默默无闻,几百年没闹过什么幺蛾子。各行各道但凡是替阎罗殿办事的,不乏些穷折腾的混皮孬货,但还从没有谁告状会告到赶尸人头上。   所以,当发现龙涎珠牵扯上驭尸符,和赶尸人有关,张决明其实是非常惊讶的。   先前他已经和阎罗殿通过消息,上头回信,赶尸一脉现在比几十年前还磕碜,全族老少统共不到二十人。还有更稀奇的――如今赶尸族的当家居然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少年叫林眷,说是本事了得,张决明此番跟着周启尊去吉首,定是要会会他。早前,张决明已经托赤豹带信儿,将雏鹰小学地里拽出的半张驭尸符送了去,现在还没有回音,也不知赶尸族要如何对付。   但在长沙的火车站遇到阴人......这实在太意外了。   随着检票的人流,队伍不断往前走,张决明回头仔细看了那阴人一眼。   阴人该是很瘦小,身上穿着一件异常肥大的长款风衣,后头的背帽叩在头上,他整个人像被裹进大麻袋一样,包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脸。就连袖口也是垮的,袖子又宽又长,只能看见他短短几截苍白的手指。   他低着头,也不知是不是要赶这趟车,周围的人都排队撵着检票,他却无动于衷,坐在那,半点也不急。   张决明想过去找他。但再一抬眼,张决明发现周启尊已经通过了检票口,脱离他的视线了。   张决明在心中稍作权衡,决定还是先跟着周启尊上车。――还是周启尊最重要。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留下,起码要给赶尸人提点儿灵醒。   张决明的手垂在身侧,指尖飞快一弹,一团细小的火苗嗖得一下蹿出去。这小火团擦着地皮,曲溜儿拐弯地滚过人们鞋边,快得好似一阵小旋风,没有人注意到。   它目标明确,直扑上那阴人,将那长到几乎拖地的衣角烧出个窟窿。   一瞬间,阴人浑身一抖擞。他连忙捡起自己的衣角看。   被烧坏的部分仅有一个拳眼大,焚烧过的痕迹就像一朵黑红色鲜花,绽放出腐烂。   “这是......鬼火?!”阴人大惊,小声惊叹。   他一双漆黑的眼睛从兜帽下抬起来,在偌大的车站里飞快张望。   四处乌泱泱的全是人头,他什么也找不见,也没有察觉到不同常人的气息。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操纵鬼火,气息又与常人无异。难道是九幽门的那位?据说那位是山鬼和凡人所生,本是血肉之躯,却流着魑魅的血。   这和他们阴人有点微妙的共通之处――都是世间罕有的特殊存在。   “那位大人在附近?”阴人愣了愣,擎起衣角又看了看。   一缕浅薄的灰烟从他眼前倏然升起,朝向检票口的方向飘去,稀散在半空。   检票的队伍刚刚走完,前方空了一片,检票口即将关闭。   阴人犹豫过一阵,背上自己的背包。他用手拉紧帽檐,起身朝检票口走去。 第50章 大窟窿眼儿笑脸哭了   长沙今儿个天不亮的时候好像下过一场小雨,除去空气潮得要发霉,有些难堪的泥土地也被淋了个黏糊。   车厢里定是有人从泥道儿上踩过,那狭窄的小过道上印了一串黑褐色的鞋底印子,脚印周遭还瘫着些泥水,像流脓似的恶心。   有的人好干净,撇着嘴一脸嫌弃,踮起脚走路,嘴里还小声骂骂咧咧,计计着“脚底都蹭不干净”,“火车上没个收拾卫生的”……   周启尊倒没那么多矫情病,他这人糙惯了,出门在外更是拓落,和着泥汤就过去了。   一条过路挤得厉害,周启尊被后头一件大行李箱推死,只好侧过身,猫起腰钻缝,几步路走得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舒舒服服喘一口气。   周启尊买得靠窗的座位。乘任何交通工具,他都偏好靠窗,看看风景,解闷儿,会舒坦些。   耳边嗡嗡闹闹地吵,七嘴八舌搅缠一锅,叫人想堵耳朵。   周启尊烦得撸了把头发。   托着腮帮子往前看,周启尊瞅见对面坐了个老太太。她该是一个人坐车,周围没见谁同行。老太太一头黑白斑驳,坐下来就从布包里掏出一袋子酥皮小糖饼,她拈起一块,口儿口儿地吃起来。   周启尊愣了下,盯着饼看。――芝麻馅儿的,记忆里,周怿好像特别爱吃这种面点甜食。   唔......爱吃吗?周启尊想着想着,又有些不确定了。   他年少那阵儿不长心,很少去注意自个儿小妹喜欢吃什么,后来去部队当兵,一去就是七年,甚至过年都很难回家,除去视频,这期间见周怿的次数......扒拉手指丫都能数过来。   家里出事的时候他不在,那丫头一定很恨他。她恨他吧?周怿会不会恨他?   “我这哥当的。”周启尊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吃吗?”对面的老太太见周启尊一直盯着酥饼看,居然将装饼的袋子推了过来,“尝一个吧?我自己做的,干净。”   老人家露出两颗泛黄的门牙,那牙瞧着脆生生的,左边那颗还粘着粒漆黑的小芝麻。   “不用了奶奶。”周启尊笑了笑。   “尝一个吧。”老太太坚持,“可好吃了。我带了特别多。”   老太太拍拍怀里抱着的布包,一张褶子脸微微泛红,特别骄傲地说:“我孙女打小就爱吃我做的酥饼,她怀孕了,我就带着点儿,去吉首看她。”   周启尊盯着老太太的脸瞧了瞧。要是他家没出事,再过个多少年,蒋秋琴是不是也会这么笑?笑得老迈,笑得满足,笑得光荣。   “巧了,我这趟也是去吉首,去看我妹妹。”周启尊说得很平淡,似乎仅仅在和老太太拉家常,“她一个人在外面很多年了,我去接她回家。”   说着,周启尊搓了两下指尖,拿起一块饼,放进嘴里。   咬一口,甜得上头。这绝对是小姑娘的口味,黏糊糊腻歪歪的。周怿肯定会爱吃的。   “谢谢奶奶。真好吃。”周启尊用舌尖舔掉嘴角的饼皮儿渣。   “好吃就多吃几个。”老太太笑得更开怀。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感慨:“还是年轻好啊,你们年轻人真好啊。”   周启尊低下头,嘴角还保持着微小的弧度。他突然想把手机拿出来,再看一眼刘检发过来的照片。   八年前家里被一把火烧空了,周启尊都没有周怿的照片。   可老太太抓了周启尊的手,他就没能掏手机看:“再吃一个,再吃一个。”周启尊手里又被塞了个甜饼。   “好。谢谢奶奶。”周启尊又把饼叼进嘴,这第二块居然有些咽不下去了。   是因为太甜吧?不然,周启尊的嗓子眼儿应该也不至于那么浅。   应该。   “奶奶,再不吃了,我刚吃的早饭,吃饱了。”周启尊拍了拍肚皮,朝对面这可爱的老太太说。   “呦,那就不吃了,别撑了。”老太太说。她又侧眼看了下周启尊身边,犹豫一阵,最终把饼给收了回去。   周启尊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悄摸悄坐了个人。刚才车内吵嚷,周启尊那心思又乱糟糟的,竟然没注意到。   不过这人......也难怪那健谈开朗的老太太没再展扬一把,把酥饼分给他。   这人安静得巴不得不存在,不看人,不出声,动也不动。他杵座位上,活像块儿木滋滋的棺材板,棺材板上写着四个字――“离我远点”。   他叩着背帽,把自己遮得结实,连根头发丝都瞅不见。他人很瘦小,却套了件大到诡异的风衣,那就仿佛一根衣服架子,空空支楞起一匹大坯布。   再往下看......周启尊止不住眼皮一抽。   虽然现在已经开春,但气候这玩意飘忽不定,尤其南方阴凉,冷气儿从地底下往上钻,周启尊这次来还穿了双皮鞋,可旁边这位倒是剽悍,周启尊明眼看着,他脚上居然穿得一双漏脚趾丫的破草鞋。   周启尊:“......”   周启尊是个豁朗主儿,若有人和他攀谈,他大多会带着笑迎上几句,是那种交往起来很舒服的类型,但他不是很乐意主动跟人交流,尤其对方是一副自闭的怪模怪样,看眼儿都嫌膈挺。   周启尊干脆扭过脸,没再看身边那大风衣配草鞋。   这会儿,行驶中特有的磕碰声在脚底下响起,火车已经开出去了,车速渐渐提上来。   老人觉儿多,才这么几分钟功夫,对面乐呵的老太太竟抱着那一包小酥饼,闭上眼皮开始昏昏欲睡了。   睡着了还抱这么紧。也是,那怀里一包小酥饼,是乖孙女最喜欢的甜味,是老太太的宝贝呢。   不过老人年纪也不小了,身子骨肯定不抗折腾,怎么就自己一个人长途跋涉,大清早坐着拥挤的火车去看孙女?等车停到站,会有人接她吧?   人的脸皮是张神奇的面具,笑起来,哭起来,面无表情。再好看,再难看,也很难看清它背后的故事。岁月的本事,就是让脸皮的表演愈发炉火纯青。   谁是发自内心的,谁是勉为其难的……倒是家家有本经,人人有累劫,谁又知道谁?   萍水相逢的缘分,不便多问,且礼貌着,尊重着,吃一块糖饼,笑一笑,便足够了。   周启尊随手脱下身上的外套,他抬起屁股,微微探出上半身,将外套轻轻搭在老太太身上。   感觉到身边有人看了他一眼,周启尊侧过头,旁边那“大风衣”还是一动没动,将脸藏在兜帽底下。反而是下头那双穿草鞋的脚,慢吞吞地蹭了下地面。   周启尊坐回座位,转头望着窗外。早晨天冷,冰冷的窗玻璃上敷了一层水润的潮雾,这层乳白色如同一张纱帘,模糊了外头的风景。   周启尊伸出一根食指,在窗户上按了两个点,他又给那俩点擦大些,变成两只对称的窟窿。   顿了顿,周启尊又在下头加了条弧线――一张大窟窿眼儿笑脸就这么画好了。   一只窟窿眼下头,一滴水珠缓缓淌下,就像一颗冰凉的眼泪一样。   大窟窿眼儿笑脸这就哭了。   。   车厢尽头的卫生间里,张决明用冷水冲掉掌心的血色。关上水龙头,张决明手心的伤口几乎已经愈合了。   “都说了不用总给长生铃喂血的。”周怿说。   长生铃正飘在张决明眼前。张决明甩了下手上的水珠,一把拽过长生铃,给它揣进兜里:“伤口都已经好了。”   张决明:“你那么担心周启尊,如果不能醒着,不能有意识,会很害怕吧。”   “不用跟我客气。”张决明隔着衣兜,轻轻拍了下长生铃。   “谁跟你客气了?”周怿不乐意,“还不是心疼你?不知好赖,你真是......我要不是在长生铃里没办法,我......烦死了。”   张决明愣了下,淡淡地笑了起来。   他其实很喜欢周怿这种语气。不开心,烦躁,带着别扭,是小姑娘特有的语气。就是鲜少才能听到。   张决明大概能想到,周启尊哥当的糙,但打实地里,他一定很宠周怿,宠到没边儿的那种,加上周家父母又和善开明,周怿曾经,绝对是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甚至会有些任性嚣张。   将她的魂魄封进长生铃那年,周怿还比张决明虚长三岁,现在张决明二十四了,周怿却永远停在了十八岁。   恐惧,无助。是悲剧将她的天真砸碎了。   “你是不是笑了?这么喜欢挨骂......”周怿叹口气,“大傻子,傻冒,傻出花儿了。”   一直看过来,叫她怎么能不心疼。   张决明年纪轻轻,背累负重,左肩压着冥渊,右肩擎起周启尊这颗太阳。他身上循环着阴冷的血,体温冰凉,却藏了颗柔软温暖的心脏。   这样的张决明......也不知道是周启尊造孽,还是张决明自作孽。   张决明望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他说:“你真是周启尊的亲妹妹,骂人功夫最了得。”   长生铃在兜里晃荡两下,周怿没再出声。   “行了,我们出去了。”张决明表情变了,“我刚才看见阴人和周启尊坐在一起。”   “那阴人上车没有补票,应该是早就买过票,先前就准备坐这辆车。也太巧了......”张决明皱起眉头,“周启尊身上有化煞符,我也用鬼火警告过对方。车里人多,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但还是要防着点。”   “到吉首要八个多小时,你就准备在车厢后头站着看?”周怿问。   “嗯。”张决明推开卫生间的门,去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藏着,他选了个合适的角度,抬眼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周启尊的位置。   张决明小声说:“就这么看着,不能靠太近。” 第51章 “你胆子倒是不小。”   八个多小时,那“大风衣配草鞋”一直没动唤。   期间周启尊去了一趟厕所。因为周启尊座位靠窗,想出去只能叫他让地方,这屁股一抬一落,座位被他让得虚头巴脑的。   这人起来要弯着腰,还非得拉住帽檐遮脸,该是生怕被谁看见,看一眼能掉他一块肉。   周启尊被他膈应得咂舌。   “没有猫腻,就是精神不太好。”周启尊这么想他。   但他一直没什么出圈儿的举动,周启尊也管碍不着,更不好过多腹诽人家。   直到下车,周启尊和小酥饼老太太打了个招呼,拎着包便走了。   他没再注意“大风衣配草鞋”的去向,出站时仅仅扭脸望了眼酥饼老太太。   他看见矮小蹒跚的身影在阳光底下左摆右晃,最后晃进了一辆出租车里。   离得远,周启尊看不着那车里还有没有别人,最终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接老太太。   周启尊转回头,走自己的路。   。   但愿所有的素昧平生,平淡安好于年岁,乏善可陈。   。   湘西吉首市。这地儿和长沙那种大都市不同,它没长出高楼大厦,是个被山包围的原始地界。   地势四周高,中间低,河流交汇,风景秀美,呼吸间能闻出一股浓郁的民俗味道。周启尊沿着路往前走,望见了一马溜的小瓦房。   这地儿瞧着不高贵,不繁华不漂亮,没有喧闹缤纷,但朴里朴气的,倒是比长沙更惹周启尊喜欢,看着心底就会厚实一些。   从周启尊的体感看,吉首比长沙暖和点儿,但这地方雨水也多,空气更潮润,连视线都跟着潮湿起来,眼睛像被一层薄薄的水洗过一样。说夸张一些,看那房瓦顶都是湿腾腾的,下一秒似乎能冒水汽儿。   车站外有不少擎着牌子吆招呼的,周启尊刚拒绝了一位出租司机,又立马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儿。   南方气候养人,该是被这满天满地的水蒸气给蒸得,小伙子皮肤白白嫩嫩,一张方脸像极了一块卤水豆腐。他笑嘻嘻地问周启尊:“大哥,住店吗?我们旅店条件好,就在附近,今天打折。”   “......抱歉,等会儿。”周启尊摆了下手,转身去一边,掏出手机。   他先给刘检去了个电话。   按先前说好的,他明天要去医院,见那个很可能是周怿的女孩。不过具体的时间安排和见面地点他俩还没定好,警局公务忙,周启尊也不好贸然奔过去打扰。   他本想先和刘检通个气,无奈这通电话响到自动挂断,那头的刘检也没能接起来。   “看来是在忙。”周启尊琢磨着。   倒不如先找个地方落脚。   由于不知道目的地,周启尊便决定先随便住个地方。   先前招呼他那小伙儿高擎牌匾,还在继续苦口婆心地拉客。   他刚被一位中年大妈甩了脸子,正在郁闷地挠自个儿的后脑勺。   周启尊走过去,从后头拍了下他肩膀。白脸豆腐块立马笑盈盈地扭过来:“大哥?”   “你们旅店在哪?带我去吧。”周启尊说,“我住店。”   。   “这附近就数我家条件最好了。”路上,小伙子热情地说,“咱家干净,那毛巾被罩每天都消毒清洗,绝对可以放心住……”   “行了。”周启尊被他叨叨得耳朵细痒,索性大手一挥,“我都要住了,不用跟我介绍那么多,跑不了。”   小伙子脖颈一顿,随后咧歪嘴,大大地乐呵起来。他人一放松,一直拿腔作调的塑普立马发生变化,地方音腔不知不觉扬上弯儿:“大哥,你真爽快呐。我好久没遇到这么好说话的客人了。”   小伙儿:“但凡四(是)外地来的,都喜欢问东问西的,你倒四(是)什么都不问喏。”   “出门在外,太嗦会打麻烦。”周启尊微微笑笑。   “哎大哥,你自己来的吗?”这小伙子该是缺根弦儿,才刚夸完周启尊爽快,自个儿倒是磨叽上了。   “你是哪里人呐?来咱这干啥的?旅游其实张家界更好。”   周启尊:“......”   周启尊默默瞅了他一眼,没应声。   小伙子一愣,豆腐皮儿上了点微红,他是反应过来了,自觉尴尬,只能悻悻地笑笑,猫缩脖颈头皮,没再问了。   。   这家旅店的确离车站很近,周启尊跟着“卤水豆腐”,没走上十几分钟就到了。   条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自然是比不上昨晚和张决明一起住的四季酒店,但还算是不错的。   这店面积不大,名字挺别致,就字面儿上的别致,叫做“别树一阁”。   这地儿说是旅店,其实更像民宿,装潢摆设没多少讲究,都忒过亲民了。   “唔......那人是......”打眼看过一圈,周启尊居然又看见了之前火车上那个“大风衣”。   视线再往下,果然脚上还是草鞋。   他竟然也住这。不过想想也不算巧合,“别树一阁”条件凑合,又离车站近,下了车来这里很正常。   大风衣比周启尊来得早,已经要好了房间,他踩着草鞋,拉低兜帽,盖着脸走进了走廊里。   周启尊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下意识觉得不太舒服。   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在火车上就对这人印象不好吧。   但他并没多在意,上前台要了间单人房,又跟给他领路的豆腐小伙儿招呼一声,便拿着房卡进屋去了。   才刚一进门,身上的背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刘检给他回电话了。   “老刘。”周启尊接通电话,走到窗边站着。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正在变色,从璀璨的金黄慢慢加深,变暖,逐渐变成焦糖一般的橘红。   夕阳就快到了。这明与暗的分界线,是人世间最温柔,也是最残忍的时刻。   “周儿,不好意思,刚才正忙,没听见你电话。”电话那头的刘检说。   “没事儿。”周启尊给窗户开了个缝,迎面吹来一阵风,“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已经到吉首了,也找地方住下了。”   “嗯,那这样,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里,你明天先来找我,然后我带你去医院见那女孩。”刘检说,“明天上午九点吧,行吗?”   “行。”周启尊说。   刘检顿了顿,有那么一小阵的沉默。周启尊听见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周儿,你怎么一直不问我她怎么样?身体上,精神上......”   周启尊给窗户关上,眯起眼睛,望窗外的阳光:“还用问吗?”   周启尊说:“咱那些年抓过多少犯罪分子,端了多少虎狼窝,窝里救出来的小白兔都是什么样子,难道还记不得?”   是了,到死那天都能记得。那一双双惊恐绝望的眼睛,深深的眼睛,每一只眼睛朝他们望过来,就像一把冷刺戳过来。   那些受害者的目光,能把人从阳光底下,推进深渊里。   常言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什么浮屠不浮屠,那滋味,分明是从地狱里背着人,用力爬过一遭。   “而且你也说了,她‘挺好’的。”周启尊呼出口气。   “唉。”刘检压低声音,“我是怕你憋着,心里太难过。我还不知道你么,当年咱队里,就属你最多愁善感。”   “是不是小怿还不一定呢。”周启尊淡淡地说,“不过......”   他停顿了,再开口,语气中多了些什么。旁人可能听不懂,但身为战友的刘检一听就酸了。   周启尊说:“说实话,当时救他们的时候,从没想过将来有一天能轮到自己妹妹。其实没什么轮到轮不到的,就是没想过。”   ――不敢想,自然也不敢多问了。   刘检又沉默了。忽然,他笑起来:“是我废话了。明天见吧,今晚尽量别失眠。”   “好。”周启尊也笑了笑,挂断了电话。   外头的阳光还在变色,它终会越来越深,深到从那焦糖般的暖橘再深些,最后沉入黑夜,消失不见。   。   屋内,他一直在床边坐到天黑,才终于站起来。   心里有些慌乱,但他还是强撑起镇定。他站直身体,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脱下与身材不符的大风衣。   脚上还是穿着草鞋,风衣下是一件青布长衫,腰间扎紧一条黑布腰带,少年那纤瘦的身形完全显了出来。   就这套装扮,怪不得他要裹着大风衣,这么穿出去,九成九是要被人围观拍照的。   林眷的确是太瘦了。十七岁的身体完全没有长开,皱巴巴地揪在一起,小小一只,像只刚脱了壳的小鹌鹑。   屋里没开灯,周围已经很暗了。   林眷拿起自己的风衣外套,又在衣角被鬼火烧过的地方搓了两下。   虽然鬼火已经烧完,但摸起来,那焚烧过的痕迹还火辣辣的。林眷的指腹一阵刺痛,立马将风衣甩去了床上。   “果然,那位大人就在附近。”林眷咬了咬牙,手心里渗出湿漉漉的冷汗。   他走去一旁蹲下,开始翻自己的包。   没一会儿功夫,林眷从包里翻出了几张符咒和一把石敢当。   那不是普通的石敢当,这一把小石子儿上个个刻着符文画阵,林眷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排好,在屋子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压阵,又将纸符贴在门窗上。   林眷走到床边,腿紧靠床沿――他真的没想找支撑,中央位置作阵眼,这单人屋的中央就是这张床。   林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向房顶,他突然大喝一声:“封界!”   他话音刚落,屋里突然白光一闪,四周的墙壁好似被敷了层纤薄的膜,发出微微光泽。   林眷身子一晃,一屁股坐去床上,居然已经满头大汗了。   他喃喃道:“这样就好了。”   “好了?”有人紧接着他问话。   林眷大惊,连忙从床上站了起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地上。   这时,就听屋内东南西北四角处传来“咔嚓咔嚓”几声,林眷慌乱地转头去看,他先前放的石敢当居然一个接一个碎成两半!   屋里那阵淡淡的光亮也瞬间消灭。同时,门窗上贴好的纸符正自动燃烧,没几秒就在火光里烧成了飞灰。   林眷微微张开嘴,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封界术虽不算顶级,但也不能说差,就这么轻易地被破了?   “你胆子倒是不小。”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窗户的插闩自己转开了。   林眷抬头的功夫,窗台上已经坐了个人。   这人前来无声无息,是夜里孤离的魑魅,他漆黑的发梢和衣襟一起,随着风轻轻摆动。他坐在那里,露出一张冷白色的,漂亮到虚假的脸。   他眼神冰冷地望过来。和他对视一秒,林眷就想停止呼吸。   这是魑魅。是鬼魅领主――大荒山的山鬼。   “明知道我就在附近,不但不自己过来,还敢用封界术,妄想让我找不到你。”张决明语调冷硬,字字句句似寒刃冰刀,“小小阴人,是活得不耐烦了吗?族里的长辈难道没教过你,见了九幽门的山鬼该有什么规矩?”   张决明手心火光大熠,一条烧着烈火的漆黑铁索从他掌心钻了出来!   ――挞罚!   林眷浑身颤抖,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朝张决明行了个大礼,咬牙说:“阴人林眷,一时糊涂,还请山鬼大人不要怪罪。” 第52章 “大人,我能信你吗?”   “林眷?”   张决明脸上还是没有半分表情,那精美的眉眼,仿佛冰冻一般冷硬:“你就是赶尸族现任的当家?”   还真的和阎罗殿传来的消息一样,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   “是我。”林眷的额头磕在地面上,不敢将头抬起来。   张决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他双脚刚一落地,身后立时刮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冷风,那玻璃窗像是被风抽打的一样,自己“咣”得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头顶的灯倏得一下亮起来,将不大的屋子照明。   张决明往前走了几步,在林眷跟前站住,他低下头望着林眷的后脑勺:“先起来吧,我要问你几句话。”   他手里的铁鞭子垂下,那鞭尾拖在地面,还劈里啪啦得往上崩火星,哪怕隔着一段距离,林眷都能感觉到一阵阵逼人的火热。   林眷吞了口口水,喉咙还是干巴巴的,他听见自己慌张的心跳,竭力压下浑身的恐惧,恳求地说:“还请大人先把挞罚收回去......”   ――说到底,林眷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就算给他贯了个当家人的名头又如何,他还是会因为害怕发抖。   张决明的戒备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也仅有一点了。   “看来你也不是真的不懂事,起码知道挞罚能将你挫骨扬灰。”张决明翻过手掌,以他掌根为轴,火色蔓延大肆,随后忽一下熄灭,挞罚也跟着消失了。   林眷明显松了口气,他这才抬起头来,但还是跪着没有起来:“谢谢大人。”   “起来。”张决明说。   林眷顿了顿,从地上站了起来。   张决明仔细打量了下眼前的少年。   十七八岁,正是男孩子身体抽条的时候,但眼前这小阴人估摸是抽不动了,或者就是抽残了。   他过分瘦弱了,基本快皮包骨头,目测身高,应该还不到一米七。再看那张灰白的脸......   张决明知道阴人大多面貌丑陋,但看了林眷,还是微微愣了下。   林眷生得一张圆脸,圆脸要有点肉才好看,可林眷只有皮,他那圆脸就成了颗脱过水的麻瓜。   他有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但眉毛稀疏寡淡,鼻梁软塌,嘴角凹陷,嘴唇薄得寒酸,抿成一线。这小子说是丑,不如说长得有点惊悚。   “大人。”林眷又低下了头。   张决明挪开眼睛,没再继续盯着他。   “我几天前就让赤豹走了一趟湘西,给你们赶尸族带了信,说我找你们有事。当家的是没收到?”张决明问。   林眷抿了抿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将背上单薄的青布衣服殷湿了:“我最近一直在外面,没有回去过,也没收到大人的消息。”   “没收到也没关系,反正我们现在也见到了。”   张决明:“我没时间和你绕弯子,说吧,在长春雏鹰小学找到的半张驭尸符是不是你的?还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长沙火车站?”   林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至于长沙,我去那是因为有些私事要办。”   “私事。”张决明哼了一声,“所以私事不用和上面交代,是吗?”   林眷不出声。他只是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地僵在地上。   “林眷,你连封界术都用了,还在这装样子。”张决明的手捏出个拳头,“你不会真以为,我不敢用挞罚将你打得魂飞魄散吧!”   “混账东西!”张决明突然厉喝一声,抬脚踹飞了旁边的椅子。   那椅子飞出去,正好撞上林眷的左膝,随后又在地上滚了两个跟头,冲去对面的白墙,再一高弹回来,半路翻地上消停了。   林眷疼得闷哼一声,左右晃两下,终归是站不稳。他跌倒在地,用手捂着自己的左膝盖,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滴到地面。   “你知不知道龙涎珠是个什么东西?私藏圣物又是什么罪名?当家人真是好能耐,到现在还敢瞒我!”张决明没客气,显然动了气,攥紧的拳眼里又蹿出火光。   而林眷则更狼狈,当听到“龙涎珠”三个字,他就如同挨了当头一棒,身体不禁一阵战栗。   “你要是再不说明白,我这就压着你去阎罗殿,你们整个赶尸族,也等着给你陪葬吧。”张决明字字句句咬得结实。   他说完,居高临下地盯着林眷。   林眷感觉山鬼的目光阴森冰冷,被盯着看,就仿佛芒刺在背,又或者是有一对野兽的凶牙正对准自己,接下来就要将他撕成粉碎。   “你还是不想说。”张决明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他的拳头松开,挞罚再次从他手中钻出去。   燃着烈火的黑索冲向林眷,绕着他转过几圈,忽然收紧。   “啊――”皮肉一阵剧烈的灼痛,林眷痛喊一声,翻倒在地上打起了滚儿。   张决明别开眼,没看他:“既然不想说,就跟我去阎罗殿吧。”   焚生烈火太疼了,林眷刚才一嗓子喊完,居然哑了喉咙,再没了呼嚎的力气。舌根泛上一股温热的血腥味,林眷仰着头,艰难地大口倒气。   突然,勒在身上的挞罚松了些。林眷虽不能挣脱束缚,但痛楚减轻了不少。   林眷用力扭过脸,看张决明。他疼得头晕目眩,视线一片模糊,他看不清张决明的表情,只模棱地感觉,张决明那眉头好像皱了起来。   明明可以将挞罚勒得更紧,让烈火灼烧他的骨血,让他承受更大的痛苦。   这山鬼大人,或许......   “别带我去阎罗殿......大人,别......”   林眷七晕八素的,眼神里竟不自觉地爬上了股小孩子委屈,恳求的声音虚弱,也显得格外可怜。   “别......去了阎罗殿,我就不能找到师父......”林眷瘦弱的身体猛地抽搐两下,他嘴角淌下一行血,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挞罚松开了林眷,被张决明收回手心里。   “不能找到师父?”张决明盯着昏迷的林眷,喃喃自语。   。   林眷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旅店里,甚至还躺在自己床上。   不是阎罗殿。山鬼大人没有把他押到阎罗殿去拷问。   大灯关了,只有床头点了一盏小灯。林眷眨了眨眼睛,瞪着头顶的天花板。   “醒了。”张决明的声音在昏暗里沉沉响起。   林眷一个打挺要从床上激灵起来,但起了一半浑身生痛,他又不得不趴了回去。   “别乱动。”张决明叹口气,递给林眷一只杯子,“喝了。”   林眷迟疑片刻,侧目看向张决明。   或许是灯的原因。屋里的床头灯是暖光,昏黄的光亮打在张决明脸上,他漂亮得不真实。那张脸仿佛不是世间该有的。   这就是山鬼。果然是魑魅。最美,最强大的魑魅。   丑陋的少年忽然想:“现在我还在这里,没去阎罗殿,那眼前的山鬼大人或许是只好山鬼。”   林眷慢慢从床上蹭了起来,接过张决明递来的杯子。他把杯子放在干燥的嘴边,先抿了一小口。   一喝进嘴就知道,这是杯好东西。   林眷从小修行,刚会爬的时候就绕着阴阳八卦阵爬圈,他的天资并非顶顶好,不说凤毛麟角,但多年坚持,也算对各种符咒术法烂熟于心。   有些符咒注满画符者的灵气,能烧灰和水吞服,助人恢复生息。   但张决明递来的这杯水里,除了至阴至纯的灵气,还有些别的什么。林眷竟然喝不出来了。   “除了烧化的灵符,大人这水里还放了什么?”林眷问。   免得林眷多心,张决明直说:“我从指尖放了两滴血进去,山鬼的血多厉害,不用我多说吧?”   林眷一怔,有些不敢信,他低头仔细看水杯,这水的确有种黯淡的红,像玫瑰枯萎时的颜色,还散发着一股特别的香味:“这怎么......”   “不用在意。”张决明还是头一遭朝林眷笑了一下,“是我伤了你。喝了吧。”   见林眷捧着杯子喝完了水,张决明这才又说:“事关重大,刚才我太着急了。”   林眷一顿,将杯子用力捏住,他低下头,张决明又看不见他的脸了:“大人没做错什么,换了我,也应该绑自己去阎罗殿问话。”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张决明再开口:“但你不想去不是吗?现在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找不到你师父?你师父......失踪了?”张决明问。   也就是因为少年的这句话,张决明才会心软的。   赶尸阴人,就算不是孤儿,也都打小和父母亲朋断绝了关系。他们在阴祟中长大,和森森白骨、腐烂凶尸一通走路。但阴人也是人,人性生来易孤独,会有情欲。这其间的痛楚难过,别人不知道,张决明是感同身受。他很明白。   若说阴人在这世上还留有一丝温情,那一丝只能是他的师父了。   拜师后,全是师父教导他,陪他成长,教他本事。阴人的师父,就和常人的父母、老师一样。不,分量还要更重,重很多。   如果是为了师父,那林眷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张决明等了一会儿,林眷还是不肯张嘴。   张决明垂下眼睫,又说:“我掐过你的气脉,除了刚才挞罚的伤,你的内脏本来就已经受损了。”   ――挞罚虽然厉害,但张决明刚才出手并不算重,燃眉之急,不得已才降罚。张决明仅仅是想让林眷尝点皮肉疼痛,逼他松口。是因为有旧疾,林眷伤上加上,才会当场昏厥过去。   “我看你的伤势,是逞强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术法,遭到反噬了吧。”张决明再问了林眷一次,“到底为什么?你师父也和龙涎珠有关吗?”   这回,林眷终于张嘴了。少年没有回答,反而问张决明:“大人,我能信你吗?”   张决明抬眼,直视他:“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林眷僵了好长时间,才缓缓摇了下头:“没有了。我说。”   他咬住后槽牙,嘴里生出一股苦涩的腥气:“之前的话没说完,我不是找不到师父,是找不到师父的死因。”   少年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已经没有师父了。”   接下来,在一隅暗黄的灯光下。丑陋瘦小的少年,对张决明说了他的故事。 第53章 “眷”,顾念,爱恋   林眷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   贫穷,是人世间最普通的事了。   林眷家很穷。   林眷的妈二十岁嫁为人妇,结婚不过三个月,就有了林眷。   第二年,她生林眷的那晚,因为没钱去大医院,她在乡下一家小诊所大出血,没了。   林眷的父亲当时还不到二十五,是个N瑟又牙侩的小村民。他成日混不着调,赚不了几个字儿,自己一张嘴都喂不饱。死了婆娘,还要养活林眷那么个又丑又瘪的小废物,他自然是不干的。   他想再娶,但带着林眷个拖油瓶实在不方便。那会儿改革开放的春风早就吹遍大地了,就算小地方闭塞,但谁家的黄花大闺女,稀罕嫁给这么个没钱没本事,还带个丑娃娃的熊货?   眼瞅就要当闷大头孤独终老了。林眷他爹瞪着自己的丑儿子犯愁,越瞪越觉得――这小子是个孽障,不如弄死。   有天喝大了酒,他半夜起来,听林眷哇哇大哭,没办法只能去看一眼。   他只点了一盏小灯过去,竟当场被林眷那两只黑窟窿一样的大眼珠吓着了。亲爹,叫自己的丑娃娃吓得屁滚尿流,嗷嗷呼嚎。这传出去,绝对笑掉大牙。   那天后,他就下定了决心――这丑玩意不能再留了。   亲爹,肝胆又怂,他自然是不可能亲手给儿子掐死。他本来想把孩子送到谁家去,也算仁至义尽,万一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卖笔钱呢。   他敲打自个儿的如意算盘,东奔西跑地问,谁家老婆不能生,谁家孩子生来有病,生来残疾......但折腾过大半个月,居然没有一家乐意要林眷。   “赔钱货,丑八怪。”那时候,他天天这么叫林眷。   倒也不是真的没人乐意收养孩子,只是村里村外,收养孩子是个大事,对方人家常会去找算命的打一卦。   几次下来,街头巷尾传开了――“那小丑儿,是个邪乎娃娃。”   “花儿山的算命老先生说了,他身上带煞,是天煞孤星降世。”   “怪不得他妈难产死了,敢情是被他克死的。”   “哎呦这孩子是个祸害呀,你看他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还没见过那么吓人的小孩。”   于是,林眷他爹也顾不得贪便宜,为了摆脱厄运,他好说歹多,废了三斤唾沫星,才借来邻居一辆要报废的破三轮,载着林眷进了城。   那辆载过林眷的破三轮隔天就被扔进了山后的臭水沟。当然,这是后话了。   ――所有人,都嫌林眷不吉利。   林眷被扔在了一间废弃的旧工厂里,那时候他才五个月大。   林眷也是怪,被扔了以后,他居然一次都没哭过,这小小的人儿,仿佛已经决定好要安安静静等死。   工厂废旧多年,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进去,林眷在里头又一声不吭,这哪怕路过了天王老子都不可能进去救他。   三天,没人发现他。他就要饿死了。   而当林眷几乎饿没气儿的时候,比天王老子还厉害的人来了。   一个中年大叔走进了旧工厂,带走了林眷。   中年大叔就是林眷的师父,他叫林棕柏,是阴人一脉上一任的大当家。   林眷这名字,自然也是他起的。   “眷”,顾念,爱恋。他或许是希望这个死灰一样的孩子,能够爱上这残忍,却高挂太阳的世间。   “当年我就是循着你身上的阴气捡到你的。你是百年不遇的好苗子,知道吗?”   从林眷能听懂话开始,林棕柏就经常对他说这句。   林眷听得耳朵长茧子。   别人家的小孩到处撒丫子野跑,他们穿好看的新衣服,买各种各样花里胡哨的玩具......而林眷呢?林眷只有青布长衫和黑腰带,只有稀奇古怪的符咒画阵。   每每对比起来,小男孩的心理非常不平衡,他照着镜子,看自己丑八怪的脸,负气地说:“是,我是赶尸的苗子,阴人。丑八怪阴人!”   林棕柏这时候就会带着口罩和帽子,遮住同样是丑八怪的脸,出门给林眷买好吃的。夏天是一盒冰激凌,冬天是一串糖葫芦,春夏是一把水果糖。   林棕柏又丑又笨拙,零嘴儿四季买,四季不会换花样,那古板得,就和林眷闹的脾气一样,一年到头都那么倔。   林棕柏说:“林眷,你生来就特殊,你这么苦,是因为天圣选了你,来为别人做大善事,做大好事。苦是你的福报。”   苦是福报?   林眷在心里骂:“老东西胡说八道。”   当年捡活他干嘛?早死早投胎,他才真有福报呢。   直到林眷十四岁,他都真心讨厌林棕柏,讨厌赶尸族,甚至埋怨。   直到林眷十四岁,林棕柏死了,少年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识好歹,有多么喜欢林棕柏,多么感激林棕柏。   。   “师父是为了我,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林眷情绪激动,扭过头一通剧烈地咳嗽,他用手捂着嘴,掌心里渗出了些血色。   张决明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你之前伤得不轻,尽量不要太激动。”   林眷接过纸巾擦干手心的血,再转过头来,他那丑陋的脸上居然湿满了眼泪,大颗的泪珠从他漆黑的眼中落下,就像从两个黑暗的空洞里掉出来。   他嘴上还沾着血,略有些歪扭的鼻翼微微抽动,压抑着哭泣。   他这副尊容,看着太}人了。   但张决明不为所动,没有半点多余的反应,反而用手轻轻拍了下林眷的背心。   从张决明掌心里,一道明光隐隐闪过,林眷顿觉身上一阵轻松,舒坦了不少。   “谢谢大人。”丑八怪少年的哭腔异常浓重,那动静跟唱戏的有点像。   “三年前,我和师父上山赶尸,在阎罗殿派遣的任务之外,我们还碰上了一具少女的尸体。”调整好情绪,林眷继续说了起来。   赶尸有三不赶:不明病死的不能赶;投河、吊颈等自杀而亡的不能赶;雷打火烧、肢体不全的不能赶。(注)   这三者赶不动,各有讲究,且怨气过重,一旦起尸,阴人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师父和我明明看得很清楚,那具女尸只是被人生生剥了皮,面目全非而已,并不属于三不赶。”   林眷:“师父说既然碰见了,就不好让小姑娘孤零零在山沟里,又脏又臭的。阎罗殿虽然还没派这趟,但也带带她,起码带几步,给她捎去稍微好点的地方。”   “符咒,术法,镇灵,引渡......”林眷的后背佝缩起来,肩头止不住颤抖,“分明没有出任何差错,以前我们也是这么做过的,分明没有差错的......”   “但还是起尸了?”张决明心底一沉,问。   “嗯。”林眷闭上眼睛,他不敢回忆,“那女尸不过才十几岁大,和三年前的我年纪相仿。”   林眷:“她变成了一具凶尸。她的恶魂回来了!”   张决明没说话。   “师父是为了救我才会受重伤,最后......”林眷停顿了一会儿,突然蜷缩身体,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那具女尸特别古怪,三年了,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她,不知道她逃到哪去了。”   “这不对劲。”张决明警惕起来。   按理说,能将赶尸族的当家重伤至死,那凶尸不仅本事不小,且怨念深重,暴戾恣睢。这种凶尸,不论在哪出现,一定会有血案发生。怎么可能一直没有消息?   “这件事为什么不上报阎罗殿?你们赶尸一族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竟敢偷偷瞒着?”张决明厉声说。   “师父走后,我是赶尸族的当家,所有决定都是我做的,和赶尸族没有关系。”林眷抬起头,看向张决明。   张决明真想再用挞罚将这冥顽不灵的蠢货抽醒:“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不知会阎罗殿。”   林眷和张决明对视片刻,忽然重新将脑袋埋回了臂弯里。   林眷:“三年前,我们在那女尸消失的地方,发现了一片龙鳞。”   林眷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说出话来,声音有些微微发颤:“一片金色的龙鳞。”   “金色龙鳞?”张决明大惊。   天运金龙。   这种龙,稀罕,宝贵。龙族家系庞大,但也少见金龙,一般千万年才罕出一条。   金龙顺天命,但凡出生,必为龙族之长。他生来就是要成圣的。   张决明或许是年纪小,活得短,从没见过真正的金龙。据他所知,龙族现在是没有金龙的,他记得有典籍里记载,距离龙族上一条金龙现世,少说也有几千年了。   “你说的是实话?”张决明质问林眷。   林眷一双黑眼睛里立马闪过了些东西,是失望,还有绝望。   “果然。”林眷的声音变小了,“果然,大人你也不信我。”   “这是真的,龙鳞就在赶尸族。”林眷瞪着张决明,“不过就算我拿给你看,你也不会信吧?”   张决明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林眷的话,反而继续问:“你们怀疑这件事和龙族有关,而且还牵涉到传说中的天运金龙,这是担心阎罗殿会偏私?”   林眷总算憋不住,终于崩溃了。他朝张决明大吼道:“不然呢?”   林眷又哭了,吼得声嘶力竭。这小小的少年,似是要把出生到现在,所有的悲苦和愤怒全吼出去:“我阴人一脉,到底只是凡人,现在全族也只有十八人,势单力薄,不过是几个走脚的丑八怪罢了!”   “龙族呢?龙族繁衍生息千万年,是上古的圣族,难道凭我们一面之词,还有一枚金色的鳞片,阎罗殿就会去得罪龙族吗?”   不会。以阎罗殿的立场,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去开罪龙族。   张决明知道,林眷以卵击石,是无路可走了。   林眷几句话吼完,胸腔内一阵血气翻涌,他张开嘴没来得及再骂,倒是先喷出来一口血。   张决明坐在床边一动没动,他看着林眷,竟忽然回答了林眷之前的问题。――你不会信吧?   “如果真的有金鳞,你把它拿给我看,我愿意相信你。我会帮你。”   张决明沉声说:“我相信,你不会用你师父骗人。而且和龙族敌对,对阴人一脉,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目前看,你们也没有说谎的理由。”   林眷愣住了。他朝张决明望过去,见张决明勾着嘴角,极轻极短地笑了下。   少年趴去床上,嚎啕大哭了一场。他哭了很久,哭得很厉害,嘴里时不时又嘟念些什么,大多都听不清。   张决明只听懂了一句:“我真的好喜欢师父,但我只会惹他生气。”   世上令人撕心裂肺的事情或许很多,最疼的是不是“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没有办法做统一的断定。   但对林眷来说,最疼的一定是他的后知后觉,追悔莫及。   一声“来不及了”,叫人五脏俱焚。   作者有话说:   阴人的部分条件,“赶尸三不赶”,还有“眷”字的释意......来自百度百科和一些资料。当然,本文绝大部分都是我胡编乱诌的,没有道理根据,各位看着玩儿吧。(摆拳揍) 第54章 客观评价,忒惹人疼了   “龙涎珠现在在你手上吗?”张决明问。   林眷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没再哭了,但一双窟窿眼珠黢黑血红,眼皮肿得打褶,显得更吓人了。   林眷摇摇头,刚才哭得太用力了,现在还时不时会打哭嗝儿:“不......嗝......不在。”   张决明皱起眉头。   “真的不在我这。事到如今,我不会瞒大人。”还没等张决明开口,林眷紧接着说,“我的确一直在找龙涎珠,也几次出手,但......嗝......”   林眷强压着内心的恐慌。――只要一想起来,他就会非常害怕:“我没拿到,龙涎珠一定是被穷奇抢走了。”   “穷奇?你说穷奇?”张决明瞪大了眼睛,立马想起了年前小台山上的九婴,“你确定是穷奇?”   “虽然之前没有真正见过,但我应该不会认错的。”   林眷:“西北有兽,其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注)   “而且,除了穷奇那样的上古凶兽,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能有那么大的本事。”林眷掩着嘴,咳了两声,“不瞒大人,我这一身伤,是因为借了大煞凶尸。”   “那不是禁术吗?”张决明脸色一变,顾不得其他,一把拽过林眷纤细的胳膊,将他手腕处宽大的青色衣袖往上卷起。   果然,张决明看见林眷的整条小臂血管凸起,那灰白的皮肤上爬满了青紫色的斑痕。   湘西赶尸一脉术法甚多,大多善用血朱砂,以符咒画阵为主。但有一种禁术,或者说是邪术,是要靠阴人自身的生气作祭。那便是借凶尸。   大煞凶尸,是地下万万年的伏罪者,他们生前罪孽深重,尸身无处可归,魂魄则在十八层地狱服刑,永世不可超生。   这种凶尸煞气太重,若要借来,驱尸召魂,阴人必会遭受巨大的反噬。   这道理和张决明曾用赤金令借三千厉鬼如出一辙,只不过当时张决明开鬼门靠的是赤金,而林眷此举,靠的是自己这条命。   张决明眼见那青紫色的斑痕已经爬上了林眷的臂弯:“这少说会要你三十年的阳寿,你知不知道?”   “不过是生死簿上的数字减两笔。”林眷将手臂抽回去,“这没什么。”   张决明无言来对。   林眷继续说,将来龙去脉讲清楚:“上个月去我长春出差,在长白山一条未经开发的路线上,将一具旅客的尸体赶到能被人发现的地方,好让他被家人接回去。”   “就是在那条路上,我发现了龙涎珠。”   林眷:“这些年走南闯北,我也算见识多了。我知道龙涎珠是龙族至宝,五圣之极水,能造化蜃楼幻境。”   “你想用龙涎珠作筹码,和龙族谈判?”张决明不认为这是个聪明的想法。   林眷自然也没有那么笨,他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想拿龙涎珠当理由,进冥渊,请阎罗殿查师父的生死簿。”   “什么意思?”张决明心头一滞,赶忙问。   “我怀疑师父阳寿未尽。”林眷咬着下唇,手指用力地攥紧被子,“师父断气的时候,我探过他的灵台,三颗魂火全灭了。他的魂魄没了。但并没有阴差来拘他。那他的离魂去了哪?”   “你的意思是,从生死簿上看,你师傅当时应该还活在人世,所以阎罗殿的阴差并没去拘他,但他死后魂魄却不见了?”   “是。”林眷点头,“但阴人是凡人,从来进不得冥渊,查生死簿又不是一件小事。我想,如果有了龙涎珠......”   林眷恨恨地说:“可自从我得到龙涎珠,那穷奇就一路追着我。我和它斗过一次,那时候我重伤,怕穷奇循着我身上的阴气再找来,就布下驭尸符,做好封界,将龙涎珠埋在了雏鹰小学那片树丛里。”   “可你的封界术被破了,驭尸符也没派上用场。”张决明说。   “对。我不知道是谁做的。我找了很久,才发现龙涎珠居然到了一个小孩子手里......”林眷飞快看了张决明一眼,心虚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大人你在,只是不敢......”   事情到这里,林眷还蒙在鼓里,但张决明已经能明白个轮廓。   林眷的阵法,还有驭尸符,都是那五指凶爪破的。而张决明找到的两处血朱砂,大概也是林眷和对方纠缠时留下的。   对方之所以没有立刻拿走龙涎珠,而是让金明宇捡到,再卷进江流,这一切......或许都是为了设计陷阱,逼自己和周启尊往里跳。   处心积虑,不明身份,能指使九婴和穷奇, 那必定是个稀罕货色。   五指凶爪和天运金龙有什么关系?   “那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长沙火车站?”张决明又问。   “是穷奇引我来的。”林眷说着起身,拉过床边的包,开始翻找。   不一会儿,他拿出一只长方形的盒子。将盒子打开,一股浓黑的煞气扑出来,张决明挥了下手,那煞气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这是......”张决明这回基本可以确定,林眷说得全是实话,“这是穷奇的?”   盒子里放着一只黑色的尖角,大概二十公分长,角上布满了暗紫色的鳞片:“我借了八百凶尸,却只折下了穷奇的一只角尖。”   “这角尖还活着,和穷奇有感应,我是按照它指的方向追来的。”林眷盖上盒子。   又是这样。用圣物作引子,放出上古凶兽,兜圈子算计他们。除了报复,对方一定还有其他目的。――最终的目的。   张决明下意识觉得,这目的会很可怕。   “听着,林眷。”张决明肃下脸,声音沉着冷静,不容置疑,“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要轻举妄动。”   “穷奇的尖角现在没有异动,说明穷奇可能就在吉首,甚至就在我们附近。”张决明说,“那不是你能对付的东西,多给你三百年阳寿都不够。”   张决明:“我们先保持联系,再发生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林眷张了张嘴,最终点点头:“是,大人。”   张决明看了他一眼,这小少年就像一根霜打过的疤咧茄子,孤零零地戳在那儿。   无助,绝望,他煎熬太久了。   “你师父的生死簿,我会想办法帮你查的。”张决明起身,突然说。   林眷猛地抬起头,怔愣过后,当即跪在床上,竟给张决明叩了个头:“谢谢大人。”   “你不用这样,起来。”张决明叹气。   林眷不肯起:“真的,谢谢你。”   。   刘检说尽量别失眠,周启尊尽了全身的量,最后还是失眠了。   黑夜里万籁俱静,若是擎起耳朵仔细抠搜,就连窗外偶来的风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小地方旅店,常见鸡毛蒜皮的叽歪,细杂的声音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油,润进耳朵,在耳道里模棱地打滑呲儿。   周启尊挺着硬邦邦的后背,闭着眼皮,左耳是风,右耳进的嘈嘈碎语,脑袋里一片胡搅蛮缠,不知寻思点什么才好。   一会儿想起火车上吃的小酥饼――小怿肯定喜欢;一会儿甚至想起家里的姑娘,它这会儿在流浪吗?不会在咬自己的拖鞋吧?......小怿应该也喜欢猫。   再过一会儿,周启尊竟突然想起了张决明。   昨晚,旅店的灯不是很亮,张决明在他面前低下头,小声说:“很恶劣吧。”   年轻人闭上眼睛,漂亮精美的脸上露出一副心碎的表情。――客观评价,忒惹人疼了。   “啧。”周启尊掀开眼皮,瞪着天花板。――怎么就突然想到张决明了?   周启尊自然地将手抄进兜里,去摸自家的血玉扳指。   他搓着微凉的玉石寻思:“今晚戴上扳指,还能做怪梦吗?”   哦,做不了,他失眠,今晚睡不着。   周启尊叹了口气,看来他这颗脑袋,今晚毛病不轻。   周启尊正“病”入膏肓,枕头边的手机来了一顿震动。   周启尊摸过手机,不耐烦地看了眼。这个点儿敢打电话骚扰他,要么是真的有急事,要么就是找骂了。   一看屏幕上显示“白雨星”三个字,周启尊就明白,这通电话属于后者――找骂。   “你什么毛病?”周启尊不客气,电话接通就张嘴谇。   “没睡吧?没睡吧?没睡吧?”那头白雨星怼上一串连珠炮,“我就知道你没睡,你今晚不失眠,我跟你姓周。”   周启尊:“......”   周启尊沉默了一会儿,被气笑了:“我挂了啊。”   “白白,别.......白(别)介!”白雨星赶紧呼嚎,“白(别)挂。”   听这大舌头骨朵嘴儿,周启尊就明白了,白雨星这是喝高了:“喝多了?”   “嘿嘿,喝了点儿。没多。”白雨星笑了下,“店里来了桌熟客,我就陪了两杯。”   “睡觉去吧。”周启尊叹气。他能想通白雨星为什么找他撒酒疯――明儿个见“周怿”,不提前掏两句心窝子,白雨星不舒坦。   “睡不了。”白雨星委屈地说,“你嫂子嫌我身上酒味大,熏孩子,给我踹厕所了。”   “......”周启尊没吱声,干脆给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要直接关机。   “你要挂电话是吧?已经懒得听了是吧,我知道你。”白雨星说得正是时候。   周启尊一顿,又给手机擎回耳边:“我承认,我紧张得要命,也有点......”   他闭了嘴没说完。――也有点害怕。   周启尊:“行了吗?”   “唔......”白雨星嘿嘿乐了声,“嗯。你说出来比憋着好。”   周启尊喉咙眼滋儿得一下刺痛,没发出声来。白雨星那醉鬼也没白活,通话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久,周启尊闭上眼睛,从鼻腔里长长喷出一截骨闷气:“老白,其实我既希望她是小怿,又希望她不是小怿。”   周启尊声线低压压的:“你懂吧。”   ――是周怿,她就能回家了。回到自己身边。不是周怿,那起码......起码还有幻想。或许他的小怿没遭那么大罪,或许她被好心人收留了,或许她只是恨他,不愿意回来认他。   或许......有太多微乎其微的或许了。多好的或许啊。   “你这趟吉首,我看着忒难受,我就琢磨着,今晚肯定得找你说说。你呀......呕......”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呕吐声。白雨星说一半吐了。   周启尊没动唤,安静地等他吐完。   “你说出来,我能放心点。尊儿,别寻思,真的,伸脖缩头都是刀,明天你就去,有哥呢,哥在,啊,兄弟一生一起走!管他东西南北风!”白雨星吐完,嘴更能瓢了。   “行了,得了,闭嘴吧。”周启尊总算轻轻笑了下。   “我想睡觉了。”周启尊说。   “唔,那好,你努力闭目养神。”白雨星又唔噜了几句,周启尊没怎么听。   “对了,小姑寄东西给你了?我不是去快递点给你发货嘛,正巧看见了,我就帮你馊(收)了。”白雨星说。   周启尊回了神儿,扒拉两下手机短信,早前的确有一条快递消息,但他没怎么在意。   小姑跟着老彭换地方了。她收拾出了些老家的东西,没地儿放,也不好带走,所以寄给了周启尊。   “先放你那儿吧,等我回去拿。”周启尊说。   他随意侧过头,竟看见窗帘上晃过一个黑影。   谁?   周启尊一骨碌从床上翻了起来。   旅馆的窗帘布是两层,周启尊不修边幅,只拉了前面一层薄纱,不遮光。虽然没开灯,但月光还有些亮度。   可那黑影一闪而过,周启尊的眼睛不太尖锐了,现在也不好确定。   错觉?不。那是人?还是什么稀奇古怪的......   “尊儿?”白雨星叫他好几声了,“尊儿?你又怎的了?”   “好了,先挂了,你睡地板吧。”周启尊说完,不等白雨星回应,立刻挂了电话。   他眯起眼睛,警惕地盯着窗帘看。一层半透的白纱帘,纹丝不动。月光刺穿它,坦荡地倾泻入室。   周启尊从床上站起来,往窗户走去。   作者有话说:   “西北有兽,其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神异经》 第55章 “要不要找张决明?”   推开窗,湿润的空气扑上脸。   这边的夜晚真是润凉如水,两口潮气喘进肺,连嗓子眼儿都不渴了。   周启尊从窗户探出头,四处张望几圈。   深夜空荡无声,什么都没有。   “啧。”周启尊皱了皱眉头,把窗户关上了。   难不成刚才是只大鸟?那也太大只了。   周启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拉上遮光的厚窗帘,干脆连那一层薄薄的纱帘也不拉了。周启尊的手指“梆梆”敲了两下窗玻璃,他走回床上躺下,侧身,面朝窗外。   。   窗外,张决明姿势诡异。他像一只大号吸盘,横着吊起来,盘在周启尊窗户顶上。   后背紧紧贴着墙面,张决明一手抓住楼上的栏杆,浑身绷紧,以小臂为轴,让身体在空中腾了半圈。紧接着他右脚蹬墙借力,嗖一下蹿去了楼顶上。   “差点又被他发现。”在楼顶,张决明松了口气。   周启尊这人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本来睡眠就不好,还不拉窗帘。早上出太阳,他窗户正好朝东,就算迷糊着了也得被晃醒。   想起周启尊眼下那对儿顽固的黑眼圈,张决明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俩明明一路货色。”周怿说。   “什么?”张决明愣了下,低头看自己的兜,“什么一路?”   “......没什么。”   周怿问:“你今晚还是守房顶?又不睡了......”   “当然要守着。”张决明说。   周怿没再说话。她心想:“看吧,就说你俩一路货色。   。   刘检和周启尊没有约在警局,他们直接约的医院门口。   按理说,老朋友见面会有很多话想说,更别提当年,他们都是背靠背的过命交情。   不过这俩人硌路,见了面只朝对方笑了笑,什么握手拥抱,问候寒暄,全都给省了。   八九年没见,被他俩弄得像是才八九个小时没见一样。   “她被我们救回来以后,就一直安置在这间医院。”刘检指着医院大门,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从救出来就一直不说话,谁也不搭理......”刘检摸了摸下巴,他昨晚又熬夜加班来着,现在下巴和脸颊上都长有青色的胡茬。   “不过这两天状况好了不少。”刘检回头看了周启尊一眼,“她不乐意吃东西,人瘦了点。”   “知道。她肯定比照片上瘦,我有心理准备。”周启尊说。   刘检点了点头,对周启尊,他实在词穷,连预防针都没得打。   两人推开医院大门,路过人群,经过长廊。   医院这地方,该是全世界最两极分化的了。瞧那医院大厅,各诊室门口,人来人往,拥挤得厉害,哭得闹得滋哇乱叫。但凡有窗有门,队伍大多排得老长。   但楼上的手术室,病房,重症监护室,这就不一样了。这里的人哭得闹得也有,但格外蔫里病气,力倦神疲,多说几个字都费劲。长廊里安静,空旷,门前窗前没人稀罕站。   “她住616,我提前打过招呼了,去护士站说一声就行。”刘检说。   这时,刘检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居然是医院的电话。   “喂,您好。”   “刘警官!”电话里传来护士焦急的声音,刘检一愣,转过头,当空对上了一双眼睛――给他打电话的护士不就在他身后的护士站里吗!   刘检撂了电话,抬腿跑过去:“怎么了?”   小护士见了人,一把抓住刘检的胳膊:“刘警官,616的那个女孩不见了!”   护士:“早上四点多我查房的时候她还在,但九点我去看,她就不见了!我们满医院找她,找不到!监控里也没有她!我们找不到她!”   周启尊跟着刘检过去,正好把话听清楚。   刘检心头一咯噔,来不及和小护士说什么,连忙扭头叫人:“周启尊!”   他叫晚了,周启尊已经拔腿冲了出去。   “这什么事儿啊!”刘检只好跟上周启尊。   周启尊完全顾不得医院的规矩,他一路狂奔进616,在沉寂的走廊里掀起一阵急风。   他一把推开了616的门。   不大的一间病房,屋里很干净。金黄色的日光给病房填满了,这让室内的温度比外头高上一些。   周启尊走到床边,床上是空的,但白色床单被褥上的褶皱表明――这里有过一个人。   周启尊伸手摸了下床单,没有什么残留的温度。他又看见枕头边有几根枯黄色的长头发。   周启尊将那头发拈起来,眼眶一酸,眼睛瞬间瞪得通红。   “她一个生病的女孩,跑不了太远的,人肯定能找回来。”刘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周启尊背后,他伸手,按了下周启尊的肩。   许久,周启尊吐出口气:“嗯。”   。   突发情况,人没见到。而周启尊又有可能是当事人的直系亲属,刘检便把周启尊带去了警局,做了个简单的记录。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找她,一旦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刘检说。   “可是这件事很奇怪。”   到现在,荡在周启尊胸腔里的气息都还是火辣的。   八年了,算今年第九个年头。他有血有肉,不是钢铁做的。他绷着皮囊上的体面没发飙,但天知道,他心里有阵如何剧烈的山崩海啸。   那所有的辗转反侧,所有站得住立不起的心理建设,全都在轰隆隆地倒塌。   周启尊死磕后槽牙:“监控里的确没看见她。”   周启尊和刘检也去调了医院的监控,他们看了三遍,只要是能拍到的,犄角旮旯全没放过。――真的和那小护士说得一样,那女孩没有出现在监控里。   “是。从监控看,她病房的门一直没有开过。”刘检也皱着脸,百思不得其解,“病房里不可能有暗道,她住六楼,也不能从窗户走......”   “靠。”刘检寻思不通,忍不住爆粗口,“凭空消失?人间蒸发?还有鬼了不成?”   见过密室杀人案,但还没见过密室失踪案呢。这事不合逻辑。   也就是因为太不合逻辑了,周启尊胸口那把火才会闷得这样厉害。刘检不知道,周启尊却清楚――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不合逻辑的事,存在常人无法理解抗衡的东西。   就算肩头一边扛一架迫击炮,周启尊也不认为,能把九婴那样的玩意从天上轰下来。   这个可能是周怿的女孩,会不会被那些邪魔妖道给......周启尊一直没有铁证,但他越来越觉得,那些乌七八糟的怪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现在就连小怿也要被牵连吗?   周启尊活了三十多年,总是一次次地发现,自己居然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你没事吧?”刘检拉了周启尊一把,“你脸色太难看了。”   “没事。”周启尊用掌根按了按眼睛,“没事。”   刘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扬起手腕,看了眼表。   “这都下午了,中午早过了。”刘检又瞅周启尊,试探着问,“要不,你跟我去食堂吃口饭?”   刘检:“我们局里食堂还挺好吃的,让阿姨给咱开个小灶。”   周启尊没吭声。   刘检不再问了,拽起人的胳膊就扯走:“我跟阿姨说,西红柿鸡蛋不放糖。”   ――他还记得老队友的口味呢。   “......”周启尊无奈了,照刘检的小腿肚不轻不重蹬了一脚,跟着去了食堂。   。   十五分钟后,刘检挽着袖子,一手捧一碗西红柿鸡蛋盖饭,咯吱窝下一边夹了一瓶豆奶。   裤腿上被周启尊踹出来的鞋底印子也不拍掉,他大刀阔斧地给东西都搁在桌上,人往周启尊对面一坐:“好点了?”   “嗯,没那么上头了。”周启尊给两瓶豆奶都打开了。   “吃吧。本来该带你下馆子,但现在情况有变。不过我觉得,咱之间也不用扯那些虚的。”刘检笑了笑。   “嗯。”周启尊拎筷子扒拉口饭,西红柿炒蛋真没放糖。   “这事你怎么看?”刘检咕咚一大口豆奶,问。   周启尊瞅了会儿刘检的脸,在心里忖度几回,说:“或许,有个人有办法。”   “谁?”刘检赶紧问。   刘检:“这他娘的就不像个正常事儿。”   “差不多吧。”周启尊语焉不详,并没有多解释,他从兜里摸出手机。   “要不要找张决明?”周启尊心说。   他给手机当块砖头,抡在指间转过两圈。   “说话啊,你到底要找谁?”刘检又问。   周启尊预估了一下刘检的心理承受能力,最后确定,没什么问题。   ――就算有什么突发情况,他的队友也不至于吓出个好歹来。   “人到了你就知道了。”周启尊说。   他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调出了张决明的电话号码。   周启尊抿了抿唇,咂了下舌尖上的无糖西红柿炒蛋味。   他突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警局阿姨的无糖西红柿炒蛋,没有那天晚上张决明叫的外卖好吃。   周启尊愣了下,随后哼笑了声。   “......到底什么情况?你不是气疯了吧?”看周启尊这表情,刘检头皮有点麻咧。   周启尊摆了下手,让他安静,准备打电话。   可惜他这电话还没等打出去,一阵“疾风”突然轰了过来。   这真是轰过来的,周启尊和刘检的桌子都被撞了个哆嗦,刘检的豆奶瓶翻个儿,豆奶撒了一地,周启尊的筷子也被震掉了一根。   周启尊:“......”   “小楚,你演梅超风啊?”刘检瞪着眼,扶起桌上的豆奶瓶,差点被一口盖饭噎死。   “这我同事,小楚。”刘检和周启尊说。   那“疾风”小楚大口倒着气,一巴掌糊在了桌面上。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是刚穿警服没几年,正是血热的时候,但年轻人,血热大发,不够成熟,办事总是一惊一乍,火烧火燎的。   这不,燎到了前辈的裤腿子。刘检左边一条大腿,被豆奶淋得奶香芬芳。   “刘,刘哥。”小楚又拍了下桌子,他扭脸看周启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就是周哥,吧。刘哥,战,战友。周,哥好。”   “嗯,你好。”周启尊点了下头,先把手机放下了。   “什么事你跑成这样?”刘检揪起裤腿纳豆奶。   小楚大喘一口气,飞快讲:“那具尸体我们查到了!”   “尸体?”周启尊一听,下意识问,“什么尸体?”   问完他反应过来,连忙摆摆手:“对不起,不方便,我回避。你们先说。”   周启尊刚要站起来,哪知那小楚一着急,没大没小,居然又给他按了回去:“抱歉周哥,我太......太着急了。你应该不用回避。”   “怎么说?”周启尊皱眉。   “我们救出那个可能是周怿的女孩时,在附近的荒山上还发现了一具尸体。男尸,初步断定,死亡时间三年以上,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刘检也不理解,转头问小楚,“不过这尸体跟你周哥有什么关系?”   “是跟你俩都有关系。”小楚的气息总算调匀了,他最近该是熬了不少夜,满脸青菜色,“那人吧......”   小楚叹口气:“那什么,就......你们在役特种兵的时候,有没有个队友,叫雷东阳?”   “E嚓。”   刘检手里的豆奶瓶摔掉地,崩开了一朵乳白色的豆奶花,花开一瞬,立马没了。 第56章 回忆回忆,回不去,忆不来   “真的确定了?那尸体是雷东阳?”   这是刘检问的第四遍。   小楚苦着脸,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前辈,只能老老实实,萎缩脖颈重复:“是,确定了,就是他。”   “行了,别难为小楚了。”周启尊给小楚扒拉到一边,自己站去刘检身侧。   “老刘,你跟上面说一声,我正好在这,能让我看看东阳吗?”周启尊问。   “我这就去跟我们头儿说。”刘检微微低着头,眉头紧锁,立马转身去了领导办公室。   “刘哥他......”小楚扭脸望周启尊,登时咬了下舌尖,“不是,周哥你......你们还好吧?”   “没关系。”周启尊往后退了两步,将后背靠在白墙上。   “周哥,那墙掉灰,你穿的黑色外套,肯定能蹭上。”小楚说。   但周启尊没搭理小楚。他双手抱着胸,唇线绷紧,什么也没说。   小楚站了一会儿,最后识趣地走人,自个儿忙自个儿的去了。   不是每个人伤心难过的时候都需要别人废话连篇地安抚,或许他也不需要有人站在自己身边陪伴。他们生来就是孤独强大的虎豹,只能自己舔舐伤口,消化疼痛。   只有孤独的沉默,才能淹没掉他们内心的悲痛,就像无边冰冷的黑暗,埋葬在大海下。   周启尊疲惫地揉了揉眼皮。他后脑勺轻轻磕了两下墙面,像两声短促又细小的敲门声,将往事的门叩开一条缝隙,回忆便顺着那缝隙,悄悄溜了出来。   。   想起雷东阳,这人入伍的时候是队里最小的,性子张扬外放,比周启尊还不像东西。   祸害找祸害,混不吝的混一块儿,那些年,周启尊和雷东阳没少搁一起扯淡。   周启尊记得,他俩聚头从不干人事,比如用挖土的铁铲子煎鸡蛋,然后骗他们队长吃下去。   后来事情暴露,俩人一人写了三万检查,罚了俯卧撑,下一次出任务更是因罚扛起了全队装备......   周启尊寻思寻思苦笑了声。   ――人呐,多么不抗活,当年那么闹腾的咋呼货,说没就没了。   “别想了。”刘检从对面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在周启尊跟前站住。   周启尊抬起眼,看了眼刘检。刚看一眼就不稀罕再看,刘检那脸皱得,比老苦瓜还磕碜。   周启尊撇开眼,没再靠着墙:“让我别想了,你能少寻思?”   刘检叹了口气:“走吧,你不是想看东阳吗?我和领导打过报告了,带你去。”   “这么快?”周启尊愣了下,跟着刘检一起走,“你们领导也太好说话了。”   “把你衣服上的白灰弄弄。”刘检停下步子,抻脖儿瞄了眼周启尊的肩头。   “我们王队前些年在外省工作。”刘检咽了口唾沫,“他们那曾经有个大案,一夜的功夫,他少了五个兄弟。”   话也不用说得太明白。反正干这一行的,自个儿的脑袋都动辄别在裤腰带上,丢个把兄弟手足,不算稀罕事。   人和人不一样,所以永远没有感同身受。但只有同行才更明白,他们的痛苦长得什么轮廓。   白灰蹭在后背上,周启尊拍不到,他干脆给外套脱了,拎手里一通抖擞。   下午的光是大暖色,成片地扑过来,烙在周启尊身上。周启尊眯起眼睛迎上光,却并没觉得多么温暖舒适。   ――是心情不好的原因。毕竟人是感性动物。   周启尊没再抖擞衣服,把还灰儿划的外套直接重新穿上了。   。   警局有自己的停尸点,尸检过后还没被认领的尸体一般都会放在冷库。周期尊上了刘检的车,两人一起往雷东阳所在的冷库去。   路上,他们许久没有说话,马上快到冷库的时候,刘检才低低叹出一声:“肉都烂没了,肋骨断了七根,死亡原因很可能是断掉的肋骨插入肺部,呼吸障碍,失血过多。”   “他杀?”周启尊问。   “还没有线索。时间太久了,很难查到,一团迷。”刘检说,“特种部队那边的消息,是说他在四年前的一次任务里失踪了。任务地点在缅甸,并不是吉首。”   刘检:“我真不信,那个是东阳。”   周启尊还没见到,但刘检已经见过尸体了。   周启尊侧过脸,看刘检:“很难看吗?”   刘检撇了下嘴角,又摇了摇头:“死得真丑。”   “怪不得这些年我都联系不上东阳。”刘检找地方停车,“特种部队的消息都是保密的,他比我们年纪小,我还以为他没退役,在执行什么机密任务。”   “巧了,我也这么想。”周启尊说。   刘检给车停下,手刹一拉,紧接着他顿了一秒,一拳锤到了方向盘上,劲儿挺大,好像车前盖都跟着抖了三抖:“操。”   周启尊没言语,开门就下了车,他关上车门,往冰库走。   刘检在车里又深吸了两口气,这才也下车,跟上周启尊。   “当年在队里,小东阳最喜欢我,你们都不行。”听见刘检的脚步靠近,周启尊张嘴说话了。   进了冷库,温度骤降,阴冷的气息像密密麻麻的尖锥子,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扎进人的骨血。   “是,天天周哥周哥的,跟屁股后头撵。”刘检戗了把头发。   “还哭鼻子呢。”周启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还记得云南那次吧,我退役前最后的任务。”   “当然记得。”刘检寻思寻思,居然乐了下,“你当时为了救一个小男孩,差点瞎了,还中度烧伤,被包成了木乃伊,东阳一见你就掉猫尿了。”   “嗯。”周启尊点了点头,“那小男孩是个哑巴,雷东阳却非要逼着人家和我说谢谢。”   刘检:“对,我记得雷东阳还骂你来着,骂你什么了......”   “我也记不清了,大概的意思是怨我找死。”周启尊的声音忽然压得非常低。   低到两人的对话被压断了。   “回忆”这种东西,有的实有的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往往没有逻辑,不讲章法,钻出什么就是什么。它们偶尔举足轻重,偶尔无关紧要,但字字句句都会戳去心窝里,叫人痒痒,叫人疼。   而到头来,“回忆”也不过是“回忆”罢了。回忆回忆,回不去,忆不来。   。   周启尊走到冰柜前站着,指前面:“哪个是雷东阳?”   “你左手边这个。”刘检走上去,从兜里摸出钥匙,给箱子打开了。   一开箱,一股冰冷的白气腾起来,刘检抽过下头的铁板子,给雷东阳拉了出来。   周启尊耷拉下眼皮,拉开装尸体的黑袋子,仔细看了看。   他的视线从那没皮没肉的脸上开始,一直落到胸前处断裂的骨架:“是死得挺丑的。”   半晌后,周启尊才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又说:“这副德行,哪能看出是雷东阳。”   “东阳家里没什么人,他母亲年纪也不小了,路程远,等不了她过来,我们这边火化完了,准备给送他回家。”刘检说。   两人在冷库里站了有一会儿了,这阵手脚都有些发凉。   雷东阳被周启尊推回去,躺回箱子里锁好。   周启尊搓搓脸:“那我送他吧。你跟上头打报告说一声。”   “嗯?”刘检愣了下。   “我记得东阳老家是公主岭,吉林,离我近。”周启尊说,“我再呆两天,要是还找不到小怿,我就先回去了。”   见了雷东阳的骨头架子,周启尊的心思忽然透亮了。不是他认怂要往后退,如果这里头真的有邪祟作扣,那在哪都会找上他。   刘检他们是无辜的,可妖魔鬼怪害人不长眼,能不牵连,还是别牵连。他用不着为了一点线索,拉别人一起冒险。要死要活,他自己就够了。   刘检皱起眉:“周儿,你......”   刘检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警局的电话突然来了。   刘检跨出一步,接通电话。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刘检挂了电话,朝周启尊叹气,“局里有事,我们走吧。”   “你先走吧。”周启尊笑了笑,“你回警局,我回旅店,我们也不顺路,你先走吧。”   “......”刘检没墨迹,“行,那我们电话联系。”   。   刘检走后,周启尊又在冷库里呆了会儿。   眼瞅那一个个小铁门,四方四正,有的里头还空着,有的里头装着人。   装着雷东阳那样的,还有各种各样别样的,装着他们丑陋的死相,装着他们无处知晓的人生。   生命的结局,原来就是个箱子,盒子,棺材。那一丢的小地方,竟然足够装下活过的岁月。   。   直到手脚都冻木了,周启尊才从冰库出去。   门外休息室里坐着今天值班的大叔,听见周启尊的脚步声,大叔抬头从玻璃窗口望了他一眼,喊他:“哎,小伙子。”   这大叔个子不高,但走路却风火,走得朝气蓬勃的,特别用力。他两步迈出去,连腰带屁股都跟着晃。   大叔有五六十岁,嗓音还挺嘹亮,热情招呼道:“呆那么久冷吧?进来,喝杯热茶。”   周启尊顿了顿,转身进去了:“叔,你自己值班?”   “嗯呢,这破地儿,还找人给我作伴呢?”大叔笑了笑,去桌边,弯腰给周启尊倒了杯热茶,“刚泡的,茉莉花茶。”   “谢谢叔。”周启尊接过来,喝了两口。   “你和小刘一起来的,里头有熟人?”大叔随口问。   “嗯,以前当兵时候的战友。”周启尊说。   大叔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多讲。   在这种地方上班,日里夜里的,他见多了。所有五花八门的悲伤他全用老花眼看过。   跪在地上骂天谇地的父母,站在角落里泣不成声的爱人……歇斯底里的,恍惚无神的,激烈的,冰冷的,恨不得全世界阴暗下来,还有安安静静,像空气一般的……   每一份悲伤,都有它特别的气味,它们的味道独一无二,很专注,很顽固,永远拒绝被打扰,拒绝所有疑问和友善的道理。以至于悲伤面前, 一切言语都是空费,暖不过褴褛,寒酸荒谬。   于是,懂“悲伤”,和它们常常碰头的人,便丢了片语累牍――大叔只选择递一杯热茶,暖暖伤心人的胃口。   。   “能抽烟吗?”周启尊喝完了一杯茶,问大叔。   “窗口有烟灰缸,抽吧。”大叔指了指对面的窗台。   周启尊点了下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走到窗口点上。   窗台上的烟灰缸很干净,仿佛没有用过。周启尊扭头看了一眼,大叔桌子上没见到烟。周启尊猜,这大叔很可能是不会抽烟的。   所以,周启尊将窗户拉开了个小小的缝,他对着窗缝,一口一口嘬烟。   夕阳了,白色的大理石窗台被染得橘红橘红的,还晕着点儿粉色,光鲜得明艳又柔软。   周启尊掐灭烟头,手指在那坠落窗台的夕阳上蹭了蹭。   “叔,冷吗?我想把窗户开大点儿。”周启尊喊了声。   “你开吧。”大叔在后头答应。   周启尊给半扇窗户全拉开了,他给脑袋伸出窗外,狠狠吸了口空气。   肺子好像被洗透了一样,微微有些发疼。   耳边撩过一阵细嫩的风。这阵小风软趴趴的,仿佛是孤立的,无比柔弱,和那伟大温暖的夕阳无关,没有沾染半分。它脆弱冰凉,让周启尊想起了冰库里腾空的一缕白色冷气。   周启尊心头突然蹿上一股麻酥酥的诡异感,胸腔似乎扩张了一瞬。他用手摸了下脖子,侧脖颈居然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风过了,周启尊竟荒唐地感觉――有什么跟着风来了。   周启尊后背僵硬,他垂着眼皮往下看,登时倒抽一口气!   窗台下面,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不是人眼。青绿色,异常剔透的青绿,像两块人世间不可能存在的翡翠水晶。   青绿的眼中,一对漆黑的瞳仁竖立,像劈开深渊的左右入口,窄小,黑暗,恍无边际。   那一刹那,周启尊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57章 不,是女妖精吧   周启尊不敢动唤眼皮,几乎用尽全力和对面对视。   他脑子嗡得一下炸开了:“这样的眼睛,我见过!”   徐春萍!   小姑的旅店里,小台山上,他见过!徐春萍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徐春萍的眼睛是更}人的血红色,而对面的是青绿色。   周启尊不可能记错,那双眼睛是扭曲他思想的开始,从那双眼他才开始发现――世界上真的有魔鬼。   这一眼对视不过电光火石。   周启尊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煞白的虚影一晃,那对青绿色的眼睛就不见了。   身体反应比头脑更快,周启尊双手撑住窗台,飞快蹦了上去。他一只腿跪在窗台上,另一只脚蹬着窗框,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像一根上了弦的利箭,随时都能从窗台上弹出去。   “你干什么呢?”大叔见他这样,懵圈儿了,连忙往窗边走,“你下来。”   “别过来!”周启尊横了一声。   这一声凶巴巴的,直接给大叔震了。   大叔顿住脚:“怎么了?”   “别过来,别说话。”周启尊眯起眼睛,精细地观察周围,全身神经都捏了起来,高高吊着。   突然,他看见对面的墙角处闪过了一块雪白色的衣角。   “站住!”周启尊当即大喝一声,也没管后头大叔的反应,飞一般从窗户冲了出去!   “哎!”大叔一愣,然后两步跑到窗边,抻脖子往外望。   仅仅愣个神儿的两秒功夫,周启尊居然已经没影了。   不止周启尊,窗外什么都没有,唯一的活物,就是对面墙角的野杂草。   大叔在原地干瞪眼,搓了搓自己的后脑勺:“这人呢?追谁去了?”   大叔晃荡着满脑瓜浆糊,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个东西,他蹲下来捡――是周启尊的手机。   刚才周启尊翻窗的时候太急,动作太快,给手机甩出来了。   。   那对青绿鬼眼儿是真能跑。   吉首这地方山多,冷库又偏僻,从后头出来就是山,一山接着一山,连续不断。对方像踩了风火轮,一通翻山越岭。周启尊追得呼嚎带喘,双腿全抡木了,但他并没有放弃。   周启尊甚至发现,对方和徐春萍一样,在引他,或者说,是刻意让他追上的。   能人过招,脑子里异常清晰,思维会变得更加活络,能将所有的细节像慢镜头一样放大。   周启尊能看明白,节奏把握在对方手里。他如果想甩掉自己,会非常容易,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让自己跟着。   “这是要带我去哪?”周启尊心想,“难不成又要送我去喂九婴?”   夕阳落了半山,他们进了片山林。   周启尊飞跑出一身臭汗,挺累的,累到身上的外套都有些沉了。   周启尊望着前面的白衣身影,干脆扬手将外套脱了,随手扔了。   衣服落地,周启尊确定自己没有眨眼睛,但前面十几米开外的白影却眼睁睁消失了,跟突然蒸发了似的。   “果然不是人,什么玩意?”周启尊咬了咬牙,停下来没再跑。   他足够仔细谨慎,脚下踩过泥土和树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山林里树木丰茂,早春的气息鼓励枝干不断抽条发芽,周启尊用手拨开挡在眼前的枝杈,心里确定那“非人哉”就在周围。   夕阳越坠越低,周启尊往前走着,不消几分钟的功夫,夕阳彻底掉下山头,天开始暗了下来。   “沙沙。”   风吹过树枝,娇嫩的细叶互相摩擦,发出响动。   周启尊的耳朵动了动,站在原地不往前走了。   “沙沙”的声音又传过来,风不断地吹,那声音连成片,摞成叠,在头顶越来越大地叫嚣。   周启尊猛地抬起头,大片的嫩树叶子兜脸扑了下来。周启尊快速后退一步,伸手拨挡落下来的叶子,叶子落地,眨眼间,“沙沙”的声音消失,风静了。   一秒钟,就见如鬼魅掠影一般,昏暗的灰蓝色光景下,树上突然蹿出来一道白影!   “来了!”周启尊心中警铃大作。   他大步后退,左臂护在脸前,右手手肘当即横扫而出,直冲对方的脑袋打过去!   对面反应更快,他用手掌去迎周启尊的肘击,周启尊一肘打进对方手心,一招被挡下,他小臂顺势绕过半圈,右手从敌方腋下穿出去,一把扯下了眼前的白色兜帽。   周启尊没想到,兜帽下,竟然会是一头漆黑如瀑的长发,还有一张妖艳精美的脸。   “女人?”周启尊有点惊讶。   不,是女妖精吧。   周启尊冷哼一声,这时那女妖精正好挣开束缚,侧身扭胯,一条长腿抡过来,要招呼周启尊一记扫踢。   周启尊用胳膊作格挡,反身出手又是一记重拳。   这一拳再次打空,女妖精身手极好,灵巧躲避。她双脚蹬地,又一高蹦上了头顶的树杈。   周启尊瞪大眼,震惊地看见......从她后身,那白色的大衣衣摆下钻出了一条细长的青色尾巴!   “女蛇精?”周启尊搁心里骂娘。   那尾巴上布满青绿色的鳞片,冲着周启尊而来,如同一条诡狡滑腻的长蛇。   周启尊躲闪不及,被它勾上了脚踝。它从地面盘旋而上,捆了周启尊的小腿,继续往上,片刻间便将周启尊整个人绑了起来。   周启尊用力去挣,但那尾巴只会收得更紧――对上这些玩意,他的拳脚毫无用武之地。   “你是雷东阳的战友?你知道他的死因?”“女蛇精”说话了。   周启尊一听,五脏六腑噌得冒出一股怒火,这怒火熊熊猛烈,直冲天灵盖,要燎掉他的脑袋。   周启尊咬牙切齿,愤怒地瞪着“女蛇精”:“雷东阳?雷东阳的死也跟你们这群王八东西有关?”   他那是吼出来的,恨不得把烧着火的心肝肺全吼出来,掼“女蛇精”脸上。   “你也不知道吗?”“女蛇精”的脾气也不比周启尊小,她面露凶戾,声音阴凉,“你不知道,还看见了我,你该死!”   她话音刚落,周启尊明显感觉到捆住自己的尾巴迅速收紧,那尾巴上青绿色的鳞片竟和刀子一样锋利,割破了衣服布料。   周启尊满头冷汗,每一节骨头都在愤怒地战栗,但他却只能像只待宰羔羊一样,无法反抗。   “谁都不知道他怎么死的,谁都不知道......”“女蛇精”低低恨道。   周启尊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然,他怎么觉得......这话从“女蛇精”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周启尊咂不透。   尾巴又收紧了,鳞片割破了周启尊的皮肉,有血色从伤口冒出来,殷上了周启尊的衣服。   就在周启尊感觉鳞片越割越深的时候,那“女蛇精”竟突然痛喊了一声。   “啊!――”她喊得很痛苦,甚至连滚带爬地从树杈上翻了下来!   绑住周启尊的青色尾巴松开,缩回“女蛇精”的衣摆下。周启尊得了自由,顾不得思考原因,必须立刻反击。   他冲上去,分毫没有怜香惜玉的绅士美德,一把掐住“女蛇精”的胳膊,要把在地上打滚的妖孽拖起来。   “你是什么人?身上带着什么东西?”“女蛇精”痛苦地大喊。   周启尊低头看了一眼,这才看见她那尾巴被戳了个拳头大的窟窿!   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周启尊瞬间灵醒,想到了张决明给过他的化煞符――他答应过张决明,贴身带着。那张符现在就揣在他裤兜里。   周启尊扯着“女蛇精”的胳膊往上拉,拽了一半感觉手心里硌楞楞的,他低头一看,恶心得够呛――“女蛇精”的整条胳膊都长满了青绿色的鳞片。   她的尾巴重伤,还痛苦地在地上来回拉蹭,大滩鲜红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周启尊不为所动,冷着一张脸,他微微弓下脊背,一记顶膝,重重击上了“女蛇精”的小腹。   “女蛇精”又痛喊一声,用那双青绿色的竖瞳恶狠狠地瞪着周启尊。   “雷东阳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说。说!”周启尊另一只手扼住“女蛇精”的脖子,真恨不得给她掐死。   “女蛇精”大喘了两口气,妖媚苍白的脸上表情一变,本来拖在地上翻腾疲软的尾巴忽然又立了起来!   那破烂尾巴当条长鞭子用,当空朝周启尊甩过来!尾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于半空中抡洒出小片血雨!   而刹那间,尾巴却突然改变方向,竟没打到周启尊。   ――因为横空插进来一只脚,正蹬在她伤口上!   周启尊震惊于这一脚的力气,尾尖擦着他的头顶过去,周启尊只感觉一阵锋利的风剐过,仿佛刀削,似乎能将他头皮削掉。   紧接着又是一脚踹到了“女蛇精”后背,周启尊双手被震麻了,那“女蛇精”则整个人飞出去几米远,“砰”一声摔去地上滚了几圈,一声没吭,趴着不动了。   周启尊头脑一阵晕眩,往后踉跄两步,“扑通”一声,单膝跪去了地上。   他使劲眨了眨眼,抬头看。那两脚踹飞“女蛇精”的主就站在他跟前,一身漆黑,戴着口罩,黑色的帽檐长长压下来,看不见脸。 第58章 “是青龙先动了我的人。”   “你是谁?”周启尊警惕地问。   那人没吭声,只是扭脸朝向“ 女蛇精”摔落的位置。   周启尊站起来,也飞快扫去一眼,竟发现那“女蛇精”不见了!   明明刚才还趴在地上半死不活,怎么突然就没了?   周启尊回头看身后的人,这人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什么要动的意向:“你到底是谁?”   这人还是没有反应,仿佛一个栩栩如生的雕塑,硬邦邦地戳在原地。   “这他妈的都什么情况。”周启尊搁心里大骂。   周启尊往后退了几步,突然快速捡起地上一根粗长的树枝,转身往前飞跑!   身后这人虽然救了他,但古怪得很,不知道是好是坏,是人是鬼。   至于那“女蛇精”,她一定和雷东阳有什么关系。   雷东阳无声无息地死在吉首这种地方,匪夷所思,靠警察,估摸是找不到线索了。   “女蛇精”现在有伤,周启尊眼下如果不追,或许这辈子也没机会再找到雷东阳的死因了!   周启尊跑出去两步,扭脸往回看了一眼,立时从嘴里骂出一句脏话。   那黑衣服的之前还像块棺材板一样立挺,不肯搭理他,这当儿却在后头发了疯一样地撵他。   黑衣服跑得太快,周启尊没奔出去几步,就被人追上了。   对方一把握住周启尊的肩头,让周启尊停下。周启尊在顿住脚的瞬间,转身挥出手里的粗树枝,毫不客气地照着人脸抽过去。   对面迅速侧过头,这一下抽在他脖子上,侧脖颈登时出了道血红色的绺子。   周启尊趁机抱住他两条胳膊,压低重心,猛地转身,脚下打绊,将这人从后背摔了出去!   紧接着周启尊又扑上去,给人压在自己身下,伸手就要去揪对方的口罩。   他指尖马上就要碰到口罩了,手腕却突然被对方钳住。两人一连串挣打不过几秒的时间,周启尊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拧过来,他整条胳膊当时就没直觉了。   等周启尊反应过来,位置颠倒,他居然已经被人反过来压在了下面。   这什么身手?怎么这么快?还有这股邪乎力气,大得要命,周启尊被压得死死的,连根脚趾头都不得动唤。   “......”周启尊输得瞪眼。   “你胆子也太大了,你不能追她!”黑衣服终于说话了。他始终低着头,帽檐遮住眉眼。   周启尊看不见他的脸,但听见他声音的瞬间,周启尊来不及思考,身体下意识就放松了。   这声音是......   “王八蛋。”周启尊硬哼一声,冷飕飕地骂了句。   “你......”周启尊还没等再说什么,压在他身上的怪力突然卸了。   那黑衣服快速起身,转身跑进了林子里。他蹬过周围的树干,身影鬼魅一般地绰绰闪过。   周启尊看着噎得慌,想说要是真有“轻功”这东西,什么壁虎游墙水上漂,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天色深了,黑色的影子几秒钟就消失了。   周启尊是立马就要从地上起来的,可惜胳膊腿还全是软的,就刚才手腕被捏那一下,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有手了......   于是,起了一半没起来,周启尊又躺回地上。   周启尊瞪着天。头顶的树杈凌乱交杂,将黯淡的天空割裂成不规则的小块。   “不给我看脸我就认不出来了?”周启尊抬起手,指尖刚开始恢复知觉,又麻又疼。   他将袖口凑在鼻尖闻了闻。――就是这股味道。   山鬼的味道。张决明的味道。   “他不是在长沙吗?怎么也来吉首了。”周启尊喃喃自语,手伸进兜里,摸到了兜里的化煞符。   ――刚才,加上这符纸,张决明又救了他两命。   啧。   周启尊总算从地上坐了起来,他捏了捏酥疼的腿,心头堵得厉害。   迷雾越来越重了。   还有,山鬼到底是个什么混账玩意?长得一副细皮嫩肉的漂亮模样,可人儿似的,谁知随便一出手,竟能给人压个半身不遂。   “张决明这个王八蛋。”周启尊越想越没好气儿,又骂了。   。   张决明追出去,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在林子最深处,他终于追到了“女蛇精”。   其实不是蛇精。张决明见了那尾巴上的鳞片就知道――她是一条青龙。   青龙,又叫苍龙,孟章。   “东方龙角亢之精,吐云郁气,喊雷发声,飞翔八极,周游四冥,来立吾左。”(注)   虽没有金龙稀罕,但青龙在龙族的地位也不可小觑。张决明追这一路,心思越来越沉。――看来,龙族是别想撇清了。   林眷的事,还有周启尊......龙族里一定有猫腻。   “山鬼大人。”山溪边,青龙坐在一颗大石头上,她受伤的尾巴垂进溪水里,浓腥的血液被水稀释,变成浅红,再淡,最后消失在水中。   青龙身边还窝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看相不过十四五,梳着一对儿羊角辫。   她身上妖气很淡,定是什么刚化形的小东西,道行浅薄。这会儿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通红,眼泪含眼圈地瞪张决明。   原本软糯的声音,却配上了凶神恶煞的语气:“就是你伤的璇姐!”   张决明走过去,摘下口罩,露出脸来。他面无表情,冷冷地说:“是青龙先动了我的人。”   “你!.......”小姑娘气不过,刚要站起来,却被青龙一把拽了回去。   “小彤,闭嘴。”郭青璇抓着她胳膊不放。   “璇姐?”小彤不明白。她璇姐从来不是吃亏不吭声的主,怎么这回受了伤,还要客客气气的?   “你看他的手心。”郭青璇说。   小彤皱巴一张包子脸,看向张决明的手心:“那是什么?”   张决明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掌心中不断扑簌出明亮的火光。天色黑暗,那火光红得异常鲜艳。   “焚生烈火,是挞罚。”郭青璇说。   “挞罚?”   “能打得你灰飞烟灭,一根毛都不剩。”郭青璇侧目,慎肃地盯了小彤一眼。   小彤吞了口口水,消停了。她乖乖蹭去郭青璇背后,没再咋呼着要找张决明算账。   “青龙郭青璇。”郭青璇对张决明说,“山鬼大人不在冥渊呆着,不知道跑来湘西干什么?”   郭青璇:“刚才那人身上带着东西,弄伤了我,这么看来,东西是大人的。”   “是我心头血炼作的化煞符。”张决明翻过掌心,挞罚从他手心里钻出来,“你没有防备,但你对他出手,伤了你,也是你活该。”   若不是兹事体大,一切还没有弄清楚,张决明这一手挞罚早就打出去了。   管他什么青龙金龙,全都欠抽。   张决明本是一直暗地跟着周启尊,只是先前林眷找上他,说穷奇的尖角有异动,张决明知道周启尊去冷库见战友,估计他短时间内不会有危险,但他才离开了一会儿,回来还没等天黑,却发现周启尊被青龙缠上了。   “龙族是上古圣族,我手里的挞罚就算再厉害,也不会轻易为难你。”张决明说,“你伤了他,我也伤了你,我们算扯平了。”   “这算什么扯平。”小彤猫在郭青璇背后小声嘀咕,“璇姐不过是蹭掉那人几块皮,你倒好,把璇姐尾巴烧穿了!”   她不敢明着和张决明对峙,但碎叨话却没少念:“山鬼了不起?仗着一条火鞭子,欺负谁呢!”   小彤拉扯郭青璇的衣袖:“璇姐,我们回去跟二叔告状,让二叔收拾他。”   “你还不给我闭嘴!”郭青璇恼了。   小彤吃瘪,耷拉下嘴角,不敢吭声了。   “大人说的对,龙族也不会轻易和九幽门的守门过不去。”郭青璇站起身,垂在小溪中的尾巴收回她衣服下,于她身后消失不见。   “好。”张决明点点头。话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抡起手中的挞罚, 往地上抽了一鞭子。   跟泄愤似的。   就见那泥土地被抽打出一条深褐色的长沟,烈火从土沟里蹿出来,火舌凶猛地舔到半空,再零星落下。   “既然这样,我问你,你为什么找上周启尊?又为什么伤他?”火光映照侧脸,张决明冷硬地质问。   那一鞭子是泄愤,更是威胁。张决明没明说的东西,郭青璇看出来了――真要动他的人,上古圣族也不好使。   郭青璇没办法。她身上有伤,身后还带着小彤,眼下是绝对不能和山鬼起冲突,她得不到便宜。   而且,张决明虽然气她伤了周启尊,但并没有刻意难为她。不然刚才,有精血化煞在,如果张决明想要她的命,挞罚一出,绝对够她喝一大壶了。   “别想糊弄我,现在说假话对你没有好处。”张决明又说。   郭青璇咬了咬牙,隔着一道火墙瞪向张决明。半晌后,她才说:“我找他,是想查到雷东阳的死因。”   “他们是战友。我以为......他也许会知道什么。”郭青璇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她青绿色的龙眼变了,变成了常人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透,黑白分明,这让她眼中的悲伤无处可藏:“我本来没想怎么样,但他明明是个凡人,看到我却没有害怕,还追了过来。”   郭青璇:“我不知道他是你的人,不能轻易放过他,这才想把他带回龙族问清楚。”   雷东阳?周启尊死去的战友?   张决明沉默了片刻,再问:“雷东阳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决明问出这句话,躲在郭青璇身后的小彤明显发觉――郭青璇的身体开始忍不住发抖。   作者有话说:   “东方龙角亢之精,吐云郁气,喊雷发声,飞翔八极,周游四冥,来立吾左。”――《道门通教必用集》卷七 第59章 有事,要瞒你   “他是我爱人。”郭青璇说。   一句话从胸腔里吐出去,胸口就空了。   “他失踪四年了,我到处找他,最后他们说那是他的尸体......”郭青璇的双手攥成拳头,满心的愤恨悲伤,无处发泄,“我没办法相信,我不能罢休。”   “璇姐。”小彤犹豫着去拉郭青璇的手,用自己的小手去包郭青璇的拳头,“璇姐。”   张决明看了郭青璇一会儿,他迈开步子,脚下跨过火墙,烈火从他肩头擦落,他来到郭青璇面前。   有时揭开了别人的伤疤,还需要再戳补一刀,让伤口更恶化,腐烂得更痛一些。――仅仅为了自己的目的。   听故事的人,其实心狠手辣。   张决明:“把事情说清楚。”   。   周启尊回去捡了自己的外套。等他一路走下山,天已经黑透了。   地方偏僻,打不着车,周启尊一摸兜,手机还没了,估摸是之前追“女蛇精”的时候掉了。   四面无援,张决明又不知道追着“女蛇精”飞去哪,周启尊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回走。   幸好他方向感不赖,记得路,这才不至于深更半夜被困在荒郊露宿。   好不容易折腾回市区,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原始生态,这地儿没什么夜生活,这时候街道上捉不见几个人,周启尊一路走得脚掌生疼,终于找到一家东方红KTV,在门前打到辆车。   上车,周启尊报地名:“别树一阁。”   他累得要成一滩烂泥,并没有搭理司机的搭腔。司机见他没聊天的意思,几句话也就闭嘴了。   车里很静,车外也很静,只有行驶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车轮踏实地压过地面。   屁股挨上地方,周启尊慢慢放松身体。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开始思考。   张决明也来了吉首。什么时候来的?他自己才刚到吉首两天。   “张决明,张决明......”周启尊用气声喃喃。他心里清楚,他和张决明一定会再见面,而且他预感,会很快。   “混账东西,我就等着你来找我了。”周启尊心说。   。   夜里行车,出活儿不容易。车子在别树一阁门口停下,司机扭过脸,要周启尊加一倍车费。   周启尊见司机三四十岁,头顶却已经黑白斑驳,发际线也岌岌可危,想人家辛苦,加就加吧。   “行。”周启尊点头,掏自己的兜。   手机丢了,他只能付现金。可倒霉的是......周启尊摸着兜愣了――他没带现金。   半夜坐车,还一个子儿付不出去。太尴尬了。   “那什么,师傅,不好意思。”周启尊皱着脸,“我给你留个电话,把身份证押给你,明天......”   ――啊,他电话也丢了。   “你没钱啊?”司机扭头,不乐意地怼上。   周启尊:“......”   寸。寸进沟沟里了。   周启尊做好准备在沟沟里打滚。他张开嘴,刚准备再说点诚恳的,窗户突然被“咣咣咣”敲响了三声。   透过窗玻璃,周启尊看见了刘检一张顶级臭脸。   周启尊给窗户打开,忽略掉刘检的表情,先发制人地说:“老刘,帮我付一下车钱。”   “......”刘检一口气噎在喉咙眼儿,差点没两眼一翻被闷过去。   刘检一气之下给了司机二百块,并大手一挥:“不用找了。”   司机自然乐呵,出租车喷着欢快的黑灰色尾气,掉头扭腚地走了。   “三倍车钱都不止了。”周启尊咂了下舌尖。   刘检叹口气,给周启尊堵在旅店门口不让进。他只觉得这人厉害死了,不但不主动交代,还完全没有要交代的意思,并且半点也不心虚。   “你跑哪去了?”没辙,刘检只能先张嘴。他从兜里拿出周启尊的手机递过去。   “你手机掉了,冷库的看门大叔帮你捡的。”刘检眉心揪出块大疙瘩,“叔跟我说你突然从窗户跳出去,不知道追谁,给他吓得够呛。”   周启尊接过手机的时候,刘检眼尖地看见周启尊手腕处露出一截衣袖,袖口沾着点血迹。   刘检心头一咯噔,要去抓周启尊的胳膊:“你受伤了?”   “没事。”周启尊没让他抓着,“摔了一跤,擦破点皮。”   刘检脸更臭了,他担心得紧:“怎么回事啊?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在冷库的时候我......我看错人了。没追谁。”周启尊淡淡地说。   刘检:“......”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住这的?等很久了?来给我送手机?”周启尊又笑了下,转了话头。   “我查了你的记录,这才查到了这家旅店。谁知道你深更半夜都没回来。”刘检没好气儿地说。   “刘警官,你查我记录,这合适吗?上头不能给批吧?”周启尊乐着。   “闭嘴。”刘检乜斜他一眼,“我擎等着你失踪48小时立案呢。”   “谢谢。”周启尊说,拍了下刘检的肩膀。   刘检沉默一阵:“有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嗯。”周启尊点了点头。   “东阳没了,我真的不想你再出什么事。”刘检搓了把脸,“受不了。”   “知道。”周启尊说。他心想――我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你还是不肯说是吧?”刘检盯着周启尊看。   周启尊:“......”   周启尊本身很不擅长撒谎,尤其不适合敷衍熟悉的人。   其实刚才闭上嘴,他也觉得自个儿敷衍得驴唇不对马嘴,那么解释刘检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对面是过命之交的老战友,周启尊干脆将话摊开说明白:“老刘,别问了。”   刘检:“......”   他俩是聪明人看聪明人,心知肚明地犯拧。   ――我担心,我知道你瞒我,给我说清楚。   ――有事,要瞒你。你别问。问了也不会告诉你。   刘检的眼角抽了抽,挺长一会儿没吭声。最后他只能再叹气:“不知道的人处下风。我拧不过你,也不能把你脑袋撬开。”   刘检:“周儿,有需要一定告诉我。我这边可能帮不上什么,但一定尽全力。”   “放心吧。我你还不知道吗?”周启尊笑了起来。   “就是知道我才不放心。”刘检肃着脸,“我没跟你开玩笑,这是吉首,人生地不熟的,你......”   “好了,我知道了。真的没事,起码现在没什么。”周启尊啧了声。   “行,你作吧。反正我在局里,你作点什么早晚给你查出来。”刘检憋着脾气,“周怿那事,我也肯定会帮你查出来。”   周启尊看了刘检一眼,没吱声。心说:“这回你还真查不出来。”   话不投机。刘检惹了一肚子气,感觉自个儿的肚皮今天就是用来吹气球的。   本来就因为雷东阳伤神,这下拜周启尊所赐,这两天估摸都不能有觉睡了。   “进去吧你。”刘检气哼哼地扭头走人,不稀罕多瞅周启尊。他扬了扬胳膊,用背影跟周启尊说话,“明天东阳火葬,一起去。”   “明天?”周启尊愣了下,“这么快?”   刘检顿住脚,扭脸望了周启尊一眼:“尸检结束了,一把破烂骨头渣,留着也没什么用。”   周启尊没说话。   “是他妈妈的意思。”刘检苦笑了下,“他母亲在电话里说,想让他早点回家。”   周启尊还是没说话。   刘检扭回头,往前走,在黑夜里扔下最后一句轻的:“一把破烂骨头渣,还真就舍不得了。”   。   “我们得马上回去找周启尊。”   “......他应该已经认出我了。”   和郭青璇分开,张决明下山往回跑。   刚才听完郭青璇的故事,他胸口就一直闷得厉害,下山跑了几步,甚至有些喘不上气来。   周怿:“这些事连在一起,真的太蹊跷了。”   “林眷的师父,还有雷东阳,都是离奇死亡。”周怿慎重地说,“林眷师父离世的时候,没有阴差去拘魂。而刚才郭青璇也说了,她曾经怀疑过雷东阳遭遇不测,作法召过他的魂,却并没有灵识反应。”   周怿:“这么看来,雷东阳如果不是被妖邪所害灰飞烟灭,就也可能和林眷的师父一样,阳寿未尽,魂魄不知道去了哪!”   “再加上假周怿失踪,还有穷奇......这次的事真是......”周怿说不下去了。   “你别急,我们......”张决明跑着跑着,突然眼前一花,他蹬着树杈在半空飞跑,脚下一滑,竟然直接从树上摔了下去!   “决明!”   张决明从地上站起来,一只手扶着树干。他晃了晃头,眼前是金花银花一片混炸。   他这是怎么了?   “决明,没事吧?”长生铃从张决明兜里飞出来,在黑暗中发出柔软的光泽。   张决明脸色尤其苍白,他崩着嘴角,双唇丁点儿血色都没有,憔悴得吓人。   “你这......”   张决明心里没数,周怿却有数――将近小半个月,张决明根本没合过眼。   要不是仗着身体里流着山鬼的血,张决明早就撑不住了。   血是山鬼的血,但皮囊并非魑魅,那是肉体人身,会虚弱,需要休息。   张决明还想往前走:“得回去,回周启尊身边去......”   胸口一阵锥刺的疼痛,张决明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摇晃着将后背抵在树干上,挣扎着要站住,但双腿用不上力气,他后背拉蹭树皮,靠着树干跌坐下去。   “决明,决明,能听见我说话吗?”长生铃一下一下地撞张决明的手,“别在这晕过去,决明,醒醒!”   听周怿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要消失。张决明拉扯最后一抹意识,逞强从腰间拔出小刀,他将刀尖对准自己,想要胡乱在身上戳一下,用疼痛把意识叫回来。   长生铃忽然重重撞了下他的手腕,张决明手一抖,刀子掉地了。最后的意识消退,张决明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周怿:“对不起决明,我不能眼看着你伤害自己......”   “我哥现在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就一会儿,就这么一会儿......”周怿低低地重复,不断说服自己,安抚自己。   长生铃腾在半空,蓦得光芒大盛。它像一盏小灯,守卫在张决明头顶,将光明投去年轻人漂亮又虚弱的脸上。 第60章 “大人为什么一直喊这个名字?”   或许是因为心头牵挂,太惦记周启尊,张决明晕都晕不踏实。   不过才半个多小时,他胸前突然一阵起伏,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猛烈的咳嗽带着他身体抽动,但张决明却醒不过来。他眼睛睁不开,眼珠在一层苍白纤薄的眼皮下慌乱转动。   “决明......”长生铃的光霎那间消灭,随后铃铛从半空落下来,掉在张决明手边。   ――没了生息,周怿的魂魄陷入沉睡。   几下咳得心胸生疼,张决明昏迷中感觉,似乎心脏在不断冲撞着肋骨,发了疯一样要冲出去,要冲去周启尊那里。   肋骨挨着歇斯底里的冲击,被撞得摇摇欲坠,就要分崩离析。但一颗心总是被关着,不出去。   它出不去,他醒不来。   疼,好疼。   混沌的意识中忽然生出一片模糊的血红色,张决明张开干燥的嘴唇,微微吸了一口气。   他身体一晃,再靠不住树干,侧身摔倒在地面上。   身体突发痉挛,张决明蜷缩在地上,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冰冷的泥土弄脏了他的脸。   他是个无助的孩子,在一片火红的意识中,用力寻找一条死路。死了一了百了,就不会疼了。   火,噩梦里全是火,耳边有东西碎裂的噼啪声,还有烧焦的刺鼻味道。   张决明躺在这里,感受呼吸变得越来越滚烫。   突然,有人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谁?张决明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只能模糊地看见那人的嘴角。   烈火中,那嘴角微微上挑,笑得无比放肆,扎得他眼睛疼。   抱着他的人说:“别怕,哥哥带你出去。”   上穷碧落下黄泉,人间道走,冥渊路过,张决明的眼睛见过太多东西了。   有好有坏,有阴有阳,生死轮回,善恶因果……万物大多是双面的,太阳背后不是光,美好的外皮里是浑浊的骨血。   但这个笑容,它不一样。它是鲜明的,只在传达生的希望。   “真好。”张决明心说,他伸出手,想碰一碰这上扬的嘴角。   ……   “大人,大人!”   谁在叫他?   张决明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扶了起来。他坐在地上,背后靠着大树,对面居然蹲着林眷。   “林眷?”张决明皱起眉,一张嘴,嗓子哑得特别难听。   “你可算醒了。”林眷长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在这?”张决明看到长生铃掉在地上,伸手捡了过来。   “我是出来找你的。”林眷说,“之前穷奇的尖角异动,又突然不动了。你说你有事,晚上回旅店再找我,但这都半夜了,一直不见你人。”   “我发现你的鬼火减弱,猜你一定遇到麻烦了,就跟着鬼火过来了。”林眷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里头装着一颗光芒微弱的火种。   ――这是张决明先前留给他的,方便林眷找他。   林眷仔细看张决明的脸,见他还是面色惨白:“大人,出什么事了?你受伤了?”   林眷:“刚才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刚才真是给林眷吓得够呛,他哪能想到这一身本事,镇守九幽的魑魅领主会有那样狼狈的模样。   张决明刚才一定是被噩梦给魇住了,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用那样虚弱又慌怕的声音......   林眷偷望了张决明一眼,见他漂亮精美的侧脸上八风不动,半点之前的脆弱都找不着。   “周启尊是谁?”林眷心想,“大人为什么一直喊这个名字?”   “我没事。”张决明拿起一旁的小刀,“穷奇的尖角还有异动吗?”   张决明岔开话题,这是不准备告诉林眷了。   身份悬差,林眷现在又靠张决明帮扶,张决明不说,他也不敢继续追问。   “还没有。下午动过以后就没动静了。”林眷从包里拿出盒子打开,穷奇的尖角正老老实实躺在盒子里。   “但我能确定穷奇就在附近,可能离我们非常近。”张决明用刀尖在自己手心里划了个口子,将流出的鲜血喂给长生铃。   “这是......”林眷瞪着眼睛,没过脑子便秃噜出一嘴,“这是幽冥的长生铃吗?大人是用这宝贝在养谁的魂?”   张决明沉默着瞪了林眷一眼,林眷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闭上嘴,不敢再多问。   长生铃吸了血,重新发出晶莹的白光。里头的周怿一恢复魂识,立马焦急地询问:“决明?你好些了吗?”   “我很好。”   “......好什么好!”周怿急了,撒泼谇,“你现在就别给长生铃喂血了!你怎么回事啊!”   张决明又看了眼林眷:“林眷来了,你刚恢复魂识,先休息吧。”   张决明说完这话,长生铃里的周怿才没再骂他。   林眷俩眼望天,装作自己是只大号聋子,没有听过铃铛里的魂儿讲话。   但他忍不住心生八卦:“敢这么厉害地教训,这铃铛里的魂魄难道是大人的心上人?”   但那“周启尊”又是怎么回事?   像山鬼这种大角儿,乘赤豹走冥渊,一手挞罚可焚万千生灵,又成日守着那暗无天日的九幽,和大煞冤孽作伴,光是寻摸两下就足够变态了。   这样的张决明,受伤昏迷的时候竟会那般脆弱难堪地反复念念一个名字,就和撒娇一样软弱......   “周启尊”这名字一定对他无比重要。这么想,这“周启尊”倒是更像心上人......   不过......“周启尊”,这是个男人的名字吧?   “林眷。”   “啊,我在!”林眷忤逆犯上,擅自瞎寻思张决明,突然被叫道,不禁吓了一跳。   是真的“一跳”,林眷一高从地上蹦了起来。感谢他这下蹦得漂亮,穷奇的半拉尖角本来被他捧在手里,这当儿正从盒子里摔出来,搁地上叽里咕噜地打滚儿。   林眷连忙追过去捡。   张决明皱起眉心:“我们赶紧回旅店,我今晚会布阵,先给旅店围起来......”   “哎?”林眷懵了。若不是太奇怪,他不会打断张决明说话,“大人,你看这尖角,它怎么自己跑了?”   “什么?”张决明一听,赶快站起来,一步跨去林眷身侧。   “你......你看......”林眷咽了口唾沫,用一根食指指着地上的尖角。   张决明眼睁睁看见那尖角在地上继续滚过半圈,然后角尖调转,指向前方的山林!   “大人你看见了,我阔(可)莫(没)动它!”林眷喊得太急,嘴皮子有些秃噜瓢了。   “让开。”张决明一把给林眷提溜起来,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夜空好像忽然之间降低了,黑暗直逼他们头顶,似乎企图将他们压死。   “大人......”林眷的唾沫咽没了,舌头干得发疼。   “小心点。”张决明的手心蹿出火光,挞罚现了出来。   见到挞罚,林眷的神经更加紧绷,他伸手在包里一通翻找,掏出几张灵符和一把石敢当。   黑暗更低了,悄悄落下来,遮住他们的脸,捂住他们的眼睛。张决明用力地眨了眨眼。   “大人,你有没有觉得越来越黑了?”林眷小声说,“我快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股腥臭的味道突然出现,钻进他们的鼻腔里。这股臭味从鼻子剌上脑袋,再冲进五脏六腑,恶心得林眷头晕目眩。   林眷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用手捂住口鼻,吭哧地说:“什么东西......这么臭......”   地上穷奇的尖角突然一阵疯狂震动,尖角上的暗紫色鳞片发出了幽幽的冥光。   “是穷奇的伤口,是它断角腐烂的味道。”   张决明话音刚落,林眷就感觉到有一大滴滚热的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滴在自己脑门儿上。他用手摸了一把,摸了一手恶心人的粘稠。   胃酸在狂躁地翻滚,林眷擎着手,忍住呕吐。   “如果我没猜错......”张决明抬起头,眼神变了,“穷奇现在就在我们头顶上。”   林眷不敢动,他浑身僵硬,瞪大眼睛,看见天上那浓黑的阴影,仿佛一张巨大的幕布,居然在缓慢地移动!   它慢慢朝他们靠近,越压越低,更近,更近……   张决明目不转睛地注视,发现那黑黢黢的东西,像极了一只巨大的翅膀!   忽然,一声如虎般的长啸震破黑夜! 第61章 也不知在跟什么玩意置气   刘检走后,周启尊又搁旅店门口站了很久。   深更半夜的陌生小城,疏离得让人发冷。   周启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抽完了大半盒烟。最后他弯下腰,将脚边的烟头一根一根捡起来,堆在手心里,全部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这才转身,走进旅店。   春夜太凋落,风月都不肯赏脸。   风很细小,月亮很暗。   周启尊身上的烟味浓重,整个人就像一根行走的大号尼古丁,他进门路过前台,惹那前台值班的小姑娘皱起了眉头。   周启尊扭脸,朝小姑娘笑出了两排皓齿,那小姑娘的眉头又舒展开了。   瞅瞅,人但凡活着,搁在眼前,那都好哄。   周启尊也闹不清自己的脑子什么回路,不过人在消极难过的时候,的确容易胡思乱想,颠三倒四。   像现在,他居然想起周怿小时候烦他抽烟,还和他吵过架。他想起自己在云南受伤退役,雷东阳急赤白脸。   这俩人,他当时都没能好好哄着,现在想起来,不过是马后炮两颗,怎么也哄不到了。   “人呐,还是得学乖些。”周启尊心说。   ――不乖就后悔。   或许“后悔”也是“人”的某一层解释吧。   。   推开门进自己屋,周启尊插上电卡,给屋里的灯全都点开。   他将沾着血迹和泥土的脏衣服脱下来,打眼看了看自己的伤口。   那“蛇精”尾巴上的鳞片虽然割人生疼,但伤口并不深,都只是清浅的皮肉伤。   周启尊皱了皱眉,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   “这么看来,‘女蛇精’并不想要我的命。”周启尊心想。   更大的可能――她是想控制他,让他服软听话。   目的应该和雷东阳有关。   “那‘蛇精’跟东阳什么关系?”周启尊想不通顺。   几年前他们还在特种部队的时候,全是正儿八经的一群大老粗,成日耍刀弄枪,泥里滚雨里埋的,人生的高尚信条就是歼灭罪恶,保家卫国,从来也不会提到妖魔鬼怪。   至于雷东阳信不信鬼怪,甚至和那些玩意有什么瓜扯,周启尊是半点都不清楚。   “这事没完。”周启尊啧了一声,皱着眉头进卫生间。   既然身上的伤口不碍事,他心里又犯毛病,浑身的癔症毛刺儿,也懒得处理它们,索性用花洒冲一冲,就当上药了。   洗好了,周启尊光着个膀子从卫生间出来,上身还是湿漉漉的没擦干,水珠子从他的肌肉上滑下来,淌过泛红的伤口。   周启尊拿过自己的手机,坐在窗边,从裤子兜里掏出血玉扳指和化煞符。   周启尊将扳指在手里搓过几下,等冰冷的玉石被搓热,给它戴在了左手大拇指上。   周启尊又盯着化煞符研究了一通。这符咒给“女蛇精”的尾巴烫了个大窟窿呢。   周启尊将化煞符放在窗台上,微微叹了口气。   周围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令他束手无策,周启尊不得不承认,在那个世界里,他是个弱者,他很无助,毫无办法,没有反抗之力。他什么真相都找不到,谁也保护不了。   “你胆子也太大了,你不能追她!”   周启尊想起张决明刚才和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一点一滴全都在脑子里筛滤一遍,张决明虽然不是他这路的,虽然瞒了他很多事,但从始至终,张决明一直都在救他,在担心他。   周启尊就那么干坐着,直到外头的天上露出一幕浅浅的灰白色――天快要亮了。   周启尊终于拿过手机,拨通了张决明的电话。   “嘟――嘟――嘟――”   周启尊擎着手机,一直等到电话自动挂断。   这次通话,张决明没有接起来。   周启尊给手机甩到床上,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低头看手腕处那一圈青紫色。   左右两只手腕都有,全是张决明给他掐的。这是有多大的力气?看来张决明这是恨不得给他手腕掰折,也不乐意让他追那“女蛇精”。   周启尊站起身,迎着初来的黎明,双手撑着窗台,一口气做了二百五十个俯卧撑,也不知他这通胡折腾,是在跟什么玩意置气。   。   天大亮,阳光开始灿烂的时候,刘检过来了。   刘检提了个袋子,顶着一脑袋乌糟糟的蜂窝煤,挂着一对大眼袋,推开了周启尊的门。   “走。”刘检摸了下下巴。   周启尊扫了他一眼:“看你这胡子拉碴的模样就知道,昨晚没睡觉。”   “你不一样?昨晚谁能睡着?”刘检哼了声,“心还没那么宽广呢。”   周启尊淡淡地笑了下,从桌子上抓了块面包扔刘检脸上:“吃点东西吧。”   “那也不吃这个。”刘检嫌弃地给面包扔回桌面,“走吧,我们去吃个早饭,再一起去送东阳。”   “行。”周启尊点了点头,拎起床边上的外套要穿。   “你就穿这个?”刘检指着周启尊的衣服,“还是绿色的。”   “去火葬场是不太好。”周启尊盯着外套说,“不过东阳肯定不会在意。我这一趟轻装出行,没带什么衣服。”   “我知道。但还是讲究点,火葬场又不是只有咱一家,别丢人。”刘检说着,将手里的袋子扔给周启尊,“我给你带了件黑色外套,穿这个吧。”   说完他转身往屋外走。   “好。”周启尊扔了自己的绿衣服,边穿边跟着刘检出去。   。   周启尊和刘检在街边随便吃了口饭,然后一起去了火葬场。   火葬场地理位置偏僻,就离雷东阳停尸的冰库不远。   等周启尊和刘检到那,火葬场的车已经早早抵达。   “不好意思,久等了。”刘检下车,拉上自己黑色外套的拉环。   这一瞬间,周启尊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另人却步的实感。太真实了:“啊,真的要火葬了。就要开始了。”   。   从一大早开始,火葬场里就很多人了。   死的活的,哭的嚎的。   每一家都不同,每一家都相同。或许是安排好的流程。家属先围着遗体告别,对着遗体说出一通通类似的话,大多是用泣不成声的音调,或者悲戚疼痛的语气。   随后,遗体被推进熊熊燃烧的大火炉,这时候家属就会被分成三种类型。   一种是激进型,突然开始哭天抢地,甚至冲上去,作势要把遗体从锅炉里拉出来,虽然他们心里明白地知道不可能拉出来,实际上也很少会真的去拉。   但就是要冲这么一下,像是对情绪的一种放任,好像不冲这一下就亏欠了。――他不是要拉回遗体,是需要有人将他从崩溃里拉回来。   于是有了第二种类型――边哭边劝,边拉人。   还有第三种类型,有这种反应的人,悲伤不比前两种人少,或许更多一些。因为宣泄不动。   打落牙齿和血吞,他们站在后面,注视着,或飘移目光,什么都不做。放空力气,随自己的心绪无声起落。   周启尊和刘检都是第三种类型。   被周遭的哭喊声闹得脑袋疼,周启尊最后看了烧雷东阳的火炉一眼,转身出去了。   他刚出来没几分钟,刘检也跟着出来了。刘检在周启尊身后站住脚:“呆不住了?”   “嗯。”周启尊没转头,但往后伸出手,“给根烟,我烟抽没了。”   “我烟都戒了。女朋友不让抽。”刘检虽然这么说,但手还是伸进兜里。   “什么时候找的女朋友,结婚记得叫我。”周启尊这才扭脸看刘检,嘴角带出一抹笑。   “去年找的。不用问,你还是光棍。”刘检咂咂嘴,手上掏出一只小盒子。   小盒子细长的一窄溜儿,他打开,里头就躺了仅仅两根烟。   “最后两根,我偷藏了三个多月没舍得抽。”刘检将烟递到周启尊眼皮底下,又从另一只兜里拿出个打火机。   “这么磕碜。”周启尊拿起一根,叼嘴里点上,“烟都潮了。”   刘检也将最后那根稀罕烟点上了:“甜蜜的痛苦,你不懂,等你身边有人了,你就明白了。”   “有人了我也不用戒烟。”周启尊乐了下,“你忘了,我喜欢男的,不乐意伺候腻腻歪歪的小姑娘。”   “......是。”刘检脸皮微微抽了下。   周启尊三十好几还德行有亏,可想而知,他年少轻狂是一门子丫挺揍性。   他喜欢男的这个事,忘了怎么宣布的,反正他从没避讳,当初队里很多人都知道。   刘检想了想,暴露的理由估摸非常简单。   比如有人问周启尊:“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的?”   周启尊直接大大咧咧来上一句:“不喜欢女的,我喜欢长得好看,白的,脾气利索的男人。”   “当时真年轻。”刘检想想,一脸不堪回首的表情,“咱队里那时候还有人膈应这点呢,不过后来也没什么了。”   一起扛枪,一起吃苦,一起救命。什么东西能超越生死的价值呢。那点膈应根本不值当。两码事儿了。   “哎,对了,那时候队里都是光棍,就东阳有女朋友吧?”周启尊突然想到。   “嗯。”刘检笑了起来,“他年纪最小,却是唯一一个有对象的,为这事没少挨收拾。”   “啊,对,说起这个,你还记得这东西吗?我正准备给你呢。”刘检说完,解开了衣服拉环,从内兜掏出个东西来,“算东阳唯一剩下的遗物。”   这玩意被他贴身放在内兜里,还用一块小手巾,两张纸巾里外包了三层,可见是个宝贝玩意,起码比他私藏三个月的两根烟重要太多。   刘检吐出一串烟圈:“狗绳。”   “当然记得。”周启尊赶紧接过来,“这居然还在。”   他们当兵的,身上什么装饰都不带,除了雷东阳。雷东阳有条狗绳。   “狗绳”是他们私底下起的,其实是一条红绳,红绳下头拴了个吊坠。   这坠子雷东阳挂过脖子上,也在枕头底下藏过,当初为了它,还差点和大队长打起来。   雷东阳说过:“这是我女神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什么年代了,还女神,还信物。”周启尊当时听了,就评价这么一句,顺带赏赐雷东阳一双白眼。   但周启尊对那吊坠的印象是很深刻的,除了因为雷东阳太宝贵它,还因为它很特别。   周启尊记得,那是一片鱼鳞模样,月牙状的小东西,质地和钢铁差不多。主要是颜色,不晓得是层什么料,不像油漆油彩,它是非常别致的青绿色,漂亮极了,搁光一晃,有幽幽的光泽。   等等。   青绿色......鳞片?   周启尊猛一激灵,连忙打开刘检那里外三层的包装,手指头甚至有些发木。   “这东西也是难得,说不定真是个宝贝,东阳的身体烂了,衣服也没得看了,但这鱼鳞坠子还好好的。”   刘检叹气:“他那个所谓的女神也不知道是谁,他失踪四年,女神或许早就嫁给别人了。”   刘检:“这你就一起给他带上吧,埋一起去。”   “......周儿,怎么了?”刘检发现周启尊表情不太对。   周启尊瞪着手心里那一小块青绿色鳞片,感觉这玩意异常沉重。   烟灰掉下来,烫在他袖口,将刘检借给他的衣服烧出个洞,但周启尊没法在意。   他心态得怎么绷才算结实?   ――就是这鳞片!昨天那个“女蛇精”!就是她!   一模一样的鳞片。   周启尊身上,昨晚被割破的伤口开始痒酥酥地疼了起来。 第62章 “那是不是小怿啊?”   “周儿?”刘检紧盯周启尊的脸。   周启尊将鳞片攥进手心里:“这东西我会收好的。”   周启尊悄摸悄倒腾口气儿,又给鳞片放进衣服内兜,让自己表现得尽量放松一些。   他朝刘检笑了下,这才用手扑噜掉袖口处的烟灰:“不好意思,给你衣服烫了。”   “不碍事儿,也不是什么贵衣服。”刘检皱起眉心,感觉越来越别劲。   他昨晚没回家,和周启尊分开后回警局坐了个通宵。他又擅自查了周启尊的记录,不仅是这次来吉首,还包括周启尊近几年的动向。   周启尊虽然一直在打听周怿的消息,并追查当年周家的血案,但从能查到的信息上看,他光明磊落,没做过什么不正当的蠢事,应该也不会结上歪歪梁子。   就是因为太信任周启尊,刘检才疑窦丛生。――到底是为什么?是什么事让周启尊非得瞒着他?   “你不肯告诉我的事,和你家九年前的血案有关吗?”刘检想破脑袋都没有结果,终于又问了。   周启尊顿了顿:“怎么还问我?”   “......”刘检张了张嘴,朝周启尊穷瞪眼,半晌骂出一句,“因为你混蛋。”   周启尊乐了:“说了不告诉你,还不能有点个人隐私了。”   “放心,我一不犯法,二不缺德。”周启尊说,“需要帮忙就会跟你说。”   刘检默默磕了下后槽牙:“你缺的德还少吗?”   周启尊:“......”   “行了,回去吧。”烟都抽完了,周启尊弯腰给烟头掐灭,“东阳应该已经烧成灰了。”   “......”刘检接不上茬儿了。   缺德!臭石头!这人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缺德石头蛋!   周启尊眼珠子踅摸一圈,没瞅见垃圾桶,直接将烟头塞到了刘检衣服兜里:“谢谢。”   道完谢,他扭身就往回走。   “......”刘检嗓子眼堵了诸多脏话,分不出先挑哪一句骂。   “一个两个的全是祖宗,都是些什么混不吝的玩意。”刘检念念叨叨,只能揣着两根烟头,跟上周启尊。   可总共没走两步,前头的周启尊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刘检烦得慌,气呼呼地问。   “你看那个小姑娘。”周启尊伸手往前指,“太奇怪了。”   在周启尊前头不远,他看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她身形消瘦,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出头。现在是早春,这姑娘却穿了一件脏兮兮的白色连衣裙,那裙子连膝盖都遮不住。   她露出两条小腿,肤色苍白得病态,仿佛没有流通血液。这女孩还赤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脚。   她背对着周启尊,一头乌泱泱的乱发垂下来,落在肩膀下,周启尊看不见她的脸。   她像是在学螃蟹走路,在火葬场门口横着晃荡,往左几步,再往右几步,如此循环往复。   周启尊并不是没见过稀罕的,丧心病狂的罪犯,疯子,甚至九婴那种玩意他都瞅过了,倒不至于为了个古怪的女孩专门顿脚。   ――他觉得奇怪的,不单单只是这女孩本身。   这周围虽然人不多,但来来往往还是有人路过,可所有人,似乎都对这女孩视若无睹。   这么奇怪的女孩子,一个人,穿裙子,光脚丫在这横着晃悠,就算火葬场这破地儿丧气,没有好心人上去询问,最起码能赚点回头率吧?   可没人回头看她。甚至没人看她。就像除了周启尊,没人能看见她一样。   “哪个小姑娘?”刘检这句话,让周启尊心头一阵哇凉。   果然。   周启尊扭过脸看刘检:“老刘,你看前面门口有人吗?”   刘检一头雾水,弄不懂周启尊卖哪份儿药,他往前面看:“有啊,这不刚进去两个吗?”   刘检眉头紧锁:“但没有小姑娘啊?”   “怎么了?你看见谁了?”刘检问。   “没谁。我看错了。”周启尊沉声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能听见心脏一下一下重重地敲打――来了,这女孩是来找他的。   女孩,女孩......难道是!   周启尊倏得瞪大了眼,瞪着那小姑娘诡异的背影,心头似乎猛地一下被铲平了。   他脚下像是钻了钉子,死死钉在原地,没法再往前走了。   “走啊。你走啊!走过去看看她的脸!走啊窝囊废!”周启尊在心里怒吼,朝自己破口大骂。   “你站着干什么?走啊?”刘检搁后头推了周启尊一下,居然没推动。   刘检愣了,他一步跨出来,绕去周启尊面前。刘检打眼一看,周启尊这状态不对,眼神都钉直了。   刘检顺着周启尊瞪着的方向又回头看,没什么可疑的,那里谁都没有。   “周启尊,周启尊!”刘检朝周启尊的肩头狠狠抽了一巴掌。   周启尊没有反应。刘检的脸黑了,又抬手,准备再抽一巴掌。   这一巴掌没等打下去,他的手腕被周启尊抓住了。   “你抽什么疯......”刘检骂不动了。他看见周启尊那一双眼睛通红,似乎一瞬间就能冒血。   周启尊咬紧牙关,眼睛不敢从前面单薄的背影上移开,他声音很小,小到只剩下一口轻轻的吐气:“那是不是小怿啊?”   “你说什么?”刘检没听清楚,而周启尊的反常,让他非常紧张。   他又跨出去一步,挡住周启尊的视线,要周启尊正视自己:“你到底怎么了?”   刘检怎么也没料到,周启尊竟然能一把给他推到一边儿去。   这一推周启尊用了蛮劲儿,力气不小,刘检连踉跄都没踉上,直接一个屁墩儿矬去啃地。   “我靠!”刘检坐在地上,两只手心都蹭秃噜皮了,他怒谇,“你有病啊?”   那小姑娘身子一顿,居然侧身跑走了!   还是没看见她的脸。   “你别跑!”周启尊大喊一声。他脑子激灵过来,醒了神儿。   ――那不可能是周怿。就算她长着周怿的脸,她也不是周怿。   那不是人,是邪祟奸孽给他下好的套。   周启尊心里想:“我必须得跟上去。”   就应了张决明那句话:“你胆子也太大了。”   不赖胆子大,不赖冲动和血气。周启尊清楚明白,人是种狂躁动物,一旦被敲了软肋,疼进心窝里,什么理智冷静,三思后行,根本全是哑屁。   人活着不就是一口气,一颗心吗?   他应该先联系上张决明再行动。但他找不到人。   而且,对方若是真要找他麻烦,力量悬差,他根本躲不了。如果他现在不跟上,对方再换别的花招,指不定会牵扯到刘检那些无辜的人。   只能再豁一把了。   周启尊立时拔腿追了上去,给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刘检撂下一句话:“老刘你别追!”   “......”刘检眼珠子瞪得滴溜儿圆,眼见周启尊跟一阵飓风似得从他跟前跑没了,气得脑袋嗡嗡疼。   “听你的我姓周!”刘检一跺脚,脱下外套往地上摔响儿听,撩腿也追了上去。   。   周启尊朝女孩消失的方向跑,他跑出火葬场,又往前奔了十几米,遇到分岔口,周启尊停住了。   一边是往大道方向,一边是上山。   周启尊当即做出选择――上山。   如果对方只是冲着他来的,想引他过去,那很显然,了无人烟的荒郊野岭要比大马路合适。   上山后周启尊没有再跑,他边走边留心,寻找周围的蛛丝马迹。   “周启尊!你在哪呢!”刘检的怒吼从后面传了过来。   周启尊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刘检不可能听他的。   想来也是,自己行为反常,处处打马虎眼,要是换了他,也得追上去削他娘的一顿。   上山的小路不是很好走,山地潮润,周启尊急忙中没有注意隐蔽,泥土上很容易留下脚印,刘检要追上他不难。   周启尊躲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后屏息凝神,果然没过几分钟,他就看见了刘检。   刘检正低头观察泥地上的足迹。为了引刘检过来,周启尊先前专门在这条路上多踩了两脚。   “怎么脚印在这里断了?”刘检瞪着小路中间的两枚大脚印,琢磨片刻,忽然警醒,“这混球要算计我?”   可惜晚了,周启尊突然从大树后头蹿出来,照着刘检的脖子,抬手就是一劈。   “你......”   周启尊下手快准狠,刘检都来不及回头瞪周启尊一眼,便脱力晕了过去。   周启尊抄过刘检的左右两边下腋,将人架起来,拖进树丛里,再让刘检靠着树干坐下:“对不住了老刘。”   “呵呵。”   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两声桀桀的笑声。   这笑声尖细,轻快,软绵绵地飘落下来,叫周启尊头皮发麻。   周启尊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看。   一张倒挂的脸。皮肤惨白,黑眉大眼,乖巧的小翘鼻。她露出顽皮的笑。   “小怿......”周启尊嘴唇轻微翕动,这一声小声叫出来,他心如刀割。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了,他还是受不了。   第九个年头。他牵肠挂肚的亲妹妹。那张脸,是周怿的脸。他以为可能会模糊,他以为可能变陌生。但没有,他笃定地认识到――这是他的小妹妹。   “周怿”倒挂在树上,长头发垂下来。周启尊站起来,她的发尖碰上周启尊鼻尖,碰得周启尊鼻尖发痒。   “周怿”朝周启尊笑得更欢了。那张倒挂的笑脸让周启尊手足无措。   他恨得想撕裂它,又疼得舍不得碰它一下。   “周怿”说:“哥,我不伤害你的朋友,你跟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女神节快乐鸭 第63章 “张决明......”   “哥,这么多年,我好想你。”   “周怿”带着周启尊往前走。   周启尊回头望了眼刘检,刘检坐在那棵大树底下,还晕着一动不动。   周启尊这昧良心的混货,下手够黑,刘检估摸要半天醒不过来。   “从你去当兵开始,你就不怎么回家了。”“周怿”说着,突然停顿了一下。   她朝周启尊迈近一步,用手去抓周启尊的衣角:“哥。”   周启尊扭回头,他不得不承认,“周怿”这几声“哥”叫出来,他几乎丧心病狂。   周启尊把腮帮子咬破了好几处,才堪堪将自己的神智拽在脑子里。   “哥。”“周怿”又叫了他一声。   周启尊用手背狠狠剌了下嘴角,手背上蹭出一道血印子。   他吞咽嘴里的血腥味,喉结滚动那下,喉咙生疼。周启尊盯着“周怿”看,张嘴沙哑地问:“你要带我去哪?”   “周怿”没有回答他,只是脸上的笑意不见了。她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说得抽象些,记忆里有某处,正在生疼地抽搐――这表情,就和从前周怿置气撒娇,等周启尊哄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过不伤害你的朋友。哥,你不相信我?”“周怿”小声说。   周启尊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头看刘检。如果他敢再回头,刘检一定会有危险。   “我信。”周启尊说。   但“周怿”还是站在原地,她依然微微低着头,一副很失落的样子。   “哥信你。”周启尊改了一下说法。   这次,“周怿”果然抬起了头,她惨白的脸上再次露出笑来。她拉过周启尊的胳膊,拽着周启尊继续往前走。   周启尊很顺从地跟着她。他们走得不快,周启尊看着方向,越发偏离初起地带,在往更危险的深山里去。   走着走着,周启尊发觉空气里的水汽变重了,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起雾了。   周启尊抬头看了眼天,今天一早出门的时候分明阳光明媚,但现在,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天幕灰蒙蒙一片,郁郁沉沉。   越往里走,雾气就越浓。   周启尊不可能不呼吸,只能将这离奇的白雾吸进口鼻,好在身体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反应。不过从情形来看,他必须下决心了。   ――周启尊眼睛受过伤,本就视力下降,再这么走下去对他非常不利。   周启尊的手摸了下裤腰,摸到腰带上别的一把折叠水果刀。   刀子很小,是周启尊先前从旅店顺的,果然派上用场了。   在周启尊摸上刀子的一瞬间,“周怿”忽然又停住了。   周启尊的手一顿,手指离开了水果刀。   “哥,你怎么什么话都不说?”“周怿”盯着周启尊看,“你没有话跟我说吗?这些年你不想我吗?你没有找过我吗?”   “想。”周启尊沉默了片刻,他从没想过,几个字竟然能吞吐得这般艰涩,“我一直在找你。”   说完他摇了摇头,又说:“我一直在找小怿。”   “周怿”没有说话。   周启尊注意到,雾气忽然间更浓了。以他的视力,仅见大约五米范围,其它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爸是怎么死的?”周启尊突然问。   ――他并不愿意做这种怀疑。只是有这可能。   若是周启尊自己得罪了什么,对方利用“周怿”来找他麻烦,那自然要好上很多。   但如果不是,那更有可能,周家一家子全牵涉了。周怿,植物人状态八年的蒋秋琴,包括惨死的周运恒。   甚至更复杂。不然他老周家祖传的那枚血玉扳指如何解释?还有稀奇古怪的梦。梦里的老人、金龙……   周启尊左手食指转了下姆指上的扳指。昨晚将这血玉扳指戴在手上,他一直没摘下来。   周启尊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周怿”终于说话了:“我害怕。”   “那段回忆太可怕了。”“周怿”露出小女孩特有的模样,悲伤,慌怕。   她可怜地说:“哥,你能抱我一下吗?”   周启尊内心的撕扯难以言表,见“周怿”的脸有这种表情,他的五脏六腑全在剧烈地焦灼。   “我记得我小时候总喜欢找你抱着,后来长大些,你就不抱我了。你说小姑娘不能总粘着哥哥。”“周怿”仿佛完全陷入了回忆中,就连她那苍白的脸颊都隐约泛起了一抹红润。   “我不高兴,你就给我砸核桃吃......”“周怿”扑哧一声笑了,“我闹着说要吃糖,你说吃糖长蛀牙,要我多吃核桃,好好补补笨脑子。”   周启尊一声也没吭。“周怿”一句一句说下来,不如绑着他上刑台,将他凌迟处死。   “那时候真好,爸妈也都在。我们一家人真开心。”“周怿”眼睛一眨,居然掉眼泪了。   “哥。”她委屈地喊周启尊。   周遭的雾气愈发浓厚,视线更虚无了。周启尊看了“周怿”一会儿,心想:“真怕她在这雾里消失了。”   周启尊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又酸又疼。视线模棱,他伸出手,小臂绷得很紧,终于勒令那颤抖的手指停了下来。   周启尊的指尖最后还是没有碰到“周怿”的头发。   周启尊轻轻地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谁让你来找我的?”   他低哑的声音里有一股矛盾软昵的温柔,这样的语气,甚至让这两句质问变得很体贴。   “我是小怿,我当然知道了。”“周怿”只回答了周启尊的第一个问题。   周启尊闭了闭眼,他的手垂在身侧,狠狠攥拳又松开。五指伸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关节发白,但指尖已经没有再发抖了。   这回,周启尊的语气变了,变得和手上拿起的刀子一样,锋利冰凉。   周启尊后退一步,用刀尖指着“周怿”:“你不是小怿。”   周启尊:“把我带到这稀奇古怪的雾里,你们有什么目的?要杀要刮赶紧招呼,别顶着我宝贝妹妹的脸,说些让人反胃的话!”   周启尊摊了牌,那“周怿”却忽然懵了。她无措地站在原地,呆呆地巴望周启尊。   他们僵持对立,直到雾气浓得周启尊已经看不清站在眼前的“周怿”,“周怿”才终于说话。   她痛苦地问周启尊:“为什么?”   “我是你最疼的小妹妹。为什么?”她话说了一半,语气骤然转变,变得疯狂起来,她朝周启尊吼了一声,“为什么你能用刀对着这张脸!”   “都是假的。”“周怿”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发出两声森凉的鬼笑。   这笑声阴沉入骨,听得周启尊浑身僵硬,连头发丝都要跟着犯怵。   “都是假的。”“周怿”的眼神也变了,她恶狠狠地剜着周启尊,“你也和他们一样,你们果然全是伪善者。”   周启尊往前走了一步,直逼“周怿”。水果刀的刀尖几乎已经抵在“周怿”脖子上。   “你想找到你妹妹?我告诉你,不可能了。”“周怿”狰狞地笑了起来,她将脸皮笑得扭曲,笑得变形。   周启尊甚至眼睁睁看着,她左半边脸颊上掉下来一块血淋淋的皮肉!   周启尊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倒抽一口凉气,肋下岔得剧痛,疼的不得不弯下腰,竭力抬眼瞪向“周怿”。   “哥。”“周怿”摸了下周启尊的手,周启尊的手瞬间发软,竟抓不住刀子了。   水果刀掉落,插进了脚边的泥土地里。   紧接着,周怿的手又摸上了周启尊的侧脸。她的手指冰凉,且软弱无骨,在周启尊的脸上轻轻抚过,缓慢地擦拭。   周启尊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张开嘴,也发不出声音。身上的血液在一瞬间僵死,周启尊甚至感觉到体温在飞快消散,他从脚底开始发冷。   “周怿”的手指又蹭了蹭周启尊下巴上的胡茬。   “哥,你去死吧。”“周怿”凑在周启尊耳边,吐出一口凉气。   周启尊心下沉重。他不能这么死。   他不怕死,但他不乐意现在死,他不想死在一个假周怿的手里。   还有什么办法?怎样能找到一条活路?   当兵多年,遇到过无数次危险,碰上生死关头,周启尊向来是硬挺脊梁骨扛过去的,从没奢求过会有英雄出现。这是第一次,他的绝处逢生,是别人的名字。   “张决明。”周启尊心念,“张决明......”   “周怿”像是有些舍不得,她又看了周启尊几眼,手才从周启尊的下巴摸到脖子。她冰冷的手掌紧贴周启尊的颈部皮肤,然后掐住周启尊的脖子,开始慢慢用力。   窒息很难捱。缺氧以及咽喉处的压迫感让周启尊头晕眼花,喉咙里发出将死的咯咯声。   就在周启尊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周怿”手上的力气突然松了。   一大口空气猛地挤进肺底,周启尊扑倒在地上,按压胸口,撕裂地咳嗽。   狠狠咳了一通,胸腔子火辣辣的。周启尊挣扎着抬头,想把眼前的情况看清楚,但雾气太浓,他看不分明。   周启尊只隐约看见,“周怿”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所以她才会松开周启尊的脖子。   “是张决明那条铁鞭子吗?”周启尊想,“他来了?”   周启尊调整呼吸,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竟然还敢靠那“周怿”更近些。   后来周启尊回忆到这,不禁惊讶于自己这时的愚蠢。他得是长了颗多埋汰的倭瓜脑子,不立马转身逃跑,居然还能再往虎口送一次人头。   不过周启尊最后还是想明白了。危险关头,逻辑不讲道理,他会这么做,或许因为周怿的脸,或许因为潜意识里已经认为――救他的是张决明。   他肯定是这样认为的。――无凭无据,张决明总会在。有张决明在,他才会下意识地走过去。   原来在他心里,张决明成了一种安全感。不仅仅是张决明三番五次救他的缘故,年轻人漂亮白皙的模样,身上温暖干净的气质,每次相处下来,都让周启尊安心,让周启尊舒服。   只是这个时候,所有的情绪还未生苗头,周启尊尚且什么都不明白。   走近看那“周怿”,周启尊不禁毛骨悚然。   ――捆住“周怿”手腕的不是张决明的铁鞭子,是一条布满青绿色鳞片的尾巴!   尾巴上的青鳞全部张开,成一圈包围,深深割进了“周怿”的皮肉。   那手腕处的皮肉一层一层掉下来,就像被剥削的果皮。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但并没有鲜红的血液流出来!   这样的伤口,就算是鬼,也一定很疼。那九婴被张决明抽一鞭子还会大吼呢。   可“周怿”却始终一声不吭。从青鳞尾巴缠过来,割伤她的手腕开始,她就呆愣地杵在原地,不反抗不出声,动也不动,仿佛一只任人摆布的皮囊木偶。   她脸上的皮肤不知什么时候又脱落掉几块,几乎已经看不出周怿的样貌了。这让周启尊减轻了些难过。   “你简直找死,怎么还敢过去?”有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同时,捆住“周怿”手腕的尾巴猛一拉紧,将“周怿”当作一个轻飘飘的摆件摔了出去!   “周怿”消失在白雾里,片刻后“砰”得一声落地。周启尊听出来,她摔落的位置还算较远。   后背被不轻不重地抽打――是那尾巴摔完了“周怿”,掉头拍了周启尊一下。   女人紧接着又说话了,这回,她的声音很近。周启尊判断,她就在自己身后三五步的位置。   她说:“你这种蠢货,怎么会是山鬼的人?” 第64章 “我也信了张决明。”   山鬼的人?   周启尊心下飞快忖度。   “山鬼的人”,即“张决明的人”。   周启尊说不清哪里别劲,反正这说法有些......暧昧?也不对。他挑不出合适的词来。   周启尊愣了下。但当下,他没空细琢磨。   周启尊转过身,摆出防备的架子:“张决明让你来的?他人呢?”   “我也不知道。”郭青璇的尾巴在半空横扫一通,隔在她和周启尊中间的雾气散去大半,但很快又重新再浓聚。   郭青璇收回尾巴:“我们先走,那傀儡很可能再过来找你。”   傀儡?是指“周怿”?   周启尊谨慎地思考,站在原地暂时没动。   见周启尊的反应,郭青璇挑了下眉稍:“你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   “你没有恶意?”周启尊哼了一声,不客气地说,“昨天你还想用你那条尾巴绑架我,今天又来救我,谁知道你这蛇精打什么算盘。”   “......我不是蛇精。”郭青璇露出古怪的表情,“我是青龙。是龙族。”   郭青璇喃喃自语:“昨天那种紧张关头,居然能发现我是想带走他,而不是想要他的命。”   郭青璇看着周启尊,忽然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会做:“我答应过山鬼大人,不会再动你,如果碰到你有危险,也会帮忙。”   郭青璇:“我想你明白,凡人和我们有巨大的差距,如果我想伤害你,根本轻而易举,我不会站在这里和你废话。”   两人之间的白雾再次浓浊,他们又看不清彼此了。   郭青璇转身往前走:“如果想平安下山,找到山鬼,我劝你跟着我。”   郭青璇:“这大雾应该是山鬼布下的山雾阵,算是结界,应该是为了捉什么,普通人自己是进不来的,你是被刚才的傀儡领着才能进来。”   “布这么大的雾阵,这山上肯定有了不得的东西。”郭青璇抬头望了眼灰白的天空。她也是惊讶于这阵仗,权衡过后,才专门进来一趟。   “山鬼可能有麻烦了。”郭青璇说,她伸出一只手,手中突然生出一股白浪。   细小的浪花卷动,在她手心里破开一圈涡流。涡流中央冒出了一颗指甲大的珍珠。   珍珠发出淡淡的莹白色光泽,郭青璇将它抛去头顶。   周启尊看见那珍珠就像一盏小小的明灯,罩在郭青璇前方,驱散她前面十步左右的迷雾。   “青龙......”周启尊想起雷东阳那片月牙状的青色鳞片。   他抬脚跟上了郭青璇。   “跟来了?”郭青璇没有回头。头顶有珍珠开路,虽然可视范围不大,但聊胜于无,起码好走些。   “我们先往外走,我想办法把你送出去。”郭青璇说。   周启尊看了郭青璇一眼。她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女妖精。   雷东阳对女人什么偏好周启尊不记得,但这位这样的――妖媚艳丽,气质出众。但凡喜欢女的,应该没有男人会不上钩。   周启尊沉默着往前走,开始理顺这件事。   ――昨天张决明为了护自己,还对青龙出手,这青龙会答应张决明帮忙,一定是张决明允了她什么,两人做了交易。   周启尊又想――张决明没来找他,他也联系不上张决明。而张决明却嘱咐青龙来帮衬,是不是张决明已经知道,他会有危险?   抽丝剥茧,事情看着复杂,其实没有那么难。   “雷东阳的死不寻常。”周启尊突然说,“张决明答应你,帮你查他的死因?”   郭青璇脚步一顿,她望了周启尊一眼,只有短暂的惊讶,又立刻恢复了沉稳:“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不蠢,只是不惜命。”   周启尊笑了下:“东阳是你男朋友。”   他这话说完,郭青璇彻底走不动了。   郭青璇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后点了头:“是。”   “你怎么知道?”郭青璇低低地问,“他......你们在部队的时候,他提过我?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周启尊注意郭青璇的表情,见她那张妖艳的脸上满是失落。   真正的伤心是藏不住,装不得的。   “虽然这事挺震惊的......但东阳是这么说的。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我信我的战友。”周启尊叹了口气,“我给你看个东西。”   周启尊要伸手去掏内兜里的青色鳞片。   眼前这条青龙基本可信。除了雷东阳留下的青鳞以外,还因为张决明。   张决明昨天会放过她,一定是因为她可信。   “我也信了张决明。”周启尊心想。   “东阳一直带着,是他最后的遗物。”周启尊说。   周启尊的手刚刚碰到内兜里的鳞片,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了“E嚓”一声。   声音细小,像是什么小东西碎裂的声响。   周启尊手一顿,没再把鳞片往外掏。他和郭青璇对视一眼,一起往头顶看。   擎在他们上头的那颗“开路”珍珠竟然碎成了两半!   郭青璇伸出手,两半珍珠光泽熄灭,掉进她手心里。他们前方的白雾迅速浓稠起来,雾气四面环绕,伸手不见五指。   “这可是东海千年珍珠蚌生的灵珠,被什么弄碎了?”郭青璇不得不紧张。   她往后退了一步:“这里有东西。来者不善。”   “是刚才的傀儡?”周启尊压低了声音。   “不是。”郭青璇眉心紧皱,“我感觉不到它的气息,这东西一定不简单。”   “很可能是山鬼大人也在......”郭青璇说了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扑哧,扑哧……”   周启尊听见,在他们身后,有什么细细扇动的声响,像是鸟兽的翅膀在轻轻扑腾。   “呜――”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粗犷的哼叫。   郭青璇猛地拽了周启尊一把,她凑过来小声说:“你掉头往回跑......啊!――”   郭青璇忽然痛喊一声。周启尊看不清四周,不知郭青璇的状况。   他只感觉身边撩起一阵风,郭青璇本来拽着他的衣袖,这会儿“撕拉”一下,袖子被扯裂,周启尊整条左手小臂赤裸在外面,皮肤立时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让周启尊形容,那郭青璇就好像是被某种庞然大物突然撞了出去。而这庞然大物......   周启尊凭感觉,往右侧转了转――他觉得,这东西现在就在自己正对面!   “嗷――”这一声比先前的低吼更高亢一些,距离更近,声音更大。   周启尊屏住呼吸,不敢发声,手心里全是汗。   他当着个白茫茫的瞎子,半点状况也掌控不到,相当于站着等死。   郭青璇刚才让他掉头往回跑。   周启尊咬了咬牙,张决明不在,他也看不见郭青璇,当下没有别的办法,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扭头,飞快地跑了起来!   白雾弥漫,山头野岭荒无边际。周启尊跑几步差点被大石头绊倒。但他来不及多想――身后有东西在追他!周启尊确定这一点!   周启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可跑着跑着,他却突然刹车了。   因为周启尊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香味――山鬼!张决明!   张决明在他身边!   “张决明!”周启尊顾不得其他,在迷雾中扯嗓子大喊一声。   他不该慌乱得这么狼狈。是因为“周怿”的出现,他心乱了。他太想要一个主心骨――现在,白雾茫茫里,他太想看见张决明。   “嗷!――”   可回应他的不是张决明,是一声尖锐悲愤的长啸!   这动静太大,周启尊双耳被刺得嗡嗡乱躁,他得聋几秒。   紧接着,周启尊感觉到脚边一阵晃动,大地仿佛挨了一顿暴打,开始愤恨地抖索起来。   周启尊又聋又瞎,脚下站不稳,就要一个趔趄摔倒。霎那间他感到身子一轻――他竟忽然双脚离地,整个人腾空了!   周启尊用力晃了两下头,逼自己找回理智。他发觉混乱中,有人将他抱在了怀里。   周启尊用力吸了口气。闻到山鬼的香味,心肝脾肺全安生了。   “张决明。”周启尊一把抓住了张决明的胳膊。   他们摔回地上,临摔落的瞬间,张决明的长臂搂过周启尊后背,用力将人勒在怀中。   “砰”的一声,张决明后背着地。周启尊挨了一记狠颠,耳朵这才恢复听力。   两人因为惯性滚出去两圈,周启尊的后脑勺差点磕上一块大石头,幸好张决明飞快用手兜住了他的头,不然周启尊就要头破血流了。   一串温热的液体淋洒在周启尊脸上。周启尊仰头,那温热的液体又成滴掉下,滴在他额头,眼角,还有脸颊上,再滑落。   这是......血?   周启尊终于看见了张决明的脸。   ――他大半张脸上都是血!   他们俩离得非常近,几乎能蹭到彼此的鼻尖。也正是这么近,在这片浓雾中周启尊才能看清血糊糊的张决明。   一张精致的美人脸花了,但眼睛还是清透的,一眼可怜地望过来,水汪汪的,紧张,担忧,责怪……   像宝石水晶,明明剔透,却能折射出诸多复杂,叫人不好直视。   周启尊刚准备张嘴说话,张决明突然闷哼了一声,竟低头往周启尊身上栽倒。   “你没事吧?”周启尊赶紧伸手,下意识抱住了张决明,将人圈在怀里。   周启尊的手在张决明后背上轻轻摸了一把,摸了一手湿热。   周启尊心头一沉――张决明背上也有伤。   作者有话说:   或许有人觉得周启尊太蠢,有勇无谋,但从他的角度讲,他别无选择。   特种兵出身,他性子里有血性。血海深仇,妹妹失踪九年,好不容易有点线索,他这种人憋不住的。   虽然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他没办法,退一步说,就算他躲躲藏藏,对方也还是会找上他,躲开说不定还会牵连无辜。   所以他的“谋”就只剩下找张决明(这次是没找到人)。这对他来说,其实憋屈得很。 第65章 “回去,往火光里冲!”   周启尊的手又在张决明后背上摸了摸。――张决明的整个背心全被血浸透了。   血还是热的,伤口或许还没止血。按这出血量看,一定伤得不轻。   “怎么伤成这样?”周启尊擎着手腕,没敢再碰张决明的后背。   伤成这副破烂相,刚才还抱着他往地上摔?   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启尊想翻身,扶张决明起来,但他动不了......   以后有机会,他一定要质问质问张决明。   张决明看着挺瘦溜,长个姑娘样儿,打眼满算还没有三斤二两重, 周启尊也抱过,亲手掂量过。可一被张决明压在身下,周启尊却动不了了。   山鬼真不愧是个邪门儿玩意。   “还能起来吗?你力气太大我动不了......”周启尊用手搓了下张决明的后脑勺,“能听见我说话吗?”   离得太近,两人又抱着彼此,周启尊呼吸间,气息全喷在张决明侧脖颈上。   先前受伤,刚才又挨了一记狠摔,张决明眼下没有打怯场子心猿意马的力气,但幸好有周启尊这点热乎气儿,张决明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还有他那颗焦灼乱蹦的心脏,总算消停了些,这让他不至于因为害怕而把周启尊死死锁在怀里......其实他恨不得把这人勒进自己骨头里。   周启尊还说他力气大,他根本不敢用力,他不知道周启尊身上伤哪了,怕弄疼他。   张决明睁开眼,慢慢从周启尊身上起来。   “你先别动。”张决明一手按着周启尊的肩膀,他张嘴说话,嘴角流下一淌血。   周启尊自然地用大拇指指腹在张决明嘴边蹭过,给血抹了。他又拍了拍张决明的脸:“别逞能,别硬撑,告诉我该怎么办。”   讲这话的时候周启尊自个儿也心虚,说实在的,他认为自己怎么都办不了,不拖张决明后腿就不错了。   张决明不逞能,不硬撑,他们还有什么办法?   但张决明这个样子......伤成这样,周启尊没法放心。现在只顾自己逃命,他还能做个人吗?   挺恨的。――恨凡人太平凡,无力抗衡。   “你先跟赤豹走。”张决明低声说。   “赤豹?”周启尊没听明白。   虽然没听明白,但不出意料,张决明果然要他先走。周启尊更闷气了:“那是什么?”   张决明来不及解释,他们头顶,“呜呜”的悲鸣声再次响起。   周启尊忽然闻见了一股另人恶心的腥臭味。这味道过分浓重,已经完全盖过了山鬼身上那股悠远的香。   “穷奇过来了。”张决明心说。他只有时间看周启尊一眼。   周启尊不知道在张决明眼里自己有多狼狈相,反正张决明的眼神......   周启尊还没见过张决明有这样的眼神。很复杂,还好像......   ――唔......好像在对他生气?   周启尊想说什么,有血滴子从张决明的下巴上掉下来,砸在他嘴角,给他砸闭了嘴。   张决明焦急地说:“你听我的话。求你了。”   周启尊:“......”   张决明说完,立马翻身从周启尊身上起来,他手心里飞快闪过火光,挞罚被横空甩出,在半空中劈下一道烈火!   火焰崩落,破散浓雾,周启尊侧着脸瞪大了眼睛,趁着火光看见前面的山地上竟然裂开了一道深沟!   难怪刚才地动山摇,这道沟横跨山地,像是要把大山给一劈为二!   要不是张决明,周启尊现在说不定已经摔到底下缺胳膊断腿儿了。   一眨眼的功夫,张决明已经蹿进浓雾里,看不见影子了。   头顶间或传来虎啸声,悲痛深绝。白雾里接连不断地闪过火光,周启尊知道,那是张决明在挥火鞭子。   周启尊攒了攒力气,刚从地上费劲地坐起来,还没等坐稳,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怼了一下。   周启尊扭脸一看,一口气堵在喉咙眼儿噎塞。   他身后有个浑身发光的小豹子。这豹子通体火红,四蹄下竟还踩着风火轮,生腾四簇红烈的火焰。   “......赤豹?”周启尊瞪着它。   赤豹在周启尊跟前快速趴下,又急匆匆地低吼,催周启尊上它背上。   周启尊一手撑着赤豹的脑袋,借力跃起,飞快翻上它后背。他刚在赤豹背上坐稳,赤豹立马从地上起来,掉过头便撩蹄子奔出去。   “嗷――”   虎啸声更凄厉了,估摸是那看不见的怪物被张决明抽了一鞭子。   周启尊手上脸上全沾着张决明的血――刚才张决明栽倒在他身上,一动不动,身体虚软......   “你听我的话。求你了。”张决明是这么说的。   求个娘的屁。   周启尊闭了闭眼,咬牙想:“我今天就豁出去,非要拿命裹这个乱。”   周启尊一巴掌狠狠糊在赤豹脑袋尖儿:“回去,往火光里冲!”   周启尊回头,指着迷雾中忽明忽灭的火色,大吼:“快啊!”   赤豹低低愤吼一声,竟真的听了周启尊的话,它四蹄下烈火擦地而起,火势蹿出两三米高,载着周启尊朝张决明的方向冲了回去!   赤豹破开浓雾,周启尊这才看着他前面杵了个什么怪物。   这怪物身形似虎,体型庞大,起码比正八经的老虎大上三倍不止,它头顶长有一对尖锐的犄角,其中一只已经被折断,断口处像化脓一般,不断往外流出稠粘的绿水。   那股倒人胃口的腥臭味应该就是从这断角处传出来的。   怪物身后还背着一对翅膀,它在原地不停扑腾,身子诡异地扭动,似乎是想甩下什么东西。   “绕到它后面去!”周启尊又吼。   赤豹又飞快扭身,绕去穷奇后背。这一下转弯太急,周启尊赶忙薅紧赤豹脖颈上的毛皮,这才没被甩下去。   潮湿的风和白雾一通糊在脸上,周启尊瞪着眼前的火光:“再靠近点......哎!......”   穷奇的尾巴忽然横扫而出,差点将赤豹和周启尊当只大苍蝇拍出去。幸好赤豹灵敏,迅速躲过了。   穷奇更剧烈地翻动双翅,同时不断发出嘶吼。   赤豹又试探着靠近,这回终于成功绕到了穷奇后背!   果然!张决明就站在穷奇背上!他一手握挞罚,用挞罚钩住穷奇的一只翅膀,另只手正一刀插进穷奇脖颈!   穷奇登时疼地发疯,它狂躁怒吼,从地上翻腾起来。一只翅膀被挞罚钩着动不了,它开始横冲直撞,用头狠力撞击周围的大树。   张决明被颠簸得够呛,但还是骑着这孽畜不下来,一刀接一刀往它后脖颈上捅。   穷奇侧过身,这回用后屁股去撞树。轰隆一声巨响,粗壮的树干被拦腰撞断,张决明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   他手中的刀子掉入雾中,但挞罚还钩在穷奇一只翅膀上,张决明在半空中摆过两圈,吊死一条胳膊晃荡。   腹腔被震得生疼,胸口处一阵剧烈的翻涌,张决明当即呕出了一口血。   “你把手给我!”周启尊朝张决明大喊。   张决明猛一激灵,不可置信地抬眼瞪过去。――周启尊没走?   “把手给我!”周启尊又吼。   火光照着周启尊的半张脸,周启尊眼睛很亮,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决明。   说来奇怪,电光火石的瞬间,张决明突然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他的脑袋仿佛一刹那被洗空了,他就像呆了一样,旁得不能想,只会和周启尊对上视线。   “把手给我!”周启尊吼得嗓子都劈咧了。   张决明乖乖伸出手。这一秒钟,它真的比八年的时间漫长,比冥渊里无尽的黑暗漫长。   多久了?那么多漫长的单相思,偷偷寂寞地熬渡过辛涩酸苦,周启尊终于又朝他伸出了援救的手。正像他第一次被拯救,从此有了心上人。   赤豹踩着烈火,从撒疯的穷奇身边狂奔而过,周启尊一把捞过张决明的手,紧紧攥住,将张决明拉过来。   挞罚松开了穷奇的翅膀,张决明腰腹绷紧,在半空中扭过半个身子,反手朝穷奇的眼睛甩了一鞭子!   穷奇的一只眼登时着了火,它大头朝下撞蹭地面,在地上不停打滚,嗷嗷嚎叫着。   穷奇的痛叫震得周启尊眼冒金星,但他还是死死掐着张决明的手没放,直到张决明蹬了脚身旁的树杈,转身跃到赤豹背上,坐在周启尊身前。   周启尊很用力地松了口气,感觉心脏好像刚从万丈悬崖上掉进自己腔子里。   他放开张决明的手,又去揪赤豹脖颈上的皮毛,这胳膊顺势往前一揽,一条手臂正好将张决明半圈在怀里。   张决明血淋淋的后背紧贴周启尊的前胸,周启尊的下巴几乎抵在张决明肩头上。   赤豹的四只蹄子在半空中快速姨冢于浓雾里划出一波一波火焰浪花。   张决明低垂眼皮往下看,穷奇还在原地翻滚,横冲直撞,肆意破坏。   “你怎么不听我的?为什么回来?”张决明能感受到周启尊温热的胸口,那胸腔里的心脏在稳稳跳动。   被穷奇吵得,周启尊俩耳朵嗡嗡响,左右耳眼儿里像盘着两圈马蜂窝,根本听不清张决明说了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出八分。   周启尊贴着张决明的耳朵,不客气地教训:“你让我厚着一张三十多年老脸,舍了你自己逃命去?”   “我舍不下。”周启尊咳嗽两声,嗓子的确是刚才喊劈了,喉咙这会儿辣辣的疼,“年轻山鬼,人不是这么做的。”   赤豹毕竟是在半空踩着空气撩火跑,他们很快就远离了穷奇。   赤豹载着他们往山里更深处去。越往深山风越大,雾气越重,周启尊被迷得睁不开眼。   “你为什么回来?”张决明沉默了很久,突然又问了一遍。   赤豹的嘶吼声远了,周启尊耳眼儿里的蜂窝也散了,这回能听清了。   “啊?”周启尊琢磨,或许是刚才太吵,张决明也没听见自己贴他耳朵骂他?   但山鬼的听力不是很好吗?   这不重要,不过周启尊懒得再骂一遍,他只哼了一声:“还明知故问,我自不量力,为你呗。”   张决明后背越发僵硬,心肝像是被人偷偷挖走了一块。他耳垂烫得生疼,抿住了嘴角,死死抿紧了。   危急关头,他真的有个无关紧要的恶劣想法――他好想再问一遍啊。   他想再问很多遍。再问万万遍。 第66章 不给看,我自己上手扒!   赤豹载着他俩,往山林深处跑出去很远,已经彻底听不见穷奇的吼叫声了。   越在高处,温度越低,虽然已经是早春,但周启尊刚才耗费了不少体力,身上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磕碰伤,这么折腾下来,早已经筋疲力竭。   他不自觉地往张决明身上靠得更紧了些,但转念顾及张决明背上重伤,一个激灵身体又弹起来,前胸离开了张决明的后背。   “弄疼你了?”周启尊问,他发现自己的嘴唇木了,说话时都感觉不到嘴唇在动。   “不疼。”张决明顿了顿,问周启尊,“冷吗?”   “怎么可能不疼。”周启尊啧了声。   周启尊:“有点冷。胳膊腿全木了,没什么感觉了。”   还真是没什么感觉,连脑子也一块儿木了。被赤豹驼着在天上飞,他都不觉得有什么稀罕惊悚的。果然,人的承受力是无限的。   张决明皱起眉,垂眼往下面看了看,用手拍了下赤豹的头:“停下,去下面那个山洞里。”   “山洞?”周启尊也往下看了一眼。除了浓稠的奶白色山雾,他什么也没看见。   “你眼神儿可真好使......”周启尊悻悻地说。   “山雾阵是用来困住穷奇的,不让它跑到外头。但我没想到你会被带进来。”张决明说。   他心生暗怖――他早知道那假周怿不见了,但他一直找不到线索,她没留下任何踪迹。真没想到,这就是个幌子。对方旨在用穷奇拖住他,再让“周怿”现身,拉周启尊上钩。   可真是打了手精密的好牌。   “要下去了。”张决明从唇缝里短短地吁出口气,停顿片刻后说,“可能不稳,你抱着我。”   “......嗯。”周启尊顿了顿,两条胳膊圈过张决明的腰,轻轻搂上去,“你腰上没伤吧?”   “......没有。”张决明声音变小了,“你抱紧些,小心点。”   “好。”周启尊听话,双臂用了点力气,将张决明的腰抱结实了。   劲瘦的腰,精细,但不单薄。抱上去,就觉得安稳了。   啧。   。   转眼间赤豹落地,它停在一口山洞前。   这山洞一定很深,打眼望进去漆黑一片,看着像个藏匿恶怖的好地方。   周启尊和张决明从赤豹身上跳下来,张决明先往前跨了一步,指尖轻轻搓动,再往洞里一弹,洞中立刻就地生出一簇火来。   这火离洞口不远,正好能照亮周启尊的视线。   “凭空生火......”周启尊不是第一次见张决明这本事了,但还是咂了下舌尖。   “先进去吧,别往深处走。”张决明说。   “嗯。”周启尊点了点头。   周启尊抬腿往里走。双脚终于落实在大地上了。刚才那一串死里逃生过来,这会儿踩实地面竟有些莫名的感动。   周启尊腿还是木的,但脚底板已经开始麻酥酥地疼起来,正在恢复知觉。   往洞里走了两步,感觉到火焰的温暖,周启尊舒了口气。   “你......哎?”周启尊回头一看,张决明居然没跟他一起进洞,还杵在洞口站着。   “怎么不进来,站洞口干什么?”周启尊喃喃道。   他本想扬声朝张决明喊一嗓子,但嗓子先前被他吼劈叉了,这会儿不好再大声,不然那动静得破落出豆腐花来。   周启尊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在离张决明近一些的位置站下,这回他还没等开口问就明白了。   ――他眼见那赤豹哼唧一声,缩脖耷拉尾巴,委屈巴巴地趴下了。   周启尊:“......”   好好一头威风凛凛的红火豹子,脚下生焰,奔腾在山云之中。可现在,仅仅被张决明沉默地瞪了两眼,居然成了只蔫儿皮怂货,还抬不起头了。   瞅瞅这出息多大,张决明尚且一个字都没训呢。   “这小东西通人性,别瞪它了。”周启尊替赤豹求了个情。   这事他也有责任,一定是因为赤豹听他的,带他回去找张决明,才会被张决明责怪。   周启尊说:“我们现在都没事了,你就别死心眼了吧?”   “......”张决明扭过脸看周启尊。   没事?   他对面这胆大包天的人衣服破烂,糊了满脸脏泥血污,他顶着一头狗突样的乱发,身上数不出有多少淤青血口。   还有他脖子上......   就这副尊容,还好意思给赤豹求情。   “下不为例。”张决明对赤豹说。   赤豹“咕噜”一声,它这动静,估摸是怕了。   但周启尊不太理解。张决明除了身手犀利,算不上什么狠角儿,性子更不厉害,赤豹至于怕成这样?   周启尊去望张决明的脸:“......”   他哑巴了。   张决明拧死一对好看的眉头,正目光幽深地盯着他。   周启尊:“......”   眼睛清透漂亮的人,一旦用这种怨念的眼神看人,杀伤力格外翻倍。不仅能把怨气表达得淋漓尽致,还多加了一份赤条条的委屈。   周启尊受不住了,他摆了下手,指赤豹:“好了,我和它一样,也下不为例,以后都听你的,行吧?”   赤豹这孽畜还挺会赶场儿,又赶快唧唧一声,用来附和周启尊。   这一人一畜,全不讨喜,哪知人张决明根本不吃这一套。   张决明两步走到周启尊跟前,他的视线从周启尊的脸上扫过,停在他脖子上。   张决明沉声说:“你为什么不带化煞符?”   周启尊:“......”   被张决明这么一说,周启尊才想起这茬。今天去火葬场送雷东阳,换了刘检借给他的衣服,那化煞符没来得及特意带上。他自然也是没料到,光天化日,还能明目张胆的在火葬厂里出幺蛾子。   想化煞符那么厉害,连青龙的尾巴都能戳个窟窿,如果今天揣在身上,周启尊起码不会这样被动。   “你明明答应过我,会随身带着。”张决明说着,竟伸手去碰周启尊的脖子。   “......化煞......嘶,疼......”周启尊疼得差点跳脚。   他当兵的,没少受伤,大疮小疤留下来,养成了一身耐疼的本事,一般的伤痛从不大惊小怪。但张决明碰他脖子这一下,疼得他只想把自己脖颈砍掉。   “我脖子怎么了?”周启尊呲牙咧嘴地问。   张决明声音越压越低:“你脖子上有一只黑手印。”   第一眼看周启尊张决明就看见了。周启尊的脖子上有一只不大的黑手印,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弄上的。看大小就知道,是女人的手。   张决明从昨晚开始就被穷奇缠着,分不开身。但他一看这手印就立马想明白了――是那个假“周怿”。   是她引周启尊进来,还差点掐死周启尊。   慌怕,内疚,心疼……太多复杂的情绪一股脑钻上来,张决明根本受不起。哪怕现在周启尊活蹦乱跳地站在他跟前,他还是不行的......   “要是有化煞符,那不干净的东西根本不能......”张决明说一半闭了嘴。他是关心则乱,心直口快了。   那不干净的东西,可是和周怿长得一模一样。那张脸,是周启尊的心头肉。   张决明小心地抬头瞄了周启尊一眼。   但周启尊神色如常,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没镜子照,周启尊现在看不着自己的脖子,只好问张决明:“这手印怎么办?”   “都是祟气,必须马上帮你去掉。”张决明说,他顿了顿,“你忍着点。”   张决明擎起手,指尖微微颤了下。他用指腹轻轻去蹭周启尊脖子上的皮肤,动作轻到万分小心翼翼。   “......”周启尊赶忙闭上嘴,避免自己一张嘴就疼得嚎起来,忒丢人。   指腹蹭过周启尊的喉结,张决明那没出息手指头跟触电了一样,飞快往回缩了一下。   周启尊忍着疼,咬死牙根儿瞅张决明,眯缝了下眼珠。   张决明的手指终于仔仔细细地在周启尊脖颈上擦完一遍,周启尊好悬没把眼泪疼出来。   周启尊一屁股坐去地上,有几分钟没能说出话。   周启尊靠着身后的石壁:“比拿刀捅我还疼。”   张决明站在他对面,周启尊眼尖地看到,张决明右手的食指指尖居然在流血。   刚才张决明就是用这根手指头擦他脖子上的黑手印的。   什么时候弄破的?   周启尊愣了愣,伸手碰了下自己的脖子,果真沾了一手心血红。   “......”周启尊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血能当药敷,专门去邪啊。”   “山鬼的血脉,是......咳咳......”张决明话说了一半,捂住嘴咳嗽几声。   张决明缓了口气:“其他的不重要,你以后......”   “我给你打过电话。”周启尊突然截了张决明的话。   “你给我打电话?”张决明愣了下,连忙去掏裤兜里的手机,掏出来一看,早就关机了。   “嗯,昨晚打的。”周启尊说。“但没打通。”   昨晚张决明和林眷被穷奇缠上,经了一场大战,穷奇最后跑了,张决明和林眷走散,一夜都在找人,布下山雾阵捉穷奇,这才没接到周启尊的电话。   张决明攥着手机。都怨他。是他没把人保护好,周启尊明明找过他,他却不在。   张决明:“对不起,我......”   “我没让你道歉。我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真的傻。”周启尊盯着张决明看,“人和妖魔鬼怪悬差太大,我懂。也正是因为这样,那些玩意找我麻烦,我根本躲不了。冲动也好,深思熟虑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有时候,如果我想躲,说不定还会伤及无辜。”   周启尊:“我会找你求助。这次是点儿寸,但不会每次都像这样。”   突然,周启尊轻轻笑了下,似乎很随意地说:“看你这样子,好像保护我是你的义务一样。”   “我.......”张决明张开嘴,说不出话了。   空气安静下来,有一阵短暂的时间,他俩谁都没有出声。   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在他们中间不知不觉地发酵,逼得张决明低下头,没敢再看周启尊。   是周启尊先叹了口气,他站起来,对张决明说:“我看看你的伤。”   周启尊走向张决明:“管你什么血脉,你今天血也流太多了。”   张决明穿了一身黑衣服,显不出来,如果换成一套白衣服,他现在绝对就是个血人。   周启尊心里有数,按他这出血量,平常人早就昏迷休克了。   “我看......”周启尊的手刚碰到张决明的肩膀,张决明却突然犯了轴,猛地扭回身。   张决明又仓促地往后退了两步,他仍旧低着头不肯抬,小声说:“我没事。”   “......你什么毛病?”周启尊憋了几天的窝囊,可算搂不住火捻子,登时被张决明这套洋相给点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瞪着张决明:“不给我看?你后背长眼睛?”   周启尊:“你给我看你后背!”   “我......我没事。”张决明磕磕巴巴,还是原话重复了一遍。   周启尊抬手指指张决明,抠不出词儿骂。   还没见过受了伤非要捂起来,不给人看的。活腻味了?   周启尊仔细盯着张决明打量了一通,突然有了个不着调的想法。   他这个人熊得很,哪能由着张决明瞎胡闹。凭张决明那点道行,远远赛不过他。   周启尊突然变了一副嘴脸,放软了语气:“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带着化煞符,我跟你保证,绝对不让你担心。”   看看,这话他明明刚才就该说,但非要挪到这会儿。   故意的,没安好心。   不过是真的掐到了脉搏上,眼前的张棉花糖一听就软乎了,张决明抬起头望周启尊,一时间没了防备,他刚准备张嘴说点什么,周启尊突然钳住他的胳膊,侧头扒开他的衣服......   ――不给看,我自己上手扒!   后背有伤,张决明背上的衣服也全破烂了,扒开衣服碎布就能看见伤口,张决明就算反应再快,想反抗也来不及。   “你......”周启尊往后错一步,站去张决明背后,他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张决明背上的伤。   “你......”   “你”了两遍,没“你”出什么玩意。周启尊怀疑自己眼瘸了。他干脆一把给张决明的上衣全扒开了......   这下伤口露出更多,周启尊能看得更清楚――一道贯穿伤,斜着插进张决明背心。伤口虽然不浅,但绝对算不上深,后背没有大动脉,这伤势不可能出那么多血。   而张决明的血并不像常人的血,他的血有山鬼特殊的香味。不然张决明一血人,早就腥气冲天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张决明的伤口已经在愈合。这伤愈合得很快,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自己好了。   这么看来,张决明说他“没事”是真没事。倒是周启尊,画蛇添足,多管闲事,瞎乱操心。   “你的伤快好了?”周启尊又眨了眨眼,“自愈?”   张决明浑身紧绷,他一动也不敢动。他硬得像块死透的木头,就要发霉发黑,灰飞烟灭。   半晌,张决明才轻声问了一句:“很恶心吗?” 第67章 “要不......哄哄吧?”   周启尊一愣。   周启尊想起来,张决明跟自己说过,他是山鬼和人生的。   他这情况,好听了叫混血,难听点叫不人不鬼。   张决明,鬼不鬼,人不人。   周启尊心软了一下。――张决明的心思......小美人平时乖顺,甚至还挺怯生,他整个人清淡清透得像一杯温水。粗心大意还真看不出来,他心里的弯绕挺多。   沉默了阵儿,周启尊淡淡地笑了下:“什么恶心?伤好得快是好事。”   张决明没说话。   周启尊不轻不重地咳嗽了声,他对着张决明雪白血红的后背......   张决明的背很漂亮。脊梁骨笔直,肌肉紧绷有力,那一双凸起的肩胛骨像蝴蝶浴血的双翼,伤痕累累,却坚韧含蓄地舒展......   此情此景,周启尊手里还捏着张决明的衣服,厚脸皮少见得有些挂不住了。   周启尊给张决明把衣服领子拉上,走到一边,靠着石头站。   张决明微微垂着头,安静地整理衣襟。   周启尊打量张决明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张棉花糖不高兴了。   不高兴有些不准确。看张决明的样子......该是有些伤心了。   周启尊摸了摸鼻梁,心里那感觉有点儿古怪,多少有那么些不是滋味。   “要不......哄哄吧?”周启尊心想。   毕竟是他自己神经直,脑子不长弯儿,口快,手也不老实,给人惹了。   但......这要怎么哄?总不能直说――“你不人不鬼的挺好,我又不怕你。”   周启尊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可以挨一记嘴巴子。   “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口,我去找点干净的水,给你洗一下。”张决明低压压地说。   他说着,迈步往洞口走,控制不住步子,走得格外快了些,显得有些仓促慌张。   怪他吗?暗恋了那么多年的人,只能当个小偷,偷偷摸摸地瞧着,多想一想都是罪恶滔天,丧尽天良。   而现在他丧尽天良的原因被这人亲手撕开了。――他是个怪物。   不是嘴上说的那样,不是让周启尊了解的那样,这是两码事。周启尊已经明明白白地看见了,看见他到底是个怎样恶心的怪物。   恶心。   “赤豹守着你,你别出山洞。”张决明不敢回头看周启尊了。   “哎。”周启尊连忙叫了他一声,“你......”   张决明顿住脚,声音和蚊子似的弱小:“......嗯?”   周启尊歪过头,轻轻看了看张决明的背影。   真的。这战损的小美人,小山鬼,真的挺惹人疼的。   周启尊又笑了起来,眼角有细细的褶皱笑开了:“我得跟你道个歉。”   张决明闭了闭眼,心说:“别道歉,别......”   周启尊自然听不见张决明的心声,他继续说:“我这鼻子不太灵,你不靠近我闻不到你的香味,今天是......”周启尊皱了下眉。   ――今天是因为张决明流了一身血,比以前更香了。   “昨天你从青龙手里救我,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下手没轻重。”周启尊说,“也怪你捂得太严实了。”   周启尊:“决明,哥拿树枝抽你那下,疼了吧。”   山鬼伤好得快,张决明脖子上已经瞧不见昨晚那道血绺子。但,疼了吧。   而且,周启尊这个脏心眼儿的混账,居然套亲近,不按套路出牌,突然张嘴叫了“决明”。   这个时候,用亲昵的称呼,他是在不露声色地告诉张决明――我不介意你是怪物,还心疼你呢。   他这是要逼死张决明。   张决明懵了。他一双眼睛跟生病似的,倏得红了。   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受伤,流血,黑暗,孤独,被人厌弃……他明明都习惯承受了。可周启尊就叫了声“决明”,那“习惯”竟摇身一变,成了泼天的冤屈。   他怎么就像个小孩子,鼻头泛酸,竟有些想哭了。   他喜欢的人真好。周启尊真好。喜欢周启尊真好。幸福或许没有那么鲜亮,模样并非恢弘伟大。它不过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它原来小小的,不起眼。谁说它一定是甜的,它明明也是苦的,热乎的苦。再苦也值了。   “没关系。”张决明背对周启尊,他更不敢转身,更不敢回头看周启尊了。   他嗓子哑了,是种湿漉漉的哑:“我很快回来。”   张决明狼狈地离开了山洞,周启尊靠着石头,和洞口的赤豹对了个眼儿。   两秒钟,赤豹扭过豹子脸,不再搭理周启尊了。周启尊低下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轻轻苦笑了下,小声说:“真好哄啊。”   。   张决明去了没多久,周启尊按自己的感觉估量,大概也就四十分钟的时间。   “周启尊?”人还没等进洞,张决明先在洞口喊了声周启尊的名字。   “我在。”周启尊赶紧应上。他往洞口走了两步,迎上张决明。   “来帮我一把。”张决明说。   “怎么......哎?”周启尊眼见张决明背上驼了个人。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是郭青璇。   “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这青龙不知道被那长角的老虎撞哪去了。你怎么找到她的?”   “那个叫穷奇。”张决明和周启尊一起,将郭青璇扶进了洞里,“我在一条小溪边找到她的。”   郭青璇现在是昏迷状态,整条龙不省人事,但张决明探过她的灵脉,她没有受伤,只是昏过去了,过一会儿自己就会醒。   两人让郭青璇靠在石壁上倚着。   张决明皱眉问周启尊:“你刚才说,她是被穷奇撞出去的?”   “嗯,突然就......不对。”周启尊警醒过来,“难道那个不是穷奇?”   当时情况紧急,迷雾漫天,他没有多想,下意识就认为起初卷走郭青璇,追着他跑的是穷奇。   现在周启尊仔细想想,这里头有问题。穷奇断角处一直在发出恶臭,但遇见张决明之前,周启尊逃跑的时候并没有闻见臭味。   所以,一开始不是穷奇,是遇到了张决明以后穷奇才来的!   那那个东西是什么?   张决明手心冰凉,他更怕了。他就像个......不,他就是个心惊胆战的怂货。他一把掐住周启尊的手腕,盯着周启尊,那眼神......就像生怕周启尊会丢,想把人吞肚子里装好。   “......”周启尊默默转了转手腕,没转动,“先撒手,我不跑。”   周启尊:“昨天手腕上被你掐的青还没消呢。”   张决明顿了顿,这才发觉自己反应过头。他低垂下眼皮,松开了周启尊的手。   周启尊很自然地反手拍了下张决明的手背,随口说:“你手真凉,冰块似的。”   张决明:“......”   撩人不自觉,这是造孽。造的周冤孽。   周启尊揉了揉手腕:“会不会是穷奇上头的?”   周启尊看向张决明:“从年前小台山开始,到江流的事,总有什么跟我不对付。这次你可不能再说是巧合了。”   周启尊笑了下:“真不是我自我意识过剩,刚才没来得及跟你解释清楚。”   周启尊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派出来的傀儡用的我妹妹的脸。”   “我家的事以后再跟你细说。总之我这趟来吉首,就是为了找我妹妹。”周启尊停顿一秒,“今年是她失踪的第九年。”   张决明的目光轻轻晃了晃,他问:“你怀疑你妹妹的失踪和那边的东西有关?”   “很可能。”周启尊咧着嘴,“那不然要怎么解释?”   “......你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吧,别感染了。”张决明从兜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瓶子。   他将瓶子递给周启尊:“用这个擦一下。”   他说着,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几颗野果子。   周启尊瞪了瞪眼:“还有果子?”   “嗯。山上的野果。能吃。不过可能不太好吃。”张决明说。   周启尊又转了转手里的小瓷瓶:“这里头什么东西?”   “辟邪香炉里烧出来的灰烬,我兑了干净的溪水,对你的伤口有好处。”张决明说。   周启尊擎着那瓶子没开,一脸地古怪,他抿了抿嘴问:“不会又混了你的血吧?”   周启尊:“你那山鬼的血,虽然是宝贝,但我挺不乐意用的。”   他的眼神曲溜儿到张决明的手指。张决明手上的血污洗干净了,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周启尊:“别总弄伤自己。自残不是好事。”   张决明:“......”   张决明收着下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瓶子里没有我的血,你用。”   周启尊点了点头,拔开瓶塞,先用鼻子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香气,但和张决明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应该真的没混张决明的血。   周启尊J儿不讲究,直接将自个儿上身穿的外套和衬衣都脱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确不少磕碰擦伤,昨晚被郭青璇割伤的血口还没好,又添了新的,肌肉上画了涂鸦似的,颜色缤纷。   周启尊用瓶子里的东西擦伤口。张决明说里头兑了炉底灰,但水却是清澈的,一点渣滓都没有,抹在伤口上凉凉的,有瞬间镇痛的作用。   周启尊觉得新奇,张决明那边的世界,的确玄妙。   后背上的伤够不着,周启尊本来想让张决明帮个忙,可他一抬眼,发现张决明已经悄摸悄坐去一边,正背对着他面壁。   那身板挺得真直溜儿。   张决明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居然给周启尊逗乐了。   眼下情况扑朔迷离,一团团的谜解不开,周启尊心头原本压抑得厉害,但看着张决明那小家子气的羞臊相,他突然就心尖一轻,没那么难受了。   左右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有张决明这么个可心儿的小山鬼在呢。   周启尊摸了摸脸颊,手心被胡茬剌得发麻。他对张决明仅剩的那点怀疑早就烟消云散了。看眼前的人,他心里虽然尚存疑虑,但已然完全信任。   周启尊从不是个感恩图报的道德人,很少依据表面现象下判断。――也就是说,真正打动周启尊的不是张决明多次舍命相救,是张决明这个人。   先不说折腾这么多,张决明要下多少成本,值不值当,且说这么可爱的小山鬼,要真是周启尊看错了,那他瞎了也就瞎了吧,活该。   周启尊抬手,胡乱将瓶子里的水往后背上倒了点,然后给衣服穿好。   他对张决明说:“哎,转过来吧,我衬衣穿上了。”   这人讲这话的时候,语气沉稳自然,毫无自觉,完全没觉得自己像个欺负人的黑心老流氓。   “......”张决明默默转过头瞅周启尊,有些无奈。他搓了下自己脖子,怕那截雪白的脖颈自顾自地羞起来。   “还没问你,你什么时候来吉首的?”周启尊抖擞着刘检的外套,这衣服烂得稀碎,是没法还给刘检了。 第68章 比如俯首称臣,抛得去骨血性命   “我追着阴人过来的。”张决明说,“昨晚我们一起碰上了穷奇,在山里走散了,到现在我还找不到他。”   按眼下这么发展,周启尊九成会再见到林眷,张决明不能瞒着。   “阴人就是湘西赶尸人,你应该听说过吧。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很特殊,是血肉之躯的平凡人,但身上生有阴气,做的是阴间的事。”   “你见过他。他叫林眷。”张决明解释说,“在来吉首的火车上,他就坐在你身边。”   周启尊皱巴起脸,想起来了。――原来是火车上那个古怪的大风衣配草鞋。   怪不得,周启尊就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原来是那边的人。   “这么说,你当时也在那辆火车上?”周启尊挑起一边的眉稍,瞅张决明,“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   没等张决明回答,周启尊又说:“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不想和我过多牵扯?”   “......嗯。”张决明吭了声。   “以后还是多牵扯吧。”周启尊沉沉叹了口气,“很明显,这事跟我关系大了。”   周启尊手里还拎着刘检的衣服,他手指随意搓了两下布料,突然愣了下。   衣服领下边角的位置格外跑了一圈线,在两层衣料中间,被刻意缝进了什么东西。   周启尊摸出来,那是片指甲盖大小的圆片。藏在衣领下面最隐蔽的地方,这东西是......   周启尊心头一动,立马就犯上膈应。他手辣,扯着领子狠狠一拽,给刘检这件本就面目全非的衣服又撕破了。   衣领子被周启尊薅下来,扯开了线,他将里头的小圆片捏出来,擎到眼前看:“老刘这个王八犊子。”   真是欠了削了,刘检居然藏了心眼,想追踪他。   “这么精密高级的玩意,下了血本儿了。”周启尊给小圆片和衣领子一起揣进刘检衣服兜里......   周启尊抬手指了指洞外,扭脸问张决明:“你这山雾,能屏蔽信号吗?”   张决明:“......”   张决明已经看明白了,他只说:“你放心,外面的人找不到你,也进不来。”   “那他自己在外头,不会有危险吧?”周启尊又担心上,“穷奇,还有傀儡......这些东西会不会出去伤他?”   “不会的。”张决明低低地说,“我的山雾阵,但凡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真的假的?”周启尊说,“之前青龙还说想办法送我出去呢。”   “她也走不出去。”张决明看了郭青璇一眼,“进了山,就是山鬼的地盘。”   ――山鬼是魑魅领主,再厉害的精怪也是徒有本事,走不出山鬼的山雾阵的。也就是山雾阵布阵耗费精力,不那么容易罢了。   “这么厉害。”周启尊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这我就放心了。”   张决明偷偷瞧了周启尊一眼,心下多少有些梗得慌。   周启尊和他不一样。周启尊有朋友,有战友。有白雨星那种嗦嗦的人成日念叨他,照顾他,也有刘检那样的,因为担心他,甚至埋手段企图跟踪他......   他身边有形形色色的人,他是个有温度,真正活在人间,与人世有情感牵扯的人。   至于张决明,他只能孤零零的,擅自揣着对周启尊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暗无天日。   他们不一样。他们永远不一样。   “怎么了?”发现张决明在发愣,周启尊问了一嘴。   “你还好吗?”周启尊用手在张决明眼前晃了晃,“决明?”   张决明猛一抬头,撞进周启尊的眼睛里。周启尊眼里的关心令他心惊肉跳......   “不乐意我叫你决明?觉得太亲近了?”周启尊笑了下,露出一口白牙。   “没有。”张决明小声说,“没有。”   “也不是套近乎,你帮我,救我,我感激你。”周启尊说。   “我呢,是个粗人,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交往不多,但我觉得,没什么比经历过生死的交情更亲近了。”   “你或许有你的顾虑,你那边的事我不多问,但真的谢谢你。”周启尊很认真地说。   是张决明,将他从绝望里拉出来的。尽管憋屈,张决明也是他唯一的希望。如果死得不明不白,他肯定会变成孤魂野鬼。那么死了,他哪有脸下阴间见周运恒和蒋秋琴。   张决明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周启尊也在等着他说点什么,但他就是张不开嘴皮子。   该说什么?说到底,他面对周启尊,从来都是卑微的。他愿意为这个人奉上全部,却不敢靠他再近一些。   比如俯首称臣,抛得去骨血性命,却抬不起双膝,抬不起头。   好在,张决明没有难过太久。――郭青璇醒了。   “山鬼?”郭青璇侧过头,看向周启尊和张决明。   “你醒了。”张决明说,他和周启尊对视一眼,走到郭青璇身边。   张决明伸手在郭青璇前额处虚探:“灵脉没有波动,灵台清明,没事了。”   “是你救了我?”郭青璇又看了眼周启尊,“你也在。”   “谢谢你帮了周启尊。”张决明突然压低了声音,小声说,“谢谢。”   他这声音,应该是不想让身后的周启尊听见。   郭青璇愣了下,见张决明眼中的动容,心思古怪地动了动。能让山鬼露出这种表情......   ――发现周启尊被带进山雾阵里,张决明当时一定担心得要命。   郭青璇心下透亮,只是朝张决明笑了笑,没说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被什么东西带走的?”张决明问。   听张决明问这话,周启尊也面色一凛:“带走你的不是穷奇,对吧?”   “穷奇?那上古凶兽?”郭青璇顿住,望向洞外的迷雾,“我说怎么这么大阵仗,山鬼大人不惜大耗精气,原来是这山上有穷奇。”   大耗精气?   周启尊多瞅了张决明一眼。   郭青璇皱起眉:“穷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不是早就遁世了?”   “有谁在利用它。”张决明说。   郭青璇不禁心惊,想不到是何种道行,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郭青璇:“山雾阵中,我看不清楚,但对方应该并不想伤害我。”   郭青璇:“我当时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立刻就晕了过去,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难道对方指使穷奇过来,目标只是我和周启尊,却不想你在场,这才将你打晕了带去别处?”张决明怀疑道。   “有可能。”郭青璇点点头,“我会进山雾阵,也是因为猜到大人你遇到麻烦,想来帮一把,毕竟我们之间有过约定。”   “这点应该不在对方的算计之内。”郭青璇说,“我好歹也是龙族,还是青龙,或许是不敢招惹龙族?”   张决明没说话,心里密密思忖着。   真的这么简单?能驱使九婴和穷奇这般上古凶兽,从先前的接触来看,对方一直在耍他们,摸不清目的,很多行为实属丧心病狂。这样的角色,会刻意忌惮龙族?   “先别想这么多了。”周启尊突然说,他从地上捡了颗野果子,搁手里搓了搓,扔给了张决明,“想破脑袋也没用,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决明没想到周启尊会突然朝他扔果子,一下没回过神儿,野果子没接住,正好被打在脑门儿上。   “......”周启尊眨了眨眼,“唔......疼吗?”   “......不疼。”张决明低眉耷眼的,又老老实实将那滚出几圈的野果子捡了回来。   周启尊扬了扬眉稍――啧,这小山鬼可真是......   “接下来,到天黑之前,我们先在洞里休息。”张决明说。   “也好。”郭青璇皱眉看向张决明,“你现在还很虚弱,身体需要恢复。”   周启尊听了,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张决明:“......”   张决明继续说:“洞口有赤豹守着,我刚才还在外面加了一道封印,穷奇重伤,暂时应该不会找过来。”   张决明的脸色冷下来:“等到了晚上,我再出去收拾它。”   周启尊一直盯着张决明的脸瞅,将他的神色变化全都收在眼里。   不过......加了封印?什么时候?   啊,刚才张决明出去兑那瓶炉底灰的时候。有赤豹守着还不够,张决明还要耗费力气,为他多加一道封印,给他结结实实锁里头,护里头。明明还伤着,还“虚弱”着。   “你多吃几颗,凑合一下吧。”张决明又拿起两颗野果,在手里仔细擦干净,来到周启尊身边递给他。   周启尊吮了吮后槽牙:“不饿。”   周启尊一仰头,后脑勺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皮说:“以前在部队的时候经常挨饿,饥一顿饱一顿的,习惯了。”   张决明擎着两颗野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定是有话想说的,但瞧见周启尊闭上眼睛油盐不进,最后还是没说。   郭青璇在一旁看着,心里挺惊讶的。――真没想到,山鬼还有这副模样,这两人的关系......   挺微妙。   。   最后周启尊还是没吃野果子,倒是张决明,将周启尊扔来打到他脑袋的那颗给吃了。   酸的。又涩又酸。酸死了。   山洞里安静了一阵。   周启尊一直闭着眼睛,他呼吸平稳,也没动唤,张决明想他可能是精疲力尽,身体受不住睡着了。   张决明看了周启尊两眼,脱下自己的破烂外套。他凑过去,单膝跪在周启尊跟前,将外套轻轻往周启尊身上披。   郭青璇基本已经完全看明白了。知情滋味者,足以心知肚明。虽然很意外,但她最清楚。   对他们来说,“人”是种脆弱的存在,容易受伤,容易痛苦。也正是这样,他们这边的,一旦心里有了“人”,必定会将那人当作至宝,捧在心头护着。   是她没保护好雷东阳。郭青璇低下头,双手在身侧死死捏出两个拳头。是她不好,是她......   “对了,那青龙,你叫什么名字?”周启尊还闭着眼睛,却突然出声。   这给张决明吓了一跳,瞧他那雏崽儿一样的二毛胆子,手一颤,刚搭好的衣服被他指尖勾扯,从周启尊肩上滑了下去。   周启尊睁开眼,用手拽住从肩头掉落的外衣,朝张决明笑了下,问:“山鬼不怕冷吗?”   张决明:“......”   周启尊扭脸对郭青璇说:“你叫什么?我刚才想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   周启尊:“在队里,虽然我们都没见过,但东阳就乐意显摆自己的女神,他管自己女朋友叫阿璇。”   “我当时还被膈应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周启尊还是淡淡地笑着,“你名字里有个璇字儿吧?”   郭青璇咬了下下唇:“我叫郭青璇。”   现在这么看郭青璇,周启尊突然觉得,她这条龙,其实不是那么难搞。   “那就是了。”周启尊点点头,同时,他将身上的破烂衣服抖一抖,竟给它又披回了张决明身上。   谁知他俩怎么这么磕碜,一把破布条子还能互相披来披去,砸砸味道......哟,不好言说。   周启尊还是看着郭青璇,但对张决明飞快说了一句:“我不是玻璃做的,你好好穿着。”   张决明:“......”   周启尊掏自个儿的衣服内兜,掏出东西来才松了口气:“幸好没折腾丢。”   周启尊:“郭青璇,我有东西给你。” 第69章 “这可是你拉我的。”   里外三层包着,一直贴身放在内兜里,幸好没有损坏。   郭青璇接过来打开一看,登时僵在原地。   ――一片月牙状,青绿色的鳞片。   “逆鳞。”张决明看见,立马说。   龙之逆鳞,拔之陨寿,触者杀之。   只有龙颈部的一块鳞片是倒生的,是龙的命门。这软鳞极其稀贵。   “你的?”张决明问。   “嗯。是我早些年送给东阳的。”郭青璇说。   能将逆鳞拔下送出去,郭青璇对雷东阳,一定是动了真情,起了陪他走完一生的念想。只可惜......   “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个。”郭青璇将逆鳞拿在手里,轻轻摸了摸,“看来......那尸体一定是东阳了。”   她再也没有不相信的理由了。   这些年她眼线遍布,各地的警局都有消息来往,就是为了打探雷东阳。施法召不来雷东阳的魂,茫茫人海,她无处可寻。雷东阳是人,她不信他人间蒸发,任何可以寻他的途径她都没有放过。   “之前打听到吉首警方发现了东阳的尸体,我还不信呢。”郭青璇小声说。   周启尊和张决明都没有接话。这个时候再说什么,都不过徒劳。   逝者去,伤心人,伤心罢了。   。   死掉一般的安静下,不知不觉入夜了。   周启尊终究是扛不住身体上的疲痛,短暂地睡了一会儿。   这短短的一觉,他居然做了梦。血玉扳指戴在手上,梦里,他不出意外地又遇见了那个老人。   这次,他们相遇在一片荒野里。夜晚,四处荒草乱生。这该是在一座山上,除了他们俩,周围再没有任何人。   梦里的周启尊,意识出奇的清晰。周启尊觉得,这地方竟然很像他和张决明正处的山头。他甚至差点开口唤一声“张决明”。   但这是血玉扳指的梦,张决明不会在。   周启尊走到老人跟前,冷静地质问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戴着我家祖传的扳指就会梦见你?”   老人朝他笑了。笑得很和蔼,仿佛长辈在看自家的孩子。   这回,和以往不同,周启尊居然听见老人说话了!   老人说:“你该看见了。”   “什么?”周启尊疑惑,连忙反问,“看见什么?”   那老人突然伸出手指,在周启尊眉心处轻轻点了一下:“小尊……”   小尊?   这种亲昵的叫法,记忆里有周运恒和蒋秋琴叫过。   叫完一声“小尊”,老人年迈柔和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周启尊又听不见了。他分明看见那老人的嘴还在不断张合,老人还在说什么,在说什么?   为什么又听不见了?   周启尊的太阳穴突发一阵锥刺的疼痛,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这回是真的睡着了。”张决明坐在周启尊身边,侧过头看了周启尊一眼。   郭青璇窝在不远处,自己对着石壁。   她捏着龙鳞,闭着眼睛,下巴抵在自己膝头,但张决明知道她是醒着的。仔细看,她眼角隐约有些泪痕。   龙族是高傲的族群,生息千万岁,她的伤心一定很少表露   “谁......你在说什么......”身旁的周启尊突然不安分地皱起眉,喃喃出声。   “怎么了?”张决明压低声音问。   他不想吵到郭青璇,声音又轻又小,每一个字的吞吐皆细腻缱绻,轻柔得一塌糊涂:“周启尊?做噩梦了?”   “......疼......”周启尊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   见他一副难受模样,张决明心头勒紧。他将手心贴在周启尊额头上:“没事了,再睡一会儿吧。”   周启尊又低低地闷哼两声,接着他微微歪过头,眉头松开了。   再没有梦魇,周启尊脸上安静,呼吸平和,沉沉地重新睡了过去。   “好好休息一会儿。”张决明盯着周启尊的脸看,片刻都撒不开眼。   洞中央被张决明多加了一簇火,洞里被照应得更亮了一些。火光温柔地扑簌上周启尊的侧脸,将他高挺的鼻梁照亮,光子坠在他的垂落的眼睫......   真好看。   能这么明目张胆,贪婪地看周启尊,太满足了。张决明不禁祈祷,如果他的时间能停在这一刻,甚至他能死在这一刻......   还是不行的。他这条命,要留着替周启尊讨债。   若真有一天,要争个玉石俱焚,那碎去焚生的那个,也该是他张决明。   “一切都有我。”张决明心说,“我会把最好的结果为你留下来。”   ――靠唯有的一条性命来押注。   张决明的指尖控制不住发颤,他压着自己的呼吸,或者是因为周启尊安静沉睡的模样,或者是被身边温热的火光蛊惑了......   张决明伸出一根手指,指腹轻轻刮了下周启尊鼻梁上的光。   张决明又哆嗦着去摸周启尊的脸。那下巴上的胡茬刺剌剌的。   真想低下头,吻他。   突然,张决明的手被抓住了!   张决明心头猛一咯噔,那吓得,真恨不得自己立马化成飞灰。   可不应该。他给了周启尊灵台一点安神,梦魇驱净,鬼神难近,他正是沉睡的时候,不该这么快醒过来......   张决明僵硬地瞪着周启尊――果然,周启尊没醒。他眼睫毛都没颤悠一根。   周启尊抓住张决明的手不放,竟还将人的手拉下来,掖到自己身边握好。   张决明现在飞灰也不剩了。   周启尊迷糊着说:“别闹......姑娘......”   ......姑娘?   张决明:“......”   原来周启尊把他当成黑桃那只扯皮捣蛋的黑猫了。   飞灰又被周启尊这一口浅薄的梦话吹回来了点儿,堪堪凑出张决明半拉魂儿来。   山鬼大人仅凭半截残魂入定,定着定着他心底竟又酸苦起来。这几年,自从把黑桃放去周启尊身边开始,他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认清了这个现实――他远不如一只被周启尊捡回家的流浪猫。   世道沧桑,什么人不如狗,魑魅领主,大荒山鬼,还不及一只尚不能化型的猫精呢。   张决明僵硬了很久,一动没动。他是能把手从周启尊手里挣开的,但他没舍得。   他悄悄坐在周启尊身边,又斗胆往周启尊跟前靠了靠,小声说:“这可是你拉我的。”   ――这姑且不算他丧尽天良吧。   张决明幽幽地看向周启尊,眼神变了一瞬,只有一刹那,那清透的琥珀眼瞳似乎被点进了一点黑。   漆黢无望的黑,像一点墨水一样散开,散开,晕开一大片,吞噬出了一个欲望的空洞。那是来自深渊的恶,似乎能扼杀掉世间一切生灵。它唯独献给了周启尊一个人。   张决明眨了下眼,眼里的情绪褪去,他长长叹了口气。   拿周启尊没办法。他最后用气声抱怨了一句:“周启尊,你怎么能这样呢。” 第70章 “我还抓得挺紧,你都没挣开。”   张决明要出去找林眷,这山上还有穷奇,以及带走郭青璇的......这次,那五指凶爪会出现吗?   权衡过后,张决明决定带周启尊一起。   虽然洞口有他的封印,还有赤豹守着,但他不能离开周启尊太远。加上郭青璇,现下,他们三个一起行动才是最保险的。   可周启尊是个凡人,没有反抗的能力,一旦遇到危险他顾不及,又伤到周启尊怎么办?   最起码,要是化煞符还在周启尊身上......   张决明心下乱作一团,他想:“不然再作一张化煞符?”   但化煞需要取他心头精血,又要费时炼印,现下......他一只手还被周启尊抓着,老老实实的。   张决明低下头,想得头疼,甚至想得有些发晕了。他按住前胸,用掌根用力下压心口,这才缓了缓神智。   “很难受吗?”周启尊醒了。   时间比张决明预计的早了很多,他突然出声,这让张决明很意外,以至于惊讶地脱口而出:“你怎么醒了?”   “就是醒了呗,这情况,哪能真的踏踏实实睡一觉。”周启尊瞧张决明那苍白的小脸儿,瞧得直皱脸,“郭青璇说你虚弱,还真挺虚弱的。”   可不是么。嘴唇都干白了。张决明那两瓣唇虽然略有削薄,但唇形很漂亮,跟两片娇弱细腻的花瓣一样。现在,这两片花瓣却像马上要死去,就快凋了似的。   “你......嗯?”周启尊愣了愣,发现自己正握着张决明的手。   他不是第一次握张决明的手,刚才和穷奇打架的时候还握了呢。要说肢体接触,他和张决明还抱过......   但这次不一样,这不是一回事。危急关头被吓死的一纤细神经现在全都L活了。   周启尊能仔细地感觉到……   ――冰凉的手,有些软。不是女人的手那样软,张决明的手不小,握起来有骨骼感,但就是......像一种形容不出的痒。似乎形容多了,会成为罪过。   “这个.......”周启尊下意识收了下手指,然后忽得松开。   “你......你......”张决明耳根子发红,垂着脑袋磕巴了下,“你刚才睡着的时候......”   “可能是我做梦,胡乱抓的。不好意思。”周启尊搓了下鼻尖,又扭脸看张决明。   他两只手合在一起,不自觉地搓了两下手心,只觉得左手那手心眼儿越搓越不对劲儿。   好在老脸腆习惯了,面皮儿糙,角质厚。他再斜眼看张决明那副臊样,突然就不尴尬了。   “我还抓得挺紧,你都没挣开。”周启尊不说人话,“也难怪,你是我唯一的救命草,梦里也得抓紧了。”   他这话说得讨巧,实则带有一些试探。周启尊其实没法解释。和信任张决明无关,张决明待他太好了。   他不清楚那边什么......该怎么说,体制?山鬼到底是什么角色?是和这边的警察一样吗?以铲奸除恶为己任?   周启尊不能多问,张决明也不会和他多说,但总有哪里奇怪。为什么非横空蹦出一个张决明,次次舍命为他?   一次还好,接二连三……再说,周启尊是粗了些,但不瞎,只要是喜欢男人,看张决明现在的模样都难免猜想――如果没有难言之隐,那就......他猜,张决明对他,多少是该培养出了些好感的。   这时候的周启尊还蒙在鼓里,死活也不会知道,张决明的难言之隐,和那所谓“多少好感”其实同出一辙,全是藏匿的心思。   张决明望周启尊一眼,哽得喉咙疼。他真想骂周启尊――骗子,你分明是把我当成黑桃。   但他立马就听明白了,周启尊这话,或者还有别的滋味。   张决明的心沉了沉,表情很难看。他自然不敢痴心妄想,只是担心――周家的事,他也许瞒不了周启尊太久了。   “想把我扔在山洞里?”周启尊见好就收,自然地转了话头。   “......嗯?”张决明愣了下。   “你表情那么难看,难道不是在想这个?”周启尊笑起来。   张决明:“......”   周启尊这老混球,开腔从善如流,哪有丁点儿马脚。就听他认真地说:“可以,我接受。”   “猛虎首先得是个虎。”周启尊指了指自己,苦笑了下,“我现在是花猫。”   “......”张决明看着周启尊,有一会儿,才飞快撤开目光,“你别这么说。”   “事实。”周启尊又笑了下,“我都听你的。”   张决明摇了摇头:“等会儿你要跟我们一起出去。”   “带上我?”周启尊愣了,又扭头看了眼洞门口趴着的赤豹。   赤豹正晃悠着一根红尾巴,形象颇为英勇,仿佛它那后屁股正在悠悠地挥舞一根火棍子。   “有封印和赤豹,你还是担心我?”周启尊问。   “......嗯。”张决明实话实说,“如果只有穷奇倒还好,但带走郭青璇的......”   “总之,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洞里。”张决明抿着嘴角,“你得时时刻刻呆在我身边。”   周启尊眨了眨眼。还挺反差的。以前拼命保护别人的往往是他,还真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他周启尊也有被人拴在跟前护着的时候。   “行。”周启尊点了点头,“那我尽量不拖你后腿。”   “出去全听你的。”周启尊的眼睛弯下来,眼角处有轻浅纤细的纹路。   张决明不敢想现在周启尊是什么心情。想想就心疼得要命。   周启尊这样的人,生了一身血性,肝胆里是“勇”,心胸敞阔。以他的脾气秉性,什么乌七八糟的浑水都敢搅和,唯独不该有“憋屈”二字。   这些年,这些天,此时此刻,那么多无能为力,束手无策,面前这人得有多委屈。   “周启尊......”张决明添了下唇角,嘴唇干得生疼。   “嘶......”周启尊突然痛哼了一声,他低下头,用手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张决明连忙凑过去。   周启尊的两只手掌压着自己两只眼睛,他咧着嘴:“没事,眼睛突然疼了一下。”   说来古怪,刚才他的双眼突然针刺一样疼,那一瞬间周启尊不得不闭上眼。   但疼痛只有片刻,这会儿缓了缓,周启尊的眼皮能掀开了。   他睁眼,视线一开始有些虚。――打第一眼看的就是张决明怼过来的脸。   张决明皱起的眉头,担忧的眉眼,苍白的皮肤……他的模样渐渐清晰起来。   “没事。”周启尊摆了摆手,“我这眼睛以前就受过伤,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张决明又仔细看了看,见周启尊的眼睛的确没什么问题,除去眼底的红血丝,他的眼瞳黑白分明,看上去精明深邃。   张决明这才发觉自己离周启尊太近了,他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退,停顿半晌问:“你眼睛受过伤?”   “嗯。”周启尊简单解释,“以前还是特种兵的时候,出任务受的伤,一双眼睛都被火星子燎了。”   “......爆炸?”张决明的声音不大。   “你怎么知道?”周启尊晃了晃僵硬的脖子,“的确是爆炸。”   张决明垂下眼睫,眼睛轻轻动了下,心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但没什么大事,手术后情况还不错,就是怕强光,视力也降了不少。”周启尊看向张决明身后的石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说,“不好开枪了。”   张决明悄悄深吸了一口气,用来压制那些低沉的,翻滚而来的情绪。他得把所有冲上心尖的,全部捺下去才行。   几分钟后,张决明才站起身。他和周启尊对视了一眼,走去郭青璇背后。   张决明在郭青璇身后站了会儿才开口:“虽然我这么说不太合适,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张决明:“实不相瞒,赶尸族的现任当家林眷也在这座山里,我们从昨晚走散,我一直找不到他的下落。他很可能需要我们帮助。”   郭青璇背对着张决明,肩头微微动了动。然后她站起身,将手中的逆鳞死死捏进手心里。   她转过头,眼神中压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这让她控制不好力量,逼出了龙瞳:“正好,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道行这么大胆子!” 第71章 他估摸是手欠了   三人商量好,便于夜深时离开了山洞。   “赤豹,你跟在周启尊身后。”张决明对赤豹下命令。   周启尊瞅了张决明一眼,叹出口气。看张决明这架势,是恨不得弄条绳子给他捆在身上了。   其实张决明已经很克制了。他知道周启尊脾气大,自尊心强硬,不然,不然......他是真的想给人绑在身上带着。   “拜托你了。”周启尊笑了笑,伸手拍了下赤豹的脑袋。   赤豹咕噜两下眼珠子,低低“呜”了一声。   “怪不得山鬼要看着你,你这胆子还真不寻常。”郭青璇在周启尊身侧,淡淡地说,“赤豹是瑞兽,虽不及穷奇那些上古留下的凶畜,但它少说也有几千年的寿命了,你倒是一点也不怕。”   何止不怕,先前让赤豹冲回去找张决明的时候,周启尊可是将这千年畜生的脑袋当皮球拍。   要说彪悍,还真没几个能有周启尊彪。   周启尊听这话,乜斜了郭青璇一眼,乐了:“我们当兵的,胆子当然要大。”   郭青璇愣了下:“也是。”   “东阳当年第一次见我的真身,还想拿相机拍照......”这话出口,周遭 有浓雾遮挡,谁都看不见郭青璇是什么神情。   龙活千万载,与人那几十年光景差之甚远,或许那些记忆和温情总会消弭,当是小梦一场,终归殊途;再或许,谈得太小器,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剩下的千万年华,不过是空洞孤苦,徒作煎熬。   谁又知道,郭青璇是哪种。   “东阳的性子比我更跳脱,肯定也不会害怕。”周启尊说,“真没想到我有条青龙当弟妹。”   他下意识看了张决明一眼。从刚才开始,张决明始终沉默着往前走,半个字都没有说过。   周启尊凑过去,问:“怎么了?”   “嗯?没什么。”张决明短暂地笑了下,他的声音有些暗沉,“就是想......郭青璇和雷东阳不容易。又很可惜。”   周启尊挑了下眉稍,没吭声。   一个是龙,一个是人。有些像张决明的父母。一个是山鬼,一个是人。对于这样的情感,张决明一定有很多想法。   详细的周启尊不知道,但他这会儿就能想到一点――在山洞里,他扒了张决明的衣服看伤,张决明慌怕地问他“很恶心吗?”   ――那些属于张决明自己的记忆,定然不会太好了。   “决明。”周启尊犹豫了一下,手搭上张决明的肩头,轻轻捏了两下。   他估摸是手欠了。就连周启尊自己都没想到,怎么就能那么顺手。捏完张决明的肩膀,周启尊胳膊一抬,手掌顺势又在张决明后脑上兜了一下。   周启尊:“......”   也正常,张决明虽然是山鬼,但终究是个漂亮的小年轻,忒讨人疼惜。   周启尊没两秒就想通了。这厮缺心眼,甩甩手便没什么,一切顺其自然而已。   倒是张决明,后脑勺像是被鬼摸了似的,害他差点挪不动道儿。他心底暗搓搓地折腾,从满腔苦涩里抠搜出星点甜热,他想:“周启尊这是在安慰我?”   他这出息之大,还不如赤豹的尾巴尖坚强。   “对了,刚才又看见郭青璇的龙眼我才想起来。”周启尊总算做回了人。   他表情肃下来,认真说:“之前在小台山上,我见过徐春萍的眼睛也是那样的。只不过徐春萍的眼睛是血红色。”   “徐春萍是谁?”郭青璇问。   “一个普通人,被邪祟上了身。”张决明说。他思绪回转,谨慎地思考。   “血红色的龙眼......”郭青璇想不到,“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二叔就是赤龙,可他的龙眼是紫色的。”   “到底什么来头?”张决明喃喃自语。   “你确定是龙眼?”郭青璇又问周启尊。   “当然。除了颜色,和你的眼睛一模一样。”周启尊说。   “难道这些事还跟我们龙族有关?”郭青璇疑惑道。   张决明:“现在来不及细想了,眼下,我们还是要先找到林眷,收拾掉穷奇。”   郭青璇:“可为什么一点气息都感觉不到?”   郭青璇:“大人这山雾阵也是厉害,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张决明摇了摇头:“山雾阵不能解,万一穷奇跑出去就麻烦了。”   张决明:“你们小心,跟紧我。”   。   张决明带着周启尊和郭青璇回到了之前穷奇出现的地方。   夜里黑,山雾依旧漫遍山头。周启尊这一路被张决明和赤豹前后夹着,算是处在目前最安全的位置。   登上坡顶,张决明顿住脚:“我们要下去看看。前面是下坡路,注意脚下。”   周启尊眨了眨眼睛,下意识从张决明身后探出头往下看,这一看,他竟发现自己的视线......好像变得清明了些?   按理说夜黑,在雾中更不容易看清,但周启尊却能隐约地看见先前山地上裂开的那道沟。   他以倾斜的角度往下看,那道深沟显得格外危险,仿佛鳄鱼的恶口,微微张开一线,正在等待吞噬。   怎么回事?周启尊揉了揉眼睛。是他视力突然变好了?还是雾没有之前浓了?难道是因为张决明精力大耗,这雾才没有先前遮眼了?   “决明,你还好吧?”周启尊不得不问张决明一句,“伤都完全好了吗?”   “......”张决明伸手抓住周启尊的小臂,将人牢牢叩在身侧,“我没事,你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周启尊:“......”   “这地方不好走,我拉着你。”张决明还是抓着周启尊的胳膊没放。   周启尊点点头,索性由他抓了。张决明的手很稳,倒是比拐棍更结实好用。   周启尊再扭头看郭青璇,见郭青璇紧跟在张决明身后,小心翼翼,断不敢多走半步――在这雾中,她应该还是看不清的。   “这不是你劈开的吧?”下了坡,站在大地的裂沟边,周启尊问张决明。   “不是。”张决明说。   “果然,当时除了我们俩,穷奇,还有别的东西在。”周启尊在裂沟边蹲下,用手指拈了拈地上的土。   “你别靠那么近。”张决明皱眉,又上前薅着周启尊的衣袖,要给人拽走。   “好。”周启尊是真听话,还真就老老实实站起来了,往后退了几步。   他退去张决明身后,听到张决明说:“等会儿如果有什么出来了,你就和赤豹一起。”   “知道了。”周启尊皱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尖。他搓着手指,感觉有些不对劲。指腹上的触感很奇怪,这土里混着一种滑腻的细屑,“土里有东西。”   郭青璇一听,立马蹲下来,也用手指拈了拈土。没搓捻几下,她竟神色凛重。她将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是龙的味道......”   “怎么会?”张决明惊讶,他胳膊往后揽了下,周启尊被他护得严严实实。   “应该不会错。”郭青璇慎重地说,“虽然气息隐蔽,但我作为青龙,不会分辨不出同类的味道,只是这……”   轰隆!   郭青璇的话没说完,一声巨响忽得从地底乍起!他们脚下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三人摇晃着稳住重心,他们眼睁睁看见,面前的裂缝再一次豁开了!   裂口开得更大,像一道深刻的伤疤,缓缓开裂!响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山地好似在发出悲痛的怒吼!   紧接着仿佛喷泉爆发一般,从地下喷出了一股腥红色的液体!   “啊!――”   郭青璇被浇了满头满脸,她一个晃身,差点摔下去。关键时刻,还是张决明狠狠拉了她一把,甚至用力太猛,害她翻去后头打了个滚儿。   周启尊自然已经被张决明护住了。张决明揽着周启尊的腰,紧紧给周启尊搂在怀里。   “咳......决明,松开点儿......”周启尊忍不住抗议,“勒死了......”   张决明这个没轻重的货,每次都往死里勒他。   张决明一顿,力气微微减轻了些,但还是勒得周启尊腰板生疼。周启尊呲牙咧嘴地倒了口气儿,索性算了。   反正张决明劲儿大,他抗不过,美人怀香,要勒就勒吧,他又能如何?   大约几十秒的功夫,山地停止震动,血红色的液体也不再往上迸溅。面前的裂口处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坑!   “这喷出来的什么东西?是血吗?”周启尊皱着鼻子,“怎么一股酸味?”   “是水。水里混了血朱砂。”张决明沉声说。   郭青璇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抹了抹被淋花的脸:“的确是血朱砂。”   “血朱砂,赶尸人......”郭青璇望向张决明,“赶尸族的当家难道就在下面?”   张决明没应声,他放开周启尊,仅扔下一句:“呆在这别动。”   说完,他只身凑上前看。坑下漆黑一片,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张决明确信――这下头,一定有一番乾坤。   这算是请君入瓮。   不乐意跳别人挖好的坑,但他们现在毫无办法,无路可走。想救林眷,想活着下山,只能釜底抽薪,先着对方的道,然后伺机反攻。   “看来这个坑,我们不跳也得跳了。”郭青璇说。说完她上前几步,竟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这青龙脾气不小,因为雷东阳的死,憋了一肚子愤恨,张决明连抓都来不及,只能叹口气。   他又转头去看身后的周启尊:“我们要下去了。”   “嗯。”周启尊应道。   赤豹从后头过来,在周启尊身边趴下,呼嚎了一声。   周启尊顺了把赤豹的头毛,没再废话,快速翻跨上赤豹的背。   赤豹驼着周启尊走到张决明跟前,张决明立时也翻身跃起,跨了上去。   这回,是张决明双臂夹紧,将周启尊圈在了身前。   周启尊被张决明锢在怀里,他专门动了下身子......――意料之中,动不了。张决明这两条胳膊,比紧身咒还厉害。   周启尊的舌尖抵着牙床,往后一仰,将后背老实地靠在张决明前胸:“我坐稳了。”   “赤豹。”张决明随即唤了一声。   赤豹四蹄下的火焰倏然大盛,它那条火棍尾巴狠狠抽打地面,“砰”一声跳起,载着张决明和周启尊,迎头冲了下去! 第72章 “我知道我是螳臂当车。”   郭青璇有情绪上头,可好歹是条有脑子的龙,掂得住轻重。   她先下去,落地后并没有急着独自前行,而是等张决明和周启尊一起。   赤豹落地,喊出一声低吼,张决明立时翻身跃下,周启尊也紧跟着下来。   下头漆黑一片,他们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中周启尊缓缓吸了口气,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像是高香焚烧殆尽的味道,但气味又格外清淡了些,不仔细去闻,甚至很容易被人忽略。   “什么味道?”周启尊问。   “你也闻见了?”郭青璇皱起眉,“这里感觉不到邪气。这香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目前来看,应该还没有威胁。”   “不能掉以轻心。”张决明擎起一只手,掌心里生出一簇火。   张决明给这团火抛去头顶,火光在升高的同时越发明亮,将周围照明。   他们这才看见,正对他们的竟是一个祭坛。   “这里怎么会有祭坛?”郭青璇要走过去,却被张决明挡了下来。   “我先过去。”张决明说。他垂下眼睛,朝赤豹使了个眼色,赤豹马上得令,凑到周启尊身边挨着。   “你小心点。”周启尊对张决明说。   “嗯。”张决明点点头,“你们跟上来。”   张决明打前开路,紧接着是周启尊和赤豹,郭青璇在最后。   三人一兽走近了祭坛。   虽然已经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祭坛,但越靠近,越仔细地看,心下还是免不了惊讶。   这地下的面积比想象中大太多,说得夸张些,这里简直像一座荒凉的地宫。   祭坛很大,应该是处在最中央,巨大的土坛夯筑而成,高于周围地表。土台里有一个宽敞的方形凹坑,坑里面堆满了石子儿。   这些小石子大小都差不多,全是半个巴掌大,尚不知凹坑的深浅,但粗算面积,仅从表面上一层看,少说也有万把块石头了。   “这么大的坑,这么多石头?”周启尊疑惑,“祭坛的土坛里一般不都放着人骨和随葬品吗?”   “这不是一般的石头,是石敢当。”张决明说。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错。”郭青璇伸手捡起一块石头递给周启尊,“这石敢当上画有图阵。”   周启尊接过来仔细看,果然看见石头上刻画着符咒文图。他看不懂,但打眼一瞧就知道玄乎。   “石敢当可压不祥,辟邪止煞。”郭青璇说。   “这么说这些石头还是好东西?”周启尊愣了下。   “石头哪分好坏,要看用它来做什么。”张决明眉头紧锁,手指在凹坑周边的石檐上蹭了一下。   蹭了一手的白灰。   张决明盯着指腹上的白灰,崩着唇角,有几秒钟没说话。   周启尊见状,也像张决明一样用手指去蹭了一下。他垂眼看过,心头狠狠打了个突。   “这是骨灰。”周启尊说。   “骨灰?”郭青璇大惊,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眼下石檐上扑洒的那层浅浅的,细腻的白灰,后背一阵发麻:“骨灰......”   “焚精骨,点阴魂。”张决明的嘴唇有些发颤,“这祭台,应该是无明台。”   “你说真的?”郭青璇甚至屏住了呼吸。   一念无明,无始无明。十二缘起法中,第一个就是无明。   无名灯,灼五行之极火,奉台燃灯,以魂祭魂,可焚生人寿,续亡者灵。   无名灯,燃的是魂火。   五大圣物中,无名灯是最危险的,与其说它是个圣物,更不如说它像邪物,因属五行之极粹,和金木水土其他四物一同收于大荒山圣之手,才被理所应当贯了个“圣”字。   “五大圣物略有耳闻,相传百年前大荒山圣以身殉道,封闭九幽的时候便是用的五圣物。虽然避免了一场浩劫,但对无名灯,我实在是敬畏不起。”郭青璇大喘了口气,“五圣物已经失落百年,大人确定这是无明台?”   “事关重大,消息一直没有外传。”张决明手中现出挞罚,“其实赤金令已经找到,现交于阎罗殿。”   “还有源于你们龙族的龙涎珠,之前也出现过。”张决明推了周启尊一下,给周启尊推到了郭青璇身边。   赤豹立马跟上周启尊,郭青璇和赤豹,一龙一豹,将周启尊左右围了起来。   “保护好他。”张决明对郭青璇说,“这无明台留不得了。”   张决明的目光变了,眼中有些说不出的情绪。他盯着眼下那满坑的石敢当:“石敢当能震邪,压不祥。自然可以封得住阴魂了。”   不知道是不是周启尊的错觉,他感觉张决明下一句话说得轻了些:“你说,你设法召过雷东阳的魂,却无魂可召。是吧。”   还有林眷的师父,也是死后无魂……张决明紧紧握着挞罚,一股火辣的愤怒由肺底升起,在胸腔横冲直撞,让他不得不死死咬紧牙关。   “你的意思是......”郭青璇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她的眼睛缓缓移到面前的凹坑,慢慢扫过那铺满的,密密麻麻的石敢当,“你的意思是......”   她眼圈倏得一下红了:“你是说这下面......”   “这么大的祭坛,足够祭掉几百阴魂了。”张决明的手中,挞罚的火光明烈,他又说了一遍,“无明台不能留。”   “不要。不要。”郭青璇的嘴角憋下来,她咬住自己颤抖的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无明台崩,无名灯灭,他会灰飞烟灭的。”   “命寿未尽,魂魄被活生生据走,怨愤可生大煞。”张决明的声音压低。   “可他会......”郭青璇猛地捂住嘴,她眼睛一动,泪水终究是掉了下来。   到此,周启尊就算什么都不懂,也能敏感地猜到一些。他一连吞了三口唾沫,这才指着一堆石敢当,干剌嗓子问张决明:“东阳的魂魄在下面?”   “不止是雷东阳的,应该还有几百的生魂......”张决明说不下去了。   还有几百的生魂,被封在这暗无天日的大地下,做无名灯的无明魂火,永世不可超生。   “混账东西。”张决明手背上早已青筋暴起,他往后退了一步。   用尽全力扬起挞罚之前,张决明轻轻地说:“闭上眼睛,别看了。”   百鬼嚎哭,魂飞魄散,里面还有他们的爱人,朋友。张决明一人来做这刽子手......一人来做这刽子手。   “决明。”周启尊空唤了张决明一声。他瞪着眼,那眼皮哪能闭上。   “你敢!”郭青璇随即大吼,这就要朝张决明冲过去,却被赤豹咬住了衣角。   “放开,畜生!”郭青璇一双青绿龙眼和赤豹对上。   刹那间,张决明扬手,已经抡起挞罚打下去!   “撕拉”。   郭青璇的衣角撕掉,她飞快蹿上前!   “郭青璇!”周启尊喊了一嗓子。   赤豹紧跟着也嚎了一声,它嘴里叼着的郭青璇的衣服碎片同时落地成灰。   挞罚挥起,火光闪过……   “别急嘛,山鬼大人。”一声阴恻的女声响起来,“大人可不好总做坏人。”   张决明一激凌,猛地将挥出一半的挞罚收回手中。   祭坛前,站着一个女孩!   这女孩是忽然出现的,眨眼前还没在。她穿着一身脏了血污的白色连衣裙,露出两截煞白的小腿。一头乌黑的乱发,遮住了半张小脸。   她朝张决明笑起来,甜甜地唤道:“山鬼大人?”   张决明断然是没法不分三七二十一,立刻一鞭子强硬地甩下去,打碎面前这张脸――这......这是周怿的脸啊!   “周......”张决明张了张嘴。   不是周怿。   这是逼周启尊进山雾阵的傀儡!   张决明一咬牙,抬手便要再次挥出挞罚,而突然间,他感觉到颈间一凉,便浑身僵硬,不能动了。   “郭青璇。”张决明低低地说,“你冷静点。”   郭青璇的右手手背上爬满了青麟,她的五只指甲抵在张决明脖子上,仿佛五片锋利的刀刃。   “冷静?我绝不会让你毁了无明台。”郭青璇说。她强硬的语气里包裹着一股幽微的脆弱,张决明知道,那是脆弱。   郭青璇说:“东阳的魂魄在下面,他在。”   “人已经死了,人身已经没了,魂火被烧尽,他不可能复生。就算不打碎无明台,他的魂魄也出不来,你要他永远被关在下面受焚生之苦?”   “闭嘴!”郭青璇又吼。一声吼完,她突然一顿,扭过头往身侧看。   赤豹那畜生撅着火屁股,在脚边朝她呲牙咧嘴也就罢了。   郭青璇是万万没想到,周启尊一介薄弱无能的肉体凡身,竟然也敢在这节骨眼上凑热闹。   周启尊不知哪刻摸出了一把小刀,正胆大包天地将刀刃架在郭青璇脖子上。   郭青璇的脖颈处生出一大片青麟,青麟如钢铁般强硬,足以用来抵御刀刃。   郭青璇冷冷地问:“你难道愿意看着你的战友,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不愿意。”周启尊面色难看,但眼中毫无丁点迷茫和惧怕,“但你先放开张决明。”   “你该不会以为你能伤得了我吧?”   郭青璇的龙瞳猛一收缩,周启尊顿时感觉浑身无力,他背心直冒冷汗,但还是硬挺着脊梁骨,架着刀子,没有后退半步:“我没这么想。”   “我知道我是螳臂当车。”周启尊艰难地说,“但是,你先放开张决明。”   “哥,好不容易又见面,你就不能看看我吗?”“周怿”说话了。   三人僵持着,“周怿”这一出声,他们一齐望了过去。   周启尊看见“周怿”惨白的皮肤上出现裂纹,就像什么冰冷煞白的瓷器,被无声地敲碎了。   和着黑红色的血,“周怿”脸上的皮肤脱落掉两块。   周启尊冷哼一声,凉飕飕地说:“我们到底有多大的仇,非要我再看一遍。” 第73章 黑暗因为黑,便牢不可破   “周怿”的脸皮一块接一块往下掉,这让张决明揪心揪得喘不过气。   看这张脸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别说周启尊,张决明都受不住。   明明知道是假的,但戳到心窝,总要动摇。   “有能耐你就下手!”张决明说。话音落下,他不顾郭青璇那只企图刺穿自己喉咙的龙爪,飞快将挞罚挥了出去!   挞罚是直奔“周怿”去的。这一鞭子抽过去,张决明打了周启尊的心,也是将自己的心肝脾肺全打碎了。   “周怿”闪躲很快,她蹿到半空,腾空翻个跟头,稳稳落在后头,躲开了挞罚的鞭打。   “山鬼大人分明那么好的脾气,怎么忽然就发火了?”周怿笑起来,她左边的眼皮眼睑全都皲裂,左眼成了一只嵌着黑白眼珠的血窟窿,那眼神带笑地望过来,令人汗毛倒竖。   “真可怕。”周怿又勾着半截嘴唇笑了笑,她看向周启尊,“哥,原来是因为你啊。”   “你们到底什么目的?和我周家有什么关系!”周启尊嚎了一嗓子,差点给肺叫唤裂。   他是气得不行,但还是眼尖地看见,张决明的脖子上淌下了一条细细的血痕。――是刚才挥动挞罚的时候,被郭青璇的指尖划破了。   雪白的脖颈,鲜红的血迹。相衬之下尤其扎眼,周启尊的眼睛又像针刺一般疼了一下。   “郭青璇,放手。”张决明冷着脸,“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说话间,挞罚已经缠上了郭青璇的小臂。   “周怿”出现,他现在没功夫由郭青璇撒泼,护好周启尊才是最重要的。   “我再说一遍,放手。”挞罚猛一收紧,烈火烧化了郭青璇的衣袖,将她的皮肉烧伤,连同她小臂上的龙鳞也被烧没了。   郭青璇整条手臂被烧得火辣,剧痛难挨。   挞罚松开,郭青璇“扑通”一声跌去地上,她咬着牙,强忍着不出声,扬头恨恨地瞪张决明。   张决明根本没有再看她,而是上前一步,将郭青璇和周启尊都挡在身后,与“周怿”对峙:“废话少说,我们下都下来了,自然豁出去了。你们把林眷弄哪去了?”   周启尊盯着张决明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的刀柄有些硌得慌。   周启尊知道张决明对付邪魔歪道手段利落,但这年轻人,他的心地分明是柔软的,他有一双琥珀般清透漂亮的眼睛。他曾因为打了徐春萍而拳峰颤抖,他曾经在暗淡的灯光下朝自己低过头,因为冒用了一个身份,为一个孤苦死去的生命真心难过。   周启尊是真没想过,事到如今,张决明会再伤害郭青璇。张决明定然是不愿意的。   而张决明这么做......   是为了他。   现在被张决明挡在身后,只能盯着一个后脑勺看,周启尊比谁都清楚明白――张决明这是为了保护他。   “大人要人,还是要无明灯?”“周怿”又笑了。她的脸皮基本完全脱落,只剩下右侧额角上还堪堪挂着一块纤薄的血白皮肤。   张决明往后退了一步,话是说给郭青璇听的:“你现在最好老实一点。你应该知道,你修行只有百年,在龙族不过是一条幼龙,我们真打起来,你讨不到什么便宜。”   “我的确没什么本事,但挞罚认我做主,我就是魑魅领主,大荒的山鬼。”张决明又唤赤豹,“赤豹,守好他们两个。”   赤豹吼叫一声,登时,它四蹄下的烈火焦灼于地面,那火舌舔舐地皮,竟飞快围出一个火圈,将郭青璇和周启尊包围。   “大人怎么不理我?”“周怿”又说,但她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张决明知道,不能再拖了:“周启尊,呆在火阵里,赤豹守着你。”   “决明,等等!”周启尊连忙叫住张决明。太惊讶了,以至于他差点说不出话来,“你看那边!”   张决明侧过头,用余光飞快一扫......他心腔被一把攫空了!   “这是......”   周遭火光昏暗,可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地上一个接一个出现深深的爪印,但看不见有什么爪子爬过去。竖起耳朵仔细听,还能听见一声声软绵的响动,每多一只爪印,同时就有一声响动,似乎那无形的爪子柔弱无骨,温柔地在地面烙下印记。   爪印从他们身侧经过,一直延伸到“周怿”身边。   “山鬼大人不肯理我,我家大人等不及,亲自来了。”“周怿”那少女的腔调中有种无法忽视的欢愉,}人肝脾。   地上是五指爪印。是那只五指凶爪!   它出现了!   张决明不能多耗半秒,他一个箭步冲出去,低低大喝一声,甩手对着“周怿”就是一鞭子!   一阵浑浊的煞气忽而大起。“咣”得一声,张决明这一鞭子没打空,但听声音,定然没有抽在“周怿”身上。   浓烈的黑煞之中,张决明隐约看见一只巨大的五指黑爪挡在周怿身前,那爪子不晓得什么来头,挞罚的焚生烈火竟然伤不了它!   “山鬼大人到底是年轻,太冲动了。换了你母亲,绝对不会自不量力甩这一鞭子,白白给了我个把柄。”   年轻男人的嗓音。这声音张决明听到过――龙涎珠一事中,凶爪曾上过一位残疾老人的尸身,给他带过话。   张决明想将挞罚往回收,却收不动,凶爪抓了挞罚的另一头,竟反过来将张决明甩了出去!   张决明整个人被抡出去,摔去后头的石壁上。这一摔够重,引发几声大响,头顶有山石崩落滚下,大小石块接二连三砸去张决明胸口,差点将他给埋了。   周启尊脚丫子比脑袋快,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幸好他跨不过赤豹的火圈,被忽然蹿起的火墙挡了回去。   周启尊转头瞪了眼赤豹,赤豹嘴里哼唧两声,意思是告诉他,不能过去。   周启尊倒了口气儿,头脑冷静了些,隔着一道火墙,他对着不远处的石头堆喊人:“张决明!”   石堆应声动了动,张决明从里头爬了出来。   张决明跪在地上,双手也撑着地,因为痛苦,他额角的青筋爆出,肩头一颤,张嘴呕了一大口血。   周启尊看得直咬牙,他朝身边的郭青璇喷脾气:“你能不能出去帮帮他?”   估摸是缓过劲儿了,郭青璇明白,眼下的当务之急并非无明台,而是对面那只来路不明的凶爪。她抬起头,面对周启尊,青绿色的龙眼褪去,露出一双湿红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不行。山鬼是要我保护你。”   “你......”周启尊闭嘴了。他屁的用处都没有,一个穷拖后腿的,没资格多话。他连句娘都骂不出来。   仅仅是如此而已。弱小无能,就是原罪。   周启尊捏紧两只拳头,看着张决明。有生以来,他第二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要被撕成渣瓣儿了。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九年前,他接到消息,从云南奔回长春。那一天,他推开家门,看到一片被火烧破的狼藉,以及周运恒的尸体。   什么特种兵,什么英雄。总有那样的时候,曾经的一切光明荣耀全部粉碎。黑暗因为黑,便牢不可破。   张决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用手背抹了把嘴角,擦去唇边的血痕:“没事。”   他这两个字,哪里是让周启尊放心的,分明是去扎周启尊的心。这是两根最残酷的尖刺。   对面的煞气淡开一些,张决明看见“周怿”攀附在那巨大的凶爪之中,她血淋淋地躺在那掌心里,安详得仿佛天真的婴儿躺在摇篮里,准备沉睡。   凶爪的五指慢慢收拢,温柔地将“周怿”包裹,似是无比地轻,它缓缓将“周怿”捏碎了,捏成了黑红色的飞灰,消灭在空气中。   “小山鬼,知道你急,但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男人声音带笑,“当年你的母亲搭进一条命也没能把我怎么样,更别说你这个杂种了。”   “我母亲......”张决明按住胸口,艰难地喘息。他手中的挞罚拖在地上,霹雳啪啦,如同雷电过境一般,在地面炸出火花。   张决明:“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和当年九幽门的异动有关。” 第74章 他愿意搭上满腔的血去喊   细数九个年头。当年张决明刚满十四岁,挞罚还在上一任山鬼――张决明的母亲乔B手里,尚未传任给他。   关于当年的事,张决明一直没有查清楚,甚至连阎罗殿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记录,阎罗王的解释也含糊不清。   张决明只知道,那天冥渊异动,九幽门裂开了个大口子。冥渊大地处在十八层地狱最深底,地狱业火从头顶往下掉,所见之处鬼魅纵行,耳朵里只能听到鬼哭悲嚎。   九幽门后是什么,张决明来不及看清,当时尚且年幼的他被他母亲竭力推出了幽冥。   等他再被阎罗王从人世寻回去,冥渊的异动已经平息。他的妈妈没了。九幽门的裂缝被一块大石头堵上,那石头上有乔B的脸。   阎罗王告诉他,乔B以身作封,平了九幽之乱,而他,便理应续任山鬼一职,守卫九幽门。   从那以后,他这不人不鬼的怪物杂种就接下了挞罚和赤豹,成了九幽门的守门鬼,大荒山鬼。   。   “是你?”张决明呼吸间全是腥辣的血气。   “没错。”凶爪的五根手指张开,就仿佛人无奈时摊手的动作,“九幽门的确是我一头撞开的。”   男人那语气中,笑得尤其嘲讽:“这么多年,你自己母亲的死还弄不清楚,却有心思管别人的家仇,欺负乔B成了块石头堵在九幽门门口,什么都看不见。你倒也不怕她伤心。”   别人的家仇?周启尊愣了下。   越是在危险绝望的关头,他的脑子转得越快。除了非比寻常的胆魄和行动力,这也是他多年军旅生涯培养出的冷静。   周启尊几乎一瞬间就起了心思――所谓“别人的家仇”,难道是指他周家的事?   周启尊只和张决明提过周怿失踪,至于自家的血债,他并没有多说,难道张决明早就知道了?   “怎么不说话了?”男人又大笑起来,“你真是没出息。”   “山鬼魑魅,就是一张漂亮皮囊。乔B最是胆大妄为,她和凡人在一起,还生了你。再看你,只有模样遗传了你母亲,性子却和她半点不像。”   男人的声音低了些,那是刀尖一般的轻语,一句话给张决明捅穿了:“唯唯诺诺,空守了八年,实在可怜。”   八年?周启尊心里又画魂儿了。他对这年份很敏感。   “少废话!”   周启尊在身后,张决明不能再让这混账多说半个字,再说,那五指凶爪定然没安好心,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将当年九幽门的事告诉他。   张决明纵身飞跃,挞罚高高掀起火焰,烈火对着那五指凶爪纷纷扬落。   张决明全身的肌肉紧绷,劲瘦的腰用力躬起,整个躯干在半空躬成了一个半弧型,仿佛一把淬火而出,犀利精美的弯刀。   周启尊被火光迷了视线,他盯着张决明,眼睛被定住了。   可张决明一鞭子落空,挞罚铁索将大地打出一道沟印,那五指凶爪却从原地突然消失不见了!   “就知道你又着急。”男人的声音在后头响起,凶爪竟跑到了张决明身后!   张决明猛地转身,又是一鞭子打出去,这回凶爪老老实实挨下这一记。黢黑的煞气被全部打散,张决明这才看明白那爪子上到底有什么乾坤,竟连挞罚都伤不得它。   是鳞片。盔甲一般,无坚不摧的漆黑的鳞片。密密麻麻的黑鳞隐隐闪过血红色的光泽,在火色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诡异。   “龙爪?”郭青璇脱口而出,她想过去,却被赤豹堵住。   她手臂上的烧伤已经溃烂,脓血止不住往下流,但她不顾上。郭青璇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五指凶爪,不敢置信地说:“这是龙爪......”   张决明面色极惨,眉头也拧成死结。――郭青璇说得有理,这八成是只龙爪,那上头的黑鳞,应该是龙鳞。   龙族是上古圣族,哪里来了这么一条大煞孽畜?   “龙族......”张决明忽然明白了,“你撞九幽门,难道是为了里面的龙骨?”   相传,大荒山圣封闭九幽的时候曾将一具龙骨封进九幽门后,那是叛出龙族的逆龙骨脊。   据说大荒山圣为了降服逆龙废了不少功夫,最终将其抽筋拨角,拔除逆鳞,连带撸了它一身皮肉,这才把它彻底杀灭,封骨于九幽。   但这只是一种说法,百年来,九幽门后面的东西一直没有谁敢说明。   “聪明。”男人说。   张决明大惊。真有龙骨?那是它自己的龙骨?可它又是如何复生的?如若不是,这又是在讨什么债?   张决明强忍浑身的闷痛,将涌到嗓子眼儿的一口血水生生咽了下去:“有本事把真身现出来,只露一只爪子,吓不倒人。”   “对付你,一只爪子就够了。”男人不以为然,“而且,我也不是为了吓唬你才来的。这次请你们下来,是想让山鬼大人帮个忙。”   “只要大人肯帮我,对面火圈里的赤豹,青龙,还有......”男人短促地笑了下,“还有那个周家人,我不会伤他们分毫。”   周家人。――用这等说辞,果真和周家有冤仇。   “当然,赶尸族的小当家也会还给你,保证一根手指头都不少。”   “山鬼大人,要不要听听我的请求?”   “你做梦。”张决明咬牙说。   男人哼笑了一声:“就知道你不愿意。”   他笑音未落,张决明的头顶忽而落下一声虎啸!虎啸声激昂悲愤,似是雷霆从天而降!   郭青璇倒吸一口气:“不好,穷奇来了!”   “你放我出去。”郭青璇朝赤豹喊,“这事关乎到我们龙族!”   赤豹低沉地愤叫,但就是挡在郭青璇身前不让路。郭青璇起了吃豹子头的念头:“死心眼的畜生,和你主子一个德行!”   “张决明!”周启尊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郭青璇抬头去看,看见穷奇伤得皮开肉绽,淋淋着一身浓臭的绿水,它直冲张决明,伴随撕裂疯狂的叫嚣,张开腥膻的血盆大口,竟一口给张决明吞了!   周启尊是拼了全力喊张决明,喊完他顿觉浑身脱力,头晕眼花,腹腔、胸口,都肿胀得即将爆炸。他脑子里嗡嗡乱响,干瞪穷奇被折断的角。   除了喊张决明的名字,周启尊什么都做不了。若是喊名字能给人喊回来,他愿意搭上满腔的血去喊。   “山鬼不会这么容易死。”郭青璇的话给周启尊的神儿叫了回来。   “有什么办法?我是个废物,但你没有办法吗?”周启尊立刻问郭青璇。   郭青璇指着对自己呲牙的赤豹,泼叫道:“我先和这东西打一架吧!”   “你放她出去!”周启尊使了吃奶的劲儿,冲上去朝赤豹的脸蹬了一脚!   郭青璇都懵了――这废物怎么这么大能耐?   可惜,赤豹挨了周启尊全力的一脚,仍旧岿然不动。它牢守张决明的命令,认了死理,杵在原地不肯挪蹄子。   这东西真是比狗还听话,把张决明在山洞前那句“下不为例”给吃进豹子胆里了。   那五指凶爪似乎真的没有伤害周启尊和郭青璇的意思,一直没有将爪子伸向火圈。而那边,穷奇一口吞了张决明,竟当即翻倒在地,痛苦地打滚儿,也没有再冲过来。   “麻烦你了,小山鬼。”男人又说话了。他说话的同时,凶爪一把将穷奇抓了起来!   然后,它把穷奇抛去了天上!   “轰”一声巨响,周启尊立时被削了听力。耳廓里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周启尊伸手抹了一把,流血了。   穷奇重重摔到了无明台上,祭台凹坑里铺满的石敢当被震起来,弹向半空,兜头砸下一场石头雨。   周启尊用胳膊挡着头,但他还是挂碍张决明,非得瞪眼去望穷奇的肚子,脑袋没护好,被掉下来的石敢当砸了个头破血流。   穷奇这一摔七荤八素,有得好受,它四脚朝天,仰壳栽在坑里,紧接着它抽搐几下,目光僵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不消几秒钟的功夫,穷奇的肚皮忽然裂开一道口子,紧接着,从那伤口里蹿出了一簇火来!   火越烧越大,烈火扑上半空,一片焦灼之中,周启尊看见了张决明。   “真有他的,在穷奇肚子里挥鞭子,给那畜生烧了。”郭青璇就要被这两个疯男人弄疯了。   张决明上身的衣服全烧没了,裤子也七零八碎,右边裤腿还缺了半截。他一副收破烂的褴褛不堪,带着全身血污,从火光里走了出来!   就是这么个单薄,伤痕累累的狼狈模样,却让周启尊内心大大震荡――他有生以来,见到了真正的英雄。   魑魅领主。领主啊。他的确值得,被奉为圭臬。   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周启尊一屁股坐去了地上,鲜血从头顶流下来,糊了他满眼。   周启尊不过揉下眼的功夫,一旁的郭青璇竟真和赤豹打了起来。   郭青璇像突然犯了癫,一爪挠向赤豹的脸,赤豹张开大嘴,用一侧尖牙死死抵着郭青璇的手指甲。   想扣掉豹子牙,把手伸进豹子嘴里,这母龙是歇斯底里了:“你滚开!无明台要塌了!要塌了!”   无明台要塌了?   周启尊站不起来,他趴在地上,又狠狠擦了把脸,朝无明台上看。   穷奇的兽身已经被烧尽,但火并没有熄灭。大火在凹坑里蔓延肆虐,石敢当震动,不断发出“嗑嗑”的声响,从火色中,有缕缕灰白色的烟雾腾起,刚下来时闻到的那股焚香味变得异常浓重。   “妈的,什么东西。”周启尊低骂了声。他呼吸间满是那浓香,熏得他头疼脑胀,但凡一闭眼,绝对能晕过去。   “无明台保不住了。”张决明单膝跪在火中,他伸出一根带血的食指,按进火心,低喝,“剖!”   应他的令,凹坑“E嚓”地从中间剖裂!   大火忽得熄灭。片刻的死寂后,尖锐的哭叫声猝然乍起!   那是千百哭喊交杂在一起,从凹坑的裂缝中狂溢迸出。   刺骨的寒风掀地而上,几百阴魂就这么涌了上来!   “果然,果然是这样!”五指凶爪一个一个掏碎挡在前面的鬼魂,朝张决明过来,男人在压抑内心激烈的情感,“无名灯被大荒山圣下过禁忌,点燃它的最后一道无明火果然是挞罚!”   “我要救活他了,我要救活他了!” 第75章 周启尊的眼睛算怎么回事?   他?是谁?   悲獗的恸哭中,一盏莲花状的灯轮破空而出,莲花灯芯结出一颗晶莹的光子,仿佛珍珠水滴一般。它光色透亮纯粹,从花灯中心掉落。   “无名灯!”张决明蹬地跃起,和那五指凶爪一起冲上前去!   可凶爪的目标竟不是无名灯,而是那颗掉落的光子。   张决明抢过无名灯,只来得及看那光子一眼――它立刻被凶爪抓进掌心。   那是什么?焚了千百生魂,无名灯结出了谁的魂魄?   不。那不是完整的三魂七魄,那仅仅只是残片,单单一魄而已。   谁的?是“他”的?   还有,什么叫最后一道无明火是挞罚?无名灯只燃魂火,难道挞罚的焚生烈火......是谁的魂火不成?   情形混乱,阴鬼悲泣精尽后,皆在身旁化作飞灰。   张决明不得多想,他收了无名灯,本该和那凶爪大打一架,但挞罚刚刚抡起,凶爪却隐进了一片黑煞之中――它要逃了!   “小山鬼,不多纠缠,今天无名灯先放在你那。不过我会拿回来,连同赤金令。”男人撂下话,“我们后会有期。”   “谢谢你借我最后一道魂火。”男人说完,煞气渐散,凶爪也消失了。   张决明身上有伤,背后还有周启尊,既已经得了无名灯,眼下不好再追。   张决明转身跑向周启尊,临周启尊身前,他伸手拽起周启尊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没事吧?”   周启尊被张决明这猛地一拽,一个踉跄没稳住,一头扑进了张决明怀里,被张决明抱了个满怀。   张决明赤裸着上身,皮肤上滚烫的温度烙给周启尊。还有山鬼的味道。周启尊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心坎被踩了一脚,总算踩平了,踩结实了。   “我没事。”周启尊的耳朵现在是半聋状态,听什么都像蒙着一层猪油,但还是被阴风鬼叫弄得头疼欲裂。   他大手叩住张决明的手腕,就叩着,抓了就没想放开,“这怎么回事?这些蹿来蹿去的是鬼影?”   张决明神经崩断了。他对上周启尊的眼睛,好久才问:“你能看见?”   “我不该看见吗?”周启尊反问。   百鬼同出,阴气大震,冷进了骨血里,几句话的功夫,周启尊的嘴唇已经冷得发紫。   张决明仔细看周启尊的眼睛:“年前在小台山上,你也看见九婴是怎么......”   “被鬼吃的。我看见了,你擎起那块金牌子,厉鬼就从河里爬出来了。”周启尊说。   “你怎么会有鬼眼?”张决明明显紧张了。   “我早就说过普通人可以看见鸟兽修炼成型的精怪,但阴阳相克,看不见鬼魂!你能看见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之前也没说过能看见赤金令开鬼门!”   张决明:“这么大的事,你不信我也该告诉我!”   “我信你啊。”周启尊被张决明横得犯懵。他冷到没知觉,意识已经开始钝滞,说话不得不慢一些,听着倒老实不少,消火解气,“但我哪知道什么是精怪......什么是鬼。长得人样就是鬼?龙还能修成人形呢。”   周启尊摇了摇头:“这事出去再说。......这些鬼怎么办?”   “没办法。”张决明有闷气憋在肚子里。   鬼眼这东西,普通人不可能有,戏剧话本里写得轻巧,什么被高人开了阴阳眼,从此就能见鬼神了。   阴阳相悖,生生相克,凡人没有灵脉,徒有一身活气,怎么好看见阴间的东西?就连林眷那种天生走在阴阳边界的阴人,也需要经过修炼,才能隐约瞧见鬼物。   周启尊的眼睛算怎么回事?   “魂火祭了无名灯,这些魂魄去不了奈何了。”张决明说。他挣开周启尊抓着他的手,又反手握上去。――顾不及那点小心眼了,他非要给人亲手牵住了才能安心一点。   周启尊低头看了眼他们相握的手:“这么说没救了。”   他停顿一会儿:“你之前说,东阳可能在。”   周启尊和张决明一齐看向郭青璇。   张决明已经在周启尊身边,赤豹自然撤了火阵,窝去一旁呆着。   现在没有畜生拦着郭青璇了,可她站在那,望着周遭鬼影绰绰,被声声混乱悲痛的哭喊震彻心扉,她突然就不知所措了。   她再不像个能腾云驾雾的青龙,泪水淌了满脸,郭青璇的手发抖,那比刀子还锋利的手指尖根本不敢动。   她的雷东阳,在哪呢?   张决明想走过去,却被周启尊扯了回来:“给他们点时间。”   “这里起码有上百只阴鬼,没了魂火,没一会儿就要灰飞烟灭。”张决明沉声说,“雷东阳的魂魄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给他们点时间。”周启尊还是这么说。   冷。冷得不通血脉。周启尊往张决明身上靠了靠。张决明一顿,伸胳膊揽住周启尊的肩:“我先送你出去吧。”   “没事儿。”周启尊用力眨了眨眼,视线已经花了,他眼里天旋地转的。   那边郭青璇还杵在那扮望夫石,她还不如块望夫石呢。石头起码知道朝哪望,她又知道什么?她被阴鬼围着转。   “东阳......”郭青璇的嘴唇微微翕动,她低下头,大颗泪珠子砸到地上,“东阳......”   唤了两声,脸颊突然一阵冰凉,像是贴上来一块结了冰的寒铁一般。郭青璇浑身一抖,猛得抬头......   是雷东阳。这模样,这些年,一直没变。   雷东阳的魂魄只剩下虚影,甚至膝盖往下的部分已经消散,看不见了。   郭青璇伸手抓了两下,想抱他,却碰不到人。   她的手无力垂下,看着面前虚无的一张脸,努力将眼眶里的泪水眨干净,只想看得再清楚些。可眼泪怎么总眨不干净?眨掉了,又会冒出来。   “阿璇。手怎么受伤了?疼吗?”雷东阳的第一句话,是她的伤。   郭青璇没应声。一龙一鬼对视了一阵子,雷东阳先挑起嘴角笑了下:“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你给我闭嘴!”郭青璇含着泪,凶巴巴地破口大骂。   “你凭什么让我伤心?你算什么......”受不住了。郭青璇咬了咬牙,凑上去吻雷东阳。   ――什么也吻不到,除了冰冷阴寒的空气。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眼前就是尽头。   “别忘了我啊,但也别爱我太久了。”雷东阳说话的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是郭青璇最熟悉的语气,有大男孩的阳光味道,带着点骄傲的淘气。   他们相恋那年,雷东阳才十九岁。十九岁的少年肆无忌惮,他直视郭青璇的龙眼,就像这样笑着说:“你是小龙女吗?”   “听见没有?”雷东阳的笑脸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别离开我。求你了。”郭青璇已经泣不成声。   雷东阳的笑僵住了,他露出一抹苦色,心疼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但凡有来生,我都会缠着你。”   这一去魂飞魄散,入不得轮回,是永不超生了。   雷东阳侧过头看了周启尊一眼,他们目光相接不过一秒钟,雷东阳点了个头,周启尊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放心。”周启尊有些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摆个口型给雷东阳,“我送你回家。”   雷东阳的魂魄已经撑不住,他腰部以下全都化成了飞灰,马上就要完全灰灭了。   “阿璇,阿璇。别哭了。你哭我会害怕的。”雷东阳捧起郭青璇的脸,又说了一遍,“记着,别忘了我,但别爱我太久了。”   雷东阳:“不是我托大,比我好的人少。”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但你会找到的。”   最后,不是刺骨的阴寒,雷东阳彻底消失的时候,郭青璇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将她包围。那温暖就像冬天的太阳,满满化不尽温柔。雷东阳留下最后一句话:“我永远爱你,我的小龙女。”   郭青璇抱着自己的双臂,她蹲下来,将头埋进了臂弯里。把哭声混进几百的痛哭里,会不会变得不那么绝望?   不会吧。会变得更绝望。   “一路走好。”周启尊胸口钝钝地硌了一下,生疼的。他抽了口冷气,登时眼前全黑。   “决明......”周启尊闭上眼皮,“对不住,接我一下......”   说完他撇过头,靠在张决明肩上晕了过去。   张决明立马扶住周启尊软下来的身体,他打横兜过周启尊的腿窝,给人抱了起来:“赤豹!”   赤豹风快地奔到跟前,张决明把周启尊小心地放到赤豹背上。   “这里阴气太重,不能再呆下去了。”张决明摸了摸周启尊的脸,“坚持一下,我带你出去。”   无明台已经塌了,凹坑下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这时,坑中居然升起了一片淡淡的霁光,这道光托上来一个人。   是林眷!   “林眷!”张决明喊了一声,但林眷双眼紧闭,没有反应,该是没了神智。   光亮微弱,将林眷托到地面放下,然后光点四散,在半空中凝出一道虚亮的残魂。   ――是个中年男人。不用问,这一定是赶尸族的上任当家,林眷的师父,林棕柏。   怪不得张决明哪都找不到林眷,原来他被压在了无明台下面。是林棕柏拼着散魂前的最后一缕气息,给林眷救了上来。   张决明起身,朝林棕柏鞠躬行礼:“大当家放心,我会把林眷安全带出去。”   林棕柏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林眷一眼,终是散了魂形。   “我变成龙身,带赶尸族的当家。你和周启尊乘赤豹出去。”郭青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张决明身后,“这里不能留了。”   “你......”张决明一愣,扭脸去看郭青璇。   “还不快走!”郭青璇哭花的一张脸,让张决明无话可说。   “谢谢。”张决明点了个头。   。   青龙撩过云雾,腾于白空。   赤豹紧跟着龙尾,四蹄在空中擦出翻连的火花。   张决明坐在赤豹背上,抱着昏迷的周启尊,低头往下看。   黎明来了,天亮了。山雾缓缓散去,山地烧起一汪大火。   他们离开时路过了一片茂盛的树林。   现刚开春,虽说春盛抽条,但下头这树林密绿葱油,桀桀得古怪,衬得前后山地过分光秃了。   张决明想――或者,那片树林是个乱葬岗。   比如桦树,据说最好吸收死尸化作的养料。那下面,说不定就埋着几百尸身。   这些人的生魂祭了无名灯,而身体却留在这里,滋养成生机蓬勃的大树,不卑不亢地向天生长,亦或是想刺穿这炎凉的老天,骂一句冤屈。   而现在,焚生烈火会连绵来去,将他们烧尽。   烈火是最暴力,最滚烫的镇压,它会让所有一切归于沉寂,归于最终的消亡。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完。求海星,么哒。谢谢支持。 第76章 就跟张决明亏了他几吊钱似的   冥渊大地,阎罗殿。   张决明站在阎罗王对面,手中握着挞罚。挞罚火光大熠,焰气直逼殿台。   “山鬼大人要做什么?这是想和我动手不成?”阎罗王甩过衣袖,站起身。   他上前一步,离张决明更近,并不惧怕张决明手中的挞罚。   “不敢。”张决明冷硬道。   “那你把挞罚拎出来,是为了吓唬我?”   “大人说笑了。”张决明把挞罚收回去,“我没有那个本事。”   阎罗王面色不善地看了张决明一眼,他将双手背去身后,在原地转过两圈,问:“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问什么,大人难道不知道?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张决明的眼睛扫过阎罗王身后的黑白无常。   阎罗王沉默了片刻,摆了下手,对黑白无常说:“你们先下去。”   “是。”黑白无常退下。   张决明这才继续说:“不知道是不是您手下的阴差玩忽职守。我昨夜在吉首的一座荒山下找到了成千上百的阴魂。敢问大人,那些阴魂为什么没有被拘来阴间?”   阎罗王心下早已有数,话被张决明挑破,已经避无可避,但他并未言语。   张决明:“大人不答,那我继续说。”   “因为是生魂。生死簿上人寿未尽,所以阴差才没有去拘魂。”张决明眼底一片冰冷,“成千上百的人,没到寿命就离魂。这么大的事,就算生死簿没有指示,阎罗殿这些年难道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张决明:“阎罗殿是聋了还是瞎了?竟然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张决明!你放肆!”阎罗王大怒,拂袖射出两道鬼气,直冲冲撞去张决明胸口!   张决明站在原地,半步也没躲,擎等着挨这一下。阎罗王见状,又立时挥了下衣袖,两道鬼气顿然骤转,擦过张决明两边肩头,撞去后头的石壁,将石壁戳出两只窟窿。   “这次看在你拿回了无名灯,我就不计较了。”阎罗王说,“以后,还希望山鬼大人守好九幽门便是,不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张决明不为所动,“当年九幽门到底是怎么裂开的?我的母亲又是为什么献身作封?大人还不打算说明白吗?”   阎罗王一惊,快速扭头瞪着张决明。   “其实你们早就怀疑无名灯现世了吧。”张决明没客气,把脸撕了个彻底。   张决明:“九幽门开裂,紧接着周家就因为得了麒麟血,一家三口被害。五圣物相生相连,既然五圣之一的麒麟血出现了,那无名灯现世也是合理的。”   “那么多冤魂枉死。大人不是庸才,心里早就有计量了!”张决明肝胆火燥,放肆质问阎罗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因为对方是龙族?龙族有什么让你如此忌惮?”   “张决明!”阎罗王怒上浇油,又低低大喝,以示警告。   张决明呼出口气,冷飕飕地轻笑了下:“还是说,什么都不告诉我,是因为大人不信任我?”   “也是,我是半人半鬼的杂种。这冥渊大地,谁又看我顺眼。”   张决明句句犀利,分毫不让。此等强横无礼,让阎罗王愤怒的同时又大为惊讶。   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根本不像张决明。这不符合张决明一贯顺从隐忍的性子。   张决明这次着实够呛,他或许比任何人都该发疯。不仅是当年的真相,乔B的死。这事还牵扯了周启尊。张决明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暖和的,他自己明白。可唯独心尖上这两个温热的人,狂风骤雨也动不得。   再者,还有那成千上百的无辜生魂,他们本不该沉没于万劫不复的深渊黑地之中。他们中的很多人,本可以拥有更多幸福的时光。   像雷东阳,像林棕柏……他们那么多人,来不及多看一眼自己所爱。   “大人怎么不说话了?”张决明闭了闭眼,压抑心头的情绪,“我有说错什么吗?”   阎罗王脸上看不出动摇,他话音稳当当落下:“你说没说错,我都无话可说。”   “张决明,你既是九幽门的守门鬼,那就看好你的九幽门。”阎罗王字字掷地有声,“其他的事,你没资格多问。”   张决明和阎罗王对视,他心里清楚,阎罗王这块老姜辛辣,想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是不可能了。   张决明后退一步,半晌才收了目光,低头朝阎罗王行礼。   礼是周到了,但张决明的态度并没有软下半点:“既然大人信不过我,那我自己查。冒犯大人了,我先走了。”   张决明挺直脊背,转头离开了阎罗殿。他步步坚稳,路过鬼魅阴影,临殿门口召上赤豹,翻身飞跃,乘在赤豹的火背上,在一片艳媚的赤红花海中远去。   阎罗王一直盯着张决明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许久,阎罗王才拂下心头的火气,沉叹一声。   他微微扬起下巴,面朝九幽门的方向:“乔B,你的儿子长大了。”   “想你刚带他来的时候,他还是个躲在你身后,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呢。”   下一秒,阎罗王的脸色肃下来,他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道:“可惜你一片苦心,不想他接近圣物。”   阎罗王:“到头来,他还是要走这一步吗......”   。   周启尊晕了一天。他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半夜了。   周启尊在黑暗里缓缓眨动眼皮,搁床上空了半晌脑子,才总算找回点实感。   眼睛已经适应了黯淡,窗帘没拉好,露了窄窄一则缝隙,凉白的月光便从缝儿里抽进来,倾下几点微亮。   周启尊认出来,他这是在旅店――“别树一阁”。他正在自己的房间,躺在自己床上。   周启尊打眼看过一圈,屋里没人,就他自己。   嘴唇因为过分干燥,上下两张唇瓣粘连在一起,张嘴的时候拉扯皮肉,嘴有点儿疼。   “张决明。”周启尊喊了声。他自己也没想到,竟然一醒来就想找张决明。   啧,嗓子也劈了。动静儿忒耐听,起码能糙出八个麻花叉。   周启尊直皱眉,发觉自己浑身绵软,这滋味就像生了场大病,刚死里逃生似的。   不过也差不多了,他的确死里逃生了一回。   周启尊废了半天力气,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后背倚着床头,扬起脑袋。才起了半身,好悬没再累趴下。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更合理的做法是摸过手机,给张决明打一通电话。   但周启尊也不知犯了什么魔怔,可能是身上不对付吧,总之他攒了口气,朝着门口,劈开公鸭嗓眼儿,更大声地又喊了一次:“张决明。”   喊完除了眉头,他脸皮也跟着皱巴了。瞧这不乐意的模样,就跟张决明亏了他几吊钱似的,不知底儿的还以为张决明是他什么人,他叫一声就得马上出现,随叫随到。   “人呢......”周启尊喃喃道。   “来了来了!”门外终于有动静了。   “滴”一声,门锁被打开,但进来的人不是张决明。走廊灯光筛进来,周启尊看见,这是个扎着对称羊角辫的小姑娘。   周启尊不认识她,这丫头面嫩得很,撑死不过十四五。但......周启尊不得不防备――长得人样,谁知道是妖还是鬼?   “你是谁?”周启尊咧着嘴问。   “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了!”小姑娘估摸挺自来熟,也没问周启尊,抬手便揿下墙上的开关。   头顶的灯忽然大亮,灯光刺得周启尊不得不眯起眼睛。   “我给你倒杯水。”小姑娘小跑去桌边倒水,好在她还懂点事,边倒水边和周启尊解释了。   “我叫郭小彤,你叫我小彤就行。”   小彤:“你不用害怕,我不是坏人。”   她端着水杯走到床边,将杯子递给周启尊:“是山鬼大人让我在门外守着你的。”   周启尊看了小彤一眼,她肉嘟嘟的小圆脸挺可爱的,眼睛也又大又清透,看上去人畜无害。   周启尊接过水杯,水温正好,他晃了晃杯子:“我房卡也是张决明给你的?”   “嗯,是大人从你身上拿的。”小彤老实交代,“他让我守在门口,等你醒了再进来照顾你。”   “郭小彤。”周启尊擎着水杯,微微抿了口水,“你姓郭,你和郭青璇是?”   “她是我姐姐。”小彤笑了下,“小彤是璇姐给我起的名字。”   “你姐姐。”周启尊点了点头,“这么说你也是龙?”   “不是。”小彤眨了眨晶亮的大眼睛,“我是只小白兔。是璇姐捡的。”   周启尊:“......”   瞅小彤那乖巧样,的确挺像兔子的。   周启尊并不好奇一条龙为什么要捡只兔子当小妹,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张决明和郭青璇的情况:“张决明人呢?”   周启尊:“还有你璇姐,她怎么样了?还好吗?”   “山鬼大人去阎罗殿了。”小彤说,她耷拉下脑袋,提起郭青璇,顿时没了精神,“璇姐......可能不太好。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开门,也不让我进去。”   阎罗殿?这名字一听就不阳间,肯定是地底下的。   “郭青璇也在这旅店开了个房间?”周启尊问。   “嗯。”小彤嘟着嘴,“山鬼大人说让她先别回龙族。”   “照顾好她。”周启尊笑了下,“我这不用操心,你去你璇姐门口守着吧。”   小彤抬头,看了会儿周启尊,然后“嗯”了声,转头就要出去。   这小兔崽子......不,这小丫头片子该是有点迷糊,临门口又转身回来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打开瓶口,要往周启尊那杯水里倒东西。   “等等,这什么?”瓶盖刚开口,周启尊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张决明的味道。   小彤:“山鬼大人给我的,他说......”   “他说让我喝他的血?”周启尊立马明白了。他给杯子重重放去床头柜上,这一来气,嗓子更咧叉了。   小彤连忙解释:“这可是山鬼的精血,很宝贵的!”   她打心眼儿觉得周启尊不识货:“山鬼是魑魅领主,我们修行的精怪……”   “我是人。”周启尊板着脸说,“我不是精怪,也不是吸血鬼。”   “......”小彤咕噜口水,“人更得喝,你身上沾了阴煞,喝了以后......”   “不喝。”周启尊剌着硬邦邦的哑嗓子,“张决明这个王八蛋,真是欠收拾。”   小彤:“......”   “唔......”周启尊一顿。   小彤进来时急,没关门,周启尊抬眼儿,正巧看见张决明杵在门。他来得讨巧,迎头撞上周启尊一句骂。   “额......大人?”小彤举着白瓷瓶,扭脸望张决明,“他不喝。”   “你去陪郭青璇吧,这边有我。”张决明说。   小彤盖上瓶盖子,她犹豫了下,没敢把这瓶山鬼血往兜里揣,又瞄了张决明一眼。   “带走吧。”张决明说。   小彤眼睛一亮,赶紧将血瓶子揣回兜里,然后小步跑了出去。   张决明回身把屋门关上,再扭头看周启尊......周启尊正直勾勾盯着他,表情......不太友善。   顶着周启尊的目光,张决明下意识张嘴:“我的血是......不,山鬼的血脉是......”   “我知道。辟邪去毒的宝贝,比唐僧肉厉害。”周启尊说。   张决明:“......”   张决明搁原地站了会儿,刚想迈步走过去:“你感觉怎么......”   “决明,过来。”周启尊突然打断了张决明的话。   “过来我看看,你的伤都好了没有。”周启尊盯着张决明不撒眼,“穷奇一口把你吞了,差点没吓死我。”   醒来就想找张决明,张嘴就想骂张决明。现在张决明掬他眼跟前儿了,周启尊反应过来――他为张决明担的惊受的怕,终于能消停了。 第77章 “我真要认为你喜欢我了。”   “你......”张决明磕巴了下,走到周启尊床边,“你是担心我吗?”   周启尊啧了一声,伸手给张决明拉得更近些:“这话说的,我在你眼里多没良心?”   “我担心你不应该吗?”周启尊给张决明囫囵个儿看了好几趟,“看来你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还有内伤呢?你摔那几下,内脏伤了吧?你都吐血了。”周启尊又问,“也没事了?”   “嗯。”张决明低垂眼睫。他睫毛黑密纤长,扑簌遮下来,周启尊看不到他的眼睛。   张决明声音不大地说:“都没事了。山鬼的伤......都好得很快。”   周启尊点了点头,他松开张决明的胳膊,随后轻轻笑了下:“幸好。”   “幸好?”张决明抬头,忍不住反问。   “嗯。”周启尊还笑着,“幸好。”   周启尊猜,张决明或许还在纠结那“很恶心吗”。张决明这样的,以前究竟是谁瞎糊眼,说过他“恶心”......   张决明抿了抿嘴。他眼睛动一下,看向周启尊:“......你呢?感觉还好吗?嗓子还是哑的,应该很难受吧。”   周启尊动了动发木发麻的手指头:“嗯,是挺难受。”   他又晃两下头,指脑袋:“这里也不是很清醒,跟装了八斤浆糊似的。”   张决明皱起眉:“无明台的阴气太重,凡人的身体受不住。周启尊,你还是用我的......”   “不用。”周启尊飞快回嘴拒绝。――肯定是郭小彤手里那小白瓶。   “我不喝你血。”周启尊嘬两下牙,“我不想再说一遍。”   “可是......”张决明有点“可是”不下去。被周启尊一横,他就特别老实。控制不住地老实......   但周启尊的身体最重要,张决明还是硬着头皮抗争了一把:“阴煞大伤阳气,对你有很大的影响。”   “多大?”周启尊崩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张嘴问了句惊悚的,“不喝你的血我会死吗?”   “你别胡说八道!”张决明立马变了脸色。   周启尊挑起眉稍:“问你呢。”   “......不会。”张决明的手抓住自己的衣角,他松手,给布料抓皱了,“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周启尊淡淡地笑起来:“不死就行了。”   周启尊:“阴煞什么玩意,我是不太懂。反正养几天呗。难受点没什么,我没那么娇气。”   “周启尊......”   “说了不喝呢。烦不烦?”要是打得过,周启尊挺想收拾张决明一顿。   张决明知道这人倔,这嘴肯定撬不松了。他寻思着,要是周启尊扛不住,实在不行就把血给混在吃食里......他一滴一滴混总没那么明显吧?   他这边煞费苦心,周启尊那头倒像没当回事。就见周启尊挪了挪屁股,往床里头蹿了蹿,又拍拍床边,“过来坐,别站着了。”   张决明顿了顿,然后老老实实坐过去。他伸手摸了下周启尊的额头:“不舒服要告诉我。”   “嗯,知道。”周启尊点头。   张决明贴在他额头的掌心冰凉。――在周启尊的印象里,张决明的手心一直都是凉的。   周启尊又笑了:“别琢磨着把血混在吃的里头,被我发现了,绝对骂你。”   张决明:“......”   这人怎么就不听话?不怕犟种油盐不进,就怕犟种脑子灵光,能当蛔虫,钻人心眼。   两人离近了,视线处在一个平面,周启尊能清楚地瞅见张决明的黑眼圈。   周启尊明白张决明都是为他好。张决明待他如何,他心里有数。对上张决明紧皱的眉头,周启尊的脾气早松泛了。   “你一直没休息吧?”周启尊说,他指了指张决明的眼睛,“黑眼圈太重了。”   “现在都半夜了,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周启尊脱口说,“这床虽然是单人床,放咱俩不宽裕,但挺大的,也不能挤到哪。”   “......什么?”   “E嚓”。张决明脑袋一卡壳,烧短路了。   一眨眼的功夫,他那没出息的脖子、耳朵、脸皮,忽一下全红了。   皮肤雪白就是中看不中用,有点臊气全得找上来,但凡别人长眼睛,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周启尊瞧得神经滋滋儿酥。   他不问张决明刚才去哪了,自然也不会提“阎罗殿”三个字。   谜团摞成摞,张决明的秘密,瞒着他的事......还有,他们之间那股隐约的违和感――周启尊总能察觉到一点幽微的东西。   他们走的路不同。可若真的殊途,又是怎么交叉上的?   想那浴火而生的魑魅领主,面对自己却绵绒绒的,棉花糖似的。要是给张决明头顶插一对白毛耳朵,说不准比郭小彤更像只小白兔。   乖巧,干净,柔软。   周启尊看张决明一张漂亮的臊脸儿,忽然挪开了视线。他忍不住心说:“你总这样,我真要认为你喜欢我了。”   “我......你......”张决明支吾两声。   “你介意?你在这间旅店还没开房间吧?”   “还是说你现在出去再开个房间?”周启尊的语气平淡自然,半粒多余的意思都没有。   周启尊这猝然一棒,不讲武德,直接给张决明捶扁了。周启尊这话就眼下出发,其实挑不出哪里毛病,但就是能给张决明的心肝别上一股歪歪劲儿。   ――活该,谁让张决明自己心术不正呢。   他喜欢他,他活该遭他的罪。   张决明没直接回话,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他颤两下眼睫,只是说:“这两天,我最好还是守着你。等你身体好一些。”   “......白天黑夜,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周启尊轻一点儿问。   周启尊:“这么说,你还是得呆在我屋里。”   “......”张决明的头更低,答得还是曲溜拐弯,“你不肯喝我的血,身体里有煞气冲撞。”   周启尊:“......”   罢了,棉花糖太软乎,别掐过劲儿了。   “你还是上来睡会儿吧。”周启尊说,他扭头搓了把自己的老脸,在心里掂量了几回。   按理说,周启尊虽然偏好别致,喜欢男人,可他五大三粗,若是光明磊落,向来不会多踅摸什么。   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他和那些大糙爷们儿混,遇上出任务条件不好,还三五成群挤过一个草垛,从没觉得不对劲。   可是这张决明......或许是被张决明这副磨不开的揍性闹得,反正不一样。   周启尊侧目多看了一眼――张决明,还真哪哪都戳在他点上。从长相,到性子,甚至张决明的神秘。说到底,从张决明第一次出现在周启尊眼里,周启尊就注意他了。   家仇未报,危险就支楞在眼皮底下,周启尊断不敢轱辘过分的心思,但他也是个男人。有血有肉,长心长肝的男人。   周启尊秃噜进被窝躺下了。他翻身留出一个人的位置,嗓音又低又哑:“你守着我,不睡床,是要睡地板还是睡走廊?”   “可别闹洋相啊。”周启尊叹出声。   是了,闹什么洋相呢。   张决明憋着没喘气,他稀里糊涂地“嗯”了声,终于揣着满心窝的烫手山芋,在床边躺下了。   挨上枕头,张决明脑子里还在打大浪,咣咣凿脑仁。   幸好床上有俩枕头,不然同床又共枕,张决明得被凿开瓢。   两人都是侧身躺的,本是背对背,周启尊却突然转过身,盯上了张决明的后脑勺。   空气安静了一段时间,只有他们交错起伏的呼吸声,一此一彼。   “等明天,咱俩换个标间住吧。”周启尊忽然说,他语气很认真,“谢谢你关心我。”   “我......嗯。”张决明能听见心脏在撞肋骨。他胸腔子又疼又痒,没法多说话。   周启尊还想说什么,脑袋忽发一阵钝痛,像是被卷刃的大刀磕了一把。   “嘶......”他哼了声,闭上眼睛,用手按住太阳穴。   “怎么了?”周启尊一哼,张决明心脏砸不动了。他连忙翻过身,紧张地问,“头疼了?”   “嗯,没事,就疼了一下。”周启尊睁眼。   两个人,两双眼,四颗眼珠,对了个正好。   张决明眼神晃了晃,躲开视线:“晕吗?”   张决明话刚问完,周启尊的视线就糊了。   周启尊烦躁地皱眉:“晕。眼睛已经花了......我估计......不行了......”   “睡吧。”张决明说。他伸出食指,指尖在周启尊的眉心点了下,“你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休息。”   “可我还有话想跟你说......”被张决明点这一下,周启尊感觉到一阵沉重的困顿袭上来,给全身的神经扑垮了,眼皮像是粘死了,再睁不开。   张决明也有话要问周启尊。尤其是他的鬼眼。但周启尊现在没力气了:“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   周启尊是真撑不动,他都来不及再出点声,下一秒就昏睡过去。   张决明悄悄地呼吸,摸了摸周启尊的眼睛,被他的睫毛扎得指腹微痒。   张决明看了周启尊很长时间,直到眼睛酸了。他抓住周启尊的手,趁这人昏睡不醒,大着胆子,把头往周启尊胸口靠了些。没靠上,只是靠近了一点点。   张决明闭上眼。   孤立无援,架谎凿空,把自己的命拈在手指尖上,时刻准备往外抛。这些都没关系。只要能靠近这不能依靠的胸口,听见里面沉稳的心跳声,张决明就很知足了。 第78章 叼住这小疯狗,顺一把绒毛   火,梦里是漫天的大火。   周启尊浑身冷得直发抖。他尝试着张开嘴,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睁开眼,视线被火红的烈焰扑满。火焰汹涌而来,裹挟卷杀一切的力量,周启尊急着往后躲,回头一看,后面竟也是一片火海。   大火漫无边际,连绵不断。他无处可逃,被包围在最中央。   脑袋里像杵了个打桩机,一下一下砸得他头疼欲裂。周启尊蹲下来,用手托着头。他想呼救,可还是喊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血玉扳指――又是梦,这是血玉扳指的梦。   周启尊强忍痛苦,重新抬起头四处张望,这回梦里只有他自己,只有一片火海,不见那白发老人。   这又是什么怪梦?难道是要他在梦里烧死吗?   周启尊深吸了两口气,忽然察觉出不对劲。   血玉扳指的梦虽然离奇,但每一次都很逼真,包括痛感、情绪,都异常真实。   这次也是,只有一条悖论――这么大的火,按理说应该会引起浓烈的黑烟,但周启尊没有被呛到。   他刻意动了动鼻子,闻见这火里竟然有一股香味。乍一闻和张决明身上的味道一样,仔细辨别,又有些细微的差别――这香味要更浓郁。   “这算什么梦?”周启尊瞪着手上的血玉扳指。   低下头来,他吓了一跳!   只见一条火舌从他脚上爬了上来!那赤红的火焰就像一条纤细柔软的红蛇,从周启尊脚背开始往上爬,绕过他的脚踝,再攀上他的小腿……慢慢向上。   周启尊不能动弹,但身上并没有传来灼烧的疼痛感。反而......很舒服。火舌所过之处,刺骨的阴寒被驱散,周启尊不冷了。   舒适的温暖将他包围,头不再阵痛,意识开始昏沉。周启尊闭上眼睛,四肢脱掉力气,仰头往身后的火海里倒下去……   。   睁开眼,周启尊看见头顶的天花板。   这是梦醒了。他在旅馆里。   周启尊一扭头,果然看见了张决明的半张睡脸。   昨晚豁开的一窄溜窗帘缝还是那样细条儿,灰败的黎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轻悄地蒙在张决明脸上。   天已经亮了,不过尚未亮透,按照这季节的白昼长短推算,现在大概是六点左右。   周启尊低头,见被子基本全压在自己身上,严实得都要搂出窝了,而张决明就刮了一绺小小的被角。   周启尊:“......”   周启尊给被子掀开,抻起自己两条腿看――刚才在梦里被火舔过呢。   双腿还有些微微发麻,但和先前的感觉不同了。不难受,俩腿利索,且松快,就跟刚跑完十公里拉完筋一样。   左手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在微微发热。周启尊搓了搓它,发觉身上也没之前那么虚了,有了些力气,就连嗓子也不再干疼。   难道一个梦,给他治好了?   太离奇了。   周启尊又去盯着张决明瞅,琢磨着等张决明睡醒,还是得把实情全告诉张决明,包括他周家的深仇大恨,以及这只托梦的奇怪扳指。   因为周启尊睡在里头,床脚又窄,想下去,他只能从张决明身上跨过去。   周启尊动作轻手轻脚,他左右两只手掌撑在张决明脑袋两侧,一条腿跨过张决明的腰,低下头......周启尊的腰板生理性僵了一下――这姿势,多少有些微妙。   单单截图来看,他这是给人“床咚”了。还是在张决明熟睡,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简直不成体统。   “......”周启尊的视线从张决明安静秀丽的眉眼上掠过去,快速翻身下床。   双脚着地,周启尊缓缓吐了口气。他在床边戳了几秒,又上前,弯下腰把被子拎起来,全搭去张决明身上,替他掖好。   “就算我睡觉不老实,应该也不会和你抢被子吧?”周启尊心想。   ――八成是张决明给他盖的,盖得那样仔细,盖得那样暖和。   不是周启尊自以为是托大盘儿,张决明真的很在意他。像张决明那巴不得给他捺在兜里的紧张劲儿,哪是“萍水相逢”该有的样子。   周启尊靠近张决明,就那么杵着,他弯腰看了张决明一会儿,然后用气声问了三句:“山鬼是圣母吗?你到底为什么?你是......有点喜欢我吗?”   张决明还睡着,没有反应。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呼吸都不明显,得专心侧耳去听。被黯淡的光亮照在脸上,张决明的皮肤显得更苍白,脸上那疲态扎人眼睛。   周启尊站直腰板,去窗边的衣挂上扒拉自己的外套。他从外衣兜里摸出了张决明给他的化煞符。   怕给张决明弄醒,周启尊没开灯,他趁着窗边的微亮又将化煞符看了几回。   周启尊用手轻轻搓了搓上头的明红色符文。周围光线这么差,那大红色里还闪着点点璀璨的金光,跟嵌了星星一般好看。   周启尊给化煞符揣进裤兜,这符纸,以后睡觉上厕所都得贴身带好。   不然......周启尊想想,嘴角不自觉勾了下――不然,张棉花糖要朝他发脾气。   “不要......”床上的张决明忽然不安分地动了下,同时低哼一声。   “嗯?”周启尊走到床边去。   他低头一看,张决明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眼睛在眼皮下慌乱地转动。张决明的嘴唇微微颤动,还在碎碎念叨什么。   周启尊注意听,竟然听见他在呼救!   “救救我.......救我......”   这是被噩梦魇住了。   “决明。”周启尊皱着眉,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张决明的脸,“决明,醒醒。”   “别走......”张决明的手像把铁钳子,猛地叩住周启尊的手腕,“你在哪......”   周启尊被他这一抓,腕骨差点没裂开。他板着脸,心说张决明这是搁梦里撒摸哪尊佛?急成这样?   得给张决明叫醒。   周启尊没客气,指腹在张决明脸颊上狠狠揉了一把:“醒醒。”   张决明身体猛地抽动一下,像是被吓个好歹似的。   “......”周启尊承认自己心软了。他一只手被张决明抓着,另只手抹了把张决明的脑门儿,抹了一手心湿凉。   “别......你别走......”张决明张嘴倒了口气。他前胸忽一起伏,扭头被呛了一口。   “咳咳......咳......”张决明还是闭着眼睁不开,他剧烈地咳嗽,听这动静,心肝都快被呕出来了。   周启尊啧了声,一手托起张决明的后背,给人搂起来,抱在怀里:“你这是怎么了?”   张决明是被呛醒的。呼吸道又辣又疼,咳得太用力,嗓子眼儿应该是破了,嘴里反上股甜涩的血味。   眼前一片黑。张决明听见了周启尊的声音:“睁眼,把眼睛睁开。”   张决明努力睁开眼,看见了周启尊放大的脸。   周启尊眉头掐得很重,因为表情太严肃,下巴上拉碴的青胡茬看着格外锋硬,似乎碰一下,就能给指尖剌破。   张决明发现,自己居然靠在周启尊肩头上,这让他一个激灵,立马像僵尸一样弹起来:“咳,咳......”   “别乱动。”周启尊给张决明搂结实,“你忍着点,深呼吸。”   张决明大喘了两口气,同时松开周启尊的手。他歪过头,不和周启尊对视:“咳......对不起。”   张决明:“我没事了。”   “嗯。”周启尊垂眼扫了下,看不太清,不说多秃噜,但手腕肯定被撸掉了一块油皮。   周启尊将那只手背到身后,放开了张决明。   他没问张决明的梦,反正不是好梦,不然哪能闹成那样。而且,张决明是个敏感山鬼,心思脆着呢,不好多问。   “你喝点水吗?我帮你倒一杯。”周启尊刚准备起身去倒水,却被张决明猛然拉了一把。   凭张决明的手劲儿,还有他那一惊一乍的二毛胆子,周启尊不出意外地又被薅了个狠,好悬没一头倒栽去床上。   这下好了,一只手腕秃噜皮,另只手腕八成还得出块青。   “......”周启尊坐稳屁股,“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你怎么起来了?”张决明顾不得尴尬了,他反应过来,死盯着周启尊,“你的身体......”   “哎,别紧张,你看我,好好看我。”周启尊赶紧叼住这小疯狗,顺一把绒毛,“我觉得,我应该是没事了。”   张决明一愣。他赶忙掐住周启尊的脉。   脉象平稳。体内气息游走平和顺畅。周启尊身体里哪还有什么阴煞冲撞?   “你身体里的阴煞之气......没有了?”张决明警惕得汗毛倒立,“这怎么回事?不用我的血,你起码需要恢复一个月的。”   他和周启尊对上眼,又念起了周启尊的鬼眼,心头更突突了:“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发生过什么?”   “你别急。”周启尊拍了拍张决明的手背。   他那可怜兮兮的手腕已经被张决明弄得青一块撸一块,再继续掐下去,估摸真要骨折了。   奈何张决明一根筋,就是不松手。周启尊没办法,只好朝自己的手腕努努嘴:“你先放手。你知不知道自己多大劲儿?说多少次了,我手要断了。”   张决明手指一哆嗦,触电似地放开周启尊。他看见周启尊手腕上的印子和破皮,心底倏得一暗,像被哗啦一下遮上一层黑布,封闭起来,挝不碎,挣不出。   凡人很脆弱,他伤了他。他的感情太阴暗,太用力了。这对周启尊来说,永远不会有好处。   张决明一直都清楚,他从没奢求过。可他心底还是那么黑,黑得茫无边际。   “对不起。”张决明说。   “没事儿。”周启尊笑了笑,“你这急赤白脸的样儿,不也是因为担心我么。”   “对不起。”张决明又说了一遍。   周启尊没再搭这句,他瞅张决明一眼,晃了晃手腕,将左手姆指上的血玉扳指摘下来:“我觉得是因为这个东西。”   “什么?”张决明还没反应过来。   周启尊直接把扳指递给张决明:“你看看,这玩意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   “扳指?”张决明没想到周启尊能把血玉扳指交给他。   ――早前从黑桃那张猫嘴里听过。血玉扳指是周运恒唯一的遗物。   周启尊非常宝贝这扳指,有次黑桃用爪子扒拉它一下,周启尊骂骂咧咧,拎起鸡毛掸子撵屁眼儿揍了它俩小时,吓得黑桃半天没敢进门,还以为周启尊要发配它去茅坑里流浪。   如果不是戴在手上,这血玉扳指也是揣在兜里,掖在枕头底下,左右是周启尊仅有的念想,也是他最疼,最血淋的伤口。   周启尊要强,不好轻易给人碰的。   周启尊:“遇见你之前我根本不信有妖魔鬼怪,也没见过鬼。”   “从过年那阵儿开始吧。”周启尊回忆说,“我戴着扳指睡觉,就经常会做奇怪的梦。”   “包括刚才。我梦见了一片火海。”周启尊指了指自己的脚踝,“从下往上,火烧到我身上。但不觉得疼,也不害怕。梦醒了,我身体就舒服很多。应该是你说的,什么阴煞之气没了?”   周启尊:“我知道很奇怪,但我没法解释。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怎么会这样?”张决明小心地转动血玉扳指,一眼并未看出什么玄机。扳指是周家的东西,难不成和麒麟血有关系?   “这扳指是从我太爷爷那辈留下来的,也是我爸的遗物。”周启尊说,“它......”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三声。   周启尊没再往下说,他和张决明对视了一眼,扭脸朝门口喊:“谁啊?”   “大哥,客房服务。”外头是个小伙子在说话。   周启尊动唤耳朵听声,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   “才六点多,客房服务?”张决明拉了周启尊一下。   周启尊当然也觉得不合理,他朝张决明摆了下手:“我们没叫客房服务。”   “大哥,开门啊。”外头的人像是没听到,又催。   周启尊搓搓下巴:“我去开门。”   “我去开。”张决明从床上起来。   周启尊没拦他,但跟他一起去了门口。   开门的时候张决明伸手往后挡了一下,给周启尊揽到了自己后头。   “......”周启尊眨巴一下眼儿,盯着张决明一截白皙的后脖颈,挑起嘴角轻微笑了下。   张决明将门拉开一条缝,见门外站了个皮肤挺白的小伙子:“我们没叫客房服务。这么早,不怕打扰客人休息吗?” 第79章 就是栽下去块小心尖儿   “对不住对不住。”小伙子一连道了两次歉。   这太古怪了。明知道会打扰,还专程敲门来道歉?这伙计疯了不成?   小伙子抬头望张决明,刚瞧张决明的脸就愣了下:“哎?这不是周大哥的房间吗?”   张决明一眼就看出这小伙子是个普通人,身上也不带煞气,九成九没有威胁,就是个普通的旅店伙计。   “是你啊。”后头的周启尊推了张决明一下,跻到前面。   这回见着脸周启尊认出来了,怪不得刚才觉得声音熟悉。这小伙儿不就是当初在火车站领他进店的那块卤水豆腐么。   卤水豆腐瞧见周启尊,连忙给周启尊往前拽了一把。   他似乎是有话说,又飞快瞄了眼周启尊身后的张决明。   怪他一小地方伙计,没见过世面,年轻不懂事,多少得想得非非一些。   ――这一大早,天儿没亮透,一个单人间,里头怎么有两个男人?小伙计心里头转迷糊,再瞅后头那年轻人面生,皮儿白肤嫩的,长得又精美......   早听说有些客人擦边球打得歪歪。他们这小地方,这方面管理也差,后头那漂亮的小年轻不会是......   卤水豆腐差点咧了皮,他看周启尊生得浑身正气,也不像这种人呐......   啧,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寻思什么呢?”周启尊往左跨了一步,正好给后头的张决明挡严实。   张决明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像被卷进沸水锅里煮了,脸红也就罢了,就连一向冰凉的手心也开始发烧。   周启尊后脑勺没眼珠,可惜了没看见张决明的脸色。他问小伙子:“你这个点儿过来找我,有急事?”   “哎,对!有!有!哎呦!”小伙子脑子里的弦儿搭上,飞快转头四面望了望,又小心翼翼凑到周启尊跟前,“哥,你这屋八成是被盯上了!”   两句话说得飞快,跟吐字烫嘴似的:“你要不要报警啊?”   “什么?”周启尊懵了,“什么意思?说清楚。”   “哎呀,是这么码子四(事)儿。”卤水豆腐皮褶巴上,“我昨晚在后头睡的监控室,就看见......”   他说着扭头,伸手往后一指:“就那位置,有个穿大风衣的,看不见脸,杵那站了半宿,从凌晨三点开始就在,我刚看见还在呢,过来就不在了......”   大风衣?这说的是林眷吧。   周启尊心下已经有了猜想。   “哦,没事,那是我一朋友。”周启尊说,“别紧张。”   “啊?”小伙计不懂。朋友为什么不开门?成宿到亮蹲门口,穿大风衣兜着脸,实在太}人了。   周启尊拍拍小伙计的肩头:“谢谢你。”   “哎我这不是怕出事么。以前听说过旅店有半夜破门抢劫的。”小伙计的视线还是忍不住飘向后头的张决明。   他怎么没在监控里看见张决明进门呢?不过也正常,他也没有时时刻刻盯着监控,兴许一上厕所,眯下眼儿,人就进屋了。   “没事,你回去吧。”周启尊乐了下,“有事我会打前台电话的。”   “那......我走了。哥你小心啊,怪毛人的。”小伙计咂两下嘴,扭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启尊才叹口气:“还挺热心的。”   他后背倚在门框上,侧过脸看张决明:“这下洗不清了,他指不定怎么想咱俩呢。”   张决明轻轻咳了一声,没接话。   周启尊挑起眉毛,走廊灯亮堂,他专门注意,仔细瞧见了张决明耳垂上染的一抹粉红边。   眼下还有正事,不是拨弄人的时候。   周启尊闭了闭眼,揉两下太阳穴:“蹲门口的是林眷吧?”   “嗯。应该是他。”张决明点头,“可能是想找我,但没敢进来。”   “监控......”周启尊望张决明,“你还让郭小彤守在我门口......一个小姑娘蹲我门口不是更奇怪?前半夜怎么没被监控看见?”   “郭小彤是妖,自然有办法。”张决明说。   “也是。”周启尊点点头,“但我不行吧?你昨天是怎么把我送回来的?”   张决明回头看了眼窗户:“从窗户进来的。”   周启尊突然一下没想起来,他这是住的几楼?反正不是一楼。总之张决明神通广大,他已经习惯了,不足为奇。   就是想着张决明当时身上有伤,还要带着他从山地出来,将他安顿好,照顾好......他自个儿倒是眼睛一闭人事不省了,全累着张决明。   左胸像是被根圆头棒槌敲了一下,轻重正好,不疼也不痒,就是栽下去块小心尖儿。   “那林眷现在人呢?”周启尊问,“他在这旅店有自己的房间,应该回去了?”   “应该吧。”张决明说,“你先进屋吧,我叫他过来。”   “你俩说话,在我屋合适吗?”周启尊打量了张决明一眼。   张决明转回头,去把窗帘拉开,让初晨清透的阳光泻进来:“合适。”   血玉扳指还在张决明手里,他擎起扳指又看了看,犹豫了片刻――周启尊的身体不对劲,他紧张得要命,不想还扳指。   张决明:“按你的说法,这扳指可能有问题,但我现在看不出来。等我......”   “先放你那吧。”周启尊把门关上,他回身走到张决明跟前,笑出一排白牙。   他只是短暂地笑了下,那白牙晃了张决明眼睛。周启尊说得轻描淡写:“这扳指是我爸的遗物,你好好拿着。”   张决明那一秒觉得手上的小玩意比千金沉,宝贵得他不知道自己手指头怎么长得,能不能捏得住。   明明他身上还有疑点,他有事瞒着周启尊,周启尊不可能没感觉。周启尊这是......哪怕摸不清深浅,也愿意完全信任他吗?   周启尊是个豁朗人,干脆大手一挥给话说透:“我知道你不能什么事都告诉我。你是为我好,我不介意。扳指你先拿着吧,放我这也没用,我信你。”   张决明真的不局气,他不及周启尊半分敞亮,这话叫他眼睛一酸,差点把眼眶酸红了。   他心想――你要是知道我瞒着你周怿的死,瞒着你周家当年的真相,瞒着你......其实我一直偷偷看你,偷偷跟着你,八年,甚至你捡的猫都是我别有用心放去你身边的。   周启尊为人磊落轶荡,如果知道这些......   像恶化的伤口涂抹一层带盐的稠蜜,分不清是甜还是疼。   周启尊的信任是张决明一次次拼命换来的。可尽管他用命来搏,这句话也不踏实,它立在虚伪的废墟上,轻轻一晃,就会崩塌。   或许是时候对周启尊说出一切,或许事到如今,全都告诉他会更保险。但张决明张不开嘴。他说不出口。他哪来那么大的勇气,能亲手把自己腌H的心剖开,剖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怎么了?”周启尊发觉张决明有些不对劲,“你还不舒服?要不你还是喝点水吧,刚才你呛那下挺厉害的。”   “不用。我没事。”张决明摇摇头。他的卑微愧疚,因为天生的肮脏,因为他的感情从未像其他暗恋那样美好。   别人偷偷滋长,可以低进尘埃里,期待春天,向往阳光。而他连尘埃也不如,冥渊地下,地狱增生,沉沦混沌。   “把林眷叫来吧。”周启尊坐床边,搓搓脸皮,“对了,让他别穿大风衣了,净闹洋相,旅店伙计都块把他当不法分子了。”   “好。”张决明浅浅地笑了下,终于给周启尊的血玉扳指握在手心里。   兴许是逆着光,张决明这抹笑太轻薄,又脆弱,甚至笑得有些惨淡,让周启尊看得愣了秒神。   。   晨光熹微,本是个大好的早上,安宁和谐,可周启尊的屋里却跟演大戏似的。   那林眷的脑子定是个打半折的西贝货,大风衣没穿,他顶着一张极丑的脸皮进屋,周启尊还没来得及给他的丑看清楚,他竟朝着周启尊和张决明,扑通跪了个响的。   丑八怪少年最实在,不仅跪下了,还连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带震的那种,听着响儿,脑门儿不破也得肿。   周启尊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受这份儿“响”礼,他浑身膈应,好悬没伸腿给林眷这缺心眼的一脚卷出去。   不过一旁的张决明还没说话,他好歹忍住了脚痒。   “起来吧。”张决明叹口气,没上前扶林眷。   “大人。”林眷一张嘴,哭了。   周启尊当时晕着,不知实情,再说他也是第一次正八经见林眷,于是长眼色地退到后头,坐床边不插话。   “你有话不能站起来说?”张决明不是第一次受林眷跪拜,但周启尊在后头,他就是浑身别扭。   “你怎么说也是赶尸族的当家,这像什么样子,赶紧起来。”张决明终于上前薅了林眷一把。   林眷被他拽起来,抬头看过来。他一张脸本来就丑,哭成这副尿性,更是惊悚,恐怖效果几乎等于见鬼。   张决明近距离对上他这张放大的“鬼脸”,倒是没什么多余反应。张决明让林眷坐到对面的凳子上,他自己犹豫了一下,去床边,坐到了周启尊身旁。   三人面对面,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林眷在低低抽泣。   林眷不过才十七岁,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罢了。   “别哭了。”眼见林眷眼睛肿成水泡,张决明忍不住说。   “对不起,大人。”林眷抹了一手鼻涕,“我是来谢你的。”   “只是谢我吗?”张决明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纸巾,扔给林眷。   林眷抽两张纸,揩了揩鼻涕,没出声。   “你应该知道,那是无明台吧。”张决明说。   林眷点点头。他吞下一口咸咸的口水,哽咽说:“所以师父......”   “嗯。”张决明停顿了,“你师父的生魂,祭了无名灯。”   林眷的嘴死崩成一条缝,这才没让眼泪流到舌头上――吃苦。   “是你师父救了你。”   周启尊观察到,张决明说话的时候指尖动了,他的手指狠狠抠了下床单。   ――有时候,小动作才是最能反应人心的,而不是张决明现在平淡稳重的语气:“我不知道你被关在无明台下面。是你师父拼着最后一魄把你带上来的。”   张决明:“他到最后魂飞魄散也不放心你。所以你别哭了,会让他不安宁的。”   “魂都没了,还拿什么安宁。”林眷咬牙掉眼泪。   周启尊眼见张决明那手指尖又一颤,就跟怕了似的,慌乱地往拳头里缩。   周启尊的手竟然忍不住。他脸一僵,赶紧将自己不老实的手压在大腿下头――他想握过去。   握一下张决明的手,轻轻搓一搓,让那冰凉的手心别那么害怕。   “我真是对他......”周启尊心里一硌一硌的。   年纪大了,弦儿上不紧了,一旦被敲松,什么螺丝钉都不好使唤。   真是大逆不道,该天打雷劈。血债累累,危险重重。这“千万不该”的关卡上,他周启尊居然还能匀出力气,心动那么一点儿。   丧天良这事,周启尊心知肚明。总之死后等着他的,一定是十八层地狱了。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久等了。抱歉。么么哒 第80章 还想怎么勾引?   “我不孝。”林眷说。   “既是伤心,那就歇斯底里地伤心。”张决明站起来,去后头的衣挂上拎下周启尊的外套。   “伤心过了,重新站起来,别辜负你师父。”张决明说。   他看了眼周启尊,周启尊自然懂得。――这时候,不如留林眷一个人,就留他痛苦,捶墙撞地都好,哪怕往死里折腾,折腾个筋疲力尽。   周启尊站起来,走到张决明身侧,张决明抬手将外衣披在周启尊身上。两人对了个眼色,默契地转身往门外走。   临门口,身后的林眷又喊了一声:“大人,我师父真的没救了吗?”   张决明没顿脚,他留下一句:“别傻了。”   是,别傻了。谁都知道傻不好。但人就是犯傻,不然哪有以卵击石,哪有飞蛾扑火,哪有痴心妄想呐。   门关上的时候,张决明听见林眷在屋里哭:“我还没喊过爸呢。”   对林眷来说,林棕柏早已不只是师父,还是父亲。只是年少的时候,人往往叛逆,别扭,这股子拗歪劲儿常常让人口是心非,以至容易失去、错过很多宝贵的东西。   林眷其实早就该开口叫了。可他埋怨命运,怨恨阴人,叫不出口。到现在,时间没了,他喊破喉咙林棕柏也听不到了。   年少各自不同,不论七彩琉璃,不论灰败苍白,或许它们都有个一样的名字,叫“遗憾”,叫“悔不当初”。――挽回不得,停在原地的抱憾。   。   “很担心林眷?”转过走廊拐角,周启尊问。   张决明摇了下头:“赶尸族还在等着他,他会好的。”   “不是担心,那就是伤心了。”周启尊说,他看了眼张决明的侧脸。   张决明没应话,反倒问周启尊:“你身体真的没事了?”   “你亲自掐过脉了还不放心?”周启尊笑了下,“要说不舒服,我饿了。”   周启尊拍一巴掌肚皮:“想吃早餐。”   “那我们出去吃。周围应该就有早餐铺子。”张决明说。   “嗯。”周启尊点头,“这个点儿也差不多都开了。”   两人一起走出去,路过大堂,正好碰上卤水豆腐小伙计打哈欠,小伙计瞅他俩肩并肩,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张决明被看得如芒刺在背,下意识离周启尊稍微远了点儿,还慢了周启尊一步。   周启尊察觉到,也不揭穿。他不知这苗头是急是凶,他不怕,也不躲,只是觉得还欠点火候。   他虽重血性,大胆坦荡,但骨子里是个稳扎稳打的人,有的事,还是水到渠成才好。   。   两人在街边找了个小吃摊子。   小城的早上热闹,这份热闹和大城市的不一样,人不少,但不急促。少了匆匆的脚步和张牙舞爪的车尾气,多了早起的闲聊和笑脸,节奏慢下来,倒是更有人味儿,叫人舒坦。   周启尊叼着一只芸豆包子,边啃边说:“山地的裂缝下面是无明台,这么看来,对方早就想引我们下去了。”   “对。”张决明认同周启尊的说法。   “当时咱俩逃去了山洞,穷奇重伤,他才想着用林眷做文章。”   “没错。”张决明吸了口豆浆,“把林眷关在无明台下面,又放出血朱砂,让我们不得不下去。”   这是不择手段。若不是林棕柏,张决明或许根本没法给林眷捞出来,林眷很可能会死在无明台下面。   连赶尸族的当家都要动。虽说赶尸族本身不足为惧,但这么明目张胆,阎罗殿再怎么装瞎也说不过去,这是公然与阎罗殿为敌了。   不过五指凶爪从头到尾没有伤过郭青璇,果然对方是龙族,不会伤及同族吗?   那引他们去无明台的目的,应该就是挞罚了。――用挞罚的焚生烈火做最后一道魂火,完成祭魂。   凶爪说过,无名灯被大荒山圣下了禁忌。大荒山圣的禁忌,大抵是为了制约无明灯。可这和挞罚有什么联系?   张决明盯着自己右手手心看――想他接任山鬼,接下挞罚,但挞罚的来头张决明并不知晓。   乔B不曾告诉他,那阎罗王知道吗?会告诉他吗?   “在想你那条铁鞭子?”周启尊问。他将一颗茶叶蛋大头朝下磕在张决明跟前。   “那叫挞罚。”张决明盯着茶叶蛋。   “我还是稀里糊涂的,你能跟我解释解释吗?挞罚、无明台、无名灯,还有你和郭青璇提过的五圣物,都是什么东西?”   张决明拿起茶叶蛋剥皮。周家的事他难以开口,但其他事还是告诉周启尊为好。   现在事态和先前不同,五指凶爪、龙族、赶尸族、阎罗殿全搅合进来,要在各方势力中斡旋,独揽全局,非常困难。   周启尊有独立的思想,也有不死不休的胆量,有的事情说出来,周启尊才会配合他,才能更好地保护这人。   “周围人多,回旅店我跟你说。”张决明手里的茶叶蛋剥好了,他将鸡蛋放进周启尊的吃碟里。   “哎,我还有。”周启尊瞪着这颗水光溜滑儿的茶叶蛋,眨巴下眼珠,“你吃啊。”   “我......”张决明伸长胳膊,从盘子里拿走另一颗没剥皮的茶叶蛋,他低着头剥皮,“嗯,我这就吃。”   周启尊:“......”   张决明呐张决明,对别人好的时候怎么就不敢把头抬起来?要换成他周启尊给人剥蛋皮,那眼睛得长对方脸上,用赤裸裸的目光盯死对方,叫对面不好意思才行。   得,张决明低着头,八成是自个儿先不好意思了。   周启尊摸摸下巴,被胡茬剌了手皮,他现在这副尊容,忒欠收拾,大约是邋里邋遢的一副沧桑叔相。   周启尊咳了声,用筷子给鸡蛋戳起来,一口咬掉半拉,他边嚼边含糊着说:“谢谢。”   把另半拉鸡蛋也塞进嘴里,周启尊鼓着腮帮子给张决明夹了个肉包子:“多吃点。”   张决明点头,低着头悄摸悄啃包子,露给周启尊半截漆黑的发旋儿,还有被碎发半遮的长眉。   周启尊:“......”   可去他的吧。周启尊要在心里骂娘了――这算勾引吗?这算勾引吧?还想怎么勾引?   果然这人一有了歪扭心思,看什么都不直溜。瞧别人低个头都能看成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注),惹人心窝嗡燥。   。   一顿早饭吃完,两人又在外头晃了一会儿。今天天气不错,从周启尊来吉首开始,这是空气最好的一天。   今天的空气没有那么潮湿,润得恰到好处。气息凉凉得熨帖气管,肺子也跟着畅快了些。   周启尊眼里看着这陌生的小城,路过建筑,看路上高矮不一,穿着不同的人。人们从他身边擦过,步履不合。而张决明和他有一样的步伐,他们并肩走着,不多言语。周启尊突然感觉到了一份奇妙的安宁,很舒服,很放松。   紧绷的神经偷了懒,身体轻下来。似乎在这短暂的早上,那些乌七八糟的破事都和他们没关系。   这感觉,算世人最乐意称赞的“岁月静好”吗?   两人绕着旅店附近转了一圈,正巧回到旅店门口,周启尊问张决明:“还走走吗?”   周启尊挺想再走一圈的。从周家出事那天开始,他就少有这样“静好”的感觉了。不过说“好”也没“好”到哪去,不圈不点,乏善可陈。   但不难过,不孤单,不焦虑。――除了小城清晨的舒散,还因为身边有张决明吗?   “回去吧。”张决明说,他看了看周启尊额角上贴的纱布,“你身上的皮肉伤不少,该换药了。”   “唔......”周启尊点了下头,“那行吧。”   “那林眷怎么办?他也许还没回自己屋里。”周启尊又说。   “他......”林棕柏的事对林眷打击很大,张决明不想撵他。   “要不先把房间开了吧。”周启尊笑了,“虽然我身体里没有阴煞之气了,你也不用......”   他轻浅地顿了一秒:“你也不用白天黑夜地守着我,但我们还是住一个标间吧,这样方便。你在身边,我也安心。”   “行吗?”周启尊问。   张决明眉眼软下来,这样子太像一只耷拉耳朵的毛绒小动物,很漂亮很精美的那种,应该是通体雪白,眼睛闪亮剔透的。   “好。”张决明答应了。   “那走吧。”周启尊没再回头看张决明,打头进了旅店大门。――看多了,能眼馋吧?   虽然他早就知道,张决明好看,待人亲。   周启尊叹出口气,边摇头边往前台走,嘴里小声嘟囔一句:“周启尊,你还能不能行了。”   都什么节骨眼了还看美人儿!难怪有“英雄难过美人关。”什么雄都挨不动,食色性也,人性这玩意,是人就悖不得。   “一个标间。”周启尊掏出身份证,“我之前的单间到今晚再退。”   “好的先生。”前台小姑娘接过周启尊的身份证。   幸好卤水豆腐这会儿不在,不然看见他俩开标间,心里肯定犯鼓捣――咋不睡大床房啊?   “决明,身份证带了吗?”周启尊扭脸问张决明。   “嗯。”张决明把那张“假证”摸出来,给周启尊。   他摸兜的时候,贴身揣在里头的长生铃忽得动了一下――周怿醒了。   张决明昨晚从阎罗殿回来前给长生铃喂过血,算一算周怿也应该醒了。   张决明的心跳重了――还有周怿。他不能那么自私,因为自己怯懦丑恶,就不把真相告诉周启尊,周怿......就算变成鬼,周怿也很想周启尊。他不能不顾周怿的感受。   “周启尊......”张决明张开嘴,就要不会呼吸了。心跳的声音似乎沉进地下,就连脚底板都能感觉到。   “嗯?”周启尊递给张决明一张房卡,“怎么了?有事进屋再说吧。”   “好。”张决明的手在身侧捏成拳头。   周启尊注意到了,他佯装不在意,转身进电梯上楼――张决明在紧张。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沙扬娜拉》徐志摩 第81章 舌尖破了,舌尖尝到血味儿   “还是得回我屋里拿东西啊。”   两人进了标间才发现,周启尊得换药,但消毒水纱布什么的全放在周启尊的单间里。   张决明只好回去拿一下。   张决明很快拿回来,也就三五分钟的功夫。他去卫生间洗了手,在周启尊对面坐下,先给周启尊处理头上的伤。   “林眷还在吗?”周启尊问。   “在。”张决明用棉花沾着药水,小心地擦周启尊的伤口。   周启尊头上有两个口子,虽然都是皮肉伤,伤处不算大,不用缝针,但其中一处伤得有点深,应该要留疤了。   周启尊:“他怎么样?”   “蜷在墙角,背对着门,我进去拿了东西就出来了。”张决明又替周启尊抹上药膏,“不能和他多说什么。”   “嗯。”周启尊叹了声。   “不过也不好太由着他。”张决明说,“你那房间开到晚上,晚上他要是不出来吃饭,我就去找他。”   周启尊眯起眼睛,见张决明的睫毛根根分明,漆黑的,软硬适中,舒展出优雅的弧度,像被梳子精心梳理过一样。可惜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明显还在紧张心事。   头上的伤口弄好了,周启尊站起来:“身上的我自己来吧。”   他扬手给衣服脱了。   “好。”张决明也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去个洗手间。”   “去吧。”周启尊应声。――可张决明不是才从洗手间出来吗?   张决明去洗手间不为别的,从刚才给周启尊换药开始,兜里的长生铃就一直在动。   是周怿找他。   进了卫生间,张决明把门锁上,赶紧给长生铃摸出来。铃铛闪着淡淡的明光,周怿这是有话想说。   “周启尊在外面,你别出声。”张决明压低声音,他手里握着长生铃,抬头看面前的镜子。   镜面上乍然泛起一片白雾,雾水中显出一行字:“你想把真相告诉我哥?”   “嗯。”张决明将声音压得更低,“对不起。与其说以前是我自不量力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自己能解决所有问题,保护周启尊。”   张决明的手用力撑在水槽边:“不如说是我自私,不敢说出来。”   张决明:“或许你说的对,告诉他才更好。于情于理,他有资格知道。”   “我那么说是因为我哥当时不信任你。他不信你才是最大的麻烦。”镜子上又换了一行字,“你之前说得也有道理,圣物太危险了,我爸妈就是因为圣物……”   周怿:“我害怕。我不想他再牵扯上圣物。”   张决明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你不想见他?”   “我想。但我现在这样,阴阳殊途,他看不见我,我的阴气还会伤了他。”   ――周怿还不知道周启尊的鬼眼。   张决明得告诉她:“周启尊有鬼眼,能看见阴魂。”   “什么?这不可能!”周怿显然吓着了,长生铃在张决明手里一阵乱颤。   “别怕。我会弄明白。”张决明握紧长生铃,安慰周怿。   长生铃有一会儿才停止颤动,张决明这才继续说:“周怿,你们家那枚血玉扳指你还记得吧?你尽量回忆一下,想想它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周怿:“扳指?为什么提到扳指?”   “现在没时间详细解释,你想想就是了。”张决明说。   “好。”玻璃上的白雾快褪去了,周怿最后留了一句,“其他的你来决定,但我的事,还是先别告诉我哥了。”   ――不是不想念,是太想念了。正是因为这样,临到头才最胆怯。她不想伤害她的哥哥。   张决明能明白。   张决明没再说话,他将长生铃揣回兜里。   镜面干净了,仿佛从未被水雾蒙过,反着透亮的灯光。张决明直起身,压好心头的情绪,从卫生间出去。   出卫生间的门,张决明正巧碰上周启尊在穿衣服。   周启尊将一件干净的长衫套在身上,回头瞧了眼张决明。   两人对上眼,张决明立马错开视线:“你背上的伤,我帮你吧。”   “没事。”周启尊拽了拽衣角,“背上破那点皮儿没关系。”   周启尊一屁股在床边坐下,的确不准备管自己后背的皮肉伤:“跟我说说吧。”   “说......什么?”张决明胸口一咯噔。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不是问你了么。”周启尊用手托着下巴颏,给张决明的反应全收在眼里,“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有。”张决明闷着头走到周启尊身边坐下,“我这就跟你说。”   “......挞罚。”张决明翻开右手掌心,“是山鬼的东西,灼焚生烈火,能驱邪灭煞。”   “你的武器。”周启尊点头。   张决明:“无明台是无明灯祭魂的阵台。这个你应该也清楚吧。”   “嗯,我主要想知道那五圣物。”周启尊伸出三根手指数,“小台山上的金牌子,金明宇说的能造梦的珠子,还有山地下见到的莲花灯。这三个都是圣物,另外还有两件?”   “是。”张决明解释给周启尊听,“五圣物本不是俗世的东西,它们源自大荒山,归大荒山圣所有。”   “大荒山?”周启尊寻思了下,“唔......我专门看过《山海经》,里面也有个大荒,是一个地方吗?”   “应该不太一样。”张决明那颗不安分的心陡然晃了晃,难得放松一刻,嘴角笑了。   ――周启尊怎么这么可爱?他一个无神论,又最烦念书,居然去看《山海经》。想他一定是遇见自己被吓着了,三观颠簸,一锅乱麻熊了爪儿,表面还得崩得八风不动,这才去才扯那些神怪故事来看。   黑桃以前和张决明提过这点迨拢但现在周启尊一本正经地面对面问他,感觉还是挺新奇的。   这是周启尊今儿个第一次看张决明正八经笑一下,乖乖地一撇,笑得真好看。   “那些神话书写的不准吗?没有参考价值?我看了不少呢。”周启尊插了句无关紧要的问话,或许,他潜意识里想再看张决明笑一下。   “有的准,有的不准。”张决明说,“我们这边也有很多上古记载,肯定比俗世里的神话传说准确些。”   没再笑了。   周启尊撇撇嘴:“你继续说。”   张决明:“相传万万年前‘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浮,浊气下沉,是大荒’。大荒山是初世地脉,不属阴阳两界。”   “山鬼是大荒山的鬼,也是大荒山圣的鬼。”张决明皱起眉,“大荒山千万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直到百年前,大荒山圣与妖邪大战,将众妖魔封在十八层地狱下,立九幽门。战后大荒山圣身归混沌,圣物失落,大荒山的入口就消失了,没有人能找到。”   张决明:“而那场大战,各道都闭口不言,也没有详细的记载。”   周启尊:“你是山鬼也找不到?”   “找不到。”张决明摇头,“我不是完整的山鬼,我母亲才是,她活着的时候也找不到大荒山。”   周启尊沉默片刻,没有再问下去。   周启尊不可能不好奇,尤其山地下闹过一遭,周启尊能察觉到五指凶爪和张决明母亲的死有关,但周启尊此刻并没有继续追问。   这是把选择权给了张决明,说到何种深浅,说多少,全由张决明决定。――这是周启尊的信任,也是周启尊不易察觉的温柔。   张决明都感觉到了。   “五圣物,属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连,五行一体,一动则皆应。”张决明站起来,去桌边给周启尊倒了杯水。   “五行分别对应赤金令、寻木简、龙涎珠、无明灯、麒麟血。”张决明把水杯递给周启尊,“小心烫。”   周启尊喝了口水:“所以我们之前碰上的,是赤金令、龙涎珠还有无明灯。”   “照这个意思,寻木简和麒麟血也已经出现了,只是你还没有找到。”周启尊果然聪明。   张决明的眼神有一刹那的畏缩,说话似乎也有些底气不足:“麒麟血多年前就现世了,但被抢走了,我没有拿到。不出意外,它应该就在那只五指凶爪手里。”   周启尊没有抓着张决明的闪躲说事,但他心里基本有谱――关于麒麟血,张决明有话没说明白。   “麒麟血、龙涎珠,在敌方手里。赤金令、无明灯在你手里。”周启尊笑了下,“目前来看还算平手?”   张决明表情凝重,摇摇头。这种说法太乐观了,现在敌暗我明,阎罗殿的态度又含糊不清,他们这头是下风局。   “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周启尊盯着张决明,一杯水喝完,他自然地把杯子递给张决明,“太奇怪了,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还是说我父母,甚至我祖上......他们和这些事有直接瓜葛?”   周启尊这话一说,张决明的手打秃噜,差点给水杯摔了。   凭周启尊的聪明,多少能摸出点什么,这算试探他吗?   张决明缓了缓,将杯子稳稳放去桌上,听见周启尊又说:“血玉扳指有问题,傀儡长得我妹妹的脸,我跟你说过,她失踪九年了。”   “九年前我还在部队,家里的事我都不知道。”周启尊说的时候只是音调低了些,却很难听出厚重的情绪。   好像再大的痛苦,他都能一个人撑起来:“当时我爸惨死,我妈重伤,我妹妹失踪,家也被烧了。”   “警方找不到任何线索。”周启尊抹一把脸皮,“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可我像只无头苍蝇,也查不到什么。”   “我之所以自不量力,一次次犯蠢送死,甚至联系不上你还要冒险,就是因为......”周启尊苦笑了下,“线索太难得了,真的太难得了。”   周启尊:“九年,第一次有点苗头,我真恨不得把命搭进去。”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虽然是轻的,但传进张决明耳朵里,却摇身一变,成了撕心裂肺。   这些年,周启尊一个人生不如死,他是怎么过来的?他是有多强大,有多脆弱。   张决明忍不住微微弯了腰――连脊椎的骨头缝都疼了起来。   “我会帮你的。”张决明好久才出声,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口涩出来的,从嗓子眼挖出来的,“我会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真相是什么......还有我在。”   “你......你放心。”张决明咬了舌头,舌尖破了,舌尖尝到血味儿。   周启尊能体会到那种震荡,仿佛三魂七魄能被震离身体,五脏六腑也能八花九裂。   他未曾寄托――会有英雄拉他出泥潭。可英雄出现的时候,是山摇地动,是细腻的风和温软的雨,是一双清透漂亮的眼睛。   张决明琥珀一样的眼睛,太漂亮了。   周启尊伸出手,拨开张决明眉间的碎发,他拇指指腹擦过张决明浓黑的眉毛,从眉头,擦到眉尾。   周启尊突然神智不清了。他想给眼前的琥珀捧起来。 第82章 屠杀是真屠杀   周启尊的手指还留在张决明眉稍。   张决明傻了,烧了,僵了。   “你......”张决明的眼睛晕上一层浅浅的水,透过这层水光,眼中的情愫被磨得更加柔软。   周启尊被这浅水一般的目光望着,这才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杀千刀的流氓事。   周启尊默默收回手,他微微低下头,搓捻自己的大拇指指腹。刚离开,还能回忆起张决明眉毛的触感――有些硬,有些软......   他这是在心猿意马什么,神经似的。   周启尊再抬头看了眼张决明,张决明还僵在那,脸皮儿自然是白里透红了。他跟个没得魂儿的精致木偶一样,傻呆呆的,怯生生的,不敢乱动,不敢说话。   “这傻子。”周启尊心想,“这傻子是没谈过恋爱吧?”   张决明纯情成这该死相,周启尊动动眉稍,竟不觉得理亏了。他干脆吞了尬窘,咧着嘴皮乐起来。   到底是老混账,J儿不是东西。周启尊坦坦荡荡,举起自己刚才“犯罪”的糙手,朝张决明诚心说:“抱歉,刚才我鬼迷心窍了。”   大男人,没什么敢做不敢认的。认了怎么了?张决明比他更窘,他虬根儿鸡毛?   “是因为你刚才说的话......”周启尊的手放下,“嗯......”   他权衡了一下:“你刚才的话,对我来说意义很大。”   “谢谢。”周启尊直视张决明的眼睛。   张决明差点用手去抓心脏。他整颗心脏胀大,剧痛,翻来覆去地搁腔子里横闹,他好像就要死了。   张决明的确挺想闭上眼睛,原地死过去。   “决明?”周启尊眨巴下眼儿,继续“屠杀”张决明,“我冒犯你了?”   屠杀是真屠杀,一滴血都没给留,暴虐独裁。   “没、没有。”张决明嘴瓢了。   周启尊点点头,他双手撑着床边,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后倾,后背舒展开一点,成了个略微放松的姿势。他很自然地接下话:“你不介意就好。”   张决明:“......”   他整个人已经没了。没了吧?他还在吗?   好在,天可怜见。张决明没有“没”太久,三声敲门声给他敲回一条命。   “谁?”周启尊扬脖子问,问完又斜眼看了眼张决明。就见张决明背对他,风快灌了一杯凉水下肚。   “......”周启尊搁心里叹了口气。   “郭青璇。”门外的郭青璇报上名字。   顾不得其他,屋里的气氛虽然颇为暧昧,但周启尊和张决明还是立刻搭上了正弦儿。   他俩对视一眼,张决明放下水杯,大步走去开门:“你怎么过来了?”   郭青璇戴了顶鸭舌帽,长长的帽檐压下来,她微微低着头,张决明只能看见她半张脸:“来找你。”   郭青璇:“小彤有你的血,我是循着你的气息找来的。”   郭青璇顿了下,把视线移到周启尊身上:“我也要找你。”   “我?”周启尊愣了下,“你找我?”   “先进来说吧。”张决明给郭青璇让出地方。   郭青璇进屋,拖过桌边的椅子,在床对面坐下。张决明本想挨着周启尊,但全赖周启尊的贱手勾欠儿,他还“火烧眉毛”呢,便也拖过椅子,和郭青璇坐在一边。   “你好些了吗?”张决明犹豫了一下,问郭青璇。   “我没事。”郭青璇抬起头,只是一瞥,张决明看见她一双哭红的龙眼。   龙眼,竖瞳睛儿,又红又肿的,还挺}人的。   “你的眼睛......”张决明没问下去。   郭青璇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张决明不再多问,他提了正事:“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打算了?”   “嗯。”郭青璇点头,“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已经传讯给我二叔了,他这几天就会来找我。”   张决明:“你二叔?龙族的现任族长郭恒?”   “没错。”郭青璇说,“我二叔现在不在湘西,在北方海域处理一些分部的事。等事情结束,他就会立刻来找我。”   郭青璇:“我想过了,你说得对,这事和圣物有关,兹事体大。没有明确的证据,我们不好回龙族。一旦把事情闹大,族里难免人心惶惶的。再加上赶尸族和阎罗殿,很容易惹麻烦。”   郭青璇:“但既然我们都怀疑那只五指凶爪是龙爪,那这件事情,我龙族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郭青璇:“我是龙族小辈,很多事情不知道,但我二叔不一样,山鬼大人有什么想问的,见了面可以直接问我二叔。”   张决明有一阵子没应话,他想了想,点头:“能把龙族的现任当家请过来,我自然是无话可说。”   张决明:“我也不希望事情闹大。其实我之前去阎......”   张决明侧目看了眼周启尊,周启尊朝他淡淡地笑了下。   张决明没细说阎罗殿的情形,只简单地讲了一句:“一切还不明朗,我们要谨慎才好。”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那这段时间,我们是要留守湘西吗?”郭青璇看向周启尊,她一抬头,那红肿的龙眼叫周启尊一顿。   “周启尊,我找你是想问......”郭青璇说得艰难,似乎含了千八儿钩针,字字烂肉和血。   “东阳吗?”周启尊是聪明人,已经明白了,“东阳......”   残忍的话,不论用何等方式技巧脱口,始终都是残忍的。就像刀子装上刀鞘,包好皮套,但它始终是刀子,是凶器。   周启尊叹口气,直说:“东阳已经火化了。”   郭青璇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   三人沉默了几秒钟。   “东阳的骨灰......”郭青璇再次出声,字咬得很慢。   “我会带回他老家,公主岭。”周启尊说,“他妈妈还在等他。”   郭青璇没再说话了。雷东阳不仅属于她一个人。   郭青璇从衣领里摸出自己的逆鳞,她将鳞片拴在了自己脖子上,就像雷东阳那样戴着。   “你一起去送他吧。”周启尊看着郭青璇,说。   “我可以去吗?”郭青璇握紧了逆鳞。   “当然可以了。”周启尊提不动嘴角,“一起去公主岭,送他最后一程吧。”   “也好。”张决明接话说,“我们一直留在湘西,事情也不会有进展。不如先去公主岭,让你二叔也直接去公主岭找你。”   “不对。是只有去公主岭,事情才会有进展。”周启尊深深地看了张决明一眼,“我们一直被牵着鼻子走,不是吗?”   周启尊这话一说,张决明头皮都麻了。   周启尊看出来了。一件件事串联,他们每一步都掌握在对方手里,他们一直在别人画好的地图里。而接下来的一步,就是送雷东阳回公主岭。   周启尊:“在湘西应该不会有危险,但圣物要拱手让人了。剩下的唯一一件圣物,寻......寻什么来着......”   “......寻木简?”郭青璇大惊,“什么叫做剩下的唯一一件圣物?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以后再和你细说。”张决明低低应话。周启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不得不承认,“周启尊说得对。如果不出意外,寻木简很可能就在公主岭。”   “到底是什么阴谋......”细思极恐,郭青璇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阴谋的背后,纠绞多股势力,甚至指向九幽门,令阎罗殿畏葸不动。九年前的事扑朔迷离,周家的过往还未查清,周启尊的身体又出现古怪,张决明不能再放周启尊走了。   张决明的脸色惨白难看:“不进则退,我们是被动的。不冒险,就得等死。”   他按住兜里的长生铃:“我们没有选择。”   “那就去公主岭了。”周启尊呼出口气。   周启尊盯着张决明看了一会儿,屁股膈应上,往旁边儿悄摸悄挪了挪。挪了腚,周启尊离张决明近了。   周启尊伸出一只贱蹄子,用脚尖碰了下张决明的小腿。   小腿胫骨被周启尊这一下挠艿蔫儿了。张决明抬起头,撞进周启尊眼睛里。   周启尊的目光沉稳,意象化来说,仿佛有一种摸不到的力量,直直灌进张决明身体里,打击得他犯激灵。   周启尊眼里只装着张决明,他张开嘴,没出声,单朝张决明摆了个口型:“别担心。我相信你。”   老混球撩完尾巴扭屁眼儿就跑,他一句口型摆没了张决明的心肝,却紧接着撂下张决明不管,转脸朝郭青璇笑了下。   周启尊回归人形,正儿八经地讲正事,接上话接得无比自然:“正好,我和刘检说过这两天就走,我弄了一身伤,再呆下去,他更要起疑了。”   周启尊说着摸了摸兜里的手机:“万一他也被牵连进来就不好了。”   张决明:“......”   张决明早晚得交代在周启尊身上,不,已经交代得死死的了。   周启尊呐,老不要脸,莫欺少年“纯”。 第83章 “我是十八层地狱下的鬼。”   提起刘检,个倒霉催的被周启尊一巴掌劈晕,扔在山上,到现在也没有联系,还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不过凭刘检的本事,只要不碰见非阳间的玩意,应该不会有事。   刘检还在衣服里装追踪器查周启尊......这块硬骨头不好打发,周启尊琢磨半晌,觉得还是得主动交代两句才好,免得生幺蛾子。   于是,等郭青璇离开周启尊和张决明的房间后,周启尊便赶紧摸出手机,要给刘检打电话。   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周启尊啧了声,给它插上充电器,开机。然后他拖着充电线,搁床上大咧腿儿躺平,扬头拨通了刘检的电话。   张决明望了周启尊一眼,默默转身往门外走。   “你去哪?”通话嘟嘟响,周启尊斜眼看张决明,叫住他。   “你打电话。”张决明指了指门,示意自己应该回避。   “不用。”周启尊朝张决明招了下手,“你又不是外人,我没什么秘密。”   张决明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一僵,顿了一会儿收回身侧。   他杵在原地,缓缓喘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他自己浑身的秘密,心虚吧。周启尊的坦诚和信任,明明是他求也不敢求的宝贝。而现在周启尊大大方方给他了,他却是这样煎熬。   还是说,这只是周启尊的试探?他猜不透周启尊的心思,光捂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就已经半死不活了。   他的暗恋,总归是这样痛苦的。   张决明迈开脚,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他侧身对着周启尊,没转头看人,低下眼睛看自己苍白的手指――白得不健康,冰凉的手指,它们正不自觉地用力绞在一起。   张决明努力让自己的手指分开,他将后背坐直,怕周启尊又看出他的紧张。要把一切藏好,不能被周启尊察觉。   这会儿功夫,周启尊的电话通了。   周启尊声出的没有刘检快,他刚张开嘴,就被刘检塞了一通臭骂:“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原来你没想把我打死啊?”   “......”周启尊咧嘴笑了下,“对不住,脖子疼吗?”   “放屁。滚蛋!”刘检没好气儿,“下手那么黑,等我睁眼天都亮了。”   “说了对不起,要不我把脖子洗干净伸给你,你找把钝刀来一下?”周启尊话里带了点儿笑。   张决明的耳朵动了动,心窝像被小针尖呲儿了一针。――周启尊这样的语气,有点儿无赖,带着些散漫的笑,却很正经,没有半分的不经心,这种......   他形容不出这种熟稔的语气有多好听。他只是羡慕。面对隐藏秘密的自己,周启尊永远不会这么说话吧。   疼。酸。苦。藏好了。得藏好了。他必须藏好了。   “我错了行吧?我手机没电了。我这不一开机就给你打电话了么。”周启尊撒谎不脸红。   周启尊眯缝眼睛,刻意问:“不过你不知道我回旅店了吗?你那追踪器没失灵吧?”   周启尊笑了起来,没再和刘检打诨了:“刘警官高风亮节,大度。你要真想找我算账,早就提着刀来旅店砍我了。”   对面的刘检沉默了,过了几秒,他长叹一声:“你少跟我来这套。”   “你给我解释解释到底怎么回事。”刘检认真问,“我一恢复意识就查你的位置,没信号,山上也找不到你。可过了一阵子,定位又显示你在旅店。”   刘检:“那山头在郊区,周围没有车,哪能那么快回旅店?除非你飞回去。你做了什么手脚?”   周启尊:“......”   他心说:“我可不就是‘飞’回来的。不过飞的不是我……”   周启尊转脸看了眼一旁的张决明,张决明好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瞧那小闺秀的规矩做派,比古时候新婚之夜等夫君挑盖头的娇小姐还老实巴交。   “......”周启尊挺无奈的。   刘检那头又问了:“你到底在干什么?究竟什么事?你宁可把我打晕扔山上,也不愿意我跟着你?”   “周启尊,我们有出生入死的交情,我真不明白,你脑子里抽的什么风。”刘检早要被气吐血了。   “能说的我都跟你说过了。”周启尊忽然严肃起来,“特种兵出身你还不明白?战友之间也不是什么都能说的。你不是相信我吗?哪那么多废话?退役几年,你胆子生锈了?”   “......”刘检被噎得牙根痒痒,“我信你个屁。”   周启尊又笑了,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谢谢。”   刘检:“......”   刘检真是拿周启尊没招:“你别蹬鼻子上脸。”   “你现在没来旅店砍我,不就是因为信我么。”周启尊叹气,“放心吧老刘。”   “......你好自为之吧。”刘检估摸想摔电话了。   “你衣服我不还了,还有那追踪器,好东西,我收了。”周启尊继续膈应人。   “我挂了。”刘检被膈应够了。   临刘检挂电话,周启尊飞快秃噜一句:“明天我带东阳走,记得来送我。”   刘检那头顿了两秒,他没吭声,然后挂了电话。   周启尊愣了下,将电话从耳边移开,看着被挂断的界面努了努嘴。   刘检这是气极了,不过也正常,换位思考,他比刘检脾气还大。但他的确什么都不能说。   “是明天走吗?”周启尊扔了手机,翻身问张决明。   “嗯。”张决明应了声。   张决明舔了下干燥的下唇,犹豫着问周启尊:“你的朋友......没关系吗?”   “没事。”周启尊胳膊肘抵在枕头上,手掌给脑瓜子撑起来,“老刘靠谱,不会多事。”   “就是得害他瞎担心了。”周启尊这话说得有些黯然。   周启尊起身,盘腿儿从床上坐起来:“你放心吧,我这朋友信得过,他不会乱说话,更不会乱打听。追踪器那事,他就是因为担心我。不会有下次了。”   “我......知道。”张决明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再和周启尊说什么。他揣着满心黑沉沉的私情,却只能捏做流徒,话语无处可起。多半声,都是过剩。   “你要是......”手机铃声打断了周启尊的话,周启尊的手机又响了。   关机挺清净,一开机倒闹腾了。   “你先接电话吧。”张决明闷声说。他就是“闷”,闷死了闷。   周启尊皱着眉头,一只大爪子抓过手机,不耐烦地瞪屏幕,瞅见来电人姓名,脸上那不乐意竟消了小半。   白雨星电话。   “抱歉。”周启尊对张决明说。   “老白。”周启尊接电话,叫人。   “哎,可算找到人了。你怎么回事?给你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关机。这两天可急死我了!”白雨星的絮叨一串儿喷出来,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家乡话,周启尊整个人都舒坦了。   这些天他搅在那些乌糟糟的事儿里,都快不想做人了。现在只有白雨星的电话,能让他找回现实感,找回一股朴素的生气儿。   周启尊:“没顾上。怎么,急着找我?”   “我就是.......”白雨星吞吐上。   “小怿还是没找到。”周启尊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说了。   白雨星那边没动静好久。他终于说:“别揪心,总能找到。”   “知道。”周启尊笑笑。   白雨星说话向来没有营养,接下来的五分钟,白雨星安慰一顿,又开始和周启尊扯皮。其实他是不知道说什么,就说点家长里短的,“哄哄”周启尊,想让周启尊松泛点罢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嫂子都想你了。”白雨星说,“你嫂子说等你回来,给你烤羊腿。”   白雨星:“我今儿个去你那喂姑娘了,喂的火锅底料。”   “......你喂一只猫吃火锅底料?不怕毒死它。”周启尊翻了个白眼。   白雨星:“那不怕,我自制的火锅底料,健康美味,什么畜生都爱吃,你也馋了吧?”   周启尊哼笑:“去你大爷的,拐着弯儿骂我。”   白雨星还在那穷白话,周启尊听一声应一声。想来幸亏有白雨星这么只秃头活宝,不然这八九年的日子,周启尊哪能过出点儿人样。   周启尊且听着碎嘴,舒放心态,隔壁床却传来动静。他咕噜眼珠,瞅见张决明站起来,背过他,快速走到门边。   “哎,决......”   张决明开门,走人,关门。动作连贯,静悄悄的,仿佛他从没存在过,就像一阵轻飘风,从门缝吹出去了。   周启尊:“......”   “尊儿,怎么了?”白雨星问。   周启尊愣了愣:“没事,你继续说。”   白雨星卡壳了:“......”   ――又扑了空,找不到周怿,周启尊那心情指定差到没边儿了。由他讲这些鸡毛蒜皮......这不对劲。周启尊总强撑着,白雨星知道。   “你......说真的,你还好吗?”白雨星老气横秋,叹息里满是小心翼翼,“你回来吧。什么时候回来?快回来吧。”   “我还得去趟公主岭。”周启尊盯着门缝。   “不回家去公主岭干什么?”白雨星问。   “有事。太麻烦了懒得和你解释。行了,不跟你废话了。”周启尊我行我素惯了,说完就挂电话,“我挂了,再说吧。”   “哎!哎你等……”   周启尊给电话切了,扔下白雨星在对头隔空喷唾沫谇他。   周启尊还是盯着门缝看,他扬声喊了句:“决明,我电话打完了,你进来吧。”   等了几秒钟,门上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张决明这是走了?一声不吭去哪了?   周启尊从床上下地,走去门边,要给门拉开。   ......拉不动。   周启尊瞪眼,仔细瞅着门锁――这门没锁啊?不可能从里头打不开吧?   周启尊搁门口站了两秒,又扭身去床上捡起电话,给张决明打过去。   门板子隔音效果一般,实在奇妙,他这头电话刚打出去,门外就有手机铃声响起来。周启尊耳朵一竖,连忙又去门边,贴着门板子问:“决明?你在外面吗?”   “嘟嘟嘟……”   周启尊擎着的电话被挂断,门外的铃声也停了。   周启尊穷隔楞眼,又转了转门把手,还是转不开。   “决明?开门啊。外面出事了?”周启尊敲了敲门。门外还是没动静。   费解,费解的同时是担心。到底怎么了?有什么理由,能让张决明给他锁屋里?   周启尊站在门口没动唤,眉头揪起一个紧紧的疙瘩。   。   两通通俗电话,竟给张决明打了个溃不成军。他是太没本事,太没出息了。   “忍”字头上一把刀,龌龊不堪的感情被刀碎,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屋外,张决明右手从门把手上松开,把手上泛起一层浅光。   他的左手握着手机,刚刚切断周启尊的电话。   “决明。”兜里的周怿轻轻唤他,“决明,你别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张决明晃了晃身子,后背倚着墙面,“我现在......我有点儿受不住了。”   “不是你的错。”周怿好久才说,“这么多年,你为我哥,为我,你......”   “周怿,别把我想得太好了。”张决明快要出不来声,“我不是......我不是什么好人。”   没有酷刑能比拟张决明此时的痛苦。他看着,听着,周启尊的坚强,周启尊的愤怒,周启尊的隐忍,哪怕周启尊的一个笑――全是他的折磨。   他怕周启尊崩溃,便自己先崩溃了。   张决明要怎么做,才能不拉着周启尊下地狱......或者......他那颗肮脏恶劣的私心太虚伪。   ――他其实嫉妒,嫉妒周启尊身边的每一个人。他矛盾,他撕扯,其实......他想要周启尊。其实,周启尊孤立无助,只能依靠他,靠近他,信任他的每一刻,都令他发疯,令他血液滚烫。   不承认吗?承认吧。   地狱里的他见了光,他心疼,他舍不得,想护着光回到天上,回到大地,可他又想抓紧光,拽着这道光来活命。   所谓“心甘情愿”,或许不是褒义词,它原本是一种私欲――尤其被“美化”的私欲,最为卑鄙。   张决明竟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背。皮肤破了,鲜血从嘴角流下来:“对不起周怿,我......”   张决明闭上眼睛,双眼像火烧一样:“我还是骗他。”   “我是十八层地狱下的鬼。”张决明说。   灼热的鲜血从指尖掉下去,在门口滴出一朵卑贱甜蜜的花。 第84章 “别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张决明回屋,周启尊正站在桌边喝水。   听见张决明进来,周启尊一口水赶紧咽下,差点噎着。他扭脸,端着杯子着急问人:“出什么事了?刚怎么不开门?还挂我电话?”   张决明扑扇两下眼睫,闪躲着瞧周启尊,尽量让自己自然些:“没什么。我刚才......”   他轻浅地顿了下,撒谎:“我刚才在门外布结界,你不方便出来,也不方便接你电话。”   周启尊挑了下眉毛,横竖都觉得张决明这解释蹩脚。但人家这么说了,他对“结界”又一窍不通,自然捉不出尾巴。   “哦。”周启尊转身,拎起桌上的水壶,接着自己手里的水杯又倒了一杯水。   周启尊上来阵儿粗心大意,很多事他自己不介意,就难得设身处地考虑别人,这不,等胳膊伸向张决明了才反应过来――这水杯他自己用过。   “啊,我再给你倒一杯......”手上一空,张决明已经把杯子接过去了。   “谢谢。”张决明拿着水杯,在杯口抿了一下,嘴唇立时有些麻酥酥的。   喝一口水,张决明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手里拿着周启尊用过的杯子,可那只手呢?苍白的皮肤刚被一口咬破,伤口却已经好了。   怪物的手,和手上的杯子,太不相配了。   周启尊看了张决明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了?”   “......什么?”   “你抬头。”周启尊向来是个“言行合一”的人,说话的同时,又伸手捏着张决明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周启尊对上张决明的眼睛――他那眼睛仿佛晕了血一般,就像两颗有生命的琥珀受了伤,流血了。   周启尊愣了愣,又观察到张决明眼梢的红晕,脑袋宕机了――张决明......不是哭过了吧?   张决明虽然容易害臊,有些小姑娘气,但那是因为太“纯”了,他可不是个酸软的货,怎会哭了?   “你这......”周启尊伸手,要去碰张决明的眼梢。   张决明飞快后退一步,躲开了周启尊的手,他给水杯放到桌上,转身去床边扒拉自己的背包:“我......我还有事要离开,天黑之前你自己在屋里休息,记得吃东西,锁好门,千万不要出去。”   周启尊:“......”   装。装都装不利索,小台山上装晕的高超演技哪去了?被红彤的眼睛吃了吧?   张决明说完,从背包里拽出一件外套,披在自己身上,便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   周启尊啧了声,一屁股坐在床边,坐了一阵子屁股疼,他又躺了下去。   闭上眼,面对天花板。   面对天花板,睁开眼。   周启尊轻轻叹了口气――睡不着。   也是,还大白天呢,睡颗鸟蛋。   。   离开旅店,张决明独自找了一片偏僻无人的山头。――周家的血玉扳指,得赶紧探一下究竟。   ……   山头乍起一道灼光,张决明被激起的气流卷过半圈,重重摔去地面。   张决明翻过身,右手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喉头的甜辣。   “决明,没事吧?”长生铃从半空飘过来,临张决明跟前停住。   张决明摇了摇头,伸出手,头顶上,周家那枚血玉扳指落下来,掉进他手心里。   张决明将扳指揣好,这才站起身,对周怿说:“果然,你们家的扳指有蹊跷。周启尊的怪梦,就是因为它。”   张决明:“扳指上被下了咒。”   “咒?”   “这咒不简单,我解不开,也看不出是谁做的。”张决明侧头咳了两声,“咒上还封有一层禁忌,如果不是我刚才用挞罚的焚生烈火来烧它,甚至根本发现不了。”   他之所以用焚生烈火去烧,是怕扳指上藏了什么邪煞的东西,可这咒太稀奇了,竟能将他的焚生烈火吞下去!   张决明虽是山鬼,有挞罚傍身,但始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等咒术,他还从未见过。若是阎罗殿肯信任他,以阎罗王的本事,说不定还能有些线索。   可惜,阎罗王现在不能相信,张决明必须步步小心,这扳指,只能另找办法了。   “焚生烈火都破不了?扳指是我太爷爷的东西,我家三辈子传下来,一直没有问题啊!还有,我哥怎么会有鬼眼呢?”周怿急道。   “你太爷爷......”张决明沉思,又问周怿,“九年前,你家是怎么得到麒麟血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就有一天,我爸突然拿了麒麟血回来。”周怿回忆说,“麒麟血漂亮极了。鸽子蛋大小,我和我妈还以为是什么贵重的宝石呢。”   周怿:“谁能想到,它会引来杀身大祸......”   “太奇怪了。看来,要从你太爷爷那辈查起了。”张决明收回长生铃。   张决明:“至于周启尊鬼眼,不知怎么来的,但能肯定的是,在小台山之前,周启尊还没有鬼眼。不然从他出生开始三十多年,他不可能一只鬼影都没见过。”   周怿:“你的意思是,他的鬼眼是从遇见我们以后才有的?”   “嗯。”张决明的手飞快擦过腰间,指尖被腰间的小刀划破,冒出血来。   他将沾着血的手指按在长生铃上,给长生铃喂血:“事到如今,你们家或许不是个普通人家。要是想到什么不对劲的,你要立刻告诉我。”   长生铃一颤,周怿颤抖着吭声:“好,我好好想。”   张决明叹了口气――周家出事的时候,周怿才十八岁,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女,张决明也不忍心这样逼她,逼她从年少的美好,从血淋的惨案中寻找端倪。   但为了周启尊,他没办法,他们没办法。   “我们要赶紧回去了。”张决明看了眼天色,“扳指的事,必须和周启尊说清楚。”   。   “你去干什么了?怎么弄了一身泥?”   半下午,张决明回到旅店,肃着脸站在周启尊跟前。――就赖被扳指上的咒术反噬,搁山头摔得灰头土脸的。   张决明脱下身上的外衣,从裤兜里拿出血玉扳指:“周启尊,你的扳指有问题,先放我这里,在没查清楚之前,你不能碰它。”   张决明那脸色,冷到能掉冰碴子。   周启尊愣了,他又仔细看了看张决明:“你出去查扳指了?怎么回事?”   “我担心扳指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就用挞罚的火烧它。但我的火被它吞下去了。”张决明说。   “这是什么意思?”周启尊盯着张决明手心里的扳指看。   “总之,就是扳指上被人下了咒。具体什么咒,还不清楚,我也解不开。你的怪梦,甚至鬼眼,应该都和它脱不了干系。”   张决明的手在身侧攥了个拳头。他是自责的,自责得要命。   之前八年,他一直偷偷守着,派黑桃到周启尊身边,几乎事无巨细,连周启尊几时睡觉,一晚上起夜几次都清楚,可就是这枚扳指......因为是周运恒的遗物,黑桃碰不得,他也没有怀疑过。   谁成想.......   “那就放你那儿。”周启尊细想说,“我爸生前,扳指一直在他手上,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他过世后在我手里放了八年,也一直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从过年那阵开始奇怪......多余的我也不知道了。”   “我会想办法查的。”张决明给扳指收回兜里,才几句话的功夫,他脸色更沉了。   周启尊:“......”   周启尊突然笑了下:“好了,不是早就猜到它有问题了么。”   “你别这个表情,吓人。”周启尊特意说。   吓人?不知是谁先被吓死。   张决明幽深地看着周启尊,半晌问出一句:“既然你早就怀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又来跟我算账吗?”周启尊还在浅浅地笑着。   他接着解释道:“本来之前在长沙那晚我就想跟你说的。但当时我要找我妹妹,害怕把她也牵扯进去,就想着把人找到,安全送回长春,然后再跟你说。”   周启尊:“不管那些东西是冲着我,还是冲着我家祖宗,我都不想小怿再遇到危险。”   原来当时周启尊想说的就是血玉扳指。张决明后悔,那时为什么没逼着人问清楚?――他是怕。太喜欢这人,怕用力说话。   “还有别的事没告诉我吗?”张决明谨慎地问。   “再没了,真的,我跟你保证。我能注意到的,目前就是这些。”周启尊老实说。   “嗯。”张决明应了声,但眉头拧得更紧。   周启尊顿了顿,眯缝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周启尊挺想给张决明紧蹙的眉头揉开,他将双手插进裤兜里,给管住了:“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第一时间告诉你,好吧?化煞符也时时刻刻揣着。”   “别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周启尊一只手从兜里“溜跑”出来,拍了下张决明肩膀,“你先去卫生间洗洗吧,一身的泥呢。”   张决明:“......”   被踩扁尾巴的猫好歹才转过头,进卫生间了。   卫生间的门关上,周启尊瞅了眼自己不老实的手掌。   周启尊后退两步,屁股磕着桌檐半坐着,用食指敲了两下桌边。   他周家,究竟藏了什么玄虚? 第85章 “你吃左边,我吃右边。”   比起单间,标间要大一些,但郭青璇和郭小彤都是女人......女妖精,三个男的不好去,晚饭便定在周启尊和张决明屋里。   周启尊随便叫了份外卖,六个菜摆满一张桌子。   “林眷还没出来?”   郭青璇和郭小彤已经过来了,四个人围桌子坐,就差一个林眷。   “天都黑了。他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周启尊望向张决明。   张决明掰开一双方便筷子,递给周启尊:“你们先吃,我去找他。”   “好。”周启尊接过筷子,很自然地扒拉一口饭。   小彤瞅着他俩,眨巴两下机灵大眼儿,等张决明起身出去以后才说话:“冥渊那破地方阴风鬼叫,黑qq的,我还以为山鬼守九幽门,年年呆在十八层地狱底下,得是个多阴沉的狠角儿呢。”   她瞧着周启尊手里的筷子:“没想到这么好相处。”   “小彤,别放肆。”郭青璇低低喝了她一声。   小彤立刻拉了声儿,埋头苦吃。她家璇姐眼睛还是肿的,心里且难受着,可不好再惹。   那边儿周启尊转了转手里的筷子,叼一块瘦肉进嘴。   冥渊?十八层地狱底下?阴风鬼叫?单听名字,就知道定是个阴冷黑暗的地方。   那里,张决明在那里......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谁?”周启尊问。   “我。”门锁“滴”一声解开,张决明推开门,身后还站着林眷。   “这么快?”周启尊放下筷子。   “在电梯口碰到了林眷。”张决明说,他让开位置,让林眷进屋。   林眷好歹算有些出息,虽然来晚了,但还是迈开了腿儿,没敢让张决明亲自揪他出门。   这不,他自个儿抽着鼻涕,顶着一张哭走形的丑脸进来了。   “对不起,我......”林眷站在桌子前,身体蓦得一僵。   谁都没想到,他居然一个箭步冲到了郭青璇跟前,就和要死的扑噜蛾子咋呼膀儿似的,林眷揪住了郭青璇的衣领子!   郭青璇手上那一盒米饭叩去地上,筷子也崩出去一根儿。   “龙族!你是龙族!”林眷一张丑脸扭曲,吼叫。   “你干什么!”郭小彤站起来,拽住林眷,“你放开我璇姐!”   郭青璇抬眼瞪着林眷,始终一句话都没说。   “林眷,放开她。”张决明知道林眷对龙族有隔膜,但没料到他一见郭青璇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林眷转头看张决明,没放人。   张决明:“动你的脑子想一想。如果她是敌人,她会坐在这里吗?山地下的一战,她帮了我们。”   林眷的手顿了顿,似乎是准备放开郭青璇,但还是忽然又揪紧了郭青璇的衣领:“不,她是龙族,是龙族害了我师父!”   “你冷静点!”周启尊准备上前拉一把了。   “无名灯的事,我也是受害者。”郭青璇终于说话了。   “什么意思?”林眷恨恨地瞪着她。   “你师父的生魂祭了无名灯。”郭青璇的声音陡然轻了,好像丢了气力,“我爱人也是。”   林眷张了张嘴,一张脸涨得通红,那脸上的鼻子嘴儿本来就生得磕碜又抠搜,当下小小地、痛苦地拧巴起来,就要球成一团疙瘩。   他好一阵子没吭声,总算放开了郭青璇。   林眷低着头绕过桌子,搁周启尊身边坐下。郭青璇的饭叩在地上,林眷一直低着眼睛,视线粘在地面,像在认真数大米粒。   林眷还是没抬头,只是把自己的那盒米饭往前推了推,推向郭青璇。   郭小彤气不过:“你这人怎么回事?你什么......”   “小彤,别说了。”郭青璇坐下了,顺便一把给小彤这只跳脱兔崽子也拽了下来。   她也没动那盒米饭,无辜的白米饭横在桌子中央,估摸是进不去谁的嘴儿了。   周启尊叹了口气,坐下来,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他抬头瞅张决明,给张决明使眼色。   张决明点了下头,走过来坐下:“林眷,郭青璇虽然是龙族,但她没有害你师父,她帮了我们不少忙。”   “我知道了大人。”林眷抹了下鼻子,对郭青璇说,“对不起,刚才我太冲动了。”   人总是会被愤怒和悲痛蒙蔽,而恨上心头,忽略掉什么。比如郭青璇那双红肿的龙眼,分明那么明显,刚才对视的时候,林眷就没有“看见”。   郭青璇摇了下头:“这事和我龙族有关,你作为赶尸族的现任当家,朝我发这一通火,也不是没有道理。”   “反正......对不起。”林眷抿着嘴。   “行了,吃饭吧。”张决明叹口气,他自己的米饭还没动,直接拿给了林眷。   “林眷吃我的。”张决明转头跟郭青璇说,“林眷那盒你吃。”   郭青璇看了张决明一眼,沉默着拿过了桌子中央的那盒米饭,又掰开一双新筷子。   周启尊低头轻轻笑了下,将自己的饭盒往边上推了推:“喏。”   周启尊凑到张决明跟前,压着声音说:“你吃我的,你吃左边,左边没碰。我吃右边。”   周启尊:“我够吃,下午的时候还吃了点东西。”   “你吃什么了?”张决明偷偷瞧周启尊。   “炸鸡块。你不让我出门,走之前又说让我吃东西,我就老老实实叫了外卖。”周启尊叨了块鸡蛋扔进饭盒左边,“你不信,屋门口有外卖盒,应该还没被打扫卫生的收拾走,你可以去检查。”   张决明:“......”   张决明用筷子尖儿轻轻碰了下饭盒里的鸡蛋,给它夹起来吃了。   张决明咽下鸡蛋,用了半分钟来咂摸炒鸡蛋的滋味,这才能开口问起林眷:“林眷,你之前和我说过的金鳞,是在赶尸族?”   “是。”林眷赶紧说。   “金鳞?”郭青璇一听,立马警惕起来,“什么鳞?可是龙鳞?”   林眷说话前先看了郭青璇一眼,既然张决明说她可信,那应该也无妨了:“没错,就是龙鳞。”   “胡说八道!”郭青璇甩手撂了筷子,她大惊,“我龙族已经千百年未有天运金龙降生,哪来的金鳞?”   “可真的是......”   “行了。我们在这争论也没有用。”张决明打断他们,免得这俩眼红的再掐起来,“林眷把金鳞拿来,一看就知道了。”   “明天上午我们会离开,在这之前,能把金鳞带来给我看看吗?”张决明问林眷。   林眷咬着嘴唇,始终不应声,那一瓣削薄的下唇本来就没点儿肉,这会儿都被他咬扁了,干巴巴的。   “有难处?”张决明心下有计量,林眷虽说是赶尸族的现任当家,但到底年纪尚轻,尽管赶尸族族内凋敝,可事关上任族长的死因,或许金鳞没那么容易拿出来。   “林眷?”张决明又想了想,“如果有难处,我可以明天一早跟你回一趟赶尸族,你......”   “大人!”林眷忽得一下站起来了,速度飞快,就跟根儿半截小的笋尖,嗖得从地上钻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后退一步,俩膝盖撞地,给张决明跪下了!   “哎!你起来!”张决明连忙起身,要给他拽起来。   林眷哪能起来,不仅没起来,还给张决明磕上头了,他咬牙说:“大人,我知道我没用,没本事,但我想求大人,让我跟着你。”   “我知道师父的死另有隐情,还和圣物有关。”林眷字字求着张决明,“事关重大,赶尸族衰落,林眷人微言轻,没资格多嘴。”   “可我就那么一个师父,我......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师父,我就是想......我想找到凶手,求你了大人。”   林眷的头贴在地上,矮小的身体缩在一起,像一颗冥顽不灵的小石头:“金鳞我会拿出来,我一定拿出来,大人你就带着我吧。”   周启尊看着林眷,心头无法平静。他知道,这事他没能耐置喙,更不好替林眷说话,主意得张决明来拿。   但......或许是有种“共鸣”吧。不晓得这么形容是否准确,但周启尊能明白林眷――失去至亲,对自己弱小无能的愤怒,束手无策,只能压抑着,悲痛着,恨不得亲手撕烂自己的性命。   什么自不量力,什么自知之明,“理智”不是外人说得那么轻巧。骨头血液都在疼,但凡有点希望,去死一千次,也比这种凌迟的煎熬好上万万倍。   “决明。”周启尊不自觉地拽了下张决明的衣袖。   张决明回过头,两人对上视线。周启尊张开嘴,最终却还是克制着没说出口。   但张决明已经从周启尊的表情里看出来了――重情重义,剖肝泣血,他哪能不明白周启尊的动容。   “你跟着我走,赶尸族怎么办?”张决明问林眷。   “我会安排老一辈的阴人照看,赶尸族与世无争,不会有事。”林眷说。   “好。”张决明答应了,“你来吧。”   “谢谢大人。”听吸鼻子的动静就知道,林眷又哭了。   “别哭了。”张决明的声音低了些,“也别再跪我,动不动就下跪磕头,哪有一点当家人的样子。”   “那以后不跪了,不磕头了。”林眷连忙爬起来,他搓了把脸,粘一手鼻涕眼泪,“我也不哭了。”   张决明和周启尊:“......”   “赶尸族的当家可真有出息。”郭小彤还是看林眷不太顺眼,但这丫头心地儿是好的,语气已经软了,她嘟着嘴,扔给林眷一包纸巾,“还不快擦擦,脏死了。”   “谢谢。”林眷抽两张纸揩鼻涕。   郭小彤瞥了他一眼,大着胆子去抓郭青璇的手。郭青璇没吱声,只是由着小彤抓,过了两秒将手抽出来,在小彤手背上拍了拍,算作安慰。   “都好好吃饭吧,我们再说说接下来的事。”张决明坐下来,一条腿正好碰上周启尊的腿。   座位不算挤,张决明是无心碰到周启尊的,他大腿热得慌,刚离开,周启尊的腿却又挨上来了。   默不作声,若即若离......张决明侧目看了眼周启尊,周启尊正吃东西,没什么反应――这人是故意的?还是没注意啊......没注意吧。   “正好,大人也把之前的事告诉我们吧。”郭青璇说,“为什么寻木简就是剩下的最后一件圣物?其他四件呢?”   “......的确应该告诉你们。”张决明犹豫了一下,腿且热着吧,他没舍得再挪脚――就让自己的腿和周启尊的腿......在桌子底下偷偷,偷偷,偷偷地轻轻挨着。   张决明呼了口气:“其他四件圣物,之前早已经现世了。现在赤金令和无名灯在阎罗殿,而麒麟血和龙涎珠,应该都在凶爪那里。”   …… 第86章 “也不是没有活到一百一的。”   接下来,一顿饭的时间,张决明将其他四圣物的事简单说了说,尤其来龙去脉,包括周启尊是怎么卷进来的。   只是说到麒麟血的时候,他依旧含糊其辞:“麒麟血多年前就现世了,阎罗殿没拿到。”   “多少年?”郭青璇问。   张决明顿了顿:“八......九年吧。”   周启尊摸了摸下巴上毛剌剌的胡茬,余光瞥过张决明。   郭青璇觉得蹊跷:“按理说,五圣物属五行,相生相连,麒麟血现世,其他四件圣物也应接连出现。”   郭青璇:“赶尸族的上任当家是四年前出的意外,东阳也是四年前失踪的。这么说,无明台最起码立了四年。”   “千百阴魂,一千多个日夜,暗无天日......”张决明声音发冷。   桌上沉默了一会儿,郭青璇才继续说:“五圣物既然早有下落,赤金令和龙涎珠却都在今年前后出现,时间相隔这么近,这是为什么?”   “唔......”周启尊插了一句,“我觉得可能有两个原因。”   “什么原因?”林眷问。   周启尊:“一,有什么时机成熟了,比如凶爪之前说过,他找到了点燃无名灯的最后一道魂火,就是决明的挞罚。”   “二,他这么做,是为了最终的目的,他还有阴谋,这一定和无名灯结出的魂魄碎片脱不了干系。还有一点,如果不是我太敏感,太自以为是的话,他这么做,是想把我卷进来。”   周启尊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想得更深些,他是要把在坐的所有人卷进来。毕竟我们都陷在他的圈套里。而且,‘我们’应该不仅仅包括个人。”   周启尊:“我,周家。林眷,赶尸族。郭青璇,龙族。至于决明......”   “是阎罗殿,九幽门。”郭青璇大骇。   这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冻上了。   张决明尤记得,小台山上灭杀徐春萍的时候,她阴恨地说:“你们都有罪,都该死,都别想好过。”   当时他只当是徐春萍发疯魔怔的妄语,没成想,这“你们”的背后,居然有这么大的阴谋圈,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郭小彤不明白事情有多可怕,但也从大家的反应看出了严重性,只是眼下这气氛,太紧绷了。   小兔子不谙世事,天真活泼,郭小彤实在受不来这些人的严肃,她抖了抖耳朵,竟不合时宜地夸了句周启尊:“本来以为你是个凡人,没什么本事,没想到你这么聪明啊。”   众人:“......”   郭青璇无奈地看了小彤一眼,眼神里有些嗔怪的意思。   周启尊顿了顿,最终还是扑哧一声乐了,他厚颜无耻地接茬:“对,我就是这么聪明。”   周启尊一句话,算是给空气缓活了。林眷和郭青璇都放松了些。   “眼下也不必担心太多了,管他什么阴谋,龙潭虎穴也无所谓,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一只爪子不成?”郭青璇笑了下。   “对,更何况还有山鬼大人在呢,大人的挞罚可不是吃素的!”林眷也跟着喊上。   张决明浅浅地笑起来,周启尊能看出来,他紧绷的神经并没有丁点儿放松。   周启尊默了默,凑近张决明跟前,小声和他咬耳朵:“放心,我会听你的话,我保证。”   张决明梗着脖子,点了下头。周启尊专门注意到,张决明的耳垂有滴滴泛红。淡淡的粉红。   “哎,对了,哥,你是叫周......周启尊?”林眷转脸问周启尊,“我们之前是在火车上见过吧?来吉首的火车,你是不是坐在我旁边啊?”   “是啊。”周启尊笑了,“你还记得我呢?”   周启尊:“我记得你,大风衣配草鞋,过目不忘。”   “这......我们阴人习惯这么装扮,我还......”林眷很不好意思,手指尖抠了抠后脑勺“我还长得丑,当然要把脸遮一遮。”   林眷:“那什么,周大哥......我能叫你周大哥吧?我也记得你。你是个好人,暖男。我看见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一个陌生老奶奶盖着。”   周启尊寻思了下,对火车上那老太太还有些印象,他乐了:“不大的事儿,奶奶还给我小酥饼吃呢。”   “那还是不一样的。”林眷猫着后背,瘦丫丫一只小少年,他低低地说,“这世界上善人还是少。”   周启尊望向林眷,心想这孩子小时候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吃了那么多苦头,才遇见一个林棕柏。现在林棕柏又没了。   多可怜。满地的可怜人,活在一片天底下。   “唔......周启尊......”林眷絮叨上,“不过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好像在哪听到过。”   “我这名字虽然不算常见,但又不是什么稀罕名,保不准有重名的,你以前听过呢。”周启尊挑了满桌最大的一块瘦肉,用筷子夹起来,扔进饭盒左边。   他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张决明:“你多吃点。这一晚上光顾着说话,你都没怎么吃。”   周启尊:“右边的饭快被我吃完了,你左边的还没动几口呢。”   张决明那眼珠子掉在饭盒里的瘦肉上。顿了一顿,他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开始动筷子吃饭。   瘦肉,大米饭,满满塞了一嘴,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周启尊看着稀奇,就想多看两眼。奈何他这两束目光太近了,张决明被晃得不好意思抬头。   “啊!我想起来了!是大人!”林眷个缺心眼的忽然嚎了一声。   “什么?”周启尊转眼问林眷。   林眷差点心直口快就要秃噜出去――他曾追着张决明去山头,两人遇见穷奇那晚,张决明昏迷时陷进梦魇,那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的不就是“周启尊”这个名字嘛!   这时张决明忽然抬头,凉飕飕地朝林眷射去一眼。林眷挨这记冷箭,勉强地吞下口唾沫,骨朵嘴:“我......我之前好像听大人提起过你,所以对周大哥的名字有点熟悉。”   “哦,这样啊。”周启尊点了点头,并没有多在意。   林眷舒了口气,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好像死里逃生了一回合,刚保住小命似的。   他悄摸悄去看张决明,就见张决明在低着头吃饭,细嚼慢咽,面无表情。   咦?难道刚才瞪他的不是山鬼大人?   林眷那二糊糊的小脑瓜子开始瞎琢磨了――唔,如果“周启尊”是周大哥,那......周大哥不就是大人的心上人?   不对,还有长生铃,长生铃里的魂魄又是谁?   “哎呦......”小腿肚子突然被蹬一脚,林眷差点咬了舌头。他抬头瞪眼,就见郭小彤朝他乐得一脸鸡贼,不,兔贼......   郭小彤朝他拌了个鬼脸,摆口型:“璇姐说,脑子笨,眼也瞎,就别琢磨。”   林眷:“......”   再看小彤身边的郭青璇,人该吃吃该喝喝,哪像有话骂自己的模样。   成!他堂堂赶尸族当家,不跟只母兔崽子一般见识!林眷用筷子掘起一团大米饭,瞪着白花花的米,心想:“红烧兔头。”   。   “林眷和郭小彤到底是年纪小,年轻人,活泛,再难过的事,难过完了,也能很快过去。”   吃完饭,大家各回各屋,剩下周启尊和张决明,收拾残羹冷炙。   张决明拎着块抹布,拾掇搁地上倒扣的那盒米饭,接话:“林眷才十七岁,正是活泼的年纪。不过他受过很多苦,要不是先前林大当家照顾得好,他也难有这种性格。”   “也是。”周启尊点点头,给手上的食品袋子扔到门口,扭脸瞧张决明。   他眯起眼睛,心想――张决明虽年长林眷几岁,但也差不了太多。十七八和二十出头,一样都是毛小子。可张决明和林眷的性子完全不同。   张决明身上,除了偶尔面对自己的羞臊外,几乎找不到年轻人的特点。他冷静,沉稳,受了伤也不喊疼,不吭声,不仅不轻飘,反倒给别人安全感。   张决明断然是没有“林棕柏”照顾的,在十八层地狱下,那阴风鬼叫的冥渊里,他又经历过什么?   “倒是小彤。”张决明淡淡地笑了下,“从妖的年龄看,她的确还小,郭青璇又待她好,处处保护她,她自然天真无邪。”   周启尊眨了眨眼睛,突然来了兴致,他问:“从妖的年龄看还小,是有多小?”   “嗯......我看她的修为,大概二三百岁吧。”张决明说,“妖和精怪,少说也能活个几千年。”   周启尊:“......”   郭小彤在他眼里还是个黄毛丫头蛋儿,能喊他叔叔了,可实际上,那原来是只祖宗兔奶奶。   周启尊抽了下嘴角,艰难地说:“还真是人妖殊途。”   他话音一出,张决明的手抖擞,抹布掉了,刚擦好的一团大米粒又落去地上――是啊,人妖殊途,人鬼也殊途。   周启尊观察着张决明的反应:“不过你......”   “我是半个山鬼。”张决明一句话出口,自己都傻了。他无端说这个做什么?半个山鬼就不是鬼了?半个山鬼......半个山鬼,就能和人在一起了?   怪物。痴人妄想,罪不容诛,死有余辜。   “嗯,半个山鬼,半个山鬼......打个折,能活个千八百岁?”周启尊嘴角挑起来,接着问了一句。   “应该......不能。”张决明抬不起头,说,“我承了母亲山鬼的血脉,的确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和常人相比,不容易生病,受了伤也好得很快。但我跟你说过的,我始终是肉体凡胎。”   “寿命上......顶多......”张决明的嘴木了,“顶多,比普通人多活个十年二十年的......”   “哦。这样啊。”周启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指搓了搓扶手――红木椅子,还挺光滑。   “我比你大十岁,再饶十年......二十年吧,一共三十年。”周启尊慢慢地说,“按正常人活到八十岁,也不是没有活到一百一的。”   周启尊笑开:“我看我身体素质这么好,活到一百二都不成问题。”   周启尊故意撇了下嘴,啧舌尖:“半个山鬼果然和正宗妖魔鬼怪不能比,也就那么回事。”   他望着张决明,眼睛不动弹:“你跟我是一样的。” 第87章 撩落伍了,跟不上潮流?   “......怎么了?我说错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周启尊真是强忍着,才没一把给张决明拉跟前儿。   看张决明这模样,他......他怎么就摆出了一张快哭的脸呢。   张决明僵在原地不出声,周启尊喘了口气儿,感觉再看下去,他八成要吃不消。   “我还没那么好的定力呢。”周启尊心里骂。   张决明年纪小不上档次,他不能也跟着没出息。有的东西还不到时候,尚欠火候。   “欠火候......欠火候......”周启尊默念。   周启尊眉心蹦了蹦,他垂下眼睛,不看张决明了。   老流氓翻篇翻得从善如流,自然地转开话题:“那什么,都收拾完了,我先去洗澡?”   张决明用力动了动手指尖,身上那个疼呀,疼木了,就像刚被乱棍子暴揍了一顿。   “嗯。”张决明应了声,缓缓站起身,仿佛心头的血都要随着一个“嗯”呕出来了。   周启尊翻起眼皮又瞧了瞧张决明――还是那副要哭的样子,惹他心窝这个揪巴......   周启尊叹气――他年轻的时候处过男朋友,对方比张决明年纪小得多,脸皮儿也薄,但周启尊不要脸呐,周泼皮自诩花活捏得恰到好处,还从没有惹意中人露出“哭脸儿”来,这在张决明跟前,怎么次次翻车?   还是说他年纪大了,多少年不开这门窍,过分生疏,撩落伍了,跟不上潮流?   周启尊脱了上身的衬衣,从张决明身侧擦肩走过,同时将衣服随手甩给张决明:“那我很快出来,你等会儿再洗。”   说话动作都非常任意,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没有丁点儿刻意的痕迹。但周启尊临卫生间门口,趁着开门的当儿回眼一看......   张决明捧着他的衣服,后背又僵了。   周启尊:“......”   周启尊进了卫生间,给门关死了。   ――凭他向来大刀阔斧的性子,处事一贯干脆利索,甚至是蛮不讲理,有些唯我独尊的。   除去这次的事牵扯甚多,周启尊一介凡夫俗子没有能耐,又担心周怿以外......对张决明,他是极稀罕得有耐心。说耐心还不够,每次看见张决明难过的表情,周启尊都心疼,心疼得不舍得逼他。   总之,张决明不会害周启尊。周启尊眼睛不瞎,耳朵没聋,张决明对他的心思,如果他真的猜错了,那他也活该死无葬身之地。   外头,张决明站得僵硬,脚底板发软。听见卫生间的门关紧了,他才敢缓缓动一动胳膊。   他将周启尊的衣服抱在怀里,抱得没什么力气,没勇气抱紧:“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张决明闭上眼睛,感觉眼角有些湿漉漉的,鼻子也泛酸了,他用气声说,说得膝盖发软,想跪去地上:“求你了,别再让我......更爱你了。”   。   “你不去洗澡?”半个小时后,周启尊用毛巾搓着一头乱发,从卫生间出来。   “不用了。我下午回来的时候洗过,你忘了。”张决明说。   他已经恢复往常,从他脸上,已看不出那种近乎崩溃,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周启尊不露痕迹地打量了他两眼,点点头:“也是。时间也不早了,睡吗?”   “嗯。”张决明翻身上床,躺下前望了眼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牛奶,“你睡前喝点牛奶吧。”   周启尊这才发觉,眼下多了一杯牛奶。那牛奶还微微冒着一股淡淡的白雾,定是刚热好的。   “你要的?”周启尊用手捧起杯子,“给我要的?”   多贱呐。分明那么痛苦,还非要待周启尊好,想细致入微地照顾他。自虐到张决明这地步,都不好说是种什么样的疯病了。   “牛奶......安眠。”张决明说,“小心烫。”   周启尊一贯失眠,总睡不好觉。这几天经历的太多,周启尊估摸更睡不着了。但他身上还有伤,明天他们要启程去公主岭,不好好休息,周启尊的身子可吃不消。   再说那鬼眼,是福是祸还未知。一想到这个,张决明就紧张得浑身冰冷。   “谢谢。”周启尊喝了口奶,“不烫,温度正好,我喜欢喝热乎点儿的。”   “喝完早点睡。”张决明道了晚安,躺在床上翻过身,背对着周启尊。   “......”周启尊擎着牛奶杯子,鼻尖全是浓郁香甜的奶味。   他看了会儿对面被窝里微微躬起的后背,扬头,将剩下的大半杯牛奶灌了个干净,闭上灯搁床上躺下了。   大抵是张决明这一杯牛奶起了作用,加上周启尊身上的伤没好,体力并没有完全恢复,待夜深,周启尊虽揣着满腔的心事,也总算疲惫地入睡了。   可惜睡眠很浅,睡得不好。   张决明在隔壁,光是听周启尊的呼吸就知道,他睡得很难受。   周启尊这晚上第五次翻身,同时一脚将被子蹬开了。   张决明只好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   周启尊睡梦中这一脚颇有力气,居然给被子整个踹去地上。   张决明曾听黑桃说过,周启尊一旦睡毛了就会踢被子,且脚下“狠辣”,黑桃每次都要很费劲地给被子重新叼上床,为他盖好,一晚上三五次反复,猫牙可酸了......   张决明的手自然比黑桃几颗嫩牙好用,他将被子捡起来,拎着凑到周启尊跟前,替他盖上。   周启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动了下身子,又要给刚盖上的被子扒拉开。   “别动了,好好盖着。”张决明两只手压住周启尊的两条胳膊,垂下头,在黑暗里,看见周启尊额角渗出的汗珠。   张决明皱了皱眉,用手轻轻抹了一把,冰凉的,是冷汗。   他想施术在周启尊的灵台上点上一点,好让这人睡沉些,可他的指腹刚碰到周启尊眉心,周启尊的眼睛居然睁开了一条缝!   周启尊并没有完全醒,他眼皮很沉,脑子也昏浆浆的,只能堪堪睁开一条眼缝,周遭没开灯,很黑,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决明?”周启尊的嘴动了动,声音脆弱且低哑。   “我在。你继续睡。”张决明的指尖发出一点淡淡的明光,点在周启尊眉心。   突然,周启尊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胳膊,竟一把给张决明的手抓了下来。   施术被打断了,周启尊放开张决明的手腕,他紧接着伸长手臂,搂过张决明的脖子。   被他挂着脖子往下一拉,张决明低头俯身,上身几乎全都压在周启尊身上。   周启尊越来越昏沉,眼睛睁开的小缝闭上了。他扬起下巴,嘴唇干燥地翕动:“决明......”   他的嘴唇,碰上了张决明的鼻尖,唤张决明的名字。   张决明停滞呼吸。周启尊太糙了,从来不会涂护唇膏之类的东西,他的嘴唇起皮,干硬的,小块的皮,剌在张决明的鼻尖,像罂粟的刺。   周启尊揽着张决明脖子的手松了,他的手从张决明颈间滑下去,掉在床上――这人又睡过去了。   张决明揪着一块被角,山鬼力气大,那被角竟被他的手指弄出两只窟窿。   张决明好久才缓慢起身,他的手指重新贴在周启尊眉间,轻轻点一下,明光悄悄起,悄悄灭。 第88章 不算调戏吧?   清晨,周启尊托着脑袋从床上起来,他侧目望一眼,隔壁的床铺已经收拾好,张决明应该是早就起了。   “决明?”周启尊坐在床上,扯嗓子喊了一声。   看不着张决明,这一声喊完没人应,张决明也不在卫生间。   “去哪了?”周启尊皱了皱眉头,扭过脸,瞧见床头柜上放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出去买早餐,一会儿回来。”   字体清瘦漂亮,钩折有力,张决明的字和他的人很像――有一种刚柔并济的美人骨气。   周启尊抻抻腰板,掀开被子......愣了。   他这被角......怎么多了俩窟窿眼儿?   周启尊眨巴眼睛,不解――他睡前这被子还是好好的,怎么一觉起来就破了?什么玩意这么厉害?南方的害虫?这牙口也忒犀利,忒阔气了,能给被子啃穿......   纸条边还放着他昨晚喝过的牛奶杯,周启尊仔细地发现,这白瓷杯子已经被洗干净了。他昨晚喝完就躺下,竟没起夜,肯定是张决明早上起来洗的。   “啧......”周启尊的手指在被头上的窟窿眼儿捅了捅,正好能捅进去......   他好像忽然记起了点什么,眼神发生变化。   许久,周启尊的手指从窟窿眼里抽出来,又摸摸自己的下唇,他自言自语说:“难道......那不是做梦?”   。   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张决明提着一兜子早餐回来了。他将吃食放在桌边,给包装盒一个接一个打开:“你吃吧,我还要出去一趟。”   “你不吃?去哪?”周启尊坐在椅子上,手掌托着下巴,看张决明。   “我吃过了。”张决明说,“林眷一早回了赶尸族,我有些不放心,想追过去看看。”   张决明:“等我们带着金鳞回来,就可以出发了。”   “嗯。”周启尊低头瞅了眼桌子――小米粥,咸菜,小笼包,茶叶蛋......剥好皮的茶叶蛋。   周启尊多看了眼张决明高挺的鼻梁,他拎着勺子,舀了口粥喝,随口淡淡地说:“我昨晚好像做了个梦。”   周启尊笑了下:“有点奇怪的梦。”   他边吃边说:“虽然没戴扳指,但梦得还是挺奇怪的。”   张决明:“......”   张决明背过身,倒了杯水,自己慢慢喝下去:“什么......梦?”   哦,磕巴了。   周启尊一筷子戳起剥了皮的茶叶蛋,啃一口,心想,这茶叶蛋是买的时候就光溜溜的,还是张决明偷偷给他剥的?上次当着他面儿剥蛋皮害臊了,再要剥肯定得偷偷摸摸地。   “没什么,记不太清了,你先走吧。”周启尊又啃了口茶叶蛋,满嘴蛋黄香,“回头再说,我好好想。”   “嗯......”张决明闭了闭眼,感觉心脏在往耳朵边蹦,鼻尖也火辣辣的。   “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尤其是不寻常的事,一定要想起来,告诉我。”张决明低低地说。   “嗯,我知道。”周启尊瞅了瞅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下嘴唇,声音小了点,“就是隐约感觉,梦里我好像占了某人便宜。”   张决明:“......”   他说正经话呢,周启尊怎么能这样!   心脏快从耳朵眼蹦出去了。   “......我去找林眷了。”张决明闷着声,灰溜溜地开门走人。   周启尊用勺子搅和小米粥,门“咔嚓”一声关上,他搅和搅和呼出口气:“不是欺负过了吧?”   老混帐耍起无赖没有分寸,丁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这时候周启尊还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如果他知道,他绝对不会这般,用轻描淡写的语气,一次次扎张决明的真心。   如果,他现在知道......   。   “金鳞拿出来了?”   因为时间关系,几人约在火车站见面。   张决明带着林眷赶过来,郭青璇赶忙堵住二人,急着伸出手:“快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哪来的金鳞!”   张决明皱起眉,压低声音:“这地方人太多了,等上车再说。”   周遭人来人往,耳朵里闹哄哄的。郭青璇伸出的手握了个拳头,垂去身侧:“对不起大人,是我太着急了。”   “我能理解。”张决明说。   天运金龙应天命而生,从上古以来就被龙族供为圣龙。相传但凡族内有金龙,定会被奉为族长,金龙在位时,龙族必风调雨顺,昌盛兴旺。   而天运金龙很稀罕,万万年来也不过两三条,龙族的族谱上,已足有千年没见过金龙了。   如果这么宝贵的金龙和无名灯、雷东阳的死有关,那郭青璇作为龙族可有得好受,难怪她紧张焦虑。   “周启尊呢?”周围没见到周启尊,张决明问郭青璇。   郭青璇冷静了些,目光扫过张决明身后的林眷,林眷又穿上了大风衣,用风衣的兜帽遮住一张丑脸,他一声不吭,看不到神色。   “那边。”郭青璇伸手往一旁指,“他在......接东阳。”   张决明愣住,顺着郭青璇指的方向看,看见不远处,刘检背后背着个包,正和周启尊面对面站着。   刘检来车站送周启尊,他那背包里装的一定是雷东阳的骨灰。   “抱歉。”张决明下意识和郭青璇道了歉。雷东阳就在那,郭青璇却不能过去,她的心情处境都太糟了。   “大人不用道歉,我没事。”郭青璇摸了摸领口拴戴的逆鳞片,“祭了无名灯,生魂灰飞烟灭,永世不可超生。”   “但是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还在。”郭青璇短促轻薄地笑了下,“就好像他回来了,在我身边一样。”   “或许我是疯了吧,痴心妄想。”郭青璇小声说。   张决明沉默着没应声。他侧目又看了眼周启尊和刘检,正好瞧见周启尊大大方方张开双臂,和刘检拥抱,作为告别。   张决明别开眼睛,去一边坐下,一个字也没再说。   “哎,金鳞真的拿到了?”郭小彤悄悄凑到林眷跟前,在林眷侧腰捅了一指头。   “哎!”林眷差点被捅得原地蹦起来。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你怕痒啊?”郭小彤瞪着水灵眼儿,乐了。   林眷无奈,抬头回瞪郭小彤:“你能不能消停点儿?真闹腾。”   郭小彤“切”了声,她正面看着林眷的丑脸,卡巴卡巴眼皮,不可置信地问:“你脑门儿怎么破了?”   她惊讶:“你不是又朝人磕头了吧?”   郭小彤:“你是不是只会磕头啊?”   “你......你闭嘴!”林眷苍白的脸忽一下通红,他愤愤地扭过身,不理郭小彤了。   郭小彤:“......”   小兔子转转脚尖,嘟嘴:“真小气。”   林眷的确是磕了头的,赶尸族老一辈的阴人大多年纪大了,赶几具尸体都呼嚎带喘,断然是不可能出山调查老族长的死因。   族内能做主的阴人太少,林眷又是林棕柏唯一的徒弟,听了林眷的话,还有张决明赶去作保,金鳞自然是被林眷带走了。   其实用不着磕头,林眷磕得脑门儿破皮,只是因为自己心里过不去。他没本事,护不住师父,这一走,赶尸族交给长辈,又要添麻烦。   这头四个人各怀心事,搁嗡闹的火车站里杵着,像四块半死不活的臭石头,气氛一时有些硬邦。   而周启尊那边就不一样了。刘检刚给背后的背包交给周启尊,立马又变了脸:“周启尊……”   “哎,东阳在这呢,能不能留点颜面。”周启尊眼观鼻鼻观心,赶紧在刘检破口大骂之前截住他的话。   “放屁。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这脸,这头上还贴着两块纱布,你有什么颜面?”刘检气不过。   “那边的四个,都是你一路的同伴?来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过?”刘检的视线放远,往张决明那头看。   主要是林眷,打扮忒奇葩了。刘检脸皮拧着劲儿:“这都什么人啊,奇奇怪怪的。”   刘检:“你这些人靠谱吗?”   “嗯。”周启尊拍了拍刘检的肩头,“好了。别婆婆妈妈的,你烦死我了。”   周启尊:“我是真的不能告诉你,你也真的要把心放进肚子里。”   “得了吧。”刘检大手一挥,“我把心擎在头顶上你也不会听我的。”   “保重。”周启尊笑了笑。   “走吧。”刘检正了脸色,也抬手拍了下周启尊的肩膀,“千万平安,虽然到头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但有需要兄弟的地方,你就说话。”   “当然。”周启尊的笑容变大,露出一排皓齿,“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刘检点点头,再没说话,他转身走了,也没回头。   目送刘检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周启尊才背上装着雷东阳骨灰的背包,走回张决明那边。   路过郭青璇的时候,他将肩上的背包卸下来:“你拿着?”   郭青璇望着那背包,片刻点了点头:“嗯。”   于是周启尊就小心地把背包递给郭青璇。   他给雷东阳交过去,立马径直走向张决明,刚准备张嘴喊声人,张决明却站了起来,转身往前走。   周启尊嘴刚张开一半:“......”   张决明微微低着头,边走边说:“时间快到了,人都齐了,我们去排队检票吧。”   “......”周启尊搓一把老脸,心说,“不是还在为早上的事闹别扭吧?”   才两句话,不算调戏吧?   “林眷。”周启尊拽了旁边的林眷一把,“金鳞拿回来了?决明他......”   周启尊瞧见林眷的秃噜皮脑门儿,顿顿不说了,他捏住林眷的帽檐往下拉了拉:“得了,先上车吧。”   作者有话说:   诸位节假快乐~(^з^)-☆ 第89章 反正以后成了,也得公开   今晨阳光好,灿灿烂烂,明明晃晃。   周启尊的座位靠窗,被大盛的阳光晃得眼睛睁不开。   身侧忽然横过来一条胳膊,周启尊眯缝眼珠,瞧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绕过他眼前,给窗帘拽上了。   周启尊这才能把眼睛睁开。   张决明微微皱眉:“你眼睛不舒服,怎么不把窗帘拉上。”   周启尊笑了笑:“刚想拉来着,你比我快。”   张决明没接话,他从背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周启尊:“喝点水吧。”   “嗯。”周启尊接了过来,拧开喝一口。   五个人挨排对脸儿坐,周启尊和张决明坐一边,对面依次是郭青璇、郭小彤、林眷。   郭青璇手里抱着刘检的背包,她的下巴轻轻磕在包上。   “东阳的老家在公主岭一个小镇,还挺偏远的,这一路我们要转三趟,火车转飞机,再转客车。”周启尊说,“路线我和决明都看好了。”   “嗯。”张决明接话,“会有些赶,大家辛苦了。”   郭青璇摇了摇头。   林眷戴着大兜帽,从帽檐底下吭声:“麻烦你们了。”   “那可不是。”郭小彤多嘴说,“这凡人的交通工具可真磨叽。”   郭小彤说完,周启尊才咂摸出林眷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   “你们这是陪我和林眷走吧?”周启尊问郭小彤,“山鬼、龙、兔子精,用法术的话,比高铁飞机都快吧?是不是一眨眼就能飞过去?”   “我可以在夜里化成龙身腾云。”郭青璇给背包抱得更紧了,“小彤跟着我就好。”   郭青璇:“至于山鬼大人,他虽然是肉体凡胎,但有移行术,如果大人从冥渊之境走,或者乘赤豹,应该一眨眼就能到吧。”   周启尊瞧了张决明一眼。   郭青璇:“但我们最好不要分开。”   张决明:“对,说不定路上就会有什么变故,我们得小心。”   “有大人在,我不怕。”大兜帽底下,林眷的声音又传出来。   郭青璇停顿了一会儿,转头问一侧的林眷:“林小当家,金鳞,能给我看看吗?”   “火车上人多,你们注意些。”张决明连忙嘱咐。   本来该等下车以后找个安静安全的地方,最好是在旅店落脚处,关上门再拿出金鳞,可郭青璇心头焦灼,若是不赶紧看上一眼,这一路都得硌楞。   “一眼就好。”郭青璇也明白张决明的意思,她看向张决明,见张决明点了下头,这才朝林眷伸出手。   “那......”林眷犹豫片刻,搁兜里摸了摸,在郭青璇手心里按下一片冰凉的小东西。   刚入手心,郭青璇就被冷得浑身一个激灵,鳞片重重的,仿佛小金块一般沉,是椭圆形,一端稍尖。   郭青璇低头看过眼,脑袋瞬间嗡了一锤――金色的。耀眼的金。郭青璇用手遮着,能看见它泛起一层浅浅的金色浮光。   “这,这还真是......”郭青璇握紧金鳞。   “我说了我没骗人的。”林眷咕囔道。   郭青璇沉默了一阵子,拽过林眷的手腕,将金鳞放回林眷手心。她倒口气说:“如果我没看错,的确是龙鳞。应该是金龙......尾梢的鳞片。”   “到底怎么回事?族谱上分明已有千年未见金龙。”郭青璇咬牙,低低地说。   “会不会是千年之前的哪条龙?”周启尊问。   郭青璇摇头否定:“你不了解,天运金龙降世羽化均应天道,是龙族的大事,从上古开始就有记载。”   周启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这么惊讶。”   “这事必须立刻告诉我二叔。”郭青璇抱着背包的双臂微微发颤,“等这辆火车到站,下车我就给二叔传信。”   她又转向林眷:“林眷,等我们安顿好,那金鳞还要再给我仔细看看。”   “好了,车上人多,不宜多说。”张决明的手按住衣兜,内兜里的长生铃又在发抖。   这几天变故横生,周怿吓得不轻。   张决明叹了口气:“先休息吧。”   林眷的兜帽更低了,郭青璇也把脸埋进了胸前的背包,郭小彤嘟嘟嘴,偷偷扯了郭青璇一点衣角,也猫在那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紧张。   危如累卵,一触即发。   长生铃越抖越厉害,张决明侧脸和周启尊说:“我去一趟卫生间。”   “嗯。”周启尊应声。   张决明起身,快步穿过窄小的过道,走去卫生间。   锁好了门,他将衣服拉环拉开,长生铃竟直接从他内兜里蹦了出去!   “周怿!”火车上不带刀子,张决明在自己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伸手握住飘在半空的长生铃。   手上有血流出来,长生铃明光扑闪,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安稳下来。   张决明靠在门边,他的手垂在水槽边,还在流血。   张决明闭上眼睛,心里重复:“别害怕,别害怕……”   。   “怎么去这么久?”周启尊看一眼手表,张决明这一趟卫生间去了足有半小时。   “嗯。”张决明驴唇不对马嘴地应了声,没再说别的。   周启尊挑了挑眉毛,觉得有些奇怪。他注意张决明的脸,脸色苍白了不少,嘴唇也没了血色。   “你怎么了?”周启尊问,“身体不舒服?你之前的伤到底好利索没有?”   “没关系,我就是昨晚没睡好。”张决明淡淡地笑了下。   昨晚没睡好?周启尊想起自己被子上的两只窟窿,先前退房的时候还赔了钱呢。   “那你睡会儿吧。”周启尊说,“过一会儿我叫你。”   张决明下意识看了眼对面,就见郭青璇朝他笑了下:“放心吧,林眷虽然不太顶用,但有我在,周启尊不会有事。”   不太顶用的林眷:“......”   郭青璇:“再说,青天白日,大庭广众,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对啊大人,你就休息一会儿吧。”郭小彤也说,她还放肆地伸手指了下张决明的脸,“脸色煞白的。”   “小彤,你太放肆了。”郭青璇给她的手扒拉下去。   “睡会儿吧。”周启尊又说,他凑到张决明耳边,声音放低,压小,只有张决明能听见,“乖,听话。”   。   虽说是要张决明休息,但他其实很难入睡,周启尊在一旁注意着,张决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个多小时了,呼吸才慢慢放缓一些。   对面的林眷和郭小彤早已呼成猪头,而郭青璇依靠窗户,还是抱着背包,她往窗外看,一言不发。   火车过隧道,“咯噔咯噔”颠簸,张决明那眉头不舒服地皱起来。   他和林眷郭小彤不一样,睡得尤其难受,周启尊看他煞白的脸色就心疼,也不顾郭青璇还醒着,火车人多眼杂,他伸出手,撩了下张决明额前的碎发。   细软的发丝掠过周启尊指腹,指尖在和脉搏一起痒痒地乱蹦。   周启尊深吸了口气,闻见张决明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这味道每次闻到,都令他如释重负。微微靠近,香味淡淡的,若是像现在这样和张决明紧紧挨着,这香味就要略浓一些。   周启尊舒服地闭了会儿眼睛,再睁眼,发现对面的郭青璇正看着他。   他顿了下,轻轻挑起嘴角,食指放在嘴边,朝郭青璇比了个“嘘”。   郭青璇没说话,只淡淡地回了个笑。   可惜周启尊那英俊潇洒的笑脸儿没撑太久,张决明睡得毛楞,手忽然在他胳膊上抓了一把。   “嘶......”周启尊脸扭歪了――山鬼的手劲儿多大呀,这一下得给他掐青了。   郭青璇:“......”   “决明啊决明......”周启尊拍拍张决明的手,但张决明还是掐着他胳膊不放,睡得死性不改。   周启尊直咂舌头,也不舍得用力去掰......拉到,就算他用力去掰,估摸也掰不开。悲催。   对面的郭青璇看了会儿过眼,总算肯帮一把,她手腕挽花,张决明的指尖紧跟着绕上一股淡青色的细烟。   这股烟气转瞬消散,张决明的手也跟着松开了。   周启尊的胳膊得了救,他抬头看郭青璇,郭青璇又朝他笑了下。   周启尊:“......”   看来,他和张决明的那点儿苗头,早就被郭青璇看得明明白白。   也罢,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以后成了,也得公开。   周启尊撇了撇嘴,眼睛盯着张决明的手看。――是移不开眼了。   以前只知道张决明的手凉,白,手指修长,很漂亮。但还没有哪一次,他能这么仔细地看一看。的确漂亮,精致,就好像一刀一刀细细雕出来的。   看那苍白冰冷的指尖无力地挨在自己手边......   周启尊的糙掌心发热,想去抓张决明的手。他刚要抓过去,突然停住。   ――周启尊眼尖的发现,张决明的衣袖上有一块不大的殷渍。   张决明穿的是黑衣服,脏了也不是很明显,但他袖口这一小块,明显比周围的颜色更深。   周启尊没去抓张决明的手,而是用指尖在那块地方拈了拈。将手指凑到鼻尖――是山鬼的香味,很浓。   血。   张决明什么时候受伤的?   张决明的嘴唇刚恢复些血色,周启尊轻轻摸了下张决明的脸,心猿意马全散没了。   刚才,张决明去卫生间弄伤自己,他取自己的血,做了什么? 第90章 这是条送丧的队伍   行程安排得紧凑,五人路上一天半的时间,那一晚是在飞机上睡的。   等从客车上下来,三只非“人”哉还好,林眷这阴人和周启尊这凡夫俗子早就腰酸背痛了。   “太遭罪了。”林眷揉着脖子,昨晚搁飞机上睡落了,且疼得厉害。   “总算到了。”周启尊也长叹一口气,说。   张决明紧跟着周启尊下车,关切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坐久了,后背发木。”周启尊说。   张决明拉着人上下看过三圈,缺定周启尊没什么问题,这才放了心。   “这小镇子怎么......”周启尊四处看过一番,“感觉有点奇怪。”   “的确是。”郭青璇也发现了。   双脚踏上雷东阳的故土,怀里抱着雷东阳的骨灰,她的心脏在腔子里摇摇欲坠,似乎有碎片,心每跳动一下,就坍塌剥落一片。   “东阳以前提起过他的家乡,说这里虽然地方小,偏远,但很热闹,还说有机会一定要带我回来看看。”郭青璇的眉头皱起来。   “别说热闹了。”林眷给脑袋上的兜帽摘下来,“这怎么都没个人啊?”   不仅不热闹,这镇子比周启尊老家那乡下还要萧条。不论城市还是乡镇,车站都是人流较大,较为嗡闹的地方,可五人从这站点出来,竟瞧不见站口的旅人,一间车站安静沉寂,耳边只有暖风微小的呼呼声。   “璇姐,我有点害怕。”分明是大白天,郭小彤却愣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老实地凑到郭青璇身后。   “来之前我们就猜到这里会有事发生,只是没想到整个小镇都不对劲。”郭青璇抓住郭小彤的手,郭小彤这才壮了点儿胆子。   “先走吧。”周启尊说,“也许走到大路就能看见人了。”   “嗯。”张决明点头,“我们走吧,大家小心。”   他说话的同时往周启尊身侧挨得更近了些,周启尊看破不说破――张决明这份小狗护犊的德行又来了。   他们一路往大道走,周启尊擎着手机看,刘检给雷东阳家的地址发在他手机里。地址离车站有些远,他想在路上拦两辆出租车,好方便些,可惜他们净走出二里地了,愣是半个车影子都没瞧见。   离大路越来越近,行人倒是零星有几个,但全低着头快步猫腰走,跟背后有瘟要躲似的。   身边路过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周启尊一把给这糙汉抓住,问:“您好,我想问一下......”   “滚滚滚!”那男的猛地甩开周启尊的手,像只L了刺儿的凶刺猬,朝周启尊大吼,“都死光了,给我滚!”   他吼完,连跑带癫地溜了。   周启尊:“......”   郭小彤看傻了眼:“这人是个疯子吗?”   周启尊摇头,脸色肃下来:“这镇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抬手往前指:“前面是个菜市场,但是你们看,什么人都没有,大白天的,连摊位都不出。”   “别说了周大哥,你越说我心里越发毛。”林眷搓了搓胳膊。   周启尊眼睛略过四面,瞧见对街有个小卖部,小卖部开着门,一个烫着满头泡腾卷发的大妈正给脑袋抻出来。   大妈和周启尊对上眼,周启尊连忙伸手,搁着一条街和大妈招呼。他一声“大姨”还没来得及喊呢,那大妈竟嗖得缩回头,紧接着给门飞快关上,还搁里头落了锁。   周启尊:“......”   周启尊又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址:“总之,先继续往前走吧。”   “嗯。”张决明快速说,“我走在前面,周启尊、林眷、郭小彤在中间,郭青璇在最后,一定注意安全。”   “好。”郭青璇点头。   按照张决明说的顺序,五人排成一列,在不宽敞的小路上往前走。   头顶的日头正旺,已经到午饭时间了,几人走了半晌,早就饿了。   “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张决明扭脸对后头的人说。   “可咱路过的餐馆......没有开门的啊。”林眷吞一口口水。   周启尊咧开嘴:“对,刚才路过一家面馆,两家快餐店,全没开门。”   张决明正想着怎么办,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一声暴喝:“那你说!你说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你朝我吼个屁!”紧跟着有人又喊了一声。   这两声都是男人的声音,嗓门儿一个赛一个粗大,吼得尤其烦燥。   张决明和周启尊对个眼色,两人立刻拔腿往前跑。   “哎,等等!大人,周大哥!”林眷也赶快跟上,“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啊!”   “还用说么?你个笨蛋!一点默契都没有。”郭小彤跑得比林眷快,郭青璇也紧跟了上去。   跑过拐角,一转弯,正见前方一条坦荡荡的平坦大道。   大道中央杵了一口棺材。这是条送丧的队伍,一排十几个人,都穿着白衣,开头是俩瘦丫条儿,对脸擎起两朵大花圈。   刚才吼嗓子的是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俩男人一个秃头,一个毛寸,这会儿秃头正揪着毛寸的衣领子喷唾沫,眼瞅就要打起来了:“那总不能一直停这吧?这都一小时了还起不来棺!”   “我怎么知道!抬五次了,就是抬不起来,你当我乐意在这停着?”毛寸也不甘示弱,将唾沫星子喷回去。   这哥俩急赤白脸,顶着对方的唾沫互不相让,但周围的人却低头耷拉脑袋,竟没谁上去拉一把。   周启尊见状,立马要过去,他一迈步,手腕就被张决明拽住了。   “没事。”周启尊回头朝张决明说,他挣开张决明的手,反手在张决明手背上拍了拍,“你跟我一起过去。”   张决明犹豫片刻,点头。   “你们在这等着。”张决明和身后刚跟上来的林眷说,他和郭青璇对视一眼,便跟上了周启尊。   “大哥,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周启尊没等走到争执的秃头和毛寸跟前,就扬声喊了一嗓门。   张决明一愣,发觉周启尊竟用的当地口音,他说的是本地方言,那音调和刚才俩彪汉嚎得一模一样。   “哎呦,大哥?”周启尊搁俩人跟前顿住脚。   秃头和毛寸一人剜了周启尊一眼,秃头松开毛寸的衣领子,两人扑噜扑噜衣服,一起瞪向周启尊和张决明。   照这架势,这俩是要暂且休战,一致对外了。   秃头搓了把光溜溜的后脑勺,张开两跟香肠似的肥嘴唇子,不善地问周启尊:“你们都谁?干什么的?”   “你们从哪来的?今儿个十七号,咱镇子里除了咱哥几个,今天没人敢出门。”毛寸紧跟着说。   十七号?这是什么特殊日子,能让当地人吓得闭门不出?   周启尊满心疑虑,他面儿上摆出副人畜无害的诧异表情,操起方言说:“大哥莫见怪。我就是当地人,只是和弟弟一起离乡,外出打工,好久没回来了。”   周启尊拽了张决明一把,又回身指了指身后的郭青璇他们:“这次回来,是因为......”   “后头那个女的,是我弟妹,她怀里抱的那个包,里头装的我弟弟骨灰。”周启尊面露悲色,“弟弟在外出意外......我这是送他回家。”   “那那个穿大风衣的丑八怪和那个小姑娘呢?”秃头又问,顺手指了下张决明,“这人又是谁?”   “是我和弟弟的朋友,还有弟妹的娘家人。”周启尊老实说,“我家里就剩下我妈,让他们来帮个手......”   他说着说着竟出不来声了,悲痛到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颤。   张决明在周启尊身边,他能感觉到,这不仅是装的――周启尊不单单是在演戏,他是真的难过了。   尽管他知道生死有命,尽管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尽管他尽量不动声色。但雷东阳的死,到底让他这样难过。一想到雷东阳那孤独可怜的母亲,周启尊其实是这样心痛的。   张决明顿了顿,忍不住去抓一下周启尊的手。周启尊没回头看张决明,但他也握了下张决明的手,很快松开。   张决明低头盯自己的手心――刚才周启尊握上来,周启尊的手好烫。滚热粗糙的掌心,碰一下,就像热泪在沙砾上蒸发。   “倒是可怜。”是寸头先卸了防备,他叹气,“听你这口音,你的确是咱本地人不假。”   寸头用胳膊肘拐了下秃头:“老六。”   “叫我老六就行,他排老四。”秃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哥俩看样子比周启尊大上几岁,周启尊立马喊上:“六哥,四哥。”   周启尊又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熟练地给二人分别点上一根。   张决明搁一边儿看着,瞧这人游刃有余,滑溜得像条自在泥鳅,又切换一张惊忧的脸,诚心发问:“哥,我记得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咱镇子挺热闹的,怎么现在路上都没人了?连辆出租车都打不着。”   周启尊:“还有您刚才说的十七号,这是什么日子啊?为什么大家都不出门了?”   “哎呦,你妈没跟你提过?”秃头瞅周启尊。   “我妈......”周启尊僵硬地笑了笑,“老人怕拖累我们,怕我们在外头瞎担心,报喜不报忧,一问她就说一切都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毛寸长叹一声,“那你妈这半年自己一个人,可遭罪了。”   “怎么说?”周启尊急着问。   “我跟你说,这事儿忒邪乎了,不仅是十七号,每个月七号、十七号、二十七号。”毛寸的表情很难看,两簇浓眉毛往一堆儿盘,“但凡是有七的日子,镇子里都死人。”   “当天最起码死一个,从大约半年前开始吧,这都死了二十多个人了!都说是有恶鬼来捉魂儿呀!” 第91章 “反正没有一个寿终正寝的。”   “恶鬼捉魂?”周启尊回头看张决明,张决明微微摇了下头。   ――要是真有那么厉害的恶鬼作祟,月月害人,阎罗殿不可能任凭他逍遥在外,除非阎罗殿的牌匾子砸烂了,丢进地狱业火里烧了。   “那可不是。”提起恶鬼捉魂,寸头明显有些害怕,声音都变小了。   这哥们儿嗓门粗,音调厚重,突然这么小心地说话,倒是蹩脚地可笑。   反观秃头就比他出息多了,秃头扬手在毛寸肩头抽了一把:“老四,看你那怂样。”   周启尊照旧是一张无辜脸,他揪住苗头,捏着老六不放:“六哥,到底怎么回事啊?您能说清楚些吗?”   “哎,行。他胆子小,我跟你说。”秃头老六吐一口烟圈,“按理说干我们这行的,不该怕那些,但这事实在是太玄乎。”   老六:“所有在有七的日子里死的,全是意外死。”   “车祸,从楼梯上摔下来,掉河里淹死……”秃头说着也有些打怵,他呸了烟头,用脚给烟头碾灭,“反正没有一个寿终正寝的,而且死相一个比一个难看。”   寸头老四:“这月七号,就是十天前,我们刚送走一对母子,那男娃娃才六岁,后脑勺开个大洞......”   “怎么回事?”周启尊心头大惊,表情也没控制,甚至格外放大神情,让自己显得又惊又怕。   “小娃蛋子犯熊,一早跑去水库玩,一天没回家,家里人从早找到晚,临天黑发现孩子.......”秃头老六啧了声,“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了头,脑浆子冒满地。他妈当场就受不了了,直接一头撞死。”   周启尊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有数,这事铁定跟五指凶爪和寻木简脱不了干系。到底还要卷进去多少无辜的人?还要伤害多少生命才算够?   念起无明台下的千百冤魂,还有已经化成灰的雷东阳......   周启尊沉默着,又掏出两根烟给秃头寸头续上,自己也叼起一根抽。   “这个老太太,今早下床摔了一下,再没起来。一只眼睛磕在桌角,戳得稀碎。”秃头老六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棺材。   “她儿女不在家,七姑八姨的倒霉亲戚全嫌晦气,立马就要我们给老太太抬走,出了大价钱呢。”老六拧巴脸皮,“我们这一路都还挺顺的,但也不知道怎么了,临这条大街,棺材没抬稳当,落地了就起不来了。”   “再抬不起来了?”这倒是稀奇,周启尊扫了两眼,见抬棺材的足有八个人,都是身强体健的大男人。   再说,从家里抬出去,落大街上却突然抬不起来了,本身也够奇怪了。   “可不是么。还以为老太太是放不下自家十二岁的小孙女,这不,给孩子叫来,跪前面磕了半小时头,还是抬不起来。”   寸头老四这么说,周启尊顺着望出去,果然瞧见一个抽抽嗒嗒的小姑娘,她还跪在最前头,头上盖一条白布,遮住脸,瞅她那抽噎样子,定是哭得不轻,也吓得不轻。   “不和你嗦了兄弟,你们跟大哥这种挣死人钱的不一样,为安全着想,赶紧带着你弟弟回家吧。”秃头老六朝周启尊摆摆手,“我们还要想辙给老太太弄走呢。”   “哎,兄弟们再起一次!”秃头老六扬声喊,和寸头老四一起往队伍中间走,“那谁,大强你要是不行就换小栓子上!早上没吃饭吧你……”   队里有人应声,能看出大家早就疲了,不少人心里也是怕的,但穿麻布衣,挣丧礼钱,怕也得硬着头皮上。   几个大男人很快按个儿排好,喊着口号,用肩膀头去挑木头梁子,可惜摇晃两声,棺材还是没抬起来,东北角那小伙子年纪轻一些,甚至被晃得趔趄,接地面就是个屁墩,跌得呲牙咧嘴的。   “决明。”周启尊后退一步,紧紧挨着张决明,他吐一口烟,或许是这盒烟买着假货了,感觉没有一贯那么好抽,嘴里又苦又涩。   “你看那棺材是不是有问题?”周启尊扭脸一看,张决明眼圈竟有些红,眼睛还有点湿漉漉的,像极了某种可怜见儿的委屈小动物。   再看张决明一张严肃认真的表情......   周启尊顿了顿,给烟扔地上踩灭,小声说:“抱歉,烟又呛到你了。”   张决明一愣:“没事。”   他低头瞅了眼被周启尊踩灭的烟,还剩半拉没抽。   张决明偷偷抿了下嘴角,扯着周启尊去一边,他皱起眉头问周启尊:“你的鬼眼......你能看见吗?”   “什么?”周启尊没明白。   张决明:“那是个朱漆棺材。朱漆红棺能用来压制一些邪性的东西,红馆封凶尸,阴鬼本不宜靠近。”   张决明抬头望了眼日头:“再说鬼魂怕阳气,怕日光,在白天出来很容易灰飞烟灭。上下灭煞,那只的阴气已经非常淡了,你再仔细看看,在棺材的右上角。”   张决明既担心周启尊能看见,又担心他看不见,归根结底,鬼眼这东西周启尊就不该有。   听张决明这么一说,周启尊赶紧扭脖子,瞪着那棺材仔细瞧,还别说,他果真在棺材的右上角看见一片飘浮的虚影。   很淡很淡,几乎要挑着角度才能看见,而且看不清楚,只是佝偻的一小团,隐约瞧见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应该是黑白斑驳的头发糊在一颗血淋淋的脑袋上。   “那个是......”周启尊瞪眼,“是因为她坐在棺材上,才起不来棺的?”   林眷这时走了过来,从兜里摸出一张符:“大人,那只老鬼,需不需要......”   “不要。”张决明扫了林眷手里的纸符一眼,“把你的符收起来,她已经很虚弱了,就算不灭她,红棺上日头下,她也撑不了多久,赶她走就好。”   张决明说完,指尖飞快弹出一点小小的火星,火星奔着老鬼的方向就去。   周启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就看那火花嗖一下打在棺材角上,却并没有击中老鬼,但她被吓着了,立时从棺材上蹦了起来。   “哎,抬起来了抬起来了!总算抬起来了!妈的,这邪乎劲儿可过去了!”   正赶上又一次起棺,见棺材离地,秃头老六卯足力气大吼:“兄弟们再使点劲儿,一二三!往前走!”   起棺的时候大家都憋着一口气,这会儿棺材抬起来了,一口气从胸腔吐出去,嘴里得了松快,难免要骂骂咧咧,碎嘴叨念着犯寸。而前头跪着抽抽的小孙女也被人拉起来,混进队里往前走。   老太太的鬼魂还飘在空中,等半晌队伍走远了,她才转过身。转不转都没什么分别,只是血糊糊的虚影,模糊一团,看不清楚。   一团鬼影搁半空动了动,缩得更小了。   “她干什么呢?怎么还不走?”林眷皱着眉问,语气挺急躁。   “你看不见?她好像......我也看不清楚,她好像在鞠躬?还是给决明磕了个头?”周启尊看向张决明。   张决明的心不安分,他盯紧周启尊一双眼睛,越盯心头越突突。   周启尊:“......怎么了?”   “大人担心你的鬼眼。我从小修阴,也就能隐约感知鬼物,还要有符咒辅助。”林眷说,“对面那位太虚了,我完全看不着,只能感觉到微弱的阴气。”   “......”周启尊摸摸自己的眼皮,没说话。   说丁点儿不慌是假的。不过有张决明在身边,他就像吃了颗定心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横竖他们是在一起的。   几句话的功夫,对面的鬼影越来越淡,周启尊一眨眼,老太太在日头下消失了! 第92章 你纯,你美好不可侵犯   “老太太人......鬼呢?”周启尊问。   “没了。”林眷闷着声,“大人好心放过她,她不赶紧找个阴暗地方躲着,非要在日头底下晒。”   小少年虽打小走脚,把“死”字儿贴在脚底板上踩,但心底到底是软,有些忍不得。   “她本该在丧生之地等阴差来据......怎么不见阎罗殿派阴差来?”郭小彤问。   她这兔脑袋真真被臭皮匠点过,又蠢又笨,哪壶不开提哪壶。   “因为她还不该死。”林眷沉沉地说。   ――被邪祟害死,她的生死簿还没走完。又是这样。   林眷:“她为什么?明明大人就在这,可以送她去阎罗殿。她怎么就......为点儿什么,连转世的机会都不要了。   见林眷灰扑扑的脸,郭小彤认识到自己说错话,不敢再多嘴了。   “老奶奶应该是有心愿没了吧。”郭青璇说,“她来这条街,或许这条街对她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这算什么?拼上灰飞烟灭,连下辈子都不要了,这是哪门子意义。”林眷更难受了。   “人总是有舍不下的东西。”郭青璇朝林眷笑了下,“老奶奶刚才坐在棺材一角,正好面朝自己的小孙女,她一直不肯走,也许那些人说对了,她还舍不得孩子。”   “不管为什么,她已经不在了。”张决明一句话,算是给郭青璇和林眷的对话打了死结。   这事没什么可再说的。不该多猜。   世人皆有各自嗔痴,有的宣之于口,有的深藏于心,全然死不悔改,祭了皮肉骨相,又献出三魂七魄。   老太太的鬼魂没了,谁也不会知道她的故事,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宁可魂飞魄散也要晒这太阳,是为了什么。   又或许,姑且是一个久病缠身的老鬼,无望于凄冷的人世,仅仅单纯地,无知地,简单地......想晒晒太阳呢。   。   转过这条街,张决明的步子加快了些,他一直没再张嘴说话。五人一行,走一条小路,谁都能看出来,张决明心里不舒坦。   “大人真善良。”郭小彤这聒噪兔子,惟恐天下不乱,先扯淡的肯定是她。   “我一开始也没想到大人是这样的。”林眷顿了顿,居然接茬了,“起初因为龙涎珠碰上大人,我根本不敢靠近他。”   林眷:“山鬼守九幽门,在十八层地狱底下,和阎罗殿是一伙的。况且大人不算真正的山鬼,我是阴人,和他有点像。”   “像什么?大人生得那么好看,你少往自己的丑脸上贴金了。”郭小彤白了林眷一眼。   “不是,我不是说长得像。”林眷嘟囔,“我是说......就......我们都不是‘正常’人。”   前面的周启尊听到这儿,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他耳朵留意着后头林眷的话,眼睛盯在前面张决明挺拔宽阔的后背上。   他不是故意要去听别人说话的,只是......张决明第一次正八经地戳他心窝,就是山洞里,周启尊看张决明背上的伤,张决明反问他“很恶心吗”。   “就是.......哎呀和你说不清楚,你也不会懂的。”林眷嘴笨,表达不好,“反正我是人,我就不喜欢被叫做阴人。为什么平白无故多个‘阴’字?”   林眷:“大人应该也是一样的,他血肉之躯,想想也不会乐意呆在十八层地狱下头,和魑魅魍魉为伴。”   “大人一定也不容易。他小时候指不定吃过多少苦呢。”林眷皱皱鼻子,说着酸劲儿还上来了,他想师父了,“我是遇到了师父,不然肯定反社会。”   “就凭你,能反出什么?”郭小彤极为不解风情,毫不客气地泼林眷冷水。   “......”林眷无话可怼,他的确是没本事,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和兔子一般见识。   “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海阔天空。”林眷搁心里默念。   后头俩活宝没话咬了,周启尊便把耳朵收回来,他脚步加快,追上张决明。   周启尊一贯不是个好事的人,对别人的隐私也没有兴趣,就算是亲人、朋友,包括曾经的爱人,他一概不问过往,不求将来。   人嘛,相遇就是缘,若是合得来,好好地凑一块儿过“现在”,踏踏实实每天相伴,已经很难得了。   但他好想知道――张决明到底有什么秘密。还有张决明那若即若离的态度,他明明动了心思,却次次逃避。   周启尊猜想,张决明骨子里这份“难为情”,八成和他的过往经历有关。   周启尊想知道。他想知道张决明的所有事,哪怕那是一个他闻所未闻的世界,哪怕那是一条危机丛生的歧路。   “我是有多喜欢他啊。”周启尊默默寻思,他有点儿看不上自己――年纪一小把,多少年不理儿女情长,竟莫名其妙磕张决明身上了。   心动来得快准狠,像龙卷风,忽然刮过来,人就陷进去了。   周启尊又快走了两步,上前和张决明并肩:“决明。”   “嗯?”   张决明没周启尊那花花肠子,正想着周启尊的鬼眼,全身的神经都绷着。周启尊叫他突然,他还没反应过来,脸且板得严正,忒冷。   “冰雪美人儿”?......这中二的词冒出来,吓得周启尊浑身犯膈应。   “没事。”周启尊咽了口唾沫,又叹口气,“看来我们是要走着去东阳家了?”   “要是实在打不到车,也只能这样了。”张决明说,“估计还要走一个多小时。”   “你饿了吧?前面应该会有开门的馆子或者商店,你先吃这个凑合一下吧。”几句话的功夫,张决明的脸色已经缓和,他在自个儿背包里掏了掏,变戏法似的,竟掏出块巧克力给周启尊。   周启尊眨眨眼:“巧克力?”   他眯缝下眼睛:“还是德芙啊?”   “先吃点垫一垫吧。”张决明别开眼,不看周启尊。   周启尊:“......”   真不是他犯轴,看看小山鬼这样,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女,“她”心思难以启齿,给心上人递一块巧克力,借着“Dove”来表白......   周启尊赶紧晃头,被自己的臆想恶心到。张决明再这么玩,最后只有两个结果,一是周启尊和他打一顿,最好“同归于床”,二是周启尊打开新开关,成为一个变态。   “惯得你。”周启尊粗鲁地撕开包装纸,一口咬掉半截巧克力。   “什么?”张决明断然听不出周启尊在发神经骂他,还老老实实反问,“灌什么?”   周启尊:“......”   周启尊咬着牙根儿,被春日正午的日头晒热了,他瞪了张决明两眼,总归是没咒念,只给剩下的半截巧克力擎到张决明嘴边:“吃。”   “我不用了,你吃吧。”张决明说。   “我不爱吃甜的,吃多了J儿。”周启尊木着脸说。   “但我也没别的了。”张决明还真信了,不但信了,他又从包里拽出一瓶水,“你嫌J,就喝点水。”   周启尊:“......”   服了,服了行吗?你纯,你美好不可侵犯。   张决明,什么人呐。这真是妙哉,分不清谁出招谁拿捏,他俩不如打个死扣,拧一起绊死算逑。   “快喝点儿。”周启尊迟迟不喝,张决明又说。   周启尊沉默着接过水,扬头灌了一口,然后猛地一下伸手,直接给剩下半截巧克力杵张决明嘴里了。   张决明俩脚蹬地面,停了,不会走了:“......”   周启尊不稀罕再搭理张决明,他扭身看向身后的林眷,边喝水边说:“我们得靠脚走过去了,大概还要走一个多小时。”   张决明:“......”   巧克力苦甜苦甜的,味道浓厚,稠密,浸在他舌尖,抵达他肺底。   。   路上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快到雷东阳家了。   他们倒是路过了一家开门的小餐馆,但推门进去,却没看着店里的人,几人只好空着肚子又推门出去。   最后好容易在一处犄角旮旯找到一家商店,张决明进去买了几个面包香肠,五人先囫囵了这一顿,暂顶个饱。   “吃饱了就有点困。”林眷搓了搓眼睛。   “血糖上来了,正常。”周启尊说,他眯缝眼睛,被一阵反光刺得难受。   张决明往边上挪了一步,给周启尊挡光:“眼睛难受?”   “没事。”周启尊摇头。   “是因为鬼眼吗?”林眷紧张地问。   “应该不是。”周启尊皱眉,“我八九年前双眼受过伤,早就见不得强光,视力也不好。”   张决明微微低下头,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这附近是居民区,我看他们窗上不少都贴挂了小镜子,镜子反光,你低着点头走。”   “镜子?为什么要贴挂镜子啊?”郭小彤不懂就问。   “辟邪。”林眷说。   “古镜如古剑,若有神明,故能避邪魅忤恶。(注)”郭青璇也说,“但那是大镜,这不过是民间早前流传的辟邪方式而已。”   “看来镇里人真是被折腾怕了。”郭小彤瘪下嘴角。   “能不怕吗?这是个老镇子,本来人就不多,地方还小,也不发达。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当地人思想难免落后。再加上半年来,每个月都按时出意外死人,想不害怕都难。”   周启尊抬手指向左侧,那边正好有一处落地小院子。   该是个较为有钱的人家,院子是最大的,院门又宽又高:“门上还贴着桃符和门神呢。”   周启尊:“能辟邪的办法估摸都想尽了吧,刚才那老太太,也是用了辟邪的朱漆棺材。”   “这些东西,对五指凶爪都没有用。”张决明沉声说,“我们还是要赶紧把它找出来,找到寻木简。”   “果然没用啊。”周启尊点点头。   真不知道该说凡人愚昧,还是该恨为人弱小了。   作者有话说:   “古镜如古剑,若有神明,故能避邪魅忤恶。”――【明】李时珍 第93章 保护我,贴身的   到雷东阳家,正午已过,日头微微偏移,已经是下午了。   雷东阳家是个普普通通的平方小楼,院子很小,有个狗窝,但狗窝里没有狗,该是以前养过,现在死了,或者丢了。   雷东阳是老来子,他爸妈四十多岁才捞来这么个儿子,后来雷东阳的父亲去世,只剩他母亲带他。按年纪算,雷东阳的妈妈今年也有六十多岁。这年纪说老不甘心,说年轻就更不甘心了。   早就知道周启尊他们要来,赵婷一直在院子里等着。   “阿姨。”周启尊走进院子,一打眼就和赵婷对上。   不算漂亮,但是个周正干净人,雷东阳和她长得很像,尤其眉眼部分,周启尊一眼看过去,差点愣住。   张决明转头望了眼郭青璇,郭青璇眼圈已经红了,他担心郭青璇情绪一激动再给龙眼逼出来,低低唤了一声:“郭青璇。”   郭青璇这才回过神儿,她抱紧怀里的背包,飞快低下头。   “来了。”赵婷笑了起来,她脸上的皮肤略有干糙,皱纹舒展不开,这一笑,一张脸瞧着更褶了。   “等你们一会儿了,屋里有吃的,你们还没吃饭吧?快进来。”赵婷招呼道,“我姓赵,你们叫我赵阿姨就行。”   “赵阿姨。”周启尊上前握住赵婷的手,握了好长一会儿,赵婷的手很软,很轻――是她的指骨也变老了。   周启尊松开赵婷的手,他后退一步,低下头,朝赵婷鞠了一躬:“赵阿姨,对不起。”   赵婷一动不动,许久眼泪才慢慢爬湿眼圈。她强挑着嘴角,倔强地不肯瘪下:“我知道,我知道,我心里都知道。”   赵婷声音喑哑,轻轻的:“自从东阳去特种部队,自从他失踪,我就知道了。”   眼泪坠下一滴,她哽着说:“我就他一个儿子,我为他骄傲。”   周启尊久久抬不起头,直不起身。   骄傲。可雷东阳是被凶邪害死的,他是被害死的。   “阿姨。”郭青璇还是哭了,眼泪从她的尖下巴上掉下来,她将怀里的背包递给赵婷,仿佛胳膊每往前动一毫米,脏腑就被割裂一块,“他在这里。”   赵婷没有立刻接过来,她望着背包看了看,直到眼眶里的眼泪全掉下去,视线洗清楚了,她才抖着手接过背包。   沉甸甸的,这是她唯一的儿子。   “都进屋吧,都进来,进来吃饭。”赵婷将背包抱紧,转身回头往屋里走。她走着走着突然高喊一声,“东阳,妈接你回家了!――”   女人尖细嘶哑的声音震彻了小院,那个孤独空心的狗窝似乎在跟着颤抖。   郭青璇用手捂住嘴,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她好想跪下来,再哭一顿。   。   家常小菜,但味道很好,分量也足。本以为会没什么胃口,五人却出奇地吃了不少。   周启尊摸了摸肚皮,圆鼓鼓的,撑了。   饭菜越香,心里越难过;心里越难过,就吃得越多;吃得越多,就吃得更香。   周启尊也闹不清出这是什么诡异的逻辑,反正桌上八个菜,全光盘了。   为了寻木简,他们要在这里多呆几天,本打算在附近找个旅店或者民宿落脚,但赵婷一听,立时就要留他们住宿。   “近半年镇子里出了些怪事,今天是十七号,你们一路过来,应该也发现不对劲了吧?”赵婷手上洗着一盘水果。   “嗯,我们找人问了问,大致了解了些。”周启尊简单说。   赵婷手里一颗梨子搓了三五遍,干干净净的:“那晦气事我就不多说了。镇子里生意不好做,旅店也不乐意收外人,你们就搁家里住下吧。”   赵婷:“我家虽然不大,但也有两间屋子,我和他爸住的那间大一些,能住两个男人,另外还有一间书房和一个小仓库。你们外地过来,帮我安葬了东阳,呆两天就赶紧回去吧,阿姨谢谢你们。”   “阿姨,您客气了。”周启尊心里不是滋味。赵婷自己在这地方,不就是等着终老,等着入土吗?她还有什么盼头呢。   一盘水果洗净,赵婷将盘子放在桌子中央,朝周启尊笑了下:“吃。家里自己种的梨,一包水,东阳最喜欢这个。”   “谢谢阿姨。”周启尊拿过一个梨,张嘴啃了一大口,还真是水多,差点被甜汁呛着。   赵婷将五个人挨个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在郭青璇脸上停了两秒。赵婷拿起一颗梨子递给郭青璇:“东阳的屋子空了很多年,但我一直打扫的很干净。”   她问郭青璇:“你愿意跟我一起住吗?”   郭青璇手一抖,梨子差点落地打滚儿。她对上赵婷的眼睛。两个女人眼里都有什么东西,在幽微地翻滚。   郭青璇干着嗓子说:“好。”   郭小彤作为标准跟屁虫,原本是想和郭青璇住一屋的,但她望见郭青璇的神情,总算开窍了一把。   郭小彤拉过林眷的风衣一角:“丑八怪,那我跟你住吧。”   林眷好悬没一高从凳子上跳起来,他面红耳赤,俩手都不知道放哪了:“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啊?你不乐意啊?你凭什么不乐意啊?”郭小彤心想,她变成原身不过才巴掌大点,也不占地方,趴个被角怎么了?   气不过。但碍于赵婷和郭青璇之间的气氛,郭小彤又不好发作。再瞎也是长了眼,这点眼力见她还是有的。   于是郭小彤嘟着嘴,又去找好说话的商量,她巴望张决明:“大人,要不我跟你一起吧?”   “不行。”周启尊和张决明异口同声。   郭小彤:“......”   小兔子委屈:“要不要这么嫌弃我啊?”   张决明用余光看周启尊,发现周启尊正大大方方地侧头盯着他,这让张决明正襟危坐,呼吸拉紧。   “你......你......”张决明靠近周启尊那半边身子熟了,连着半拉舌头发木,讲不利索话。   周启尊就知道张决明上不了台面,遂勾着嘴角,光明正大宣告主权:“决明肯定是跟我住。”   他琢磨了片刻,咸猪手在张决明手上轻轻捏过一下,和张决明说:“你不是还要保护我么。”   ――保护我,贴身的。话别说太露,怕张决明打地缝,要是钻回十八层地狱底下,他个肉体凡胎可没处捞。   “......嗯,是。”张决明艰难地说。周启尊这一捏,他一只手又残废了。   他们分房间的功夫,赵婷已经进屋替他们收拾床铺去,正好赵婷不在,张决明找到机会给自己“正言”:“周启尊需要我保护,他的身体出现异常,我要时刻看着他。”   “周大哥的确该呆在大人身边。”林眷个直肠子,还认同地点了点头。   “那我跟谁住啊。”郭小彤小声叨念。   赵婷这当儿从里屋出来,恰好听见郭小彤这句。她淡淡地笑了笑:“能住开。仓库里有张折叠床,我给打开就行。”   “可我不想一个人住。”郭小彤更小声了。   郭青璇和赵婷住雷东阳的屋,是在个“情”字,那头张决明和周启尊住一屋又占了“理”,郭小彤不想落单,只能再去缠缠林眷。   “好林眷,林小当家。”郭小彤拽着林眷的袖子,“你就收了我吧。”   “你、你你你好好说话啊你!”林眷要被这蠢兔子弄疯了,脸上的红晕已经烧糊。   “怎么好好说话?你忍心让我孤零零地趴在仓库吗?”郭小彤瞪眼。   这丫头道行太浅,灵智未全,被郭青璇护着没见过世面,懂事不通透,上来劲儿就是只白痴宝。她远不如黑桃那只未成形的猫精――替张决明当细作,成日游走街头巷尾,见闻人情冷暖。   也幸得这白痴宝闹一遭笑话,屋里的气氛好上许多,郭青璇和赵婷都忍不住笑了。   赵婷打趣说:“原来你们俩是一对儿呀。”   “不是!不是!阿姨你......误、会了。”林眷捂住脸,低低“啊”了一声。   郭小彤耳朵漏风,现在只关心自己晚上会不会孤零零地趴仓库,她还在竭力争取:“林眷,你行行好啊,做个人啊!你怎么一点爱心都没有啊!”   “有你个兔子头!”林眷着实够呛,终于发作。他蹭得起身,飞快跑了出去。   众人:“......”   周启尊扑哧一声乐了,大家都跟着笑了笑。   郭小彤傻眼。她一只纯白无辜的小兔子,她做错什么了?   “哎呦。”周启尊又捡起颗梨搁手里垫一垫,他随口说,“现在的男性小青年,怎么都乐意害臊?”   “一个比一个臊,羞气死了,就不好大方点。”周启尊微微歪过头,问张决明,“你说呢决明?林眷是不是没出息?”   张决明动一动嘴唇,抠不出声来。他站起来,低头往外走:“我去给林眷叫回来。”   周启尊抹一把脸――看吧,张决明又不接他的盘。   出了屋,林眷早没影了,张决明也没去找他。张决明把后背靠在墙上,仰头望向太阳。   日光已经没有来时那么热烈了,甚至可以抬眼直视,再过一两个钟头,太阳就会变得温柔,变得红软,慢慢掉下天空。   张决明缓缓抬起手,将手掌狠狠压在心口处。   他的心跳很疼很疼,就像在刀山火海踮脚跳舞。   踩踏甜蜜致命的鼓点,刺穿脚心的血肉,骨血焚烧殆尽。 第94章 “你真不愿意,就推开我。”   怕郭小彤作妖,林眷专门选了狭窄阴暗的小仓库,把书房让给郭小彤。   奈何,丑八怪到底斗不过兔子精。   半夜林眷睡得迷糊,就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玩意钻进被窝,在拱他的脖子......   “啊啊啊啊啊啊!――”林眷吓得一高掀开被子,瞪向枕头边一双红宝石般的兔眼儿。   兔子动唤三瓣嘴讲话:“我我我,别害怕,我是郭小彤。我变成原身,不占地方的,你留我一晚。”   兔子,郭小彤,兔子,郭小彤。宠物,小姑娘。   林眷深吸了一口气,怒吼:“我都把书房让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自己睡,我怕黑。”三瓣嘴真灵巧。   林眷眼皮一翻,仰壳儿倒在床上,他直勾勾瞪漆黑的天花板,大概就要咽气蹬腿儿。他侧头一瞧,郭小彤水灵的红眼招子好看极了。   许久,林眷拎着枕头和被子起来:“我睡地上吧。”   “不行,我要趴进被窝里,那样才舒服,就一床被子,你不能拿去地上。”   林眷:“......”   得,疯了一只二百五少年,立志要吃红烧兔头。   。   郭青璇和赵婷那头安安静静,屋里的灯早就关了。两个女人说不定会说点什么小话,不过就算什么都不说,她们挨在对方身边,心里也会格外多些滋味。   整间小房子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只剩下卫生间和张决明跟周启尊那屋。   张决明刚洗漱完,他擦完头发,给毛巾洗干净晾上,然后收拾自己换下来的衣服。   衣服叠好,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   长生铃,还有他的钥匙挂坠――轻粘土做的红樱桃。   最近一直呆在周启尊身边,这东西他都不敢往外拿,生怕被周启尊认出来,那他......那他可怎么办呢。   刚才洗澡的时候张决明给长生铃喂过血,周怿现在正清醒,见张决明盯着两颗粘土樱桃看,长生铃飘过来,周怿犹豫了会儿开口:“决明,其实我哥现在对你......”   “别说了。”张决明给钥匙坠揣进裤兜,又伸手拿过长生铃,“等这些事情结束,我和周启尊......我说过,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张决明的眼底有东西在晃,是灯光的虚影:“还有......等他知道了真相,他会恨我吧。”   周怿无话可说。这事并非无解,周启尊不是不讲理的人,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周启尊待张决明很好,如果张决明有胆子张嘴坦白,不见得不会有更好的结果,其实是有机会的。   可张决明没胆子,不敢求。   旁观者道理轻松,当局人被困辛苦。周怿深陷其中,比谁都懂。   不愿周启尊受到更大的伤害,所以战战兢兢,不舍得,不能够。哪怕周启尊有了鬼眼,周怿也不敢和周启尊相认。   ――因为她是鬼,周启尊是人。   因为张决明是怪物,周启尊是人。   。   张决明回到屋里,周启尊正坐在窗边看手机。   仅扫一眼侧脸张决明就知道,周启尊现在板着脸,皱着眉,估摸是谁又惹他不乐意了。   果不其然,周启尊瞪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汇款信息――白雨星五分钟前刚往他银行卡上打了一万块钱。   这钱不稀得退,周启尊也不稀罕给白雨星打电话谇唾沫,不然就是一通穷扯淡,白雨星肯定叽里咕噜嚼出大堆废话,逼着他收钱。   周启尊叹了口气,给手机撇一边儿,双手用力搓了几下脸,来去去火。   “怎么了?”张决明将手里的衣服放到床边,走去周启尊身侧问。   “唔......”周启尊扬头,往窗外看。   赵婷是个好干净的女人,窗玻璃一尘不染,就算没开窗,也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倒影,外头浓黑安谧的夜,以及几点寥落的星星。   “没什么。”周启尊淡淡地笑了下,“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有点累,想回家了吧。”   黑咕隆咚的夜,突然想回家喂喂姑娘那只黑咕隆咚的猫。   张决明没立马应话,他去给周启尊倒了杯热水放在窗台,这才说:“等事情解决,我送你回去。”   “那你呢?”周启尊脱口而出。   “我......”张决明轻轻停顿,“当然是回山鬼的地方去。”   周启尊:“十八层地狱底下?”   张决明没回答。   周启尊斜过身子,胳膊肘杵在窗台上,他用巴掌托着下巴,歪头看张决明。   张决明刚洗完澡,雪白的皮肤透着点薄薄的红,头发还湿漉漉的没干,碎发软塌塌垂在眉宇间,看着,要比平时格外可心一点。   可心人继续说可心话:“你心情不好,别总憋着,我知道你难过。”   “你指什么?”周启尊笑了笑,饶有兴趣地问。   “雷东阳的事,虽然你嘴上没说什么,但你一直很在意。”张决明说。   周启尊眼神晃了晃,心也跟着微微动了。他喉咙发紧,发痒,他问:“愿意我说给你听吗?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不会觉得矫情,觉得麻烦?”   “不会。”张决明眨下眼睛,一缕头发垂落在眼梢。   周启尊忍了忍,才没手欠去给那撮黑发扒拉开。   沉默过片刻,周启尊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肺腑熨帖温热,他倏得笑了:“魂飞魄散,就是没有下辈子了。”   周启尊:“我以前从不信那些,也不觉得人需要有下辈子,这辈子能过好就行了,只是......”   周启尊叹口气:“还是挺难受的。”   “雷东阳,我没办法。”张决明抿了抿嘴唇。   “嗯,我知道。”周启尊点头。   张决明皱眉,盯着周启尊失落的神色,心口一戳一戳地。他犹豫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但江流已经投胎转世了。”   “江流?”周启尊愣了,他没想过张决明会突然提起江流。   “嗯。”张决明接着说,“我之前回那边的时候,走过血红花海,在奈何碰见过他的鬼影。”   “我真的见到了。”张决明好像是怕周启尊不信,赶紧又加一句,“真的。”   周启尊这当儿想通了。和雷东阳一样,江流也是他身边的人,是他挂在心上的。雷东阳的事成了遗憾,张决明此时提起江流,是想安慰他。   真有他的,周启尊都不会这么安慰人,根本想不到。   “你怎么会在这时候想到江流呢,你真是......”――真是有点儿傻。   周启尊笑了,笑得......很温柔,还有些无可奈何。   张决明从没见过周启尊这样笑,一时间看懵了。   周启尊问:“那江流能投个好胎吗?有的人含着金汤勺出生,有的人生来就吃苦,甚至生来就是残疾。投胎,是凭运气?”   周启尊伸手拍了拍身侧,示意张决明坐下说话。   张决明乖乖坐过去:“不是凭运气。”   张决明:“人这一生,其实功过都在生死簿上,有什么大功大过阎罗殿全知道。有的坏人虽然活着的时候没付出代价,但进了阎罗殿,还是要受刑还债的。”   张决明:“相对来说,功德也会积累到下一世,对投胎也有影响。”   “这么说,还是比较公平的?”周启尊从没听过这些,还真有些惊叹,“一直以为世道没什么公理,没想到并不是生死一刀切,死了以后还能讨公道。”   “也算不上公平吧,顶多是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人在做,天在看。”张决明笑了。   “哦,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周启尊也笑了。   他俩对视,看见对方微微弯下的眼角。   张决明飞快挪开眼,心跳快了起来,蹦Q蹦Q,忽然卡住,卡在肋间,上不去下不来。   “那估计江流下辈子也投不上好胎,他虽然是可怜冤死的,但那臭小子活着的时候没干什么好事。”周启尊啧了声,视线从张决明漂亮的下巴上滑下去,顺到脖颈,肩膀,前胸......直到他放在腿上的手。   “你要是在意,我想办法帮你查一查,兴许能查到他投生到哪一家。”张决明眉头又蹙上,他没有把握――现下阎罗殿和他关系紧张,再说这本就不合规矩。   周启尊闭了闭眼。一次又一次,他实在忍不了了。   “管他的。”周启尊心里骂。   什么乱七八糟的顾虑谜团,全靠边儿站去。   张决明就在他身边,抬起手就能抓到。他是个男人。正常男人。再忍下去要完犊子。   周启尊一把抓住了张决明的手,他感觉到张决明被吓着了,那冰冷修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发颤。   周启尊给张决明的手握紧了:“决明,为什么总对我这么上心?”   “我知道现在说这话不是时候,但我们之间......你看着我,抬头。”周启尊凑张决明近了些。   张决明绝对抬不起头,他死死瞪着周启尊抓紧他的手。他总是分裂的,一半发疯,一半丧生。   周启尊另只手握了握拳,耐不住立刻抬起张决明的下巴,逼他看自己:“你......”   周启尊竟撞见一双湿了的眼睛:“你、你......哭了?”   周启尊脑袋宕机了,按照剧本,他是要表白的,可张决明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他为什么总是这种反应?   周启尊如何都想不通。   “决明。”周启尊松开了张决明的手。   手上没了周启尊的温度,张决明一颗心落空,浑身猛一哆嗦。   周启尊正了脸色,认真说:“我从来不是个善茬,对你已经够有耐性了。但我忍不了了。”   周启尊:“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以为我们是心照不宣。你害羞不要紧,就算欲擒故纵也没关系,我乐意给你擒。”周启尊逼得更近了。   周启尊微微探出头,这动作,是要去吻张决明。他们的鼻尖离得很近:“还是说,你什么都没感觉到,或者根本没这个意思,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周启尊一字一句,皆是利刃,在剜张决明的骨头。剜得咯咯响,只有张决明能听见――自己的身体在响。   张决明颤抖地喘了口气,左眼滚下一颗圆溜溜的泪滴子,砸在周启尊手背上。   “你是半个山鬼,我是人,这不重要,我不在意。”周启尊没给他擦眼泪,他的鼻尖碰上张决明的鼻尖,周启尊说,“你真不愿意,就推开我。”   说完,周启尊微微阖着眼,就要吻上去。   周启尊的温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周启尊的气息在靠近,在靠近......   张决明忽然抬起手,在他们嘴唇就要碰上的那一刻,他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下周启尊的后颈。   周启尊猛地顿住,大脑立时一片晕眩。他简直不敢想象!   “你......”周启尊紧着最后一点意识,真想一口给张决明咬死!――张决明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给他弄晕!   “你王八蛋......”周启尊没撑住,他闭上眼睛,一头栽进了张决明的颈窝。   张决明慌张很久,才堪堪伸手将周启尊抱住。他抱着人,慢慢紧紧抱着。   张决明的下唇被他咬出了一道血印子,他又煎熬很久,才敢用气声说:“我爱你。”   而周启尊已然昏睡,一整夜都要不省人事。 第95章 变本加厉撒一个卑鄙的娇   周启尊清早醒来,搁床上懵着挺了一阵,猛地一个滚儿翻起身。他摸几下后脖颈,竟然丁点酸痛的感觉都没有。   张决明这技术,真绝活儿啊!   周启尊冷冷哼了一声。他扭脸看身边的床铺,那半拉床单平平整整,不见褶子――张决明昨晚绝对没在他身边睡。   也是,他表白了,窗户纸捅破了,张决明躲他都来不及。   “混账东西。”周启尊爆了句粗。窗台上还放着昨晚张决明给他倒的水。   剩下大半杯,热水早已成了凉水。   周启尊盯着杯子看,真想给它扔地上摔响儿听。   “这是东阳家,赵阿姨家。”周启尊默念。他克制住,起身拎过杯子,大清早就空腹灌了半杯凉水下去。   气得慌,喝点凉的正好,灭火。   。   洗漱好从卫生间出来,周启尊闻见一股清甜的香味,过去一看,郭青璇竟和赵婷一起在厨房做早餐。   “我煮了甜粥,等会儿喝点。”赵婷回身望了周启尊一眼,笑了笑。   “好,谢谢赵阿姨。”   周启尊出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身边早坐了林眷,林眷的脸似乎更丑了,还多了一种被形容做“生无可恋”的表情。   周启尊不由问林眷一句:“你怎么了?”   “昨晚。”林眷两眼无光,标点符号都不想提,“算我倒霉。”   倒霉?昨晚谁更倒霉?   周启尊特别想反咬一大口――你能有我倒霉?   林眷话刚说完,郭小彤正巧从院子外头进来。   林眷一瞅见郭小彤就头大,立时低头搓了把脸。   反观郭小彤,那是无比的自在,她不客气地坐去桌边,笑眯眯地说:“大人真是小心,在楼顶守了一整夜,现在还不下来。”   “守夜?”周启尊没好气儿地接茬。   “你俩一个屋,你不知道吗?”郭小彤卡巴大眼儿,“昨个晚上大人去楼顶布结界了,我感觉到山鬼的灵气,一晚上都睡得特别香。”   郭小彤:“他守了一整晚呢。刚我去找他,说早饭快好了,他说他不吃,让我们先吃。”   周启尊这就气笑了。拒绝他,把他弄晕,掉过腚跑楼顶上布结界守夜。   周启尊称赞张决明:“他可真称职啊。”   这语气过分阴阳怪调,话一出来,桌上的郭小彤和林眷都察觉出怪味。   郭小彤傻傻地问:“周大哥,怎么了?”   “啊?”周启尊瞪了郭小彤一眼。   郭小彤缩起脖颈,迫于淫威之下,没敢打破沙锅问到底。   她鼻子皱了皱,闻见厨房飘来的香甜味,吞了吞口水说:“真香啊,那什么,我去厨房找璇姐。”   说完她就蹦走了。林眷离了郭小彤这个瘟治他,缓回不少神儿,他总算发觉周启尊状态不对,探出脑袋关怀一嘴:“周大哥,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启尊压根儿不想说那丢人事,表白被弄晕,太丢人,丢人到光鲜亮丽。   但他一抬头,正巧看见张决明从院子里进来。   也不知道抽了哪根傻缺筋,周启尊偏偏犯了轴――老脸不要了又如何?   周启尊朝林眷皮笑肉不笑,膈应兮兮地说:“没出什么事,就是我被甩了。”   林眷:“......啊?”   刚进门的张决明脚下生癔症,绊在门槛,差点一头栽去地上。   郭青璇恰好端着一盘包子从厨房出来,她顺手扶了张决明一把:“怎么还站不稳了?”   “没关系。”张决明站直,对郭青璇笑了下。笑得惨惨的。   郭青璇看着不对付:“山鬼的手这么冷吗?碰一下我龙鳞都要出来了。”   周启尊一听,止不住望了张决明一眼――昨晚他握张决明的手,张决明的手也很凉,手心透透的凉。一直那么凉。   听动静,赵婷就快从厨房出来,郭青璇不好多话,只快速和张决明说:“你最近受过重伤,最好不要耗费精力,以后布结界可以让我来。”   “还有。”郭青璇低声嘱咐,“少给长生铃喂血,那东西阴气重,我知道它在你身上。”   张决明一顿,又朝郭青璇笑笑:“谢谢。”   “......”郭青璇叹口气,给包子端去桌面,心说――谢什么,谢了你也不会听。   “怎么都不吃,快吃。”赵婷和郭小彤一前一后从厨房出来,手里都端着好吃的。   “来来来,你也过来。”赵婷推了张决明一把,直接给他推上了桌,这下不想吃也得动动嘴。   对话作罢,众人围坐桌边,开始正儿八经吃早餐。至于表面上多正儿八经,心里头是哪样弯弯绕绕,也就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   吃完饭,按赵婷的意思,不讲究乱七八糟的礼节,他们要趁早,一起出发去安葬雷东阳。   今天的太阳还是那么灿烂,这季节,日头尚没那么烈,但日光打在身上会干燥些。出发前,周启尊在院子里站着,和个空狗窝瞪眼。   年前他亲手葬了自己亲妈的骨灰,才几个月的功夫,他又要亲手葬下朋友的骨灰。   肚皮下一窝的躁闷,被太阳照得格外焦胀,周启尊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抽。   他一口一口吸着烟,烟气从嘴里进鼻孔出,一根抽完再来一根,没一会儿整个呼吸道都是一股甜涩的尼古丁味。   脚下排着四根烟头,等周启尊叼上第五根烟的时候,他察觉身后过来个人:“收拾好了?这就出发?”   周启尊回脸儿一看,后头是张决明,他立马咬了口烟屁股,给烟屁股咬瘪了。   “马上,赵阿姨在拿东西。”张决明说。   张决明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烟头,就见周启尊第五根烟也抽完了,扔地上踩灭。   在周启尊拿出第六根咬进嘴,要掏打火机的时候,张决明憋不住了,他小声说:“你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周启尊:“......”   周启尊点烟的手一顿,擎了一会儿才点上火,他吐一口烟圈:“又闹洋相是吧?”   周启尊发现张决明眼圈又红了――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又不真是个小姑娘,还需要我怜香惜玉。”周启尊板下脸。   他长相正派,肃着脸的时候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既然拒绝我了,就别弄这一出。”周启尊说完,脚底板都不自在。   他就像重心不稳,站不利索似的――是因为张决明的样子。   他喜欢张决明,张决明一摆出委屈难过的模样,他就要心疼。   周启尊叹了口气,下意识就想给烟掐了,但犹豫几秒还是继续抽着,他扭脸,朝另一边喷口烟,这才回头和张决明说:“嫌烟呛,就别站这。”   周启尊感觉喉咙有点渴,这大早烟抽多了。他轻轻看了张决明一眼,从张决明肩头擦过:“找个风口吹吹风吧。”   。   加上赵婷,五人一起去了雷家的祖坟。乡下小镇,没有公墓,坟都在山头上。   天气已经渐渐热了,大清早顶着日头爬山,他们年轻人还好,赵婷却有些吃力,没多久就出了一身汗。   几人只好在半山腰坐着歇会儿脚。赵婷有郭青璇照顾,林眷那厮不晓得为点什么芝麻烂谷子,又和郭小彤掐起了嘴,在坟山上互瞪眼。   周启尊抹掉额头渗出的汗珠,回头扒拉自己的背包,想找瓶水来喝,他翻了几遍没找到,这才想起来是自己忘了带了。   “啧。”周启尊烦气上。被张决明气的,他都神智不清了。   “要喝吗?”刚在心里骂完,正主就敢在他背后出声。   周启尊转头,张决明杵在他身后,怯怯地递来一瓶水,就连那苍白的手指尖都是怯的,他这副小心翼翼的做派再次把周启尊炸出毛楞。   周启尊那脾气蹿得挺老高,特想一巴掌给张决明手里的水瓶子抽飞。   可那是做什么?他周启尊已经不是个毛手毛脚的寸头小子了,他三十多岁,不好有那样不成熟的反应。   周启尊憋得后脑勺一突一突地,他不看张决明,转身走了,尥下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毛病。”   什么毛病?   卑鄙病。   就是卑鄙。   是张决明自己不敢答应周启尊。可他若完全为了周启尊,无怨无求保人平安,那现在还眼巴巴上前讨哪门子好?   他拿不起放不下。他这是妄想周启尊发现他不对劲,想利用周启尊的温柔,让周启尊继续追着他,哄他。   如果周启尊能发觉他的痛苦,更加注意他,心疼他……   他就像个做坏事的坏孩子,没胆量承认错误,还腆着怂脸,变本加厉撒一个卑鄙的娇,要大人怜惜。   张决明瞪红了眼,小小地后退一步,身体虚虚摇晃。   他转过身,背过周启尊,猫着脑袋远远地躲到了另一边。   “你说谁秃了?我的皮毛又软又白,是上等兔毛,你才秃了!”郭小彤还在和林眷吵嘴,林眷却突然不再接杠。   “好好好,我秃了我秃了。”林眷赶紧推开这疯颠颠的蠢兔子,抻脖子往张决明的方向看。   周启尊是背对着张决明的,郭青璇又在和赵婷说话,郭小彤只顾着夸自己的兔毛,刚才只有林眷,看见张决明反常失落的样子。   “这又是怎么回事?”林眷懵圈。   “什么啊?”郭小彤问。   “我刚才看见大人......”林眷“哎呦”一声,“你有没有发现,大人和周大哥之间不大对劲?”   “嗯?”郭小彤歪着头想了想,“别说,还真是。大人昨晚去守夜,周大哥分明和他一间屋子,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对吧,按以往,大人就算守夜,也不可能布了结界还一直待在房顶,他应该寸步不离守着周大哥才对。”林眷说。   “嗯......”郭小彤细细寻思两回,“他们是吵架了吧?” 第96章 哪来的白莲花,熏鼻子   “吵架?”林眷不大赞同,“我不觉得他俩能吵起来啊。”   林眷:“周大哥人特别暖,大人又那么好,两个通情达理的怎么吵?”   “你好奇,好奇你去问大人啊。”郭小彤用大眼睛乜斜林眷。   “这我哪敢啊。”林眷咂嘴。   “那你去问周大哥呗。哦,问周大哥也不敢是吧?”郭小彤哼了声,“瞧你那破瓢脑袋,还咂摸事儿呢,漏瓢儿打水一场空。傻子。”   郭小彤朝林眷做了个鬼脸,然后蹦Q着去找郭青璇了。   林眷:“......”   去她的兔祖宗,欠红烧。   。   休息好后,一行人又继续往山上走。   等到了雷家的坟,给雷东阳葬进土,上午已经过了一大半了。   这片土地黄里带着红,抓一把,满手心的干热。   “东阳,走好。”周启尊将一捧土扬去坟头。   张决明把手里的铁锹递给郭青璇,给她拉到一边说:“等会儿你和郭小彤先陪阿姨回去吧,我们三个去街里转转,找找线索。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寻木简和凶爪,免得再出事。”   “好。”郭青璇点头,认为张决明说得有道理。   “赵阿姨就交给你了。”张决明说。   “你们也要注意安全。”郭青璇看了赵婷一眼,赵婷蹲在雷东阳的坟头,沉默着摆齐一排好吃的,还打开一瓶酒给雷东阳洒上。   “难为你了。”张决明突然说。   郭青璇心里头定是不好受,还要她搅和这趟混水。   郭青璇摇了摇头:“不用关照我。我之前说过了,东阳一直在我身边,没有离开。”   她朝张决明短暂地笑了下,又看了眼周启尊,周启尊正去赵婷跟前,将赵婷从地上拉起来。   “倒是你。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今天早上吃饭,你们俩就怪怪的。”郭青璇问张决明。   张决明愣了下,眼神有明显的闪躲:“没什么。”   “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好奇。”郭青璇叹口气,“不过......”   郭青璇:“周启尊不是个别扭的人,看来问题是出在你身上了。”   郭青璇:“也正常,像我们这样的,要和人在一起,的确有很多旁人想不到的难处,我和东阳,也是因为东阳这个人......”   郭青璇说着,语气变得很怀念:“东阳和周启尊一样,潇洒,真诚,勇敢,像一把火一样,让人躲不开,移不开眼睛。”   张决明怔怔地看着郭青璇,一时间失了声音。   ――她说得对,周启尊就是他那把火,赖以生存的火。   郭青璇微微挑起细眉:“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瞎子,我自己都是人妖恋,你们两个男人,算不上稀奇。”   张决明眨下眼,勾起嘴角轻浅地笑了下:“你也很潇洒,你和雷东阳很般配。”   “谢谢。”郭青璇笑出了酒窝。   这还是张决明第一次见到郭青璇的酒窝,自从雷东阳出事,她这些天都没这么笑过,现在雷东阳入土为安,她那颗焦灼破碎的心,大概也一起埋进去,平静了吧。   “青璇啊,过来,我们下山了。”赵婷叫了郭青璇一声,郭青璇连忙应着,跑过去扶赵婷的胳膊。   下山一路走得比上山要快一些,白发人送黑发人,赵婷今天却没有哭,她说:“不必担心我,人都有走的那一天,东阳留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人埋进土,不过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逝去的永沉于温暖的厚土,留下的人揣好心肝脾肺,与岁月间,品尝万千思念。   万千的思念,足够苟且余生。   。   应张决明的安排,郭青璇和郭小彤先陪着赵婷回了家,剩下三个男人去镇子上找线索。   今天十八号,刚过了有七的日子,镇子上仍没有多少人,商店饭馆虽然开门,但营生并不好。   日光明亮,日光下的镇子却仿佛笼罩在一片盛大的阴霾之下,处处惶惶。   “这要怎么才能找到线索啊?”林眷担心地问。   “简单。”周启尊说,“对方是冲着我们来的,所以一定会留下什么引我们上钩。”   张决明:“没错,我们要千万小心。”   张决明:“五指凶爪来路不明,行踪不定,它的气息我们很难察觉。但这镇子一连半年出事,就证明这里不仅只有它。”   “什么意思?”林眷脑袋瓜不灵醒,话没点透他就不明白。   “比如十天前,我们在吉首遇到凶爪作祟,同时这镇子也死了人。”周启尊只好和林眷解释,“这说明它很可能有帮手。”   周启尊:“其实也不稀奇了,它一直有帮手。九婴,穷奇,长得和我妹妹一模一样的傀儡,这次再多点什么也不意外。”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林眷恍然大悟。   “能不断驱使上古凶兽,这也证明它来头不小。”张决明接着说。   周启尊点头:“没错。但我们现在只怀疑那是只龙爪,还不能确定它的真面目。”   “金色龙鳞,还有金龙......”周启尊想了想,问,“郭青璇的二叔什么时候到?”   “我问过郭青璇,就这几天了。”张决明应话,“到时候我一定好好问问他金龙的事。”   “嗯。”   “大人,周大哥,你们俩真厉害。”林眷发自肺腑地夸道。刚才周启尊和张决明说话,他完全插不上嘴,真担忧他凭这破落脑袋,日后怎么领导赶尸族。   林眷咧着嘴乐了,因为上街,他又给大兜帽戴上,这会儿只露一张薄薄的嘴唇,笑起来还挺}人:“你们俩真有默契。”   周启尊:“......”   周启尊不乐意看张决明。   刚才是因为说正事――谈正事,不掺私情,他好歹是特种兵出身,基本素质还是有的,这才没和张决明不对付。   可现在......或许是他心理作妖,多了滤镜――左右到他眼里,张决明一定又是副惹人怜的模样。哪来这么朵白莲花,非要开他眼皮底下熏鼻子?   再说周启尊骨头孬,打小就不会宽宏大量,反倒小肚鸡肠得很,活了这么大最擅长“记仇”,最拿得出手的叫“算账”。   综上所述,多看一眼,他就多煎熬一分,不如眼不见为净。   “默契个屁。”周启尊木滋滋地说。   他拽了林眷一把:“今晚换个屋。”   “......换屋?”林眷没反过恙儿来,“换什么屋?”   林眷没听懂,张决明倒是明白了,他立马急了,秃噜嘴说:“不行!”   “怎么不行?反正你楼顶守夜,一守一整晚,我睡哪屋有区别吗?你还寸步不离我了?”周启尊怼完就想掌自己嘴巴子。   他脑袋清醒,知道自己应该闭嘴,但还是控制不住往外喷癔症:“还有,我还没那么从容,能跟甩了我的人睡一张床。”   张决明被掐了嗓子。哑了。喘不上气儿了。   “等等。”这一遭信息量太大,林眷原地断路,“甩了......周大哥,甩你的是......是大人啊?”   周启尊咂舌尖,后槽牙酸:“闭嘴。让你换就换,问那么多话。”   周启尊白了林眷的兜帽一眼,又琢磨――换倒是好换,但如果他和林眷住,那郭小彤八成会去钻张决明的被窝,这样......这样他又不乐意了。   周启尊穷长一脑袋毛病,怪里怪气地再和林眷说:“你跟我换,你和张决明住,我去书房。”   说完周启尊就没再理睬耷拉脑袋的张决明和目瞪口呆的林眷,径直走到前头去了。   林眷拍拍脸蛋子,还在傻眼:“什么情况?”   他撩起兜帽,抬头瞄张决明:“大人,额......大人,你还好吧?”   “没事。听他的吧。”张决明低压压地开口。若是声音长颜色,那张决明这几个字一定是灰的,暗沉的,死灰。   “跟上。”张决明始终没抬头,他跟在周启尊身后,刻意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眷只能拔腿跟着走,他真想和郭小彤那只没良心的兔子换换,眼下的气氛他实在消受不来。   林眷瞧张决明的后背,还是和一贯那样挺拔,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林眷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了――开春衣服薄,张决明背上那结实的肌肉竟时不时在抽搐。   ――有多大的痛苦,能让一个人忍成这样。   “甩了......为什么?”林眷来不及寻思两个男人之间有“甩”字是否奇怪,他只是想到张决明待周启尊有多仔细,想到张决明人事不省时是用什么样的语气喊“周启尊”三个字。   “大人......分明是喜欢周大哥的吧?”林眷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句话。 第97章 “真他妈的难搞。”   林眷能有想法,周启尊的脑袋比那劣品倭瓜强百辙,自然也能想到。   周启尊怎么看――横竖看,左右看,上下看,张决明就是喜欢他。   怎么会错呢?不会错的。真心的喜欢是演不来的。周启尊不说阅人无数,但也是经历颇多,一度出生入死,他不信自己会看错一个人眼中最真诚的情感。   张决明就是喜欢他。   既然喜欢不是演的,痛苦不是演的,那张决明拒绝他就是演的。   什么事?让张决明这般顾忌。   周启尊心下冷静计量――他孑然一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果说还有什么能拿捏他,让他发疯发狂,那就只有......   周启尊闭了闭眼,心脏沉沉地跳――只有周怿,只有他父母的死,一家的真相。   赤金令、龙涎珠、无名灯、寻木简。是麒麟血――张决明一直避而不谈的麒麟血。   他周家的惨祸和麒麟血有关,而张决明知情,甚至和事情有很大牵扯。   张决明并不是天降的英雄,每次危急关头,每当周启尊需要,就随想随到,豁出命搭救。世道冷暖,没有这等好事。   兴许在这一环一环的圈套里,只有他周启尊一个人是从头到尾蒙在鼓里,只有他一个人,真正被耍得团团转。   “什么害臊,什么欲擒故纵,我早该想到的。”周启尊心说。   ――苗头不少,静下心串联起来,并不算难。只是因为他没有证据,他不愿意怀疑张决明。因为他想跟张决明有一个好的......相爱的开始。   周启尊顿住脚,忽然回头,深深看了张决明一眼。――他能想到,张决明也从不会把他当傻子。张决明一套一套闹洋相......张决明是故意的。   周启尊死盯着张决明不放。――你到底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不敢说?   周启尊这突如其来的一眼,将张决明看得全身发冷。张决明不敢动了。   两人沉默对立了两秒,周启尊忽然大步朝张决明走过去。   “哎?怎么往回走了?”林眷老实巴交地问,但没人搭理这硌楞货。   张决明瞪大了眼睛,不敢眨眼皮,他心跳急促,紧张得血脉不通――周启尊过来,是要说什么?   “啊!――”   身后突然“砰”得一声闷响,伴随女人的尖叫,一个人影横空飞了出来!   周启尊和张决明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打断,他们一齐看过去,见地上躺了个蓬头垢面的女乞丐。   都快入夏了,她身上竟然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破棉袄,有几处破得厉害,棉絮都漏了出去。   她像是被谁一脚从巷子里踹出来的,跌地上滚了两圈,棉絮子又漏出些,风一起,吹得一片飞白。   女乞丐嘴里哎呦着,仰壳儿在地上躺着,那黝黑的脸忒脏,甚至看不清五官模样,但她脸皮拧着,有很痛苦的表情。   周启尊只好转身回去,一把将女乞丐从地上捞起来:“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女乞丐没说话,她歪头看周启尊,忽然咧着嘴乐了。这一笑露出一颗黑黄的大板牙。她就一颗门牙,另一颗掉了,且剩个豁口子。   周启尊皱着眉,抻脖子往小巷子里望了一眼,悠长的巷子,别说人,连只鸟都没有――踹女乞丐那脚是凭空捏出来的?   这当儿张决明和林眷也过来了,林眷上前拉过周启尊的衣袖:“周大哥。”   “有蹊跷。”周启尊说,同时回头望张决明。   张决明立时心领神会,拔腿往小巷子里跑,不忘扔下一句:“林眷保护好周启尊,我马上回来!”   林眷:“放心吧大人。”   周启尊:“......”   又来了,张决明这套巴不得把眼球抠下来镶他身上的洋相。   周启尊将目光移回面前傻乐的女乞丐身上,顿了顿问:“大姐,谁把你踹出来的?”   女乞丐一听,脸上的笑登时没了,她眼珠子瞪得滴溜儿圆,周启尊发现她虽然眼睛不大,但眼瞳很黑,比常人要黑,黢黑黢黑的。   女乞丐这时“哇”一声喊出来,连忙后退两步,又“扑通”跪下来。她脑门儿抵着地面,以一个别劲的姿势扭曲身体,竟然朝周启尊伸手乞讨:“行行好,行行好,你们行行好,给我点钱吧。”   “行行好,行行好,你们行行好,给我点钱吧……”她声音不大,说话有些含糊,用囫囵的方言反复重复这一句,跟念邪咒似的。   周启尊侧头,在林眷耳边小声问:“林眷,你看这女的有没有问题?”   “她没有,她就是个一般乞丐,要说有问题......看她状态,可能脑子不太好使?”林眷的手掏进裤兜,“周大哥,你想什么呢?如果她有问题,哪怕身上带丁点儿煞气,大人都不可能让你站在这。”   “大人多紧张你的安全啊。”林眷掏了半天就掏出一枚五角硬币,“......没带零钱。”   周启尊:“......”   “太磕碜了,靠边儿。”周启尊给林眷扒拉一旁,从兜里拿出一张五十的,蹲下来给女乞丐。   “大姐,你先起来......”   “啊!啊!啊!――”周启尊话没说完,女乞丐又吼出几声大叫,她一手紧紧抓着那五十块钱,另一只手用力揪了几下自己头发。   周启尊这才看见,她头皮上有一块斑秃。   女乞丐攥着钱,突然转身拔腿就跑,跑着跑着还放声大笑了起来。   “哎你等等!”   “周启尊!”   周启尊正想追上去,张决明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周启尊一转头的功夫,女乞丐已经跑过拐角,没影了。   “这么快回来,发现什么了?”周启尊问张决明。   张决明来到周启尊身边,将人上下看了一通,确定安好。他摇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也没有凶邪的痕迹。”张决明还是不敢看周启尊的眼睛,没说两个字儿就错开了视线。   “奇怪,那她是怎么飞出来的?自己摔出来的?想碰瓷儿?”林眷问,“那摔得也太逼真了。”   张决明没应声,伸手指向女乞丐跑走的方向:“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别着急,一切小心。”   “好。”周启尊同意。   “你......”在周启尊迈步之前,张决明连忙叫住他,“你......你走我身后。”   “......好。”周启尊呼了口气,让张决明先走,自己跟在他身后。   三人往前走了大约五六百米,一直没再见到那女乞丐的身影。   路面上人本就不多,他们转进一条小路,更是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   胡同口钻出一条瘦丫丫的野狗,忽得张嘴吠了几声,吓得林眷差点跳脚。   “你能不能行?好歹也是赶尸族的当家。”周启尊瞪了那狗一眼,那畜生钻到一棵大树后头,也不汪汪了。   “赶尸族的当家就不能怕狗了?”林眷扯歪嘴角,小声嘀咕一句,“我小时候被狗咬过,可疼。”   “我看你不仅怕狗,小动物你都怕,最怕的是兔子吧?”周启尊挖苦他。   “周大哥,你怎么说风凉话啊。”林眷瘪了气儿。   风凉话是随口一说,周启尊的心情可一点也不风凉,憋闷极了。   林眷也憋闷,尤其周启尊和张决明之间的气氛,不阴不阳的。林眷叹口气:“大人,这都要走到头了,到底......”   “嘘。”张决明忽然抬起手,让二人停下,“前面有音乐声。”   “音乐声?我什么都没听见啊。”林眷说。   周启尊竖起耳朵听,也没听见动静,他凉飕飕地说:“山鬼耳聪目明,听力比常人要好,我们当然听不见。再往前走走吧。”   他说着往前走,没控制住,用余光扫了张决明一眼......   周启尊在心里骂了句娘。――他话里的确有点夹枪带棒,但这是张决明惹他在先。可张决明那表情,反倒像他周启尊在欺负人,冷暴力似的。   “真他妈的难搞。”周启尊低低地骂。   “啊?”林眷怀疑自个儿魔怔了,完全没明白周启尊在骂谁。   “没事,走吧。”周启尊没好气儿。   张决明低着头,上前拉了下周启尊的胳膊,拉一下,立刻放开,他闷闷地说:“还是我走前面,你跟紧我。”   周启尊:“......”   他那嫉恶如仇干净利落的优良品性,是被张决明给治死了。   。   往前再走出几百米,果然能听见音乐声。   没有歌词,可乐曲的调子不寻常,节奏很慢,大约听出是几种弦乐器的合奏,但分辨不出乐器。   周启尊在音乐方面丁点儿造诣都没有,完全听不出头续:“这什么曲子?听着有点奇怪。”   “可能是佛乐吧?”林眷约摸着说。   “颂曲。”张决明说,“是早时候祭祀用的音乐。”   “啊?”林眷一惊,后背有些发毛,“这邪门儿啊。”   “小心些。”张决明叮嘱。   三人顺着音乐声往前走,来到一家小院。   音乐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这一片地孤僻,不属于街区,在这里住人家四面不靠,难免孤立。院门开着,院子窄小,逼仄,四方四正,光是搁外头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压抑。 第98章 只要他咬准了张决明不撒嘴   院子中央站着一位少年。   从身形模样看,少年该是比张决明还小一些,估计二十不到。   少年身前立着个木制画架。他左手拿画笔,右手竟拿了把小刀,双手齐用,在画板上画画抹抹。   张决明眼尖地看见少年脚边放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音乐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他是在干什么?”林眷问,“画画用刀子?”   “刀画。那是钢刀。”周启尊眯缝眼睛,仔细观察院子。   院内和院外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外头日光充足、明亮,这院子里虽说也有阳光,但总好像阴沉着,似乎笼下了蛊子,叫人心里毛楞。   “周启尊,化煞符带在身上没有?”张决明突然问。   周启尊顿了顿,手按住自己的裤兜:“带了。”   周启尊看了眼张决明苍白的侧脸,心说:“无论如何,他总在保护我。”   ――不管怎么样,不论张决明和周家有什么联系,张决明一直在护着周启尊。和所有的猜测怀疑不同,张决明的保护是真的。   周启尊那心头绞着劲儿,拧疙瘩,但现下不是要账的时候,他必须想通了。   “只要没有证据,我就该相信他。”周启尊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样想――自己的心上人,自己怎能不信?   “那少年身上有什么吗?还是这院子里有什么?”周启尊靠近张决明,问。   周启尊的肩头和张决明的肩头挨上,这让张决明脑袋一空,那手臂像过电一样,每一条血管都在蹦Q。   张决明指尖战栗,不敢相信地侧头看周启尊――周启尊竟然肯主动靠近他。   “问你呢,犯什么傻?”周启尊皱眉,盯张决明的眼睛。   惊喜,疼痛,隐忍,悲伤……形容不够。无数情感碎片破裂成渣滓,揉在一起,揉成黯淡的星星,落进温暖的浅水潭中。   ――这是张决明的眼睛。   周启尊一只手想凑上去轻轻摸摸张决明的脸,另一只手想捏成拳头,给眼前人揍一顿。   周启尊深吸一口气,咬牙:“说话。”   张决明回过神,微微往一边错开一步,让自己的肩头离开周启尊的:“还没看出什么,但这里绝对有问题。”   “林眷。”张决明扭脸对林眷说,“我要进去看看,你们先去后面那棵大树下等我。”   张决明:“听着,如果有邪祟跑出来,就把我给你的东西泼过去,然后带着周启尊跑。不要回头,身后有我。”   “我知道了大人,我一定保护好周大哥。”张决明是定海神针,两句话就让林眷心下安定,他扯了周启尊一把,“周大哥我们走。”   “大人你自己小心啊。”林眷拉着周启尊往大树后头去。   周启尊跟林眷走,走几步又回头瞅一眼张决明,张决明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到大树后藏好,张决明才迈步走进院子里。   周启尊盯着院子门口看,林眷揪他背心的衣服:“周大哥,别看了,大人都进去了,咱在这根本看不着他,还是集中精神,预防生变。”   周启尊扒拉开林眷的手,还是盯着院门没撒眼:“张决明给你什么了?”   “啊?”林眷愣了愣,“给我什么?”   “遇见邪祟就泼出去,是什么?”周启尊转过身,后背靠着树干,没再看院门了。   “哦,你问这个啊。”林眷伸手掏风衣兜。   其实周启尊问之前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但眼见林眷拿出一只半大的白瓷瓶,他还是搁心里叹了口气。   “大人的血。”林眷老实交代,将白瓷瓶擎起来给周启尊看,一副要上供的姿态。   “好好收着吧。”周启尊摆了下手。   “哦。”林眷连忙给白瓷瓶揣回去,这血可珍贵呢,关键时刻能救他的命。   林眷揣好白瓷瓶,又仔细瞧了瞧周启尊的脸色――面色不善,是在憋气。   “那......那什么,周大哥。”林眷犹豫了一阵儿,说,“你和大人都是我的恩人,或许这话不该我来说。”   林眷的手隔着大兜帽,后脑勺:“我不知道你和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们能不能和好啊?”   “......”周启尊无奈地瞥林眷。   “就是......哎呦。”林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你们俩今天状态不对,我呆你们身边太难受了。”   “......”周启尊板了会儿脸,突然乐了,“行,我尽量。”   “尽量?”林眷皱了皱脸,不好再多掺和,“行吧......”   “别八卦了,我们俩没事。”周启尊照林眷的大兜帽抽了一巴掌。   ――还是尽快找个机会,再和张决明好好谈一次。   周启尊通透了。就算是狗血剧本,狗血的最终原因也不是剧情无常,而是当事角色脑袋冒泡,智商不够。   只要他敢信敢问,只要他咬准了张决明不撒嘴,就没有解不开的结。   “我等你给我个交代。”周启尊望着院门,心说。   。   院内,张决明大大方方走到少年身旁停下。   他一路走进来,虽没弄出多少声响,但青天白日进来个人,少年不可能没有察觉。可少年一直在画画,一手画笔,一手钢刀,视线一秒都没有从画板上抬起来。   张决明在他跟前站了一会儿,两人谁都没开口说话。   张决明看向画板,那是一副血红的夕阳。   鲜艳浓烈。一片沉寂的烈红死水,一轮渐没的血色残阳。一张画纸被浓重的红色铺开,似血腥迸溅,打一眼看,令人头皮发麻。   少年还是目不转睛盯着画板画画,就好像没发觉张决明来了一样。   “你好,我想跟你打听个人。”是张决明先出声,他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你有看见一个穿着破棉衣的女乞丐吗?”   看见这少年的一瞬间,张决明就心下有数了。   “找女乞丐是假的,找我是真的吧。”少年那目光好似死了一般,直勾勾地,直勾勾瞪着画面上最血红的部分――那轮夕阳。   少年:“把心上人安顿好,自己进来的?”   ――果然,正如张决明所想。这少年和金明宇家楼下小卖部的老人一样,是过来送话的。   “有话快说。”张决明立时警惕,手心闪过火光。   少年瞪着血红夕阳,眼皮都不眨一下,他完全成了只活木偶。少年的音调降低,变得阴沉。   这声音张决明认得,是凶爪的声音:“我劝你最好别把挞罚放出来。”   “少年”:“你知道这并不是我的真身,我不过是吹了口气在这,用来与你说话。”   “哦,对了,和之前的老爷子不一样,这少年还是个活人,挞罚一鞭子劈下来,恐怕他无福消受。”   张决明的手攥成拳头,手心里的火光消灭。   “这就对了。”“少年”慢慢转过脖子,终于看向张决明。张决明这才发现,少年虽生得浓眉大眼,皮肤白皙,但他却长了一张奇丑无比的兔唇。   “你放心,我暂时不会伤害你们,尤其不会伤害周启尊。现在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兔唇咧开,“少年”阴冷地笑了笑。   张决明飞快从腰间拔出小刀,用刀尖对着“少年”。   “少年”的眉头皱起来,不满道:“小山鬼,你这是做什么?你分明不可能把刀捅到活人身上,还拔刀对着我。”   “少废话。”张决明冷着脸,“我没时间陪你耗。”   “哦,也对,你心上人还在外面等着,要是他等不及,进来就不好了。”“少年”又笑了,兔唇咧得更丑,和他“正常”的眉眼放于一张脸上比较,显得格外难堪。   “今天晚上,凌晨一点,你去......唔,就去你们今天埋葬雷东阳的坟山,你去那等我吧,就你一个人,我想跟你谈笔交易。”“少年”笑说。   “注意,谁都不能带,你带一个,我杀一个。”   “郭青璇也杀?”张决明刻意问。   “试探我?”“少年”放下手中的画笔,另一手还是握着钢刀,“不过也难怪,你们应该猜到我的身份和龙族有关,不然事情就不好玩了。”   “少年”抬起下巴,朝张决明的刀尖点一点:“再说一遍,刀放下。”   “你放心,算是谢你用挞罚的火帮我点燃无名灯。只要你听话,我不会动周启尊半根汗毛。”   “我凭什么信你?”张决明没放刀。   “你有别的选择吗?”“少年”歪着头,一副不解的模样,“我们现在到底是谁豁不出去?你要是不愿意来见我,大不了今晚我去找你。”   “少年”:“你们现在是住在赵婷家吧?”   张决明握死刀柄,手指关节煞白,手背青筋暴起。他和“少年”对峙几秒,最终放下了刀,将小刀收回腰间。   “不准伤害这个少年。”张决明留下一句,转身走了。   等张决明出院子。少年嘴上丑陋的笑才慢慢淡去。他转动木讷的眼珠,用钢刀在半空比划了两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将食指指腹抵在刀尖,轻轻往下按。   指腹的皮肉破了,指尖冒出一点鲜血。少年转过身,将手指上的血按在画面上――点于这张画最火红的那轮残阳上。   倏得一阵恍惚,少年的眼神变了。他回了神,看着一张血红的刀画,声音不大地问:“还要我做什么?”   片刻,画纸上传来摩擦声,像刀尖在划剌纸张细薄的纤维。伴随着这“沙沙”的声响,画面上出现一列黑色的小字:“按照我之前告诉你的做就好。”   少年手一松,手上的钢刀“咣当”掉去地面,他脚边的收音机发出一阵“滋滋”声,随后音乐停了。   “是。”少年说。 第99章 他周大哥怎么就不想做人了?   “那少年说没见过女乞丐。”张决明从院子出来,去大树后找周启尊和林眷。   “真的?”周启尊立马皱眉,反问张决明。   林眷不理解周启尊为什么多问一嘴――张决明既安然无恙地出来,里头也没打起来,难道还会骗他们?   “嗯。”张决明垂下眼皮,说,“我向他打听,他说没有见过。从表面看,那少年也没有什么其他反常的地方。不过他是兔唇。”   “兔唇?”周启尊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张决明知晓周启尊心思缜密,如果想瞒过他什么,一定不能太刻意,有时候骗得太利索,更容易露出马脚。   张决明故意回头多望了眼院门:“但我还是觉得这院子很奇怪,我们不能不防。”   “这地方太偏僻,不适合住人。再说那少年,我看他应该是一个人住在这里,这不合理。”张决明有理有据,“还有祭祀的音乐,那不是年轻人会听的东西。”   “嗯。”周启尊总算点了头。   张决明微微松一口气,继续说:“疑点太多了。但我们先回去吧。既然都是镇上的人,我觉得我们可以回去向赵阿姨打听打听。”   “也好。”周启尊终于松平了眉头,“我们出来时间长了,赵阿姨也会担心起疑。”   “走吧。你们还是跟在我后面,周启尊走中间。”张决明说着打头往回走。   “这就回去了?”林眷跟上,嘴里念叨着。   这院子的确诡异,但也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线索,他们这么回去,真的合适吗?   不过保守来看,郭青璇不在,他是个半吊子,周启尊一介凡人更是没本事,他们就张决明一个战斗力,要真遇到什么,只会给张决明拖后腿,还是安全起见,一切听张决明的。   林眷揣着张决明一瓶血,老老实实听差遣,让往东绝不往西,乖乖跟着张决明后屁股走。   走了一阵,中间的周启尊突然慢了几步,他微微歪过头,和身后的林眷小声说:“林眷,有时候我想,我要也是妖,或者也是什么鬼的后人就好了。”   “......啊?”   周启尊这突来的发言莫名其妙,林眷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为什么?”   他周大哥怎么就不想做人了?   “如果我是......”周启尊不走心地笑了下,眯起眼睛看张决明的背影,“刚才我就不会让他自己进去。”   说完,周启尊又加快了脚步,留林眷自个儿在后头懵圈。   周启尊这话的深意,林眷顶多只能想到最肤浅,最表面的意思――周启尊担心张决明。   这就好。林眷舒坦了――看来他周大哥不会再为“甩”这个字和山鬼大人闹别扭了。   要不怎么说脑子没弯儿的缺心眼,活该吃不上热乎的。   。   回了赵婷那儿,周启尊立刻向赵婷打听了那间院子。   “你说那个啊,如果我没记错,那是老马家的院子。”   赵婷回忆说:“大概十年前吧,老马家老两口,带着一个兔唇的小孙子搬过去的。”   “兔唇?”周启尊和张决明对上眼。   ――看来老马家的小孙子就是今天见到的少年了。   “对,孩子可怜,天生就是兔唇。”赵婷说着,面上有些动容,“他妈那阵太年轻,刚二十岁,嫌弃生了个残疾,没过几天就离家改嫁了,再也没有消息。”   “孩子爸爸也不在当地,那不是个顾家的人,成日不知道在哪鬼混,扔下亲爹亲妈和孩子不管,也有很多年找不到人了。”   赵婷:“小博远......那孩子应该是叫马博远。”   “他因为兔唇,镇子里没有小孩儿喜欢和他玩,父母又不在身边,时间长了,孩子性子孤僻,七八岁就不上学了,然后他奶奶爷爷就卖了以前的房子,去了那么个偏僻地方住。应该就是为了让小博远少见人,少受嘲笑。”   “为什么要嘲笑啊?天生兔唇怎么了?”作为一只实打实的兔子,郭小彤忍不住插一句嘴。   “小彤,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善良。”赵婷叹声说,“人都是看美丑的。而且有时候,哪怕不是嘲笑也不行。比如别人多看了一眼,多说了一句话,就算没针对什么,但孩子那么小,那么敏感,也是受不来的。”   郭小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没再说话。   “哎?那地方那么偏僻,你们怎么走到那儿去了?”赵婷不由多问一句。   “哦,赵阿姨你也说了,镇子里有怪事,我们也是好奇,今天随便走走。”周启尊笑笑,语气平平地遮掩,“外乡人不认路,不经意间看见那院子,还有马博远。”   “你们还看见马博远了?”赵婷有些惊讶,“那孩子有日子没回来了。”   赵婷:“大约在他十二三的时候吧,他爷爷就走了,往后一直是他奶奶带着他。不过从前两三年开始,镇子里就没谁见过马博远,他好像去外地上学了。尤其他奶奶去世后这半年,更是没人听说马博远的消息,根本联系不上,就连他奶奶的身子都是镇长出钱给火化的,我还去了呢。”   “您说马博远的奶奶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周启尊耳朵一动,抓住了关键。   赵婷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半年前,去年秋天吧。”   镇子出怪事,总在有七的日子死人也是从半年前开始!时间对上了!   周启尊紧接着问:“她是怎么去世的?是生病吗?”   “具体原因不晓得,但人死在外头,在一条水沟里发现的。”赵婷想起这事儿心里就不是滋味,“挺可怜的。”   周启尊沉默了,他看张决明,张决明却没看过来,只是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了,别瞎打听了。”这时郭青璇端着一盘炒鸡蛋过来,放在饭桌上,“你们转了大半天,赶紧吃饭吧。”   郭青璇朝赵婷笑起来:“赵阿姨你别见怪,他们当兵的就是职业病,碰见点什么不对劲的事就来精神。吓着您了吧?”   郭青璇这么一说,周启尊也知道点到为止,便不再多问,也应和着笑笑,摆手说:“抱歉啊赵阿姨,不该问,是我太好奇了。”   “没事。”赵婷给碗筷摆好,“我习惯了。东阳以前也是这样,碰上点什么想不明白的就一直问,也好多管闲事。”   赵婷轻轻地说:“你们当兵的,总往前冲,性子在那摆着,冲惯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这几秒钟谁都没出声。有耳朵就能听出来,赵婷的话里有股沉沉重重的念想。   “好了,吃饭。”赵婷招呼道,“快,小彤,去洗手去。”   “好嘞!”郭小彤一高从凳子上蹦起来。   这就是只吉祥兔,虽没什么大不了的用处,但调节气氛第一名。随着她这滑稽的一蹦,众人的心绪也没那么低沉了。   。   下午的时间比较悠散,大家都没有再出门。   郭青璇一直陪着赵婷在屋里看电视,林眷想把今天上午的事和她仔细说说,却找不到机会。   林眷有些着急。再怎么说郭青璇也是他们的第二战斗力,还是要即时了解情况的。   他搁院子里转圈,时不时往雷东阳那屋的窗口望一眼,再叹口气。   “哎,林眷。”窗台上忽然蹦来一只小白兔。是郭小彤。   林眷瞪着那吐人言的三瓣嘴,惊得一硌楞:“你大白天变什么原身?”   “变原身舒服嘛。我道行浅,总维持人身很费劲儿的。”郭小彤卡巴红宝石眼睛。   “......你......”林眷词穷,不知道骂什么才算有力度。他赶紧四周望了望,幸好身旁没人。   林眷连忙一把给郭小彤、不,兔子,给它从窗台上搂下来:“那你回屋去锁着门变啊,还在院子里,你胆子也太大了,别人看见怎么办?”   “没人啊,我想晒太阳。”郭小彤趴在林眷臂弯里,不以为意。   “你说话小点声!”林眷压低声音,真是被治服了。   “就你们这点观察力,有人也发现不了。”   张决明的声音突然在身后不轻不重地响起,给林眷吓出个好歹,他心头突突跳,下意识抱紧郭小彤......兔子,风快后退几步,转过身,然后没出息地结巴了:“大、大大、大人!大人你从哪、哪冒出来的!”   张决明指了指房顶:“上面。”   林眷:“......”   张决明微微皱了下眉头:“你们在院子里干什么?郭小彤怎么还变成原身了?”   “大人我错了。”郭小彤那红眼招子忒会看脸儿,赶快抢先,第一时间认错,然后一溜儿蹿进了林眷宽敞的风衣袖子里。   “哎哎,你别......”林眷总不能当着张决明的面给郭小彤薅出来,和只兔子打一架。   他只能吃瘪,转脸讪讪地笑了下。   张决明:“......”   人丑不好讪笑,林眷这下笑得,张决明想说什么都要忘了。   “大人,我是想找青璇姐,但她一直在陪赵阿姨,我找不到机会和她说话。”林眷说。   张决明点点头,懂了:“你是想告诉她上午的事。”   “嗯。”林眷着急应声。   张决明抻出脑袋,往窗户里瞄,正巧郭青璇也往外看,和张决明短暂地对了下眼。   “放心吧。”张决明收回视线,“她心里有数。”   张决明:“等晚上我再找机会和她细说,你别担心。”   “大人,那院子里真的没什么吧?”林眷还是不放心。   张决明顿了下,淡淡笑起来:“暂时还没发现什么。好了,你先带着郭小彤回去,她变成原身,不好在外头。”   “嗯。”林眷听话,遂带着袖兜里的孬兔子先回屋了。   林眷进屋,张决明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等太阳将张决明的背心晒暖,他突然走到院子的东北角,单膝跪地。   张决明一只手掌心贴紧地面,以他掌心为源,地皮上似乎感受到了一阵微风,周遭的灰尘轻轻扬起,一道浅光飞快闪过。   风灭尘落。张决明站起来,回身进屋。   “刚才在院子里干什么?又布结界?”   张决明走到屋门口,见周启尊后背靠在门边,双手抱胸,正站着等他。   “差不多。”张决明低声说。   周启尊盯着张决明看了一会儿,突然大力掐住张决明的胳膊,他快速转身推开门,将张决明塞进屋,然后“咣”得一脚给门踹上了。   “周启尊......”   周启尊一巴掌拍到墙上,给张决明挤在墙和自己中间,唤人:“决明。”   周启尊距离张决明很近,他双手去抓张决明的左右小臂,膝盖用力顶进张决明两条大腿中间,猛地歪过头,张开嘴,做了个要咬张决明耳垂的动作。   周启尊明显感觉到张决明的手臂突发一阵痉挛。   周启尊在张决明耳边低低笑了声,他又抻回脖子,弯腰低头,将耳朵贴在了张决明左胸口。   “果然心跳很快。”周启尊抬头,手更用力地掐张决明的胳膊,他盯着张决明看了片刻,脸沉下来。   周启尊心疼了。是真的感觉到了心脏一抽一抽地、纤细地微疼。他轻声说:“决明,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吗?”   周启尊:“你用现在这张脸拒绝我,我保证会立刻办了你。”   作者有话说:   有人逆吗?哈哈哈哈太好笑了,老周这寸玩意(土凶鳖受装霸道总攻?),保证之前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那本事。   后来,作者挨了周启尊一顿暴揍。 第100章 他隔着地狱和人间,守一个周启尊   “虽然我很用力,但你想挣脱也不难,为什么不挣开我?”   周启尊句句轻柔,句句紧逼,他每个字都是抹了软蜜的刀尖,往张决明心肝上戳:“你是怕山鬼的力气太大,又弄伤我吗?”   周启尊沉默了一会儿,等张决明出声。张决明个怂包,半晌才支吾出一句,他的声音在嗓子眼儿破碎:“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真奇怪。怂就算了,居然还装傻?”周启尊的膝盖在张决明大腿内侧撞了下,“你也是男人,你说我这样是想做什么?”   张决明眼皮重重地压下来,支撑不起。他哪里有能耐抬眼睛。   “不看我,行。”周启尊叹口气。   “但我警告你,不准再弄晕我。”周启尊细细观察张决明的反应,平平地说,“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这话正打在张决明的七寸上,周启尊是拿准了张决明怕什么,偏要说什么。   张决明忽得抬起眼,眼里的惊怕来不及掩饰,眼圈瞬间红了。   “又想哭。别哭。”周启尊想骂天谇地,“知道哭惹我心疼,知道我受不了你这样,还次次眼泪含眼圈儿的。”   “这也是你苦肉计的一环吗?”周启尊一只糙手抬起来,用指腹抹了下张决明的眼睛。   周启尊的指腹从张决明眼头抹到眼梢,张决明一眨眼,纤长的黑睫剌在周启尊指尖,那感觉让人心痒得害怕,就好像在触摸雏鹰那细弱,尚不会飞的羽翼。   “你的目的达到了。”周启尊放下手,“你知道有些事情要包不住了,要瞒不过我了,但不敢主动张嘴对我说,非得闹着洋相,逼我心疼你,来问你。”   “好,我惯着你。”周启尊后退一步,他突然笑了下,“我对你发誓,不管真相是什么,不论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我都会站在你的角度,尽力去理解你。”   “说到底我也不信你会做什么真正对不起我的事。因为我喜欢你,这感情是真的,不会因为别的改变。”周启尊眼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能将张决明整个人卷进去,毁灭掉。   “我已经把你想听的话放这儿了,你还不愿意跟我谈谈吗?”   周启尊捏了下张决明的耳垂,软软的:“九年前,麒麟血、我家......还有你,到底怎么回事?”   张决明似乎可以感觉到身上动脉炸裂,血液迸射。   九年,九年啊。人世一遭不过白驹过隙,九年不短了。九个年头,周启尊每日每夜都在煎熬,他原为骄傲肆意的英雄,却为自己的无能痛苦。他愧憎,他愤怒,他豁了命也想报仇。   现在他猜到了端倪,他终于触到蒙在真相上的那片血雾。血海深仇,蚀骨之痛。他是用怎样一种心情,才能和张决明说出这番话?   他是有多温柔,要待张决明多好。   张决明哭不出来,眼睛辣疼,疼得要焦灼熔化。他真想一头扑进眼前人的怀里,好好抱一抱。   他太自私,太下作,不配落泪,不配拥抱。他竟让周启尊为他,再受一次苦楚。   “周启尊,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张决明好久才说一句,嗓子哑得快没动静了。   “总是?”周启尊反应很快。   “以前,还有现在。”   张决明说完,没给周启尊思考的机会,竟突然用手叩住周启尊的后脑勺,发了疯一样吻上去!   仅凭这个吻,周启尊什么怀疑都打消了。――张决明绝对爱死他了。还得是初恋。   因为这个吻毫无经验,毫无技巧,甚至说难听些,像恶狗扑食。深情丢了粉饰,变回最原始最凶横的欲望,大肆掠夺,片甲不留。   周启尊被亲得喘不上气,嘴里有张决明舌根的酸苦,还有一股血腥味。   “靠......唔......你轻点......”周启尊推了张决明一把,“你先把话给我说清楚......”   “周启尊。”张决明吻到周启尊嘴角,贴着他的唇边说,“对不起。”   “什么?......”周启尊没等反应过来,张决明又在周启尊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美人的香吻,又轻又软,是剧毒。   “我说了不准弄晕我......你还......还敢......”周启尊身体晃了下,仰头就往后倒。   张决明给人接住,立马抱起来。他将昏睡的周启尊抱去床上放下,给周启尊盖好被子。   “对不起,只要今晚我能活着回来,要杀要刮都随你。”   张决明贪婪地多看了周启尊几眼,起身起了一半又弯下腰,他真是个废物,现在双唇颤抖,脊椎骨都在哆嗦。   不知别人待梦想与信仰是何种姿态。有人信仰成功,功成名就时热泪盈眶;有人信仰爱情,婚礼殿堂上泣不成声。   张决明信仰周启尊,仿佛扬头望向天空――有一片天,他才能活下去。他现在捏了双假翅膀飞上天,哪能不害怕。   张决明肋下憋得生疼,他缓缓地,缓缓地,将发抖的双唇贴在周启尊眉心、眉稍、眼角、鼻梁、最后在周启尊嘴角轻轻抿一下唇。   张决明终于直起腰板,站了好久一会儿,才定了定神。   他去窗边,把窗帘拉上。日光被遮挡,屋里顷刻间暗了下来。   张决明拿出长生铃,咬破自己的指尖,仅仅喂了几滴血给长生铃:“周怿,醒醒。”   长生铃扑闪微弱的明光,过了一会儿,周怿才虚弱出声:“......决明?”   “长生铃的生息不足,你别说话,听我说。”张决明对周怿说,“听着,今晚我会把长生铃给郭青璇,让她照顾你。”   张决明:“如果明天一早我回不来,她会替我把长生铃送去冥渊,交给阎罗王。”   “山鬼和阎罗殿的交情还在,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就算没有山鬼的血,阎罗王也一定会想办法养好你的魂魄,保你投胎转世。”   “如果在那之前你改变主意,想和周启尊相认......”张决明望了眼床上的周启尊,“那郭青璇会帮你。”   “你什么意思?”周怿慌张地问,她声音已经很弱了。张决明就喂了长生铃几滴血,根本不够周怿支撑。   “你要去哪?什么叫明天一早你回不来?你们安葬完雷东阳,从山上下来我就没了魂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别吓我好吗?你和我说......”周怿出不来声了。   “今晚我不会再给长生铃喂血,你好好休息。记住我的话。”张决明的手指轻轻拂过长生铃,浮光闪过,长生铃挣扎地动了两下,随后安静了。   张决明将长生铃收回兜中,最后再看一眼床上的周启尊,迈步走出房门。   屋门关上。周启尊在门内,张决明在门外。门锁“咔哒”的一声,让张决明心惊肉跳。   剩下的时间,张决明只会隔着一层门板在外面守着。一如他九年来一样,他曾隔着一条街巷,隔着楼房的水泥砖瓦,隔着路灯的暖光,隔着某处不起眼的转角……他隔着地狱和人间,守一个周启尊。   。   一直到傍晚,张决明都没动步子。赶上晚饭的时间,林眷过来叫他们吃饭。   “大人,你怎么在外面站着?”林眷见张决明杵门口,有点发懵,“该吃饭了。”   难道周启尊还在生气,气到给张决明撵出门蹲墙角了?   “我们不吃了。”张决说,“你和赵阿姨说声抱歉,周启尊太累睡着了,我也不吃了。”   “那怎么行?”林眷揪着眉头,“周大哥没事吧?这才六点钟就睡了,不是生病了吧?”   “他没事,就是累了。别吵他。”张决明说。   “那......好吧。”林眷只好回去传话,“那我去和赵阿姨说一声。”   本以为这就给林眷打发走了,可没过十分钟林眷又回来了,他这回还是端着饭菜过来的。   林眷给饭菜交到张决明手上:“赵阿姨说你俩要是不想出来吃就在屋里吃,反正饭是要吃的。”   张决明端着饭菜,温热的香味直往脸上扑,他点点头:“好,帮我们谢谢赵阿姨。”   “大人。”林眷总觉得不对劲,“真没事?我怎么觉得有点慌呢。就是......莫名其妙的。”   “有我在你怕什么。”张决明朝林眷淡淡地笑。他总是这样很淡地笑,轻浅,却能安抚人心,“什么都不用担心,今晚照顾好郭小彤,其他的事我和郭青璇商量,明天我们再去那间院子一趟。”   “好。”听张决明说完,林眷心里那七上八下的跳蚤安生不少。   他又问:“对了大人,周大哥之前说换屋子,不用换了吧?”   张决明的眼睛动了动:“不换。”   “我就知道。”林眷嘿嘿蠢乐,“那你照顾好周大哥,你们好好休息。”   “记得吃东西啊。”林眷走之前还嘱咐了一遍。   张决明“嗯”了声,看林眷走远了,脸上那浅薄的笑才一点点变冷,一点点死掉。   。   入夜,鸦雀无声。   郭青璇在黑暗里睁开眼。她没动,先侧耳去听身边赵婷的呼吸声。听了一会儿,确定赵婷已经睡着了,她这才悄悄从床上起来。   郭青璇没有点灯,她的眼睛发出一阵青绿色的光,能将黑夜看得一清二楚。   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穿过厨房和窄小的外厅,她很小心地没有碰到任何东西,脚下也没发出声音。   来到院子,郭青璇四处张望一周,再走到院门口,将院门推开。   果然,张决明就站在外面。   郭青璇回身将院门仔细地关好,这才和跟前的张决明说话:“久等了,赵阿姨刚睡熟。”   郭青璇:“到底怎么了?你故意把周启尊的注意力引到马博远身上,其实那间院子还有蹊跷吧?”   作者有话说:   大家520快乐,么么哒 第101章 温暖地狱和人间的隔绝   “他给我带话了。”张决明说。   郭青璇一惊:“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不对。”郭青璇反应过来,“这事林眷和周启尊不知道,你刻意瞒着他们......”   郭青璇倒抽一口气:“你想做什么?你知道他在哪,想自己去找他?”   “不是我找他,是他要找我。”张决明往后退了两步,他面朝院门,拔出腰间的刀子,在手心上深深剌了一刀。   随后张决明蹲下,将手掌按在地面。手心的血不断浸入泥土,缓缓渗动。   “你已经布过阵,又要做什么?”郭青璇见张决明的血被大地吸去太多,心下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不过片刻,地上生出了交错的血红色脉络,它们微微发出血光,无限延展,仿佛大地新生的新鲜血管一般。   “这是......血界!”郭青璇目瞪舌挢,“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张决明没多余的表情,他手掌猛地用力拍去地面,嘴里低喝一声:“起!”   一片冲天血光拔地而起,直冲黑夜,于夜空晃过一道艳红。而后血色顷刻消灭,周遭静谧如初。   张决明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他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郭青璇赶忙扶了他一把,张决明的手比寒冰还冷,这一碰真的将郭青璇手背上的龙鳞逼了出来。   “我是看明白了,你不惜用身上大半的血来布阵,是因为你今晚不在,不放心周启尊。”郭青璇努力压退龙鳞。   “你要自己去找凶爪。你不准备带我去。你想让我留下来看着结界。”郭青璇确定张决明能站稳才放开他。   离了张决明那寒冰一样的手,郭青璇手背上的龙鳞才完全消退。   “你是龙族,凶爪应该不会伤你。周启尊要明天一早才会醒过来,你守着结界,保护好他们。”张决明闭了会儿眼睛,再睁眼,视线仍旧有些晃荡。   “没有别的办法吗?”郭青璇不赞同,“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这是最好的办法。”张决明语气刚硬,不容拒绝,“你一定要小心,对方曾经声东击西,今晚很可能故技重施,明着叫我过去,暗地里还会耍花招来为难你们。”   张决明:“还有赵阿姨,真要有什么事,尽量别吓到她。不过这点不用我说,你一定会多用心。”   “不行。”郭青璇想了想,还是不愿答应,“我去把林眷和周启尊叫起来,我们一起想别的办法。”   “事情总要了结。况且听凶爪的意思,他还需要我,目前应该不会杀我。我们必须弄清楚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张决明掩着嘴,咳嗽两声。   郭青璇脸色难看,还想张嘴说什么,张决明却快速摆了下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这个你拿着,等我明早回来再还我,如果我回不来,就把它送去冥渊,交给阎罗王,阎罗王知道怎么做。”张决明在郭青璇手中放下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我不要,你的东西你自己拿。”听张决明这“托孤”的浑话,郭青璇气得头疼。看这架势就算他俩原地打一架,张决明也必要一意孤行,油盐不进。   郭青璇原本想把东西扔回张决明怀里,但她低头一看,发现那是长生铃,顿时哑了火,没敢扔。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凶爪杀了我,再追过来。死前我会把赤豹唤过来,如果看见赤豹,你要立刻带着所有人一起去龙族。记住,一定要去龙族,然后再联系你二叔帮忙。”张决明又说。   “什么死不死的......”郭青璇咬牙切齿,“我二叔这两天就会到,真的不能再等等?”   郭青璇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张决明一贯行事谨慎小心,更何况周启尊还在,若有更好的方式,他怎舍得孤身赴死。   “郭青璇,拜托你了。”张决明的视线落到郭青璇手里的长生铃上,这一短句听进郭青璇的耳朵,仿佛泰山压顶。   “我能问一句吗。”郭青璇盯着手心的长生铃,小心地托着,“长生铃里养着谁的魂魄?”   张决明沉默过后,小声说:“周启尊的妹妹。”   郭青璇猛地握住长生铃,手指紧紧握着。她瞪向张决明,一瞬间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心头乱爬:“周启尊知道会疯的!他真的会疯!”   别说周启尊,她一个外人,她都受不住。   “嗯,我错了。但我只有山鬼这一身血能用。”张决明扯动嘴角,却笑不起来,“一直都是我对不起他。”   郭青璇无言以对。   她和张决明认识不过几日,没有深刻的交情,她没有立场去置喙什么,更不该多嘴张决明和周启尊之间的烂账。实际上,他们只是合作伙伴,一同寻找真相报仇雪恨,而张决明今夜的安排,已经是眼下最合理的做法。   张决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陷进黑夜里,消失了。   郭青璇蹲下来,一手握紧长生铃,另一只手触摸泥土地。   大地很温暖。   张决明说,他只有山鬼这一身血能用。   漂亮的年轻人,披一身q黑,手心寒凉。可他这一身血,却是这样的滚烫,能熨热厚土大地,温暖地狱和人间的隔绝。   。   “来了。”坟山山顶,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男人一身漆黑的斗篷,风帽遮住他半张脸,张决明与他对立,只能看见他挺拔的鼻尖和一张殷红色的嘴唇。   “我就知道你不敢不来。”男人声音里带着笑。   张决明没客气,狠狠甩动手中的挞罚,山头立地蹿起一片火光,火色燎出几百米,于杂草中焚烧:“你终于肯现出真身了。”   “你还是这么大火气。”男人笑起来,“对了,我们见过好几次了,但我好像还一直没有自我介绍,是我失礼了。”   “我叫良T。我和你母亲算旧识,说起来也是你的先辈。你得对我客气些。”   说到这,良T忽然快速转动手豌,他指尖霎时弹出一团黑气,黑煞直扑张决明,打在张决明手背上。   张决明手背上的皮肉立时溃烂,腐破出一个贯穿的血洞!   但张决明还是牢牢握着挞罚。他纹丝不动,瞪向良T,眼中满是愤怒和防备。   “唔......”良T似乎是有些吃惊,“你还真是一次次令我意外,没想到九年前那个懦弱到站不稳,拿不起挞罚的小男孩,现在竟然能长成这样。乔B要是看见她的儿子这么出息,就算变成石头也能笑了吧?”   应张决明的横怒,挞罚的火光乍然大盛,火舌浓烈,爆破黑夜。   良T笑得更大方了:“果然戳到你痛楚了。当年眼睁睁放我走,你一直很愧疚吧?毕竟那是你的心上人。”   张决明总算有了反应,他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张决明拼了命克制,压抑心头汹涌喷发的痛苦。   良T是故意在激张决明:“你的伤还没愈合吗?果然不是纯种的山鬼,你的自愈能力远没有你母亲好。”   良T:“乔B如果受这种伤,几秒钟就会痊愈,你需要花多久?几分钟?几小时?半天?”   “啊,那也比寻常人要好得多,要是周启尊受这样的伤,十天半个月都好不利索吧?而且一定会留疤。”   “你说够了没有。”张决明的嗓音低沉沙哑,似乎每一个字都在撕裂他的声带,“你说有交易和我谈,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就受不了了?”良玉不笑了,他语气陡然转轻,轻飘飘地说,“也对,你心里有愧,自身又是个怪物,非要看上不该想的人,一定很难受。”   张决明的手猛一用力,突然将挞罚掷出!燃烧的烈火擦出一阵焦灼旋风,挞罚直冲良T抽过去!   良T连忙后退闪躲,堪堪避开了这犀利的一击,但张决明出手凶暴狠辣,挞罚的火还是刮到了他的兜帽。   黑色外袍在顷刻间焚成灰烬,张决明惊讶地看见良T竟浑身布满了漆黑的鳞片!   良T周身笼罩凶煞戾气,他长发披散,一抬头,露出了一双血红色的龙眼!他头顶还有半只被折断,已经发黑腐烂的龙角!   ――这是一条堕魔的龙!   “你果然是龙族!”张决明蹬地跃起,追着良T,反手又抽过去一鞭子!   良T反应也很快,伴着一阵浓重的煞气,他身后冒出那只五只凶爪。龙爪扑向张决明甩出的挞罚,两两相撞,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爆炸的巨响!   一时间山体摇动,火光四溅!   “这两鞭子真是厉害,当年我被你母亲重伤,急需麒麟血救命。阎罗殿被地狱业火烧得面目全非,阎罗王那老东西更指望不上。要是你当时就能挥出这样的两鞭子,那我还真是......”   又是轰隆几声巨响乍起,良T身前的三棵大树被张决明拦腰劈断!   “不用你继续提醒我。”张决明胸口突发钝痛,登时一口血喷了出去。   “气急攻心。”良T紧皱眉头,一副很惋惜的样子,“看你这一脸煞白,想必你来赴我的约,一定是先替周启尊安排妥当。”   良T:“耗掉大半气血,身上有伤,你就别逞能了。”   “这是你自找的。”张决明抹掉唇上的血,恶狠狠地说。   “是,我不该挖你伤疤。”良T点头,“我也不是非要讨你嫌,我只是想让你清醒些,认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省得别人对你稍微好一点,你就忘了本。”   这话压在张决明背心,仿佛朝他兜头砸下重重的冰块,浇得他浑身打颤,不堪重负。   张决明眼前一黑摔去地上,他撑着地面缓了一阵,才看清挞罚扑朔的火光。   良T走近张决明,在张决明跟前站下。他居高临下,低头看张决明:“既然脾气撒完了,那我们来谈谈交易。”   “你想要什么。”张决明吞咽喉咙中的血味,他困难地站起来,站直身板,右手小臂用力一震,手中的挞罚又一次燃起烈火。   “还真是块硬骨头。”良T愣了下,他擎起双手,微微后退一步,示意自己没有再动手的打算。   “我提的交易对你只有好处。”良T说,“周家于我有深仇大恨,但我答应你不动周启尊,只要你把长生铃给我。” 第102章 “劝你死之前想想能不能瞑目!”   “你要长生铃?”张决明转瞬就想明白了。   无明台上,良T耗费上千魂火献祭无名灯,曾结出了一星魂魄残片。   当时良T的反应张决明绝对不会忘,他就像疯了一样,欣喜若狂。他曾兴奋地喊:“我要见到他了!”   ――这般大废周章,是要复活“他”的魂魄。   “长生铃可是个宝贝。当年周怿的三魂七魄是我亲手掏碎的,她早该魂飞魄散,而现在她在长生铃里好好的,有你的血喂养,供给生息,再过个十年八年,没准儿都能投胎转世了吧?”   “你妄想。”张决明冷哼,“你不过只有一点魂魄残片,就算有了长生铃,你也不可能......”   张决明突然变了脸色:“圣物!”   “没错。”良T勾起嘴角。   “渺渺寻木,生于河边。竦枝千里。上干云天。垂阴四极,下盖虞渊。(注)寻木简上记载了无数上古秘术。”   “金木水火土源生五行,兴起世间万物,五方圣物可颠倒乾坤,重换天地,一定会找到救人的办法。”   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这是要复活谁?“他”是谁?   张决明陡然一个激灵!――九幽门后的大煞龙骨!   “你还要打开九幽门,带走那条龙骨!你要复活那条龙!”张决明大惊,脸上早已没有丁点儿血色。   “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也没什么可狡辩的。”良T点头承认。   “疯子。”张决明咬牙,“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   要知道九幽门后封印了万千恶灵邪魔,一旦九幽门破,凶祟涌出,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凭你?”良T好像听见了笑话,他突然激动起来,“你母亲以身献封,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也没能阻止我!”   张决明浑身绷得僵硬,眼睛缓缓地转动,看良T头顶那半只断角。想来当年他企图撞破九幽门,这龙角,或许就是这么断的。   “谁都不能阻止我!天道也不能!”良T大吼。   停顿片刻,激烈的语气忽得落下,良T又露出诡异的笑容:“你说我是疯子。小山鬼,那你不是吗?”   “一只不人不鬼的怪物,明明该呆在十八层地狱下面,非要跑到人世来,头顶青天脚踩大地,你做了什么好事?”良T大笑出声,“你跟踪一个凡人,监视他整整八年。换谁听了都会害怕吧?”   “我们有什么区别?”良T将张决明上下左右看过一通,似乎饶有兴趣,最后他咂一声,嫌弃中肯地评价,“你这副死性不改的虚伪模样,真是让我恶心。”   “不用废话了。”张决明上前一步,“我们之间不可能谈成什么交易,我也不会让你解开九幽门的封印。今晚我就要杀了你。”   良T周身戾气大增:“我说了你没这个能耐。”   “而且,杀了我你就不会知道周家的事,如果只是为了拿麒麟血,我当年何必连周怿的魂魄都要掏碎?你不好奇吗?周家到底和我有什么仇?”   “把长生铃给我。我答应你不动周怿的魂魄。不过你要把一身的血换给我,不然长生铃不够同时养两个魂。”   “我会告诉你全部。只要你不插手我接下来的计划,我也不会伤害周启尊。如果周启尊追问当年的真相,你就说周家偶然得到了麒麟血,我为了抢麒麟血杀掉他一家,至于周怿,她早就魂飞魄散了。”   “这本来也全是我做的,和你没有关系。”   良T也往前迈一步,离张决明更近,他继续诱导:“小山鬼,别太伪善了。你管九幽门是开是合?天下苍生是死是活?这混账的人世是怎么对你的?”   良T血红的龙眼蓦地亮起来,发出一阵刺目金光,张决明与他对视,被晃得眼前一片煞白,顿时头疼欲裂。   张决明低低痛哼,他用力按住自己的头,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一些令他生不如死的画面。   “想起来了?你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就连你的亲生父亲都不肯爱你,他是怎么对你的?”良T在张决明身侧,轻声说,仿佛鬼魅的魇语,“他怎么对你的,嗯?”   张决明浑身冷汗,通体冰凉,他忽得睁开眼,强推周身灵气,猛然一掌拍去良T胸口!   良T不闪不躲,竟硬生生挨了张决明这一巴掌。他被推出去大约五米远。   “你就剩下这点力气了?”良T轻轻拂了下胸口,掸灰似的,他不屑冷哼,“我不想杀你。把长生铃给我。”   “做梦吧。”张决明扬手一挥,挞罚在半空洒下大片火种,火光四下崩散,烧遍整座山头!   火焰愈发熊烈,从指尖开始,张决明的皮肤上突然生出暗黑色的花纹。那纹路奇怪,说是花纹,更像咒纹,攀爬伸展到张决明的手背,顺着他的小臂继续向上。   良T一晚上都在耍张决明,似乎游刃有余,可他见到这咒文,却忽然变了脸色:“你要学你母亲,和我同归于尽?”   咒文生长飞快,已经爬上了张决明右边半张脸:“山鬼本是魑魅,自大荒生,于无形灭。同归于尽自然更好,就算不能,你也休想自在。”   “就算不能杀了我,也能伤到我。只要我重伤,郭青璇就有机会带所有人逃跑。”良T几乎是在用怜悯的目光看张决明,“真没想到,你真的是个蠢货。”   “死心吧。”张决明嘴角淌下一道血痕,“我跟你不一样。”   仅仅六个字,像是彻底激怒了良T,良T那表情变得疯狂凶狠。他周身黑煞之气大造,形成一个漆黑的漩涡,将他团团包围!   黑煞与烈火在山头冲击,汹涌卷席!   “我劝你死之前想想自己能不能瞑目!”良T怒吼,“你布下血界,以为别的东西进不去,我就不能拿周启尊怎么样,那如果是周启尊自己出来呢!”   “什么!”张决明心头冰凉。刚蔓过他鼻梁的咒文顿时停止生长。   他连忙翻手,看自己的手腕。手腕处闪过一条血红的光线,张决明死死攥拳:“血界动了!”   头顶乍然降下一片黑暗,张决明抬头,那五指龙爪竟在他头上,就要压下来!   张决明飞身高跃,扭过半边身子,全力甩出挞罚。火焰与黑煞纷纷崩落,从天泼降,屠灭大地野草生灵。   张决明直冲龙爪掌心……   。   依旧安静的小院内。   周启尊一个打挺,像僵尸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张决明走前没有留灯,屋里一片漆黑,门窗紧闭,就连窗帘都拉得严丝合缝。   周启尊痛苦地弓起腰,他的眼球在眼皮下不安转动,嘴里发出挣扎的哼声。   周启尊用手撑着头,他的头很沉,似乎沉得能从脖子上坠掉。   周启尊睁不开眼皮。他勉强挪动麻痹的双腿,一个翻身,竟然栽倒在地上!   周启尊又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使不上力气,那滋味就像害了重症肌无力,伸出一条胳膊都要大喘几口气。   周启尊好不容易才在桌边够到一杯水。他不惯毛病,兜头便朝自己泼下去。   是凉水,这一激灵叫周启尊找回了魂儿,他坐在地上缓了缓,总算睁开眼睛,身体四肢也渐渐复苏。   得亏是一杯凉水。这要是热水,照他这不管不顾地一泼洒,现在指不定头顶冒烟儿,皮熟肉香。   “张决明,你给我等着。”周启尊又缓了会儿,才好歹站起来。他走到门边,一拳头给墙上的开关怼开。   这一拳不轻,揍完手都红了。   周启尊的眼睛四周撒摸一圈,没看见张决明的影子,倒是瞧见桌上放着一托盘饭菜。饭菜是满的,一口没动。   周启尊几步跨到窗边,一把拽开窗帘......   院子里这是怎么了!   周启尊惊得厉害,一口气没能喘匀。――他看见院子笼罩在一片黯淡的血雾之中,就连天上皎白的半弦月也透着斑驳血丝。   周启尊把窗户打开。外头的空气灌进来,周启尊立时闻见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张决明!   这血红色......这香气......周启尊神经都快抽出卷儿了!   他紧张至极,正准备脱口大喊一声“张决明”,甫一低头,竟撞上了一双青绿色的龙眼......   于是周启尊这一声就没能喊出去。   他和窗底下的郭青璇对视,过两秒才硬邦邦地说:“要不是之前也这么被你吓过一次,我血压肯定上去了。”   这回比上次还吓人,漆黑的一片静夜,血雾弥漫,更重要的是,郭青璇那龙眼还发着青绿色的光,幽邃诡异,惊悚无比。   “院子里怎么了?张决明又做了什么好事?”周启尊寒上嗓子眼儿问。   “你真醒了?”郭青璇猛地站起来,她还没反应过来,认为周启尊不该杵在这里,“你怎么醒了?”   周启尊丧着臭脸:“张决明跟你说我会一觉晕到猴年马月?”   郭青璇默了默:“......明早。他说你明早才会醒。”   郭青璇:“这院子里的血雾是......”   “行了,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不用解释。”周启尊打断郭青璇。――他不想听她说张决明又自残、流血。这会让他更想疯。   周启尊搓了把脸,嘴唇突然麻木,一时间腹腔空得要命,就像内脏全挖出来,悬在高空,颤颤巍巍即将掉地上摔碎。   周启尊努力动唤嘴唇问:“张决明人呢?他又背着我去哪了?”   “他......”郭青璇停顿,不知道怎么说。   周启尊见郭青璇这表情就死心了。他又一拳头全力捶在窗台上,这回指关节的皮肉破了,流血了。   周启尊:“我真想掐死他。”   作者有话说:   渺渺寻木,生于河边。竦枝千里。上干云天。垂阴四极,下盖虞渊。――《山海经图赞・海外北经寻木》 第103章 这半月很像他的张决明   周启尊这语气比挞罚那火鞭子还火大,还锋利。   郭青璇下意识倒了口气儿,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怯一个凡人,但她和周启尊对上眼,愣是被这人眼中的某股劲儿给震到了。   “果然,上午让他自己进那间院子是我大错特错。”周启尊冷飕飕地说,“明知道他是个骗子,喂不熟的混蛋。”   “林眷和郭小彤呢?赵阿姨睡着?”周启尊指窗外,“这么大动静,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吧?”   ――林眷和郭小彤就算睡得再熟,也一定能感应到山鬼的力量。   “我让他俩去守赵阿姨了。”郭青璇叹口气,“我在赵阿姨身上加了昏睡诀,她天亮前不会醒过来。”   “也不一定,我不就是个例外么。”周启尊这话非阴非阳,语气间感情复杂。   他单手撑住窗台,纵身跃起,利落地翻出窗户。可惜落地的时候寸了点儿,一崴脚,功亏一篑,摔地上跌成个大瘪。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身体有异,是强迫自己醒过来的。”郭青璇去拉周启尊起来,“山鬼的法术很厉害,你身上还不舒服吧?”   “还行,腿确实还有点软。”周启尊靠着墙站好。   郭青璇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先把手上的血擦擦吧。”   刚一拳打了窗台,手指关节还在冒血。   周启尊薅过郭青璇递来的纸巾,他憋死一肚子闷气,擦自己手上的伤。   “我还以为你会发了疯一样出去找他。”郭青璇盯着周启尊看,“血界和山雾阵不一样,不是用来围困的。它可以抵挡外来的凶煞,而里面的人能随意进出。”   周启尊扬头望向血色的皎月。   这半月很像他的张决明。   残缺的,单薄的,孤零零悬在漆黑无望的夜里。它那么洁白。它那么纯粹。它受了伤。它渗出血色。   “他走之前还跟你嘱咐什么了?”周启尊问郭青璇。   长生铃的事情郭青璇不能说,她只说:“他说让我们等他回来。”   “如果他回不来,就让你带着所有人一起去龙族。”周启尊要的不是郭青璇那句废话,“信号是什么?”   郭青璇知道瞒不过周启尊,只能老实交代:“赤豹。如果赤豹来了,就说明......”   “嗯,明白了。”周启尊轻声,不敢用力。   难怪,难怪......他就觉得不对劲儿。张决明一贯唯唯诺诺,哑屁都不敢崩一个,周启尊还多次问自己,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不利索的怂包。   不利索的怂包,这回怎么就敢做出强吻这种高难度的活儿?   是因为张决明知道自己这一去凶多吉少,可能死无葬身之地,要带点念想罢了。   ――若是回不来,那个歇斯底里的吻就是张决明从他这拿走的最后的、唯一一样东西了。   “他不会有事的,我们等他回来。”郭青璇的语速略快,是应了心头忐忑。   “别安慰我。那是扯淡,谁能保证?我曾经的战友......我们出任务前也经常这么说话,可还是有人牺牲。”   “我最烦这种人。”周启尊哑了声,“最烦这种臭不要脸自以为是的王八蛋。”   “......”郭青璇默了默。念起张决明给的长生铃,她终是忍不住多一句嘴,“他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我知道啊。”周启尊转过头,看过来。郭青璇发现他眼圈红了。   “他是我的人,我当然比谁都清楚。”周启尊字字斩钉截铁,咬得铁板钉钉。   哪怕张决明从没真正答应他,承诺他什么,哪怕张决明啃了他一口就要抛下他。他也知道。   “决明一定喜欢我很久了。”周启尊这么想着,丁点儿没觉得自己厚颜无耻。   是他知道的太晚了,是他疼张决明太少了。   “你说,生而为人为什么这么弱小?做人的意思在哪?原本世俗里就很多苦难,很多罪恶,偏偏还有妖魔鬼怪,凶神恶煞。我们全都打不过,躲不掉。”周启尊凭空问。   他没有答案,郭青璇也没有答案。谁都没有答案。   “你先前的话只说对一半。”周启尊去瞪指关节上的伤口,“我的确是发了疯。”   “但我要去哪找张决明?”周启尊疲惫地闭上眼皮,用力撸了把头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冲出去,五马分尸不要紧,但我帮不到他,我反而会害了他。”   额前的碎发掉下来,打了蔫儿,无力地垂在周启尊眉角:“虽然我杀人的心都有了,但你放心,我不会瞎折腾。”   生来的高傲经过多年的沉痛捶打,还坚挺着不肯坍塌,但这个晚上,只因为周启尊抬头看了眼残月,那高傲就粉碎了。成了腌H,弃甲曳兵,一败如水。   郭青璇反复斟酌,却无论如何再挤不出半个安慰的字眼,说什么都不顶用,周启尊现在......这个强大又脆弱的男人,现在只有张决明一个拥抱才能救他。   赵婷那屋的窗户突然发出声响,郭青璇连忙看过去,见林眷探出头,露出一张焦急的脸:“璇姐!”   郭青璇望了眼周启尊,立马走过去:“怎么了?赵阿姨怎么了?”   “赵阿姨没事。”林眷急着说,“是郭小彤,郭小彤昏过去了,叫也叫不醒。”   郭青璇看见林眷怀里抱着兔子,小白兔闭紧双眼,一动不动。   郭青璇伸手摸了下兔子脑袋,感觉到手心毛绒绒的温热,松了口气:“没事。”   “山鬼是魑魅领主,气血能辟邪灭煞,小彤虽然修得正道,但道行尚浅,妖兽性重,呆在山鬼的血界里难免会不舒服,你照顾好她,等天亮血雾散开就没事了。”   “这就好。”林眷可算放了心。   郭青璇透过窗户,望了眼里头熟睡的赵婷。她手上飞快动作,结出个印,印于窗台。   那是一朵冰蓝色的莲花印,光芒闪过,便转瞬淡去。   “我又加了一层伽蓝锁,你们一定是安全的,今晚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出来,守好赵阿姨和小彤。”   “好。”林眷点头,一手摸进兜里,捏到几张符纸,“璇姐你小心。”   林眷正要关窗,一转眼居然看见周启尊站在对面。他惊地瞪大眼:“周大哥怎么出来了!大人不是......”   “我会保护他。”郭青璇一巴掌推上窗户,给林眷关进屋里,省得他再抻头嗦。   先前血雾大起,这熊孩子就吓得够呛。   郭青璇盯着窗户头皮发麻,心说张决明可欠了她个大人情,千万要平安回来。   “我进屋?”周启尊走到郭青璇跟前,问,“还是呆在你眼皮底下比较好?”   “等等,别出声!”郭青璇突然变了脸色,她拽了周启尊一把,给人挡在身后。   “有东西来了。”郭青璇谨慎地说。   二人屏住呼吸,仔细侧耳听着。随着微凉的风,好像有轻细的摩擦声在靠近。   “嘶,嘶,嘶……”   紧接着,传来类似长蛇吐信的声音。   “在房顶!”   头顶降下一阵刀绞般的呻吟,声音尖细悲凄,似泣血的唢呐,一声拉长,痛彻心扉!   “快躲开,它要掉下来了!”郭青璇大喊。   周启尊矮身,搁地上风快地打了个滚儿,躲开从天而降的阴影,他翻起来,同时听见“砰”的一声响!   周启尊连忙回头看,见到地上有一条大约五米长的长蛇!   蛇身为黑青色,于七寸截断,断成两截,两截蛇身不停抽搐,断伤处正往外汩汩冒出黑血。   “子蛇......”郭青璇两手变成龙爪,生出密密麻麻的青麟,指尖坚利。   周遭的血雾变重,弥漫的血色中,周启尊望到头顶黑云涌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翻滚。   “上头是什么玩意?”周启尊问。   郭青璇仔细端量,瞧见血黑云雾中摆过一条蛇尾,那尾巴和普通的蛇尾不同,尾端竟分叉如两个钩子!   “东流注于大江,其中多怪蛇,长数丈,尾岐!(注)”郭青璇一脚踩烂地上还在扭动的蛇头,“上面是上古凶兽,钩蛇!”   郭青璇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忽然惊得连音调都变了:“不,还有别的!它尾巴上还钩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山海经・中山经》:“东流注于大江,其中多怪蛇”,【晋・郭璞注】:“今永昌郡有钩蛇,长数丈,尾岐,在水中钩取岸上人牛马啖之。” 第104章 “我他妈就是个狗熊!”   “什么?”周启尊视力不好,黑夜本就模棱,再加上一片血雾朦胧,他只能看见些残影。   “你确定那是个人?”周启尊心底打鼓,生怕郭青璇说上头钩着的是张决明。   “应该是个少年,不是张决明。”郭青璇知道周启尊在想什么,赶紧安他的心。   “少年?”周启尊皱眉。   这时候钩蛇的尾巴从夜空缓缓垂下来,那少年正好吊在周启尊和郭青璇眼前!   少年一身白色丧服,袖上别着孝牌,他浑身是血,倏一下抬起头来!――这少年是兔唇!   “他还活着!”周启尊喊道,“他是马博远!”   马博远双目无神,冰冷木讷的目光从郭青璇和周启尊脸上扫过去。   钩蛇的一只钩尾钩住马博远后心,另一只钩尾绕过他身前,盘过两圈将他围住,尾端的尖钩直抵他心口!   “周启尊,你跟我走,不然它会杀了我。”马博远对周启尊说,他空洞的双眼竟流出两行血泪。   “周启尊,你跟我走,不然它会杀了我。”马博远重复,如死掉的机械一般。   他每重复一遍,钩蛇的尾尖就微微钻动一点,马博远的左胸已经被刺中,白色丧服上绽出一朵新鲜艳红的血花。   血花越绽越大,越绽越旺盛,那鲜艳的血红色有种诡异的甜美,肆意娇繁,看得周启尊后背拔凉。   “这是圈套,不能去!”郭青璇喊。她后撤一步,摆好架势,全全防备。   “你有把握救他吗?”周启尊在后头问郭青璇。   “不可能。”郭青璇否定,“钩蛇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因为有血界,钩蛇进不来,我们还算安全,但这少年......如果我冲上去,他会立刻被杀。”   郭青璇咬牙切齿:“我救不下来。”   周启尊动唤鼻子,深深闻一闻,鼻腔里满满张决明的味道。这是头一次,山鬼的香没有让他安心,反倒叫他心烦意乱,甚至撕心裂肺。   “啊!――疼!――疼!――”马博远突然痛苦地哭喊,少年眼下挂的血泪嘀嗒往下掉,他灰暗的嘴唇艰难蠕动,在苦苦哀求,“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周启尊爆了句粗,一步跨到郭青璇身前:“我跟你走。”   “别逞英雄!”郭青璇差点原地蹦起来。   “我算什么英雄,我他妈就是个狗熊!”周启尊转头,瞪郭青璇。   他眼眶一直都是红的,通红的,死红的。自从他知道张决明一个人去找死了,就一直红得要渗血。   “那你说怎么办!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死在我们眼前吗?”周启尊怒吼,“让他死吗?”   他一个枪林弹雨里穿过,顶天立地、匡扶正义的大男人,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陷阱深浅是后话,“人质”就在跟前,要一个当过兵的人如何退缩。   “疼!啊!――”马博远又卯足了吃奶的劲儿嚎叫。他垂下的四肢像崩断的提线,偶尔抽动两下。   “别再伤害他,我跟你走。”周启尊又往前跨了一步。   “不行!你不能去,你去了张决明怎么办?”郭青璇已经要分裂了。   他们分明早就料到,对方手段卑鄙,什么恶心事都能做出来。   “青龙姐姐,你不要追过来,不然看到你,它也会......杀了我的......”马博远最后说,他声音颤抖虚弱,已经要撑不住了。   “混账!”郭青璇恨得牙根疼。   钩蛇的那条尾钩终于从马博远胸前抽离,抽离的一瞬马博远浑身一颤,低头晕了过去。   钩尾伸长,来到周启尊跟前,周启尊在它尾巴尖撑了一把,翻身跃上去。   “就让这条劈叉的蛇带我去找决明。”周启尊说着,竟从身后拿出一把折叠小刀,“你要谨慎小心。”   “你这破刀有什么用!”郭青璇不敢想周启尊长的什么神经,竟疯成这样。   周启尊对郭青璇淡淡地说:“这把刀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郭青璇登时愣在原地,怔住了。周启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他成了威胁张决明的砝码,那他就会......   周启尊递给郭青璇一个眼神,又重复一次:“一定要谨慎。小心些。”   郭青璇来不及再说什么,钩蛇的尾巴吊起,将周启尊和马博远一同带走了。   。   夜空比想象的更黑,更冷。人的脑袋是个古怪玩意,这当儿生死关头,周启尊居然还能分心想别的。   他想起上次被这么赤条条悬吊高空――在小台山上遇见九婴,也是遇见张决明的时候。   那时也是深夜,是冬天,比现在要冷很多,冷得喘不上气儿,呼吸道生疼。   那时张决明将他抱在怀里,小心地护着。周启尊心想,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张决明在他心里就不一样了。   不,说不定更早,在他撞进张决明双眼的第一秒钟――那个漂亮清净的小向导,他格外注意。   “决明,决明......”周启尊默念,他握紧开刃的小刀。   “周大哥。”身侧的马博远竟醒过来,朝周启尊说话。   周启尊没有太惊讶,他侧目,去盯马博远胸口的伤,那朵血花仍旧刺目。   “为什么心甘情愿来当诱饵?你连命都不要了,是和凶爪做了什么交易?”周启尊冷冷地质问马博远。   “凶爪是什么?”马博远扯起歪咧的嘴角,“周大哥是说良T哥吗?”   “良T?”周启尊皱眉,哼了声,“那就是良T。总之我是问你,和那邪祟妖魔做了什么交易!”   “良T哥不是邪祟妖魔。”马博远眼神直愣,仿佛中了魔障,“只有他帮了我。只有他。”   “周大哥。”马博远忽然又叫周启尊。   周启尊给刀子藏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马博远。   马博远:“周大哥你别害怕,良T哥不是坏人,我知道你也是个大好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大好人?”周启尊问。   “你救了我。你明明不想来,但还是为了救我跟我走了。还有今天上午,你把那个女乞丐从地上扶起来,你还给了她钱,她明明那么脏,那么臭。”马博远阴森森地笑了。   周启尊被他笑得浑身恶寒,他沉默着没再说话,垂眼往下看。下头光亮点点稀疏,越往前,光点越发零星。   小镇就算再僻壤,也不至于半夜没有路灯,刚钩蛇在天上绕过两圈,给周启尊绕得头晕目眩,这才终于把清楚方向――马博远是要带他往偏远地方去。   周启尊猜,马博远或许要把他带到上午去过的那间诡异的院子,也就是马博远的家。   “良T哥不会伤害你的,他让我带你过去,只是想跟你说说话。”马博远还在继续说。   马博远:“他说你应该有很多事想问他,比如你父母的死,还有你妹妹的下落。”   马博远这句话让周启尊的手抖了下,但他依旧默不作声,没有应话。   周启尊面儿上绷着,不露出多余的表情。他手指快速转动锋利的小刀,避开腿上动脉,生生往自己大腿上戳了一刀!   鲜血立马冒出来,染湿裤腿,从鞋底无声掉进黑夜。   反正马博远浑身是血,月黑风高,就算多了血腥味,也不会被轻易察觉。   打个赌吧。是他失血过多先死,还是郭青璇循着血迹先找过来。   “还有,他还想告诉你,张决明到底有什么秘密。”马博远刻意放低了声音,“良T哥说,你知道了一定很惊喜,很感动。”   “张决明也在你家吗?”周启尊终于接话了。   “良T哥会带他过去的。”马博远老实回答。   果然,目的地就是那间院子。   周启尊别过脸,不再看马博远。刚才盯着看了这么久,周启尊早发觉,撇去那丑陋的兔唇,马博远其实长相不赖,遮住嘴巴,一定是个俊俏的少年。   可惜了。   世人皆有可惜,生来可惜,后来可惜。因为可惜而可怜,因为可怜而活该,因为活该,才生出纰漏,让祟物有隙可乘。   后来马博远还间或跟周启尊说了几句话,但周启尊有些迷瞪,没听清也没答应过。   他捅自己的一刀下手够黑,流了不少血,浑身发冷,差点昏过去,直到感觉整个人被一道力量推开,腾空,然后生生摔去地上,这才骨肉疼痛,惊醒过来。   这一摔他后背没了知觉,连带五脏六腑颠簸翻滚,周启尊翻身趴在地上,手指抠住水泥地一阵干呕,呕了满嗓子眼儿血腥气。   “周大哥,你还好吗?是不是摔疼了?”马博远踉跄过来,蹲下身子,将周启尊扶起来,“钩蛇没轻没重的,刚才刺我胸口的时候也好疼。”   周启尊感觉到马博远的手冰冷。和张决明不同,张决明的手虽然透心的凉,但很柔软,软到让周启尊心生怜惜,想捂进怀里。   而马博远的手却仿佛尸体的手,冰冷且僵硬,一触,就遍生寒栗。   周启尊甩开马博远的手,自己坐起来,他瞪着马博远。   “周大哥,你受伤了?”马博远直勾勾盯向周启尊裤腿上的血迹,他歪过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作者有话说:   老周一个当兵的,很难有第二选择。换句话说,他看着马博远死,无动于衷更不对劲,估计更会有人diss他,说他不像当过兵的人。   写到这突然想起来,以前看过一个新闻,有人从高楼坠落,就在那一瞬间,一名退伍军人跑上前,伸手去接......结果不好,很悲伤,很心疼。   这新闻有各种各样的评论,感性的,理智的,不理智的评论都有。甚至有些恶劣的评论让人寒心。   我听到一句话,一直忘不了:“他不是冲动,他不是没常识,他不是自不量力,他不是傻。他只是当过兵。”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不论可能付出什么代价。   英勇和伟大从穿上军装开始扎根,长成不灭的骨血。   向所有军警致敬。 第105章 “这世上的人,总嫌弃别人脏。”   周启尊憋住呼吸,谨慎观察马博远的反应,生怕这尸体一样的大活人忽然扑上来。   马博远盯着周启尊的裤腿好一会儿,又突然伸手,用指尖拈了拈,他指尖沾上已经冷掉的血,笑了起来。   兔唇这东西,每次笑都比哭难看。马博远}人地说:“我最喜欢血红色了。”   “周大哥你见过河边的落日吗?夕阳最美的时候,太阳不是橘红色,是血红色,映在河里,是真的‘血流成河’。小时候奶奶总带我去看。真的很漂亮,很震撼。”   马博远语气太冷,冷得遥远,似乎与人世剥离:“那样鲜艳的红色,让我浑身发抖,手脚冰凉。”   马博远突然变了表情,他脸上遮盖一层厚重的悲伤:“可奶奶不在了,我的夕阳也没了。”   “都是他们,都是他们!”马博远说着,凶横起来,“都是他们杀了奶奶!”   “谁?谁杀了你奶奶?”周启尊盯着马博远的眼睛,努力转移马博远的视线,同时,他缓缓挪开自己的腿,“你奶奶是怎么过世的?”   马博远猛地一个哆嗦,他愣了会儿神,又朝周启尊咧嘴笑:“周大哥,我去给你找医药箱。”   他说完站起来,往后头的小屋里走。   周启尊坐在地上,连呼吸都格外放轻。他眼睛飞快扫过四周,将周围观察了一番。   所谓的“马博远的家”――作为一个活人居住的地方,实在有些过分冷清简略了。   头顶一片泛黄的大白,唯独一盏幽灯。灯没有灯罩,只有一个小灯泡裸露在外,这灯泡奄奄一息,光色惨暗,森白地打落地面。   客厅不算太小,但没什么家具,除去窗角的画架和颜料,只有一对红木椅子摆在墙边,外加一张红木桌子。   见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反出一抹浅淡的光,周启尊便吃力地退到墙边,扬头朝上看。他发现房顶居然漏了个漆黑的洞,洞口圆得周正,直径约有一米。   周启尊眯起眼睛,隐约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洞口晃来摆去。   ――是钩蛇。钩蛇盘在马博远家楼顶。他刚才应该就是从这个洞被扔下来的。   周启尊后脑勺往墙面贴,磕上了个硬邦邦的金属棱子。回脸儿一看,后头还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位置不上不下,多少奇怪。周启尊琢磨,或许马博远不乐意经常看见它,但又很想将它挂起来,所以才挑了这么个不打眼的稀奇位置,要弯腰蹲下才能瞧见。   照片有些旧,上头压了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周启尊用手指擦一圈金属相框,没有灰。这老照片该是被珍惜得很好。   照片上是一个老妇人和马博远。马博远当时比现在小一些,但模样胚子且在,小马博远戴着口罩,遮住半张脸,从弯下的眉眼看,他笑得很开心。   果然遮住兔唇,他是个英俊的男孩。   “周大哥?”这时马博远从里屋出来,手上抱着一个医药箱。   见周启尊挪了位置,马博远先顿了下脚,他的眼睛顺着地上的血迹缓缓看过,最后落去周启尊脸上,“周大哥你怎么跑那边去了?”   马博远走过去,在周启尊跟前蹲下,他打开医药箱,低头翻找:“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马博远掏出一瓶医用酒精,他打开酒精瓶子,左倾一下不是,右偏一下不对,端着磨蹭了半晌也没碰周启尊。   马博远的兔唇翻得更丑了:“周大哥,我还是先去找把剪刀,给你裤腿剪开吧。”   马博远:“放心,时间来得及,良T哥哥回来之前一定包好了,你等等。”   马博远刚要起身,周启尊却快速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又拽了回来。   “不用。”周启尊夺过马博远手里的酒精瓶,眼皮都没稀罕眨,直捷泼去自己大腿上,洒了大半瓶,“好了。”   “哎!”马博远惊到了,飞快给周启尊手里的酒精瓶又抢回来,“疼!疼!这样很疼的!”   “是,人都是会疼的。”   突来的疼痛刺激让周启尊清醒不少,他目光更加犀利,紧抓马博远不放。   周启尊手上沾了酒精,在马博远胸前的伤处按了一下:“马博远,你疼吗?”   马博远立时弓下腰:“疼。”   “这就对了。”周启尊笑了笑,“所以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人。”   周启尊:“而你的良T哥哥呢?你见过他吗?他是什么样子的?”   “是......”马博远痛苦地捂住脑袋,“是一团黑气......黑气里是......”   “我们和他不一样,是不是?”双目突发一阵刺痛,周启尊一眨眼,居然在马博远眼里看见有一对黑色东西在蹿动!   那是像两只黑蝌蚪一样的东西,在马博远的眼球里乱蹿!   周启尊压住心头的惊讶,他用力眨眨眼,再去找,看见“黑蝌蚪”已经游走,现在一只在马博远眉心,卡在他皱眉的缝隙里,另一只却绕着他的兔唇快活转圈,仿佛打趣嘲弄一般。   “马博远,你是为谁戴孝?”周启尊尝试着伸出手,碰了下马博远手臂上别的孝牌。   “我......奶奶。”马博远愣愣地回答。   周启尊指关节用力,反手敲在后头的相框上,“咣”得一声。   马博远立马应声抬头,目光碰触照片的一瞬间,周启尊发现他眼角微微下垂,眼神也变软了。   马博远身子晃悠,膝盖自然地松泛,似乎是条件反射,就这么跪了下去。   ――原来不是弯腰蹲下来看,他是跪下来看这张照片。   周启尊立刻问:“你奶奶是怎么去世的?”   马博远微微张了张嘴,他那么大的外翻兔唇,竟倒不匀一口气,给自己憋得满脸溅朱,腮帮子直抽抽。   马博远居然哭了起来:“是他们杀死奶奶的!他们一起,一点一点杀死奶奶的!”   “谁?”周启尊继续追问,他发现那两只“黑色蝌蚪”变小了,它们蹿得更灵活,要往马博远嘴里溜。   “他们所有人,所有人都是凶手!”“黑蝌蚪”被吃进了嘴。   马博远“哇”得一声,他哭得这样厉害,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断断续续:“东街的......刘、刘老......太太见过奶奶,她看见奶奶......一个人在、在后山,在河边伤了脚,但她没有......”   “马博远,慢慢说,别怕,不哭。”周启尊语气放得耐性,“奶奶说过,男子汉不能哭鼻子,对吗?”   马博远使劲儿点头,立时大喘一口气,倒了倒劲儿。他憋着抽噎:“奶奶叫她了,她却......跑了。”   “还有王......爷爷,他看见奶奶一个人去、去买药,他们认识、认识很多年了,他却连问都没问、没问一句。”   “小豪才六岁,他才六岁就......就往我奶奶身上扔石头,他打破了奶奶的头,骂她......骂她‘老不死的脏东西’。”   “他、他不配活着,他才应该被石头砸破头,砸死。”   周启尊想起刚到小镇时听送丧的老六老四说过这事,这才通透――半年来村子里不断死人的怪事,是马博远干的。或者说,是马博远借凶爪的力量做的。这就是他们的交易。   “奶奶一个人在后山七天,整整七天,没人救她。她不见了,没人愿意找她......他们、他们明明都看见了。”   ――原来“七”是这个意思。选在有“七”的日子索命,是为了报仇,――祭奠奶奶。   马博远死死咬住牙,这副狰狞的表情太可怖,不是少年该有的,他像某种嗜血的恶兽:“他们那么多人,都欺负过奶奶,他们都有死罪!”   空气僵默了片刻,周启尊忽然轻轻地问:“你很喜欢你奶奶?”   “喜欢,全世界最喜欢。”马博远毫不犹豫地说,“打小爸妈就不要我,只有奶奶管我。”   “奶奶为了我,搬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拉扯我长大,是她发现了我的画画天赋,她捡易拉罐,收破烂送我出去学画......”   马博远整个人仿佛一滩死水,在那里凉掉,腐烂:“学画需要好多钱,她一个月给我打两次钱,就是怕我一个人在外受欺负。她还说,要攒钱给我做手术,这样我就不用戴着口罩了,我就和别人一样了。”   周启尊一动不动地坐在马博远身边,他安静地等马博远说下一句,等不来,才浅浅地再问:“然后呢?”   “然后?”马博远的双眼胶在照片上,他眼泪混着鲜红的血淌下来,鲜血被泪水稀释,变淡,“然后她病了。”   “皮肤病,蛇盘疮(注)。还有肺病。”马博远捂住脸,不能再看照片上奶奶的笑脸,“她不告诉我,她只买最便宜的药,紧着量吃......她那么难受,还去山上挖野菜,就是为了多卖钱......”   “他们全看在眼里,全看在眼里!”马博远失控大叫,“但是没有人帮她,甚至没有人愿意靠近她!”   “他们嫌弃她,嫌弃她脸上、身上全是水泡脓疮,嫌弃她身上有垃圾的臭味,说她得了绝症早该死了。他们说......他们说奶奶疯了,竟然痴心妄想她那个丑八怪孙子能成为大画家。”   马博远忽而笑了声,短促尖锐的笑,厉害地刺穿空气:“这世界上的人,总是嫌弃别人脏。长相脏,衣服脏,身上的病痛脏,可他们却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心更脏。”   “他们、他们......”马博远呼号没了力气,他瘫倒在地,“镇长一通电话告诉我奶奶没了,已经烧了,火化了。我就傻了。”   “按你的说法,你奶奶摔在山下,整整七天,你都不知道吗?”周启尊问。   “我们一周只通一次电话,奶奶要说要我安心学画,别浪费钱,她说她一切都好,反倒关心我有没有被城里人嘲笑,我有时候还对她撒脾气......我不是东西。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是病得难受,怕我发现不对劲。那天我还在等她的电话,等来的却是......”   “我什么都画不出来了......我想死。”马博远闭上眼睛,“但这时候良T哥出现了,是他帮了我,让我看见真相,帮我报仇......”   马博远越说越气短,已然气若游丝:“怪他们......怪我。等我一个一个杀掉他们所有人,我就......就去找奶奶......赎罪......”   马博远没声了,他微微歪了下头,然后一动不动。   “马博远?”周启尊凑过去,在马博远脸上手上,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看了看,找那两只“黑色蝌蚪”,但没有找到。   “马博远?”周启尊试探着,轻轻推了下马博远。   这一推,马博远身体“噔”得僵直,他脖颈和小腿抻得邦硬,忽然睁开眼睛!   就像身下长了弹簧一样,马博远一骨碌从地上弹起来,直扑周启尊!   作者有话说:   蛇盘疮:也叫蜘蛛疮。带状疱疹(herpes zoster),是由水痘-带状疱疹病毒(herpes varicella-zoster Virus,VZV)所致的急性皮肤黏膜感染性疾病。临床上以突然发生的、沿神经带状分布、单侧分布、密集成群的疱疹为特点,疼痛明显,疹后的神经痛持续较久,特别是老年患者。 第106章 那是为他剜过心的心上人   周启尊虽然伤了一条腿,但该有的能耐不减,他反应很快,连忙侧身滚过半圈,躲开马博远,又长腿贴地,横面一扫,马博远就这么被他绊倒了!   不消眨眼功夫,周启尊扑上前,一把揪住马博远的衣服后颈,他卯足了寸劲儿,竟单手将马博远抡起来,扔了出去!   马博远后心撞到对面墙上,他摔落地面,翻过几个滚儿停下。马博远艰难地翻身,七窍冒出一阵黑烟。   周启尊瞪眼,脚下忖度,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心里清楚,这事没这么容易完。   这时马博远扭过头,双手捂住胃,他弓起脊背,缩在墙角抽搐,张嘴呕出一口鲜血来。   “周......大哥......”马博远继而口吐白沫,眼珠上翻。   “马博远!”周启尊还是冲了过去,他将马博远抱起来,拍他的脸,“马博远,清醒点!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控制!”   “你奶奶不在了,但你的夕阳还在,你有去过河边吗?你奶奶临走前一定看见夕阳了,她把夕阳留给你了。”   “你听见没有!”周启尊摸了把马博远的额头,他额头滚烫,烧得不轻。   马博远喉咙里咯咯作响,他每呼吸一次,就“咯咯”响一声,七声响完,马博远勾起丑陋的嘴角笑了下。   “奶奶......”他低低唤,闭眼没了意识。   周启尊忙去探马博远的颈动脉,感到指腹下还有微弱的跳动,这才松了口气。   “我先带你走。”周启尊说。   可走不成了。周启尊话音刚落,头顶竟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周启尊扬头去看,见头顶正上方,天花板上生出了一大片龟裂!   裂痕飞快延展,伴随着咔嚓声越裂越大,最后遍布整个天花板,仿佛一张稠密的蜘蛛网!   “砰”一声炸响!房顶上吊着的灯泡炸碎,周遭黑暗,一时间火星四溅!   周启尊下意识护住马博远,他弯腰抱头,闭眼听见一通崩塌的轰隆巨响!鼻子里灌满了灰尘,呼吸间全是腥土味――房顶塌了!   有砖瓦砸在背上,周启尊糊了满脸灰,疼得呲牙咧嘴。头顶不断有更大的动静,照这么往下塌,他都未必能埋个全尸。   “决明......”生死时刻,周启尊轻唤了声张决明。   周围突然变亮了!周启尊感觉到有热烈的火焰在身边烧起,他鼻尖不自觉颤抖,闻见了山鬼的香味――是张决明!   “决明!”周启尊仰起头,睁大眼睛。   火光迸溅,张决明浑身是血,从天而降,他拼力挥舞挞罚,将纷纷滚落的砖瓦碎石扫落一旁。   张决明往下看了眼,对上周启尊的眼睛。看见周启尊,他像瞬间抽没了生气,断了绷紧的弦儿,忽然手一松,挞罚落地。张决明的身体垮下来,从半空径直往下掉!   “决明!――”周启尊发了疯去喊,连滚带爬奔到张决明那边。   张决明已经摔去地上,他跌进满地的碎石堆里,翻过身,伸出一只满是鲜血的手。   周启尊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身上也有伤,但此刻感觉不到丁点儿疼,那心尖撕成了绺儿,眼里只有张决明一只血淋淋的、苍白的手。   “决明,你别吓我,决明......”周启尊给张决明捞起来,紧紧抱着。   张决明皱眉,歪头咳出一口血,被呛了下,他抓住周启尊的小臂,缓了两口气才出声:“周启尊......”   “我在,我在这,我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决明......”   张决明的手太冷,这让周启尊没有安全感,怕得要命。   周启尊一直觉得“安全感”这玩意是矫情,是抽象,就算和他搭上边,也是他给别人安全感。但现在,他揪着全身的神经,仿佛被掐死了脖子,只想......只想求张决明的手暖和点儿。   暖和一点儿就好。   “你......你这混蛋......”周启尊用力握紧张决明的手,“我看最想要我命的就是你!”   周启尊快速将张决明看过一圈,急着问:“又流这么多血,你哪里伤了?说话!”   “你听我说,你先出去,等下我......小心!”张决明话没说完,突然猛劲儿推了周启尊一把。   这一推给周启尊推出两个滚儿,骨碌出三五米远。   钩蛇的尾巴紧跟着甩过来!   一声嘶咧的痛叫声猝然乍起,有火光笼在头顶,将周启尊整个人罩住。   周启尊被火光晃得睁不开眼,碎石瓦砾刮破周启尊的衣服皮肤,他的衣服成了破布条子,浑身火辣辣得疼。   等周启尊擎起发昏的脑袋,他吃惊地发现,钩蛇那劈叉的两条钩尾竟双双豁出了拳头大的洞!   两只空洞往不断往外冒出黑气,流出浓稠的脓血,而钩蛇蜷曲着粗长的蛇身,在半空中痛苦地扭曲,发出无法形容的诡异叫声!   “化煞,化煞......”不远处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   周启尊按着前胸一通咳嗽,看见一团黑气飘过来,在那黑煞的包裹中,隐约有个高大的男人――这就是良T。   “小山鬼,你对他真是一往情深啊,竟然愿意取心头血为他炼咒。”   良T笑意更甚:“你都剜心取血了,难怪钩蛇伤不了他。”   一句话像迟钝的大砍刀,往周启尊脖颈上狠狠豁过来,刀不够厉害,皮肉没剌断,叫周启尊生不如死。   周启尊僵着手去摸自己的裤兜――里头的化煞符没了。他再一抬头,瞪大了眼看,眼睛被火光灼得生痛,他看见那燃烧的烈火中,有金光微闪,一张削薄的纸在慢慢化为灰烬。   脑子里生猛地冲出几个画面,电光火石般一闪而过――   昏雨天,阴暗的楼道,张决明将化煞符递过来,语气平平地说是用丹砂画的。   周启尊应:“这丹砂也太漂亮了。”   山洞里,周启尊浑身是伤,张决明第一次发了脾气,质问:“你为什么不带化煞符?”   就算发脾气,张决明也和棉花糖一样软。   那时候应了什么?周启尊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   周启尊恨不得将自己吊起来抽,他转过头望张决明,张决明已经站起来,他挺直了腰板,伸出那只冰凉、苍白、血红的手。   一条火舌舔进黑夜,挞罚从地面纵起,回到张决明手里。   张决明振动手臂,甩一鞭子,一道火墙蹿起来,将周启尊隔开。   周启尊听见张决明沉声说:“你敢动他,我一定要你的命。”   “拼了魂飞魄散,还是要跟我同归于尽?”良T又笑了起来。   ……   另一边,郭青璇把林眷叫出来,让林眷在院里看着结界,守好郭小彤和赵婷。   林眷吞了口口水,左右手各捏一把符,瞪眼说:“璇姐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他们!”   郭青璇:“......”   横竖看林眷这憨皮,横竖靠不稳当,但现下也没别的办法,周启尊和张决明那边凶险,郭青璇在院子里站不住。   把一切交给林眷,郭青璇便立马拔腿飞奔。   深夜无人,郭青璇脸上,手上都生满了鳞片,她循着空气里的血味找方向,青绿色的龙眼发出精光,郭青璇眼尖地看见,头顶的树叶上有几滴血滴子――这是周启尊留的信号。   顺着方向,郭青璇快速往前追……   。   “这情深意重的戏码还要怎么演?我真是看见你就觉得恶心。”良T身后,那只五只龙爪腾空而起。   “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让你们这样死在一起,似乎也是功德一件?”良T问张决明。   张决明冷着脸不应,手中挞罚的焚生之火愈燃愈烈。   “唔......那你把长生铃给我,我放周启尊走,这总行了吧?”良T又转头瞧周启尊,声音高了些,“周启尊,我记得你找你那小妹妹,找了八年多?”   “你想知道她在哪吗?”良T等周启尊发飙,但出乎他意料,周启尊居然一声也没吭。   比起良T,周启尊自然信张决明。比起所有人,他都愿意信张决明。――那是为他剜过心的心上人。   若换做寻常人,往心口插一刀......那早就死了。   面对这样的张决明,周启尊怎么能听良T挑唆。   “还真是一条心。”良T的语气里有一种摸不清的味道,似是一种嘲讽,又带着黯然的悲伤。   “一对二。”良T指向头顶还在挣扎的钩蛇,“钩蛇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凶兽,不敌九婴和穷奇,但上头这只少说也有个千八百岁,你现在浑身是伤,足够折腾了。”   “去!”良T高喊。   他一声令下,半空的龙爪动起来,一把攫住钩蛇的蛇头,将它囫囵个儿扔向张决明!   而张决明的挞罚未等挥起,一道青绿色的光风快掠过,如闪电穿梭,挡在张决明身前。   那钩蛇迎头过来,被郭青璇一爪抓瞎了一只眼!钩蛇吃痛,更猛烈地扭曲,在半空中歇斯底里地打滚儿,尾巴扫起周边的树木残垣,一时间沙石四溅,巨响连天!   张决明掷出挞罚,挞罚栓住钩蛇一条钩尾,张决明脚掌狠狠扒地,转身用力一拽,再往下一拉,钩蛇横过半圈,一头抢去地上!   郭青璇蹬了这倒霉蛇头一脚,飞身跃起,落地,与张决明并肩:“是二对二。你休想以多欺少,丢了我龙族的颜面!” 第107章 “你不能不要我了。”   “龙族的颜面?”良T不屑哼声,“小青龙,你年纪不大,倒是很会说笑。”   “你认识我?”郭青璇问。   “我知道你。”良T说,“百年前郭恒掌管西海,你自小便被他养着,不在湘西龙冢。我虽然没见过你,但经常听郭恒提起你。”   良T:“郭恒乐说他的小侄女,说你顽劣不堪,却天资聪颖,从蛋卵里出生就耗了三百多年,一出来就是灵胎,免了不少修炼。”   “他很疼你吧。”良T问郭青璇,“郭恒三十年前做了龙族族长,你也跟着回了湘西龙冢?”   “你还认识我二叔,你到底是谁?”郭青璇急冲冲地问。   那头栽地的钩蛇缓过了恙儿,又抬起脑袋,张嘴大叫,要从地上起来,张决明立马甩给它一鞭子,挞罚抡在它脸上,劈断它一颗锋利的尖牙。   良T没有应话,他冷下脸,一条手臂高抬,同时,他身后的凶爪也冲了出去,朝张决明扑过来!   郭青璇见状,一把将张决明推去一旁:“你伤得太重,去对付钩蛇!”   郭青璇冲上前,良T那只龙爪倒往后退了。郭青璇心下一动――果然,良T不愿意伤害同族。   “小青龙,我不想伤你,但你不要一次次挑战我的耐性!”良T来了怒火,朝郭青璇横道。   “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耐性!”郭青璇毫不退却,张大一双锋利的龙爪,径朝良T扑去!   “放肆!”良T一步跃起,后退几米,“我只为报复,不伤龙族性命,是因为他说过,他喜欢龙族。”   良T:“对你一再容忍,也是因为看在郭恒的面子上,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杀了东阳,还妄想我乖乖听话?”郭青璇周身灵气大盛,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厚重,粗大,似乎能震彻大地,“我要你万死!――”   “为了一个凡人......你们一个一个,都是为了一个凡人!”良T已然彻底恼怒,他振臂高呼,大喝一声,“灭!――”   五指龙爪黑煞大肆,腾得朝郭青璇抓过来!   郭青璇扬头长啸,周身青光闪过,龙出夜夕,她变回了青龙原身!   青龙张嘴狂啸,一头朝五指龙爪的掌心撞进去!   院子内遍地惨败,黑煞乱起,似黑云风暴汹湃的漩涡,周启尊拖着昏迷的马博远,被一面火墙隔在一角,燥得想拆自己骨头。   头顶的化煞符已经烧掉一半,还剩下半张,仍在慢慢灼烧。这符纸每烧掉一星半点,周启尊的五脏六腑就灼痛一次,这疼法是烈火焚烬,肝肠寸断,比凌迟处死还要过分。   周启尊抬眼,见青龙跃入高空,它长尾当空横扫而过,气势磅礴,似能一击打碎星月。   青龙的尾尖与五指龙爪猛烈刮撞,一阵细细的渣滓兜头掉下来,周启尊伸手去接,发现是清透的青绿色碎渣,仿佛细小的玻璃碴――这应该是郭青璇的龙鳞碎屑。   火焰大起,周启尊被火墙四面围住,团团遮挡视线,现下已经看不见张决明,但他能听见钩蛇那诡异的吼叫,知晓张决明还在和钩蛇胶着。   “你居然刮了自己的逆鳞?”良T突然震惊愤喊,“孽龙!郭恒是怎么管教你的!“   他看见青龙脖颈下缺失一处,而那鳞片竟用绳子拴在青龙脖子上。   良T立马就明白了――郭青璇把逆鳞刮了送给雷东阳,雷东阳死了,但逆鳞不灭,这才又回到郭青璇手里。   青龙发出一声悲凄的长啸,这一声贯达天地,震耳欲聋!一声呼啸,一阵狂风大作,随后黑云压重,遮星蔽月,倾盆大雨泼洒而下!   周启尊被浇得睁不开眼睛,他抹一把脸,张嘴喘个气儿都能喝一嘴雨水。   张决明的焚生烈火还熊熊不灭,不论大雨如何瓢泼,化煞符依旧在周启尊头顶燃烧,那四方包卫的火墙摇曳灼耀,围护周启尊。   “郭青璇!――”挞罚勒紧钩蛇的蛇身,张决明大喝一声,死命拧过半身,钩蛇发出雷劈一般的嘶吼,蛇身断成两截,“砰砰”接连落地,焚烧殆尽!   “郭青璇!――”   马博远家的小房已经完全塌毁,张决明脚踩着半截烟囱顶,抬头又喊了声郭青璇。   可郭青璇听不进去。变回龙身,更加控制不住本性,见了仇人,又好死不活地被激了一把,她心里压抑的怒恨一触即发――青龙发了疯。   青龙属水,擅布雨。郭青璇再这么疯下去,恐怕这镇子要发水灾了。   两道刺目的闪电晃过,紧接着轰隆的惊雷炸落,降地成焦。雨越来越大,雨水跟棒子一样有力,周启尊被捶得后脑勺生疼,突然听不见钩蛇那孽畜叫唤。   周启尊肚皮里发慌,扯上全身的劲儿叫人:“决明!――决明你怎么样!――”   “我没事!”张决明回话。   听到张决明的声音,周启尊才松了口气。他一屁股坐去地上,已经有些头晕了。   青龙还在夜空里横冲直撞,良T的五指龙爪也不客气,他这回是真的被郭青璇惹怒了,龙爪不管不顾地去抓青龙的龙身。   青绿色的龙鳞被抓碎,繁星齑粉似的簌簌下洒,混进雨中。   良T的龙爪撕掉了青龙下腹的鳞片,一只通体莹白的小铃铛掉下来!   “长生铃!”   良T和张决明一齐喊道。   张决明飞快冲上去!――他来之前将长生铃托给郭青璇,郭青璇定是随身携带,这一下被良T的龙爪抓碎龙鳞,长生铃藏不住了!   良T和张决明一上一下,都冲着半空坠落的长生铃去。   “给我滚出来!”良T挥出长臂,一道黑煞凌空打出,击在长生铃上!   “啊!――”长生铃在风雨中摇摇下坠,铃里传出女孩痛苦的哭喊。   刹那间,黑煞仿若漆黑的漩涡,引卷风雨,将周怿的魂魄生生从长生铃里吸了出来!   周怿那寡淡虚无的身子荡在黑风冷雨之中,似乎下一秒就会被雨水打碎,七零八落。   良T那只漆黑的龙爪张大,这就要掏过周怿的魂魄,直取长生铃!   须臾顷刻里,张决明伸长挞罚,挞罚于一瞬钩住长生铃,张决明飞身上前,来不及将周怿的魂魄封回铃中,在龙爪抓碎周怿虚薄的魂魄前,张决明挡上去,被一爪掏穿了胸口!   围绕周启尊的火墙登时倾倒坍塌,焚生烈火溅落在地,倏然焦灭。头顶的化煞符还剩下小半张,削薄一片,被暴雨打下来,周启尊连忙站起身接住。   他捧着小半张化煞符,还没来得及叫张决明的名字,仅转了下眼睛――不如五雷轰顶,他僵在原地动唤不得了。   他看见......看见张决明被龙爪贯穿前胸!――周运恒是这样死的,胸前五个窟窿,是周启尊一辈子的噩梦。   周启尊张嘴,冰冷的空气和雨水灌进来,他出不来声了。浑身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崩裂,粉碎。这一秒,周启尊体会到了地狱。   窒息、恐怖、灼骸、绝望。   半空的张决明忽然动了下,牵引着周启尊浑身的神经也跟着动了,像乍得起死回生似的。   “......封......”大口的鲜血从张决明口唇中涌出。   挞罚挑起,长生铃落进张决明手里,他死攥着长生铃不放,和着满嘴的鲜血,艰难地呻吟:“......封......魂......”   长生铃蓦然明光大闪,周怿那虚弱的魂魄被吸回了长生铃。   周启尊瞪着那虚无的影子,瞪着她消失,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他看不清。那是......谁?   “你是真想死了?居然为了周怿挨我这一下!”良T的一声“周怿”是大竹杠,敲得周启尊眼前发黑。   良T说着,咬牙切齿,他一摆手,龙爪从张决明胸口粗暴地抽了出去!   胸口撕裂......张决明心脏撕裂的声音像钢枪,刺死雷电风雨,捅进周启尊耳朵里,震得他整个人溃散成尘土。   “我要失去他了。”周启尊这么想,他几乎没有意识,身体擅自动起来,疯狂地、以这一生最快的速度跑向张决明。   天顶的青龙再次发出悲愤的吼叫,青龙冲着良T迎头俯冲!   雨又变大了,如瀑布一般泼泻,周启尊感觉一阵温热的液体喷在脸上。   那温热片刻便被暴雨赶冷了,赶没了。周启尊伸出手臂,没接到人,紧跟着“砰”一声重响,张决明摔在他跟前。   周启尊扑在地上,爬到张决明身边,他眼睛强逼着睁开一条缝,眼睑生疼生疼――他一眼看见张决明血淋淋的胸口。   “决明......决明......决明......”周启尊不断重复张决明的名字,手堪堪在半空打颤,不敢碰张决明。他双眼滚烫――他一定是哭了。   “别怕......别害怕......”张决明闭着眼睛,忽然轻微出声。   周启尊立时不敢呼吸,哪怕张决明吐一口气,他都生怕错过。   “山鬼......没这么......容易死......”张决明抬起胳膊,他手臂虚软,指尖只轻轻碰到周启尊的鼻尖,就要擎不住掉下去。   周启尊赶紧抓住张决明这只手――这只冰冷无力的手,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这可是你说的,你答应我的。”周启尊将唇重重压在张决明手背上,他声音含糊,每一个字都被雨声侵蚀,消灭,“我们还没有好好在一起,我们还没有谈恋爱,没有约会,我们还什么都没有做......我想带你回家,我想活到一百一,想一辈子对你好......你不能、你不能不要我了。”   张决明眉心动了动,他另一只手拉下周启尊的手腕,周启尊顺从地翻过手心,张决明将长生铃放进周启尊手里:“......周怿......”   “不解释,现在不解释,什么都别解释。”周启尊将长生铃和化煞符死死攥于一手,他俯下身,在张决明眉心落下一个吻,“你跟我保证,说你会活下来。你说......你保证。”   张决明嘴角抖了抖,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没有回应周启尊,嘴角的笑意消失,张决明再没有动。   周启尊直不起腰板,他弓着脊背,看一眼张决明毫无生气的脸,又看一眼手心的长生铃。   原本通体莹白的玉铃铛,现在蔓上了层淡薄的血红色。   又是一声狂肆的咆哮,天上的青龙被黑煞团团围住,它一只龙角已经受伤,往下滴血,但它还是横冲直撞,不知死活地疯狂撕扯。   良T冷眼看着下面的张决明和周启尊,沉默了一会儿,寡淡地说:“既然这样,你们就一起去死吧。”   他话说完,那五指龙爪从天而降,忽得放大足有三倍不止,正对周启尊和张决明,就要一巴掌拍下去,将他们压成肉泥!   作者有话说:   大家节日快乐鸭(??ω??)?? 第108章 老老实实“使个坏”   突然,一道赤红色的明光穿越雨夜,由远处坠下!它直击那五指龙爪,竟将它打翻了个儿!   龙爪一巴掌拍去周启尊和张决明临侧,将周围的乱石震起,周启尊立时扑去张决明身上,把人护好,任凭崩飞的石砾将他砸得头破血流。   “赤光破夜,赤龙......郭恒来了?”良T皱起眉头,脸色不善,“事情要麻烦了。”   大地接而一阵乱晃,这地震来得剧烈,周启尊被晃得恶心,他一口酸水呕出去,好悬没岔口气原地憋死。   周启尊吃力地爬起来,将长生铃和化煞符收好,又在天旋地转中,小心翼翼地给张决明抱进怀里。   张决明的身体一贯软,跟没长骨头的女人似的,这会儿他更是冰冷的。周启尊抱着他,总觉得怀里好像空无一物,想抱紧些又不敢,害怕勒了张决明身上的伤。   张决明的脑袋从周启尊肩头无力地滑下去,周启尊忙伸手托了一把。周启尊搂过张决明的头,嘴唇抵着他额角,几乎是在求人:“小没良心的,这次你别再骗我了。”   地震终于停止,从一堆碎石断瓦中间,忽得钻出一道纤细的金色光柱!光柱直通天顶,渐渐消失,光里头有个竹简模样的卷子,良T见了它竟欣喜起来。   良T飞快冲过去,将卷简握在手里:“寻木简的禁忌解开了!五圣物全部解禁了!”   除了青龙悲凄的呼啸,天顶又传来一声更沉重更深厚的龙啸声。良T稍作犹豫,心中权衡片刻,看向周启尊怀里不省人事的张决明,而后隐于一片浓烈的黑煞之中:“小山鬼,我下次再找你要长生铃。”   良T这话从半空下达,在雨幕里无尽扩散,他话音落下,周启尊突然感觉怀里的张决明动了下。   “决明!”周启尊低头看人。张决明在他怀里安分了片刻,身子又一抽搐,嘴角张开一条缝,一道血痕缓缓淌出来。   周启尊给那血痕抹了去,这才发现暴雨不知哪一刻戛然而止,青龙歇斯底里的吼叫也停了。   空气里有稠腻的湿味,周启尊冷得一哆嗦,将张决明再往怀里轻轻拥了拥。   郭青璇光着脚,遍体鳞伤,她一边额头还在流血,几步蹒跚过来,蹲在周启尊跟前,有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他怎么样?”   周启尊一动不动,抱着人:“良T呢?”   “带着寻木简跑了。”郭青璇说,她伸出一根手指,想点张决明的眉心,探他灵台,却被周启尊“啪”一声打开。   “让我看看他的伤。”郭青璇说。   周启尊这才动了动眼珠,让了郭青璇这一根手指头。   郭青璇指尖轻点张决明的眉心,长长吐一口气:“他伤得很重,但还有救。”   周启尊一听,不知道是该疼还是该喜......不,他哪里欢喜得上来,哪里放得平心肝。他干瞪张决明胸口那五个窟窿,恨不得给自己身上也掏五个一模一样的。   “璇儿,给我过来。”赤光坠地,郭恒板起一张脸,站在三人身后。   郭青璇赶紧拉上酸软的腿站起来,走去郭恒对面:“二叔。”   郭恒瞧自己小侄女这狼狈模样,憋出一肚子闷气,埋怨这丫头烂泥扶不上墙,一气之下,要抬手抽郭青璇一巴掌。   可手抬了一半,还是没舍得打下去。郭恒恨铁不成钢地说:“青璇,你是杀红了眼,要毁了这镇子吗?”   郭恒:“如果不是我今夜提前赶到,你想让这倾盆大雨下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二叔,我错了。”郭青璇咬着牙,低头老实认错。   她这二叔性子刚正,虽宠护她,但从不惯她臭毛病,杵在这节骨眼儿,她自知理亏,不敢和二叔对戗。   “二叔,先救山鬼吧。”郭青璇说。   郭恒叹口气:“我一来就感觉到山鬼的力量在快速消散。”   郭恒将视线移到张决明身上:“他怎么被邪物伤成这样。”   郭恒赶忙走过去,他一见张决明胸前的五个窟窿,心就咯噔一声:“龙爪......”   “既是被我龙族的孽障所伤,我断然不会不管不顾。”郭恒从腰间摸出一只小盒子,盒子里边是一颗晶亮的血红色晶体,仿佛小小的水晶球一般。   “把这个给他吃下去。”郭恒将东西递给周启尊。   “这是什么?”周启尊谨慎地问。他横了郭恒一眼,眼中满是警惕。   郭恒现下还是绛紫色的龙瞳,被周启尊这么一瞪,心里难免有些意外――他还从为见过有哪个肉体凡胎,敢以这样的目光直视龙眼。   郭恒又瞥了眼周启尊怀中的张决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实话对周启尊说:“是龙胆。”   郭恒:“山鬼有很强的自愈能力,普通的伤奈何不了他,但凶祟重煞,能噬他本元。这是我的龙胆,可以帮他去除体内的煞气。”   “我二叔是龙族的族长,我们没有伤害山鬼的理由,你相信他。”郭青璇又给周启尊喂了一颗定心丸。   周启尊这才捏起张决明的下巴,将龙胆塞进他嘴里,他没心思管有谁在跟前瞅着,只轻柔地在张决明耳边哄人:“决明,听话,吃下去。”   可张决明的喉结一动不动,他咽不下去。   单从面儿上看,张决明没有体温,脸色死白,除了身子还没硬掉以外,根本和个死人没有两样。   周启尊脊梁骨冰凉,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恐惧:“他咽不下去。”   “含着也行,没关系。”郭恒咬破指尖,在张决明眉中点下一点红心,他双手结出一朵花印,封于张决明胸前,“罗刹起,破――”   张决明突然有了反应,他身子不断发抖,胸前的五个窟窿同时往外迸出黑煞。郭青璇站在郭恒身后,立马亮出龙爪,将黑煞全部抓碎。   周启尊紧紧盯着张决明的脸,见张决明表情有了变化,他痛苦地喘进一口气,突然一口血喷出来。   周启尊没躲,被鲜血溅了半张脸,他摸摸张决明的脸,又摸摸张决明染血的唇,他凑近张决明:“决明,醒醒。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决明?”   张决明缓了好半晌才微微睁开眼睛,他看不清周启尊的脸,但听出了周启尊声音里重重的鼻音。   这时候该说“没事”“别担心”的。但周启尊这么红着眼眶看他,这么小心翼翼哄他,张决明突然就想老老实实“使个坏”。   他伸出胳膊,软绵绵地搂住周启尊的脖子,靠在这梦寐以求的肩膀上,张决明诚实且微弱地喊了声:“疼......”   周启尊闭了闭眼,一只大手一下一下摩挲张决明的头发,眼角湿了。   见张决明醒来,郭恒也松了口气:“先离开这里,有能落脚休息的地方吧?山鬼还要好好修养。”   他将三个遍体鳞伤的祸害看了一圈:“你们都有伤,上我的龙脊吧。”   郭恒又看向另一边的马博远:“那凡人还有一口气,是怎么回事?”   郭青璇疯撒完了,这才念起还有马博远这么个寸玩意在,一时间格外愧疚,她低头皱眉,手指捏着脖颈上挂的逆鳞,声音不大地说:“带他一起走吧,二叔你救救他。”   郭恒望了眼郭青璇那青绿色的逆鳞,想说什么但没开口,只转身往马博远的方向走,将马博远从地上扛了起来。   随后,一道赤光大闪,贯达黑夜。   赤龙在半空中绕过一圈,摆过龙头,将龙尾垂下来。   “天快亮了,林眷和小彤还在东阳家,现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去处,还是先回去安顿好张决明。他必须好好休息,经不起折腾了。赵阿姨那边我再想别的理由交代。”郭青璇对周启尊说。   周启尊点了下头,抄过张决明的腿窝将人抱起来:“决明,我们先回去。”   张决明皱起眉头,该是伤口疼得太厉害,他手指缓缓抓住周启尊的衣领子,苍白的手指,凉凉又使不上力气,张决明的脑袋在周启尊肩头难受地蹭了蹭,像极了撒娇。   被他这两下蹭得,周启尊人都要融了。他以最温柔的口吻低语:“乖,再坚持一会儿,我会一直陪着你。”   。   赤光如一道燃烧的流星降落,几人回到赵婷家的院子里。   林眷这只倒霉催可怜虫,还杵在院子里抠后脑勺,急得像热锅上最蠢的蚂蚁,一见他们回来,赶忙连跑带颠地奔过去堵人。   林眷左右手还各自握着一沓符,他喊道:“你们可回来了!刚才那么大的雨怎么回事?还有血界,血界突然消失了,大人......大人!”   瞅到周启尊怀里鲜血淋淋的张决明,林眷N啵忘了词儿。   又被周启尊那半张血脸给吓了一突,林眷呜噜嘴儿吭哧:“大、大怎么伤得这么严重?周大哥你......”   “我们都没事。先别废话了,让他们先进去。”郭青璇推了林眷一把,省得挡路,让周启尊抱着张决明先进屋。   乘郭恒的龙脊,深夜无人,赤龙游走很快,不过才一小阵的功夫,张决明竟又晕了过去。   张决明这会儿窝在周启尊怀里,额前的碎发遮下来,在他紧闭的眼皮上丢下一层阴霾。他死死的,轻飘飘的,却显得很乖巧。周启尊仿佛抱着一件无价之宝,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多了半点颠簸。   “赵阿姨和小彤呢?”郭青璇在后面问林眷。   “还没醒。小彤在赵阿姨那屋窗台上趴着。”林眷说。   他转眼看向郭青璇身后的郭恒。郭恒带着昏迷不醒的马博远朝林眷喊:“过来帮我。”   林眷认出这赤龙就是郭青璇提过的“二叔”,现任的龙族族长。他看了郭恒两秒,才上前帮着扶马博远。   “让马博远先去你那屋。”郭青璇看林眷的表情,说,“你放心,我二叔从不徇私,你师父的事,他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郭恒和林眷一人驾着马博远一条胳膊,也对不上眼,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但碍于理解,郭恒还是飞快接上茬:“你就是赶尸族的小当家吧。上任当家的事青璇已托信跟我说过,我这次来也是为了帮你们,你可以放心,不必警惕我。身为龙族族长,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好。”林眷深吸了口气,他和郭恒合力,将马博远轻轻放到自己床上。   “这孩子被凶煞入了身,情况很不好,你们先出去吧,我试试看能不能救他。”郭恒说。   于是,郭青璇和林眷只好去外头等着。   林眷身上得了轻快,又转眼担心起张决明,他一出门就问郭青璇:“大人那边需要帮忙吗?”   “凶煞已经去除了,他的伤口会慢慢自愈。有周启尊在,他不会有事的。”   “嗯。那就好。”林眷低低吭声。   “你去给他们找两件干净的衣服吧。”郭青璇说,“还有,小彤快醒了,让她出来帮忙。再去看一下赵阿姨,天亮之前不能让她醒。”   林眷:“我知道了璇姐。我这就去。”   。   另一边屋内,周启尊在床边僵了一会儿,才小心轻柔地给张决明放去床上。   他掀起被子,拈在手里,被子从下往上,经过张决明前胸......周启尊不敢给张决明盖了。   周启尊犹豫了会儿,将被子只搭在张决明腰腹的位置,他指尖发麻,仔细地捡起张决明胸前破碎的衣服布料,撩起来,好好看上那么一眼......   这伤太残忍。骨肉分离。该有多疼。   凡人遭受这等伤害,没过会儿就丢了性命,没了知觉感触,像周运恒,虽然死相悲惨,但也算一击毙命。   而张决明......他要被疼痛折磨,折磨到心脏慢慢长好,骨血慢慢再生,皮肉慢慢愈合......破碎的疼,生长的疼......周启尊不能再想。   哪怕他能替张决明受一星半点儿,哪怕他能分担一小粒那么大的罪也好。   周启尊抹去张决明额头的冷汗。   门被敲响三声,林眷抱着干净的衣服进屋,在床边站下。   “周大哥,我拿了两身干净的衣服,你先换一下吧。”林眷看周启尊脸上还花里胡哨的,又说,“我等下去打盆热水来,再拿医药箱过来。你洗一洗,把身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尤其你这腿上的伤,淋了雨,万一感染就麻烦了。”   林眷:“要快一点,不然赵阿姨起来被吓着,璇姐那边更不好编话。”   林眷说着,垂下眼看床上一动不动的张决明:“我帮大人换衣服。”   周启尊摇了摇头:“我来。”   “好。”林眷鼓起胆子,视线挪到张决明胸口处。喘气儿时噎着,鼻子一酸,他竟有些想哭了。   林眷小声骂:“那王八蛋,早晚碎尸万段。”   周启尊沉默了会儿没说话,他眼睛贴在张决明身上不下去:“林眷,决明的伤......我是说需不需要用药?有没有......”   “......大荒山鬼,血脉高贵。”林眷抿了抿嘴,“咱们的药对他来说没什么用。”   “没用......没用......”周启尊喃喃。   他是手足无措,慌极了才会问这样的废话。张决明不是常人,哪能用常人的药。   但周启尊还是不死心,傻得厉害:“就连止疼的作用也没有吗?”   “大人这情况,什么止疼药有用啊......”林眷嘴角憋下,眼圈辣上,“他前胸都被掏烂了,怎么上药啊......”   “那怎么办呢。”周启尊的手指插/进张决明湿冷的头发里,嗓子酸苦得哑着,“他跟我喊疼了......” 第109章 “从你救过决明开始...”   “他跟我喊疼了......”周启尊不住重复。   他一连很久,很久很久,从周运恒枉死那天开始;从蒋秋琴变成植物人,家被一把火烧光开始;从周怿下落不明开始......从他被邪祟算计开始......周启尊每时每刻都在怨恨自己的无能。   现在,他更是恨到想将自己扒皮放血,拆成腌H,淹进流向地狱的黑河里,做成那沉底儿的泥巴。   谁能懂他的煎熬。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长一颗情义的心,也配拯救过别人,也配当过兵......   他算什么东西......   “周大哥,你别这样。这不怨你。”林眷越是看周启尊,越是鼻酸,两句话没说完,哭腔倒上来了。   他忽然想到林棕柏没了那天,他也是这么恨的。恨自己,悔自己。   “周大哥......”林眷一打嗝儿,眼泪滚掉了。   “你哭什么,烦不烦!”门又被推开,郭小彤拿了两杯温水进来。   小兔子刚醒,精气神儿还不够足,但听说张决明伤了,立马撒蹄子跑进来看人,结果还没等进门就听着林眷抽鼻涕,登时就想一杯水泼林眷脸上,浇他晦气。   郭小彤两步过来,给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她不客气地扒拉开林眷,低头瞧......   不骂林眷烦了,她自己更烦。郭小彤眼圈红起来,嗓子囔起来:“大人怎么一动不动......”   她一把掐住林眷的胳膊,害怕:“那肋骨都......大人......”   “别说了。”林眷捂住郭小彤的眼睛――再说,他们周大哥受不了的。   “你出去找药箱进来,周大哥身上也好多伤呢。”林眷对郭小彤说。   郭小彤连忙点头,抓把脸,转身出去。   “等一下。”周启尊突然叫住郭小彤。   “怎么了周大哥?”郭小彤回身问。   “你帮我把郭青璇叫进来。”周启尊伸手掏兜,将长生铃从兜里拿出来,“从刚才开始,这铃铛就一直在动。”   长生铃的确在周启尊掌心动弹,在一下一下,间或微弱地抖动。   周启尊握紧长生铃:“让郭青璇进来......看看我妹妹。”   “你妹妹?”林眷和郭小彤不知内情,双双傻了眼。   “这长生铃怎么变成血红色了?”林眷愣着。   “你知道这东西?”周启尊立马问。   林眷:“嗯。大概知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听师父说起过。长生铃是幽冥的东西,以黄泉下长生树的根骨炼作,是养阴魂的宝贝。可它阴气太重,非要算清,更像个邪物,就连我们走脚的阴人都不敢用。”   林眷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大人一直用血喂养的阴魂,是周大哥的妹妹啊!”   “用血喂养?”周启尊心跳尖利起来,他急得语速很快,“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这个......这道理很简单。长生树的树根再厉害,扒皮拆筋,那根骨也不过作了个容器。山鬼的血脉......唔......山鬼是大荒生来的魑魅领主,大荒山又是初始地脉,山鬼的气血自然通连天地。再解释清楚些,周大哥你也看见了,大人的伤能自己痊愈,所以他的血就是长生铃最好的生息,最好的养料。”   周启尊的脸色越来越差,林眷说得也艰难:“我曾亲眼看见大人用血喂过长生铃。加上这铃铛上山鬼的气息很重,大人应该喂了它过很多年了。”   周启尊捧着长生铃,这只手的手心手背都疼起来。而长生铃每每微微抖一下,他就撕心裂肺一次。不单为了铃里的周怿,也为了张决明。   八年多的时间里,他从不知有“张决明”三个字,从不知有这么个漂亮的年轻人。在他不知道的背后,张决明都为他做了什么?做了多少?   周启尊望着张决明,仿佛双眼被埋进了一片荆棘倒刺,每一寸的视线都被刺破,每一刻的视线都生出剧痛来。   “我......我去叫璇姐。”郭小彤察觉到气氛不对,风快跑出去叫人。   小兔子蹦Q得利索,她刚出去不消一会儿,郭青璇后脚就进来了。   “小彤林眷,你们两个去马博远那吧。二叔刚帮他去了煞,他需要照料。”郭青璇进屋瞧见周启尊手中的长生铃,立马将这两只打发出去。   林眷明白事儿,当时应下,拽着郭小彤出去了。   郭青璇和周启尊两两静默,郭青璇半晌才憋出一声:“你......长生铃里是你妹妹......”   “我知道了。”周启尊的哑声淡淡的。   “阴魂的阴气太重......我猜......恐怕他们也是担心伤了你,才迟迟没有跟你说。”郭青璇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周启尊问。   “今晚!我以前只是知道山鬼身上带着长生铃,毕竟这东西阴气重,就连山鬼的灵气也压不住它......”   “所以,张决明怕自己今晚一去再回不来了,才把长生铃交给你,告诉你里面养的是我妹妹的魂魄。”周启尊打断说。   “......嗯。”郭青璇别开眼,没再看周启尊。――看一个腰板儿挺直的男人崩溃,不是什么好事。   一阵死寂,周启尊深吸了口气,从张决明床边站起来:“我没关系。”   他将长生铃递给郭青璇:“长生铃一直在动,你看看。看看怎么回事。”   “......”郭青璇自是于心不忍,但还只能扭过脸,拿过周启尊手中的长生铃,低头一看,她眉心蹙起,“长生铃缺了山鬼的血,又被凶煞伤到,周怿应该很痛苦。她现在本该没有魂识的,可她......她好像有话对你说。”   “有什么办法吗?”周启尊紧接着问。   “我试试。”郭青璇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双目青光一闪,长生铃被她抛去半空,她手腕挽出一朵水花,推去长生铃上。   长生铃在半空震动一阵,突然落下,郭青璇伸手去接,长生铃在她手心中发出忽明忽灭的光,许久,里面传来周怿虚弱削薄的声音:“哥......”   周启尊双手攥紧了拳头,手背上血管爆突,皮肉崩得煞白。   “哥......”铃里的周怿又唤了一声。   “哥在这。”周启尊动唤嘴唇,下巴在控制不住发颤。   “你没事太好了......”周怿听见周启尊的声音,似乎放了心,明显更加泄劲了。   “对不起,哥......是我们一直不敢......”周怿的话含糊了,声音也传不远,周启尊弯下腰,将耳朵贴近长生铃才隐约听见,“别怪决明......”   “从你救过决明开始,他就......一直......”长生铃的光熄了,也不再动。   周启尊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俯了很久,终于缓缓直起身子,垂着眼睛看铃铛。   “我......我让我二叔想想办法?”郭青璇试探着问。   周启尊僵硬着,堪堪点了个头。   郭青璇叹口气,轻轻扫了眼床上的张决明:“不过我不能跟你担保,毕竟幽冥的东西,还是需要山鬼的。”   郭青璇带着长生铃出去了。   门是关好的,窗户是关好的,窗帘也紧密得拉好。屋里只有周启尊和张决明。   周启尊屏住呼吸,几乎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去听,却怎么也听不见空气里张决明的喘息声。他看向张决明,张决明脸上痛苦的表情还在,那疼痛的样子还在。――人还活着。   周启尊摇晃两下,倚靠张决明床边,慢慢坐到地上。   用手捶地,把自己打伤是楞头傻子才做的事,屁用没有。屁用没有。――周启尊这么想着。   知道张决明独身去找死的时候,他已经捶过一次了,别再犯病,别再犯病。――周启尊这么想着。   他这么想着,同时提起胳膊,一拳狠狠闷去了地皮,一连闷了不知几拳,将那原本就伤了的手,弄得伤上加伤,皮开肉绽。   “周启尊......”   周启尊猛一激灵,疯了似地一高从地上蹿起来,仿佛死鬼诈了尸。   “周启尊......”这声音轻轻绵绵地碎掉。   是张决明在唤他。   张决明双唇干燥苍白,仅仅细小地蠕动,从唇缝里哼出周启尊的名字。   周启尊坐到床边,伸手摸张决明的脸。   他用指腹擦过张决明的面颊:“决明,你醒过来了吗?”   “周......”张决明呻吟,痛苦地歪了下头,他胸前慢慢开始起伏,周启尊终于听见了他轻浅的呼吸。   “决明。”周启尊捏起张决明一缕头发,放在指尖揉。这发丝又黑又软,“你喜欢我这么多年......”   他能想明白周怿没说完的话。就算不长心肝也能想明白――谁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流八年的血,护他妹妹的魂魄。   但周怿的话他也想不明白。――周怿说“从你救过决明开始”。   周启尊用手捂住脸,连自己的声音也捂住了:“决明,我凭什么本事,能救过你......” 第110章 “周大哥发烧了!”   天亮了。   昨夜浇了一阵大雨,早晨的空气仍氤着一股霉湿湿的咸味。   郭恒在赵婷睡醒之前先走了,郭青璇将长生铃托付给他,千万嘱咐:“在山鬼醒来以前,一定要保住铃铛里的魂魄,她很重要。”   郭恒点头,说自己会尽力。   马博远还在林眷那小仓库里昏着,林眷看着他。郭恒说马博远的命姑且救了回来,但能不能睁眼还要看机缘。   昨夜张决明的血界影响郭小彤不少,她用人身还是吃力,遂变回原形,窝在林眷怀里趴着。   郭青璇一整夜未眠,天亮了也没有犯困的意思,她正费尽心思琢磨――一个昏迷,一个重伤,想藏在家里是藏不住的,赵阿姨又不是瞎子。   马博远还好,让林眷多留心就行,赵阿姨不知道他在,也不会进林眷那间小仓库。主要是张决明。张决明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短时间内不宜折腾。再加上周启尊,周启尊也伤了,脸上头上全有伤,长眼就会看见。   ――她得编个像样的理由搪塞过去。   赵婷一大早就出门赶早市买新鲜的蔬果,按照时间,马上就要回来。等她准备完早饭,叫大家一起来吃,他们就要露馅了。   “我该怎么办。”郭青璇按着胸前的逆鳞,“东阳,我们不是故意打扰阿姨的。”   “青璇,快过来帮我一下。”   郭青璇正苦恼着,赵婷就着袋子从院门进来了。   “他们都醒了没?”赵婷笑着问郭青璇。   “没有。”郭青璇走上前,接过赵婷手里的东西,“还......没有。”   “也是,才六点多,太早了。”赵婷转身进厨房。   郭青璇跟过去,心头上上下下,打着鼓:“赵阿姨,昨晚周启尊和张决明好像不太舒服,他俩坏肚子了,早上可能不会起来吃早饭了。”   赵婷淘着一小盆米,听了这话顿下手。水龙头还在响,赵婷继续淘米:“两个人一起坏肚子了?不应该啊,我做东西很干净的,其他人呢?”   “我、林眷和小彤没事,他们两个应该是吃不惯这边的水。”郭青璇垂下眼皮说。   赵婷想想,望一眼身侧的碗柜:“昨晚他俩就没出来吃。我托林眷送去饭菜,但碗碟还没拿出来。”   赵婷:“我看他们不是那么不讲究的人。”   赵婷关掉水龙头,将米放去一边,她扯一条毛巾擦擦手,拉过郭青璇,看见郭青璇手背手指上都有皮肉伤,便皱起眉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赵婷盯着郭青璇打量一阵,她突然抬手,撩开郭青璇挡在额角的头发。   郭青璇要躲,赵婷立马啧了声:“你别躲,让我看看。”   ――郭青璇左边额角上有一块泛紫的淤青。   “你觉得这样还能瞒过我吗?当你赵阿姨年纪大了,傻了?还是你觉得,身为东阳的妈妈,我会怕事?”赵婷心疼地说。   她的视线从郭青璇脸上往下,停在她胸前挂的逆鳞上:“这鳞片我见过。”   赵婷:“东阳从进了部队,一共回家三次。有两次,他回来的时候脖子上都挂着这个吊坠。”   “我看着新奇,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青绿色鳞片,看材质,也不像是贝壳金属什么做的,我就忍不住问他。”   赵婷:“东阳说,这是小龙女送给他的,还说要讨小龙女给我当儿媳妇。”   赵婷:“这孩子打小没个正形,性子跳脱,最会胡说八道逗我开心,我也不当真。”   “但你们过来,我看见你抱着东阳的骨灰,你的神情......”赵婷的眼泪在眼眶打转,“骗不了我......骗不了我。”   赵婷擦了下眼睛,才轻轻地问:“你和东阳,你们是在一起了吧?”   郭青璇瞧着赵婷,瞧着她偏瘦的身形,瞧着她鬓边冒出的白色发根......   郭青璇突然“扑通”一声给赵婷跪下了:“对不起赵阿姨,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东阳。”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赵婷用力拉郭青璇,可没拉动,“你快起来!”   “东阳不该死的,他不该......”郭青璇紧紧握着赵婷的手。   赵婷愣住了,过了一阵子,她慢慢蹲下来,面对郭青璇。郭青璇已经哭了一脸泪。   原来“痛苦”所谓的“过去”只是被掩埋,并没有变淡,更没有消失,只要把它挖出来,哪怕仅挖出来一个角,也还是那么难过。   赵婷:“你为什么这么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赵婷:“青璇,我的儿子我知道,先不说你们的关系,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你挡在前面,不论发生什么,也应该是他保护你才对。”   “好孩子,你有什么错呢。快起来。”赵婷晃晃郭青璇的胳膊,这次才把她拉起来,“你跟我说实话,东阳到底是怎么死的?”   郭青璇狠狠咬牙:“他是被邪物害死的。”   赵婷睁大了眼睛。   她太吃惊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接句什么。她默了默,松开郭青璇的手,像个不明理的孩子一样,在厨房来回踱了三圈,忽然步子很快,焦急又仓皇,忽然步子缓滞,迟疑且惶恐。   “真有妖魔鬼怪?是真的?......”赵婷在郭青璇跟前站下。   郭青璇已经擦干了眼泪:“赵阿姨,你别害怕。”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赵婷眼睁睁看见郭青璇手背上生出了一片青绿色的龙鳞!   “这......这!”赵婷抖着手,想碰那鳞片却不敢,她呼口气,岔得胸口疼,“你是......”   “我原身是一条青龙。”郭青璇下定决心,说,“东阳早就知道。瞒着您,也是因为您不会相信。”   郭青璇:“赵阿姨,事到如今我和您说实话,昨夜的确发生了一些事,寻常人本不该知道,也不该参与。我们不好麻烦您,但有人受了伤,深夜找不到更好的去处,只能回到您这边。我实在是......”   郭青璇手背上的龙鳞退去:“您认出我和东阳......”   郭青璇:“我不愿意再骗您了。”   郭青璇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小声说:“我们之中,只有林眷和周启尊是凡人。但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如果您害怕,我们立刻就走。”   赵婷似乎还在消化。可这种事,忽然间根本无法消化:“我晚上睡觉常要起夜一两次,从东阳出事,晚上更是容易做梦,但昨晚我睡得很熟,熟到古怪,居然连那电闪雷鸣的大雨都不晓得。”   赵婷语速很快:“我今早去早市买菜,听人说昨晚大雨,山底那边老马家的房子被雷劈中了,全烧没了,先前你们跟我打听过......”   赵婷:“这事......这事也跟你们有关系,是吗?”   郭青璇已经全盘托出,便点头认下:“是有关,具体的不好和您细说。不过......”   郭青璇往门口望一眼:“马博远也在这。”   “马博远?老马家的小孙子?他怎么会......”赵婷脑子不够用,思考不得,紧忙着问,“你先前说受伤的,就是马博远?”   “马博远是受了伤,现在在林眷住的那间小仓库里休养,但我说的不是他。张决明和周启尊也受伤了。”郭青璇说。   “啊!那这,伤得严重吗?他们两个......”都是雷东阳的兄弟,赵婷早把他们当作自家人,哪怕她又怕又懵,这一听也急了。   “您别着急,他们没事,就是需要借您这休息。”郭青璇安抚赵婷,“您放心,我们一定确保您的安全。”   “说什么呢,阿姨就剩一个人了,会在乎这个?不管别的,这两天你们在我家里,帮我安葬东阳,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人要紧!你先带我去看看,我去看看他俩的伤!”赵婷晕头转向要往屋里去。   “哎,赵阿姨......”郭青璇下意识拦住赵婷。   无论如何,张决明那伤太}人,过了一夜也不知道恢复的怎么样,烂肉碎骨的,再吓赵婷一次,那就太不该了。   “怎么了?”看郭青璇这吞吞吐吐的样子,赵婷更慌了,她心跳快且虚,手也在发抖出汗。   郭青璇想用委婉的方式解释一下,可还没等说什么,林眷就从厨房门口冲了进来:“璇姐!”   “......”郭青璇看他这端不住碟儿的揍性就上脾气,特别想抽他一陀螺。   “不是让你守着马博远,你过来干什么!”郭青璇一时以为马博远醒了,就又问,“马博远醒了?”   “这......”林眷闭了嘴,瞅一眼郭青璇身侧一脸菜色的赵婷。   “赵阿姨都知道了,没事,有话你就说。”郭青璇说。   “啊?”林眷还没反应过来,但郭青璇让他说,估计也不挡碍,毕竟他们这里头,最忧心赵婷的绝对是郭青璇。   “马博远还没醒。”林眷说,“但我太担心大人和周大哥,就让小彤先看着马博远,我去周大哥那看了看。”   郭青璇一听紧张了,立马问:“周启尊怎么了?”   郭恒是靠谱的,他替张决明去了煞,又喂了张决明千年的龙胆,有山鬼血脉在,不会出问题。   问题是周启尊。一介肉体凡胎,受了伤,淋了雨,又挨了那么大刺激,昨晚定是还不眠不休守了张决明整整一夜。这要是还扛得住,不生毛病,那得是奇迹。   “周大哥发烧了!”果然。   林眷伸出一只右手瞎乱比划:“烧得特别厉害,特别烫手,脸都红得发紫了,肯定是伤口发炎了!”   林眷不住说着:“我就说他腿上的伤严重,要好好处理,他偏不听,心思全在大人身上......”   郭青璇懒得管这硌楞货,她扭脸问赵婷:“赵阿姨,家里有消炎和退烧的药吗?我们没带这些。”   “有,有!我这就去找!”赵婷连忙小跑着出了厨房,去找药。   “行了,别急了,我这就过去看看。”郭青璇拍了下林眷的肩膀,给他定定胆子。 第111章 好歹,他是用来配张决明的   “我没事,低烧。”周启尊板硬一张烧红的脸,居然杵在门口抽烟。   郭青璇瞪他,好悬没把龙眼给瞪出来,她想探探周启尊的体温,又不屑探:“张决明醒了?你一身的伤,出来晃什么?”   “还没醒。”周启尊喷出一口烟,简单说,“决明不喜欢烟味。”   ――所以他才出来抽的。   郭青璇:“......”   该说张决明这些年真不容易,还是该说张决明实在糊了眼,看上周启尊这么个东西,还能为他拚命。   或者是因为发烧熬夜,或者还有别的,周启尊眼睛红通通的,眼袋也肿得鼓鼓的,跟一双撑死的小鱼肚子一样,衬着那晕开的黑眼圈,且够吓死个鬼。   他顶着一头呲毛撅角的乱发,一口连一口往外喷烟圈。要不是他骨相长得好,额头饱满,鼻梁高挺,还能咂摸出点人样,就照他现下这副尊容,郭青璇指定将他当成邪祟,一爪子抓裂算完。   “要是张决明醒了,看见你这样,他保准气死!”郭青璇快气死了。   周启尊皱皱眉:“决明从来不对我发脾气。就算有气,两句话也哄好了。”   他这话说的,语气有些不一样。不知是不走心地怼了郭青璇,还是非得在自己心口剜一刀。   “......你......”郭青璇拿这畜生一点儿辙也没有。   估计只有张决明从床上起来,才能管得住周启尊。   不过也不赖周启尊。他受了那么大的刺激......那可是血海深仇,那可是他唯一的妹妹,他唯一的......唯一的张决明。   要是换了别人,还指不定疯成什么样子。   郭青璇看见周启尊那手。他凸起的关节处,皮肉开花,鲜艳斑斑。   郭青璇没敢再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叹口气:“我知道你难受,一时间接受不了,但你不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张决明还在里面躺着,他需要你。”   “我知道。”周启尊直接给烟头卷进手心里碾死了。他目光放远,抬手一掷,想将烟头丢进远处的纸篓里,但没扔进去,就差一点。   周启尊啧了声,走过去捡起烟头,扔进纸篓。   “......你......”   “我说了我知道。”周启尊走回郭青璇对面,靠在门框上倚着,“拿药给我,我吃。而且我有点饿,想吃点东西。”   “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我现在就是年纪大了,不抗折腾,这要是搁十年前,爬山下水都不是问题。”周启尊淡淡地说,“没胡说八道,也没自暴自弃,别这么看不起我。”   ――好歹,他是用来配张决明的。山鬼,那是魑魅里的霸王,他哪能这么软弱。   郭青璇再叹口气,没话说了。   这时赵婷一手拿着药,一手端着水,从外头进来。她一见周启尊这死相,登时两脚一顿。   赵婷将水杯和药塞给郭青璇,走过去二话没说,竟扬手朝周启尊身上抽了一巴掌!   郭青璇都看傻了。她目瞪口呆,说道:“赵阿姨?......他身上还有伤......”   “伤?我看他一点儿也不像!”赵婷嗓子酸了。   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周启尊,他简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懵了。   在印象里,赵婷一直是个温柔坚强的女人,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可眼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打人忒狠,不讲客气不留情面,倒像是泼妇在撒飙。   赵婷又按住周启尊的额头――什么低烧,这温度烧得手疼!   “人都要烧熟了,还能抽烟呢!浑身烟味,嗓子都不知道疼的!”赵婷怒骂,眼泪热滚滚地下来了。   周启尊盯着她那哭湿的脸瞅了一会儿,才慢慢吭气:“赵阿姨,您别生气,我吃药。”   赵婷呆了一阵,抹一抹脸上的泪水:“昨晚开始就没吃饭吧?饭还没吃,空腹怎么吃药?我去做点粥过来。”   赵婷:“里头的那个怎么样了?”   “决明还在睡,先不吵他了。”周启尊说。   赵婷望了眼门,又望了眼郭青璇。郭青璇朝赵婷点了下头。   赵婷抽抽鼻涕,扭身要去厨房。她脚步虚软,踩地很空。   周启尊突然一把拽住了赵婷的手腕。他发烧的大手,粗糙滚热,有糨子的地方烧得格外还要烫一些,像硬邦邦得烙铁似的。   “赵阿姨,对不起。”周启尊沉甸甸地说。   赵婷推开周启尊的手,摇摇头,她声音弱下来,丢了泼妇的力气,又变回了那个原本的赵婷:“阿姨去给你做吃的。要是到了中午再不退烧,阿姨带你去医院看看。”   “好,都听您的。”周启尊说。   见赵婷的背影拐出门框,周启尊才侧头望郭青璇,叹气:“没瞒过去吧?你跟她怎么说的?我看她吓坏了。”   “全说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郭青璇顿了顿,低头瞧胸前的逆鳞,“她早就知道我和东阳的关系了,她认出我了。”   周启尊一愣,片刻低叹:“也好。不管真相是什么,再残忍,她都有权利知道。你追出去看看吧,我有点担心她。”   “好。”郭青璇刚走两步,又回头,皱着眉,“你赶紧进屋吧。”   “嗯。”周启尊摆了下手,开门回屋了。   。   郭青璇从屋里往厨房去,搁厨房门口找到了赵婷。   赵婷站在那,佝偻着腰板,还哭呢。   郭青璇过去,沉默地在她身侧站了会儿,犹豫一阵,没敢伸手碰人。   赵婷哭了不长不短的时间,这才使劲儿搓搓脸,转身进了厨房。她坐上水,将米倒进锅里,愣着看锅口咕咕地开。   郭青璇一直在门口站着,直到她能闻见米粥淡淡的香味,赵婷终于说话了:“鬼怪传说打小我就听在耳朵里,还有你......东阳也喊过小龙女......这么想想,真是无风不起浪,只是我没有早点相信。但我......这一下子......我还糊涂着。”   赵婷:“我得缓缓......你不用顾及我了。”   赵婷拎着勺搅和锅:“倒是......”   赵婷继续说:“先前一直查不清东阳的死因,现在我知道了,心里梗的大石头也算砸下来了。”   ――比起儿子的死因,妖魔鬼怪对于一个孤零零的母亲来说,是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不是比别人胆子大,只是她还怕什么呢?她活着就是靠那点念想吊了罢了。   “既然是真的,东阳的鬼魂为什么就不能给我托个梦呢。”赵婷话中是疼痛的抱怨,“当着兵,把性命抛出去还不算,又卷进这些......”   郭青璇又想哭。――雷东阳是魂飞魄散了。   “我会给他报仇的。”郭青璇一字一字地说道。   赵婷深吸一口气,胸前大幅度起伏一次。她转头对郭青璇招手:“过来吧,过来帮我盛粥......阿姨不怕你。”   。   一碗米粥下肚,赵婷给周启尊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下。   处理他腿上的伤时,赵婷认出是刀伤,长叹一口气。――她在雷东阳身上也见过刀捅的疤。这其中滋味,只言片语不能消解。   丑八怪担心命,林眷也早杵进来当木条子,他怀里还抱着小白兔。   郭青璇犹豫了几回,最后还是指着兔子告诉赵婷,那是郭小彤。   “真的?”赵婷伸手想摸兔子,没敢摸。   小白兔红宝石眼珠骨碌两圈,抻起脑袋,在赵婷手里蹭了下头,开口讲人话:“赵阿姨,你不怕我吧?”   “哎呦!”赵婷忙一缩手,隔了会儿又伸手试探着碰一下兔耳朵,“不怕,赵阿姨怎么会怕你。”   “天哪......这可真是。”赵婷短促地笑了下。   见到她笑,哪怕是很短的一抹笑,郭青璇和周启尊也就放心了。   床上的张决明还是躺着不动,连一根睫毛都不动唤,但好在脸色比昨晚好看了不少,嘴唇也稍微有了些血色。   怕吓到赵婷,张决明胸前的伤被周启尊用被子遮上了,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情形,但应该好了许多,不然周启尊也不敢碰。   “你去休息吧,我照顾他。一晚上没睡吧?你还发烧呢。”赵婷和周启尊说。   “赵阿姨,我不看着他不行,也睡不着。您别担心我,我没事。”周启尊拒绝。   再逞强,他这话也是事实,郭青璇懂,便没法多劝。赵婷皱了皱眉,到了也还是答应了,只嘱咐一声:“要是不舒服一定叫我。”   见周启尊点头,赵婷才将将放下心,她脑袋太乱,不敢闲下来,又跑去另一边看马博远。   郭青璇和林眷也没多呆,郭小彤一只兔子,窝在林眷怀里,自然也跟着走了。   等人都走掉,屋里又只剩下周启尊和张决明。   周启尊坐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眼张决明的前胸――表面的皮肉还没长好,但窟窿眼儿已经填上了。   他自虐地盯着这伤口一整晚,除了惊讶于山鬼强大的恢复力以外,也更深刻地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张决明第一次撞动他心口的那句话:“很恶心吗?”   不是张决明矫情,不是张决明胆小。他真的是只怪物。由此而来,张决明的那些唯唯诺诺,卑微怯怕,周启尊全体会了。   不仅仅是明白理解那么简单。张决明曾经,或许因为是个“怪物”,遭过很大的罪。既如此,他又揣着长生铃,在暗地里藏了那么久,都快和黑暗长一堆儿去了,谁又有资格要求他勇敢见光呢。   周启尊扪心自问,若换做是他自己,未必会比张决明更坚强。   而且,张决明是那么干净。莲花的根还是脏的,张决明却一尘不染。他是一颗埋进灰烬里的琥珀,烈火烧不灭,尘土掩不黯。   周启尊又忍不住去摸张决明的脸,在那冰凉白皙的脸蛋上摩挲来摩挲去。   他是发烧发到了心尖儿,看张决明那淡色的唇,按捺不住,低下头亲了一口。   在人昏迷不醒的时候干这么没品的事,不是周启尊的本意。但他尝到那冰凉柔软的滋味,又不自觉用舌尖撬开了张决明的唇齿。   张决明唇齿松软,很容易就撬开了。   周启尊的舌尖感觉到一股干涩的香甜,他一手从张决明脖颈下抄过去,将张决明的头轻轻抬起来,亲了个够。   虽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一个绵长的吻过后,周启尊竟发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   跳动不算快,却声音充沛,很有生气――好像死了很久的东西,突然鲜活了。   周启尊长抒一口气。他垂眼,见自己替张决明换下的衣服还堆在地上。   周启尊弯下腰,拎起张决明的外衣和裤子――这衣服不能再穿,破破烂烂,全被血浸透了。   周启尊想找个袋子,将它们装起来扔掉。扔掉之前要先替张决明掏掏兜,免得错丢了什么东西。   ――反正张决明人是他的,一两个衣兜裤兜自然也是他的。   周启尊不客气地翻了翻,摸出一沓画符用的黄纸,两只白瓷瓶。   紧接着,周启尊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只钥匙。还有个圆滚滚的钥匙挂坠。   周启尊一看这挂坠,心脏登时更活了,似乎就要从胸腔破皮冲出去!   ――那挂坠是轻粘土做的两颗红樱桃,团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球里。   “这难道是我做的?”周启尊转着这颗球,“樱桃......樱桃......张决明......张......”   他那发烧的脑子豁得裂开,有记忆如汹涌的浪潮长驱直入,将他鸡皮疙瘩激起来!   周启尊不敢相信地转眼,瞪床上安静的张决明。   许久,胳膊上的鸡皮还没消下去,后心又开始闷疼。   周启尊把那樱桃挂坠攥进手心里,他看张决明的眼神发生变化,有种无法形容的情绪在里面。   “原来......那小哑巴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一卷完,求海星,么么哒,谢谢支持。 第112章 他们的“不同”是“异样”   耳朵像被塞着,眼睛像被蒙着,张决明听不见,看不见。   他的身体似乎飘在半空,没有着落。只有疼痛在撕裂他,掰扯他,让他陷入黢黑的折磨中。   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一双金色的龙眼直勾勾瞪着他,他无处可逃,避无可避。意识被卷入混沌的涡流,卷进那些枯冷灼烧的记忆……   ……   七岁的时候,张决明发现他的伤口会自己愈合,准确说不是他发现的,是他第一位同桌发现的。   那是他第一天上小学,他的同桌是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姑娘。那小马尾漆黑,粗长,用一朵淡粉色的头花扎起来。她皮肤很白,是嘟嘟的婴儿肥,有一双晶晶亮的眼睛。   张决明帮她挪了下凳子,手指被凳边呲儿出来的铁钉刮破了。   疼得厉害,张决明皱起眉头擎手一看,指肚正往外冒血。   “呀!我去叫老师!”马尾辫喊了声,拔腿就跑。   她腿不长,跑得却挺快,不到两分钟的功夫就把老师找来了。老师抓过张决明的手――哪有什么伤口,分明只是蘸了一手通红。   这是熊孩子在恶作剧。   于是,两个孩子挨了一顿训。   张决明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感觉到疼了,怎么伤口却没了?   身边的马尾辫在哭,用小手抹脏了脸,张决明看了她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你别哭了。”   马尾辫那双含泪的大眼睛瞪着张决明,她委屈得憋下嘴角,嘴撅得老高,能挂吊油瓶。她一把抓过纸巾,把它扔去张决明身上,哭着喊:“你骗人!骗子!”   声音奶奶的,眼泪吧嗒着掉。张决明愣在那里,一时间傻眼了。   小孩子不会把很多事放在心上,可一旦记了仇,又会记得很深,很久。这一整天,马尾辫都没有再搭理张决明。临放学前,她还在桌上多画了条“三八线”。   这样被“三八线”孤立了一整天,傍晚放学回家,张决明揣了一肚子屈。   张皓朗还加班没回来,乔B出去买菜了,现在只有他自己搁家。   屋子又空又静,他心头的憋屈莫名其妙胀大了。   七岁的小男孩咬着嘴唇,跑去厨房。他踮脚尖抻胳膊,那指尖发抖,在菜刀刀刃处上下比划。   “我没骗人,我没骗人!”他心想,这么想着,心一横,给手指按在刀刃上划了个口子。   疼。   疼得心惊肉跳。   血滴在地上,张决明赶紧低头瞪着自己的手。   大概半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他没有概念。   他只知道很快。很快,乔B开门回家的时候,他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   不再有疼痛的感觉,他手上只剩下艳红刺目的鲜血,血还温热着。   “决明?决明,妈妈回来了。”玄关处的乔B脱了高跟鞋,同时朝屋里喊。   “决明?”   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乔B皱起眉,要去厨房把买的两兜菜放下。刚进厨房的门,她便见那瘦小的孩子举起一根血红的手指,背影在发颤。   “决明?决明怎么了?”乔B扔下东西,跑过去扳张决明的肩膀。   张决明早就吓傻了,这一见妈妈,心里所有的恐惧和委屈立时倾盆倒出,他哇一声哭了,把手指擎到乔B面前,贴她眼儿给她看。   张决明断断续续地喊:“妈妈,我没骗人......我没......为什么?......明明、很、很疼......我害怕......”   乔B怔着。   虽然张决明几声哭喊前言不搭后语,但乔B瞬时一激灵,竟听懂了。   乔B下蹲的膝盖滋滋酥麻,她忽然一把给张决明抱进怀里。抱着这发抖的小身体,她半晌才发出声音:“决明不怕,不怕,没事的。”   “妈妈……”   乔B用手一下一下抚张决明的后背,心思沉沉地想:“你到底是我的孩子,不可能只是普通人。”   后来张决明把眼睛哭肿了,晚上也不肯上桌吃饭。   张皓朗夜晚加班回来,见孩子屋门紧闭,敲也敲不开,蒙了一头雾水。他问乔B:“决明怎么了?这孩子平时乖的很,这怎么还闹脾气了?”   “没事,他第一天上学,不太习惯,回来被我说了两句。”乔B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说他干什么?他一个小孩儿。”张皓朗宠儿子,立马啧了声。   一般家里都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临上张皓朗和乔B两口子,惯性是张皓朗当和事佬,乐意疼孩子,而乔B比较严格。   “我去哄哄他。”张皓朗说着又要去张决明那屋。   “哎呀,你快洗个澡吃点东西吧,时间也不早了,决明该睡了。”乔B很自然地拦住张皓朗,“放心吧,等会儿我去他屋里陪陪他,你别去了,你那么嗦,一哄哄没完,孩子明早还上学呢。”   张皓朗:“可我想看看我儿子......”   “明早再看不一样嘛?明早你送他上学。”乔B推了张皓朗一把,“快点儿,洗澡水都给你烧好了。”   “成成成,老婆说什么都是对的。”张皓朗笑起来,好看的眉眼弯下去,歪过头在乔B脸颊上亲了一口。   “等我周末放假了,我教决明打游戏。”张皓朗边往卫生间走边说,“再教他代码,他肯定就高兴了。”   “决明才七岁,你就想教他代码?他能学会吗?”乔B声音带笑。   “当然能,我儿子是天才。”张皓朗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水龙头的哗哗声传出去。   张决明屋里没开灯,他缩在床上,单薄的后背抵着床头,一双耳朵将外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分明漆黑一片,但屋里的陈设――桌子,椅子,台灯,包括桌面上那张合影――爸爸妈妈抱着他,在海洋馆门口,他们笑得很开心。   张决明呆呆地从床上爬起来,他不明白――他何时变得这样耳聪目明了?   尽管他不明白,但他还是很确定地想:“别的小孩儿不是这样。”   他团在床上不动,不知团了多久,外头很静了,只有脚步声靠近――那是妈妈的脚步声,张决明竟然能听出来。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三声。   张决明还是蜷着不动弹,乔B把门打开了。   “咔嚓”一声。张决明打了个哆嗦。   乔B转身关好门,但没有把灯打开。   她在一片漆黑中走过来,坐到张决明身边,伸手摸了下张决明的头。   “决明,还怕吗?”乔B温柔地问。   张决明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又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   “妈妈,我觉得......我有点奇怪。”张决明用蚊子大的声音说。   “不奇怪。决明,这是因为......”乔B拍拍张决明的肩膀。   张决明抬头,和乔B对视。   乔B朝他笑了下,突然起身,拉开窗帘:“你往窗外看。”   乔B指尖飞快弹出一颗小火球,转瞬,那漆黑的天幕上竟绽开一朵艳红的火花!   “这是......”张决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从床上蹿起来,两只小手扒着窗玻璃。   那不是烟花样的东西,只单单一朵,虽也转瞬即逝,但却是一朵真正燃烧的,火红色的锦花。   乔B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张决明笑了笑,她曲起手指敲敲窗户,张决明又看见一只豹子样的泼物在夜空里打滚儿,它浑身是火,一滚儿打出来,又一个滚儿打进了黑云里,消失了。   “那又是什么!”张决明惊奇地喊。他心里多少是怕的,但那绚目的火色太惊丽,那只火豹子又敏捷矫健――这就仿佛童年一个奇幻的梦。   梦里还有妈妈对他笑,让他安心,让他能重新露出小孩子天真美好的表情。   望着他这张稚嫩的脸,乔B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她抓过张决明的手,将一颗小火星放进张决明手心里。   “哎!”张决明下意识缩了下手,怕烫,但没有。那小火星暖暖的,在黑暗里亮亮的。   “决明,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这是因为你身上流着妈妈的血。”乔B说,眼中闪过一抹黯淡。   “只是不一样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人都是与众不同的。”乔B淡淡地笑了笑,“你见过长相一样的两个人吗?双胞胎也是有区别的,对不对?”   张决明沉默片刻,手里的小火星灭了,他点点头:“嗯,大家的确都不一样。”   乔B再也忍不住,给张决明搂进怀里轻轻抱着:“对不起决明,对不起......”   “妈妈为什么要道歉?”张决明仰起头,他伸手抓乔B的脸,竟抓了一手湿热。   张决明那小手一顿,心里知道妈妈哭了。   乔B用下巴蹭蹭张决明的发旋:“决明,千万不要说出去,绝对不能。谁都别说,连爸爸也不要说,这是你和妈妈之间的秘密,好不好?”   “秘密......”张决明重复着。   他天生是个灵巧的孩子,承了山鬼的血脉,更是比同龄孩子精明。这一刻他就懂得――妈妈不是普通的妈妈,他也不是普通的孩子。虽然天下人皆有不同,但他们的“不同”,又是另一种“不同”。   那是一种格格不入,不被喜欢的“不同”。他们的“不同”是“异样”,不能启齿,不能被撞见,不然,他或许会挨骂。   他已经被骂过“骗子”了。――被扎着马尾辫,流眼泪鼻涕的小同桌。   许久,张决明唤了乔B一声:“妈妈。”   “嗯?”乔B应声。   “我也可以像妈妈那样放出火花吗?”乔B没想到,张决明居然问这个。   张决明:“还有那只火豹子,我也能叫它打滚儿吗?”   “能。以后......你都能。”乔B哽咽说。   “那这个秘密其实也挺好的。”张决明笑了笑,又伸出小手,去擦乔B的眼泪,“妈妈不哭,我喜欢火花,喜欢火豹子,最喜欢妈妈。”   “好孩子。好孩子......”乔B把张决明抱紧了。何为山鬼,魑魅领主?她居然趴在一个孩子的颈窝里哭个不停。   乔B哭着哭着,张决明睡着了。   孩子总是好做梦的,好的梦做的比一切都好,坏的梦做的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他们是干净的,干净得像一潭清水,扔朵花进去,能看见花,扔颗黑石头进去,能看见黑石头。   那自发的,无意识的童真是极大的善,足够爱人;它也是极大的恶,足够伤人。   张决明揣着和妈妈的秘密,告诉自己“火花、赤豹、妈妈”,这些都是好的。   可他还太小,他还不懂。他还想不到,那些不好的,恶的,会像利剑一样朝他扎过来,刺过来。   。   第二天早上张皓朗送张决明去学校,进了班级,小决明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半分钟。   “我不给你让座,你是骗子!”马尾辫今天是用红头花扎起来的。   那火色的红,刺激张决明的神经一蹦二跳的,让他想起昨晚在夜空见过的火花。   “骗子!”马尾辫身后的小胖墩突然将一颗石子儿扔到张决明身上,“让你欺负小莹,骗人!”   张决明被打中了小腹,他捂着肚子,看那地上的石子,有棱有角。   张决明的眼睛酸起来。   这时老师拿著书从门口进来,经过讲台时朝张决明说:“张决明,怎么还不进座位坐下?要上课了。”   “骗子不许进呗,他哪有地方坐呀!”小胖墩喊了声。   教室里一通哄笑,小孩子也会窃窃私语。张决明耳朵尖灵,那一片嗡杂,他居然全能分辨:   “骗人,活该。”   “小莹烦死他了吧。”   “我妈说不能和撒谎的小朋友玩。”   ……   扎过来,刺过来了。   “都安静,干什么呢?刘小莹,给张决明让座。”老师说。   “老师,我不愿意跟他坐一起!”刘小莹站起来,后头的马尾辫一晃一晃。   张决明红了眼眶,他想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了。他的手扣着桌子,小声说:“对不起,你先让我进去吧。”   他疼了,他流血了,但并非欲加之罪,他也骗人了。――刘小莹讨厌他,没有错。   “对不起。”张决明又说了一次。   这节课下课,班主任给张决明换了座位,当老师问的时候,没人举手愿意和张决明坐一起。   最后,张决明自己去了最后一排,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一个人。 第113章 家门关掉,“家”关掉了   等到放学,班主任老师把张决明叫到办公室去。   “决明,你别伤心,等过几天大家就忘了,老师再帮你换位置。”老师笑笑,抓着张决明的手,“这下知道骗人不好了吧?”   老师:“小莹那么关心你,跑来叫我的时候都哭了,结果你却骗她,她当然会生气。以后再不要说谎了,知道吗?”   “嗯。”张决明干巴巴点了个头,什么话都没再说。   往后一段时间,他在班级里也很少说话了。   老师说得对,小孩记性差,过几天大家都忘了。忘的不止张决明骗人这件事,也忘了张决明这个人。   整整半学期,张决明都没有交上朋友。他一个人进出班级,课间也是自己趴在教室的角落里,孤零零的。   老师又找了他一次,说要给他换回去,和小莹坐同桌。张决明笑了下,说:“不用了老师,我喜欢自己坐。”   ――离远一点,他就不用再骗人了。   老师左右寻思左右放不下心,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张皓朗。张皓朗听了这事,竟请下半天的假,跑学校来接儿子。   这应试时代,小学生的书包能顶颗铅球,像张皓朗这样惯毛病的爹实在少见。   那天下午他给张决明接出去,搁车里问他:“学校里不开心?问你你怎么不说呢?”   张决明抿紧嘴,不出声。   “决明,说话。”张皓朗耐心问。   “爸爸。”张决明好久才说,“我如果说我没骗人,你信吗?”   “当然信。”张皓朗立马应,“我儿子怎么会骗人呢。”   张决明咧着嘴,乐了。   “那到底怎么回事?”张皓朗紧接着问。   张决明脸上的笑没了。其实这时候,他还不懂乔B的防备。他只知道答应过妈妈,不能把“秘密”说出口,连爸爸也不能说。   “那我们去吃肯德基吧。”见张决明垮下小脸儿,张皓朗不再问,突然转了话头。   “爸爸你真好。”张决明憋着嘴说,一委屈,就想哭。   “不对你好对谁好。”张皓朗蹬一脚油门,车子跑出去,“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   这一下午,张皓朗带着张决明好吃好玩,等夕阳现了,他总算在张决明脸上又看到了笑。   张皓朗可放了心,带着好儿子回家,买齐了蔬菜水果,搁楼下坐着,一起等乔B。   “咱爷俩在这接妈妈,等她回家。”张皓朗抱着张决明,让张决明坐在他腿上。   “好。”张决明笑。   这当爹的,一见孩子乐,星星月亮都想摘,难怪乔B成日说他扶不上墙,净会溺爱儿子。   张皓朗竟说:“学校你要是念的不开心,咱大不了换一个学校,又不差什么,顶多远点儿,爸爸有车,天天开车送你。”   听听,这屁话要是被乔B听去了,绝对要怼上几嘴。   张决明比他爸懂事,他搂着张皓朗的脖颈:“爸爸,不用,没什么事。”   张皓朗被这下搂得合不拢嘴:“那就好。就是小孩子闹脾气,几天就好了,对吧?”   “嗯。”张决明点头。   “真乖。”   张皓朗一抬眼,正见乔B从对面过来,他放下张决明:“妈妈回来喽!”   张皓朗笑得开怀,一路小跑着奔乔B去,又朝乔B招手。   乔B起初也是笑的,但她突然变了脸色,大喊一声:“小心!”   张皓朗只来得及一愣,随即听见一阵轰隆的引擎声在耳边呼驰,顷刻间又一阵风扑过来,他双脚离地,被大力撞倒,后脑勺磕去地面,脑子嗡嗡乱叫。   那从拐弯处奔出来的摩托车飞驰而过,一个急转弯消失在视线里。   “爸爸!――妈妈!――”张决明从后面大叫着跑过来。   “怎么骑车的!”张皓朗对着摩托车飞走的方向吼,连个尾气影子都没骂着。   “你没事吧?哪受伤了没有?”   这一声唤,张皓朗才发现乔B竟扑在自己身上。   “我没事。”张皓朗没好气地说,一低头见乔B脚踝处有血,他急了,一把攥过乔B的小腿,“你给我看看!”   仔细看了好一阵,只见血,哪里有伤?   “这怎么......你伤哪了?”张皓朗一激灵――刚才摩托车过来的时候,乔B离他起码几米远,那电光火石的刹那,她是怎么扑过来的?   夕阳渐深,成了滚烫的血红色,洒在乔B半张脸上。她张开淡色的嘴唇,冰冷的手握住张皓朗的手:“皓朗......”   她的手太冷,张皓朗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到底伤哪了?”张皓朗又问一遍。   乔B无话可说,只是摇摇头。   张决明站在父母身边,从这一刻,他的手指尖开始发凉。   山鬼血脉渐渐觉醒,入夜以后,张决明的手彻底冷掉,再没有暖热过。   。   后来,家里的气氛越发低沉,张皓朗慢慢不对劲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越是想,就越害怕。   他和乔B在一起近八年,记忆里竟想不起乔B受过伤,生过病,对于一个常人来说,这实在不正常。   乔B手脚一贯冰凉,他怎么捂都捂不热。   乔B生张决明的时候,分明是夏天,无风无雨,可那夜他却冷得要命。   他是穿着西装外套等在产室门口的。那阴冷叫他汗毛战栗,似乎有只冰凉的鬼手在身上乱爬……   一半细思极恐,一半自己吓自己。   再加上那天摩托车的事乔B始终没有解释过,她脚踝上的血也不知从何而来......   张皓朗怕了。他忽然起了个可怕的念头――乔B,该不会不是人吧?   可鬼不是没有脚,怕阳光吗?   终于他忍不住,再次问乔B:“到底怎么回事?你我夫妻这么多年,还有了决明,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   乔B对上张皓朗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去了。   她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在自己手心割了一刀。   “哎,你干什么!”张皓朗忙抓过乔B的手腕,他眼睁睁看见,那道伤口在自己愈合!   “啊!――怪物,怪物!”张皓朗一声尖叫,扔了乔B的手。他从沙发上蹦起来,夺门跑了出去。   乔B低头望着手心里的血红,怔了神。   张决明就站在门后,他将门开了个小缝,但没敢出去,也没敢喊妈妈。   他觉得“骗人”两个字委屈了,但现在,他从亲爹嘴里听见了两个最妥帖,最合适的字眼,没有丁点委屈――“怪物”。   。   张皓朗走了半个月,乔B没有找他。那天周末,他终于回家了。   “你回来了!”打开门,乔B满脸的惊喜。   张决明也开心极了,他很想张皓朗,跑过去,朝自己爸爸张开手臂。   但张皓朗没有抱他,只是朝他疲惫地笑了笑,便进屋了。   之后几天的时间,张皓朗瘦得特别快。吃不下,睡不着。   他扪心自问,他爱这个家,爱乔B,爱张决明。但......午夜梦回,只要一想到自己枕边美丽温柔的妻子是个怪物......   他受不来。他终归是个胆小的凡人。   人总是会怕未知的,不寻常的东西不是吗?或许当故事听还能一笑而过,但当“她”和你朝夕相处,变成你的亲人,变成你的爱人,当你对着“她”的眼睛,当你们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道坎儿,总是过不去。   许仙被白素贞吓死,不是不爱她,那是应该被吓死。   一天、两天、度日如年……每一秒钟,都是折磨。   张皓朗知道,他疯了。当他将一盆狗血泼到乔B身上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疯了。他的精神崩灭了。   狗血,辟邪。   乔B顶着浑身腥臭,伸手摸摸脸,掌心血红的。   她说不出话。   张皓朗在夜里瞪乔B那张糊了血的脸,血滴子从她的下巴上往下掉,掉到被褥上。   张皓朗用手揪紧头发,推开门跑出去。他跑不动,脚步磕绊,一头撞上了张决明。   “决明......”张皓朗直愣愣地看着张决明。   张决明那眉眼生得极像他,标致,秀气。   “爸爸......”张决明伸手拉张皓朗。   小孩子冰凉的手,没有温度,软软的,像一只死掉的冷泥鳅。   张皓朗吓得心肝俱裂,他再看那双像自己的眼睛,只觉得自己也成了“怪物”,而眼前小小的一只张决明就是证据。   “啊!――”张皓朗扑起来,掐住张决明的脖子,竟将他抵在墙上!   “爸......爸......”张决明震惊地瞪着张皓朗,他从没想过,这个把他当作宝贝的男人,有一天会呲牙咧嘴地要掐死他!   鼻涕眼泪流进嘴里,张皓朗掐着张决明,听见孩子喘不上气的痛苦呻吟......   手指发软,张皓朗手一松,跪在地上,压着胸口呕了一通。   恶臭的呕吐物喷在张决明拖鞋上、脚上。   张决明还是喘不上气。他脸煞白煞白,呼吸道似乎被卡住,仍旧憋在那里。   “决明,决明!”乔B过来了。她抱着张决明,拍张决明的后背。   张决明嘴唇张开一条缝,一阵微弱的空气灌进去,像削薄犀利的刀片,将他整只肺子剌成两半。   张决明倒上一口气,猛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满腔血气,咳得浑身无力,最终两眼一黑,瘫软身体晕在乔B怀里。   乔B搂着张决明,放声大哭:“张皓朗,这是你儿子!”   乔B:“就算我不是人,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有了家,有了孩子,你就这么怕我?我害过你吗?”   一边的张皓朗趴在地上,他倒不哭了。眼泪像流干了一样,他用头去撞地,“砰”一声响,头破血流:“我就是受不来,受不来......我们寻常的日子怎么没了?我......我头好疼,我要疯了......”   “你们走吧,走吧。”张皓朗缩在墙边,身上滚了脏兮兮的呕吐物,“你们走,走……”   他一直重复着。   乔B抹掉脸上的眼泪和狗血。她最终抱起张决明,转身走了。   家门关掉,“家”关掉了。   。   再见张皓朗,是一个月以后。   这个温和懦弱的男人果真疯了,他进了精神病院。   张决明觉得这人不是“爸爸”。他消瘦、病态,脸颊凹陷,双眼无神。他很陌生。   张皓朗的头被剃秃了,还贴着纱布,但他仍会用头去撞墙,嘴里喃喃念叨:“她是人、她不是人……”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注)   浮沉人间,世人大多爱问:起初是好好的,愿望那么美,为什么结局往往支离破碎?   ――只道人生无常,人性炎凉。   若人生只是初见,不了解,不相处,只有怦然心动。若所有秘密和不堪都可以掩埋于地狱,不会被翻起,不会被挖出,若它们随着年岁慢慢风化腐烂,永不冒出头去......   那这浩荡人间,该减去多少悲戚与苦楚。   作者有话说: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纳兰性德《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 第114章 “别怕,哥哥带你出去。”   妈妈说,这地方叫冥渊。   有一片血红的花海,花海一头是阎罗殿,另一头是奈何。   阎罗殿上有个老爷爷,穿得很讲究,也很奇怪,听没鼻子的小鬼说,他是阎罗王,已经有几千岁了。   另一边的奈何,张决明也想去看看,但赤豹在花海里打着滚儿耍无赖,堵着他不让他过去。   周围常有鬼影飘来荡去,起初张决明会害怕得哭起来,但摸摸脖子,想起张皓朗掐他的那一下,他突然就不哭了,还能和那些死相千奇百怪的死鬼对眼儿。   不过也有对不上的,比如昨天刚来的那位,脑袋削去一半,一只眼眶空了,另一只眼珠吊着,穷剩俩窟窿冒黑血,没东西可对。   “乔B,这孩子不该在这地方。”阎罗王这么和乔B说。   “但我能送他去哪呢。”乔B只能抱着张决明掉眼泪,说“对不起”。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和凡人在在一起,你是山鬼,怎么能和人......”阎罗王长叹一声,“还生了孩子......造孽啊。”   “他怎么不说话?”阎罗王又问。   从被张皓朗掐了脖子那晚,张决明就再没出过声。张皓朗似乎用两只发抖的手把他掐哑了。   乔B知道这不可能。她崩溃地求张决明开口说话。   而张决明张了张嘴,像是害了病,死活出不来声。他看乔B哭得厉害,便咧开嘴,朝乔B笑了笑。   这一笑,乔B心死了。   张决明渐渐了解到自己和妈妈是什么“怪物”。他们是大荒山鬼。准确的说,乔B是山鬼,张决明只是半只山鬼,不人不鬼,在人那边他是怪物,在鬼这边他也是怪物。   赤豹是乔B的坐骑,忠心,听话。它尾巴尖的那簇火不会烧人,一点也不烫,反而很暖和,脸贴上去很舒服。   乔B还有一条烧着火的铁鞭子,那玩意非常厉害。张决明曾见过乔B一鞭子将一只发疯的野鬼抽成了灰儿。   冥渊最深处立着一道门。很沉很重,很大的门,像只黢黑的巨兽。每次站在那门边,张决明都觉得自己会被这黑色巨兽吞下去。   巨兽口中总会发出鬼哭阴嚎。从那门后,他能听见千万种哭声,千万种绝望。   白日月夜皆为黑q,张决明数不清日子,只是不知不觉间在慢慢变高,肩膀慢慢长开。   张决明还是没有张嘴说话,甚至忘了怎样能让声带颤动。他是真的不会说了,真的成了个哑巴。(注)   赤豹总去找张决明,尾巴尖常带一朵血红色的娇花哄他。只有这时候,张决明的眼睛才会动一动,但没有亮光,周围太黑了,没有光能投进他眼里。   赤豹朝张决明摇头晃脑,堂堂威风凛凛的大荒灵兽,像只吉祥物一样扭来摆去。张决明望着它,偶尔动一下嘴角,微微一下,却始终见不着笑。   “真就不能把他送出去?”阎罗王又和乔B商量,又无果。   ――还是那句话,送哪呢?   天上地下,要说张决明唯一的容身之处,那就是这漆黑的冥渊,这鬼窟里。   如果少年走不出来,不能习惯与阴暗相伴,那他早晚是要被吞噬,被消耗殆尽的。这就是他的宿命。   乔B说:“我会陪着他,永远陪着他。”   她在地狱下给张决明放火花,每天都放。火色四溅,漂亮又温暖。她奢望再一次点亮张决明的眼睛,就像他七岁时候那样,再听他说一句“最喜欢妈妈”。   可随着张决明长大,乔B越来越没脸见他,直到他长出大男孩挺拔的脊背,乔B甚至怕了他。一看见他那酷肖张皓朗的眉眼,她就要心惊胆战,撕心裂肺。   十三四,正是少年最肆意最顽皮的年纪。是初中生的年纪,应该在操场上追着球跑,大汗淋漓,或者坐在教室里对古诗词打瞌睡,偷抄同桌的作业本。再不济也该成群结队在小树林里打架,或者悄悄往喜欢的女生书包里塞一盒巧克力。   但张决明却一动不动。与那明亮的年纪相悖,他躲在幽冥最黑冷的地方,暗无天日的十八层地狱下头,默默无声。他如同一滩冰凉的死水。   他日日与魑魅魍魉的恸哭哀嚎作伴,看那赤红滚烫的地狱业火将恶魂焚烧殆尽。   直到那天。   那天轰隆一声巨响,地狱业火从头顶崩下来,落到他肩膀上,烧得他皮开肉绽。   张决明疼得张开嘴,喉咙很用力,却只能发出微弱的,类似“咯咯”的声响。   原本在地上晃尾巴的赤豹一骨碌翻起来,怒吼一声,它脚下蹄子不安分地擦动,烈火生起,形成一个火圈,将张决明围起来。   张决明伸手要抓赤豹,但赤豹却奔了出去,奔向冥渊深处,奔向九幽门。   封印大动,九幽门裂开了个大口子,黑煞凶邪从门后跑出来,万鬼悲哭。   阎罗王和鬼兵灭煞,但没人镇得住九幽门,幽冥沉进一片火海里。   乔B拼尽最后的力量,将张决明从这摇摇欲坠的地狱推了出去。   那是张决明最后一次见妈妈。他后悔没能耐张嘴,最后喊她一声。   。   像有什么在拔拽,将张决明从地下薅到地上。   张决明睁开眼,多少年后,又见到了太阳。   他的眼睛不适应光,立马被刺得闭上眼皮。张决明踉跄着爬起来,感觉手下是踏实温厚的大地,这让他心里恐惧,慌得厉害。   没来得及再睁眼把周围看清楚,后脑勺突然一记闷痛,他挨了一闷棍,趴地上晕了。   。   “这小孩儿皮肤白,长得也好看,直接卖了能不少钱吧?拆了卖......有点可惜了。”   张决明再次醒过来,听见一个男人说话。   周围又黑下来,没有太阳了。   但山鬼的眼睛足够将黑暗看清楚。   他身边还有五个小孩,大的和他差不多,小的大概八九岁,他们都蜷缩着,耷拉脑袋,其中有三个晕着,另外两个呆了,不说话,也没有表情。他们身上有很多血,该是挨了不少揍,揍得不会哭了。   “看看有没有人买吧。要是囫囵个儿卖不出去,就照老规矩剖了,卖肾卖肝,尤其眼角膜,抢手呢。”又一个男人说。   张决明看清这两个男人的长相,却没有记得他们的脸。   他只是察觉到――这两个人是来要他命的。   剖开,挖掉心肝内脏,眼角膜......   张决明突然想:“这样,会死吗?”   山鬼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普通的伤害向来伤不得他几分钟,那掏心挖肝呢?这样会死吗?他对山鬼的力量还不够了解,想不出结果。   可那一定很疼。张决明还是怕疼的。   不过......乔B也不要他了。他连那漆黑的冥渊也回不去了。疼一下,死掉,就不会再疼了。   这么想着,张决明闭上眼睛,没有反抗。――就挖空他的器官,让他死吧。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张决明睡得不踏实,睡梦中感觉到自己被人搬动,能听见有人在骂咧,骂什么“条子”。   比之前又多了两个男人,现在有四个人。   张决明被其中一人扛起来,生生摔到地上,他身上摔得剧痛,这才痛苦地睁开眼睛。   他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浑身无力,头脑发昏,张决明虚晃的视线扫过一圈,看见屋子四个角落都有红光,在一闪一闪的。   张决明动了动腿脚,发现自己身上也绑着一闪一闪的红光。   ――是炸弹。   “你就跟叔叔在这呆着吧。别害怕,要死,咱们一块儿炸成碎片。”   屋里只剩下一个男人了,他浑身的血腥气,脸上身上都有不少血,分不出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将小屋的门关上,屋里登时一点光都不剩下:“该死的东西,妈的,老子就算死也得拖两个垫背的!”   身上疼得要裂开了。张决明困难地翻过身子,用手压住腹部,小腹突然一阵抽搐,他张开嘴,呕出一滩酸水。   炸成碎片。炸成碎片一定会死吧?张决明见那些恶鬼死去,也是化成碎片,化成渣滓,然后那飞灰就慢慢消失了。   如果被烧焦,如果变成烂肉碎泥,那他还会痊愈吗?还能活着吗?――身体四分五裂,就不能愈合了。   张决明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   “砰”一声巨响。   张决明一哆嗦,被灼热的光刺激醒了。   冷。冷得僵硬,不能动。   是火的味道,热烈,熏烤,火拥有一种“咔嚓咔嚓”的声音,它用这种声音,将所过之处啃噬成黑土,将生命咬碎为尘埃。   小屋的门被踹开了,除了那个在他身上绑炸弹的男人,又来了一个人,这人和先前那人大打出手。   张决明看见他身材挺拔,身手利落,他身上淋着阳光,那后背上全是光,就连搁地上摔跤也是光,亮亮的。   浑浑噩噩,迷迷糊糊又过了一阵。张决明听见外头有人喊话:“周启尊,快出来!他们浇了汽油!里头要炸了!”   “你们先撤,外头等支援!这里还有个少年!”   一声中气十足,这沉甸甸的声音像一根擎天柱,狠狠一下捅进张决明心里。   张决明猛地睁开眼,见到这个一脸污血的男人。   男人在烈火中央,手上飞快行动,在解自己身上的炸弹。   “呦,你醒了。”和他手上的紧张谨慎不同,他竟朝张决明咧开嘴笑了。   一排大白牙,晃得张决明傻了眼。   “别怕,哥哥带你出去。”   粗糙的大手带着血和泥,糊了把张决明的脑袋。   身上的炸弹拆下来,张决明盯着男人的脸,见他眉头皱了下,嘴里低低骂了句,随后一把给自己抱了起来……   “轰――”   滚烫的热流将他们推出去,张决明被压在下面,禁锢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动弹不得。   意识瞬间被激得清醒,张决明推了推压在他身上的男人,没推动。   张决明张开嘴,拼力想喊一声,却只发出了些难听破碎的“啊啊”声。   他手臂费力地抻开,从男人的腋下挤出去,在人身上一通乱摸挲,摸到热乎乎的血。   “周启尊!――”远处有人大喊,“东阳快过来!他们在那!”   张决明忽然死死抓住男人的衣服,他不断推身上死气沉沉的人,这才发现――自己怕得发抖,抖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研究表明,语言是终身制技能,符合用进废退原则。长期不说话会导致口腔肌肉退化,让语言功能下降,不利张口发声,甚至会真正成为哑巴,难以逆转。   大家粽子节快乐~(^з^)-☆ 第115章 “你叫什么?写给我。”   “哎,别围在我床边行吗?真膈应人。”   床上的男人嗓子还是哑的。他整整昏迷了三天两夜,身上有无数的伤,那一双眼睛还用纱布蒙着,医生给他做了手术,说他差点就瞎了。   “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你就长精神了是吧?”   杵他最近的是个愣头青,叫雷东阳。这人该是太莽了点,挥着胳膊像要揍人,但眼圈却是红的,还是湿漉漉的。   “哎,行了,你跟个残废较什么劲。”雷东阳身后的人拉了他一把,又扭脸问,“周启尊,感觉怎么样?”   周启尊点点头:“挺好。就是云南这么美,可惜了不能去洱海看看。”   “放你的屁。”雷东阳又咋挺上。   那床上的周启尊似乎是浑身长眼珠,他伸手从床头桌上拎起一颗苹果,往前轻轻一抛,正好打进雷东阳怀里。   “怎么跟你哥说话?咋咋呼呼,给你脸了是吧?”周启尊啧了声。   雷东阳瞪了他一会儿,没吭气儿,挣开后头的战友,大大啃了一口苹果,鼓着腮帮子出去了。   “......”周启尊侧耳朵听着,过阵子拉过身边的刘检,“东阳走了?”   “嗯。”刘检拖过凳子坐下。   “这臭小子,穷撒小孩子气性。”周启尊撇嘴说,又伸手掏一颗苹果。   刘检一把给他的苹果抢下来,自个儿搓搓,咬一口吃:“你还不能吃,医生说你现在只能流食。”   “......那我的流食呢?”周启尊问。   “等着吧,中午再说。”刘检没稀罕抬眼皮。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伤员的?”周启尊转过头,眼上一段白纱布对着刘检的脸,表示自己在瞪他。   “你还知道你是伤员?”刘检哼了声,“话不会好好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东阳那小子两天没睡了,就怕医生突然从病房出来,说你没了。”   周启尊笑了笑:“哪那么容易就没了。”   周启尊:“还没问你,那帮混犊子玩意呢?”   刘检囫囵嚼几下,咽下嘴里的苹果:“一共五个人,跑了一个,死了三个。剩下一个带回去问话了。”   刘检:“贩毒,拐卖孩子,卖人体器官。这群王八蛋。”   周启尊点点头:“那些小孩儿呢?”   “没事,但身上都有伤。哦,除了你救的那个小哑巴。他好像是刚被抓,没来得及挨打。”刘检说。   “小哑巴?”周启尊一愣。   “嗯,不会说话。”刘检叹口气,“给他检查过了,医生说是心理问题,应该是很长时间没开口了,口腔肌肉退化,真说不出来了。”   周启尊的眉头皱起来,连带着眼睛也跟着疼了,他吃痛地“嘶”了声。   “你别担心,孩子们过两天就送走了,会有人帮他们找家人的。”刘检继续啃苹果。   “被拐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这帮孩子也是遭了罪了。”周启尊往后倚结实,整个后背靠在枕头上。   空气静了一会儿,周启尊才又出声:“哎。”   周启尊用手怼了刘检一下。   “嗯?”刘检垂下眼皮,板着脸。   “不会要我退役吧?”周启尊不轻不重地问。   刘检还是没变表情,木滋滋地说:“你这眼睛要康复一段时间,到时候再看情况。凭你的条件,大不了换个部队。”   “我这眼睛肯定没原来好用了。”周启尊咂舌。   “嗯。”趁周启尊看不见,刘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神情,“所以咱队的神枪手以后就是我了。”   “滚蛋,赶紧滚。”周启尊抬腿朝刘检身上蹬去一脚。   刘检没躲,挨了这一蹬。他沉默了。   周启尊收回腿,半晌从枕头上秃噜下去,搁床上仰壳儿躺好:“滚滚滚,看你这难受样就烦。”   “......你能看见吗?”刘检把啃完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起身站起来,他扭脸就走,“彼此彼此,我看你这难受样更烦。”   “哎,中午过来给我带吃的。”周启尊扬声喊了一嗓子。光喊一嗓子眼珠就疼。   “妈的。”周启尊低骂了声,耳朵里听着刘检出去,把门关上。   屋里没人了,周启尊挺在床上当僵尸,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好。   他又受伤这事特意嘱咐过不让告诉家里,队里那群王八犊子没卖他吧?这要是让蒋秋琴知道了,他就算不退伍也得被锤回祖坟。   “吱啦――”   门突然响了声,这动静,像是被谁给推开了条缝。   周启尊耳朵动了动,又从床上坐起来:“谁?”   门口没人应话,但周启尊感觉到有人在往他跟前走,虽然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谁啊?”周启尊皱起脸,“不是趁着我看不见,你们要整我吧?还是不是人了?”   对面的人仍没有应话,在他床边站定了。   “到底谁?”周启尊没耐性,一把抓过去,抓到一只细溜溜的胳膊。   他们队里全是五大三粗的结实蛋儿,可没有这样营养不良的细麻杆。   “你是......”周启尊愣了愣,突然福至心灵。周启尊咧嘴笑了,“你是我救出来的小男孩儿吧?”   ――那小哑巴,不会说话。   张决明低下头,看自己的胳膊被这人掐着。周启尊没用多大力气,但那手又糙又热,像一圈火烙一样箍着张决明的小臂,他被烫得肩膀一抖,整条手臂都麻了。   “怎么了?”周启尊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一把给人拉到自己跟前来。   “你怎么过来的?刘检带你来的?”周启尊在张决明小臂上拍了拍。   张决明把嘴唇抿得煞白。他抬头,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周启尊眼睛上的纱布。   周启尊没动弹,由着他碰。   等张决明那没出息的手哆嗦完了,周启尊才挑起嘴角乐了下:“没事,等这布条子拆下来了,哥就能看见了。”   周启尊给胳膊伸长,搁张决明头顶呼噜了一把,给他柔软的黑发搓成了狗窝。   张决明眼睛动了动,顺着周启尊的脸往下看――这人前胸后背都缠着纱布,扎眼的白色在衣领下露出边角。   “为什么要拼了命救我?”张决明想问。他张开嘴,只问出一小段安静的空气。   “你是有话想跟我说吧?”周启尊嘴边还是带着笑,他笑着笑着打了个哈欠,“没事,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乖。”周启尊又搓了把张决明的脑袋。   先前救人的时候没功夫细看,这倒霉孩子当时又灰头土脸的,周启尊压根儿没记住他丑俊。现在想瞅两眼,瞧瞧自个儿豁了老命救了只什么货,倒又看不着了。   不过这小少年的头发丝软软的,手感不错,脑瓜蛋子也圆溜,搓起头来挺得劲儿,再听他连喘气都压着喘,八成是个性子内向的乖巧人儿。   只是这哑巴......说是心理原因。那估摸这孩子一定受了不少苦,才成了这样一副怯怜怜的样性。   “你再过来点儿。”周启尊放开张决明的胳膊,朝他招下手。   张决明顿了顿脚,老老实实离得更近了些。   周启尊的咸糙手倒不客气,就着人家冰凉的小脸蛋儿就摸了一把。摸完周启尊又乐了:“行,没趁我看不见偷摸哭。”   张决明瞪大了眼睛,半张脸颊火辣辣的。他傻傻地按住自己的脸蛋,大喘了一口气。   “坐下吧。”周启尊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张决明后退一步,要听话坐去凳子上,但临一屁股坐下,他闹不清抽了什么毛病,居然又一步跨去前头,坐去了周启尊床边。   ――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   他就想离这个人近一些。   周启尊察觉到张决明坐在床边,也没多寻思。他这人粗里粗气,哪会拘这种小节琢磨,只觉得床边和凳子没什么差别。   “咱俩也算过命的交情了,该认识一下了吧?”周启尊笑说,“我叫周启尊,周就是姓周的周,启发的启,尊重的尊。”   周启尊伸出一只手来,掌心摊开朝上:“你叫什么?写给我。”   张决明盯着周启尊手心的纹路瞧,瞧着瞧着觉得有些神奇――人的掌心为什么能纠结出那么多条脉络呢?   张决明又翻开自己的手,放到周启尊跟前对比――这些纹路长得不一样呢。   周启尊没等到张决明写名,晃了晃手:“怎么了?不愿意告诉我?”   “我都告诉你了,礼尚往来呗。”周启尊说。   张决明的手快速攥了个拳头又放开,然后再攥一个拳头。这回他没放开,而只伸出了一截弯曲的食指。   他不知道怎么比划才好,也不敢用力,生怕拨动了周启尊掌心的手纹,所以他的指尖非常轻,非常缓。   “哎。”周启尊突然一把握住了张决明的食指。   他露出白牙说:“这位同学,你用点劲儿行吗?太痒了。”   “唔......”周启尊眉心动了动,又搓了搓张决明的食指,“手指头也冰凉的,你冷吗?”   他问完就自然地给张决明的手指放开,然后又重新摊开手掌:“写吧,这回使点劲儿啊,别挠我。”   使劲儿?张决明觉得自己这跟手指头已经没了。   他早魂不守舍,那魂魄像被拍在火砖上的熟铁,大锤子咣咣不停地砸,火花飞起来,他想晕倒。(注)   他年纪还小,尚且懵懵懂懂,说不好这感觉是什么,就是砰得一下,感觉心脏活动了。――啊,他还活着。不论是人是鬼,是什么怪物,他还是个有心跳的活物。   张决明屏住呼吸,费劲地在周启尊手心里划拉。   而周启尊则集中精神去感觉他写了什么:“张。”   不过才从周启尊嘴里咬个姓出来,张决明就写不下去了,他眼圈倏得红了,神经全部乱掉,他瞪着周启尊的脸,瞪着他嘴角淡淡的笑,又想闷头拱进这男人怀里。――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是疯掉了。   “张什么?继续写啊。”感觉张决明不写了,周启尊问他。   张决明又坚持着在周启尊手心里点了两个点,实在坚持不住了,眼泪要掉出来了――可不能趁着人看不见,偷偷哭。   张决明吓得够呛,个胆小鬼扭头就跑了。   “哎你等等!”周启尊硌楞了会儿,没闹明白自己怎么惹人了。   “张什么啊?”周启尊搓了搓手心,“两点水?”   “......”周启尊愁得慌,又倒床上去了。   差点丢了一条命,缠了一身绷带,保准落疤,好悬没赔进去两只眼珠子,结果就换来这么个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小哑巴。大账不对付,哪能不愁呢。   作者有话说: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翡冷翠的一夜?》 徐志摩 第116章 “张嘴。”   “我救的那个小哑巴,他叫什么名字?”   中午,周启尊捧着一碗可怜兮兮的米汤水,问刘检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别提了。说不出来,让他写也写不出来。”刘检一提这个就头大,“问他父母是谁,家在哪,什么都不知道,连头也不敢摇。”   “我看他起码有十三四岁,年纪倒是不小......”刘检苦了脸,“不过这孩子心理有问题,这回再受点刺激,倒难怪有这种反应。”   周启尊一口灌完了米汤水:“我知道他姓张。”   “姓张?”刘检瞪眼。   “嗯。”周启尊把空碗递给刘检,“弓长张。”   “......”刘检给碗磕桌子上,“你救人那生死关头,还能知道一个哑巴姓什么?本事不小啊。”   “真姓张,是他自己在我手心里写的。”周启尊一听也奇怪了,“不是你今天上午带他来医院看我的吗?”   “我带他来医院?今天上午?”刘检觉得这笑话太没水准,“你不是还没清醒,梦里梦见的吧?”   刘检:“那几个小孩儿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他自己也没提出来要见你,你这情况刚好转点,我带他来干什么?”   “他没来?”周启尊懵圈了。   “没来。”刘检说,“要不是你睡迷糊了,那就是你把别人认错了。”   周启尊沉默了一会儿:“那可能是我认错了。不过你回去多注意下他。”   “成。”刘检应下。   他俩没再多说关于小哑巴的话题。   过了会儿周启尊又问:“雷东阳呢?脾气消了吗?”   “没,在山上负重跑撒气呢。”刘检笑了笑,“你好好休息吧,我可跟你说,咱部队在云南呆不了多久, 撑死半个月。”   “我一起归队?”周启尊问。   刘检:“不知道。都说了你眼睛得养着,具体还要听上头安排,把你先发配回长春也不是没可能。”   周启尊:“......”   “等明天再来看你。”刘检叹口气,“我先去山头把雷东阳揪下来。”   周启尊烦燥地摆摆手,示意刘检滚蛋。   “你缺什么东西吗?明天我给你带来。”刘检走前多了一嘴。   周启尊想了想:“樱桃。”   “啊?”刘检没反应过来。   “这季节,云南的樱桃正甜吧?”周启尊诚心地问。   “喝流食吧你。”刘检硬邦邦地说,关门走人。   周启尊:“......”   当天晚上,周启尊怎么也没想到,云南的大樱桃还真就搁他跟前了。   他眼睛瞧不着东西,但心里头约摸着时间点儿,大抵有数。   最后一个消炎吊瓶吊完,应该是晚上八点多。那洗好的大樱桃装了一袋子,落到了他腿上。   “......又是你?张......”周启尊手里搓着一颗樱桃,“是你吗?你到底是不是我救的那小男孩儿?从哪弄的樱桃?”   他怀疑地问:“刘检说没带你出来,你怎么出来的?”   “要是你就给个信儿。”周启尊伸出手心。   张决明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在周启尊手心里打了个勾。   “......还真是你。”周启尊无奈,“虽说驻地离医院不远,但肯定有人照顾你,看着你......”   “你怎么做到的?一次两次偷跑出来?外头天都黑了,要是发现你不见了,还不得把人急死?”周启尊叹气,想伸手拿手机给刘检去电话,让他把这长飞脚的小人精拎回去。   可惜周启尊“瞎”,打不了电话,他只能又反手去按铃,想叫护士过来代劳。   铃还没按响,一双冰凉的,软乎乎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两只手一起抓着,这手势多少有些郑重了。   周启尊手指一顿,铃没按下去:“怎么?”   张决明低头耷拉脑袋,知道自己做错了。――他不该趁人不注意又偷跑出来。他不该再给救他的人添麻烦。   尽管知错了,但张决明还是顽固地用手抓着周启尊的手腕,他拉下周启尊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晃着两下,张决明自个儿把自个儿晃丢了。他傻愣愣的,手指麻酥酥的,周启尊的胳膊上似乎长了麻药,一碰就麻,放开就好了。   他心里清楚放开就好了,但他就是不愿意放开。   周启尊沉默着,心里泛了酸苦。   他当兵这么些年,救下不少人,有的人救下来和没救下来一样让人心痛――叫什么应激障碍、心理什么病的......这些人一辈子都很难再过正常的生活。   周启尊不甚了解,但凭感觉,眼前这男孩是缺尽了安全感,这是黏上他了。   “你......”周启尊清了下嗓子。   他弟妹缘儿不咋地,先不说雷东阳成天对他急赤白脸,自己家就有个小他七岁的亲妹妹,疼是真的疼,可他糙皮一只,喜好大刀阔斧,快斩乱麻,最头疼那股纤细的矫情劲儿。   让他安慰,他还真说不出几嘴贴心窝的热乎话来。   “嗯......”周启尊手里头的那颗樱桃从刚才就一直搓,都被他搓热乎了。   他抬手,在半空中摸索两下,指尖不小心刮到了张决明的鼻子。   “对不起。”周启尊乐了,这下有了大体方位,他手上更轻了些,把搓热的大樱桃往张决明嘴里怼,“张嘴。”   张决明像被蛊惑了,乖得张开两瓣嘴唇,周启尊得了劲儿,总算给樱桃塞进了张决明唇齿间。   他问:“怎么样,甜吗?”   自然等不到一个哑巴应话,周启尊也没等,自顾自地继续说:“医生让我喝两天米汤,这大樱桃我今晚是吃不着了。”   周启尊侧过耳朵注意去听,突然就捞到了一声吸鼻子的动静。   “......不是吧?”周启尊心头别扭,手往前一伸,一抹,手指果然沾了湿热。   “你还真趁我看不见偷摸哭鼻子啊?”周启尊叹一声,给跟前人的眼泪全抹了,“喂个樱桃怎么还哭了,你哥我可不会哄人啊。”   张决明也没料到,一颗樱桃能给他吃哭了。因为樱桃太甜了,甜得他牙齿、舌头、嗓子全J儿起来。那汁水里一定是掺了什么刺激东西,J得他满腔酸气,眼泪掉出去。   好想再让对面的人抱一下。张决明想着,酸着,但一定是死活不敢的。   周启尊用手掌虚虚托着张决明的下巴颏:“核吐出来。”   张决明瞪圆眼睛,眼泪也被瞪得滴溜圆――他哪敢吐周启尊手里。这心肝乱蹦,狗肉包子上不了台面,他那浅喉咙眼儿一咕噜,给樱桃核咽了。   半晌等不到哭包把核吐出来,周启尊只得将手收回去:“那你吐垃圾桶里。”   张决明早没东西可吐了。   周启尊又默两秒,倏得乐出了声:“我跟你说啊,男子汉不能哭,没出息。”   周启尊:“我有个妹妹,虽然比你大四五岁,但人家是小姑娘,挨揍都不哭呢。”   “我把你救出来,不是想你对着我哭的。”周启尊的语气放软了很多。   “你放心,我们会帮你的,直到你找到家,找到家人。”周启尊嘴角缓缓勾起来,“人活着,说不定哪天就会有大好事。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那都过去了。”   “我听人说,你这哑巴不是先天的,也不是得了病。你以前是会说话的吧?”   周启尊努力想说得更婉转些,然而他没有语言艺术天份,并没婉转出什么名堂,直问:“你有多久没开口说话了?”   “几年?”周启尊停顿片刻,“你还能发出声音吗?”   张决明一动不动,僵了。   周启尊搁半空不高不低地抬起手,张决明一激灵,肩膀抖擞着,将一颗脑袋瓜子伸去周启尊手掌底下。   周启尊如愿以偿地搓到了软软的头发丝:“这么乖。”   “你要是还能出声,就给我喊一声。”周启尊捏着张决明一撮头发拈了拈,“我想听。”   张决明慢慢用手压住自己的喉咙。   他双唇颤抖着咧开缝隙,心头忐忑――发声是要怎么用力气?哪里使劲儿来着?   张决明压了半晌嗓子眼儿,脖颈上雪白的皮肤泛红了。但周启尊并没催他,只是耐心地在他面前,静静地等着。   周启尊又从袋子里掏了一颗樱桃搓,等这颗又搓热了,他心想“张小哑巴”是不会出声给他听了,可这时候,对面竟突然来了声响。   分不清是“啊”还是“呃”,很轻的一声,干细,苍白,像刚出胎没长毛的小猫叫唤。   周启尊愣了下,嘴上露出个大大的笑,笑得他眼睛跟着疼:“这不是能出声嘛!”   他倒是惊喜,但张决明却不是那么回事。   这一声太难听了。   张决明涨红了脸,他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给自己捂得喘不上气儿,越憋那脸越红,越憋那眼睛越红。   “怎么了?害臊了?”周启尊还是一张笑眯眯的臭嘴,“男子汉有什么可害臊的。”   张决明搁他这耽误有一阵功夫了,他还是得联系下刘检,不然打麻烦,也怕出事。   周启尊抻胳膊要按铃,一下抻大发了,拉到侧腰的伤,疼得“哎呦”一嘴。   一声“哎呦”给张决明吓着了,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惊乍地从床上蹦起来,稀里糊涂就搁周启尊眉头上戳去一指头。   周启尊身体一滞,忽得脑袋就晕乎了。   “我怎么......”他擎起来的手慢慢放下,头一歪,就要侧着倒下去。   张决明忙将一只膝盖抵上床,俯身给人接在怀里。   他小心翼翼地,不敢多碰,周启尊缠了满身绷带,全身都是痛点,他那双没用的废物胳膊只堪堪环住周启尊的脖子。   张决明闷着一口气,悄悄地,轻轻地,以最轻悄的角度将周启尊放到枕头上。   因为昏睡,周启尊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嘴唇崩成一条线,那是条非常认真的线――这人分明没两块儿正形,但却长了张正经凛戾的脸,尤其他不笑的时候,就算眼睛蒙着,嘴唇也很严肃了。   张决明盯着那唇缝看,又垂眼盯着自己的手看。   他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双微热的嘴唇,但因为这只手是害周启尊昏睡的元凶,他终究是没敢伸出去。 第117章 “从炸药堆里捡了只哭包。”   第二天一早等周启尊苏醒,张决明早就没了影子。   周启尊专门伸手去摸搜,桌子上果真有一袋子樱桃。   他连忙给护士叫来,让护士帮忙给刘检去电话:“那个小孩儿,你去看看。”   “啊?”刘检不知所云。   “就那小哑巴。现在就去!快点!别废话!”周启尊急了。   当了多少年战友,刘检定然能分清周启尊哪句实哪句扯,一听这人是真急了,半个字也没再多问,立马挂了电话跑去看人。   周启尊杵着下巴搁床上腰疼――昨晚他怎么就突然睡着了?   不到十分钟,刘检的电话打了回来:“人没事,好好的在这呢。”   刘检声音里带着点儿喘,这是跑得:“我说你一大早抽什么风?出什么事了?人孩子还没醒,就被我从床上揪起来了。”   周启尊松了口气:“什么都没出。他没事就好。”   “......你到底要干嘛啊?”刘检无奈。   “我跟你说,你们派去照顾他的人,换一个吧。”周启尊咂嘴,“顺便叫那人写个检查,一万字起。”   “什么?”刘检扫了眼对面低头的张决明,扭身捂着电话问,“你还是觉得这小孩自己跑出驻地了?”   觉得?不是觉得,有证据。一大包樱桃就搁床头呢,个包个儿新鲜,这叫物证。   周启尊没应声,刘检一回身,张决明正好搓着眼睛抬起头。   一瞧他那模样,刘检扯了扯脸皮。他对电话里的周启尊低声说:“这小子昨晚肯定哭了,两只眼睛全肿了,左右一对儿核桃。”   周启尊:“......”   周启尊琢磨片刻:“他在你跟前吧?把电话给他。”   “成。”刘检弯腰,将电话贴去张决明耳边,“周启尊,救你的那个大哥哥。”   张决明身体下意识往后躲了下,贴着电话的耳垂蹭蹭烧了起来。   “喂?小张同学?”通过电话,周启尊的声音没有那么低沉,反倒有些微微上扬的磁性。   “听说眼睛哭肿了?”周启尊是真不会说话,嘴里的安慰倒更像挖苦,“对不起啊,哥身上有伤,又一天没吃东西,昨晚没撑住,突然就晕了......不是故意睡着的。”   周启尊:“昨晚应该叫刘检哥哥送你回去的。”   张决明微微摇了下头,鼻子又酸了。   真是奇怪。   在幽冥里,那么黑,那么多腐烂冰冷、阴气森森的鬼魅,他都没哭。现在踏足在大地上,在阳光明媚的人间,所见的人温柔、强大,张决明却总是要哭。   “看在你贿赂我一袋子樱桃的份儿上,你偷跑出来的事我就给你保密了。你面前那个刘检哥哥骂人可厉害了。”   电话里的周启尊笑了:“但下不为例,以后别再偷着出来了。你想见我就跟刘检说,他会带你来。”   周启尊擎耳朵等,最后等来一声吸鼻子的动静。他乐了,给电话挂了。   “我还真是从炸药堆里捡了只哭包。”周启尊扬起脖子,窗外的阳光在他眼上的纱布上洒落一截。   。   后来刘检专门跑了趟医院问周启尊这事,周启尊也没给个合理的交代。   “你少跟我打忽悠,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有事。我问过照顾那小子的人,说是昨晚八点多困得不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但他说他锁了门。”刘检一低头,那脚边的垃圾桶里好几颗樱桃核,“谁给你买樱桃吃了?”   “反正不是小哑巴。”周启尊乐了,“哦,我没吃樱桃,我就是在梦里梦见了。”   “这么说,你那一趟是把我当狗溜着玩呗?”刘检冷哼一声。   “我可没骂你是狗。”周启尊勾嘴笑笑,这俩人心照不宣,一路子混货。   “你多留神那孩子,他很聪明,而且心思很细。”周启尊表情肃下来,“你们检查过吧?孩子们身上没钱?”   “没有。都被绑了要拿去卖肝卖肾,怎么可能给他们留钱。”刘检的表情也严肃了。   “这就是了呗。”周启尊叹口气。   ――既然这样,张小哑巴哪有钱给他弄樱桃吃?这孩子奇怪,樱桃来得也奇怪。   “现在的小孩儿比我们小时候精细多了。”周启尊啧了声。   “你怀疑他是偷......”   “哎哎哎,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周启尊打断刘检。   “不管有多可疑,也不能随便给人安罪名,尤其是小孩儿。”   周启尊:“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里的花瓶碎了,我爸说八成是我打碎的,可我没有,我就叉腰和我爸大吵了一架,质问他凭什么我就占八成。”   周启尊提高了点儿语调:“你能想象吗?当时我才六岁,我妹还没出生呢,这事儿我到现在都记得。”   “真的假的?我八九岁的事儿都忘干净了。”刘检想笑。   “假的呗。”周启尊乐上,“我爸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刘检:“......”   刘检忍了忍,还是避开周启尊的伤,专门朝他腿上的好肉抽了一巴掌:“怎么不贫死你呢?”   周启尊飞快反手,也抽了刘检一巴掌:“我就是说这个意思,不能随便委屈别人,就算是个孩子,一旦就记得了呢?再说这孩子本身就有点特别,一定要慎重。”   “行了,我明白了。”刘检点点头,“我回去先问问有没有人丢钱丢东西,暗地里查查再说。要是没有明确的线索,我不找他多问。”   刘检将周启尊一副熊样上下打量过两回:“表面儿上打死也看不出来,你能这么粗中有细。”   “什么粗的细的,我这是讲道理。”周启尊有点儿懒洋洋的,“充其量就是再看那小哑巴顺眼点儿。”   “不止吧。你挺心疼他的。”刘检轻轻怼了脚垃圾桶,低头数里头有几颗樱桃核。   “你这话说的。”周启尊慢慢躺下了,“我眼都要瞎了,军旅生涯说不定也到此结束了,就救了他。于情于理,能不疼吗?”   “你这眼睛能恢复,我问过医生。”刘检蹙起眉,忘了数到第几个核了。   “神枪手让给你,调我去别的队,还不如退了呢。”周启尊轻飘飘地说。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呢!”刘检忽一下站起来,好悬没给凳子带翻了。   “你别生气啊。”周启尊笑笑。   刘检:“......”   周启尊以前也受过伤,甚至走过鬼门关,但他年轻气盛,桀骜不驯,刘检从没从他嘴里听过丧气话,就连点黯淡的表情都没闪过。   伤就是伤,血肉之躯,每一道疤都不是白给的,这次周启尊伤了一双眼睛,对他日后一定有影响。   他们见惯了伤痛和牺牲,也一直努力用平常心接受一切,就连雷东阳那三毛野货也闭上嘴,只跑山上撒丫子憋气。   刘检心里闷,而周启尊......他现在什么都看不着,嬉皮笑脸的背后,黑暗带给他的,是怎样的失重和茫然?   “你......”刘检搓把脸,“对不起。”   “你看你。”周启尊打了个哈欠,“所以我说你们不行。东阳,你,一个个的......我开个玩笑都较真。”   “......”刘检沉默了许久,才低骂一声,“屁的玩笑。”   刘检多踹了脚垃圾桶:“少吃樱桃。”   “说了梦里吃的。”周启尊立马顶上。   刘检没稀罕搭理周启尊,扭脸走人。   “哎,别再去问医生了,你今天问了两次,昨天问了三次,别以为我不知道,人都烦死你了。”周启尊紧跟着嚎了一嗓子。   回应他的是刘检“砰”得一声关门声。   周启尊:“......”   “沉不住气啊。”周启尊沉沉叹了声,“周启尊啊周启尊,这才黑了两天,你就沉不住气了。”   周启尊按了按太阳穴,躺平睡觉。   。   这一晚上定然是睡不好的。深夜是病痛最猖狂的时候,周启尊身上的伤开始作痛,他又做了些扯淡的鬼梦。   一会儿梦见自己还在火海里抱着张小哑巴,四面找不到出口,一会儿又梦见医生拆了他眼睛上的纱布,他睁开眼皮,眼前却还是黑的……   所以,等张决明偷偷进来的时候,周启尊满头冷汗,眉心紧蹙。   张决明是从窗户进来的。周启尊的病房在四楼,窗户也是锁的,但张决明就跟只小鬼一样,麻剌剌地跳进了屋。   这是深夜,别人都睡了。他这个时候来看周启尊,一定不会添麻烦。   张决明这么想着,轻手轻脚走到周启尊床边,低头见这人睡得极不安稳,突然就紧张了。   伤很疼?会不会是压到哪了?   张决明胡乱想着,笨手轻轻去擦周启尊额头的冷汗。   他的手凉凉的,该是很舒服,在周启尊浓眉上熨帖两回,周启尊那紧皱的眉头眼见就松开了些。   张决明心尖子一提,又将食指贴在周启尊眉心。他指腹下亮起一点小小的荧光,随着这光缓缓熄灭,周启尊的呼吸变沉,睡熟了。   张决明慢慢呼出一口气,小心着给手指尖收回来。   他盯着周启尊的脸看,看看看着,嘴唇微微翕动。   喉咙突然一阵发痒,里面像有软绒毛在轻轻搔着。   张决明难受地转了转脖子,用手抓自己的脖颈,他指尖给薄薄的皮肤抓疼了,有一处还抓破了一点,但那伤口很快就好了,只来得及滋儿一小下。   张决明深吸一口气,他弯了弯腰,贴近熟睡着的,周启尊的耳朵。   是像老化僵坏的鼓风机所发出的声音,左边漏一点儿,右边掉一块,残缺不全的。又像是某种脆弱,虚无的垂死挣扎。   沉默历了黑暗的年岁,在地狱下破冗拔出,张决明比夭折的婴孩还要痛苦地、很慢地吐出三个坎坷的音节:“......周......启......尊......”   这是他又一次会说话了。 第118章 “我是不能待在你身边的。”   后来几天,周启尊再没见过张决明。   他问过刘检,刘检说张小哑巴没提出要来看他。   周启尊莫名其妙就感觉心里有点空泛。他不太高兴地又问一遍:“他真没想来看我?”   “没有。”刘检木滋滋地说,“你想他了?那我跟队长打个报告,申请领他来看看你。”   “算了算了。”周启尊皱着脸,“太麻烦了。”   “真不用?后天就来人把孩子们接走了,你再想见可就难了。”刘检说,“还有,指示下来了,我们队一周后执行任务,动身去四川。”   “四川?”周启尊愣了下,“那我呢?”   刘检:“你还在云南,原地养伤。队长让你养好了再归队。”   “......行吧。”周启尊点头,“我听从安排。”   “那那个小孩儿呢?我给你带来?”刘检又问。   周启尊想了想:“你再问问他吧,他要是想见我,你就给队长打个报告,带他过来。可惜了,我眼睛还蒙着,看不见他长什么样。”   “说起长相,那小子长得是真好看,典型一俊胚子。”刘检琢磨了下,“没事,等我给他拍张照片发给你,你眼睛好了就能看了。”   “行。”周启尊笑了笑。   刘检按了按周启尊肩膀:“别着急。医生说恢复的很好,你放心。”   “嗯。”周启尊还是淡淡笑着,什么也没再说。   当天下午刘检告诉周启尊,说张小哑巴还是没表现出要来看他。   周启尊纳闷儿了,难得有些受打击――这小子前两天还粘着他不撒手,现在临走了,竟然不来看他?   转念周启尊琢磨通了,应该是胆小。这孩子上次偷跑出来两回,被抓了包,心思又细敏,估摸是知道自己添麻烦,不敢再来了。   周启尊虽然不顺溜,但还是没勉强。他和刘检叮嘱要拍好照片,又想着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找这孩子,再看看他。   周启尊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小男孩。说他自我放弃,也不全是,说他痛苦,被阴影笼没了生气,掐没了声音,却还有点别的――比如细腻,善良,乖巧。   不管樱桃怎么来的,人是怎么跑出去的,他本质上是个惹人疼的聪明孩子。   如果他没有亲人,找不到好的归宿......周启尊一时间动了心思――不知道周运恒和蒋秋琴还愿不愿意多个儿子,给周怿添个弟弟。   等眼睛好了,还是申请回趟家,跟家里说说。   周启尊这么想着,总算心安理得,安生睡觉了。   可他不知道。   这两天每到深更半夜,他的窗户就会被撬开,然后溜进来一只小鬼,小鬼偷偷猫在他的床边,轻轻喊他名字。   张决明一直在练习说“周启尊”这三个字。白天太亮了,太阳太大,他不敢练。搁别人跟前,他更不敢练。   只有夜深人静,无人问津,周围全变成黢黑的,他才敢张开嘴,轻轻喊几遍。   尤其当来到周启尊身边,贴近周启尊的气息,听着周启尊睡着的呼吸,张决明那胆子才能鼓点劲儿,喉咙里才好多生些力气。   “周启尊......周启尊......”张决明趴在周启尊枕头边,看周启尊侧脸。   他年纪不到,心思没长全乎,尚且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么恶劣,但他想一想,就知道不是好事。   如果换成他是周启尊,每每夜半就有只不人不鬼的怪物趴在自己跟前,趁自己睡着,吞吞吐吐轻喊自己的名字......   何止是毛骨悚然。这是变态行径,病态行为,恶心又可怕。   ――说到底,他不属于人间,不属于日月之下,厚土之上,他留在这里,留在周启尊身边,是什么好事也做不出来的。   他先害了周启尊的眼睛,又这般偷偷摸摸的......   张决明想多了,嘴巴闭上,没脸再叫周启尊的名字,见周启尊手臂上掉下一滴水珠子,张决明摸摸脸,这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他退后几步,潦草地跑去窗边,慌慌张张从窗户跳走了。   说是跳,更应该是飘走的,鬼魅者,来无声,去无影。   踩实地面,四周暗夜。张决明仰起头,眼角的泪干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让眼角的皮肤有些微微崩紧。   他望着月亮,这夜月亮是圆的,不算太圆,是一种浑润的椭圆,又白又亮。   一道火光突然将这月亮撕破了,火色嗖一下划过,像在月亮上擦了道血口。   张决明眼神晃了晃,他伸出手,去接这道火。   张决明认出来,这是地狱业火――幽冥在召他。   业火在落入他手心的那一刻熄灭。张决明抬眼环顾一圈,他清瘦的身形隐入暗夜里,走进一处僻远的丛林中。   丛林尽头,张决明找到了赤豹。   赤豹身上的火光没有以往那样盛了,它乖巧地趴在地上,脊背上破开一道纵长的伤口。   张决明一见这伤,立马扑过去,他抱住赤豹的头,赤豹乖乖倚着他,无精打采地低低呜咽。   “怎......赤......受伤......”张决明急了。   他才只能连着说出“周启尊”这三个字,要连贯地说一句完整的话, 还是难过。   “你是山鬼,跟我回幽冥吧。”阎罗王转眼出现在张决明和赤豹身后。   张决明扭头去看阎罗王,他虽不和赤豹一样身上见伤,但脸色煞白,周身的灵气也不如以往。   张决明知道,乔B推他出来时幽冥已经岌岌可危,不然他也不会被送到云南边境,是乔B情急之下,只拼尽全力,胡乱将他送了出来。   “妈.....妈......”张决明一字一顿,生疏地喊。   阎罗王不由吃惊地瞪眼:“你能说话了?”   阎罗王往前迈一步,伸手想拉张决明起来,但微一停顿,犹豫着,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从宽敞的褂兜里,阎罗王用手心捧出了一颗火种。   张决明从火种上辨出乔B的气息,他赶快上前,将那火种虚虚搂在怀里。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阎罗王说完背过身,他一挥手臂,前面的黑暗被烈火烧出一个大洞。   洞中火色纠缠,熊熊燃烈――那是通往幽冥的路,在那火焰之后,就是暗无天日的尺渊地狱。   张决明怀中,火种似乎得了感应,愈烧愈烈,明艳的火光里忽得淬出一条漆黑的铁索,横于半空。   “拿上挞罚,回去吧。”阎罗王最后说了一句。   张决明顿了顿,再次抬头望了月亮一眼。   皎白的月亮已经长好了,被业火划破的那火色伤痕也不见了。它还是那么圆团团的,似乎从没破碎过。   “我是不能待在你身边的。”张决明念起周启尊的脸,这么想着。   他顺了顺赤豹的头毛,赤豹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他驼了起来。   赤豹四蹄下重新生起火焰,它对着夜空悲嚎一声,载着张决明高高跃起,张嘴叼过半空的挞罚,纵入前方的火焰漩涡……   作者有话说:   今儿略短小,望担待。明天有更。   么么哒。 第119章 那个人,给他生的希望   回了幽冥,张决明才弄明白原委。――九幽门不知怎么开了一条裂缝,而他的妈妈......   九幽门的裂缝处堵着一块石壁,石壁上镂着乔B的身形样貌。   张决明跪在那石壁前大哭了一通,然后,在那q黑的角落里,距离万千邪祟魍魉仅隔一道门,一个封印,张决明和赤豹坐在一起,慢慢地对着石壁出声,说话了。   因为山鬼的血脉,张决明恢复的很快,没多长时间,他就能顺畅地说出些简短句子。   先前一战幽冥大创,地狱差点被掀翻了个儿,冥渊灵地遍布焦土。冥界忙得厉害,阎罗王自要各种打点。   不少鬼兵都被屠了,阎罗王忙着招兵买马,甚至去十八层地狱挖服刑的恶鬼,可惜扒拉一顿也没几个像模像样,改邪向善的,竟还有服了刑以后自暴自弃,扬言要炸了阎罗殿的,气得阎罗王袖子一挥,干脆将他灰飞烟灭了。   尽管忙得厉害,阎罗王还是会每天抽出时间去九幽门前看一眼张决明。   这次幽冥能逃过一劫,全靠乔B深明大义,以身殉封,这才堵住了九幽门的裂缝,阻止凶祟横出。再说乔B临走前交代过,要阎罗王一定照顾张决明。   于情于理,阎罗王都不好放着张决明不管。   只是张决明在他这有些棘手。以前张决明是个自闭的小哑巴,他从没和张决明说过话,现在张决明忽然肯开口了,他又不知道该和张决明说什么。   而且......挞罚和赤豹虽说留给了张决明,但他要不要继任山鬼又是另一码事。可如果张决明不承了守门人的位置,这九幽门他又该找谁来守?   大约百年前,大荒山圣立九幽门,身归混沌,曾留言说九幽门的守门人由山鬼一脉担任,而后浩劫,幸逢因果,皆可化解。   有先圣这样的话提在前头,九幽门换谁来守阎罗王都不放心。   “张决明。”阎罗王忖度着,走到张决明跟前。   张决明仰起头,他静静地看了阎罗王一会儿,起来弯腰行礼:“大人。”   他见过乔B朝阎罗王行礼,就是这样的。   阎罗王一愣。   “大人带我回来......”张决明顿了顿,才能流畅地说出下一句,“是想我守门。”   “......你......”   张决明很聪明。阎罗王有些于心不忍。毕竟眼前的少年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可他自七岁来幽冥,就已经注定了要永远留在这十八层地狱之下。   阎罗王叹口气:“你母亲是大荒山鬼,而九幽门是大荒山圣所立,山圣曾......”   “大人,大人!”一只鬼差突然急急巴巴地跑过来,打断了阎罗王的话。   阎罗王皱起眉,拂袖骂道:“混账!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没看见我在同山鬼大人说话?”   张决明眼睛动了下――对“山鬼大人”这个称号,他还很不习惯。   “大人,山鬼大人。”那鬼差连忙朝阎罗王和张决明鞠躬行礼。   他是只被掀了头皮的鬼,这一弯腰低头,头盖骨露出半拉,且}着人。   “大人!”鬼差急卷了舌头,“有异象!”   “什么?”阎罗王面色凛下,立时跟着那鬼差前去。   阎罗大殿之上,阎罗王见到上空竟出现了一颗金紫色的明星!   “紫星!”阎罗王大惊。   九幽门立成那日,大荒山圣身归混沌,五圣物俱封,散落人寰,那日幽冥上空便有紫星陨落。而今紫星再现......   阎罗王蓦地一激,转身往回走,脚步飞快奔回九幽门:“紫星现,是圣物!消失了近一百年的圣物现世了!”   “圣物?”鬼差吓得打个嗝儿,没敢再跟着阎罗王。   阎罗王在九幽门前找到张决明,他已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张决明的胳膊:“跟我走!圣物自大荒而出,你是大荒山鬼,说不定能有所感应,甚至能找到大荒的入口!”   阎罗王:“事不宜迟,圣物不能留在人间,会害人的!”   张决明心头一突,脑海里猛地闪过周启尊的脸。   他咬牙,便跟着阎罗王去了。   。   根据紫星的方位,座落处是人间的长春。   那是个北方城市,空气很燥,燥得张决明口鼻干疼。   张决明一睁眼,发觉阎罗王将他带进了一户人家。屋顶的灯已经碎掉,周围很黑,空气中沤尽了逼人的血腥味。   张决明忽得浑身发冷。他抖了下身子,下意识躲到阎罗王背后。   “你也感觉到了,这屋里有邪物。”阎罗王说,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了把涂金宝剑。   “跟在我身后。”阎罗王说。他剑锋偏指,刃端闪过金光。   张决明将呼吸放轻,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他低下头,竟看见跟前有一具男人的尸体!   是个中年男人,这人已经死绝了,胸前被掏了五个空洞,那洞口在一丝一丝往外冒出黑煞。这么重的煞,魂魄一定没了。   张决明捂住嘴,努力平息身体里的恐惧。   “那个女人还活着。”阎罗王突然说。   张决明瞪大了眼睛往前看,他在黑暗里搜寻到――对角墙边靠着一个软塌塌的女人。   看年纪,或是死去男人的妻子。她陷入深度昏迷,后脑勺撞破了,身后倚靠的白墙上蹭出一道粗长的血迹。   张决明犹豫了下,还是拔腿朝那女人走过去。他脚步虚晃,几乎是踉跄过去的。   “小心点,这屋里还有东西。”阎罗王又叮嘱说。   张决明凑到女人跟前,他吞了口唾沫,用手掐住女人的脉搏。   他手指发出两点虚光,将灵气灌进女人血脉里。渐渐的,女人微弱的脉搏结实起来,张决明盯着她脸看,看见她眉心动了动,那眼皮下的眼睛也微微转了下。   “凶煞入体,希望她还能醒过来。”阎罗王说。   张决明松开女人的手,他被一屋子血腥味熏得头晕恶心,不得不压紧小腹。   “小心!――”突然,阎罗王暴喝一声!   张决明猛地抬头,见阎罗王挥起长剑,竟纵身朝他冲了过来!   金光在黑暗中爆破,张决明耳畔传来“梆”一声脆响,阎罗王已挡在他身前,用金剑抵着一只漆黑的五只凶爪!   “孽障!总算冒出来了!”阎罗王冷道。   那凶爪周围萦绕黑煞,有青年男人的说话声传过来:“阎罗王,幽冥异动,九幽门无人看守,你倒是还有闲心带着个孩子来找圣物,寻大荒。”   阎罗王大惊:“你如何知道?你是谁!九幽门到底是怎么裂开的!”   男人紧跟着冷笑一声,并未回应,只说:“麒麟血我就拿走了。”   “麒麟血?”阎罗王紧张起来,“圣物在你手里!”   话音刚落,凶爪张开掌心,就见那手掌中嵌着一颗滴子状的血红色晶石。   “你休想!”阎罗王怒道,挥起长剑又要冲上去,而那凶爪突然转变方向,竟错开剑锋,朝后头的张决明抓了过去!   “快躲开!”阎罗王大吼。   张决明几乎要瞪裂了眼睛,见黢黑的凶爪朝自己风快抓来,他怕极了,阎罗王吼了句什么他也听不见。   “为什么是我?”一刹那的功夫,他竟能钻出这种念头。   ――为什么他要遭这些罪?凭什么?   眼睛瞪得酸疼,眼泪又要从眼眶中破出去。   “啊!――”张决明拼尽了力气大喊一声。   前方倏得蹿出一道火光,挞罚竟主动现于半空,灼烧烈焰的铁索叠出一张星状缚网,布在张决明身前,挡住了凶爪这一击!   “把挞罚拿起来!”阎罗王惊喜,他没想到继乔B之后,挞罚竟会主动认张决明作主,“你是山鬼,挞罚会听你驱使!”   张决明浑身僵直,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睛。   挞罚的网阵撑不了多久,那凶爪的两根抓指已经穿透过来!   如果这一爪子抓上身......张决明怕死。   他怕死了。不然,他为何会那般眷恋那个温暖的怀抱,他怎么会这样想周启尊。那个人,给他生的希望――   “人活着,说不定哪天就会有大好事。”   “我把你救出来,不是想你对着我哭的。”   “你要是还能出声,就给我喊一声,我想听。”   ……   周启尊低沉、略带暗哑的字字叠于一摞,如一记高沉重锤,一秒硬敲在张决明神经上,周启尊的每一点声音,每一个笑,都在鞭笞张决明――活下去。   “滚开......”张决明学会了垂死挣扎,“滚开!――”   他眼中似乎烧进了焚生裂火。应他的呼喊,挞罚的火忽而大盛,火势涨起,鲜艳的火舌卷上屋顶,将一切染成红色。   那凶爪被火焰冲飞,于热浪中翻滚,破窗冲入黑夜!   “站住!”阎罗王立刻奋起直追。圣物所在,不能让它逃了!   来不及和张决明多交代什么,阎罗王从窗户跃出,只喊一声:“火这么大,一定会把人引来,别再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张决明僵僵地缩在墙角,他转过头,对面是头脸淋血的女人。   他挺着发抖的手,用指尖在女人身侧画下一道线,一面明光由大地乍起,快速拨散开,将那昏迷的女人围起来。   有结界的保护,她就不会被烈火伤到。   张决明又手脚并用,爬到那具男尸旁边,同样设下结界,保护他的身体。   焚生烈火燃烧殆尽,万恶归于焦土。   挞罚自空中掉落,落在张决明手边,漆黑的铁索上扑闪着火光,倏明倏灭。   张决明缓缓伸出手,才刚碰了下挞罚便立刻缩回手。那火并不会烫到他,相反,漆黑的铁索是冰冷的,冷到他心肺尖儿上。   张决明于一片焦墟中团起身体,他环抱自己的双膝,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第120章 在他梦里撑起苟活的庇护   大火弥漫,定会召人过来。没一会儿,警察和消防人员都到了,张决明趁他们进来之前解开结界,无声无息地走了。   阎罗王还在对付那凶爪,张决明能感觉到阎罗王的灵气,可阎罗王身上本就有伤,他的灵气正在不断减弱。   张决明出来后犹豫很久,还是去找了阎罗王。他和阎罗王一起出来,不能一个人回幽冥。   这时他想不到自己是能帮忙还是会添麻烦,他只是作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单纯地害怕而已。   他怕在这危险的黑夜里孤身一人,他怕一个人去往幽冥。   阎罗王将凶爪拖去了避离人烟的荒郊处,张决明赶到时,阎罗王竟一跟头翻倒在地,他手里的涂金宝剑随后从天而降,“铮”一声入土三分。   “大人!”张决明跑上前,临阎罗王跟前扑了一跟头,他将阎罗王扶起来。   “来的正好!”阎罗王抓住张决明,“快用挞罚!挞罚的焚生烈火可屠灭一切妖邪鬼祟,可以一战!”   “但千万要小心,他抓了个女孩当盾牌,还握有圣物之一麒麟血。”阎罗王咳嗽两声,嘴角渗出血色。   “女孩?”张决明往前看,这才见到前方一片浓浊的黑煞中央,裹着一个昏迷的小姑娘!   “她是?”张决明抖着声问。   “应该是刚才那家的女儿。他们家虽是凡人家,但不知为什么会牵连麒麟血,这才引得家破人亡。”阎罗王硬恨地说,“果然圣物不能留在人间,只有为祸而已。”   “我该......”张决明磕巴下,问,“......该怎么办?”   “对方似乎也有旧伤,不能使出全力,我们未必落得下风,只是他手段卑鄙,用那女孩来挡我。”阎罗王谨慎地说,“你找机会,用挞罚打碎黑煞,将女孩救出来,带着她走。”   阎罗王:“不要回幽冥,凡人血肉之躯受不得幽冥的阴气,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布下结界,把她藏起来。”   “那大人你呢?”张决明战兢地问。   “两位大人,可商量够了吗?”对面凶爪一开一合,露出掌心的麒麟血,那精红的血光在黑煞中耀耀灼明。   “要救人,还是要同归于尽?”男人笑起来,语气猖狂,“我劝大人识时务,少妄想的好。”   “废话少说。”阎罗王站起身,召流金宝剑回到自己手中。   他举剑蹬地而起,眨眼间竟绕到凶爪之后,就要一剑刺过去!   那凶爪自是霎时察觉,它错开阎罗王的剑,另一面的黑煞裹着女孩,竟忽然出现,将女孩的胸口送到阎罗王剑端!   “就趁现在!”阎罗王赶紧收剑,翻过身后撤两步,同时,张决明从天而降!   这是张决明第一次握着挞罚,那冰冷的铁索冻掉了他的知觉。   挞罚挥掷,火光四溅,就在挞罚要打碎女孩头顶的黑煞时,黑夜里突然拧出了个浑沌的漩涡。   电光火石之间,乔B竟从那漩涡中回过头来!   那只是个影子,虚无,模棱,但就是乔B的模样,乔B的脸。   张决明一愣,手上微顿,尽管是假象,但他还是没能将挞罚冲着乔B的脸劈下去。   他好想她。他还没有跟她说对不起,没有再喊她一声“妈妈”。   这一鞭子打歪了,前功尽弃。   那凶爪顺势收紧,攥成一个拳头,一缕黑煞从他拳眼中崩出,像一支离弦射出的飞箭,直奔女孩而去!   张决明疯了一样要冲过去挡,可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看见那股黑煞刺穿了女孩的身体。   女孩的魂魄从她肉体中抽离,浮于半空。她的魂魄在痛苦地挣扎,疼得歇斯底里,发出震}的鬼叫。   她周身的生气在不断消减,她的三魂七魄即将崩散。她就要灰飞烟灭了。   “不......不要......”张决明双手捂着头,脑袋里似乎有只莽兽在肆虐冲撞。   他头疼欲裂,一口气倒得眼前发黑,脚下立不住,从半空摔了下去!   一道金光乍破夜空,径直穿过女孩的魂魄,照入她肉身,将她的残魂打回了身体。   “阎罗王,麒麟血我就收下了,这两个废物还给你。”一声掷下,凶爪周遭的黑煞更浓,它又要逃了。   阎罗王顾不及追它,只得飞快闪过神形,一手揽住一个,将摔落的张决明和女孩一起接住。   张决明这才找回神智,在他虚晃的视线里,只有女孩脸上苍白的死相。   “她......”一张嘴,咽喉处剧痛,张决明又说不出话了。   “你没事吧?”阎罗王放开张决明,问他。   张决明摇摇头,但双腿发软,还是站不住,阎罗王一松手,他便“扑通”跪去地上。   阎罗王将怀里的女孩抱起来,脚下顿错,喉间涌上一股血气。   他脸色深沉,暗道不好:“九幽裂,圣物出,看来,山圣归元前所说的劫难要来了。”   “还能站起来吗?我们先回幽冥。”阎罗王对张决明说。   张决明咬死牙根,可算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红着眼睛,又去看阎罗王怀里的少女。他说得不流畅,几乎是磕绊地哀求着:“大人,她、她还......有救吗?”   阎罗王眉心微微蹙起,心底沉沉地叹气:“我会尽力。”   。   败回幽冥,阎罗王占观冥夜,那颗金紫色的星在黑夜中绕过一圈,圆周闭合后便消失了。   “因果轮回吗?”阎罗王摇摇头,“这又应得什么因,什么果呢。”   被带回来的女孩躺在阎罗王跟前的火榻上。榻上业火,聚阴蚀阳,女孩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而她周身的阴气正慢慢凝聚,重于她眉宇。   阎罗王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往左侧。   在左边一组嶙峋怪石下,张决明缩在那里。他像只没人稀罕的病猫一样趴着,不抬头,也不动。   阎罗王在张决明跟前站下,过一阵才说:“这几天我会派人去追寻麒麟血的下落,那凶爪一定和九幽门的封动有关,十有八九,就是他动的手脚。”   “你就呆在冥渊,不要出去了。”阎罗王抬手召来赤豹,对赤豹说,“看好他。”   赤豹爬下来,尾巴尖挑起一簇红火,低低哼了声。   阎罗王走后许久,张决明才缓缓抬起脑袋,他望向火榻上的女孩,声音弱小地问赤豹:“赤豹,大人......能保住、保住她的魂魄吗?”   “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我没打下去......”张决明双手用力按住双眼。   赤豹定是察觉到了张决明的悲伤,它哼哼唧唧凑过来,一颗脑袋在张决明小腿上蹭了蹭,赤豹身上的火暖暖的,暖得张决明更想哭了。   一连多少天,那女孩一直没有动过,她的魂魄被封定在火榻上,张决明仔细地看,发觉她的阴气还在不断消散,这么下去,她迟早是要消灭的。   “赤豹,我去趟人间。”张决明突然对赤豹说。   阎罗王交代过,让赤豹守着小主子,一听张决明要出去,它立马挡在跟前拦着,又用脑袋去挨张决明的腿,磨唧着不让他走。   张决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冰凉的手揉了把赤豹的脑袋。赤豹抬头,和张决明对上眼睛。   张决明这么一眼看过来,数不清他眼里有多少悲苦,多少疼痛,赤豹一个畜牲,竟也心疼了起来。   就这样,赤豹没能拦住。   张决明又去了长春,去了女孩家。   那一间居所已被他的焚生烈火屠尽了,仅剩下漆黑的,残落的焦灰。   屋子被警戒线围着,张决明在外围绕过几圈,没敢靠得太近。   “你他妈滚蛋!放开我!”   突然,一声嘶哑的怒吼从拐角处传过来,听到这声音,张决明忽得如同五雷轰顶,定在原地。――这声音在他梦里撑起苟活的庇护。是周启尊。   张决明绝对不会认错。这是周启尊。   “他怎么会在这里?”张决明心说。   “我让你滚!”又骂了一声。随后,周启尊从拐角处大步走出来。   张决明连忙躲闪,将身体掩在墙后,又忍不住抻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周启尊。   这人比先前重伤住院的时候更瘦了一圈。他脸色很差,是一种暗沉的灰白色,不止是脸色,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全是黯的,除了一双猩红的眼睛。   他眼上的纱布已经拆下,那双眼像火灶的小窗,往外崩着红火,而他的身体就是火灶,正于内部焚烧灼裂。   张决明皱起眉,见他这般狼狈难过的模样,心头蓦得挨了攥儿,疼了一下。   时间不够久,周启尊的伤都好了吗?   周启尊身后快跑着跟上来一个男人,男人和周启尊年纪差不多,张决明眼睛只长在周启尊身上,没心思去看他的模样。   那男人拉住周启尊的胳膊,弯腰大喘气,毫不客气地往周启尊后脑勺飙唾沫:“你伤还没好利索,你看你那眼睛红得,多吓人!”   “你跟我回去!你又过来干什么!跟我回去!”   “回哪?我能回哪?”周启尊大力甩开对方,又推了男人一把,“白雨星,我跟你说了,别管我!”   那白雨星忽然挺直了,他半张嘴巴,眼睛瞪圆,似乎周启尊这一句话给了他多大的伤害。个糙老爷们,竟几乎要哭了:“我不管你我管谁!”   白雨星又去抓周启尊的胳膊:“是,周叔不在了,小怿找不到人,但琴姨还躺在医院里,你亲妈还需要你!你不能这么......”   “我怎么?你没听警察说吗?没有线索,没有!你聋吗?”周启尊骂回去。   他是疯了,口不择言:“白雨星,你别在这当老妈子管闲事!那是我爸,我妈,我妹妹,跟你有个屁关系!”   这话跟地雷一样炸开,不仅炸了白雨星,也炸了躲在墙后的张决明。张决明觉得自己一瞬间崩成了沫儿。   好像周启尊从没他救出来,好像他还在云南那场大火里,他身上绑得炸弹“滴滴”响,就在这一秒,轰得一声,他血肉飞溅,成了渣滓碎片。   张决明想起那晚地上的男尸,墙角血淋淋的女人,还有躺在幽冥,即将灰飞烟灭的女孩。   ――他们姓周。他们是周启尊的亲人。   他那一鞭子焚生烈火抽出去,烧掉的是周启尊的家。   前头的白雨星已经疯狗上身,疯骂着和周启尊大打出手。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一起滚去地上,连撕带拽,他们脸上都湿了热泪。   没过一阵,远处跑来一个女的,是白雨星的准媳妇,她大喊着奔过来拉他俩。   这女人喊什么张决明一个字也没听,他恍惚着,都不知自己是怎么逃回了幽冥。   回去后,张决明抱着赤豹在周怿跟前窝了几天。   少女的皮肉已经完全溃烂,而她虚无的魂魄也越来越淡,即将消尽。   这就是周启尊跟他提过的妹妹。那个比他大四五岁,挨打也不哭的妹妹。   “我要救她。”张决明想着。赎罪也好,为了心里那道能活命的光亮也好。   他必须救她。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就算救不了周怿的人,他也要救回她的魂魄。   如果他救不得,那他的光会灭掉,他也活不下去了。   张决明去求阎罗王,他跪在阎罗王脚下,连连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渗出来,伤口立刻长好。他继续磕。   “你这是干什么?”阎罗王去扶他,张决明不肯起。   “就算是先圣,也不可能救得天下人。这不是你的错。”阎罗王沉重地说,“凶邪才是凶手。”   更何况,张决明只是一个失去母亲,孤苦无依的孩子。怎么能怪他呢。   “大人,求你救救她。”张决明只是重复这句话。   阎罗王没办法,起身拂袖,长叹一声:“其实也不是没完全没有希望。黄泉下长生树的根骨,曾炼造一铃。”   “铃音断奈何,一遭轮回生。它可聚天地日月之灵,豢养生息,引亡者世途。”   阎罗王:“若用封魂咒,将那女孩的魂魄封进长生铃,说不定多年后,她能有机缘走一趟轮回。”   “只不过......”阎罗王摇头,“她的三魂七魄已经开始消散,养残魂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想长年累月地驱动长生铃......”   “需要怎么做?”张决明急着问。   “山鬼生于初始之境大荒,血脉于天灵地气相通,正是长生铃最好的养料。”   “我愿意。要我怎么样都可以,请大人救她。”张决明又磕了个头。   “可你只是继了山鬼血脉,实则骨肉之躯,长生铃阴气过重,如果你与它血气相连,对你的身体难免会有伤害。”阎罗王还在犹豫,“而且,就算用了长生铃,也不知她何时能苏醒,何时才能入轮回。也许几年,也许十年,也许几十年,如果时运不济,甚至耗尽你一生精血,她都不能......”   阎罗王摇头:“生死有命,轮回自安天道。你大可不必强求。”   张决明叩在地上没起来:“大人,我愿意承山鬼,守九幽门,只求大人给我长生铃,救救她。”   “......罢了,罢了。我施封魂咒。”阎罗王终于将张决明扶了起来。   少年的心是半死不活的――死则死不干净,活着,也活不成一条血肉性命。   是他对不起周启尊。他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   回忆章完。下章开始接现在。 第121章 “长大了,哑巴变结巴了。”   这一梦过往沉疴沤苦,切痛彻骨,折磨着张决明。   他睡得很难受,一阵一阵出冷汗。周启尊用手指蘸着温水在张决明干燥的唇上点过两回,唤了他几遍,却怎么也叫不醒他。   吃过饭,吃过药,临到天黑,周启尊的烧退了。虽说他身上的伤还疼,四肢酸软无力,但他还是不能睡去。   张决明若是不醒,他死都没法合眼。   到底,他能为张决明做的事太少了。凡人太弱小,他是窝囊废,他没能耐。最起码,让他守在张决明身边。   天色越来越黯,周启尊拉上窗帘,回到张决明床边坐下。   他抄起张决明一只冰凉的手,慢慢搓着。   搓了许久也不见热,周启尊心里难受,又把张决明的手贴到脸颊上蹭。   蹭着蹭着,张决明的手突然一下痉挛。   张决明胸口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从皮肉上再看不出,想来,张决明也是要醒了。   周启尊连忙急切地唤人:“决明?决明,我是周启尊,你能听见我叫你吗?”   张决明的头轻轻转了下,该是听见了周启尊的声音。他嘴里低低嗫嚅着什么,周启尊凑近了听,才听出他在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张决明说这话,周启尊最不爱听。   他得给张决明的嘴堵上。   于是周启尊俯下身,堵着人的嘴就吻上去。他亲下来,张决明仍旧不安分,他还在碎碎呻/吟,那虚弱痛苦的动静周启尊受不了。   周启尊的手拂过张决明的头发,用牙齿轻轻在张决明下唇咬了一口。   张决明猛地睁开眼,双手狠狠钳住周启尊肩头。   周启尊听着自己骨头被掐响,但他来不及顾疼,只抬头看张决明。   张决明虽然睁眼了,可眼神还是涣散的,尚未彻底清醒。见他这般虚茫茫的目光,周启尊滞了口气,给脑袋埋进张决明颈窝里。   过了一阵子,张决明才渐渐恢复意识。   “......周启尊?”他嘶哑地喊人了。   “是我。”周启尊趴在张决明脖子边说话,把温热的气息喷到张决明皮肤上。   “......你......”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周启尊心头大石头掉下,这才咧开嘴说,“决明,手松一松,我肩膀快被你捏碎了。”   张决明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给人抓得死死的。他快速放手,又扯开周启尊的衣领子看一眼,见周启尊两边肩头红得厉害,照这印子,肯定马上要变青变紫。   “对不起......”张决明对上周启尊的眼睛。   周启尊双手撑着床,将张决明箍在自己双臂间。他那目光里好似有些耐人寻味的东西,逼得张决明心惊胆战,张决明不得不转个身,将脑袋往枕头上埋。   看他这怯孬孬的反应,周启尊从床上起来。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把张决明勒进怀里――他再不能失去。死活不能。眼前这个一脸病态的年轻人,成了他这条命。   “你感觉怎么样?”周启尊给张决明倒了杯水过来。   他把水杯递给张决明,张决明却摇了摇头,没有接过来喝。他慢慢坐起来,还是不敢看周启尊:“我没事了。很快就会完全恢复。”   “那就好。”周启尊擎着水杯,还是瞧人。他给杯子放去一边,又重新在张决明床边坐下,“你把我吓死一回了,知道吗?”   张决明什么都没说,但周启尊留心观察到,他眼睛动了下,喉结紧跟着颤抖一次。   张决明自是害怕的。尤其被良T唤出了记忆,昏迷时的梦还魇在他脑海里。   而且,周启尊已经知道周怿的魂魄在长生铃里,知道自己与周家的惨祸有干系。   周启尊当年发疯,还能和白雨星打一架。那和他呢?周启尊愿意打他吗?如果愿意就好了。他肯定由着周启尊打,陪着他泻气,哪怕周启尊全怪在他身上也好,只要周启尊少难受一点......   不,他有这么高尚吗?如果有,他何必一副可怜相杵在周启尊跟前,他早有机会,可以拈断他们之间那根纤细的线,轻轻一拈就好。他只是舍不得......毕竟,他是依仗这纤弱的东西活着的。   “在想什么?”周启尊突然问。   周启尊抽冷子来一句,给张决明吓着,五脏六腑个连个儿突楞。   “据我对你的了解,你的脑子里,现在一定在想着什么。”周启尊默了默,继续说,“想着什么会惹我生气的浑话。”   “......”张决明艰难地转过头,目光只敢望到周启尊鼻尖,不能再往上了。   “你伤成这样,刚醒过来,我心疼还来不及,不舍得为难你的。”周启尊皱眉,“为什么不再喊疼?你可以撒娇的。你明知道我吃这一套。”   周启尊轻轻地说:“你只有浑身是血,要死了,要晕过去了,才敢稀里糊涂对我喊一声吗?”   他伸一只手,掰过张决明的脸:“又不敢看我。”   “你这么害怕。”周启尊仔细看张决明微微泛红的眼梢。那是种病浅的余红,虚弱且好看。   “明知道我很喜欢你,你还这么害怕。”周启尊放下手。   他叹口气,从兜里掏出张决明的樱桃挂坠:“这是我做的吧。你什么时候订的单,我都不记得了。”   “也是,我就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周启尊的手缓缓搓着塑料球,里头两颗鲜红的樱桃扎得张决明眼疼。   他没想到周启尊把这玩意搜了出来!   “你......这是我......我......”张决明结巴了。   按理说,山鬼血脉尊贵,他就算少时哑过,但凡肯张开嘴,就恢复很快,不会落下结巴的毛病。   可他现下竟句句结巴:“我这......这个......你......”   “长大了,出息了,哑巴变结巴了。”周启尊嘴上没饶人,尽管他语气是那么柔软,那么疼惜。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我守了你一天一夜,看着这玩意。”周启尊扬了扬手里的樱桃吊坠,“终于想起来点事儿。”   “我记忆力一般,好在那是我退役前的最后一次行动,还差点瞎了眼睛,而且后来,我豁出命救下的小哑巴突然丢了,怎么也找不到。”   “我就一直耿耿于怀,这才印象深了,不然......没准儿还想不到呢。”周启尊淡淡地笑了下,“都说你是个古怪孩子,怎么就从驻地里不声不响地丢了呢。为这事我们全队挨了大处分......”   “怪不得......怪不得......”   周启尊给樱桃挂坠放到桌角,顿了顿去抓张决明的手,那冰冷的手一动不动,木了:“你是山鬼,别说云南,就算把整个人世掀了,也找不到你。”   张决明听得耳朵嗡嗡作痛。他感觉心脏供血过量,心肌猛烈收缩,蹦那一下似乎将全身的血都喷了出去。   “周启尊......”张决明呆呆地,沉默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吐一句废话,“你都知道了?你......认出我了?”   “张。两点水。”周启尊放开张决明的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只咬在嘴里,并没点燃。   “你再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周启尊叼着烟问。   张决明眼睛颤了颤,抿起浅淡的嘴唇,双手不自觉地去抓被子。   沉默。又是沉默。周启尊咬着烟屁股死等。   被子抓破了,张决明终于低低出声:“对不起。”   “周怿的事我一直瞒着你。当年良T杀了你父亲,又伤了你母亲。我本来是有机会救下周怿的,但我没做到。”   张决明垂下脑袋,露出一截惨白的脖颈:“你的家......是我的挞罚,是挞罚烧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不......”   张决明晃了下头:“我就是故意的。起初想护你平安,不愿意你卷进来,可我没护住你,你牵扯进来,又莫名其妙有了鬼眼,我应该告诉你了,但我......我不敢说。对不起。”   周启尊还是没出声,烟被他咬得瘪烂,他继续等着,再等不来张决明的话了,才扭头给烟呸进垃圾桶里。   “就这些?”周启尊面无表情,声音没有起伏,“张决明,你信不信我跟你翻脸?”   张决明一抖灵,后背微微躬起。他胸腔空落落的,慌得厉害,忍不住要用手按着,好像他按着,就能留住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留一条实打实的活命。   “对不起。”张决明又说,“我知道你生气,你想怎样都好,我真的......”   “生气?我气什么?”周启尊和着唾沫吞火,“我气你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没救下我妹妹?你欠我的?”   “特种兵出任务,也有失败的时候,也有救不下人的时候,我们痛苦,我们自责,但这难道是犯了罪吗?”周启尊闭了闭眼,拼命压制自己的情绪,“你这么看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张决明的血开始凉了。   “然后呢?我再气你瞒着我,气你用自己的血养了八年长生铃,气你保护我,屡次三番救我的命,气你为了我的安全,为了我......”周启尊说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竟短短地笑了声:“行啊张决明,本来以为你是块大棉花糖,闹了半天,你是个炸药包啊。”   “你是想把我炸成什么样才满意?”   张决明不敢作反应。周启尊看他那样子,差点没绷住。   肝肠生疼稀烂,周启尊别开眼,横了心,还是句句紧逼:“要不是被良T算计,凭你那二毛胆子,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出现在我面前?甚至直到我死,都不会知道你是谁,不会知道有你这个人。你会偷偷为我报了仇,死就死了,活着就躲在犄角旮旯里偷看我一辈子,是吗?”   “现在,我喜欢你了,掏心掏肺地告诉你了,而你......你亲完了我,又一声不吭就去找死。”   周启尊凑近些,眼睛落到张决明前胸上――一想到这胸口被掏穿过,他就怕得想掀翻地狱。   “如果良T没用马博远逼我过去,我是不是再见不着你了?”周启尊缓缓弯下腰,将脑袋抵进张决明心口。   “我是没本事,我没能耐,我对不付不了那些东西。但你不能这样,你......你让我比千刀万剐还难受。”周启尊有多少傲气,有多少憋屈,全在张决明跟前片甲不留了。   张决明不能否认,他的确是带着诀别的心。他带着一颗诀别的心,一颗半吊子的心,他左边不敢拿,右边不能放,胆小又懦弱,一直卑劣地糊弄周启尊。   所以,周启尊狠了心,逼死他也要跟他讨个说法:“决明,真相大白了,我全知道了,你没有秘密了。”   “你还不敢说我想听的吗?”周启尊闷着酸声,差点要哭,“张决明,说那些话之前,你能不能先亲口对我承认,你喜欢我?” 第122章 居高临下地......掉眼泪   “年纪小不懂,后来一直看着我,想着我,你动了心思。”   “不是因为我救过你一条命,不是愧疚,不是报恩,你就是喜欢我,所以才会为我做到这个份儿上,你承认吗?”   周启尊慢慢地,把脑袋的重量分了些去张决明胸口。只分了一丢点儿,他怕挨大了,张决明的伤还没好,可他不能不挨着点儿,不然他就没着没落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一个男人这样掏心窝。花言巧语他会,油嘴滑舌他耍得来,可这般劳心伤肝,将满腔的感情和不安挖出来,和血挖出来......他怵。   他怵急了,就又催张决明:“说话。”   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颤巍着摸了摸自己头皮,周启尊沉了口气,肺底重重的。   “我......”张决明深深的呼吸,带着点儿喘,“我其实......”   他有些语无伦次:“你知道,我是......是十八层地狱下的鬼,我见不得光的。”   周启尊后颈上有道轻浅的擦痕,衣领挡着,别人很难看见,他自己也没注意,没处理过,但已经结了血痂。   张决明盯着那血痂看:“喜欢、爱,这种字眼对鬼来说太奢侈了。”   “我的父母,他们也是相爱的。我爸他,为我妈疯了。尽管疯了,他还是记得她。我......我不知道怎么好,我不知道该对你......我害怕......”   “我真的没有站在大地上,做一个‘人’的勇气,我只是因为遇见了你。”张决明说着,鼻子塞住了。   “你该有更好的选择,但我就是想待在你身边,一靠近你我就不想离开。我不能......我离不开你。”张决明前胸不规则地起伏,他的呼吸声变大。   周启尊把脑袋抬起来,正巧撞上张决明一眨眼,掉下一颗泪珠子。   下意识地,周启尊很快伸出手掌,给泪珠接到了手心里。   “哭包儿。”周启尊轻笑了笑,“继续说。”   张决明哭得更上劲儿了,却还想憋着这股又怂又苦的劲儿,一时间没再吭出声。   周启尊心里毛,疼,等不住了:“实在不会说我教你。”   “听着学。”他给张决明抹了把眼泪,“我是山鬼,我是胆小鬼,我是爱哭鬼,我喜欢周启尊。”   “重复吧。”周启尊笑不出来了。   张决明咬住了颤抖的嘴唇,竟跟只楞头豹子似的,冷不丁暴起,给周启尊推到床上。   张决明压着周启尊的双臂,居高临下地......掉眼泪。   眼泪像滴滴淋淋雨,圆珠子颗颗分明,砸坏在周启尊脸上。   周启尊后脑勺被刚才那一下磕得眩乎,幸亏头下是床垫子,软塌,这要是搁了硬处,他保准要后脑勺漏风。   “......我......”张决明说,“我......”   他哭得抽一下身体,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声音倒弱了:“......我爱你。”   周启尊闭上眼睛,可算从肋骨缝呕出一口闷气。   张决明这个小哭包,打小遭了罪,心里有坎儿,黑着,暗着。他宁可当个哑巴,闷死了不肯开口说一句。要什么,恨什么,他都不开口。   周启尊知道,这么三个字他憋了太久,憋死了全身的力气。   “决明......”周启尊睁开眼,突然愣了。   张决明哭得够厉害,他皮肤苍白,带有虚弱的病态,这么一哭像是点了红胭脂,眼尾鼻尖全是红的,更别说他那双眼睛,本就干净,还越哭越红透,那肩膀微微抖着,这只可怜见儿的小东西......   周启尊一把给他揽下来,抱在怀里:“你的伤真没事了吗?”   张决明不应声,就趴在周启尊怀里哽着,偶尔身上动动,抽抽。他一颗脑袋在周启尊脖颈间,冰凉的皮肤,温热的眼泪......   周启尊定了定神,叩过张决明的脑袋把人给亲了。――嘴里全是哭出来的咸味。   这个吻越来越咸,张决明的手冷冰冰的,从周启尊衣服下摆溜进去,在他侧腰胡乱抓了一下。   周启尊被凉得一激灵,随后浑身的血鼓噪起来,沸热起来。   “决明......”周启尊在张决明白皙的脖颈上嘬了一口。   张决明轻轻哼了声,耐不住要缩脖子,他漆黑的睫毛被泪水弄湿,脸蹭一下红了。还有那双耳朵,紧跟着犯羞,像左右两颗熟透将落的甜水果。   “这是赵阿姨家。”周启尊说,他嘴上一套手上一套,手指毫不犹豫地拉开张决明的衣摆......   就张决明现在这张哭臊脸,早够他混八回了。   “......要对不起赵阿姨了。”   不管不顾,周启尊想推张决明一把,却怎么也推不动......山鬼力气大,给他死死钉在床上。   周启尊愣了愣,望着张决明......这混账羞得要命,还哭着,但那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   张决明的眼睛清透,清透得连欲望也赤裸裸,亮晶晶的,里头的侵略性不遮不避。   “你想......”周启尊又尝试着动了动腿,还是动不了。   张决明那么用力地压着他,每一次颤抖都能传进周启尊骨头里,在他骨血中炸碎,如雷电爆破一般。   罢了。豁了。   反正除了张决明,他周启尊这辈子不能要别人。   “你伤还没完全好,记得轻一点,别发疯。”周启尊放温柔地说。   他抻起脖子,用嘴唇抿掉张决明脸颊上的泪痕。   ……   半夜。   星星铺在夜幕上大闪放光,璀璨得晃晕。这是道理常情――它们是流浪了许多光年那么久,头一遭找到归宿,终于找到这片黑暗――再张狂、再欢喜也无可厚非。   周启尊提不起丁点儿力气,他仰壳躺在床上,身上还有细汗没消。   折腾一通,皮肉伤有些痒酥酥的酸痛,不过张决明很小心,哪怕憋屈这些年,哪怕哭着撒疯,也没伤到他分毫,就连他胳膊上的创可贴都纹丝不动。   周启尊支楞着两只眼皮,手叩过张决明的脑袋,给人往怀里紧了紧。   张决明闷在他怀里,耳垂的红色还没退尽,刚才哭多了,他嗓子有点哑:“对不起......”   “再说对不起,下次换我。”周启尊立马堵上他。   张决明脑子过了过,想明白周启尊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耳垂更红彤了,头也紧跟着往周启尊怀里钻深了点儿。   周启尊看着好笑,殊不知天底下真有这样的纯情种子,分明是他占上便宜,吃了甜儿,回过头倒最臊气。   周启尊的心思被鼓逗活泛些,一时间那些深仇大恨妖魔鬼怪全要靠后,他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他真是捡了个宝贝。   虽然这杀千刀的念头就一瞬,但也足以让周启尊的心头平坦不少。他又去捏张决明的耳垂。   很漂亮的耳垂,大小适中,像什么精致的好玩意儿,软软的,易羞易臊,成了周启尊的命门。   “也就这种时候,还能热乎点儿。”周启尊这么想,又心疼上。   ――张决明身上冰凉的,也就这时候,才能有点薄薄的温度。   “还不好意思呢?”周启尊侧过头,在张决明眉心上亲了亲,“我虽然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但这样可是第一次。”   张决明抿了抿唇,缓缓抬头望周启尊:“我......”   他磕绊了阵儿,才为难出口:“我没弄疼你吧?你身上还有伤,才刚退烧,我实在不该......不该对你......”   周启尊乐出了声:“好了,不逗你了,又不会说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才怎么欺负你了。”   张决明:“......”   “我说真的。除了你的伤,你还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感觉......冷吗?”张决明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是山鬼,我怕你......我真的怕伤到你。”   “唔......这样啊。”周启尊并没觉的冷,也没觉得哪里格外不对付。   “放心,我没事。”周启尊说,他又寻思了下,“但你再抱紧点,我就更舒服了。”   “......你怎么......我和你说正经的。”张决明皱眉。   “就是正经的啊。”周启尊瞅他。   “......”张决明气势够弱,趴在人怀里,胳膊老老实实将周启尊的腰揽紧了些。   他小姑娘脾性,虽然做不出什么八爪鱼黑狗熊的抱人姿势,但也委实像只黏糊糊的小树懒,乖乖的,怂怂的。   张决明穷擎一颗脑袋,两眼且盯着周启尊看。看啊看,看啊看,就像看个梦似的,怕梦醒了,怕梦不够长。   他看了一两分钟不撒眼,周启尊别扭了,嗓子里轻轻咳两声:“我说山鬼大人,别看了成吗?眼睛要长我脸上?脖子不累?”   周启尊说着,给张决明的头按下去,叫他老老实实躺在自己胳膊上。   “我就是......就是开心。”张决明悄悄地说。   过一阵,他倒又怯了,刀尖挑胆子问:“当初是我没打下挞罚,没能救出周怿,你真不怪我吗?”   “......”周启尊叹口气,“还绕没完了。那你这些年帮我的要怎么算?你喂给长生铃的血怎么算?作化煞符剜的心尖子怎么算?”   张决明没出声。   “再退一步说,你打下那一鞭子,小怿就一定有救吗?我父母就大仇得报了?”周启尊再“唉”一声,“是不是我说怪你,你会舒服一些?”   “你当年到底为什么没打下去?”周启尊问。   张决明停顿一下:“良T用我母亲的影子挡在前面,我没下去手。”   周启尊点了点头,揉一揉张决明的头发:“那我就更不能怪你了。”   周启尊:“我怎么能让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儿去打他的母亲?这件事你别再想了。”   到底还是张决明心思太重。他揣这一肚子秘密,发酵这些年,吃了太多苦,瞻前顾后,患得患失,闷出浑身的歪扭,想给他治去根儿,太难了。有的坎儿不好过去。   要说解决办法,没什么招。周启尊琢磨一通,只有一个结论――就是宠。宠着,疼着,日久月长,得慢慢地,用心给他捂熟了。   再说别的,张决明是山鬼,当年虽说只有十三四,但也不至于在云南边境被几个杂碎绑着,差点弄死。他能从特种兵驻地跑出去,就能从渣滓手里跑出去。   ――他没反抗,他是早早不想活了。   要不是这些年有自己吊着他,要不是周怿还在长生铃里......――周启尊手脚发麻,汗毛打颤。   “决明。”周启尊肃了脸,给张决明牢牢搂在怀里,“有个事,我必须现在跟你说好了。”   周启尊非常认真地说:“我什么本事都没有,不能保护你,害你为我难过、受伤。但我还是厚颜无耻地喜欢你。”   周启尊:“我只有陪着你的胆量和决心,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是生是死,魂飞魄散,地狱,幽冥,都无所谓,你不能再擅自把我推出去。”   “决明,把我贴身儿收了吧,时时刻刻收着。”周启尊看进张决明眼里,“答应我,你不能反悔。” 第123章 一夜的被窝话   “答应我,你不能反悔。”   周启尊一棒槌一棒槌敲在张决明心头肉上。   周启尊在等他的回复,在那么认真地看着他,盯着他,好像全世界只剩一个他――只有他才能杵在周启尊跟前似的。   “我这么多年,就一个人。你既然乐意要,就正儿八经给我个归宿吧。”周启尊轻轻提起一点笑,“再别扔了,好不好?”   张决明感觉自己渴得厉害,舌头燥,却很冷,那种滋味像刚从冻层里钻出来,被大太阳忽一下蒸发了。   他舌尖干枯地抵了下牙根儿,没喘气:“好。”   “嗯?”周启尊笑开了,露出一排白牙来。   张决明很爱看他这样笑,连带着眼角也笑开,很圆弧很舒服地弯下去。   “好。我答应你。”张决明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了,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哑巴了,到底有没有好好出声。   “那说准了。活着在一块儿,死也带上我。”周启尊利索地说。   张决明一副中了大彩受宠若惊的表情,两只眼睛又莹润润的,总闪着点水光。周启尊看两下,手痒起来,用指腹去拨拉张决明纤长的黑色睫毛。   “第一次正面儿见你,我就对你有好感,尤其你这双眼睛。”他粗糙的指腹在张决明眼皮上轻轻摸着,“长得好看。”   张决明可算见了点笑,他嘴角怯怯地扬起个小弯度:“骗子。”   张决明捉过周启尊这只不老实的手,放在唇边碰了下:“你那时候明明就觉得我不是好人,觉得我可疑,心里防备我。”   “哎呦,精明啊。”周启尊啧了声,“防备有,好感也有。真的,觉得你好看是真的。”   周启尊沉默片刻,再问:“那你那时候是不是心里特别委屈?”   赶在张决明张嘴之前,周启尊又立马加了句:“说实话。”   张决明想了想,照实说:“说一点没有是假的,毕竟总奢望着能再跟你说句话。但也不是特别委屈。”   “既然是奢望,也不敢想实现。那时候能靠近你一点,我就很知足了。”张决明眨了下眼睛,“只是......人都是得寸进尺的。”   ――“说句话”。仅仅只是“说句话”,就叫奢望。   张决明眨个眼都能挠周启尊心上,周启尊又一次知道,自个儿这是彻底交代了。   他把手从张决明手里抽出来,无意识地用手指去刮了下张决明高挺的鼻子。刮得还忒仔细,轻柔又怜惜。刮完周启尊有点傻眼――年纪一把了,他竟这么腻味。   “......你呀......”周启尊叹气。   “怎、怎么?”张决明竖起个脑袋,一张纯情小脸儿`近些。   “......没什么。”周启尊支楞着老脸皮,不肯害臊。   他闭了闭眼――张决明可真J儿呐。初恋是他,暗恋是他,恋爱是他。这辈子就许了他,干净,清丽。怯,卑,怂,却一腔孤勇,为他从地狱走来人间。   这股子J儿劲儿,酸甜苦辣咸,越咂越要命。   “哎,对了,我还想问你未解之谜呢。”周启尊咳嗽一声,不转话头受不住,“你......”   “当年那樱桃,你到底是不是偷的?”   “不是。”张决明乖乖地回答。这晚上,周启尊问什么,他肯定答什么。   “那你哪弄的?你也没钱买吧?”   “我上山给你摘的。”声儿小了点。   “怪不得那么甜,原来是野樱桃。”   “怀疑我偷钱你还吃?”张决明特意将他。   周启尊大咧咧地说:“都喂给你一颗了,赃物已经不完整了,樱桃是无辜的,不吃等着烂吗?要真查出你是偷的,我再给钱补上呗。”   “歪理。”张决明笑起来。   “还有......这些年你放在我身边的眼线,是姑娘那只黑猫吧?她是个猫精?能化人形吗?”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了?”   “虽然很惊讶,但我并不蠢,总该想通了。”   “八年,你要时刻知道我的消息,盯着我,还不靠近我,不可能没有眼线。”   “小台山遇见九婴那次,你掉了个孝牌,被我捡了。看见马博远给他奶奶戴孝我想起来了,我在姑娘脖子上也系过一个,就是那个吧?被你拿走了。”   “所以她就是你的眼线,她都跟你说我什么了?我对她挺好的,她没说我坏话吧?”   “......你别问了......”   “臊我揭你底?”   “......”   “这么一想,我父母边儿上还有个无名野坟,那里头肯定是小怿了......”   ……   这一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   他们抱在一块儿,窝在一张不大不小的床上,肉贴肉的近,身上凉热的温度也挨近一起。   所有复杂的错综,所有混乱的秘密,全一一扯开,一件一件摊平。他们再没什么可顾忌的。   眼下情形紧张,但很奇妙,周启尊和张决明都是,居然感觉到了一种万分稀罕的轻松和稳当。   像树根扎进大地一样,有了身边的人,就什么也不怕了,管他风吹雨打,雷电风暴,根儿已经扒住了土,扒紧了。   一夜未眠,一夜的被窝话。酸话,苦话,情话。   黎明来了,暖光从窗帘缝里乍出来,一道在半空打折,铺去他们腰间。   朗朗的天亮了。   。   “你别一起来就操心,长生铃在我二叔那,周怿绝对不会有事!”   张决明一大早就找了郭青璇,张嘴要长生铃。   郭青璇给他打量几眼――脸上气色还成,甚至稍稍带了些红气,但他周身气息不匀,远没有恢复好。   “你小点声,赵阿姨要听见了。”张决明皱起眉,“你二叔什么时候过来?”   “今晚。”郭青璇撇了下嘴,目光拉去厨房的方向,“赵阿姨在厨房给煲汤呢,听不见。”   张决明早听林眷说了,说赵阿姨已知晓他们不是普通人,他璇姐几乎把真相抖给她大半。   凡人不好牵涉,但事出突然,没办法才连累上赵阿姨,张决明心里愧疚,实在不愿意让她有更多瓜扯。   “让你二叔晚上过来,趁赵阿姨睡着的时候,动静小些,不要惊动她。”张决明嘱咐郭青璇。   “我知道,我已经和二叔联系过了。你放心,我不会让赵阿姨再受到伤害。”郭青璇说。   张决明点点头,又问:“马博远情况怎么样?他在林眷的屋?我去看看。”   郭青璇脸皱着,刚想叹气,正巧周启尊端着一碗汤从门口进来。   “赵阿姨刚做好的鸡汤,决明,来喝点。”周启尊说。   “正好了,能管事的来了。”郭青璇马上说,给张决明推周启尊跟前,“周启尊,你看着他点,省得他乱折腾。”   郭青璇对张决明说:“马博远身上的煞气已经除了,有我、林眷、小彤照顾,不会出事。但他能不能醒,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是生是死,也就这几天的事。你去了也没用。”   “我想给他送点灵气。”张决明说。   “我就知道。”郭青璇用一种不大乐意的眼光将张决明再看一圈,“你自己灵脉大损,还没恢复,又想往外送。”   “放心吧,有我呢。你山鬼生于大荒,连天地生息,我龙族也是上古圣族,青龙的灵气也没差多少。”   郭青璇扭脸叮嘱周启尊:“让他好好休息,他还虚弱,不能瞎折腾。”   郭青璇自然也没放过周启尊:“还有你,也回去躺着去,肉体凡胎N瑟什么。”   “......”   郭青璇话一说,张决明和周启尊都哑巴了。   是呗,不能瞎折腾。可这两位不能瞎折腾的,昨晚可带伤带病折腾了一通大的。   “咳咳......嗯......”周启尊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一手端着汤碗,一手虚揽了下张决明的腰,“决明,回屋吧。”   张决明:“......哦。”   郭青璇:“......”   郭青璇眼瞅这俩有点蹩脚,肯定藏了猫腻。她轱辘脑子一想,两个憋死苦大情深的年轻男人,干柴烈火一锅烩,还能折腾什么......   想着想着她“哎呀”一声,赶紧转了身去厨房找赵阿姨搅和汤水了。   周启尊个心肺黢黑的厚脸皮,没忍住,竟还能扑哧一声乐出来。   “......你还笑。”张决明耷拉下眼睛,咕囔说。   “哎,不笑。”周启尊抹一把脸,收了笑。   张决明瞄他一眼,拿过他手里的汤碗,声不大地说:“回屋了。”   周启尊跟在张决明后屁股,眼睛盯着人家脊梁骨撒毛病。他心念:“小媳妇,这就是个小媳妇。”   可一进门,周启尊抻了下后背,腰又酸上。――他家这是个“够劲儿”的小媳妇。   “怎么了?”放下汤碗,看周启尊捶腰板,张决明赶紧过来问。   “腰疼。”周启尊老实说。   “怎么......”张决明忽然没了声,脸色又开始渐熟。   “你说怎么?”周启尊死不着调地耍欺负,“你心里不明白啊?”   “你!......”张决明说不过,没脾气,只能闷一边拎勺子去。   周启尊攒气够了,才正经下来:“这么担心我的身体?”   “嗯。”一提这事,张决明的心思全跟着沉下去,“你的鬼眼还不知道怎么来的,周家的扳指又有蹊跷,我本想问问阎罗王,可阎罗殿的态度我摸不透。我怕......”   “别怕。”周启尊走到张决明身后,从背后给他圈进怀里。   “我想......”张决明犹豫了下,说,“要不要请郭青璇的二叔再帮帮忙?”   张决明:“虽然良T是龙族,但郭恒为人正直,铁面无私。如果不是他救我,这次我恐怕......又有郭青璇在,我觉得可以试着相信他。”   周启尊心里也有不少弯绕和顾虑,但无论如何,哪怕撇开郭青璇不提,郭恒也救了张决明。――救命之恩,岂可多疑。   “好。就这么办吧。”周启尊同意。他在张决明颈边深吸了一口气。山鬼的香味让他安定。 第124章 恨不得把这死拳怼心口里噎着   等夜深,赵阿姨睡着了,郭恒才过来。   几人在院里围了一圈。   “给赵阿姨用昏睡诀了吗?”张决明问郭青璇。   “没有。赵阿姨不会掺和我们的事,她不会出来的。”郭青璇说,“但我在她枕头下画了个灵阵,这几天事情太多,她受了惊吓,这样她能睡得舒服些。”   郭青璇:“我还吩咐小彤在她门口守着,不会有半点差池。”   张决明没什么可再说的,郭青璇已经想的最周到了。   “马博远那屋我也贴了符咒,大人就放心吧。”林眷紧跟着说。   “好。这次谢谢你们了。”张决明诚心道谢。   “大人,你这是说哪的话,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林眷可听不得恩人这话。   张决明笑了笑,转向一旁的郭恒:“要说救命,这回我更要谢谢您。”   张决明说着,朝郭恒弯腰低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郭恒没去扶他。按辈数排分,郭恒是条上千岁的赤龙;按身份地位,郭恒又是龙族族长,他既恩于张决明,也应该受这一拜。   只是让郭恒意外的是,张决明鞠一躬,他身后的周启尊竟也跟着弯腰低了头。   但周启尊识时务,没有多嘴。等张决明直起腰板,他也跟着起来了。   郭恒笑了笑:“大人见外了。青璇这些天也多受大人照顾。再说此事本就有我龙族的责任在,小小一枚龙胆,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郭恒顺便看了眼周启尊――他对周启尊的印象算不错。肉体凡胎,倒有冲劲,有拚命的胆量。――若非他这样,旁人是万万容不住山鬼的。   “大人今夜叫我来,是为了长生铃吧。”郭恒说着将长生铃拿出来,“我听说,这里面的阴魂,是这位周小哥的亲妹妹。”   “是。”张决明一见长生铃,赶忙接过去。   长生铃那血红色再淡去一层,几乎仅剩一薄浅晕,但还是没有恢复成洁白的铃身。   “阎罗王施的封魂咒已经破了,我将我的灵气灌进去,这才把里面的魂魄暂时定在长生铃里。”郭恒说。   “但若要唤醒她,让她继续在长生铃中生养,还是需要山鬼的血。”   “您可知道她伤的怎么样?”张决明担心地问。   “她没事。”郭恒看向张决明手中的长生铃,“这些年你把她照顾的很好,她的阴气已经大有恢复,封魂咒虽破除,但好在你很快救下了她,并没有给她造成太大伤害。”   张决明松了口气:“既然这样,还要麻烦您帮我作阵,让她安定下来。”   “现在?”郭恒有些犹豫,他注意着张决明的脸色。   “这事不宜拖着。”张决明坚持。   郭恒想了想,点头:“也是。拖一天,她好容易攒起来的阴气就会溃散一些。那我这就作阵。”   郭恒说完,微微阖眼,他手上开始动作,灵光闪过,院子中央从地面升起一圈光罩。那光罩有钟鼎般大小,由中心一点散发着赤红色的光。   张决明将手中的长生铃抛进光罩中,将铃铛严实拢住。   张决明拔出腰间的刀,刚要往掌心剌一刀,突然被周启尊拽住了手腕。   “没有别的办法了是吗?”周启尊多余问一嘴。   这关头,这废话不像周启尊会问的,他就是心疼罢了。   张决明才刚从床上起来不到一天,就又要挨刀子,又要流血。   张决明看了看周启尊,笑起来:“你想不想见见周怿?”   周启尊心脏唿嗵一蹦。他全身的筋骨都在打震荡,但他还是没有放开张决明的手腕:“可你......”   “没有别的办法了。救周怿,只能用我的血。刚才也说了,拖一天,她的阴气就散一天,还要耗我更多的气血。”张决明动了动自己的手腕。   “别担心,没关系。”张决明手里那刀子闪着冷光。   周启尊被冷了眼,头一回觉得刀子是个相当可怕的物件,可怕得能和恶鬼划去一等,这让他要大喘气。   “大人,阵已经布好了。”郭恒提醒说。   “好。”张决明用了点力气,一下就挣开了周启尊的手。他错开一步,背过周启尊,这才在自己手心割下这一刀。   被张决明这么轻而易举地挣开,周启尊蓦得挨了种打击。那是种不好说的无力感。他愣着看自己的手――他是抓不住张决明的,半分抓不住。   如果张决明要离开他,他连挽留的本事......哪怕一个留人的动作,他都做不来。   周启尊狠劲儿搓了把脸,脸皮搓得火辣。不安正在狂躁,他差点就要上前一步,给张决明抱在怀里。   说张决明患得患失,他又何尝不是。   郭恒的灵阵已经开始运转,从张决明掌心里,血流喷涌而出,仿佛一道纤细的桥梁架起――他的血浇进阵眼。   周启尊往张决明跟前近了一步,好看清张决明的脸色。他脸色一直是白,现下嘴唇上那点淡淡的血色也不见了。   周启尊的手背在身后,偷偷攥了个硬拳头――他恨不得把这死拳怼自己心口里噎着。   那阵中忽得赤光大盛,一片血红的模糊中,长生铃上冒出一股白烟,一个虚透的影子渐渐显形!――是周怿!   “你能看见她吗?”张决明问周启尊。   周启尊被那一抹白影勾直了眼睛!   他艰难地应张决明一个字:“能。”   “我能。”周启尊嘴里干燥,强逼着自己镇定。   镇定。再镇定。镇定下来......   对面的周怿抬头了,鬼影虚无,她的模样也虚无,可她脸上的青白却不虚无。周怿有一张}人的、死去的青白脸色。   找了她八年,周启尊无数次想过,如果有幸周怿还活着,如果他最后找到的不是一具尸骨,一把灰土,他还能见上她的脸――那算年纪,她该是二十五六的大姑娘了。   可这本该二十五六的大姑娘,却永远停在了十八岁。   她的十八岁褪成青白的了。   “哥。”周怿好久才喊一声。她或许因为当了鬼,声音也要寒冷许多。   周启尊差点弯腰蹲下去。这一声从鬼魂嘴里叫出来,他像被两块钉板给前后夹透了。   “......小怿......”周启尊往前迈一步,后头的张决明立马拉了他一把。   同时,对面的周怿也着急地喊:“哥你别过来!”   “你别过来!......”周怿眼睛红了。   鬼也会哭。鬼也能把眼睛哭得那么红。那眼里的红也不是虚无的。   “你别靠近我,我怕我伤到你。”周怿小声说。   周启尊顿了脚,这回脚掌下头也踩上了钉板。身边的张决明在他耳边低声说:“阴魂......阴气重。”   张决明说得困难:“为你的安全,别过去了。”   张决明刚流完血,身上山鬼的香味比平时要浓,这味道激醒了周启尊。   周启尊转脸瞧了张决明一眼,他也不顾周围有人,将张决明的手给攥住了。   “哥。”灵阵的赤光在渐渐消弱,周怿那抹魂魄也越来越虚淡。等灵阵作成,她只来得及又说一句,“哥,这些年,我好想你......”   赤光消失,阵眼关闭,长生铃变回了透白的铃身。张决明伸出手,长生铃得了感应,发出一阵淡淡的明光,从半空缓缓落去张决明掌心里。   周启尊瞪着长生铃看,张决明则抓起周启尊的手,将长生铃放进他手中:“虽然有术印,但长生铃还是重阴,不好放在你那太久。”   周启尊摇了下头,把长生铃还给张决明:“放你那吧,我都听你的。”   张决明微微皱眉,周启尊那疲惫的表情叫他难过。   张决明收了长生铃,手又飞快在周启尊手背上抓了一下,转身朝郭恒走过去。   “大人,我还要麻烦你一件事。”张决明回头看周启尊,“周启尊能闻到山鬼的灵香,还有,您刚才也看见了,他有鬼眼。”   “他是凡人,也从未修行过任何道术,不该有那东西。可我探他的脉,却找不到端倪。”   郭恒也正为这事惊奇,他径直走到周启尊身边,对周启尊说:“我可以探一探你的灵台吗?”   周启尊点了下头,郭恒的手便覆在他前额:“会有点难受,你忍一下。”   郭恒说完,手掌下灵气涌动。周启尊闭上眼,立时一阵昏头胀脑。   他一颗脑袋就像被扔进了翻滚的大浪里,波打来涛打去,晕得找不到西北。   郭恒收回手,周启尊身体一晃,单膝跪去地上,他压了好一会儿胸口,这才没当场吐出来。   等周启尊脑子清醒过来,张决明早已经蹲在他身边。张决明掐着他的脉,正在往他身体里送灵气。   周启尊倒了两口气,舒服下来。更是因为山鬼的灵气作用,他从地上起来,反而通体舒畅,连身上的旧伤都不再酸疼。   “怎么样?”见周启尊没事了,张决明赶紧问郭恒。   郭恒脸色极其严肃,他摇了摇头:“奇怪。”   “我探不得他的灵台。”郭恒说。   “可从他的气息来看,他分明只是个普通人,怎么会......怎么会......”   张决明的手摸了下裤兜,他在犹豫要不要把血玉扳指的事和郭恒说――周启尊突来的鬼眼,八成和扳指托送的怪梦脱不了干系。   而且那扳指上还有上古禁忌,不辨是吉是凶。   张决明在犹豫。如果要郭恒帮忙查解扳指上的咒术,那必定要把扳指交给郭恒,可这是周运恒唯一的遗物。   周启尊突然往前走两步,临张决明身边。他早心知肚明,便说:“拿出来吧。没关系。现在只能这么办了。”   张决明望了周启尊一眼,这才给扳指拿出来。   他把扳指递给郭恒:“这扳指是周家祖传的东西,上面被下了咒,有上古禁忌。我解不开。”   “这......”郭恒一听,脸色大变,他小心地接过扳指。   “还有,不知您可知道良T这个名字。郭青璇可以作证,从他的话里,他和您是旧识。”张决明又说。   “良T这名字,我已经听青璇提过了。”郭恒收好扳指,叹口气,“兹事体大,现在我还有不清楚的地方,暂时不好说。但我跟大人保证,一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只是......在这之前,我要先查查这扳指,不瞒大人,这事或许会牵扯百年前的恩怨,我要去一趟你们幽冥,见见阎罗王。”   阎罗王多有隐瞒,郭恒竟也言语不清,张决明听得急了,立时就要反问。   但还没等他说什么,郭恒竟然后退一步,朝张决明弯腰行礼:“山鬼大人,还请相信我。”   这一躬堵了张决明的话。   郭青璇见状也走上前来,她和张决明说:“二叔一定有自己的计量,他不会害我们的。”   张决明想了想:“一天。明晚我去幽冥找您,还有阎罗王。”   “好。”郭恒点头,转身离开了院子。   “放心吧,我二叔一定会帮我们。”郭恒走后,郭青璇拍了下林眷的肩膀,示意他回去照看马博远。   “嗯。”张决明朝郭青璇笑了下,“你也回去休息吧。”   张决明留意到,院子里笼下了赤龙的灵力――这是郭恒留下的结界,来护他们周全。   现下他们身上都有伤,郭恒这结界着实添了一份保障。   张决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郭青璇和林眷都进了屋,院里只剩下张决明和周启尊。   “我们也进屋吧,别太担心了。”张决明和周启尊说。   周启尊打头往屋里走。这一晚上他很不好过。周怿、扳指、张决明的血......每喘一口气都钻心疼。   走进门口,身后突然传来响动,周启尊连忙回头看,见张决明竟半个身子撞在门上,他扶着门框,差点摔倒!   周启尊风快一步跨过去,给张决明扯进怀里:“怎么样?头晕吗?是不是失血过多了?”   “没有。那点血没什么的。”张决明站直了,“就不小心绊了一跤。”   张决明淡淡朝他笑着,这苍白乖巧的脸,一入眼睛,周启尊的心肺就慌慌烧灼起来。   周启尊二话没说,打横给张决明抱走了。 第125章 “我刚才慌了。”   “哎,不用......”张决明悄了声。   他眼下没工夫害臊――周启尊的脸色很不好看。   好在四周没人,张决明没挣开,老实地由周启尊抱着。   周启尊给他抱进了屋,放在床上,又在他后背塞去只枕头垫着,让张决明倚得舒服些。   “我给你倒杯水。”周启尊说。   他一杯水倒过来,递过来,张决明接来喝干净。   放下杯子,张决明这才试着说话:“我真没事儿。”   周启尊瞧了瞧他,终于挤出一抹笑:“不会安慰人就别说话。”   周启尊摸了下张决明的脸,憋上口气,过两秒说:“我去洗把脸。”   他说完,起身去了卫生间。   张决明后背实在地靠在枕头上,仰头望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头周启尊用凉水洗了把脸。他手黑,洗脸跟报仇雪恨似的,扑噜了满身的水,衣服领子湿过一圈儿,又弯腰歪头,张嘴接着水龙头,用凉水冰了遍牙口。   起身关上水龙头,吐出一口凉气,周启尊总算给心尖的毛病压下了点儿。   他用胳膊胡乱蹭蹭嘴,俩手支楞着没想好放哪,就稀里糊涂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这电话竟是去给白雨星的。   现在是晚上一点二十分。周启尊野腔无调,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不讲良心不讲肺子,平时几乎从不给白雨星打电话。   可想而知,这个时间点儿,当白雨星突然接到他的电话,那头顶的几根头发得吓得多苟缩:“怎么了!尊儿!周启尊!是你吗周启尊?”   “是我。”周启尊没搭理他的连珠炮。   “这么晚给我打电话,你碰上事儿了?快说,别吓我!”白雨星的瞌睡全吓没了。   但能听出他是捂着嘴说话的,接电话前也有一会儿,应该是跑出去接的,怕吵到媳妇儿。   “我没吵醒嫂子吧?”周启尊问。   “没有。”白雨星说,“我去厅里接的。怎么了?快说!你要急死我?”   听见没吵到自己嫂子,周启尊扪心无愧。他完全没有吵醒白雨星的负罪感,把这半秃子当牲口用,居然问:“你之前常做给嫂子喝的那个,桂圆红枣......就补身体的那个,怎么弄的?”   他边说边往厨房走,跟只晃荡的野鬼似的。   那头白雨星傻眼了:“什么玩意?你深更半夜打电话吓我,就为了问这个?”   “嗯。我着急。你快说。”周启尊已经到了厨房。   他翻搜橱柜,先拎了一包红糖出来,又找了包大枣。   “就......不是......”白雨星怀疑自己做梦没醒,“你到底怎么了?你今晚怎么这么奇怪?你什么时候回长春?”   周启尊:“......”   他就不明白,白雨星一个老爷们儿,怎么就不能干净利索,问什么答什么,非要废话连篇?   饶是他太不讲理了,深夜吵人安眠,就为问个“月子茶”配方,还不让人絮叨抱怨几声。   “......没事了,对不住,你睡吧。”周启尊黑到家,竟反手给电话挂了。   复杂的他弄不明白,又不想让张决明等着――张决明心思重,放着几分钟,指不定又瞎琢磨什么。   于是周启尊只烧了壶开水,给红糖和大枣泡了。   等他弄好一杯红糖水,白雨星那头发来一条短信。内容不需多说,就是担心他,怕他出事,毛里毛慌。   周启尊这才愣了下,发现原来是他自己毛了。   如果不是毛了,他怎么能六神无主,半夜打电话问白雨星这种蠢事――他那点唯一能拿出手的冷静、理智,终于全部抛弃他,滚没了影儿!   “......我真是疯了。”周启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给白雨星回了条短信,掐良心道歉,还破天荒地简单交代了自己的情况,说过几天应该就会回去,白雨星又嘱咐过二三,这才肯消停。   周启尊端着一杯烫手的红糖水,盯着水面飘的两颗大红枣,回了屋里。   张决明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乖巧地靠在床上,似乎没敢动唤。   看见周启尊弄了杯红糖水进来,张决明表情呆呆的:“你......你这是去......”   “爱喝甜的吗?”周启尊坐到床边,问。   他吹了吹红糖水:“还有点烫,等会儿喝。”   “不过这玩意对你没什么用吧。”周启尊淡淡笑了下,“我再跟你讲个笑话。”   “刚才我给白雨星打电话,问他怎么做补气血的茶,你说我是不是傻了。”周启尊叹口气,“现在都一点半了。”   “......”张决明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起决明。”周启尊看着张决明,轻轻地说,“我刚才慌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   周启尊又吹了吹红糖水:“差不多了,你喝吗?”   “喝。”张决明马上说,拿过杯子闷头灌。   “你慢点儿,还是有些烫。”周启尊叮嘱他。   可张决明喝得挺快,他喝完还不经意地用舌尖舔了下嘴角:“不烫,很甜。”   喝完水,张决明给杯子里的两颗红枣吃进嘴。   周启尊默不作声地接过杯子,放下后又自然地将手心虚捧去张决明下巴颏。张决明舌尖打了个卷儿,才把两颗枣核吐进周启尊手中。   周启尊给枣核扔了,回来抓着张决明的手,翻过手心看――之前剌的一刀已经完全愈合,看不出痕迹了。   周启尊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来一句:“明晚你要去幽冥,我不能跟你一起。”   张决明目光紧贴在周启尊脸上。――这人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候。   他脊梁骨顶立惯了,豁上死也不肯服软,哪怕八年前周家大祸临头,他也是愤怒,发疯,歇斯底里。后来隐忍,憋屈,比石头还硬......   可眼下的周启尊,身上却透出了太多的不安,害怕。内疚这种词儿不够看,张决明真想造个暖呼呼的棚子,给这人护进里头。   “周启尊,你听我说。”张决明慢慢地说,“我七岁进幽冥,是在那里长大的。就算阎罗王有什么顾忌,他也不会害我。还有郭恒在,我这一趟不会有事,你等我回来就好。”   “嗯,我知道。”周启尊应声。   张决明顿了顿,继续说:“你如果还想见周怿,恐怕要等一等。”   张决明:“人鬼殊途,你的身体出现异常,本来就不是好事。而且良T想要长生铃,他用马博远绑架你,也是想用你逼我就范,交出长生铃。为了周怿,我们不得不防。”   “所以,你想把长生铃送去幽冥?”周启尊是聪明人,已经听明白了。   “我想把长生铃封去九幽门前,由赤豹守着。就这一段时间,我不会让周怿一直自己在那里。”   张决明慎重地说:“不论阎罗王的态度,九幽门在冥渊禁地,是整个幽冥最重视的地方。长生铃放那儿,比放在我身上安全。”   张决明:“良T不会轻易去闯九幽门的。”   “听你的。”周启尊点头。他脱下鞋上床,下巴微微抬一抬,示意张决明给他让点地方。   张决明往一旁蹿了些,周启尊翻身上去,顺势伸长胳膊,给张决明搂进怀里。   张决明靠得近,能听见周启尊咚咚的心跳声。   “周启尊,你也许不爱听,但我的命是你的。”张决明的声音不大不小,“你或许不会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我这样的人,依仗别人活着,依仗你活着。”   周启尊闭上眼睛,没吭声。   他给张决明搂得更紧了。   。   第二天一早起来周启尊就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昨儿个一夜的不安动荡似乎从没有过。   他还是站得直立得挺,甚至还能在饭桌上朝赵阿姨乐呵两下。   张决明看得发愣――周启尊一定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坚韧的那一个。   幸好周启尊是这样的,张决明才能在地狱里做一只好鬼(注)――当年那个瑟缩进黑暗,心灰意冷的男孩儿才没有求死。   若说出嘴会难过,看进眼也会难过,那就让他们遍体鳞伤。相爱或者根本不是件美事,它仅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靠在一起去往鬼门关。   。   夜深三刻,张决明动身去了幽冥。   这回他没让周启尊昏睡,反倒带了周启尊一个吻,还有一声“等你回来。”   环境随心境变化的说法不知循了哪门子歪理,反正难解。幽冥一路森寒冷泣,四面八方阴鬼怒嚎,张决明竟头一回没有心惊。――周启尊是根定海神针,就杵在他腔子里。   张决明先进了冥渊,召赤豹出来在九幽门前守着。   九幽门前还立着乔B的石身。张决明将长生铃封进石中,这才要去阎罗殿。   他转过身,居然打了个冷颤――蓦得感觉背后有一股阴寒。   张决明谨慎地转回身,在九幽门前仔细留意,没发现什么异常。   张决明拨了把赤豹的头,交代说:“寸步不离地守着,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知会我。”   赤豹受命,威风地嗷了一嗓,张决明这才离开。   。   阎罗殿是幽冥的衙堂,殿门一向威严大敞,今夜却出奇地殿门紧闭,大门左右各守了一个鬼差。   张决明临到门前,心底起了嘀咕,他扫了眼对面的两只鬼,一只脸被削掉大半,嘴也没了,剩下那只缺胳膊断腿,但好歹有嘴。   张决明给有嘴的鬼差唤过来:“大人和龙族族长可在里面?”   鬼差见了张决明,忙殷勤地行礼,回话:“在。但您如果要进去......”   张决明皱起眉:“我早已经提前说过今晚会来,大人没跟你们吩咐?”   “这......”鬼差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大人是说了,但他们二位在里头布阵,我们实在是不敢.......”   张决明还没来得及再问,脚下突来一阵剧烈的震荡!有地狱业火从头顶降落,一簇正扑鬼差的脑袋!   鬼差吓得大嚎一声,若不是张决明眼疾手快,一掌打散了业火,这鬼差的头估摸要烧没了。   还在守门的那只就没这么幸运,他被业火染了肩头,每长嘴,出不来声,可浑身都像在滋哇乱叫。   大地几秒便停止震动,业火也不再落下。   “山鬼大人,阎罗王吩咐我们守在外头,可里面布阵,二位大人灵力冲撞,这地狱业火已经掉下来三次了......”鬼差惊怕地说。   张决明想了想,说:“先带受伤的鬼差去鬼窟,你们不用过来了,这边有我。”   那缺胳膊断腿的鬼差像找到救星,连忙千恩万谢,带着刚被业火燎了肩的鬼差下去。   张决明在门前站了一阵,运足周身的灵力,右手掌心现出挞罚,照着门缝就是一劈!   火光闪过,轰隆几响,阎罗殿这两扇生死门竟被张决明给劈开了!   张决明飞快跨进殿去,见殿中灵光大盛,半空悬着周家那枚血玉扳指。   郭恒和阎罗王分别位于东北、西南两角,见张决明进来,郭恒立时高喊一声:“快!朝我打一鞭!这扳指的咒术太强,我的灵力全被吸进去了!”   张决明后撤一步,飞身跃起,他手下没犹豫,一鞭子硬甩去郭恒身上!   阵中平衡破碎,郭恒被一阵飓风掀飞,撞到后头的石壁上。而另一侧的阎罗王也泄了气,跌倒在地吐出一口血。   血玉扳指从半空往下掉,张决明忙奔上去,接在手里。   扳指发着鲜红色的血光,张决明心底寒栗――到底是怎样的术法,连郭恒和阎罗王合力都碰不得它!   作者有话说:   他仿佛就是在地狱里也能做个好鬼似的。――《骆驼祥子》老舍 第126章 或许......事关天运金龙   “山圣......山圣......一定是大荒山圣!”   阎罗王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张决明眉头紧蹙,过去扶了他一把。   另一头郭恒也调和气息,慢慢站起来。   “这么看来,这扳指一定是大荒的线索。”郭恒说。   “大荒?”张决明立时警醒。   自大荒山圣身魂散烬,大荒地脉已消隐百年,就连乔B在的时候都感应不到。   张决明冷下脸,说:“事到如今,二位大人还要和我打哑谜?也是时候把知道的全告诉我了吧?”   他手里的挞罚还未收回,黑索熠熠闪耀火光。   阎罗王看了张决明一眼,思忖一阵,叹口气:“决明,不是阎罗殿怕事,是这阴间实在担不起,人世更是担不起。”   自张决明承袭山鬼,阎罗王就没有唤过他“决明”,也只有小时候才像个“爷爷”,正儿八经唤过两声亲切。   这称呼一出来,张决明微微怔了下,把手中的挞罚收了。   “先前无名灯一事,你曾对我发难,我不去辩解。”阎罗王继续说,“你一心想为周家报仇,置生死于不顾。对公,五大圣物和九幽门事关重大,我不想你冲动行事。对私,你母亲于幽冥有恩,我答应过她好好照顾你,也不愿意你铤而走险。”   “我也是权衡过后,才没有告诉你的。”   阎罗王:“其实我并没有袖手旁观。我和郭恒族长早就有过计量,也一直在暗中调查圣物。”   张决明沉默了片刻,低低对阎罗王说:“大人多虑了。”   阎罗王被噎了话,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你啊......”   “既然如此,现在也瞒不过你了。”阎罗王说,“这扳指上有上古秘术,十有八九,是先圣留下的指引。”   “什么意思?”张决明赶紧问。   “百年前,山圣封九幽门,神归混沌,神形俱灭之时曾预言,日后定有劫难。而倒是寻因溯果,皆可破解。”   “九年前麒麟血现世的时候,紫星周转,也是这般征象。”   阎罗王:“或许这扳指就是线索,而周家,就是因果呢。”   “我也有这样的怀疑。”郭恒接着说,“先不提周启尊一介凡人,怎么会有鬼眼,就说麒麟血为什么阴错阳差偏被周家找到?五圣物是山圣亲手散落尘封的,若非天道显象,凡人不会知晓它们在何处。”   “天道?”张决明一激灵,“那良T又是怎么找到的圣物?”   张决明:“就算赤金令和无名灯在我们手里,但那也是我夺来的,五大圣物全被他找到了。他还能号令九婴穷奇这样的上古凶兽。”   “既然他是龙族,那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是条什么龙,才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张决明问郭恒。   “或许......事关天运金龙。”郭恒一句出口,阎罗王和张决明皆浑身一震。   张决明想起林眷拿来的金鳞,还有周启尊曾与他坦言,说在扳指的梦中,见过一尊金龙塑像。   “可龙族不是千百年都未有金龙吗?”张决明反问。   郭恒脸色忽然涨得红紫,似是难以启齿。他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其实三百多年前,龙族是有一条金龙的。”   “只是那条幼龙......那是龙族的耻辱,全族长老便守口如瓶,外界并不知晓,就连族内的小辈也不知道,像青璇,她就从没听说过。”   “隐瞒金龙的存在?”张决明很惊讶,“金龙生来便应天道,按规矩,必要接任龙族族长,龙族为何视他为耻?”   “他不一样。”郭恒摇了下头,说,“龙族上古繁衍,世代若有金龙,定是法力无边。可他,他生下来却什么也做不了。”   郭恒:“郭崇晖的灵气极弱,除了生有一身金灿灿的龙鳞,他比任何一条幼龙的资质都要差,甚至修炼百年也不能化形。”   “怎么会这样?”张决明奇怪。   “我也不知道。”郭恒叹气,“怕落道界口舌,族内的长老就将它放在南水生养。”   “南水是龙族禁地,里面独有一条烛九阴。”郭恒脸色变得更难看了,“那条烛九阴,就名为良T。”   郭恒:“后来两条孽龙逃出南水,龙族暗地追捕,却渺无音讯,再后来便是凶魔大起,大荒山圣封立九幽,龙族就再也没有他们的确切消息。”   “......良T是烛九阴......”张决明在心里思量。   “北有寒山,O龙V只。(注)”O龙的别名就是烛九阴。   虽然同为龙族,但烛九阴算是龙中异类,它生性阴翳,难修正道,极易堕魔。龙族将他禁足于南水,却也是情理之中。   “烛九阴......良T......”张决明喃喃自语,“可仅凭一条烛九阴,如何能有那么大本事,找到圣物,还驱使早已避世的上古凶兽?百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良T想救活的又是......”张决明话说一半,心底猛地生出一阵恶寒,“九幽门后的大煞龙骨......”   “这事现下仅凭我们三人猜测,还不能明朗。”阎罗王看向张决明手中的扳指。   “大人的意思是?”张决明问。   “这扳指或许是唯一的指示了。它是周家的东西,麒麟血第一次出现也是在周家......”阎罗王早知晓张决明心系周启尊,没有把话说尽,只说,“周启尊一定是摘不出去的。”   张决明听懂了:“我明白了。大人是想通过周启尊,调查他父亲、甚至周家祖上和麒麟血的关系。”   “不错。如果这扳指是山圣留下的,那百年前,此事与周家祖上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有别的办法了,张决明不愿意也得这样做。――像阎罗王说的,周家的事不是意外,不是巧合,周启尊是摘不出去了。   “好。我们想办法去查。”张决明应下来。   阎罗王点头,又说:“还有,我想你多留心大荒。”   “为什么大人一定要执着于大荒?大荒山圣不是已经归元消陨了吗?”张决明不解。   “你不清楚。”   阎罗王说:“你知道三魂盛阳,一魂一火,共三颗魂火。你母亲曾亲口告诉我,当年山圣作封九幽,以五大圣物起阵,用左肩的魂火献祭,后来,他又取了蛮荒极地千尺下的玄铁,以右肩的魂火淬炼,这才有了挞罚,赋于山鬼,守九幽门。”   “挞罚的焚生烈火!大人此话当真?”张决明从没听过挞罚的由来,不禁吃了一惊。   难怪焚生烈火可以焚灭万千生灵,神魔不忌。大荒山圣是天地初开时的上古圣贤,以他的魂火为源,挞罚有这功力也不稀罕。   “不仅是魂火。还有五大圣物的阵法,如何成阵至今也是秘密。”   阎罗王:“形魂虽灭,圣火不熄。山圣还剩下一颗魂火尚存,不知所踪。我们怀疑,它很可能就留在大荒里。”   阎罗王:“山鬼生于大荒,若说最可能感知到大荒位置的,那只能是你了。”   “没错。”郭恒也说,“若能找到大荒,找到山圣的最后一颗魂火,事态必大有转机。无论如何,九幽门是不能破的。”   张决明后撤一步,朝二人承礼:“我明白了,我会尽力。扳指的事不能外传,现在我先拿回去,和周启尊一起查查周家。”   “也只能先这样了。”阎罗王深深看了张决明一眼,“你注意着幽冥的消息,我说不定会传讯给你。”   “是,大人。”   “你......”阎罗王顿了顿,“万事注意安全,莫非百无禁忌。”   “是。”张决明又行一礼,带着扳指走了。   尽管阎罗王和郭恒给了一些说法,但事情还是疑点重重。   就算百年前,山圣、龙族、幽冥,及周家有什么特别的联系,那赶尸族呢?   赶尸族几百年落寞无闻,于道上不过像纤肢细足的小蚂蚁,赶尸族又发生了什么?   张决明不敢耽搁。自然,他分秒慢不得,也是因为――他想周启尊。   想他。想见他。只有把周启尊牢牢占有进眼里,他才不会惶恐难安。   作者有话说:   “北有寒山,O龙V只。”――《楚辞・大招》 第127章 自家的花,不给外头看   回去后,张决明又单独找了趟林眷。   林眷是赶尸族的小辈,自然不会知晓百年前的事。可惜阴人仅为凡胎,寿命与常人无异,甚至阴气过重,还要比平均的更短命。   要找到百多岁的前辈是不可能了,就连魂儿也早走过奈何转世,一碗孟婆汤把前尘忘得一干二净。   没办法,张决明只能差林眷回一趟湘西,去找赶尸族的族谱秘录,希望能查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因为要调查周家,所以他们必定是要回长春的。所以张决明和林眷约定,拿到族谱秘录后去长春找他,一定要越快越好。   怕林眷遇到危险,张决明专门放了一小瓶山鬼的血给他带上,好歹路上能挡挡煞气,用来画符也可以加大威力。   周启尊眼珠子直勾勾刮在巴掌大的白瓷瓶上,眉头紧蹙,眼神可怕。   林眷被他盯得手心疼,吓得差点没敢把血揣进兜。   后来周启尊又发牢骚,神经病一样把张决明的裤腰带扒了.......他竟将张决明腰带上别的小刀给抓下来扔了。   张决明:“......”   这人有那么几阵儿真比幼稚顽童还不讲理,更胡闹。   周启尊没好气儿地说:“我烦这玩意。”   ――其实他是怕这玩意。他舞刀弄枪十几年,头一回怕了一把不足十五公分的小东西。   最后还是张决明灵俏,他磨磨蹭蹭凑到周启尊跟前,嘴角带着一抹满足的笑,小偷吃糖一样说:“周启尊,你心疼我啊。”   周启尊挑起眉稍瞅眼前的张小棉花糖,给这软乎乎的美貌青年叼去屋内,关好门,化了一嘴甜。   。   马博远在昏迷五天后醒了过来。他的命虽然保住了,但这个可怜人傻了。   他成了个痴呆。什么也不认得,什么也不记得。他忘了他的奶奶,忘了他的画。   张决明给马博远掐了脉,实在找不到帮他的办法――被邪气侵害过,能保住性命,再睁开眼看看天,就已经够运气了。   周启尊的母亲就没有他幸运,蒋秋琴虽然喘气儿,但一直躺着,闭眼闭到了死。   马博远......马博远起码还能在地上走走,用眼瞧瞧。   又或许,他这样醒过来更残忍,远不如去死干净,可谁又配下结论呢?   这么对比,就不知道这算不算悲剧。到底什么才悲剧。   不啻挣扎不休的命格罢了。   他们将马博远送进镇上的精神病院住下。小镇子,关疯子的地方没什么好条件,可就算这样,马博远也没钱住。   赵婷心善,掏出自己的存折,说她年纪大了,家里又没人,她自己一个人活,留钱也没用,总不能带进棺材里,便要给马博远付钱。   赵婷:“我会经常去看他的。以前我一直想着东阳的事,那段时间难挨,连屋门都不愿意出,马博远的奶奶出那样的事,我都没有好好关心过。现在想想,真是难受。”   郭青璇听不了她说这话。   郭青璇掏了一把纯白的大珍珠,死活塞给赵婷:“阿姨,您拿这些去帮马博远。”   郭青璇:“至于您的钱,有地方花的。我会常来看你的,我来了,您买大鱼大肉,咱俩吃。”   郭青璇说完还有点儿怯,颇有些丑媳妇见公婆的意思,更要命的是,她不是丑媳妇,他这儿媳妇......是妖。   看赵婷愣愣的模样,郭青璇犹豫着问:“您愿意我来吗?”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当然愿意。”   赵婷拉着郭青璇的手:“你们的身份......阿姨说实在的,现在还有点糊涂,不过没关系。你们没有吓过阿姨,也没有做过坏事,你们都是东阳的朋友,是好孩子,好孩子......”   赵婷泪含眼眶地把他们送去了车站。   在进站口一条小道拐角,周启尊又见到了先前的女乞丐――是被马博远一脚踹出来试探他的女乞丐。   女乞丐还是黝黑的脸,囚首丧面,身上穿着伤痕累累的破棉袄,她好像比前几天见到时更脏了些,又好像脏到极点,更脏也分辨不出来。   周启尊在她跟前顿了脚,弯下腰,把手里提的一袋饼给她。饼是赵婷刚烙出来切好的,还热乎,想他们带到路上吃。   女乞丐接过饼,用黑色的手直接抓,抓满一把往嘴里塞。她塞饼的姿势有种兽性,像某种肮脏的野兽啃食生肉。如果她没有一张人的脸,也许没人会觉得她是个人吧。   女乞丐腮帮子鼓囊囊,她脸颊嘴唇全是油,给脏黑衬得发亮。   她朝周启尊痴痴地笑了下。刚才还觉得她吃饼像野兽,现在她弯下眼角这么一笑,竟像极了一个美好、淳朴的村妇。   周启尊干剌剌地吞咽一口唾沫,说不好心里是什么滋味。   身旁伸出一只手,是张决明的手。修长,白,好看。   张决明放了几张红票子在女乞丐跟前,女乞丐立马扔了饼,又用油黑锃亮的手去抓钱。   张决明低垂眼睛看她,有些发愣。   “走吧,到时间进站检票了。”周启尊对张决明说。   林眷和他们不同路,自己先走掉,但郭青璇和郭小彤却早站在车站门口,等他们一会儿了。   “嗯。”张决明点了下头,他转身往车站走,手臂不经意地从周启尊手臂边擦过去。   周启尊是半秒钟也没犹豫,他很自然地伸手一拽,给张决明发凉的手捞住了。   “这......”张决明低头看了眼,抿一抿唇,有点不好意思,“这不太好吧?”   他一定是和周启尊待久了,近墨者黑,没学到什么好品行。嘴上说着推诿,手上又是另一回事,软乎乎地反握住周启尊的手。   周启尊笑了。他家这朵白莲花,自从开对了池塘,得到水润,那是白得格外干净纯粹,讨人喜欢了。   “不用不好意思。你不会以为郭青璇瞎,看不出我们俩的事吧?”周启尊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拉着张决明往前走。   “郭小彤那小兔子,脑袋还没长全乎,还看不懂这些。你更不用在意她。”周启尊只拉手不解渴,又用手指不规矩地捏了几下。   “但车站人多,大庭广众的......”张决明吞吞吐吐。   “那就更无所谓了。这么多人,谁也不认识谁,今天擦过肩,此生不再见。为什么要在乎?”   周启尊突然侧过眼,看着张决明:“心腔子就那么丢点儿地方,装自己的宝贝还怕不够用呢。”   这话听进张决明耳朵里,比掺了蜜的毒还要命,张决明自然是本没事跟周启尊比高低,他这辈子的道行也就这样了,天资不足,永远是周启尊的手下败将。   周启尊见状,知道张决明又羞又欢喜。他想更“欺负”张决明一点,讨张决明更欢喜些。   于是周启尊侧过头,临张决明耳边说:“决明,我告诉你个事儿。”   “......嗯?”张决明脚下都快打瓢儿了。   周启尊:“你耳朵又红了。”   张决明:“......”   他耳朵已经掉了吧。   周启尊说完,松开张决明的手,改成抻胳膊揽住张决明肩头。   两个男人搂肩膀,铁兄弟之间也不少有,总比十指相扣要自然很多。――张决明脸皮儿太薄了,现在已经红了耳朵,若是那雪一样薄透的脸也红起来......   自家的花,不给外头看。他周启尊小气。   不过改成揽肩膀也有好处,他们能靠得更近。   “快点!”前头的郭青璇看不上他俩这磨蹭劲儿,招手喊了一声。   “来了。”周启尊应声。   他临进站前又和张决明说了一句:“我们回家了。” 第128章 这小媳妇是直接拐回家了   好巧不巧,赶上长春一场急来雨。   周启尊四人下车时,老天爷正一个喷嚏崩波豪迈,这轰隆雷声叫郭小彤皱起脸。   “这么大雨啊。”郭小彤撇嘴。   “我带伞了,在包里。”张决明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把伞来。   他眼睛看过一圈。――周启尊个糙心眼子,不能长神经留意天气,指定没有伞。郭小彤烂泥扶不上墙,也十成指望不上。   再看郭青璇,她竟然也没带。   四个人没法用一把伞。   “我们不用,你们俩打吧。”郭青璇说,“我是青龙,生来属水,不怕雨。倒是周启尊,伤还没好,这么大雨别淋病了。”   “那我呢璇姐?”郭小彤赶紧说,“虽然我不会淋病,但大街上不能用法术,我不想被浇成落汤兔子!”   “......”郭青璇眼睛踅摸一圈,伸手指前头不远处,“那里有个胡同,趁没人,你去变回原身,我抱你走。”   “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郭小彤特喜欢被她璇姐抱着,立马顶着雨跑去胡同变身。   “哎!这丫头,又不怕淋了。”郭青璇也跟过去。   没消一阵功夫,郭青璇从前头胡同口出来,怀里抱着一只雪白赤眼的小兔子。郭小彤窝在郭青璇怀里,郭青璇脱下风衣挡着她,一点儿也淋不着。   “我和小彤在附近找个旅店住下。”郭青璇对张决明说。   张决明点了下头:“要多留心,距离最好控制在一千米以内,这样我可以清楚地感知到你的气息。”   “放心。有什么事给我发信号,我会马上去找你们。”郭青璇说完,就抱着兔子跑走了。   张决明望一眼周启尊,把伞撑开:“我们也走吧,我......”   他别了下嘴:“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周启尊一步迈进雨里,张决明的伞擎在他头顶,稳稳当当跟上。   周启尊深谙张决明的怯生脾性――明摆着的事还不敢直说。他故意问:“什么叫送我回去?”   “我们不一起?”周启尊瞄一瞄张决明,见他微微抿了下唇。   “你不守着我,能安心?”周启尊又轻飘飘地问。   雨声挺大,给他的声音打小,打散了。于是他刻意再扬大些声调:“到底去不去我那儿?”   “......去。”张决明偷觑周启尊。   周启尊倏得乐出了声。――这小媳妇是直接拐回家了。   两人并肩踩着雨,鞋和裤腿全湿上。眼前挥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又来一嗓子雷叫。   回忆悄无声息地滚上来,周启尊不自觉念起几月前,他和张决明第一次摊牌,那也是个突来大雨的日子。   他们淋得湿透,昧去个楼道里躲雨,张决明臊得要背对他,还将化煞符给他,轻描淡写地把心头血骗成大红丹砂......   挺奇妙的。也挺后悔的。如果早知道......如果心动得快一点......他当时就该把面前湿漉漉的小年轻搂进怀里暖和暖和。   前头一个水坑洼洼,周启尊拽了张决明一把,趁巧这暧昧姿势,顺理成章一般把人的腰给搂了:“下大雨,街上人少,没人看。”   张决明:“......”   张决明是不可能挣开周启尊的。他由着搂,嘴角不自知地偷渡来一抹笑。   走着走着,周启尊突然问:“你之前偷窥了我八年,你在长春有地方住吗?”   “有。”张决明老实回答,“租了一间屋子。不回幽冥,我就在那。”   “具体位置在哪?离我那儿挺近吧?”   “嗯,不远。就在盛世大路最北边。”张决明交代。   “租房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下个月。”   “那这样,今天你先跟我回家,等明天不下雨,天气好点,咱俩一起去一趟,把你东西都搬过来。”   周启尊一句一句的文从字顺,说得随意且应当应分:“我那理发店小二楼地方小,环境也挺差的,你别嫌弃,咱就先将就一下。等这些破事全过去了,我们再换房子。”   “你说什么?”张决明忽一下听愣了,他脚步停下来,跟根儿木棒槌一样戳在雨里。   ――过去八九年,总有人劝周启尊换个正儿八经的地方住,可他就是死守那间破理发店不挪窝,任谁磨破嘴皮,偏不进油盐。   现在他竟然这么说......   “这么意外?”周启尊似乎能料到张决明的反应,他手在张决明腰上用点劲儿,推着人往前走。   周启尊:“以前我自己,活一天算一天,睁眼闭眼只想着查真相,找小怿,哪天要是死在这两件事上,就算死得其所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你,日子就有了新的念想。”周启尊对张决明笑了下,“那理发店总归是个老旧门店,不像家。我们不好一直住的。”   周启尊认真地寻思:“我琢磨着想想办法,门店要是租不出去,我就重新装一下,或许能做点什么生意。”   周启尊:“不过我剩的钱不多了。到时候还要想办法,当然,船到桥头自然直,总能解决。”   张决明哑巴了一阵儿,目光蘸上周启尊脸上的笑意,心尖活脱脱化了水。他许久才闷呆呆地问:“你连这些都想过了?”   “当然。”周启尊的语气不容置疑,“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只会摆弄嘴儿,不做任何打算,不负责任的男人?”   周启尊:“我三十多了,想成家,跟你过一辈子,当然要想明白。不说多么详尽,起码得有个框子才像话。”   雨比刚才小了,突然就小了,吵杂喧嚣收敛太多,以至于周启尊这两句话声音格外放大,毫无防备地扎进张决明耳朵里。   张决明不吭声。   周启尊看得懂张决明这模样――张决明自打小没了家,失去怙恃,总无依无靠的。自己刚说的话,定是搁他柔软的心腔子里搅乱了一通。   就快到理发店了,临街口边有棵粗壮的大树,树叶子被雨逗得唰沙响,张决明突然推了周启尊一把,给他推到树干上靠着。   张决明手上的伞微微歪了歪,正巧遮挡朝路面方向,让路上偶尔匆忙行过的人看不见他们的脸。   脸挡上了,伞斜大发,至于两人另侧肩头全露出来。头顶的树杈子支横八叉,树叶不够密集,挂不住雨,他们的肩头一起湿了。   “大树吸引雷电。”周启尊挑了下一边眉毛,“下雨天不能躲在树下头。”   “就一会儿。”张决明小声说。   他微微动了动眉心,眼望周启尊。   周启尊察觉到张决明眼中的东西,遂眼睛一眯缝,用手轻轻点了下张决明的唇。   这是个鼓励的动作,也是个要命的动作。张决明没忍住,凑上去和周启尊接了个吻。   。   雨越来越小,等他俩到理发店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基本停了,只有崩星儿几个滴子,不间断无规律地掉下来。   张决明收了伞,跟周启尊往家门前去。   家门口......正门口蹲着一只英气十足的黑猫,一对金灿灿的猫眼锃锃瓦亮,跟清水刚洗出来的大金球儿似的。   ――黑桃这猫在张决明手下多年,周启尊不在这些天也一直候候在附近,这会儿早已察觉到山鬼的气息,正眼巴巴地蹲在门口等主子。   周启尊几天前拆穿她“卧底”身份时,才听张决明说她真名叫“黑桃”。   “还挺尽职,刚一回来你就蹲门口。”周启尊念叨一句。   可黑桃压根儿没把周启尊当瓣儿蒜。这猫犊子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张决明身上。――可算见着她家山鬼大人了。   周启尊见黑桃那大眼热切地盯张决明,竖起来的毛尾巴居然还晃了晃,酷肖一只欢乐蠢狗。   周启尊挨了猫的冷落,淡淡哼一声。他掏出钥匙去开门。   他才刚走过身,黑桃竟擦着他的鞋边直奔张决明去。   门锁打开,黑桃已经扑在张决明裤腿吸泥巴,瘾挺老大,吸得咪哇喵叫。   周启尊扭脸和张决明对了下眼,两人都有些想笑。   “黑桃。”周启尊也不叫那狗猫“姑娘”了,直呼真名,“别乱蹭他,再蹭不让你进门。”   他话音落下,黑桃耳朵僵了。   黑桃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也太得意忘形了,闻山鬼的味道过来,冲着张决明就去,把周启尊撂一边,这要是被周启尊发现什么端倪,那还不得坏事?   不过......黑桃?   她没听错,周启尊刚才叫她黑桃!黑桃!不是姑娘!   黑桃猫眼震惊,诡异地拧脖儿瞅瞅周启尊,又抬头望望张决明,满脑瓜懵圈。   张决明笑起来,微微弯下腰,用指尖点了下猫头:“没关系,周启尊全都知道了。”   黑桃还没等反过恙儿来,周启尊立马两步跨回来,伸手抄过猫肚子,将她粗鲁地擎在手上。   周启尊举她进屋:“你不是猫精吗?听说虽然不能化形,但年纪能当奶奶,会讲人话,先说一句欢迎回来给我听听?” 第129章 “老流氓,上赶子稀罕你。”   黑桃彻底惊悚了,四只蹄子外加一条毛烘烘的大尾巴一块儿不安分。   她尾巴乱N啵,居然还抽到周启尊下巴上。   周启尊皱眉,辣手拎猫,提溜着横:“还打我?”   黑桃:“......”   “你别太欺负她了。”张决明关上门,放下背包,眼里带笑走过来。   他摸了摸黑桃的脑袋:“别害怕,他逗你玩儿呢。你说话。”   “......大人?”黑桃还在断路中,得张决明准许,愣愣张嘴,“我真......他真的全知道了?你、我......全都知道了?”   ――周启尊这一趟到底经历了什么事?这蠢人居然开窍了!   “嗯。”张决明轻轻应声,眼里的笑漾开了。   黑桃一时间看傻掉眼珠。   这些年,她从没见过山鬼大人这样笑。大人虽然和善,没架子,但也很少笑。偶尔笑一笑,尽管好看,总觉得哪里苦巴巴。   张决明还从来没有,没有这么......笑得好甜。   “喵呜......”黑桃一亢奋,人话不会白活了。   她伸出猫爪去勾张决明。   张决明依旧在笑。笑着笑着侧眼看了下周启尊:“......”   周启尊勾着一边嘴角,眼梢微微地弯。他明明是一套凛正五官,却罕见得有了点邪气。那表情就像在说――“我不欺负黑桃,我欺负你。”   “......我......”张决明干嗖嗖地咳了声,转身走人,“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吃的,你一定饿了。这些天家里没人,屋子也该收拾收拾。”   周启尊:“......”   瞧瞧,出息。不经逗,不长进。   张决明身子都背过去了,还不忘加一声:“你裤腿湿了,赶紧上去换。”   “你不换?”周启尊瞧人后背说。   “我等会儿。”张决明去翻喽吃的。   他打开柜子,手比钳子还准,精确地掏出了......一袋小米。   周启尊惊默:“......”   家里的大中小米放在哪,周启尊自己都忘。里外里那些有生活气儿的东西全是白雨星办置的,和周启尊打不着竿儿。白雨星要是不来做饭,周是连微波炉都不稀罕用的。   周启尊又一眼难尽地看了看黑桃姑娘――仰仗这黑毛妖精好用,张决明进他家竟这么轻车熟路。   “看来你比监控器厉害,无死角啊。”周启尊撇嘴。   张决明已经盛出了一把小米,正低头灌上水洗。   “你怎么还不上去换裤子?”听周启尊这边没动静,张决明又催了一次。   “......这就去。”周启尊啧一声。   ――皮面儿上贤惠乖巧,谁能想到他违法乱纪,监视人,还监视得事无巨细。   “你也快点上来换吧,我不饿,先别弄了。”周启尊给黑桃抱怀里。   “马上弄好。”张决明说。   “行吧。”周启尊由他当小媳妇臊贤惠,拘黑桃上楼,“对了,屋子不用收拾,白雨星有钥匙,定期来打扫过。”   “哦。”张决明短短应了声。   上了楼,周启尊倒没先换裤子,他给黑桃扔桌子上,自个儿拉过凳子坐下,眼瞅眼堵着一张黑饼猫脸质问:“快跟我说说,你都怎么跟山鬼大人说我的?连家里哪个柜子有吃的他都知道......”   黑桃还是觉得有点古怪,她一贯在周启尊跟前当猫,忽然要张嘴“做人”,很不适应:“大人就让我看着你。”   周启尊后背靠在椅背上,心道“玄妙”――这黑桃还真是只姑娘,说话动静清新透亮。   “还防着我?”周启尊乐呵,“你没看见你家大人在下头给我做粥?他都听我的,你敢不老实?”   “咪......”黑桃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听周启尊诓,毕竟这混球心眼儿黑。   不过她家大人也没说过不能告诉周启尊。周启尊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大人这些年也算没白费心思。   换句话说,周启尊早就该知道。张决明为他劳心劳累,他蒙在鼓里真真太不像话。   黑桃想着,替张决明抱屈,又替张决明高兴,一激动还真忘了本。   “那好吧!”她妥妥交代,“大人什么都想知道。只要是关于你的,什么事都对他心思。”   “比如?”周启尊循循善诱。   黑桃:“比如你三餐吃的什么,哪天晚上失眠了,睡觉踢几次被子,新买的鞋磨脚,磨了个大水泡。白雨星又嗦,你怼得他哑口无言,还有一天抽了三盒烟……”   “......”周启尊一开始听着还乐,听一串下来却乐不动了。   他这辈子好敞亮,胆量大,从没偷偷地喜欢过谁,没有犯怯的卑微感情。他想象不到。   那么一个孤零零,伤痕累累的张决明......他像个变态,像个疯子一样关注着一个不知晓他的人。   他荒唐,又是那么老实,多少年不露一抹痕迹。   他用一双猫的眼睛来看,从一只猫的嘴里听说,看着,听着这些没有他的事,他最重要的人,每一天的日子,每一天的琐碎……   其中滋味,思来钻心。   “还有你心情不好乱发脾气,踹马桶撒气……”   “够了。”周启尊不轻不重地照黑桃脑袋拍去一巴掌。   黑桃被拍闭了嘴。她好歹跟了周启尊三四年,多少能看明白周启尊的脸色。   “周启尊,怎么了?”黑桃缩脖颈,“......这可是你问我的。”   “嗯。”周启尊站起身,大步往门外走。   黑桃立刻从桌上蹦下来,跟着他下楼去。   楼下张决明一锅小米汤已经煮上了,空气里有了股细腻的香味。   张决明不知又从哪摸出几颗大枣,加一把枸杞,正往小锅里下。   周启尊直奔张决明过去,张决明拎勺子搅和锅,听见身后有声,刚要转头,竟被周启尊从后头一把抱住。   手一顿,勺子杵进锅。锅里的热气咕咕往上喷,熏得张决明手指暖和起来。   黑桃轻巧地蹦到桌上,蹲下,朝他俩正眼瞧。   “你干嘛啊......黑桃在这儿呢。”张决明察觉出周启尊有点不对劲。   张决明皱起眉头,问:“怎么了?”   周启尊没说话,随手拎起桌边一块四角抹布,甩去黑桃脸上。   刚给那对澄黄大招子蒙上,周启尊就侧头在张决明脖颈上嘬了一口。他巧嘴半点不谦虚,甚至还嘬出了响儿......   黑桃自然不乐要个破抹布当盖头,风快摇头晃脑,两只前爪乱抓,将头上的抹布弄掉。   “黑桃,不准看!”张决明连忙喊一嗓子。   黑桃被他吼一声,抖一激灵,抹布已经掉了,苦了她还要拱背低头,把脑袋重新钻进去,给抹布又顶起来......   张决明松口气,在周启尊怀里转个身,一只手下意识捂住脖子:“你怎么回事......”   周启尊面不改色,厚颜无耻:“老流氓,上赶子稀罕你,不行?”   张决明:“......”   周启尊斜眼扫了眼前头的咕咕小锅,伸长胳膊绕过张决明,“咔哒”给火关了。   “......”张决明有点局促,“我都快做好了。”   周启尊不可怜他的劳动成果:“好什么好?你有这么紧张,一进门还煮粥......”   跳出来琢磨,张决明这行为也太可爱了点,周启尊乐着拨弄人:“二十岁新媳妇也就比你强一丢点儿。”   “......”张决明憋了口气,耳垂见红了。   “问你。这个家你这么熟悉,终于当了主人,有多高兴?”周启尊声音软了下来。   张决明看周启尊,看一看眼眶忽然有点潮,他眨了下眼睛,又好了。   砰砰。   砰砰。   心脏开始瞎叫唤。越叫越乱,越叫动静越大。   周启尊可算给张决明放开了,他后退一步,微微歪着头打量张决明。   张决明搁原地硬梆了好一阵,忽得叩住周启尊手腕,迈步带风,拉着周启尊就往楼上奔。   周启尊被他突如其来一扯,差点劈叉,好勉强才跟上。   很快上楼,张决明给门拽开,又把手上的周启尊拉进屋里,反身一巴掌给门推死了。   伴着关门声,楼下黑桃头顶的抹布盖头掉地。   黑桃扬起短脖颈,眯缝大眼,餍足地“喵嗷”一腔,尾音拖得长长的。   ――她感觉到山鬼的灵力波动很大,整间屋子都被山鬼的浓烈气息笼罩着。   她不知道楼上两个人在做什么,只是她知道――山鬼大人现在,一定非常开心。   。   入夏天长,老天七点都不带黑脸的,但今儿个阴天下雨,外头要比往常更黯些。   那天色霾霾的,叫人看着就提不起力气。   周启尊正四仰八叉地半躺在沙发上,手头捏着黑桃一只耳朵玩。   黑桃已经睡了,还打了点小呼噜。   张决明站在周启尊身后,用凉凉的指腹给周启尊一下一下按太阳穴,力度不轻不重,正好合适,舒服得周启尊就快睡过去。   人是舒坦了,但肚子不听话。肚皮下“咕噜”一响,周启尊又睡不着了。   先前那一小锅米汤没浪费,张决明后来下来煮好,让周启尊喝下一碗。   不过汤水就是汤水,撒泡尿的事,顶不上用处。家里没有菜可炒,张决明本想出去买,周启尊却说先前和白雨星通过气儿,白大厨很快就会来。   现在听见周启尊肚子饿了,张决明不想等了。他双手压下周启尊两边肩膀,低头说:“要不我还是先出去给你买点儿吧?”   “不用。”周启尊睁眼,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白老板说了,今晚烧烤店不开张,伺候完老婆吃饭他就过来,给咱做大餐。”   “可是你......”   周启尊没等张决明说完,侧头在张决明脸上啄去一口,他随意说:“这就能顶一阵儿了。”   “......”张决明小手小脚,拿他没戏唱。   不仅张决明,周启尊也有那么点儿呆。按他的性子,该是不乐意腻味的,不过摊上张决明,他倒比自己想象得要腻太多,是真想时时刻刻把人粘在身边,搓一搓,揉一揉......仿佛一个逢春开花的老树杈......   老树杈还在自我嘲笑,门外传来了动静。   有钥匙钻锁的声响。门还没等打开,白雨星的嗓门儿已经到了:“尊儿!你可算回来了!” 第130章 “幸好碰上他,挂来我心上。”   “夜晚黑,今儿个天气也差,下过雨路不好走。你嫂子孕吐,我就没让她过来。”   “明天中午涮火锅,酒给你准备好了。你去买菜,拎到我家,亲自给你嫂子报个道。你出去这段时间她一直念叨你。”   白雨星人还没等囫囵个儿进来,倒是一串连珠先秃噜出嘴。   白雨星给手上拎的菜肉放去门口架子上,迫不及待一大步跨过来:“快来我看看,搁外头穷N瑟这么长时间,你瘦成......”   白雨星一抬眼,卡巴了:“哎......这......有客人啊?”   除了周启尊大爷似地舒服在破皮沙发上,白雨星还瞅见后头挺着一个高挑的漂亮年轻人。   刚才张大嘴胡哈咧一通,白雨星不禁有点不好意思。他扑噜了把后脑勺,啧周启尊一嘴:“那什么,来客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不过转念一想就奇怪――周启尊哪来的客?   而且......白雨星又看了张决明一眼,他总觉得这漂亮小年轻在哪见过,有点熟悉。   周启尊总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抻抻腰板:“不是客。”   “......啊。”果然嘛,就说他没有客。   ......不对,白雨星愣愣:“啊?”   他再看张决明:“那是?”   “带的东西够多吧?不会不够吃吧?”周启尊走到张决明身侧,拉过张决明的手。   “够吃是肯定够的,再来一个人也够。给你接风,我照剩的拿的......”白雨星瞪周启尊和张决明牵在一块的手,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快去做饭吧,我饿死了。”周启尊恬不知耻地说。   “不是......”白雨星大喘一口气,“你.....”   “就这么回事儿。都是男人,不多解释,矫情。”周启尊语气平淡地扔白雨星一炸雷。   “等会儿等会儿!怎么就......哪回事?”白雨星被震得太惊了,死活没法信。   要知道那可是周启尊,苦大仇深的臭石头周启尊!这怎么可能呢?   白雨星怀疑自己做梦,还照自个儿手背咬了一口。   疼。这是真的。   “不......什么、什么时候?”白雨星舌头打花卷,“什么情况?你出去一趟,领回个男......”   “......你别给我一惊一乍的,决明脸皮儿薄,你再膈应着他。”周启尊皱着脸,觉得白雨星蠢到没边儿。   他迎上白雨星空白的表情,无奈说:“老白,你不会不认识他吧?”   周启尊指了指身边的张决明:“你不记得他了?”   “......啊?”白雨星更白了。   “......”周启尊无话可说,淡淡哼一声,“你那记性,快和头一样秃了。”   张决明:“......”   张决明挺想一转身,钻个结界回幽冥的。   他实在看不过去了。周启尊是真不着调,哪能这么欺负老实人。   张决明只好上前一步,给周启尊叼后头去,对白雨星礼貌地说:“我叫张决明。年前在小台山我们见过,我就是你们上山的向导。”   “张决明......向导......”白雨星脑子像被抡了一锤,“我靠!”   他崩完一句骂,又大口倒气儿:“是你啊!”   “是我......”   “这回想起来了。”周启尊大只无赖,摊手无辜。   “不,怎么是他?你......”白雨星用手指着周启尊,即将爆炸,“我就说他好看,你当时老盯着他看......可他后来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哎,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回事啊?”   “过程挺曲折的,但目前结果就是这样。”周启尊仍然不解释。   再说那些鬼啊怪的,也不能和白雨星明说。还是等他震惊过了,搪塞几句算了。   “那我......”可白雨星并不准备算了。   “哎你烦死了,先做饭行不行!”周启尊饿极了。   张决明也怕周启尊饿得厉害,赶紧附和,规矩地撵白雨星去颠勺:“那......哥,我跟你一起去做饭吧。我......我能帮忙。”   周启尊猛地扭过脸瞪张决明,仿佛耳朵刚才害了毛病。   张决明说完就掉头走,去门口拿起白雨星带来的东西便上电磁炉。   他都去了,白雨星自然不能再愣着,只得晃荡满脑袋稀泠浆汤,跟上张决明。   这俩人去鼓弄吃食了,周启尊一个磕在原地。按理说为了避免尴尬,他应该跟上去才对,起码再给事儿捣鼓捣鼓。   不过。他现在不太得劲儿。   黑桃被吵醒了,正窝在沙发上,木一张饼脸对向周启尊。   周启尊咂咂舌尖,竟低低自言自语说:“叫他哥叫那么顺?什么时候叫我一声啊......”   “周启尊。”张决明喊他了。   “来了。”周启尊硌楞眼,只得先去陪做饭。   。   一顿大餐都要做好了,白雨星还陷在迷幻里无法自拔。   周启尊先啃了个大鸡腿,胃袋子稍微垫了垫,就凑上去拽一下白雨星:“缓过劲儿没有?出来咱俩说说话?”   说着他给手里的鸡腿骨头递给白雨星。   “......”白雨星皱脸接过,沉默地将骨头扔进垃圾桶。   周启尊和张决明对视了一眼。   “你们去吧。”张决明说,“就剩一个汤了,我看着,很快就好。”   “嗯。”周启尊点头,薅白雨星走人。   因为是理发店,没有独立厨房,黑桃也还在沙发上窝着――这黑妖精不能单纯当猫看了。他俩不方便说话,周启尊就把白雨星带到了楼上。   上楼关上门,周启尊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一根叼进嘴:“你想怎么问。”   现在惊讶退得差不多了,白雨星冷静下来,的确有一揽子话想问。   他板着脸,杵门板子前头:“你先告诉我,你这一趟,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启尊摸出火机,给烟点上,停顿一会儿说:“之前跟你说小怿没找到。”   周启尊慢慢吐一摞烟圈:“后来我找到了。具体怎么找的,我不想说,你也别问了。”   “那她在......”白雨星刚急着张嘴就哑了,嗓眼儿里像忽得戗进个什么东西,剌得他那个疼。   ――周启尊没把周怿带回来,没第一时间就打电话跟他说,这就证明――周怿回不来了。   他们的小妹妹......他们的小妹妹真的没了。没得干干净净。   早想过她可能已经不在了,甚至尸骨无存。早想过。但白雨星从不敢想过这是真的。   “你......”白雨星眼睛红了,“你确定吗?这么多年了会不会弄错了?有没有可能......”   周启尊没说话,脸上也没表情,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抽烟。   白雨星鼻子堵,吸了一声响的――如果不是确定,哪怕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周启尊也不会这么说。   他不会舍得这么说的。   “把她葬去小台山了,跟我爸妈一起。”周启尊突然又说。   “......操。”白雨星用手捂住嘴,他眼泪这就下来了。   讲真的,一个半秃的糙老爷们儿这么掉尿儿,够烦人。   “再哭我揍你了。”周启尊淡淡地说。   他站起身,将烟头捏在手里卷灭,连着手中剩下的半盒烟,一起捏扁,甩进垃圾桶里。   白雨星抹一把脸,酸嗓发哽:“......盒里还有烟呢......”   他忍不住,非得哭,但不想挨周启尊的揍,就背过周启尊。   膀大腰圆的后身,可笑地抖擞起来。   周启尊看着白雨星抖了会儿,说:“不要了。以后也戒了。”   “什么?”白雨星又猛一转身。   心疼周怿。更心疼周启尊。比起周怿没了,他的眼泪更多是为周启尊――周启尊以后怎么过?   “下面那个不喜欢烟。”周启尊就这么说了一句。   “下面......那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启尊上前一步,想拍一下白雨星肩膀,可嫌恨他这抖糠德行,没拍。   周启尊胡诌说:“小怿的确是被卖去了吉首,她是病没的。”   周启尊:“还有我父母的事......才刚有点头绪,不过还没查明白,没法说,你也先别问。”   周启尊:“至于张决明。我们俩是真的有缘分,他的底细我清楚,是可靠的人。”   “这一趟幸好碰着他,挂来我心上,不然我可能没法儿活着回来了。”周启尊惨淡地笑了下。   “你少他妈胡说八道!”白雨星硬硬抽了周启尊一巴掌。   周启尊收了笑,没吭声。   他没胡说八道。张决明救他命不提,也救了他的心,救了他的人。   张决明把他当依仗,他又何尝不把张决明当救赎。   “等会儿下去洗个脸。丢人。”周启尊就撂下这一句,便转身出去了。   ――留白雨星一个人在屋里哭会儿吧。   。   楼下张决明已经把汤盛好了,见周启尊下楼,他立刻迎上去:“你怎么跟他说的?”   “放心,不该说的我都没说。”周启尊随手摸了下张决明的脸。   张决明皱眉,看得出周启尊虽表现得淡然,但脸色不太好:“可是......”   “他也不会问的。”周启尊又说,“老白和我打小就认识,他最了解我的脾气。”   周启尊:“我不想说的,难过说的,他就不该问。”   周启尊:“我就是告诉他,说小怿......”   周启尊专门放松地笑了下:“他就更不会问了。还不够他哭呢。”   周启尊:“我家的事,我也想好了。等最后我们解决了,就和老白说是寻仇。”   周启尊是真的都想过了,不愿意把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牵连进来:“我当特种兵那阵儿抓过太多穷凶极恶的罪犯,被报复一点也不稀奇,反正我们早就这么怀疑过了。”   “至于咱俩,你也不用担心。白雨星巴不得我找个人安家,你的来历也不用多解释,回头咱俩编一个,嫂子问的时候有话说就行。”   张决明仔细看周启尊的脸。周启尊皮肤不算好,有两处还能看见疤痕印记――是他早年受伤留下的。   张决明的目光一寸一寸描上去,心一块一块揪起来。   他就要张开手臂,给周启尊抱进怀里哄一哄了。   像哄一个逞强好胜的小孩子那样,搂着他,说几句温言软语,说那种会让人泪流满面的话。   不过白雨星这时从楼上下来了,张决明刚伸出的手不得不收回来。   周启尊自是看懂张决明,于是很快抓了下张决明的手。   “等久了吧,不好意思啊。”白雨星从楼梯上走下来。张决明眼尖地看见,他鼻子眼睛还是红的。 第131章 这朵棉花糖,还娇滴出形状了   这顿饭白雨星反常地沉默。   周启尊打穿开裆裤时认识他,到现在一晃三十年,除了周运恒葬礼上,他还从没见过白雨星这么沉默,这么丧气。   不过周启尊没再说什么。男人之间,哥们儿之间,知晓对方脾性,整那些感天动地,抱头痛哭没趣得很,有了事也不必碎碎叨叨。   有时候,男人需要沉默,正像他们需要伤心,需要独自承受、消化。   周启尊不说话,张决明更不能说话,这顿饭吃得万分难受,不过得了没话的好处,吃得很快。   散桌的时候才八点多,张决明乖巧懂事,默不作声就端着碗去洗。   “我去帮忙。”白雨星也要去。   “你回家。”周启尊拦他。   白雨星望了周启尊一眼,点头:“成。明天中午过来啊,咱俩醉一场。”   “得了吧,醉什么醉。”周启尊轻点儿说,“嫂子肚子里还揣一个呢,你出息点儿。”   他这话算是敲了白雨星一头哑的。   可不是嘛。都说人长大了,会憋事儿了。不会憋能行吗?除去困苦,还有更多的幸福和责任傍身,怎好顾此失彼。谈不起束手束脚,也不能任性妄来,胡乱沉沦在痛苦里了。   白雨星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了。”   “你......”白雨星还是多看了两眼周启尊。   “我不瞎问,怕你难受,我保证,你嫂子也不会问。”白雨星伤心地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就吱声儿。”   “你帮不上什么忙。”周启尊简直不做人了,短短一笑,“啊,除了火锅,明天多加点肉。”   “好。我无能,但肯定给你吃撑。”白雨星又开始吸鼻子。   “......”周启尊叹了口气,“可能事情太突然,你还转不过弯儿,但真的,别这样。”   “嗯。”白雨星狠搓一把脸,“你知道我,操心不老呗。”   “也不用那么操心。”周启尊指了指后头的张决明,“他,我领回来的。你什么时候见我在这上头胡作非为了?既然带人回来,就是想好好的。”   白雨星傻着:“等以后你肯定要跟我说你俩的事。”   白雨星一顿,赶紧加一句:“如果你想说的话。”   周启尊笑了。   “你不喝就能醉,这脸憋得,通红。”周启尊推了白雨星一把,“快走吧,天黑了,嫂子一个人在家呢。”   “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明天中午一定过来啊。”   总算把傻乎乎的白雨星送走了。   白雨星傻乎乎,也热烘烘的。世上没有真的感同身受,但有这般担心,这般信任,已属难得。人生在世,得一知己。能有这么个朋友,是大幸事了。   给白雨星送走,周启尊慢慢晃回去找张决明。   张决明已经把碗洗完了,周启尊在楼下没看见他,就去了楼上。   楼上屋里灯开着,张决明果然在。   黑桃趴在门口睡觉,周启尊毫不讲究地从猫身上跨过去,推开门进屋。   张决明居然在换床单。   周启尊进去的时候,张决明刚把被套套好。他将被子抖擞两下,接着给换下来的全拾掇上,放去一边。   “白雨星走了?”张决明问。   “嗯。”周启尊疲惫地叹气,“难为他了。回去还得让嫂子跟着伤心难受。”   周启尊真的过意不去:“我对不住他们,嫂子还大着肚子呢。”   “这就是人情吧。”张决明短暂地笑一下,“你别觉得抱歉,他们很开心有你这个朋友的。”   周启尊摇了下头:“这些年净让他们操心了。”   “一定不是的。”张决明似乎比平时看上去还要乖,“我没有朋友,我可能不太懂。但我知道一定不是。因为......”   “因为你真的很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张决明说。   周启尊愣了愣,这才发现张决明是在努力安慰他。   心肠一软,心情也跟着舒展了些。   “你坐下。”周启尊说。   “嗯?”   “坐床边儿,往后点坐。”周启尊说着朝张决明走过去。   张决明什么也没问,乖顺地听话。   他挪到床尾,坐了下去。   周启尊走过去,离张决明一段距离,也在床边坐下。他坐下后身子向侧一倒,脑袋枕去了张决明大腿上。   周启尊闭上眼睛,什么话也没再说。   张决明也没有再多出一声。他用一只凉凉的手插/进周启尊头发里,慢慢地,轻柔地摩挲周启尊的头皮。   外头的夜越发深了。人世很大,大有千家万户。家家户户很小,小为一只屋檐。   他们的屋檐下,有他们靠在一起的,安静的呼吸。   。   第二天果真没有下雨,而且太阳出来了。   很亮的大日头,明堂堂的,将天空衬得格外高远。   张决明和周启尊起了一个大早,两人一起去了张决明租的那间小屋。   盛世大路最北这茬破楼,批它们贫民窟老危房,得是当仁不让。   还没等进门,周启尊的表情就不太好了:“你就住这儿?这条件也太差了。”   “就是个落脚的地方,我平时也不常在这,就有这么个地方,比较方便。”张决明掏钥匙开门。   周启尊眼睛落去钥匙坠――那双红樱桃。   门打开,一片灰尘滚上脸。   “那也可以找个更好点的地儿啊。”周启尊手扑着灰,率先走进屋。   屋子小,与其说整齐,不如说屋里什么都没有,小竟也能空旷。   太寂寞了。   “我很久没回来了,太脏了,你别蹭到。”张决明拽过周启尊,免得他沾柜子上,弄脏衣服。   “还说给你搬东西,你这什么都没有。”周启尊叹气。   “还是有几件衣服的。”张决明笑笑,他自己也觉得太寒碜了,有些不好意思,“还有那个紫砂香炉。”   张决明指着东北角圆胖胖的香炉:“这东西要带走。”   “这不是人间的玩意吧?”周启尊走过去看了看。   香炉上的纹样,那非寻常纹样,是咒文。就算放在古代,香炉上刻得也多是花鸟鱼虫,少有这些古怪的画符。   “那上面刻的是香咒。”张决明解释。   “香咒?”周启尊好奇,“还有这种咒?我从来没听说过。”   “用灵火点燃香炉,咒文便起作用,燃香可以召唤精怪。我用它叫过黑桃。”张决明说,“而且,焚香也有安神定气的效用,这是一件灵物。”   “你们这些花样还挺多。”周启尊又仔细打量了两眼香炉上的咒文。   “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从幽冥带几本书来给你看,都比人世流传的神怪故事真得多。”   “行。”周启尊答应,“看看也好,反正我和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是分不开了。接下来还不知道良T又有什么阴谋诡计,我多了解一点那边的事,总没坏处。”   张决明已经打开柜子开始装那寥寥无几的几件衣服,听周启尊这么说,他眉头皱一下:“我会保护你的。”   周启尊看着他,只是笑了。   ――他当然知道。可他......   真不是他有英雄主义作祟,抛去他当兵的职业病,一个男人,碰上喜欢的人,哪里愿意总躲在对方身后呢。   周启尊又是那么怕张决明再受伤。   如果他有能力站在前面就好了。最起码,真正和张决明并肩也行。   这么想,周启尊作为一个人,居然有点高兴自己有鬼眼。张决明说他身体有异不是好事,可他......他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好事不好事不知道,总之,他是真的不想单纯地,做一个弱小,要张决明保护的“人”了。   张决明收拾完衣服,又把紫砂香炉也装进背包,统共就这点东西了。   “走吧。我和房东说过了,把钥匙放在门口信箱里,他会过来拿。”张决明背上包。   不怪房东不小心,就这破烂门锁,只是破门上的一个破设计,长得没用样,周启尊敢保证,他一脚就能踹开。   再说这破地方,白给都没人稀罕偷,流浪狗进来且要哭一顿叫唤。   “我就说你应该找个好点的地方。”周启尊又说了一遍。   “哎呀,这儿便宜嘛。”张决明笑起来,“我这不是跟你回家了么。”   周启尊:“......”   嘿。这朵棉花糖,几天功夫,还娇滴出形状了。――张决明这么软软地撒娇卖好,非常讨周启尊心思。   “对了。你说便宜,我一直想问你。你在这边没有工作,又不像我,有亲爹的棺材本儿吃,你哪来的钱用?”周启尊问,“阎罗殿还给你发工资?发人民币?”   “......没有。”张决明觉得好笑,“阎罗殿哪会管这些。阎罗王大人还不愿意我入人世呢。”   “那你?”   “我是做过工作的。”张决明说。   “什么工作?”周启尊惊讶,自然要问,还刻意说,“小台山向导?”   “......不是。”张决明只能老实交代,“我打过些零工,但来钱少。后来做过编程,网页设计什么的。求职网站上就有外包。”   “......啊?”周启尊这回是真的挺惊讶,他没想过张决明还会敲代码。   “你还会那些?”张决明七岁进幽冥,是连学都没上过几天的,怎么会的?   “嗯。”张决明犹豫一下,还是告诉了周启尊,“其实我爸,他是做这些的。”   张决明:“他留下了一些书,我后来也有自己想办法学一学......”   周启尊沉默了。他怎么这么粗心呢。   之前张决明提过,他父亲疯了。疯了,兴许还在人世,他怎么就没问一声?   怪他当时一门心思全在逼张决明表白,又被周怿的事蛰了心头,没岔开。   “你看你爸留下的书,想学他的专业......”周启尊没说下去。   ――张决明是很想他。想一个抛弃他的父亲,用一切可能的方法想他,回忆他们的回忆。   “决明。”周启尊很认真地说,“对不起,我早该问,是我疏忽了。”   周启尊:“你爸他......现在还在世吗?”   张决明愣了愣,微微垂下眼睫,声音小一些应道:“还在。”   “他在长春?”周启尊又问。   张决明微微点头:“在康宁医院。”   周启尊闭了闭眼,狠狠骂自己是个混蛋。   周启尊说:“带我去一趟吧,就现在。” 第132章 “他就能管住我。”   “其实你不用去的。中午不是还要去白雨星那儿?”   把香炉和张决明的几件衣服送回家,周启尊立马带人,打车直奔康宁医院。   “时间还早。”周启尊看了眼手表,“再说,去老白那儿晚点也没关系。”   “周启尊......”张决明心里酸怵。   周启尊这般为他,他是欢喜的,可......他其实不恨张皓朗,也不觉得一个疯了的父亲丢人,他只是......   他只是太久没有被人这么重视过,这么疼惜过。   张决明伸手拽了下周启尊的衣服:“你真的......”   “别说话。”周启尊扭脸朝张决明笑,笑得心疼,“你再说,我要抽自己一巴掌了。”   。   下了车,周启尊杵在医院门口愣神。   他不自觉地、控制不住地开始想象。   想象他从未参与过的,张决明的过去,张决明的成长。   张决明的肩胛一点点张开,张决明一点点长高。张决明自己一个人。   张决明在幽冥。在小破屋里。在某个街角躲藏。在房顶从黑夜守到天明。他在医院里,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那个不认得他,甚至怨恨他,恐惧他的亲人。   周启尊用手按了按眼睛,胸口绞起来。   “走吧。”周启尊说,拉着张决明一起进去。   是一位年轻护工接待的他们。   张决明说出张皓朗的名字,护工翻过一个本子看了看:“张先生,你身边的这位是?”   张决明一时间没想好怎么说。   “家里人。”周启尊反应倒是很快。   “家里人?”年轻护工重复了一遍。   张决明望着周启尊,周启尊也望了他一眼,四只眼睛似乎严丝合缝地契合上,不留半点余隙。   “我是他哥。”周启尊说。   张决明掉开视线,耳根子唰快热了。   “哦。那你们跟我来吧。”年轻护工做了个登记,便带着他们往病房走。   “张先生,你有段时间没来了。”边走着,护工边和张决明说起张皓朗的情况。   张皓朗还是时好时坏的。当然,好的时候仅是不做出伤害性的举动罢了。而坏起来就不一定了,不是摔东西吓唬人,就是瞪白墙吓唬自己。   “到了。他刚吃了药睡下。”护工将他们领到门口,“尽量不要吵醒他,有什么事立刻叫我,我就在门外。”   “谢谢。”张决明和护工道了谢,推开门,走进去。   周启尊跟在他身后。   床上的张皓朗睡着了也不舒服,他干瘦的,人像是用薄木条子搭出来的。   周启尊看得攥起拳头。   尤其张皓朗的眉眼,和张决明的很像。这让周启尊想起张决明重伤昏迷的时候,那眉眼也是这般,病态苍颓的秀美模样。   周启尊往前跨了一步,他和张决明并肩,站在张皓朗床边。   “叔叔,你好。我叫周启尊。”   张皓朗睡着,周启尊不愿吵他,声音放得特别小,几乎是气声,不过身边的张决明听得一清二楚。   张决明能听清周启尊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吐气。   周启尊直截了当地说:“我喜欢张决明,我爱他。”   张决明能想到周启尊是想和张皓朗说些什么,但当周启尊对着一个昏睡中的疯子,向他告白,他还是没接住劲儿。   “我会对他好的,一辈子都会。”周启尊说得很简明,没有多余的花腔废话,“以后我们会经常来看你。”   空气沉默了片刻。   张决明突然猛一下抓住周启尊的手,他声音微小:“我们走吧。”   周启尊看张决明一眼:“好。”   张决明死死抓着周启尊的手,低头拉他走出去。   外头的护工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出来了。不过看张决明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护工也不好多问。   张决明拉着周启尊从医院出去,等了红灯,手一直没松开。   穿过马路,张决明边走,边不自觉地小声说:“我爸以前对我很好的。在不知道山鬼的身份之前,他真的很爱我们。只是他太软弱,太胆小。他太喜欢平淡温暖的生活,他无法接受一切的虚假破碎。这不怪他的......”   上到另一边路沿儿上,张决明忽然再说不出了,也拉不动周启尊了。   周启尊站在原地不走。   张决明松开手,转身,抬头看周启尊,嘴唇干燥地微张。   他呀,偷摸太久,黑了太久,见光见热,必得傻眼。单这软弱劲儿,比张皓朗可算青出于蓝。他自己恨得不行,却永远束手无策。   “我......”张决明努力说,“我是想说......谢谢你,我......”   “决明。”周启尊竟打断他。   周启尊笑出来,两边嘴角一起往上翘:“嗯......”   周启尊后退了一步,对张决明张开双臂:“要不要......抱一抱?”   仅仅一步,周启尊就让了一步,张决明都迈不过。张决明僵了一双脚,喉结生涩地吞咽一回。   周启尊没等。多一秒也没等。他既退了一步,重上两步又如何?   没要张决明做出任何有意义的反应,周启尊张着双臂,立时两步跨了回去。   他的手臂就像一对温柔有力的翅膀,把张决明抱住,保护住。   “我以后会拼了命对你好,我发誓。”周启尊在张决明耳边说。   信号灯又变了,对面走来一对情侣,男人和女人依偎在一起,脸上都在笑。   情愿条条路上,有情人笑脸。那可真好。   。   去看望过张皓朗,等周启尊和张决明去到白雨星家,虽然不算晚,但也不算早。   一进白雨星家门,火锅的香味旋即冲了上来――锅应该已经坐好很久了。   白雨星还在厨房折腾,周启尊径直朝李蔓走过去,边去边喊:“对不住啊嫂子,我们来晚了。”   “尊儿,快来我看看。”李蔓半点不在乎他来的迟了还是早了,抓过周启尊给人打量了一番。   看过眼睛,李蔓抿了抿唇说:“真瘦了不少。”   她说完眼眶鼻子都有点不对付。――昨晚白雨星回来又哭了一通。个老爷们儿成了爱哭鬼,李蔓自然要问原因。   周怿的事不出意外被她知道了。她是怀了孕的妇人家,挺着肚子消减胆量,比以前怕事不少,不等白雨星张嘴说糊涂,她是多一个字都没敢问。   眼下看周启尊比离家时瘦了,心里太难过。   “这一趟苦了吧......”李蔓揉一下眼睛。   “嫂子,你可别。”周启尊赶忙说,“我好容易回家了,别这样。”   “好,不说了,我们不说......”李蔓点头,控制着情绪,不住说道,“幸好你没事,幸好......”   周启尊没接话,他视线向下,看李蔓的小腹。――生命居然长得这样快。他动身去吉首那阵儿,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呢,现在却已经有点鼓鼓的轮廓了。   “你看他呀。”李蔓终于笑了下,“等生下来,就让他认你做干爹。”   “这是必须的。”周启尊也笑了起来。   “对了,老白说你带回来个人。”李蔓说着,视线从周启尊身上绕过去,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张决明。   “是叫张决明吧?站门口干什么,快进来。”李蔓招呼道,“你看周启尊大大咧咧的,你就把这当自己家就成。”   张决明听了,这才礼貌地走过来,喊人:“嫂子。”   周启尊扭脸瞧了张决明一眼,对李蔓说:“嫂子,他不好意思。”   “看出来了。”李蔓有点意外,“我本来以为,你这臭德性,得找个能管得住你的,还真没想到......”   她是没想到,周启尊居然会要张决明这样的。不过李蔓对张决明的印象很不错。   李蔓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张决明一瞧就没什么心眼,老实且乖巧。他从迈进门槛就没动唤脚,可那眼睛却是一直跟在周启尊身上。   “他就能管住我。”周启尊随口接话,“嫂子,你可别误会。”   周启尊边说,又似乎不经意一般扫了张决明一道目光:“我什么都听他的,是我围着他转。”   “哎呦。”李蔓更意外了。   周启尊一向主心骨硬邦,“围着谁转”,“听谁的”,这种话不该他说。   “真的,我昨晚忘了跟你说了。”这时候白雨星从厨房出来了,左手一盘炸虾仁,右手托一瓶果酒。   “周启尊戒烟了,你信吗?”白雨星给东西放桌上,也走过来,“他昨天当着我的面儿扔了烟,亲口对我说的。”   白雨星朝张决明努了下嘴,示意周启尊戒烟是为了张决明。   “真有这回事?”李蔓越发惊讶。   “那可不。”白雨星啧了声,“见色忘义的东西。为他这把老烟枪,咱俩嘴皮子磨破多少回?人家听过一个标点符号吗?”   “......”周启尊哼笑一声,刚想怼白雨星一句,顺带还能逗逗张决明,可他撞着白雨星一双瞎核桃似的小眼珠,哑巴了。   ――白雨星个半秃子,昨晚得为他多难过。   周启尊只是淡淡笑了下,故意朝白雨星指去一指头:“别废话啊,说了决明脸皮儿薄,烦不烦。”   “火锅太香了,赶紧上桌吧。”周启尊说。他从白雨星身边走过,抬起胳膊,手在白雨星的肩头用力捏了一下。   “吃,赶紧的。”白雨星一顿,转身低头去拿筷子了。   张决明这才静静地跟上周启尊,周启尊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抓过张决明的手:“坐。”   张决明没动,等李蔓也坐上了桌,张决明才在周启尊身边坐下。   周启尊乐了,附在张决明耳边压声说:“不用这么拘谨的,老白两口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不是拘谨。”张决明老实地应,“我就是......”   张决明说:“我是很尊敬他们。这些年,他们在你身边支撑着你,我既感激,又很羡慕。”   ――所以,才会有些怯么。   周启尊心口窝被缓缓拧了一下,他舒口气,低垂眼睛,好好搓了搓张决明冰凉的手。   “周启尊。”张决明又小声说话了,他问,“烟,真的戒了?怎么没跟我说?”   “唔......”周启尊动了下眼睛,“戒了。以后都不抽了。”   “那......”   “就是为你戒的。你不是不喜欢么。”周启尊继续说,“感觉我每次抽烟你都不开心呢,而且眼睛还会被呛红。”   “倒也不是......”张决明想笑了,“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   “嗯,为了活到一百一也得戒了。”周启尊张口就接。   张决明彻底笑开了,他语速微微加快地说:“戒得好。” 第133章 “看你会疼人了呗。”   “好了,别说悄悄话了,赶紧的,肉都涮好了。”李蔓刚涮了一盘羊肉,招呼周启尊吃。   白雨星也已经把筷子酒杯都拿来了。他摆上四个杯子,给李蔓倒了果汁,问张决明:“小向导不喝果汁吧?”   “能喝酒吗?”周启尊也问。   “我不知道。”张决明还真没喝过酒,他实话实说,“我没喝过酒。”   周启尊基本能料到,没多大意外,倒是把白雨星给惊着了:“你这也得有二十多了,没喝过酒?”   “没有。”张决明说。他按照昨晚和周启尊一起编好的口径解释,“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出来打工,经济条件不是很好。烟酒都没碰过,也没想过。”   “好孩子,不容易啊。”白雨星感叹。   “那决明就少喝点。”周启尊拿起张决明的杯子,替他要了一杯。   白雨星家的酒是自己酿的,够烈够劲儿,多上头周启尊心里门儿清,他并不打算让张决明多喝,但还是乐意叫他尝尝。   白雨星给倒好一杯,周启尊将杯子放去张决明眼下:“先喝一杯试试看。”   张决明:“好。”   “今天咱三个,就这桌上两瓶酒,不能再多了。”周启尊和白雨星说,“你酒量那么差,一旦喝醉了可烦人。”   “靠。”白雨星笑了。那一对肿眼睛捏成俩肉条,滑稽又不是滋味。   “行,给你接风,听你的。”白雨星说,坐下便举起杯子要碰,“不管怎么说,好事坏事先放一边,咱先走一个。”   张决明和周启尊一起举杯。   干杯后周启尊专门嘱咐张决明:“你不用一口气全喝,不行就慢点。”   周启尊扬头给辣酒喝得一干二净,嘴里热得“嘶”出一声。   这一声从小腹往上腾火气,浑身鼓出了种撕心裂肺的爽快。   白雨星立马又给周启尊倒满一杯。他侧眼一看,张决明居然没含糊,也给一口闷了。   周启尊看着笑了笑。   “哎,还不错啊。”白雨星擎起酒瓶子,又要给张决明倒。   张决明端起杯子配合。   “你别给他灌醉了。”周启尊伸手挡了一下。   “哪儿那么容易醉。”白雨星给周启尊的手拨开。   “好歹这么大一小年轻呢。是不是?”白雨星扬声问张决明。   张决明放下满酒的杯子,迟钝片刻,才点了下头:“嗯。”   周启尊注意张决明的脸色,倒是没见着上红,想来应该没大关系。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口酒。   “你们三个别光顾着喝,快吃。”李蔓已经给这三人夹了三碟子肉。   周启尊拿起筷子,一大口羊肉刚吞下,还没等落进肚子呢,身边竟突然传来“咣啷”几声――张决明的筷子掉地了。   “哎?怎么还掉了。”周启尊一愣,还来不及低头帮张决明捡起来,张决明居然搁椅子上瘫软身体,歪脑袋倒在了他肩膀上!   周启尊吓得心哆嗦,连忙扔下筷子,掰过张决明的脸:“决明!”   他手在张决明脸颊上拍了两下:“怎么了决明?”   张决明眼睫微微颤了颤,但就是不睁眼。周启尊就快急出汗了,他侧耳朵听,听见张决明那呼吸沉稳悠长......再动唤鼻子闻闻,闻见他唇缝中吐出浓醇的酒气......   周启尊:“......”   白雨星和李蔓两面相对,也傻眼了。   桌上安静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李蔓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她这一笑,白雨星和周启尊也笑了。   这三人因为周怿的事,心里全压着石头,先前的哪次笑都掺了涩,亏得张决明出洋相,终于笑了次由心的。   “哎......”白雨星不得不多看张决明两眼,“这怎么的。我一直以为所谓‘一杯倒’都是夸张,瞎说着玩的,真没想到,还真有。”   “......我也没想到。”周启尊无奈地说。――是张决明本身酒量差到离谱,还是山鬼对果酒过敏啊?   早知道不让他喝这么多,不如用自己的筷子点点,让张决明尝个舌头尖儿。   “没晕结实吧?还能叫醒吧?”白雨星站起来,“我去洗个毛巾,你给他擦把脸。”   “不用,你坐下吧。”周启尊将张决明的头往自己肩上又揽了揽。   随后,他躬起身子,给张决明抱起来:“你家沙发借来用用。”   “喝晕了被叫醒太难受了,不叫他了。”周启尊把张决明放到沙发上,又转圈寻摸两眼,对白雨星抬起下巴,“有什么能盖一下的吗?”   “我去拿。”李蔓说着站起来,进屋里拎出个薄薄的毛巾被,递给周启尊。   周启尊将被子搭在张决明身上,这才坐回桌边。   白雨星还是站着没动,周启尊拿起筷子吃了口肉,又帮李蔓续上杯果汁,白雨星还是站着没坐。   “你站着看什么?还看我,看什么?”周启尊瞅白雨星。   白雨星说百感交杂着实不虚。他慢慢坐下,停顿一会儿,才语重心长一般讲:“蔓儿啊,你看咱们尊儿,还真是......”   “我怎么了?”周启尊啧一声,不自觉回头望了眼张决明。   “看你会疼人了呗。”李蔓笑笑。   李蔓慢慢收了笑,表情正下来:“尊儿,我们这么说,你别介意。”   李蔓:“说实在的,一开始白雨星和我说你领个人回来,我们俩都很担心。”   “我们没别的意思,也知道你不是在这方面乱来的人。”李蔓“嗨”一声,“就是瞎操心呗。”   “赶上小怿的事......我们不敢摸你的心情。张决明吧,一开始我没见着,听白雨星说他比你小了有十岁,我们就是担心你......”   “嫂子,我知道。我明白。”周启尊端起酒杯,缓缓抿一口,滚热喉咙,“这些年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明白。”   “嫂子,你放心吧。我是真的想好了。”周启尊认真说,“我和决明认识时间......”   “不长。”其实很长了。远在周启尊不知晓的那么长。   “但有的人,就是一见如故,就是注定的缘分。”周启尊轻轻笑一下,“说实话,我以前没想着过日子。现在事情有眉目了,小怿也......”   周启尊再喝一口酒:“我或许应该歇斯底里才对。算是老天可怜我吧。”   周启尊第三次把眼睛转去张决明身上:“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好。好。”李蔓重复说着,她趁周启尊不注意,飞快擦过眼睛,“我们不多问,你有难言之隐,我们习惯了。从你进部队开始,我们就什么都不能问你。但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谢谢嫂子。”周启尊说。他夹起一块肉,放进李蔓碗里。   然后周启尊又顺手夹起个锅汤里提味用的小辣椒,放进白雨星的碗。   “......混账玩意。”白雨星骂骂咧咧,筷子狠狠牵起那小辣椒,咬嘴吃,多嚼出两小包泪来。   桌上吃空了,酒也见底了。知心话大可不必说透,既已知心,何必多语。   张决明一直没醒,周启尊蹲去他跟前,摸了摸他的脸。   “我这酒里得是发酵出药来了吧?他一杯就晕得这么死。”白雨星托着碗碟在后头说。   “没关系,我带他回去。”周启尊把张决明扶起来,“就是可惜,他还没吃几口呢。”   白雨星:“想吃以后天天来呗。”   “我送你们吧,帮你们叫个车。”白雨星指了指正要抱张决明的周启尊,“哎哎哎,你不要脸人家还要呢,别抱,背着。”   “......”周启尊合楞白雨星一眼,到底是改成了背。   正临出门,李蔓却在屋里喊上了:“你们等等!”   李蔓抱了个箱子出来,要给周启尊:“之前你去吉首了,这是你小姑寄来的东西。”   “小姑?”周启尊恍惚一下才想起来,先前小姑搬家,的确说从老家寄了东西给他,他人在吉首,是白雨星替他收的。   “哦,这个,成,给我吧。”可周启尊没手拿了   白雨星便接过来:“我拿吧。我把你俩送回家再回来。”   于是,白雨星和周启尊一路走,二人把张决明弄上出租车,这一路他都睡得不省人事。   “他不会出事儿吧?”白雨星开始不放心,犯老妈子病了,“就一杯酒,真至于这样?”   周启尊脸皮抽了下:“没事。”   “回去要是有什么不对劲,赶紧叫我啊,我帮你送医院。”白雨星多看看张决明――脸色的确是没什么,除了睡得死,再没别的反常。   周启尊实在不知该怎么无奈才好。他在心里钉上一句话――山鬼大人,绝对,不能,喝酒。   把张决明扶进家,先安置在沙发上,周启尊送白雨星到门口。   “行了,你还是把他弄楼上,去床上睡吧。我不用你送,我又没喝高。”白雨星出门,“我打个车就走了。”   “嗯。”周启尊点头,“本来也没想送你,我就是出来锁门。”   白雨星翻了个白眼。   白雨星转身走,没等走几步,一边突然冲出个小少年,和白雨星撞了两翻。   “哎!”周启尊赶紧走过去。他看清那少年是楼上老段家的小孙子,段子扬。   段子扬自小患病,身体瘦弱,周启尊担心他摔出好歹,赶忙过去扶他。   “子扬,没事吧?”周启尊将段子扬扶起来。   段子扬摇了摇头,见是周启尊,咧嘴笑了下:“周叔叔,你回来了。”   “嗯。没摔伤吧?哪儿疼吗?”周启尊又问。   这时候白雨星也站了起来,同时问上:“怎么样?子扬,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白叔。”段子扬跟白雨星道歉,“对不起白叔叔,撞到你了。”   “我没事,再别跑那么快了知道吗?没几步就是马路,危险。”白雨星苦口婆心。   段子扬点点头,立马扭身往家走了。这孩子因病,多少自闭,周启尊和白雨星不拧他,也没多问。   段子扬走远了,拐角处一转身,周启尊忽得看见他脖颈处闪过一片金色的光斑。这光刺疼了周启尊的眼睛。   “嘶......”周启尊闭了闭眼。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白老妈子问得快。   “没事。迷了一下。”周启尊没在意,只当是光晃的错觉,“你回家吧,我也回去照顾决明了。”   “嗯。”白雨星去街边,打个车走了。   周启尊回到理发店里,把门锁上。他去沙发上找张决明,想将人抱去楼上,可一低头――沙发上哪还有张决明?   人醒了?缓过劲儿了?   “决明?”周启尊立时喊出一嗓子。   张决明没应他。   周启尊蹙眉头,楼下找一圈没找到,又跑去楼上找。   他给屋门推开,见张决明在屋里,松一口气:“你上楼也不跟我说一声,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周启尊走过去,张决明直勾勾地盯着他。张决明胸前鼓鼓囊囊的,从他领口,忽得钻出了个黑毛大饼脸。 第134章 喉结吻   “......黑桃!你给我出来!”周启尊不留情面地薅住黑桃姑娘脑袋,给她扯出来,“你进他衣服里干什么?”   “他是男的,你是母猫,你懂不懂事儿?”周启尊是不会承认,自己被一只不能化形的猫精醋跳了脚。   “吵什么!”黑桃姑娘怼了周启尊一爪,但不敢使劲。毕竟她家大人宝贵周启尊,她哪敢当面造次。   “大人不对劲!”黑桃说,“你们出去干什么了?怎么回来大人就这样了?”   “不对劲?哪样了?”周启尊一听紧张了。再看张决明望着自己,一动不动,眼睛都不带转的,的确有些不好。   “决明?”周启尊一手掐着猫,一手抓住张决明的肩,“决明?”   张决明就盯着他看,不说话。看了会儿居然将周启尊的手扒拉开,扭身不理他了。   “......决明?”周启尊懵了。   他捉着黑桃问:“你话说清楚,他怎么了?”   黑桃:“我感觉到大人的灵气不稳,他......”   “灵气不稳?什么意思?”周启尊急得厉害,“你别卖关子,赶紧说!”   “我这不说着呢么!你喊什么!”黑桃猫胡子颤悠,“倒不是有什么损伤,灵力还是一样充沛,就是灵气流动不均,忽起忽灭的,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黑桃:“不过,大人现在好像......好像是迷糊的,反正状态不对。”   迷糊?不就是喝醉了?   周启尊木着脸,转身拉开门,给黑桃撇了出去:“滚吧。”   黑桃想咬人:“......”   撵走了黑桃,周启尊走回张决明跟前,他拉过张决明的手:“怎么了?出洋相了不好意思?还是酒还没醒,要撒酒疯?”   “你转过来。”周启尊扳过张决明两肩,让人转过来。   张决明转过来还是一声不吭。他照旧用一双漂亮眼睛直盯着周启尊。   周启尊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根本耐不住:“你......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周启尊刚松开张决明出去倒水,后头的张决明竟突然发难!   张决明狠力抓住周启尊的手,周启尊疼得嘬牙,像手腕被铁钳子一下勾穿了似的。   “你不准走!”张决明几乎是将周启尊摔去床上的。   周启尊被摔得大脑空白――这是张决明?这是他怯怯生生,小姑娘心肠的棉花糖?   他打死也想不到,堂堂山鬼,魑魅领主,竟然会被一杯果酒喝得性情大变。   张决明压上来,嘴里还有淡淡的酒香:“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准走。”   “听见没有?”张决明急切地说。   他的声音比以往更低,更沉。   周启尊不清楚这神奇的开关是怎么开的,又要怎么关上,他只瞪着张决明,惊讶。   “决......啊......”周启尊瞬间禁了声。   张决明低下头,正在周启尊喉结上落下一个吻!   和以往张决明笨拙深情的吻完全不同。   张决明冰凉的唇一点一点、慢慢地压实在周启尊喉结上,他唇缝微微地抿,让周启尊的喉结受不住滚动。   这个吻,充满了诱惑和欲望。它是勾人的吻。   “决明......”周启尊全身的血都蒸发起来。   “说。”张决明的唇从周启尊的脖子往上蹭,蹭到周启尊耳朵,“说你不走,说你哪都不去,只留在我身边。永远都在。”   “你说啊。”张决明不依不饶。   “......我不走。”周启尊用手叩住张决明的头,“你......”   “只留在我身边。”张决明执拗地要周启尊说完整。   周启尊被张决明强势地压着,却还能从他微蹙的眉头中看见惶恐和委屈。   周启尊顺了他:“我只留在你身边。”   “你可要说话算话。”张决明用手掌按着周启尊的脖子,指尖勾住周启尊的后颈。   张决明的嘴唇又落去周启尊下巴上。从周启尊下巴尖开始,他沿着下颌线吻,再吻到耳根:“你发誓你不骗我。”   “我发誓我不骗你。”周启尊眯起眼睛。   毕竟周启尊是连山鬼都敢要的人,他的胆大妄为,给了他极强的适应能力。才几个吻的功夫,他就已经卸去惊讶,甚至开始品尝这其中独特的滋味。   “真没想到,你喝醉了是这样的。”周启尊笑起来。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捏着张决明的发梢搓:“你体质特殊,现在这样真的没事吗?没有哪里难受吗?”   “难受?”张决明好像被惹到了一样,他露出很不开心的表情,“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难受?”   “你就在这,我比任何时候都高兴。”张决明有点生气,稍稍横着周启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周启尊侧过头,忍不住笑了。他不想欺负醉鬼,但张决明这样实在太好玩。   平日那个软乎乎的张决明彻底变了样子。如果不是一杯果酒,周启尊绝对见不到张决明这样的表情,绝对听不见他无理取闹。   “周启尊!”张决明掰过周启尊的脸,“你为什么不看我?”   周启尊强压着笑,豁上憋出内伤。他耷拉下一张脸来:“你说你爱我,你拿什么证明?”   “我......”   证据太多了。   可张决明被问得突然,乍地不知所措:“我说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的命都给你!”   “好。”周启尊伸长胳膊,一把揽下张决明的脖子,“那你......”   周启尊不假思索地说:“你叫我声哥。”   “不。”周启尊突然开了邪窍,要把坏使得更不要脸些,“叫哥哥。”   张决明身子顿了顿。他两秒后小心地问:“这样你就信我?”   “嗯。”周启尊眼神变了,“你只要叫一声,你要什么,我也都给你。”   周启尊感觉到张决明紧贴自己的胸口在微微颤动。   “哥。哥哥。”张决明沉声喊。   他呼吸重了。   周启尊闭上眼睛,给张决明抱住。   周启尊的确是为一声“哥”耿耿于怀来着,不但是他当老醋,酸白雨星的那声。也是因为,早在九年前,张决明这声“哥哥”就该叫了。   在他把张两点水儿救出来的时候,张决明就该软软地,乖乖地叫一声“哥哥”,然后被周启尊领回家。   虽然眼下这迟到的一声不软也不乖,但有股毒药般刺激的甜,这别致的劲儿,足够捉人性命了。   ……   周启尊到天黑才能从床上起来,他一下地,差点腿软跪下去。   张决明还在床上睡着。   周启尊顽强地站起来,挺着缓了好长时间,这才能推门出去。   他很不顺利地去洗了个澡,低头看看,手腕、小腹……甚至脚踝上都有斑斑的淤青......大腿上还有个牙印......   张决明这半拉山鬼,沾上酒活脱一个疯子,这一下午周启尊差点被折腾没了。   周启尊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洗好澡赶紧出来,拎出手机叫了份外卖。   周启尊呲牙咧嘴地哼声,擎等着张决明睡醒下来。他都能想象到,张决明恢复正常以后是什么表情。   一定很好看。   周启尊像个变态一样恶劣地想着,坐在沙发上,伸手勾搭蹲在窗边的黑桃姑娘。   “过来。”周启尊对黑桃姑娘说。   黑桃姑娘摇摇头。   “怎么?”周启尊疑惑。   “你身上,全是大人的味道......”黑桃不解地歪歪脑袋,“你们......下午干什么了?”   周启尊:“......”   “没开智就别瞎问,还是母猫,你也不害臊。”周启尊几步费劲地走过去,拎起黑桃就往窗外塞。   “哎!你干嘛!”黑桃挣扎。   “我今天晚上还要沾山鬼大人的味道,你还听墙角?”周启尊板着脸,木滋滋地说。   黑桃忽得打了个嗝儿,不用周启尊赶,这回瞪着一对大灯泡眼,自己溜溜地从窗缝钻出去了。   周启尊关上窗,回沙发上笑了个仰壳。   等外卖到了,周启尊喝下一碗粥,楼上终于传下来动静。   是关门声。张决明走路没声响,周启尊耳朵听不着,得扬头看才行。   估摸张决明不是飘下来的,就是飞下来的,周启尊甫一抬头,张决明居然已经站在他身后。   “哎......吓我一跳。”周启尊勾起一边嘴角,打量张决明,“醒了?”   张决明的头开始低了。他眼神也躲躲藏藏,不敢朝周启尊这边望,但他又忍不住。   半秒望,半秒躲,可太好看了。   “宝贝儿,断片儿没?”周启尊故意挑着声调问。   张决明乖得像一只煮熟的兔子,他摇了摇头,哑声说:“没有。”   周启尊一愣。听了张决明这动静,他瞬间什么挑逗心思都跑丢了。   ――这声哑的,该不是要哭了?   周启尊一站起来就全身疼,于是他赶紧把张决明拉过来坐下。   张决明始终低着头,周启尊伸手扶他脸:“抬脸我看看,你怎么了?”   张决明不肯抬,他额前的碎发遮下来阴影。张决明闷着哑嗓说:“我弄伤你了。”   周启尊:“......这个......”   作者有话说:   张决明:少女?一杯果酒,你该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少女。 第135章 张决明是惊弓之鸟   本来是想看张决明害臊的,没想到他一下来竟变成这副德行。   “决明,这不能算的......”周启尊晃了晃手腕,“嗯......”   “哎,我没觉得怎么样,真的。”周启尊嘬牙,“你看,我们是你情我愿的,我......”   “就算你不愿意。”张决明忽然说,“就算你不愿意......”   他说着说着声音弱小下来:“今天下午,我也会对你......我会......”   周启尊:“......”   “你别胡思乱想行不行?”周启尊抓住张决明的手,“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始终是愿意的,所以......”周启尊叹气,有些不乐说出口,“所以被你强迫这种事根本不存在。”   周启尊:“山鬼的确比常人强很多,有时候你甚至会不小心弄伤我。但我喜欢你,你就不用这样,不用这么卑微,这么大惊小怪。”   张决明一动不动,跟被冻掉了一样。   “......”周启尊把他的手抓到自己大腿上按着,“我知道你平常都很小心,不会伤害我。”   周启尊:“这次是怪我。你喝醉了实在太可爱了,我没忍住,故意逗你了。”   张决明终于轻轻地摇了下头。   周启尊在心里叹气。   张决明这点毛病是难改了。   张皓朗以前也那么爱他,可结果呢?人心是那样善变的,哪怕血肉至亲。张决明是惊弓之鸟。他们才刚刚开始真正交往,难怪张决明胡思乱想。   “决明。”周启尊没想好还要说什么,但他不能沉默――他不能放着张决明一个人别扭。   “我该怎么跟你说呢。”周启尊费劲地措辞,“我觉得吧,我们之间呢......”   “周启尊。”张决明出声截断了周启尊。   周启尊见张决明抬头,又快速咬了下唇。   张决明和他说:“我这样,是不是挺讨厌的。你应该不喜欢吧。”   周启尊张了张嘴,有几秒没接上茬。   “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欢。”张决明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   啊。这个人。周启尊看着这个人。   他是一块敏感,脆薄的琥珀。他埋在地下灰烬里冰冷好久了。头一回挖出来,捧暖时要万分小心。   “是你我就喜欢。”周启尊耐着性子,“我没有怪你。”   周启尊:“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你不用那么乖。你想撒娇,想耍无赖,想做坏事也没关系。我都喜欢。”   张决明愣了一会儿,嘴角最后忍不住翘起来。放肆他的黑心眼儿去想吧。周启尊那么利落的人,就为他,可真是生生拔出了耐心,任劳任怨受他这份矫情。   “笑了,就是不伤心了?”周启尊吁口气,啧一声,“我真是活该交代在你身上。”   张决明抿着嘴,轻轻拿周启尊的手腕看:“疼吧?”   “不疼。”周启尊把腿支楞起来,“你要不看看我大腿,还有你的牙印。”   “......”张决明更加小心地放开周启尊的手,他站起来,背身儿闷声说,“我去给你找药擦。”   说罢就去翻药箱。   这点伤依周启尊的心思本不用专门处理,但张决明既然心里过不去,就随他折腾罢。希望多折腾几次,能把小棉花糖捂熟了。   等张决明拿着一管消炎软膏回来,他脸色已经开始泛红。   周启尊寻思着差不多,张决明这是反过恙儿来,开始为自己闹的笑话害臊了。   尤其当张决明给周启尊擦药的时候,白雨星个职业操心户赶巧,专门发了条信息过来,问张决明怎么样。   周启尊犯轴病,一边回消息一边念出声:“他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他托我向你跟嫂子道歉,说以后坚决忌酒。”   周启尊笑呵呵的,观察张决明如何从白皑皑的棉花糖进化成烤焦糖。   欺负舒坦了,周启尊抻一抻腰:“好了,我没事了。你快去吃点东西去,你中午就没吃。”   “我定了外卖,给你留了粥,在微波炉里。”周启尊侧探出头,搁张决明鬓梢亲一口,“乖,快去。”   于是张决明脑袋顶上一枚吻,老老实实猫去喝粥。   周启尊耳朵听着响动,又搁沙发上瘫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张决明吃完东西,已经开始洗碗了,他才从沙发上站起来。   小姑寄来的东西还放在一边,周启尊走过去,给箱子拆开,抱去沙发上,重新坐下看。   箱子不大,里头全是些小物件,周启尊还从中认出了自己小时候爱玩的拨浪鼓。   周启尊:“......”   “小姑怎么连这些东西都收拾,还留着寄给我。”周启尊继续翻着看。   有树叶标本小书签,两幅奶奶在世时做的刺绣,一只玻璃风铃……   这是一盒子故年回忆。   最后还有一本相册,压在箱底下。   周启尊一下就急了,赶紧把相册拿出来看。   ――当年家里被张决明的焚生烈火烧得一干二净,他哪怕半张照片也没留下。   周启尊想看。想看爸妈还有周怿的照片。   可惜,让他失望了。这里头没有蒋秋琴,没有周怿。周运恒倒是有,但是是小时候,最大的看上去不过十几岁。   照片里还有爷爷、奶奶。周启尊年幼时他们尚在人世,对于他们年老的模样,周启尊还是能想起来一些。但他们年轻时的样子,周启尊却不晓得了。   另外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周启尊看到他,瞬间停下眼。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些泛黄――这是很多年前的旧照片了。   “这人是......”周启尊继续往后翻,一连几页,全是他的照片。最后一张,是他年老的时候。   周启尊看见照片上的老头,脑子嗡一声。他几乎要从沙发上蹦起来!   相册从周启尊手里掉到地上。   “怎么了?”张决明耳朵灵便,相册刚一落地,他立马奔到周启尊身边。   张决明撞上周启尊震惊的脸,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   张决明正下脸色,弯腰将相册从地上捡起来,他紧张周启尊,拉着人:“你说话,出什么事了?”   周启尊深吸了口气,用来压抑心头的情绪:“决明,记得我跟你说吗?扳指的梦中有个老人。”   “是。”张决明皱眉。   “扳指是从我太爷爷手里传下来的。”周启尊的眼睛落到相册上,“我刚才看小姑寄来的相册,看见梦里那个老人了。”   “你是说,那老人是你的......”   “我猜,扳指梦中的老人,十有八九就是我太爷爷!”   这猜想基本可以盖棺定论。梦里的老人是扳指带来的,扳指又是太爷爷带来的。现在老人又出现在周家相册上。   毫无疑问,没有任何说不通的地方。   现在只要等和小姑求证,便可保万无一失。   奈何眼下时间太晚,小姑一定已经睡了,所以周启尊决定明早再打电话过去,免得深更半夜,吓到小姑。   “我太爷爷到底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周启尊躺在床上,手里擎着家传的血玉扳指。   扳指对着棚顶的灯,被照得剔透血亮。想小时候,就是它红得这般扎眼,周启尊才总忍不住从周运恒手里偷它,因此挨了不少揍。   “你很担心。”张决明躺在周启尊旁边。   周启尊摇了下头,把扳指给张决明:“还是放你那儿吧。”   周启尊:“我太爷爷已经去世太多年了,说担心谈不上。别再牵连到小姑和老白他们就好。”   “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张决明收好扳指,“今天去白雨星家,我已经在他家布下了结界,如果有什么异动,我会第一时间感觉到。”   张决明:“你小姑那边如果你不放心,告诉我地址,我等会儿去一趟。我用法术,从幽冥通过,很快的。”   “......等等,你今天什么时候布的结界?”周启尊有些吃惊。张决明的确做事缜密,但这么一声不响的,他竟半点苗头都没发觉。   “刚进门就布上了。”张决明说,“从他们家的门开始,到地面、墙面、屋顶。”   周启尊点了点头,伸出一条胳膊,示意张决明枕上去。   张决明摇摇头,竟拒绝了:“你手上有伤。”   “哦。”周启尊挑起一边眉毛,“那......”   他眼睛动一下:“那你抱我吧。”   “可你小姑那儿......”   “先不急。她搬家后的具体地址我也不知道,明天打电话再细问她。”周启尊说。   他老脸够厚,说完抓住张决明的手,一抬,二绕,数第三个数便把自个儿脑袋舒舒服服搁上了。   周启尊翻个身,闭上眼,鼻尖杵着张决明胸口,闻着张决明身上的香味。   张决明傻了一会儿才伸手绕过周启尊的背。他轻轻拍了拍周启尊背心,又用下巴去蹭周启尊的发旋。   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过了小片时功夫,怀里的周启尊睡着了。 第136章 “那可真是个怪老头。”   一早起来,周启尊赶紧给小姑打电话。   他尽量问得不着痕迹,先寒暄两声,说自己这段时间有事忙,就一直没联系,让小姑不要见怪。   趁着问候的当儿,顺便不经意把小姑的新地址问了出来。   然后周启尊又说东西收到了,姑侄俩唠几句,周启尊才正经问起照片上的人。   “那些照片可真老,除了爷爷奶奶,还有个人我不认识呢。”周启尊听似随意问,“是太爷爷吗?”   “啊。那的确是你太爷爷。”电话那头的小姑笑起来,“这照片可珍贵,老古董呢。我怕随着我搬家搬丢了,就寄给你了。你可要好好收着。”   张决明得到周启尊准许,正坐在周启尊身边,将电话内容听得清清楚楚。   周启尊和张决明对视了一眼――他们果然没有猜错。   “小姑,你还记得太爷爷的事吗?”要细问就不好兜圈子,周启尊索性开门见山。   “你太爷爷的事?你怎么突然对老头子感兴趣了?”小姑笑说。   “这不是昨晚看到照片了么。”周启尊很自然地圆上,“咱家那个扳指你还记得吧?小时候听我爸说过,太爷爷宝贵它,打仗那些年逃命都不肯丢,我就想着,这老头可真奇怪。”   小姑一顿乐出声:“那扳指我可不能忘。你小时候为它,气了你爸好多次呢。它还在你那儿?”   “在。”周启尊应。   “也算你爸唯一留给你的东西了。”小姑的情绪黯了下来。   “嗯。我很宝贝它。”周启尊顺着接话,“扳指经过老周家三代人的手,起初是太爷爷带来的,所以看了照片,我就想知道点太爷爷的事。”   “这样啊。”小姑想了想,“你太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年纪也不大,可能十一二岁吧?他的事我基本都记不清了。”   “不过那可真是个怪老头。”小姑说。   “怪老头?”周启尊话音带了点笑,特别有和小姑一起怀旧的滋味,“怎么怪了?我看照片上长得很精神呢。”   “也就长得精神。”   小姑:“我能记住的不多,就两件事,足够他怪了。”   “第一就是那扳指。谁都不让动,只传男不传女,封建得厉害。当时你爷爷,就是我爸,他从老爷子手里得扳指的时候,老爷子愣是让他在床前跪着发誓,说绝对不丢,不卖,豁上命也要留住,不然会变成厉鬼来找他。”   周启尊:“......”   ――太爷爷说的变成厉鬼,应该是真的厉鬼了。这么说,太爷爷的鬼魂难道一直都在?   如果是这样,那他梦中的太爷爷或许不是扳指造出的幻象,甚至可能是太爷爷的鬼魂本身!他自己托梦进扳指给周启尊!   电话里的小姑继续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扳指值多少钱呢,其实就是个便宜货。以前问他哪来的,他也不说话,就转着扳指念道什么机缘......因果的。神乎其神的。”   周启尊的脸色变了变。   小姑:“第二件事就更气人了。”   “怎么说?”周启尊赶忙问。   “你去小台山上坟,见过爷爷奶奶,太奶奶的坟,但没见过他的吧?”小姑问。   “好像还真没有。”周启尊只是应承小姑接话。   ――其实他压根儿不知道。他以前觉得人死就一撮灰,屁的玩意不剩。什么坟啊墓的全是扯淡,连周运恒的坟他都不乐意扫扫,更别提去注意太爷爷。   “你太爷爷的坟在长别山呢。”小姑说,“长别山不在咱们长春,在更北边,黑龙江。”   “你太爷爷的妈妈,老家就是黑龙江的一个小村子,他小时候去过长别山。临了啊,他非说自己跟长别山脚下的一座寺庙有缘分,偏要孤零零埋在那里。”   “你说他这是图什么。”小姑叹气。   “黑龙江,长别山。”周启尊喃喃道,“那是个什么寺啊?”   “叫天竺寺。我后来跟你爸,还有你爷爷,还一起去扫过墓呢。不过听说,那天竺寺好像十年前塌了。”   “塌了?大概十年前?”周启尊警惕这个时间。   ――麒麟血现世正是从今数前九个年头!   而且寺庙!在扳指的梦中,那人面金龙就在寺庙里!   这时间地点全都合上了!   “哎,看我,跟你废话这么多,我灶上还坐着粥呢,要干了!”小姑急忙忙地说,“先不和你唠了,我先挂了啊,你有空经常打电话过来!你彭叔也总念叨你呢!”   “好嘞,帮我给彭叔带个好。”周启尊说,挂下电话。   电话挂断后,周启尊和张决明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先去你小姑那里吧,我设好结界,很快回来。”张决明说。   “好。”周启尊点了下头。   张决明站起来,皱了皱眉。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先望了墙角蹲的紫砂香炉一眼,顷刻间,那香炉蹭一下着起火,冒出细腻的轻烟。   烟气从窗户飘出去,不过两分钟,黑桃的黑毛大饼脸从窗户钻进来:“大人。”   “去找青龙。”张决明对她说。   “是。”黑桃睁大黄灿灿的眼睛,扭身利落地蹦下窗户去。   “我把郭青璇和郭小彤叫来,你先将情况和她们说一下,看来等林眷回来,我们要去一趟长别山了。”张决明说。   “嗯。”周启尊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先去你小姑那,我悄悄布下结界,不会被他们发现,大概十五分钟后回来。”张决明伸出手臂,他手心横空崩出一簇火来。   那火在空气里烧出个大黑洞,张决明走进去,他便和黑洞一起消失了。几点火星落到地上,片刻后也消灭不见。   。   黑桃平素不长眼,办正事倒相当靠谱,不愧是做了几年侦察兵的身手。   郭青璇和郭小彤离得近,十分钟之内便赶来了。   周启尊用最简短的话和她们说明情况,刚说完,正好黑洞再次出现,张决明回来了。   “结界布好了,小姑和彭叔都是安全的。”张决明先对周启尊说。   然后他看向郭青璇和郭小彤:“长别山的事都说好了吧?”   “嗯。”郭青璇点头,“现在不知道林眷什么时候能到。”   “林眷很快就会过来。”张决明说,“我刚才收到了他的消息。”   张决明说着拈一拈指尖,竟凭空拈出一滴血来,再拈几下,这滴血又不见了:“他烧了我一滴血传讯,说是天黑就会到长春。”   “太好了。”郭青璇站起身,“我这就去通知二叔。”   “阎罗殿那边怎么办?”郭青璇问张决明。   张决明摇头:“阎罗殿有九幽门要守,再说我们这一去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暂时不好向阎罗王请援。”   “嗯,也是。不过有我二叔在,应该没问题。”   郭青璇:“我们深夜出发吧。乘我的龙脊去,我腾到云深处,不会被发现的。很快就能到。”   “好。”周启尊赞同。事不宜迟。既然有了线索,就不能坐以待毙,他们要主动出击。   商定完了,郭青璇便拉着郭小彤离开周启尊家,一起去找郭恒。   张决明这才走到周启尊身边:“其实你不好乘龙脊的。”   “为什么?又不是没坐过?”周启尊奇怪。   别说龙脊,钩蛇勾过他,他还被九婴的尾巴尖吊过呢......   张决明有些担忧地说:“这次路程长一些,没有之前那么快,夜里高空冷......”   “现在是夏天。”周启尊笑了。   “这不是季节的问题。青龙腾云,驾驭灵气而起,你一个凡人,长时间围在那么强大的灵力中......”   张决明伸手碰了下周启尊的眼睛:“我真的很担心你的身体。”   “其实......”周启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其实我身体的异样也许不一定是坏事。”   “你为什么这么说?”张决明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自然是因为,他周启尊如果有本事,就能站在张决明前面。   周启尊轻笑一下:“没什么。就觉得目前来看,也没有对我造成什么正经的伤害,也许不用那么担心。”   张决明不说话。   周启尊转身上楼,张决明迈步跟着走,他跟着周启尊走了几步,临楼梯下头迈步大一些,一步跟上。   张决明拉住周启尊的衣角,弯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周启尊背上:“我知道你的心意,我很开心。”   周启尊愣了愣,倏得乐了:“我果然被看穿了。”   周启尊拉过张决明的手,两人一起从狭窄的楼梯并肩往上去。   黑桃蹲在楼梯扶手最顶端,安静地等着他俩,一双大眼睛眯缝起来,成了两根短小的金黄水条。   “哎,今晚吃糖醋排骨好不好?”周启尊上到楼顶,另一只手顺便将黑桃抓起来。   “不,吃糖醋鱼!”黑桃抢话喊。   “你怎么这么放肆,没看见你家山鬼大人就在跟前吗?”周启尊哼一声,转脸问张决明,“你说吃什么?”   张决明笑开嘴巴:“糖醋排骨。”   “......”黑桃小声哀怨,“大人......”   “还有红烧鱼,行了吧?”周启尊加一句。   黑桃:“啊,那还是糖醋鱼好吃,不过凑合吧……”   无谓因果,无谓突如其来。   张决明有生以来,从没有哪一刻是这样放松的。好像脱胎换骨,重获新生了一样。   他重获了一个平凡,普通的生命。   一个平凡,普通的生命,仅仅于这凡俗的烟火喧熏里,简单幸福着。 第137章 张嘴便是个草长莺飞   林眷在晚上八点多到达长春。他不辱使命,真把赶尸族的族谱秘录带来了。   赶尸一族行事谨慎,甚至每一次赶尸都有记录,于是百年下来......可想而知,这记录该有多少本,每本该有多厚。   林眷左右手拖俩二十六寸的行李箱给张决明......   张决明看着犯愁。   时间有限,张决明只能快速翻看一些,除去战乱年代,霍患四起,灾病横生,导致枉死的人太多,赶尸次数翻了几番以外,他实在看不出其他特别之处。   黑龙江的赶尸记录张决明也专门翻找过。大概百年前,长别山一带的确去过阴人。但后来村子里闹瘟疫,外乡的尸体赶不出去,赶尸族的前辈很快就离开了。   这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和赶尸族有什么关联呢。”张决明不敢妄下推断。   不过所有线索都指向长别山,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了些计量。   “林眷,现在还不能看出什么,但去了长别山,我们或许就可以查清楚。”张决明对林眷说,“一定会有发现的。”   “好!”林眷咬牙,“大人,我跟你们去,我一定要找到师父的死因,为师父报仇。”   “但这一去可能凶险,你要一切听我的。”张决明绝对地说。   “那是当然啊,我肯定听大人的。”林眷给了保证,张决明稍稍放心一些。   锁了理发店的门,趁着深夜黑肃一片,几人出发了。   虽是夏季,但郭青璇腾灵水之气入云霄,高空的风还是很冷。周启尊刚觉得冻得慌,身上就多了一件衣服。   “给你带的。”张决明说。   “大人真体贴。”对面的郭小彤嘿嘿笑了起来。   同样是血肉之躯,林眷自然也冷,奈何他就得不着山鬼大人的体贴,受不起这暖和和的照拂。   林眷可怜见儿,只能自己缩缩脖子缩缩手。   “哎,林小眷。”郭小彤凑到林眷跟前笑。   “林小......”林眷好悬没咬了舌头,“你怎么还给我起外号啊?”   “这哪能叫外号啊。”郭小彤瞥了他一眼,直问,“你是不是也冷?”   “是啊。”林眷这孩子真老实,讲个抱怨都老实巴交,不酸不气的,“但大人只对周大哥格外好。”   语气太实在,听着不是抱怨,是陈述事实,甚至还有些宣扬的意思在。   听到这儿,周启尊悄摸悄瞅了张决明一眼,张决明果然别开脸去。别开就别开,周启尊看他黢黑的后脑勺就能看出可爱,看出臊,看得忒喜欢。   郭小彤啧了一声,大大方方一把抓住林眷的手:“那就让本小姐大发慈悲,给你点温暖吧。”   林眷:“......”   郭小彤用了法术,她的手一握上来,林眷果真立马就不觉得冷了。擦过脸颊的风似乎都变暖和,变舒服。   “不是......男女授受不亲......”林眷个棒槌,涨红脸,把手抽回去,宁可冷着。   “嘿!”郭小彤不服气了,“你几个意思啊?”   她挥舞自己的白兔手爪:“你怎么好赖不懂啊,我好心好意!”   “什么好心好意啊?你这是......”林眷头都要埋大腿上去,“你这是不懂事儿。”   郭小彤气得去挠林眷,俩人你一招我一挡,“礼”尚往来地比划,没几下竟搁郭青璇宽阔的龙脊上扭巴着打了起来......虽然仅是林眷一方挨揍。   “哎,山鬼大人,不管管?”周启尊突然照张决明腰间戳去一指头。   张决明一激灵,差点跌周启尊身上。   周启尊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还有兴趣调侃一声:“呦。有痒痒肉啊?”   他把手指头杵在张决明腰间,老流氓凑张决明耳边威胁:“叫哥,不然......”   “周启尊......”张决明窘得慌,“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闹。”   “什么时候啊?”周启尊手指头一动,张决明就有反应。   “前途凶险未卜,要是能得山鬼大人眷顾,喊我一声哥,那我觉得,我一定能平平安安,所向披靡。”   “......”张决明真是服了他这张嘴!   万米高空,惊险在前,这人耍花腔居然还这样厉害!   饶是张决明不晓得,周启尊只是这几年被血海深仇蹉跎得没了模样,在他无忧无虑,桀骜不驯的年少,他张嘴便是个草长莺飞,鹂歌燕舞。对付张决明这种纯情种子,那是一叼一个准,一啄一个开花结果。   “山鬼大人,到底喊不喊呐?”周启尊又戳了张决明两下腰。   郭小彤和林眷还在对面胡闹,张决明不敢大声。   他被周启尊磨得没劲儿,几乎要瘫倚在人身上,软声叫道:“哥......”   “哎呦。”周启尊总算放过了张决明的腰,又去抓张决明的手来玩儿,笑出白牙,“真好听。”   “......”张决明现在挺想下去的。他想下地底下,一个人从幽冥的通路走。   郭小彤和林眷闹得太折腾,张决明吃臊没脾气,周启尊又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最后还得靠郭青璇平乱子。   郭青璇忍不住,大横一声:“你们在我背上干什么?都给我老实点!谁掉下去我可不管!”   郭小彤一挨她璇姐骂就消停,立马耷拉脑袋认错:“对不起璇姐。”   林眷看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着委屈的光,竟扑哧一声乐了。   “林眷!”于是,郭小彤默默在心里记了林眷一笔。   。   到长别山下,夜依旧深沉。   青龙身下腾起一片虚薄的淡青色雾气,薄雾托着几人,从青龙背上下地。   随后青光乍闪,龙身隐去,郭青璇变回人形。   郭恒早已先他们一步寻来,已经在山口处等他们。   “二叔。”郭青璇打头跑到郭恒身前。   张决明紧跟上去,他和郭恒对上眼,点头作招呼:“让您等久了。”   “没有。”郭恒说,“我也是刚探完此地的情形。”   “您说。”张决明又上前一步。   “和你们说的情况差不多。”郭恒转身,朝身后指了下,“这长别山的最东边的确有过一间寺庙。”   郭恒:“不过寺庙坍塌作废多年,废墟被杂草泥土埋住了。”   郭恒看一眼张决明身后的周启尊:“至于你太爷爷的坟地,应该是在寺庙后背,那处有几个小土坡。”   “那我们先去寺庙看一看吧。”张决明说。   郭恒:“好。”   一行人便又自山口往东面走。山下小路虽不似山间陡险,但蜿蜒崎岖,脚下荒草蔓生,蓬勃野劲,将沙砾土石遮盖得严严实实,很不好走,没准儿哪一步就要崴一下,硌个疼。   “怎么不飞过去啊......”郭小彤的兔蹄子嫩,没走几步就膈应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大人说不定在找阵眼。”林眷凑到她身边去。   “阵眼?”郭小彤没明白。   “那塌了的天竺寺肯定有蹊跷,如果先人在此处留下了什么线索,那这长别山就可能有阵法。”   “这样啊。”郭小彤抻脖子看走在前面的张决明。   张决明的确很谨慎。郭小彤从背影就能看出他的严肃,尤其山鬼的灵气,于他身上沉沉流动,散发出寒意。   郭小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没再看张决明。她叹口气,小声说:“可是我脚疼呢。”   她顿了顿,竟突然拉住了林眷的衣角,一双灵俏大眼盯着林眷。   林眷:“......”   林眷实在拿这委屈巴巴的小丫头没办法。   林眷叹气:“行吧。”   郭小彤立时变了脸,她笑起来,随即一道浅光晃进林眷怀里――林眷怀里就多了只雪白的兔子。   郭小彤张开三瓣嘴说:“抱稳当点,我想睡会儿,这大半夜的,太困了。”   林眷:“......”   后头这俩活宝倒是闹得轻快,张决明在前头听他俩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心上的紧张却分毫缓不下去。   周启尊扭脸看了看张决明,忍不住说:“有这么紧张?”   “我们都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了。”周启尊也不管周围人是否在意,去牵了张决明的手。   张决明微微摇一下头:“这次线索来得惊喜,或许我们应该再好好盘算一下的。”   “哪有那么多时间。”周启尊说,“我们回长春有几天了,良T那边说不定已经开始新的动作,好不容易找到线索,我们耽误不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周启尊:“再说,我们能做的基本都已经做了,而且龙族的族长也在,已经是最周全的准备了。”   张决明犹豫了一阵子才说:“可你的化煞符只剩下半张了。”   “......”周启尊真是叫他结实地噎了一口。   周启尊不可置信地问:“你什么意思?你不会以为,我会同意你再朝心尖剜一刀,为我做化煞符吧?”   周启尊瞪眼,没等张决明接话,又飞快说:“我告诉你张决明,想都别想!”   周启尊:“以后不准作化煞符,那是咱家的禁术。你敢用,我保准翻脸。我就把你捆床上,你这辈子再别想下地了!”   “我再不敢了。”张决明很快说。   周启尊一愣。他侧头去观察张决明的表情,见他嘴角彰明较着一抹笑――这小混账居然在偷着乐呢!   好嘛,这是长心眼子了,刻意说话诓他!   “你有病啊。”周启尊也笑了,他声音放低,柔和不少,“你故意的,想找骂啊?”   “这不叫骂。”张决明一副偷了蜜的漂亮小孩模样,“我喜欢。”   张决明:“我喜欢你气横横地对我说好听话。”   周启尊挑着眉毛,眉心蹦Q两下。   无论是不是故意的,张决明都是最擅长拨动他的人。   “你呀。”周启尊啧一声,服了。   张决明嘴角的笑很快就掩掉了,他沉了沉嗓音:“我也是真的怕你有危险。”   其实哪里是诓。周启尊猜,如果有机会,张决明没准儿真会背着他,再戳一刀心口,再为他作一张化煞。   “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周启尊更紧地握张决明的手,“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第138章 “你不舍得对我生气吧?”   乡下僻壤,山头野地。说是废墟,而无人管碍。遭风雪变迁,多年侵蚀,已然看不出寺庙的模子。又或者被谁填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片茂密的土被野草。   土草拔得oo的,覆盖瘢痕累累的断壁残垣。   “你们在这等着,我和郭恒族长先上去看看。”张决明说,又转向郭青璇,“你多留心一下。”   郭青璇:“好。”   郭恒和张决明对过眼色,一起往废墟上去。   走上才发现,这废墟竟是一个垅高的圆周形。圆心处高高鼓起,使得整片区域拱出一个陡峭的弧。   张决明和郭恒走到废墟中央,也就是这圆弧的最高点。   “山鬼大人。”   “嗯。”   张决明单膝跪地,一手掌心贴在地面。   以他手心发源,倏得有火光渗入大地。   “破!――”张决明低喝一声。   随他一声落下,从那废墟的圆顶起绽开一片火色!   随之火墙乍立,周遭刮开滚烫的飓风!   这是烈火的风!   “小心!――”   “璇儿!――”   张决明和郭恒被包围在火圈里,先后朝外大喊。   热烈的飓风折卷断枝砂石,朝周启尊他们疯狂扑来!   郭青璇大步迈上前,赶忙施法挡住。   大约一两分钟的时间,这狂热的风波才缓缓停下。   郭青璇收回手,松了口气。   她转身朝后面的周启尊三人问:“没事吧?”   “我们没事。”周启尊说,“上去看看,看他们发现了什么。”   “嗯。”郭青璇打头,第一个走过去。   张决明业已站起来,他手掌心的火光还未完全熄灭,依旧扑簌着闪烁。   临他身前,那圆顶处竟塌下一个黑洞。低头望下去麻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出,那洞口大概一只井口那么大,那么圆,一次仅能容一个人通过。   “怎么样?”郭青璇走上来,凑过来看。   张决明抬头见周启尊过来,赶忙收了掌心的火,伸手将周启尊拉来身边。   郭小彤也变回人身,和林眷一起跟了上来。   “这洞是......”林眷瞪着黑洞,“这下头有什么啊?”   “天竺寺的地下。”张决明说。   “那看来我们要下去了。”周启尊表情肃下来,脑子里在飞快想着什么。   “下去......”郭小彤努嘴,“要用钻的?这洞口就不能再开大一点?”   “不行。”张决明摇头,“我感觉到这地下有股力量,刚才和我的灵力冲撞,竟然将我的灵力反冲了上来。”   “啊,刚才的飓风!”郭小彤可算反应过来。   “这下头一定藏着什么东西。”郭恒肯定地说。   “有可能是上古的封印,也有可能是强大的精怪甚至邪祟。”张决明眉头拧起。   空气凝重了几秒。   “那也得下去。”是周启尊先说话,“下头有东西是好事,这证明我们没找错地方,已经接近真相了。”   郭恒一愣,旋即摇着头叹道:“早就感觉到你的胆量非常人能及,今夜遇这凶险,听你这样说,还真是如此。”   “郭族长,您就别挖苦我了。”周启尊笑笑,“钻过洞,地下还要麻烦您多照顾。”   “周启尊,要不你别下去了。”张决明突然打断,和周启尊说。   周启尊轻轻捏了下张决明的手心,想要他放松些:“这下头是我太爷爷留给我的线索,我不下去不行吧?”   张决明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周启尊说的对,地下的东西很大可能会解开周家的谜底。周启尊作为周家唯一的后代,应当下去。   “山鬼大人放心,你我二人也一同下地,一定能护周启尊周全。”郭恒说。   张决明犹豫了一阵子,手心又被周启尊捏了下。他终于不情愿地答应了。   “麻烦郭恒族长了。”张决明也说。   “那我也跟着下去吧。”郭青璇走到郭恒身侧,“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林眷和小彤就不下去了。”郭青璇又看向林眷和郭小彤,“你们俩留在上面。”   “也好。”郭恒同意,“等下我就在周围张开结界,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我们的安全,也可以护着林小当家和小彤。”   “好,就这样吧。”张决明说完,然后将手抵到唇边,给食指指腹咬破了。   “你做什么?”周启尊问。   张决明:“虽然我们是一起下去的,但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我怕我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   “化煞符只剩半张,起码这一点你要依我。”张决明一脸不容分说,拉起周启尊的手,用流血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画符咒。   周启尊心里拧着气儿叹,只能由着张决明将血抹来自己手背。   不乐意自然是不乐意的,但周启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深深看着张决明白皙的脸,漂亮的眉眼。   一道符画好,周启尊手背上红光闪过,那血色符咒立刻消隐。   周启尊没想到自己竟会这般憋不住气,张决明鲜红的指尖刺激他神经,他一只手收回来,居然止不住发两次抖。   周启尊知道自己不该说的,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张开嘴:“这样你安心一些了?”   张决明的表情告诉他,他真的不该说这句话。可现在抽自己嘴巴子,也不可能把这话抽回嗓子眼里吞下。   张决明眼睫动了动:“是。”   张决明声音不大,跟只小乳猫在轻唤,声声软在人耳朵里:“就一点血,伤口已经好了。不疼的。”   张决明再把手伸出来,指尖的血抹去,的确已经见不到伤了:“我知道你一直讨厌这样,也知道你可能会生气......”   张决明顿了顿,抬起眼睛。   或许是月芒太清润,使他眼中落进一层浅薄透明,水面一般的微光:“你不舍得对我生气吧?”   周启尊:“......”   张决明竟越发会拿捏他了。   周启尊脸上没有情绪,他上前一小步,用手搂过张决明的后脑勺,在人嘴角亲了一口。   “呀!”后头的林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郭小彤也紧跟着呼嚎起来:“周大哥亲......唔......”   她没呼嚎完整,就被林眷飞快捂住了嘴。   林眷尴尬地笑了笑,捂着郭小彤的嘴,带郭小彤一起转过身。   张决明的手背还磕在嘴角。他抿着唇没说话,周启尊也没说话。   这时另一侧的郭恒布好结界,朝这边喊:“结界布好了,我们可以下去了。”   “那我先。”郭青璇先跳进洞中。   周启尊紧跟着下去,张决明就跟在周启尊身后,最后是郭恒。   。   洞下很深,郭青璇第一个落地,施法接住了周启尊。   等张决明和郭恒也下来了,他们便开始仔细打量这地下。   虽是漆黑一片,但郭青璇和郭恒早已显出龙眼,张决明则是山鬼,黑暗自然奈何不了他们。   按道理来说,这里只有周启尊一个人是“瞎子”。   张决明刚要放出一团火来为周启尊照明,周启尊却突然奇怪地喊了声:“怎么回事?”   “怎么了?”张决明紧张地反问。   “唔......”周启尊揉了揉眼睛,“明明这么黑,可我为什么还能看见?”   “你能看见?”张决明惊讶。   “嗯。”周启尊指着对面不远处,“石壁。”   他又指着另一面:“坍塌的泥沙。”   “还有......”周启尊后退了一步,拉过张决明,让他看自己身后,“甬道,尽头有一扇石门。”   “还真是。”郭青璇也不解,“你眼睛有这么好用?”   周启尊摇头:“我眼睛受过伤,视力差了很多,搁平时绝对看不清这么远。”   再说,在黑暗中能如此清晰地视物,也绝非常人的视力范畴。   “那是因为鬼眼的影响吗?”   “应该也不是。”周启尊仔细想着,“有鬼眼这么久以来,也就是能看见鬼,正常的视力并没有变化。没有鬼的时候,我还从没有在黑暗里看得这么清楚过。”   “那只能是这地下的问题了。”郭恒接话道,“先前我和山鬼大人查探过,这地下有股很强大的力量,或许是这股力量在牵引着周启尊。”   除去身后那一条甬道,四处再没有通路可走。   周启尊的视线又放去甬道尽头,落于石门上:“看来,这是在邀请我进去。”   张决明捏住周启尊的衣角,手指紧了紧。 第139章 石门结界等的是他张决明   “这长别山天竺寺,还当真是冲着周启尊来的。”郭青璇说。   周启尊哼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我那稀奇古怪的太爷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启尊一手绕过身前,去够另一侧衣角,将张决明那两根紧绷的手指捉下来搓搓。   他扭头看张决明:“你也看到了,就是找我的事。我肯定不能再上去。”   张决明咬了会儿牙根儿,眼眶有点泛红:“我知道了。你跟在我身后。”   “嗯。”周启尊放开张决明的手指头。   他心说自个儿的贴心棉花糖这回定是又吓着了,等事情结束,回家一定要好好地搂着他安抚。   甬道不算长,不过颇有细窄,一人过尚且宽裕,两人并肩就有些伸展不开了。   四人便排成一排通过。安全起见,自然是周启尊被夹在中间,紧跟在张决明身后。   走到一半的时候,周启尊就见到张决明翻开右掌,他手心忽而火光大盛,挞罚从他的掌心火中钻出来。   挞罚一现,本走在最前头的郭恒慢下脚步。临石门前,郭恒退到一旁,对张决明说:“这石门就由山鬼大人的挞罚来破吧,我在一边护法。”   张决明对郭恒点过头,走上前去。   石门光滑,约五尺高,三尺长。这么大一块光滑无瑕的石头实属少有,张决明伸手摸了摸,甚至半毫凹凸都不见。   这石头定不会是人工打磨的,若说打磨,也是有高人用了法术。张决明想寻觅石头上残留的灵气,却没有寻到。   他脚下微微后撤,将手里的挞罚挥起,本是一鞭子掷下,一侧的郭恒也准备好挡住飞崩而起的碎石,奇怪的事情却发生了!   挞罚临那石门上,居然没有破它的相,竟生生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突然挂住了一般!   “这是怎么一回事!”郭恒大惊。   张决明眉心蹙着:“这石门,通过挞罚......在吸收我的灵力!“   “什么?”郭恒的龙眼瞪得老大。   挞罚发出一簇格外灼目的火光,而后缓缓垂落于地面。再看那石门,它染上火后,竟渐渐烧成了透明的!   仿佛两层纤薄的玻璃,中央夹着火焰!   周启尊连想都没敢想,竟会出现这等奇景,一时间微微张着嘴,没吐出字来。   “是隐藏的结界!石门只是个障眼法!挞罚是启动结界的钥匙!”郭恒大喘一口气。   “此等高明的法术,施术者绝非等闲之辈!”郭恒心头蓦得激紧,“莫非是山圣......”   “......我没有在石门上发现术法的痕迹。”张决明也吃了一惊。   他惊的除去这法术之高明,还有这高明背后的用心。挞罚是以大荒山圣魂火锻炼,赐予山鬼的灵器。   既然挞罚是开启这结界的钥匙,那施术的前辈定然断定山鬼会来。   乔B在世时从未和长别山有过牵连,张决明也没有从阎罗王嘴里听过关于天竺寺的一字半句。   如果石门结界等的不是乔B,那等的就是他张决明。   ――等的是他张决明和周启尊。   只有山圣,自天地混沌之初成神,方可知晓、推演世间命轮。   如果这算计为真,那么施术者便真如郭恒所说,是大荒山圣!   “如果我没猜错,这结界,我们是可以进去的。”张决明顿了顿,伸出手。   周启尊心头一蹦,还来不及喊张决明一声,他的手就已经穿过了结界。   不出意外,他们四个人都能从这结界穿过。四人一起进去后,结界消失,那石门又变了回来。   “果真是山圣......既然山圣都已料到......”郭恒仔仔细细将周启尊看过眼,“那山圣归祭前所预言,能够化解劫难的有缘人,就是周启尊了。”   “我?”周启尊咂舌。   他少时应征入伍,去当特种兵,的确是想拼上自己的力量,保护别人,帮助别人。他承认,他乐意自己的生命有最大的价值,他骨子里是有英雄主义在。   但化解劫难,拯救人世......周启尊从没做过这等痴人说梦。   “我能干什么呢......”周启尊叹了口气,下意识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   ――张决明之前用指尖血在这画过符咒。   他连护自己心尖人不流血的能耐都没有。   “你们来看。”郭青璇突然喊一声,“这地下居然有一棵树?”   三人这才从各自的想法中拔出来。   他们飞快将周围观察一番。空空荡荡,四周怪石嶙峋,唯独郭青璇所站的东南角,一棵藤树竟嵌在石壁里!   郭恒匆匆走到郭青璇身侧:“是藤鬼!”   “这是条千年白藤鬼,巧遇恩泽,成了精怪。”郭恒说。   “白藤鬼盘在这石壁上......难道是要守石壁后的什么东西?”张决明抖了下手中的挞罚,靠近石壁。   “大人小心。”郭恒紧跟着说。   张决明将挞罚挥起,打出一道火光,直奔藤树而去。   那火在冲近藤身大约半米左右,石壁突然传来动静,一条酽绿的长藤竟“嗖”地破壁而出,和火光相撞!   火团崩散,火花四溅!   石壁不断传出声响,不过眨眼间功夫,藤蔓疯狂地从石缝中钻爬出,像繁密粗长的触手,又似一只巨大的爪子,夸张地扒在石壁上!   “这什么东西!”周启尊被膈应得犯恶心。   他还没等再谇一声“蹊跷”,突然感觉腰间被什么缠住,低头一看,不就是那浓绿的藤条!   周启尊低骂一句,手比脑子快,竟一把抓住腰间的藤条:“这东西什么意思?”   郭青璇和郭恒立即要搭救周启尊,可白藤鬼又将更多藤条甩过来,缠阻他们。   “周启尊!别动!”张决明回头一看,当即大喊。   可不动也没用,那长藤乍地发劲,往前拉扯周启尊,就要拖周启尊去撞石壁!   “你千万别动!”张决明又喊。   他不敢用挞罚去打周启尊腰间那藤条,焚生烈火灭生灭煞,会要周启尊性命。   他只能朝石壁上的白藤鬼再狠甩两鞭子,将那石壁染上成片连绵的烈火!   张决明已起了杀心,下手狠辣,可白藤鬼却像不吃痛不畏死一般,还是硬绑着周启尊不放!   白藤鬼不退,电光火石的一刹,张决明纵身扑到周启尊身后,从后面把人紧紧抱住!   “放手!这把你也拖走了!”周启尊吼道。   张决明充耳不闻,他掌心盛起烈火,紧紧抓住白藤鬼的藤条。   藤条瞬时烧起来!   “九丑之鬼,知汝姓名。炎火之精,收摄不祥。灭。”张决明飞快低低念道。   他咒语一出,藤条上的火蹿灼更烈,白藤鬼登时发出一阵撕肝裂胆的哭吼!   这将死的鬼哭震进张决明心头,张决明一时大脑空白,指尖颤抖。   周启尊也被白藤鬼哭得耳朵生疼,他歪头,嘴唇靠在张决明耳边唤:“决明。”   张决明陡得一愣,双手攥成拳头。他这时才注意到,他印在周启尊左手的符咒居然没有反应。   而周启尊揣在身上的半张化煞符也没起作用。   ――难道这白藤鬼没有要伤害周启尊的意思?它只是想把周启尊带去哪?   张决明到底下不了杀手,他手一挥,藤条上的火灭了,可那藤条的生绿已被烧成了死黑色。   郭恒终于从藤条中脱身,他从后方跃起,刚要上前出手,一掌劈来,张决明赶忙扬头高喊:“别杀它!”   郭恒顿身,强收回这一掌,于半空飞旋落地。   一切才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周启尊和张决明已经被拖到离石壁半米处。这时,那石壁竟从中间豁然裂开一条缝!   裂缝仿佛一张深渊大口,越裂越大,藤条将周启尊和张决明一齐拖了进去!   “二叔!”郭青璇化作一道青光,跟着飞进去。   “你们等等!”郭恒虽不明境况,也只好化作赤光一同进去。   。   水。   是冰冷的水。   周启尊感觉自己被扔到天上,这一抛让他浑身生痛。随后,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就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水中。   “周启尊,周启尊!”张决明在急切地唤。   周启尊眼皮动一动,扭头呸出一口冷水。这水的滋味竟带着微微苦涩,顺着喉咙渗下去,似乎五脏六腑都泡在苦汤子里。   周启尊睁开眼,一眼见的果然是张决明。   张决明很急,忙着问他:“你没事吧?”   周启尊摇了摇头,才发现自己靠在张决明怀里。   张决明将他扶起来:“我们被白藤鬼拉进石壁后面了。”   “原来这白藤鬼的根在这里。”郭青璇蹲在他们不远处,对着白藤的树根。   被张决明的焚生烈火灼伤,那树根上的灵光已减弱大半。   张决明确定周启尊没事,这才站起身,走过去。   他不知什么时候将掌心剌了道口子,他蹲在白藤树的树根前,给手掌贴上去:“虽然不能恢复你的修为,但算作补偿,好歹不会要你性命。”   白藤树根吸了他的血,灵光又缓缓丰盈起来。   “天地初源,大荒山鬼的血脉真是厉害。”郭青璇不得不佩服。   “我还以为你会说,它绑了我,活该被你伤呢。”周启尊浑身湿哒哒地走过来,他裤腿还在不断滴水。   “......”张决明连忙藏起流血的手心,他手背在身后,才和周启尊说,“是我差点杀了它。”   周启尊看了眼藤树根,去张决明跟前,将他背在身后的手拉过来,抓来嘴边,趁着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毫无意义地吹了吹。   才吹三口气,伤口就痊愈了。   周启尊叹口气,抵在张决明耳边说:“这玩意哭起来那么难听,我的山鬼大人,刚才害怕了吧?”   果然一举一动,半分牵引都逃不过这个人。   张决明顿了顿,说:“还是更怕你被拖走。”   周启尊笑笑,放开张决明的手:“我没事。”   他这才蹲下来,给自己两条滴水的裤腿拧一拧。   “这潭水......”郭恒自打进来,就一直立在潭边不说话。   “这潭水是......”   郭恒喃喃道:“潭水如镜面,清却不见底。味微苦,如尝往生。”   “这难道是一泓往生潭?” 第140章 “......物似主人形?”   “往生潭?”郭青璇愣了愣,“往生潭......”   她又重复低念两遍:“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奉承信物,映溯往生。”张决明急忙走去潭边。刚才只顾着周启尊,他还没好好注意这潭水。   “这是秘境之水。”张决明说,“为初始混沌之灵,只有大荒山才有往生水。”   “若这里真是大荒山圣设的秘境,那有大荒山的往生潭水也不奇怪。”郭恒说。   “二叔,你......你的脸!”郭青璇看了郭恒一眼,突然惊讶地喊出声。   郭恒愣过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面颊,摸到几片坚硬冰冷的龙鳞。   郭恒并没有意外:“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灵脉,无比强大,被这往生潭逼得现出龙鳞,也是应该的。”   郭恒笑了笑:“璇儿,看看你的腿。”   “我的腿?哎!”郭青璇低头,立时瞪大眼睛――她那一双腿,不知何时竟变回了龙尾!   “这怎么......”郭青璇又去看清不见底的往生潭――好强的魄力,她不但维持不住人形,居然连变了尾巴都不知晓。   幸好没有带郭小彤进来,如果那修为浅薄的小兔子临到这儿,别说被打回原型,指不定还撑不住这灵气,要晕上几天几夜。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张决明拽着周启尊,不敢让他靠潭水太近。   周启尊摇了摇头:“没有。”   周启尊伸手指着潭水:“我刚才掉进去了,还喝了几口水,如果有事,早醒不过来了。”   张决明将周启尊仔细看过,见这人真的没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他才刚一放松,右手掌心突然蹿上一股灼热,一道火焰紧接着毫无预兆地从他手心崩出来!   张决明风快远离周启尊,他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手心,看到挞罚不听诏令,居然自己钻了出来!   “这......”郭恒看不明白了。   往生潭水灵气尤盛,逼他们精怪现形倒可以解释,可挞罚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挞罚为山圣魂火所炼,感应到山圣的灵力,就忍不住要出来?   “挞罚!”   郭恒正费解,张决明忽然大声高喊,听动静是骇得厉害。   ――那挞罚居然......居然乖巧地缠去了周启尊手臂上!   周启尊:“......”   怎的什么都要来缠他?先是白藤鬼,又来张决明的挞罚,这秘境算是捏他这凡人欺负了?   挞罚绕上周启尊的手臂,焚生烈火倏得熄了,那一条煞黑铁索,竟像得了乖巧一般,老实轻柔地缠着周启尊,似乎在讨亲昵。   “挞罚居然主动......这算什么!”郭青璇尾巴尖抖擞两下,同样是诧愕。   不止诧愕,她还怕上了。挞罚是哪样东西!被这玩意缠上,不论妖魔鬼怪,凶邪魅煞,一旦它烧起火,轮谁都要吃一壶!   就连九婴穷奇那等上古凶兽也讨不到便宜!   “天哪!周启尊你千万别动!”郭青璇叫喊。   周启尊听话不动。他胆子的确大,但也是因为挞罚的另一头在张决明手里,他虽知道这不是好事,但也没有慌张。   他甚至还能贫一嘴:“......物似主人形?”   周启尊看一眼张决明,立马闭死他的巧嘴。   ――张决明脸色煞白,右手紧攥挞罚。他不停催动灵力,想驱使挞罚回来,可挞罚却不听他的,仍缠住周启尊不放。   “决明,它现在没冒火,你先别害怕。”比起惊慌,周启尊选择先哄人。   张决明几步跨过来,左手轻轻托着周启尊的胳膊:“它......它......”   张决明已经不会说话了。他用挞罚劈散过多少邪祟妖魔,挞罚有多大能耐,他岂会不知?   周启尊就算没被挞罚吓着,也被张决明吓着了。眼见张决明的脸色越来越惨,周启尊心里发毛。   周启尊瞪着手腕上的铁索:“......你缠我手上做什么?你主子叫你呢!”   蹊跷了!   挞罚竟仿佛听懂了周启尊的话!周启尊说完,它还真对张决明的灵力起了反应。   就见那铁索似乎依依不舍一般,在周启尊腕间蹿动两回,终于松开。   挞罚掉去地上,一簇火焰乍现,灵火熄灭的同时,张决明掌心闪过一道红光,挞罚消失。   张决明自接任山鬼以来,遇过多数险境,这算头一遭腿软。不怪他不够局气――挞罚是他的东西,若周启尊被挞罚伤了命,那......那就等同于他眼睁睁地、亲手......   周启尊见张决明不对劲,伸手拉过人,让张决明半靠在自己肩膀:“你没事吧?”   张决明沉默片刻,才劫后余生一般说:“吓死我了。”   郭青璇和郭恒也才松下一口气。   “山鬼大人,挞罚还有过不听你令的时候吗?”郭恒问张决明。   “从未有过。”张决明语速稍快地说,“自从我接任山鬼,九年来,挞罚和我灵脉相连,从不会罔顾我的命令。”   “这地方到底有什么玄机,竟能出现这般怪事。”郭恒心绪难平。   几人脑子里都一团混浆,谁也猜不明白。   “都别慌。”周启尊当真光脚不怕穿鞋的,他最容易出状况,反倒最冷静。   “决明,我太爷爷的扳指还在你身上吧?”周启尊在张决明手背上拍一拍。   “在。”张决明一顿,从兜里掏出那枚血玉扳指。   “对!扳指!”郭恒灵机一动,“往生潭!说不定,往生潭能借这扳指,看到你太爷爷的事!”   “奉承信物,映溯往生。”张决明喃喃道。   周启尊凛着脸,接过血玉扳指。他呼了口气,扬手将扳指一抛,抛进了潭水中!   扳指落水,似一颗鲜红的丹砂掉进去。它缓缓地沉,缓缓地在潭水中发出红光。像丹砂融化掉一般,不一会儿,潭水中有轻浅的水红色荡开。   灵光慢慢地晕散,水面显出了虚影!   先出来的影儿,是一个小男孩!   “......这是我太爷爷?”周启尊站在潭水边,心头拱上一股诡异的感觉。   “应该就是了。”张决明死死抓紧周启尊的手,就像他稍松点劲儿,周启尊就能化成泡沫,没了一样。   周启尊已经被他抓疼了,但周启尊侧目看过张决明一眼,并没开口让张决明轻一点。   水面上的虚影越发清晰起来,他们可以看清那小男孩的穿着打扮,大约百年前不假。   他穿着一件绸样的小马褂,戴了一顶圆帽。从衣饰上看,他家里就算不是地主,也得颇有钱财。   “我太爷爷家好像是比较富裕的。”周启尊说。   水面漾一圈微波,影子发生变化,小男孩身后多了一座山。男孩奔往山上去,并不在乎自己漂亮的衣服被弄脏,他怀里宝贝地捧着什么东西。   小男孩上到半山腰,钻进一处茂盛的树丛中。   那草木几乎没到他头顶,小男孩几步走得很费力,但他仍小心搂着怀中的东西。   穿过这片树丛,拨开杂草,面前是一个山洞。   那洞口竟盘着一条巨大的长龙!   大龙通体呈精红色,精密的鳞片发出生冷的利光。   本是一副骇人模样,小男孩却并不害怕,他几步踉跄着过去,将怀里抱的东西打开――布包里包着一沓糖饼。   小男孩趴在龙头边,一对掌心俏皮地托着下巴,天真地说了什么。   那龙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但许久微微动了动脑袋,嘴巴张开一条缝,将小男孩喂过来的糖饼吞下了。   “那就是烛九阴。”看到这,郭恒说。   “它就是烛九阴?是良T?”周启尊将那条龙看得更仔细些。   “应该是百年前,金龙与烛九阴刚逃出南水的时候。”   郭恒说:“冲破南水封地的禁令已让它们耗费不少精气,龙族当时也在追捕,或许良T正好受了伤,便藏在长别山。”   “烛九阴是良T,那金龙呢?”张决明总觉得哪里不对,脸色很不好看。   “不知道。”郭恒摇头,“郭崇晖生来灵力薄弱,兴许伤得比良T更重,我看烛九阴盘在洞口,或者是在守它身后的山洞。”   “那金龙可能在山洞里?”郭青璇问。   “且看看吧。”郭恒只说,“我觉得,它们起码是在一起的。”   “两条龙......”周启尊又看见,那小男孩竟胆敢伸手去摸龙头!   周启尊:“......”   也许他周家的“胆大妄为”是遗传,真说不准。   可烛九阴并没有伤害小男孩。   烛九阴吃完了糖饼便重新趴下脑袋,不愿睬他了。   一层波澜荡起,水面上的影像又变了。   这回是黑夜。或许刚阴天下过雨。小男孩再上山时摔了一跤,沾上满身满脸的湿泥巴。   他是哭着爬到烛九阴跟前的。   他用一双脏兮兮的可怜小手去抱烛九阴的龙角,不要命一般在哭喊。   烛九阴起初仍是一动不动,直到小男孩哭累了,哭得没力气,几乎要哭晕在它身边时,它终于将头微微抬了起来!   “到底发生什么了?”周启尊看得一头雾水,“我太爷爷在求良T什么?”   身边的张决明微微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应周启尊的疑问,甚至没有回相关的话,而是声音放轻一点说:“烛九阴生性阴鸷酷烈,极易入魔,但它又叫烛龙,目为火精。烛龙睁开眼睛的时候......”   张决明话没说完,水影中的烛九阴已睁开双目――那是一双火球般的龙瞳!又似两颗滚烫灼烧的太阳!它睁开眼,小男孩四周的黑夜顷刻间明如白昼! 第141章 “我也到底是问心有愧的。”   “良T这是要做什么?”   水影中,烛九阴晃荡地直立半身。它张开嘴,从口中吐出一颗火红色的晶球。   “是精元!”郭恒不敢相信,“他为何要吐出自己的精元?”   精元是精怪修行的根本,凝结通体修为,舍了精元,无异于舍了浑身灵力。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男孩慌忙捡起烛九阴的精元,笨拙地转身跑走了。   影像还在变换,这回是小男孩站在一口井边。他双手捧着烛九阴的精元,将它扔进井里。   “良T把自己千百年的修为送了人?”郭恒越看越糊涂。   张决明突然想到赶尸族的族谱秘录所记,心头一动:“难道是为了救命?”   张决明:“林眷带来的秘录上记过,长别山百年前曾遭受瘟疫。”   果然,水影中的小男孩立地打了一桶水,他提着水跑回家,先舀出一碗,将生水喂给病榻上的母亲。   “所以,是良T救了长别山的人。”周启尊说。   接下来的结果,张决明已经料到了。他垂下眼睛,没有再看。他自是感同身受,只小声说:“人终究是会恐惧的,会因为恐惧变得狰狞。”   周启尊心口一滞,似乎堵了什么东西,生硬,带有迟钝的棱角,磨得他呼吸不畅。   烛九阴被发现了。   病好的村民没有感激他,更没有把这条龙视为神圣一般供起来。   况且,因为失去精元,它已经不像一条龙了。   它的两只龙角完全烂掉,一颗脑袋上漏出两剜窟窿。它的眼睛再不能睁开,眼下淌出两道猩红的脓水。   还有它身上的龙鳞,也变得脆弱,破碎。它的龙身还缩小了一多半。它变得太丑陋。说是龙,它现在更像个怪物。   以貌相择取善恶是非,是人性最根深蒂固的一种顽疾。   村民们怕它,更恨它,甚至有人传说,先前那场瘟疫就是这不知物种的怪物带来的。   幸得老天垂怜,他们才能度过难关。村民们要为死去的乡亲报仇!要避免瘟疫再次发生!   他们不敢靠近,离在远处,用刀子、耙子、铲子、锤子……各种坚硬锋利的东西扔他,打他。   小男孩躲在大人身后看,不能上前,不敢上前,他只是哭,嘴在动,估计是喊了什么。   或者小男孩不敢说实话,又或者他说了,可没人相信。   ――谁会愿意去相信,这样一只怪物不害人,反而会救人性命呢?   可不论他们怎么对待烛九阴,烛九阴都一直守在那山洞口,寸步不离开。   最后一晚,村民们放了一把火,将它烧了。   ……   往生潭边的四人沉默不语。   等潭水重新泛起一轮波纹,周启尊才勉强说出一句:“它应该没有再受伤吧?”   “当然不会。”郭青璇声音很低,“就算没了精元,没了千百年的道行,它到底是烛龙,不会被人间的火烧伤。”   “那它......”   “长别山现在还好好在这,你太爷爷也活到寿终正寝,这就说明良T当时并没有报复。”郭恒说。   “可良T分明堕了魔,现在又做下这么多事,如果要报仇,为什么他当年没有作为?”周启尊觉得逻辑不通。   “没错,这很奇怪。”张决明也说,“而且,如果他是要复活九幽门后的金龙......金龙......”   张决明突然一愣。他表情变了变。周启尊注意到,张决明缓缓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决明,你是想到什么了?”周启尊问。   “......没有。”张决明摇头。   他垂下眼睛,长密的黑睫遮盖眼神。   “水影又出现了!”郭青璇发现水面变化,急忙说。   四人又将视线重新聚焦于往生潭。   这回水影中,周启尊的太爷爷已经长大,成了个青年形象。   他重新来到找到烛九阴的山洞前,他在洞前站了许久,一直出神。   “你太爷爷应该是心里放不下。他一直觉得愧对烛九阴。”郭恒叹声道,“可他当年只是个孩子,他又能做什么呢。”   周启尊先没应声,他咬一口后槽牙,终是说:“有的事,就算没有能力去做,也不代表可以放下。”   周启尊:“弱小和不够努力是两码事,弱小和无辜也是两码事。”   郭恒很意外,没想过他会这么说。   郭青璇却是听得更加动容。雷东阳和周启尊有些性子上相似的地方,比如勇敢,比如担当,比如......他们都像这样,从不会找借口去逃避什么,从不会因为凡人的弱小而选择软弱。   这一刻,郭青璇又想起了雷东阳。   郭青璇不知不觉地轻轻问道:“那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周启尊耸了下肩:“我不能恩将仇报。如果是我,烛九阴救了我妈的命,我就算挡在它前面,也不愿意躲在大人身后。”   “哪怕一个小男孩的力量微不足道?”   “那又如何。”周启尊笑了下,“多大的人都一样微不足道,活着,首先要求个问心无愧。”   “不过人和人不一样,谁也没资格对一个孩子那么苛刻。”周启尊叹口气,“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看风凉而已。”   周启尊说到这停了下。他嘴角微微垂下来,用很小的声音,又叹一口气:“我也到底是问心有愧的。”   “什么?”张决明问。   周启尊那语气浅浅的:“我后悔,九年前没把你从云南带回家,就算瞎着,也不该给你逃跑的机会。”   张决明眼神晃了晃。他刚从烛九阴的遭际中感到的那份阴霾,就这样被周启尊轻悄扫走了。   水影中,周启尊的太爷爷走下了山。   他在山底碰上一位光头和尚。   “这和尚......”周启尊皱着眉头,“可能是我梦里见过的那个。但我只见过一次,不敢保证就是他。”   水影继续变化,那和尚将太爷爷领进了天竺寺!   “是天竺寺!”郭恒重声说。   和尚和太爷爷说了些话,说着说着,太爷爷突然捂住脸,低下头哭了。   随后,太爷爷用颤抖的手抓住和尚衣袖,鼻涕眼泪一把抹,朝那和尚求着什么。   和尚拍拍他的手作安慰,指尖在太爷爷右手姆指的红玉扳指上点过。那扳指旋即发出一阵血红色的光来!   “这就是血玉扳指了!”郭青璇急忙拽着郭恒追问,“二叔,你可知道这和尚是谁?”   郭恒肃着脸,做出计量:“扳指的上古咒术是和尚做的,而扳指是为往生潭水作信物,往生潭这秘境又是大荒山圣设下的。”   “这一环套一环......”郭青璇皱眉。   “这么说来,只有一个解释。这和尚要么就是大荒山圣本人,要么就和山圣有什么关系,是替山圣办事的。”周启尊说。   “不错。”郭恒点头,“这时候九幽门已立,山圣的两颗魂火,一颗做了九幽封印的圣火,另一颗淬炼挞罚,送给守门的山鬼。”   郭恒:“山圣此时已经归祭,所以这和尚绝对不是山圣本人所化。”   “难道是第三颗魂火的红气所化?”惊奇的同时,郭恒似恍然大悟,“我和阎罗王本来以为,山圣将最后一颗魂火留在了大荒,难道我们想错了,魂火不在大荒,而在人间!”   “在人间......”周启尊的手按了按眼睛。   “你眼睛不舒服?”郭青璇见状问。   “没有。”周启尊淡淡地应。   听到周启尊的眼睛,张决明才有了反应。他先前一直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也难看,定是在想什么。   “还好吧?”张决明关切地问周启尊。   周启尊点点头。   张决明不算多么擅长遮掩,尤其和周启尊在一起之后,他在周启尊面前早已避无可避。凭周启尊的眼力,他确定,张决明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没有说。   或者只是推测,没有确凿的证据,张决明不便说;又或者,就是他不想说,不愿意说,甚至不敢说。   这时,往生潭突然卷起漩涡!   涡流在潭水中央愈卷愈大,有微凉的水雾蒸腾去上空。雾气来势汹汹,不消片刻,四人周遭竟白雾一片,瘴迷眼前!   “屏住呼吸!”张决明喊了声。   不用张决明提醒,周启尊已经闭气。――他刚吸过一口,这雾是苦的。   大约一分钟左右,雾气慢慢消散,四人的视线重新恢复清明。   再去看那诡异的往生潭,竟成了一片凹陷的空地!   哪还有什么往生潭水!潭水随刚才的一场白雾,飞快蒸散了!   空旷的凹地上闪过一串金光,显出一行繁体金字――   郭恒念道:“生苦、老苦、病苦、死苦,乃人生四苦。四苦尝尽,因果一轮。”   郭恒:“这上古咒术解了。”   金光消无,血玉扳指从半空中飘来,直落入周启尊手心。   周启尊盯着扳指看了一会儿,将它拿起来,似有些神乎其神,他将扳指戴去了自己右手大拇指上――就像太爷爷戴着那样。   脑袋里忽得“铮――”一声响,似是金锤落地。周启尊下意识闭上眼睛。   他感觉有道明光从自己面门晃过。他分明是闭着眼,可一幅连绵亘古的山河图竟映像于他脑海!   延连不绝的山脉,清俊秀丽的溪河,古木峥嵘,万寿无疆。   周启尊身体一晃,就要往后倒,被张决明一把撑住:“怎么了?”   周启尊稳住脚,睁开眼――脑海里的远山古木消失了。   血玉扳指好好地戴在他右手姆指上,不发光,不发热,只像一枚普通的扳指。   “没事,刚才没站稳。”周启尊捏两下张决明的手臂,张决明这才放开他。   张决明眉头紧紧拧着,他刚要张嘴说话,于他们头顶突然凭空破出一道磷火!   张决明见了这火光,顾不上多言,连忙上前,伸手去接。   “这是地狱业火!山鬼大人,阎罗王唤你!”郭恒也认出幽冥的信号,紧张起来。   磷火落入张决明掌心,陨然熄灭。同时,竟传来阎罗王一句话:“九幽异动,速回幽冥!”   “幽冥出事了?”郭青璇慌急,“难道是良T?”   张决明握紧拳头,他吐一口气,冷静下说:“这地下的秘境我们已经探过,谜底也解了大半,现在当务之急,是幽冥。”   “还要劳烦郭恒族长和我一起回一趟幽冥。”张决明快速对郭恒说,“如果良T真的胆敢再次孤身闯入幽冥,那九幽门就危险了。”   张决明:“九幽门是我们最后的底线,一旦九幽门破,后果不堪设想,这不仅是幽冥一家的事。”   ――也正是这样,张决明才会把长生铃封进乔B的石身中。――九幽门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防御最强大,最安全的底线。   “我明白。”郭恒点头,“事出紧急,我这就跟你过去。”   “郭青璇,你先带周启尊回长春。一定要保护好他。”张决明虽是对郭青璇说话,但眼睛一直定在周启尊脸上。   “放心吧。”郭青璇说。   “我会把周怿平安带回来的。”张决明的漂亮眼睛似乎还想说别的。可他顿了顿,只又说一句,“在家等我。”   说完,张决明多望了周启尊一眼,他身侧的郭恒衣袖拂过,张决明就和郭恒一起消失了。   周启尊心头蓦得一空楞,他半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已经伸出去――想抓张决明,却没抓到。 第142章 “我应该叫你郭崇晖。”   张决明和郭恒赶到幽冥,刚一现身,便被业火扑了面门。   这场面竟和九年前如出一辙!   脚下间或不断地震颤,地狱业火从头顶往下掉。   地上的阴鬼小差让火淋得滋哇乱叫,横冲直撞地逃命。逃不过的被业火浇没脑袋,仅片刻功夫,就化成一缕烟灰。   “发生什么事了!”郭恒忙在头顶撑起结界,罩住自己和张决明。   二人奔去九幽门前,阎罗王果然站在那里。   他就站在乔B的石身旁边,手提涂金宝剑,面色青得发黑。   “九幽的封印动了?”张决明问阎罗王,同时看向九幽门。   九幽门依然紧闭,但那门上闪现出血红色的圆阵,可见封印已经被什么触动!   “良T闯进来了?”郭恒又问阎罗王。   阎罗王依旧不应声。在这紧要关头,郭恒碰了闷钉子,急得厉害。   他瞪圆一双硕大的绛紫色龙瞳,面颊上的赤艳龙鳞全部张开,奈何他这张}吓的脸,还是没令阎罗王吐出半个字。   “大人,你倒是说话啊!这是怎么了?”郭恒身上龙气盛怒。   阎罗王眉头微微动了动,他嘴唇慢慢张开,艰难地翕动两回,可就是出不来声音。   这绝对有蹊跷!   郭恒和张决明对视一眼:“难道阎罗王......”   张决明仔细将阎罗王看过,细心地发现阎罗王那漆黑的长衫上,于胸口处染有血迹!   张决明大步跨去阎罗王身后,竟见到阎罗王背心上插进一把刀!   说是刀,却没有刀柄,硬是生生一单刀刃,戳在阎罗王背心!   张决明变了脸色,郭恒见到也心惊肉跳:“这是......”   “这是什么?谁干的?良T?”张决明飞快地问。   郭恒还没来得及回话,那刀刃竟从后心贯穿,撕裂阎罗王的胸膛,从他胸前穿透出去!   “大人!”张决明惊叫一声。   刀刃“嗡――”一声,刺破从天而降的地狱业火,直插进对面的黑石之中!   阎罗王捂住前胸,扑通跪去地上,他口中淌出鲜血,断了气儿一般说:“良......T......抢了......赤金令和......”   张决明单膝跪在阎罗王身侧:“良T抢走了赤金令和无名灯?”   阎罗王痛苦地点了下头。   “终究是来晚了么。”郭恒叩住阎罗王的手腕,探查他的伤势。   “良T现在在哪?”张决明右手掌心闪烁火光,挞罚现出,“既然他的目标是九幽门后的龙骨,那他肯定还在幽冥!”   “坏了!大人伤了精元,必须立刻为他疏通灵脉。”郭恒说。他看阎罗王的脸色越发不妙,“耽误不得了!”   “九幽突发变动,地狱业火从天而降。和九年前一样......”阎罗王抬头看张决明,“我给你们发去信号,便前来九幽门......”   “于门前......良T扮作鬼差,从身后偷袭我......抢走圣物......”   “不知他用的什么东西......插进我背心后,我竟动弹不得......”阎罗王又咳出血来。   “鬼差......他混在鬼差里......”张决明的眼睛飞快扫过。   面前崩离逃窜的鬼差太多了,各个惊慌失措,仓惶奔命。   “是......”阎罗王的话还没说完,大口的鲜血又喷出去。   “你别说话了!”郭恒翻过阎罗王的手,开始为他输送灵气。   张决明还在观察鬼差,他咬着牙看,突然,一个抱头逃窜的小鬼孩儿和他对了下眼!   张决明心头一震,立即甩出挞罚:“混账,还不给我滚出来!”   那小鬼孩儿定住脚,再次抬眼看张决明。他死掉的年纪最多不过七八岁,还是个娃娃,一双漆黑的大眼中含着眼泪。   张决明被这眼看得挖心,临小鬼孩儿面上,他手微抖――挞罚没有将小鬼孩儿的脑袋劈开花,而是在他脸上擦出一道血痕。那伤痕处淌出黑血。   张决明再转过手腕,挞罚又将小鬼孩儿绑上,拖到面前来。   小鬼孩儿被捆着,却毫不挣扎。他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他张嘴,是良T的声音:“你真是永远没有长进!”   小鬼孩儿周身登时散发出一团浓烈的黑煞,黑煞将挞罚弹开,很快把小鬼孩儿包围。   于黑煞中,张决明瞪大眼睛,见小鬼孩儿后脑勺上蹿出那只五指凶爪!   凶爪像剥果皮一般,用那锋利的指爪剥开小鬼孩儿的头身,剥完血淋淋的皮肉后,又拆碎他的头骨。将他拆得支离破碎,最后甩去一边,落地成灰。   良T的身形在黑煞中缓缓隐现:“这幽冥地狱里,没几个鬼差长得像样,不是满脸血淋淋,就是缺鼻子少眼睛。我实在看得恶心。”   “所以我就去摆渡桥上抓了个刚死不久的小孩子,还算干净好看。”良T丧心病狂地笑着。   “虽然这小鬼孩儿可爱,惹人心疼......”良T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多有半分怜悯,“阎罗王大人不知伪装,没防备他也就算了。只是小山鬼你,明知道他受我差遣,却还是下不去手。”   “你混蛋!”张决明狠狠攥着挞罚,“他本可以投胎转世,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   “无辜?”良T愣了愣,又笑起来,“人世、地狱,苍穹洪荒,天下没有一处干净,人不论是死是活,竟还有无辜的?”   良T突然加重了语气,凶恨地说:“你觉得小孩子就值得同情?”   张决明想起在往生潭所见的画面,嘴唇紧紧崩成一条缝。   “不过山鬼大人倒也不必担心。就算我不抓他,他也没机会去轮回了。这幽冥里所有的阴魂都没有机会了。”良T猩红色的嘴唇微微翘起来。   “你休要放肆!”阎罗王强压胸口,挣扎着要站起身,站了一半却不住摔倒,被郭恒扶住。   “不行。”郭恒没有犹豫的机会,他拉住阎罗王,对张决明说,“山鬼大人,阎罗王伤得太重,我要先保住他性命。”   郭恒说罢,便急忙为阎罗王护法疗伤。   张决明紧皱眉心,站到阎罗王和郭恒身前,挡住良T。   良T:“郭恒,我记得你心善,五百年前,上任族长设禁南水,只有你一个人,说烛龙虽性阴,却并未入魔,不好封入禁地。可惜你当时人微言轻......”   “虽然不起作用,但我记你一次恩义,不会杀你。只是你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呢。”良T冷声道,“阎罗王那半死不活的老东西,你救他又如何?九幽一开,这幽冥地狱也就毁了,你们一个也活不成。生死轮转跟着了结,邪魔恶灵冲出地下,人间也不会再有活路!”   “郭恒啊郭恒,我劝你还是赶紧逃吧。就逃去......”良T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逃去南水吧。那是禁地,或许妖魔不敢任意侵入,你能捡一条命呢。”   良T长袖挥起,他身后出现金木水火土五圣物!   “五大圣物!”张决明呼吸一滞,下意识回头望了眼乔B的石身。   “小山鬼,别紧张啊。”良T又往前走两步,“我知道长生铃在乔B的石身里,但你放心,我刚说过了,你们都要死在这,你出不去的。等我取了长生铃,你的周启尊也没有机会怪你了。”   张决明没说话。他垂下眼睛,去注意良T的腿。良T身上一件漆黑色长袍,周身又被黑煞缠绕,虽然看不分明,但张决明还是注意到,他脚下有血色。   “良T。”张决明声音沉冷。   “嗯?”良T不屑地问,“你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想说?”   张决明抬起眼,眼神中有些不可言说的东西:“不是良T,我应该叫你郭崇晖。”   听他这话,“良T”蓦得一愣,连周身的黑煞都跟着散淡了些。   张决明反手甩出挞罚,一鞭子打去身后的石壁!黑石崩裂,先前从阎罗王胸口飞出的刀刃掉到地上。   那刀刃闪过血光,竟变成了一截纯金的尾尖!   “你不是良T。九幽门后的才是良T,你想复活他,复活烛九阴。”张决明定定地盯着对面,“你是郭崇晖,金龙。” 第143章 “你是最能懂得我的。”   张决明:“天运金龙,应天道而生,你却偏要一意孤行,和天道对峙。长别山那把火之后,烛九阴到底出了什么事?”   对面的良T,不,郭崇晖。   郭崇晖的脸于兜帽下僵硬了一阵,再哼笑出声:“果然瞒不过你啊。”   郭崇晖:“我知道大荒山圣那老东西没死干净,他能推演命轮,一定会多管闲事,给你们留下什么线索。这么看来,百年前的事你是知道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你都知道了......”郭崇晖忽然来了怒气,他将一团黑煞打出去,直冲张决明胸口。   张决明忙矮下身,于地面滚过半圈,身后是正在护法疗伤的郭恒以及重伤的阎罗王,张决明于是挥出挞罚,躲开后又将那黑煞打散。   “你都知道了为何还要阻我!”郭崇晖怒吼一声。   “别人不懂,满嘴信口雌黄地护佑苍生,可你不懂吗?这是个什么天道!这是个什么人道!”郭崇晖身上的黑袍猝然炸裂,露出他一身黢黑龙鳞!   他的脸尤为可怖,上半张脸竟为阴阳两面,左半面为堕魔黑鳞,右半面竟为金鳞!   张决明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问我长别山一场火后,他出了什么事?”郭崇晖的眼神万分痛苦,“好啊。我告诉你。”   “长别山所有的人都是该死的,该死于瘟疫。可良T,他怜惜一个小孩子,愿意逆生死簿救人,付出几百年的灵力修为。但他们又是怎样对他的?周家那孩子是怎么对他的?他们放了一把火就跑了!跑了!”   “火烧了一天一夜,整整一天一夜!他不会被人间的火所伤,但他比谁都疼!”   “只怪我是个废物,我生来灵气薄弱,逃出南水后,被龙族追捕,我精力不足,只能在洞中沉睡,恢复精气。”   郭崇晖:“我在山洞中沉睡半月之久,等我醒过来......等我醒过来......”   “长别山下是一处乱葬岗。瘟疫死去的人,尸体都堆在那里。良T把我也藏去了那里。”郭崇晖一双血红色的龙眼淌出血泪,“那地方没人敢去。就连赶尸的阴人都不敢去。”   “没有人救他,没有人帮他,赶尸族的阴人正时路过长别山,他分明清楚,是良T救了所有人,他明明知道......可他也袖手旁观,他也不敢来乱葬岗!他也是个该死的懦夫!”   并非同情恶者,怜悯罪孽,只是这世间的苦痛,这世间的愚昧怯弱,全沾去“人”这一字,到头来只剩悲凉。   张决明干涩地说:“所以你要报复赶尸族。”   “我真想杀光他们所有人。”郭崇晖摇了摇头,“可你知道吗?良T他不愿意。他说,他们都是人,是人,就会害怕,恐惧。人怕我们精怪,是应当的。他们太弱小了,所以才会伤害我们。”   “谁都说烛九阴生性阴鸷,但他竟然说他不怨恨。”郭崇晖已满面血泪,血泪浸透他脸上的鳞片。   “可是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他的眼睛......火精没有了,而他......他......”郭崇晖说着,竟躬下腰来,抱住自己的头,像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疯孩子。   “他的龙尾断了。”郭崇晖说。   张决明心下沉了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纯金断尾,又看向郭崇晖血肉模糊的腿。   郭崇晖猛地抬起头,他瞪着张决明,眼神变得凶狠,残暴:“龙尾是龙身上最有力的部分。他是烛龙,明明不会被人间的火伤到,可他的龙尾断了,化成了灰,就在我手心上......”   “他要有多疼,他要忍受多少......”郭崇晖说着,病态地捧起自己双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手心,双手微抖,似乎良T的鳞灰还在他手心里消逝。   “我们逃出南水的时候,只是想离开那黑暗的地方,我们想去人世,就装成两个平凡人,过最普通的日子。”郭崇晖又桀桀低笑,“是他们逼我。是人世负我!”   张决明不禁起了一身寒栗,他握紧挞罚,手臂上青筋暴起。   “后来我们离开了长别山,但我还是想报仇,他一日比一日衰弱,我看到他就......我受不了。”郭崇晖深深吐出一口气,“我瞒着他,抓小精怪吃,越吃越多,我的力量就越来越大。”   “直到入魔,我才发现天运金龙的本事!”郭崇晖双臂大展,他身后的五圣物一起升去上空!   “我弱又如何?我强又如何?天运金龙应天道而生,可令天劫,驱使上古凶魔!”   “狰、朱厌、蛊雕、九尾狐……”郭崇晖故意摸摸嘴角,“我可以唤醒它们,让它们听我号令。”   郭崇晖咧开狷狂邪恶的嘴:“我把它们全吃了。”   “疯子,你这个疯子!”张决明再听不下去,他纵身上前,挥起挞罚甩过去!   郭崇晖飞身躲开,张决明紧跟着追上。他飞快挥舞挞罚,于半空中抽出乱坠的火条,郭崇晖则用五指龙爪钩挡。   二人缠斗中,郭崇晖继续激烈兴奋地说:“人世、幽冥、大荒,我要他们全部覆灭!”   “可恨那大荒山圣,大荒山圣!他是非不分,立九幽,将妖魔镇压。将我封印于长别山下!”   “良T......”郭崇晖突然停下,被张决明一鞭子抽去脸上,挞罚刮过他脸上的金鳞,发出重重一声响。   “良T他也被当成邪魔,拨皮拆筋,镇于九幽。”郭崇晖眼睛愣愣地转,转向九幽门。   “所以,九年前你冲破天竺寺封印,得以自由,立刻就跑来幽冥,撞九幽门。”张决明说。   郭崇晖不置可否,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九幽门:“可惜我的力量不足以打开九幽门,被你母亲挡了回去。”   郭崇晖:“后来我才想到,五圣物自天地初开便有,能扭转乾坤,力量无边,它们既然能封立九幽,就一定可以救出良T。”   他话音落下,九幽门上的圆阵突发刺目血光,与此同时,上空的五大圣物受到感应,于五个方位排开,围成一轮,发出金光!   “圣物!”张决明后错几步,退到九幽门前,心道不好。   “五圣物要成阵了。”阎罗王刚受过郭恒的灵力,将能顺上一口气,“金木水火土五行,居五天宫位,成天煞阵,照应九幽。”   大地一阵摇动,地狱业火更猛烈地坠落,郭恒不得不再次撑开结界。   上空有金光,如同钟罩般笼下,天煞阵眼成金光漩涡,金光不停地回环往复。   张决明身后传来“咔嚓”几声响,他猛地回过头,见到乔B的石身裂开了!   张决明立时扑过去,可还是来不及,他的手刚要触到石像,那张脸却在他指尖碎裂。   碎石崩开,冲张决明打过来,张决明歪过头,一块尖石在他脖颈擦过,将他雪白的脖颈划出血痕。   张决明摔跪在地上,手中紧紧抓着一把碎石。――乔B虽是早已不在了,可这石身......这石身是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没有石身堵在门前,九幽门的裂口露出,从那龟裂中,阴风如利剑迸射,传出无数恶鬼恸哭!   张决明忽得抬起头:“长生铃!”   长生铃在半空中,被卷入飓风漩涡,吸进天煞阵的阵眼里!   “周怿!”张决明大喊,他飞身而起,将挞罚风快掷出,去勾被吸进阵眼的长生铃!   可挞罚被天煞阵的金光挡了回去,阵眼随即扩大,长生铃被金光包围,瞬时湮没。   “周怿......”张决明呆愣地望着阵眼。入了天煞阵,他仿佛踩在云端,身体漂浮着。   “来不及了,天煞阵一起,就收不回来。”郭崇晖从地面跃起,也入阵,停于半空。   “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凭你的本事,根本不能和天煞阵抗衡。”郭崇晖说,“我要是你,我会快点走,回家找周启尊,好好珍惜剩下的几分钟,然后和他死在一起。”   张决明的眼睛通红,他满腔血气,出不来声,只死死瞪着郭崇晖,手中的挞罚烈火熠熠。   郭崇晖微微抬头,闭上眼睛,头顶沐浴天煞阵的圣光。   他这半魔半妖的丑陋怪物,在圣光之下无所遁形,极端可怖。   “你别这样看着我。事到如今,我倒是愿意你多知道些,死得明白些。”郭崇晖重新睁开眼,“因为我总觉得,你是最能懂得我的。”   “小山鬼,你可知道这五圣物的本源?”郭崇晖虽是发问,却并不指望张决明回答。   他继续自说自话:“我寻天运紫星,得麒麟血,又顺着五圣物之间的牵引,将它们全部找齐,但五圣物遁世尘封,你可知这封印禁忌何解?”   郭崇晖:“金木水火土为世间五行,想要五圣物苏醒,必要这人间的气念。嗔痴爱恨,贪求怨憎,这就是五行之气的本源。”   天煞阵眼中刺出一道明光,随后五圣物一齐于上空震动。   空中紧接着响起嘈杂混乱的哭喊。   有女人的嘶吼,孩子的祈求,老人的悲呼……   随着哭声大起,五件圣物前交错映出道道轻浅的幻影。   张决明震惊地逐一看过,发现正是他们曾经一一经历过的。   掐住自己孩子的徐春萍,摔趴在地的残疾老人,缩在学校小树林里,埋头大哭的金明宇……   “是他们......”张决明感到喉间冰冷,字字说得生疼。   “没有邪恶,哪来的正义和信仰?哪来的神明和圣灵?神由念生,念由心生,心为痴恨。这就是天道。天道,不过就是混道!”   郭崇晖:“我本来也参不透。我起初不明白,后来才发现,为什么只有麒麟血的尘封被解开了。我还怀疑过周家。”   张决明还在看那幻影,一时不由攥紧双拳,屏住呼吸!   ――那幻影中,化出一间病房。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孩躺在病床上,他的妈妈正站在床边,对他的爷爷奶奶破口大骂,而后大人们被护士推出去,小男孩笨拙地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割开了自己的颈动脉!   郭崇晖:“直到我找到这个孩子,我救活他,发现麒麟血起了反应,我这才明白,只有人世的苦难,凡人的痴恨,才是念力的来源,才能唤醒圣物。”   张决明瞪着那自杀的孩子,浑身僵冷如铁板――那正是周启尊楼上的段子扬!   作者有话说:   终于知道反派为什么死于话多,因为他只能、必须死于话多。他就是好多话,又该死...... 第144章 “E嚓”,碎了   “段子扬,怎么是他......”   “天生恶病缠身,又生在那样的家庭里,虽然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在大人眼里他什么都不懂,但他最痛苦,他竟然也会自杀。”   “多亏了他,我才明白五圣物苏醒的秘密,和它们存在的意义。”郭崇晖嘲笑道,“千万年来,这人世间就从没好过。”   “战乱,残暴,丑恶,愚昧,罪孽。”郭崇晖长叹一声,“凡人是最讨厌的东西。人心比妖魔更坏。”   “整个人间都是腥味的,有什么好。”郭崇晖的声音飘远了,似乎要飘进那九幽门中,问一问门后百年的混沌黑暗,问一问那百年不见的人。   此时,头顶的金光落去九幽门,门上的圆阵顿时消灭,随之“轰隆”一声巨响,幽冥天摇地晃!   而天煞阵的阵眼中陡然出现一轮巨大的金色命盘!   “终于到这一刻了!”郭崇晖眼中露出疯狂的喜悦。他纵身跃起,竟径直跳进了那巨大的金色命轮中!   “啊!――”   郭崇晖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喊,随着命盘的轮转,他周身精气源源不断地被吸收!金光消磨他身上的龙鳞,撕碎他的身骨血肉!   “你这是在做什么?”   郭崇晖的哀嚎如万千刀锥,反复洞穿人心,张决明痛苦地捂住胸口。   “他要生祭!他是想利用天煞阵,拿自己的性命献祭,扭转乾坤轮,换烛九阴的命!”下面的阎罗王竭力喊道。   乾坤命轮金光大肆,郭崇晖的痛喊渐渐变成无力的呻吟,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消灭。   他胸前的龙鳞和皮肉全已摧毁,煞白的肋骨如同一双脆弱的手,小心捧着一颗轻轻跳动的心脏。   在那颗鲜红的心脏中央,嵌着一星小小的光子。   张决明只一眼就认出,那是郭崇晖曾用无名灯结出的,良T的一魄残片。   “五行天煞阵......长生树的根骨......”阵中灵气过盛,逼得张决明阵阵耳鸣,呼吸困难,“还有金龙生祭......”   虽是邪魔歪道,但足够颠覆乾坤,将良T的残魂重生。   “决明!快从天煞阵出来!”阎罗王又是一声大喊,“快出来!”   “可是周怿......周怿还在......”灼热的金光刺痛双眼,张决明寸步难行。   对面的郭崇晖已要消磨殆尽,只剩下半张脸。   他转动唯一的一只眼睛,垂目看那不存在的胸口,那已灰飞烟灭的心脏――那位置还有良T的一魄,发出晶莹光芒。   “你知道么,我始终不敢问你。”郭崇晖的眼神变得脆弱,变得柔和,“你为什么非要守在长别山的山洞前,被人打,被人烧?你为什么不走呢?是因为我睡在洞里吗?”   “你不许我报仇,怨我入魔,可为什么和大荒山圣一战时,你还是愿意帮我,不惜被拨皮拆筋,拔除逆鳞,剜掉龙角,沉进九幽。”   “你说过,人间最好,有好多美景,其实,我真想跟你......一起去看看。可你知道我现在这么坏了,知道我这样作恶多端,一定会更生气的。”   “良T,你是我......”郭崇晖剩下的半张嘴也化成灰烬。   ――良T是他的什么?不论是百年前,还是如今,他终究没有说得出来。   他冒用他的名字,念他,想他,随他一起断尾,为他死。仅这样,算是了却了自己的残心吧。   那只血红色的眼睛流出最后一滴血泪,被风轻飘飘吹去。   郭崇晖神形俱灭,他彻底灰飞那一瞬间,乾坤命轮迅速转过七圈,良T的残魂碎片被金光包裹,如流星下坠,从上空射向九幽门!   张决明同时被飓风掀飞,一道金光打来他小腹,捶得他皮下一阵翻江倒海!   刹那间,赤龙的尾巴缠来张决明腰间,将张决明从天煞阵生生拽了出来!   九幽门终于“轰”得炸裂!随后传来几声响亮的龙啸!一道巨龙阴影盘旋上空!   龙影于空中盘飞七轮,而后明光盛散,一颗晶莹剔透的卵石从空中坠下。   郭恒将张决明送去阎罗王身边,摇身变回人形,飞到前去接住这颗卵石。   “烛九阴的龙种。”郭恒攥紧拳头。   那边张决明半趴在地面,阎罗王勉强将他扶起,他用力压紧胸口,呕出一口血。   “决明,没事吧?”阎罗王撑住张决明,问。   张决明望向郭恒手中的卵种,心头一时百感交杂。   他脸颊上忽得落了什么东西。滚烫的。张决明伸手一摸,是一滴血红的泪――郭崇晖最后的那滴眼泪。   “因为我总觉得,你是最能懂得我的。”   郭崇晖刚对他这样说。   张决明的确是懂得了,就凭他对周启尊那要命的感情。那死而无憾的感情。   ――想必于南水之混沌阴冷禁地,当烛龙睁开眼睛的时候,火精光耀,小金龙的白昼便也来了吧。   。   烛九阴龙骨已出,九幽门被捅了个大窟窿,黑邪煞气如同混沌涡流,狂肆纠绞。无数邪祟妖魔逃逸。   郭恒和阎罗王二人张大结界,竭力斩杀,但仍是无济于事。如果不堵上九幽门的窟窿,让千万妖邪逃窜出世,那幽冥、人间,必有大祸!   “大人,这要如何是好?”郭恒刚撕碎一只呲牙咧嘴的恶鬼,朝阎罗王大吼。   “少废话!”阎罗王挥出涂金宝剑,将一只两头妖怪的脑袋双双斩下。   张决明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他按着胸口,呼吸间满是血气。   张决明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石看。   看了两秒,他红着眼眶,从兜里掏出周启尊做给他的樱桃挂坠。   眼睛针扎一般疼,疼得潮湿,张决明难受地眨了下眼,手竟也跟着哆嗦。这一哆嗦,樱桃吊坠摔去地上――   ――“E嚓”,碎了。   。   另一边,郭青璇带着郭小彤、林眷和周启尊,于天亮前回到长春。   周启尊不掏钥匙,一脚生生踹开理发店的门锁。   他这一脚声势浩大,给门后看家的黑桃姑娘吓得猫毛倒竖,浑身打激灵。   “这怎么......”黑桃姑娘两只前脚蹦抬,不敢落地,一只四脚猫,硬是吓成了个两腿动物,“大人呢?”   听她问张决明,周启尊猛地转过脸瞪来。   黑桃姑娘憋个惊吓嗝儿,立马缩去郭青璇脚边不敢动。   “我知道你担心,但幽冥你去不得。事出紧急,山鬼没有别的办法。”郭青璇试图安慰周启尊。   现在只有她敢开口,林眷和郭小彤两个怂货,和黑桃姑娘一个档次,吓得连门都不敢进,还站在门口。   “林眷,小彤,你们先进来,把门关上。站在门外干什么。”郭青璇叫他俩进门。   林眷和郭小彤这才小心着进来。可门已经被周启尊踹报废,关不上了。   “幽冥我去不得。”周启尊呼出一口气,“好一个我去不得。”   “天竺寺下的秘境的确没有把事情解释清楚,但我不相信,张决明什么也猜不到。”周启尊看自己右手姆指上的血玉扳指。   他轻轻转了转扳指:“郭恒也说了,我是山圣预言中的有缘人。”   “事情刚有点端倪,就算事出突然,情况紧急,可他......”周启尊轻哼一声,“他分明是本性不改,认了死理,无论如何都要护着我。”   “带我去幽冥。”周启尊对郭青璇说。   这一路回长春,他已经把这话说过三遍。   郭青璇现在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周启尊是个关键人物不假,但他是肉体凡胎。他们还什么都没弄清楚,而幽冥突然发难,尚不知境况,这时如果让周启尊贸然前去幽冥,对他有弊无利,极可能弄巧反拙。   “还是不行。”郭青璇摇头,“你要相信山鬼,相信我二叔,他们一定会......”   “信他?”周启尊截了郭青璇的话,咬着牙根儿发狠。   ――信张决明?那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儿狼!舍生忘死第一名。指望他履行承诺,不如指望自己神明附体,好亲自刀山火海,把那混球给揪回怀里!   郭青璇望周启尊面色铁青,也闭上嘴不好说话了。   气氛瞬间僵住,一时陷入死沉。   周启尊又垂眼看手上的扳指,左手不断摩挲它,来回搓了很多遍,冰冷的玉石染上温度,渐渐变得热起来。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周启尊喃喃自语。   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突然,指腹传来一股灼热,周启尊的心猛一硌楞,没等睁眼,先前在秘境中出现的景象又一次钻来他脑海!   ――繁茂的山林,古木峥峥,河水源远流长。   “周启尊?”见周启尊闭着眼睛站住不动,郭青璇走到他身边,皱眉问。   周启尊听见郭青璇说话,但并没答应。他沉浸在那景象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拉扯他,牵引他走到更深的地方。   路过古木葱茏,前方是一泓静谧的清潭,潭边立着一个白衫长发的影儿,微风乍起,吹来一阵飘香。   这香气周启尊竟无比的熟悉――这是张决明身上的香,是山鬼的香。   “周启尊!”郭青璇一把抓住周启尊的胳膊,“你怎么了?”   周启尊倏得睁开眼,而后缓缓吐一口气。   “怎么了?”郭青璇扯着他问。   “你二叔说,大荒山圣三魂中最后一颗魂火或许留在人间。”周启尊盯紧扳指,扳指那红仿佛流动的血浆,“怪不得。挞罚也为魂火所炼,所以在秘境中会那样亲近我。”   周启尊:“我想,我大概明白什么叫有缘人了。”   “你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郭青璇听得云里雾里,急着追问。   周启尊轻轻勾起嘴角,淡淡笑了下:“那里应该就是大荒吧。”   “大荒?”郭青璇惊地喊出声,“你知道大荒秘境在哪?周启尊!你把话说清楚!”   饶是郭青璇急出一头汗,周启尊也来不及和她多做解释。   周启尊微微擎起右手,对着血玉扳指说:“带我去幽冥。”   郭青璇以为周启尊这话还是对自己讲的,刚要骂这神经病,可她没等谇出口,周启尊手上骤然红光乍起!   血玉扳指发出一阵刺目血光,逼得郭青璇连连后退几步。等血光消灭,郭青璇再睁眼看――   哪里还有周启尊!地上空留碎成两截的血玉扳指,周启尊在那片血光中凭空消失了! 第145章 三俗烟火   “周大哥......人呢?”林眷目瞪口呆,“他是凡人,难道还会法术吗?”   郭小彤和黑桃姑娘同样膛目结舌,两只没见过世面的小精怪吓得大气不敢出。   郭青璇忙蹲下身,捡起地上碎成两截的血玉扳指,将它们放在手心里仔细看过,说:“是扳指送他去的。”   “啊?”林眷磕巴问,“那......去......去幽、幽冥?”   ――幽冥那地方阴气森寒,缠有千万恶鬼邪灵,哪怕他们阴人生来体质特殊,听阎罗殿的差,也从来不能在活着的时候进入幽冥。   林眷已经六神无主了,他眼瞪郭青璇手中的两半扳指:“怎么办?山鬼大人不在,走之前嘱咐我们一定要看好周大哥,这可怎么办啊!”   “先别急。”郭青璇站起来,“周启尊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而扳指会送他去幽冥,也一定是有缘由的。”   郭青璇冷静想过,飞快说:“这样,林眷,你照顾好小彤和黑桃,我先追去幽冥看看。”   “璇姐一定小心!”郭小彤赶忙说。   郭青璇点过头,手臂一挥,便随一阵青雾淡去。   。   周启尊感觉自己被卷进一阵狂风中,于漩涡深处颠簸。他被折腾得头晕脑胀,肋下撕裂一般生疼,没过片刻,便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启尊睁开眼醒过来,入目竟是一片血红的花海。他躺在这花海中,怔愣了好长一会儿。   感觉手心在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拱来拱去,周启尊这才找回意识,从地上坐起来。   拱他手心的“毛绒绒”居然是赤豹。   小豹子通体火红,足下生焰,一副活泼模样,可它一双晶亮的眼睛却潮润润的。   这本该威风凛凛的小东西此时趴在周启尊手边,活脱脱闹出了一副委屈可怜的冤苦相。   周启尊:“......”   周启尊反手摸了下豹子脑袋:“你怎么在这?还凑来我身边......你是来找我的?”   片刻后周启尊想通了。――赤豹虽是山鬼的坐骑,但山鬼又奉大荒山圣为主,这么算来,赤豹亲近他也无可厚非。   周启尊站起来,将身边的血红花海重新打量一遭:“这就是幽冥。”   左手手背传来微热,周启尊低头一看,张决明先前在他手背上印的符咒正微微隐现。   揣在兜里那半张化煞符也极不安分,贴着他大腿,一阵一阵滚热着。   “你知道山鬼在哪儿吧?带我去找他。”周启尊对赤豹说。   赤豹扬头长嚎一声,迅速趴来周启尊脚边。   周启尊翻身骑上赤豹,由它载着,如风火电掣,前往九幽!   。   这一路业火漫天,恶鬼横冲,待周启尊到冥渊深处,只觉头顶的黑暗直压下来,就像会把他整个人压成粉末一般。   不论他如何知晓幽冥的阴暗,此时还是心头忐忑,心窝刺痛――他的张决明,竟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九幽门那窟窿似一口黑暗深渊,邪祟妖魔从中贯出,阎罗王和郭恒在奋力拼杀,而他的张决明......   周启尊看到,他的张决明孤零零站在那里,漂亮的背影微微颤抖。   什么山鬼大人,魑魅领主,他不过是个受了惊吓,不知所措的小可怜。   “决明!”周启尊大喊,从赤豹背上跃下,冲张决明直奔而去。   张决明听见周启尊的声音,肩头猛一抖嗦,他转过脸,怔怔地看周启尊朝他飞奔而来。   哪怕有恶鬼迎面,周启尊也不眨眼睛。化煞符于他头顶张开结界,为他避开鬼魅,他手背上的符咒也熠熠生光,护他不为邪魔近身。   周启尊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决明,他如风似箭地破出黑暗,背离火光,他冲到张决明面前......   “你怎么来了?”张决明呆呆地问。   周启尊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脸埋在张决明颈边,深深吸一口气:“决明,决明。”   张决明愣了许久,突然大梦初醒一般,他用力推开周启尊:“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周启尊这样说。   “决明,你听我说......唔......”周启尊被张决明拉一把,用力吻住。   张决明的吻似乎拼尽全力,拼尽性命,他柔软的双唇,竟有了要将周启尊碾碎的力气。   周启尊被他吻得,几乎天旋地转。   五圣物仍立于空中,大阵未合,身后的九幽摇摇欲坠。   张决明知道应该怎么做。乔B曾那样做过,化解一次浩荡,护得幽冥与人间太平。   可是他怕。   脑子里,心里,三魂七魄,全都是周启尊。他要是死了,若是祭阵,消灭于无形,那就再找不到周启尊了。   死可怕吗?   不。   没有意识才可怕。不能想念才可怕。   可张决明如果不这样做,九幽门顷刻间便会崩塌。幽冥不在,人间无存,不提苍生,周启尊也活不下去。   “周启尊。”张决明将周启尊的脸深深看进眼里,视线一瞬间湿了。   就这一刻,他的决心定了。   张决明突然笑了起来。   周启尊从未见过他这样笑。这笑不知怎么形容好。似乎可以将岁月无限拉长,似乎绵延不绝,比春溪冬雪还要永远。   周启尊感觉胸口被狠狠攫过,像有把铲刀,将他的心脏挖没了,周启尊下意识飞快脱口:“不。你敢。”   周启尊死抓张决明冰冷的手,竟发现,从张决明指尖开始,有漆黑繁密的咒文迅速生长,很快蔓去他全身。   不消片刻,张决明周身灵气大盛,他脸上也蔓过咒文,这咒文像古老的花藤一般,神秘,妖冶。   灵风乍起,张决明的头发竟长于腰间,随长风飘柔,沁惑的灵香从他乌黑的长发间散逸。   ――这是山鬼真正的模样!   周启尊的手变麻,最终失去知觉,他抓不住张决明,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决明远离他!   就是一场美梦罢了,能溺死在里面,是个名副其实的好结局。   张决明这样想着。   他一个怯生小气的人,原本是做不来这么伟大的事。他曾答应过周启尊,要一起活,要一起死。可临到头上,他到底不忍心。   周启尊是他的人间。   可他是山鬼。人间不属于他。   周启尊需要回到大地上,回到阳光下。那里,还有人世的烟火人情在等着他。   他们,该永别了。   张决明最后看过周启尊一眼,一个字也不能留下。他的长发在空中轻飘,身体像羽毛一般轻,轻轻地,飘进九幽的黑暗中。   一片鬼哭怒号里,周启尊听得见自己沉重的呼吸,一次一次,心跳越来越疼。   周启尊僵硬地转动眼睛,看到自己脚边那摔碎的粘土樱桃。   周启尊缓缓蹲下身子,将碎掉的樱桃捡起来。   “你自己那么宝贝的东西,你却摔碎了。”周启尊沙哑地说。   ――他们的樱桃碎了。他的张决明又丢下他。   心窝这样一堵,生不如死。周启尊撕心裂肺地大喊:“张决明!――”   片刻剧烈的疼痛过后,周启尊眉心闪过一道明光。   耳朵像被灌了水,周围立时安静下来,时间静止了。   恶鬼不再哭号,就连阎罗王和郭恒也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启尊晃两下身子,摇摇头,视线慢慢清晰。他一步一步朝九幽门走去,赤豹静静跟在他身后。   “周启尊!”是郭青璇追来了,她惊讶地看着周围,不知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郭青璇冲上前,拉住周启尊。   见到周启尊的脸,郭青璇愣住――周启尊的眉心处,竟多了一朵鲜红的火焰花。   “大荒山圣的最后一颗魂火,就托生在我的灵台上。”周启尊说。   “你说......什么?”郭青璇怔愣地放开周启尊,杵在原地。   “这就是周家的缘,也是周家的因果。”周启尊低头,摸摸赤豹的脑袋。   地面缓缓渗出精深的灵气,慢慢地,这原本幽暗阴冷的冥渊,竟遍地生出绿草野花。雄俊的古木拔地而起,清流于远方喷薄,高大的山石上甩下一川奔腾瀑布!   “这是......”郭青璇还傻愣着。   “是大荒之境。”周启尊短暂地笑了下,“谁能想到,神境大荒,居然藏在九幽门后。”   “这世间善恶本就相生相连,如阴阳两面,难以分离。神圣怜惜人间,也怜惜妖灵。万千妖灵与凡人相克,不得入世。所以,大荒的景象,才会留在这九幽门后。”   “可惜。”周启尊叹息,“人不知满足,妖灵也不知。”   周启尊说着,往大荒深处去。赤豹和郭青璇连忙跟上。   走过奔腾瀑布,便是清澈溪流。于溪水边,周启尊见到了周怿。   “哥。”周怿的脸色好看了很多,甚至两颊上染起少女的红晕。   “哥,我要转世去了。”周怿对周启尊说。   周启尊盯着周怿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将他永远十八岁的小妹妹轻轻抱了抱。   魂火觉醒,在这大荒之境,他可以碰到周怿,将她纤薄冰冷的魂魄拥进怀里。   “哥,谢谢你。”周怿抿着唇,露出小女孩的娇嫩模样,“做你妹妹真好。”   “乖。”周启尊摸了摸周怿的头。   周怿的魂魄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了。   溪水叮铃响,像少女欢快的笑声。   周启尊弯腰,伸手舀一捧水。溪水从指腹流失,掌心湿凉。   走到山溪尽头,是一片丛林。周启尊沉默着穿过这片丛林,终于找到了他的张决明。   张决明静静地浮在金光之上。黑绸一般的长发,薄雪样的皮肤,嘴唇红得寡淡,一双白皙的手垂下来,柔软无力。他闭着眼睛,乖巧地沉睡。   周启尊走上前,托住张决明的金光溃散。周启尊伸出手臂,将人接进自己怀里。   他低头,仔细瞧着张决明的脸,手指撩开他面颊上的长发,又忍不住在这脸上轻轻碰一碰。   怀里的人好像一片生脆易碎的玻璃。周启尊真怕稍微用点力气,他就会坏掉。   “你既已来到这里,只要将最后一颗魂火从你灵台上取出,便能救回山鬼,重新封立九幽。”   深厚的声音响起,一道虚白的影子飘来。神祗行迹,无形无踪。   “是山圣!”郭青璇忙跪下行礼。   赤豹也站住脚,低头礼敬。   “你们不必这样拘束,这只是一缕红气而已,大荒山圣早已经消失在天地间了。”山圣笑了笑。   周启尊抬头看了山圣一眼:“三魂中有三颗魂火,取了这一颗,我就没命了吧。”   他将目光又落到张决明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你放心。这大荒之境有无尽灵气,你有功德在身,取了魂火后,我会亲自送你入轮回。”山圣说道,“还有你的父母,妹妹,他们都已入轮回。你们会生生世世平安康健,衣食无忧。”   “一世功德,换生生世世的好命,倒也划算。”周启尊低低地说,他还是看着张决明不撒眼。   山圣等了一阵,没等来周启尊回话,突然笑了下:“还有另外一个方法。”   山圣:“用山鬼的鬼火来补你魂火。但你此后便不再是个常人。你将依附山鬼而生,他生你便生,他死你便死,你此生不可离开他身边,不然魂飞魄散,永不超度。”   “而且,山鬼本是大荒的孤魂野鬼,就算张决明一半为人,也始终承了大荒灵脉。山鬼死后,你便要和他一起,魂归大荒,永远不能再投胎入世。你可愿意?”   周启尊眼睛动了下,他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千万轮回,我忘得干净,生生世世过我的好日子,却留下他......”   哪里舍得。   “我本来就是要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周启尊对山圣说,“我不需要生生世世快活在人间,我要他就好了。”   “也罢。”听他这样说,山圣一步上前,指尖于周启尊眉心点过。   周启尊一时感觉大脑空白,很快没了意识。他抱着张决明,仰头栽倒在地。   山圣指尖擎着一道明亮的火,随后将这火抛去天上,碧蓝如洗的天空立时火色连绵。   山圣的影子变淡,在他彻底消失之前,他又用指尖,从张决明心口取出一滴血,落进周启尊眉心。   “青龙,赤豹。要麻烦你们带他们出去,九幽马上就要封了。”山圣说。   天空赤金大闪,血色和金色的闪电不断交错,雷声轰鸣而起。   赤豹长啸一声,趴去张决明和周启尊身前。   郭青璇将二人扶去赤豹背上,回身朝山圣抱手。   山圣的影形已消灭无踪。郭青璇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空中落下神祗之音:“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姻缘结果,周而复始。”   胸口忽起闪烁,郭青璇低头,发现挂于身前的逆鳞正青光灼灼……   九幽阴冷黑暗的出口处,盛开着大荒艳丽的灵花,明媚似锦,灵香四溢……   ……   云谲波诡,熟是因果?救世主苦求难得。在这三俗烟火中,惟愿你找到你的英雄,惟愿你做一个平凡的英雄。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完结,还有番外。   继续努力中。文中有用力过猛、堆砌拖沓矫情之处,还感谢各位宝宝包涵。   谢谢支持。   欢迎关注作者栏和微博@有尖牙的富贵花儿 第146章 “一找你算账就哭。”   张决明醒来,睁眼是理发店二层的天花板。   是夜晚,屋里开着灯,他正躺在周启尊床上。   脑袋还糊涂着,张决明尚没回过神儿。他从床上呆愣着,轻轻坐起来。一抬眼,就是周启尊的侧影。   周启尊侧身站在窗边,肩头驼着呼呼大睡的黑桃姑娘,正一手扶着窗框,和窗外的......一只年轻女鬼讨价还价。   “你麻不麻烦?我都说了不行。”周启尊没好气儿地说,“昨天不是偷偷带你见过你儿子了吗?你今晚必须去阎罗殿报道。”   “你要是不去,就擎等着阴差来抓吧。”周启尊“咣”一声关上窗户,给那女鬼拍在外头。   张决明瞪大眼睛,先是什么都没想,单被周启尊和鬼说话这回事吓了一跳。   “周启尊!”他脱口喊一声,声音有些哑。   窗边的周启尊身子明显一顿,随后飞快扭过头来。   周启尊盯着张决明看,感觉自己有口气儿在捣怪,从喉头沉去肺底,又从肺底升到喉头,闹得他非常难过。   窗外的女鬼还想往屋里拱。她的脸贴在窗户上,紧紧贴着,像一张贴扁的白饼皮儿,一双眼中满是恳求。   张决明皱了皱眉,朝那女鬼瞪一眼,女鬼不敢进了,还立时吓得尖叫出声,伴随一阵烟灰逃没了鬼影。   周启尊:“......”   周启尊慢慢摘下趴在脖颈上的黑桃姑娘,将这倒霉猫精当累赘撇去桌上。   站着和张决明又四目相对了一阵儿,两人都没说话。   周启尊走到床边坐下。   张决明现在还是长头发。他从幽冥回来,昏迷了大约一周时间。周启尊喜欢他的长发,就一直没给他剪掉。   这会儿,周启尊伸手捉了张决明一撮黑发,在食指间绕圈。他沉着嗓子说:“醒了。”   周启尊顿了顿,望张决明:“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惊讶自己还活着,还能见到我?”   张决明的眼圈不争气,唰一下红了。   张决明抿了抿嘴,微微垂下头,他吭哧半天,不敢接话,反倒问:“刚才的女鬼是怎么回事?”   周启尊手指继续玩着头发:“没什么,是阎罗殿。”   周启尊:“前几天幽冥大闹那一场,阎罗殿还没恢复秩序,鬼差死了大半,人手不足。所以,人间有些刚死的孤魂野鬼来不及被引路。阎罗王知会我,让我遇见了就看着点儿,免得出乱子。”   “阎罗王知会你?”张决明心脏一蹦,猛地抬头瞪眼。   “嗯。”周启尊轻描淡写地应声。   “怎么回事?”张决明急了。   就算周启尊有鬼眼,但人鬼殊途,阎罗王怎会容许他和幽冥有牵扯!还有......   “还有.....”张决明声音弱了点,但他实在担心周启尊,还是问,“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周启尊听了这话,挑一挑眉稍,冷不丁哼笑一声。   他这声笑得张决明提心吊胆。果然,下一秒,周启尊松开张决明的头发,从兜里掏了东西出来。   他掏出一把碎渣滓――是那摔碎的拈土樱桃。――这是要兴师问罪了。   周启尊木着脸,将一手渣滓扬去床上,淋到张决明腿上。   张决明不敢看,僵硬身体,勉强坚强着:“你告诉我,那天你怎么去的幽冥?阎罗王又为什么会和你联系?”   周启尊沉默。   张决明昏迷这一周,他早做好心理建设――等人醒了,要温柔些,好好说话。比起他,张决明才是最不舍得,最痛苦的那个人。   可眼下,张决明一醒过来,最关心的还是他。这让他憋在腔子里那股疼痛劲儿蹿上头――什么建设全白搭。心比豆腐渣还烂,周启尊咬着牙爆粗口:“你别他妈再给我来这套!”   “你告诉我。”周启尊揪过张决明的衣领,给人拽来面前,“你这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周启尊真想把张决明咬死:“你......你来问我......你倒是先回答我啊?你其实早就打算好了吧?啊?山鬼大人?”   “你从来没想过履行承诺,你亲口答应我的话就是放屁!”周启尊大喘一口气,声音压低,努力控制情绪,“包括长生铃。”   “我真是信了你的浑话,说什么人鬼殊途,长生铃送去幽冥更安全。”   “你分明早就算计过了。因为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让我去幽冥。谁要死都跟我没关系!你只是没料到,大荒山圣的最后一颗魂火会在我身上。”   “你说什么?”张决明一时怔住。   他表情变得难以形容。张决明抖着手去抓周启尊,刚碰到周启尊胳膊,指尖便是一哆嗦。   ――周启尊身上冰凉的。和他一样。   周启尊,没有凡人的温度了。   “你......”张决明再一探周启尊的脉,顿时什么都明白过来。   “你怎么......”哭包的毛病又犯上,眼泪片刻间从他眼眶掉下来,吧嗒去周启尊手背上。   周启尊天不怕地不怕,活得百无禁忌,唯独怵张决明掉眼泪。   “别哭。”周启尊啧了声,发恼,什么玩意也骂不下嘴了。   “你......”张决明哽咽哭腔说,“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样......”   “我这样,永远都离不开你了,不正好吗?如愿以偿了,也不用成天担心活不到一百一。”周启尊叹口气,用手抹掉张决明的眼泪,“就知道哭。一找你算账就哭。”   “我问你,你给我老实回话。”周启尊声音柔和了些,没等撒完脾气,又得开始哄人,“你自己去死,留下我一个人。”   “你是觉得我以后会忘了你,喜欢上别人。还是,你觉得我会刻骨铭心记你一辈子,一辈子想你,死了也要为你摔一碗孟婆汤?”   “不管你打得哪套算盘......”周启尊重新捏来张决明一撮头发,这回在指腹间搓着,“张决明,你的胆子都太大了吧?”   张决明湿漉漉的眼睛躲了躲:“我没有。我只是......”   “是什么?”周启尊截他话,无奈地笑了笑,“想狡辩?”   张决明沉默了会儿,乖乖摇头:“没有。”   “不管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我都想要你好好活着。”张决明的手飞快抓过被子,“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周启尊为了他,竟然连“人”都不做了,愿意一生一世陪他做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对不起。”张决明颤着声音说。   周启尊在心里又软又硬地骂张决明是个蠢货。他遭了那么多罪,忍下那么多苦,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道歉。   “你可真狠心呐。”周启尊牵起张决明的长发,放来唇边,落一个吻,“是我对你不够好。”   周启尊又摸摸张决明的脸,再吻去人嘴边:“我果然是什么本事都没有,只有陪着你,缠着你的能耐。”   “现在我们绑一块儿了,你再不能跑了。”周启尊的手插/进张决明发间,将那柔软的黑发用力揉了下。   张决明哽了许久,越努力平复呼吸,越是呼吸困难。   他到底受不了,给周启尊整个人拽进了被窝里。   ……   “啊!......你轻点儿疯!”周启尊在被子下头大喊。   他这一声惊了桌上酣睡的黑桃姑娘,黑桃姑娘吓得一高从桌面弹起来,扯开嗓子狂“喵嗷――”。   还没等黑桃姑娘辨认出床上鼓鼓囊囊的一团是什么,突然横空飞来一只枕头,正中黑桃猫头。   “滚!”同时是周启尊一声吼。   黑桃立马闭嘴,叽里咕噜翻去地上,扒拉黑毛腿,风快从门缝里钻跑了。 第147章 它原本的模样是又大又暖的   这天周启尊专门去了趟宠物店,给黑桃姑娘买回个猫窝。   家里有沙发有床底,周启尊本不该花这个冤枉钱,只是黑桃那畜生太孬,它一小精怪,忒稀罕山鬼的灵气,晚上有事没事就往张决明怀里钻,周启尊每到半夜伸手捞人,都要带一只蠢猫。   太煞风景。   于是他专程去拎个猫窝回来,进门就杵黑桃姑娘眼前命令道:“这是你的猫窝。你有了猫窝,就别上床。”   周启尊搓一把猫头:“畜生就要有个畜生样。”   “我......”黑桃姑娘瞪大一双灯泡眼,只想挠花周启尊的脸。可又怕被张决明罚,只得忍气吞声。   “山鬼大人呢?”周启尊问。   黑桃没好气儿:“他在......”   “哦,在楼上。我能感觉到,你可以闭嘴了。”周启尊笑眯眯的。   黑桃姑娘:“......”   自从灵台添了鬼火,依仗张决明的灵气活命后,周启尊总能感应到张决明在哪。   虽说他算是彻底成了张决明的附庸,恶心点比喻,比寄生虫好不到哪去,但他还是有些开心。   这感觉很微妙――他俩之间就像多挂了只钩子,这样,他不再怕张决明言而无信离开他,张决明也会多些难以启齿的安全感。   给黑桃姑娘气得啃猫窝,周启尊转身走上楼,在屋里找到了张决明。   张决明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对着镜子,比划着要剪头发。   周启尊眨眨眼,走到张决明身后:“你要剪头发?”   “......”张决明无奈地回头看周启尊,“昨晚你不是答应我可以剪了吗?”   “昨天白雨星来,你骗他说我去老家还没回来......总不能一直骗下去吧?”张决明用手撩起自己的长发,“这么长的头发,我怎么见人啊?”   “唔......”周启尊感觉有点可惜,他手插在张决明发丝里,一下一下抓着,“但是很好看。”   周启尊其实不喜欢男人留长发,总觉得娘里娘气,但张决明不一样。   尤其张决明这一头如瀑的黑发,垂在腰间,衬得他那张脸格外白皙精致。仿佛古时候,从画里走出来的画中仙。   这几天周启尊就喜欢给他梳头发......当然,在此之前,打死周启尊也不会想到,他竟也会有这样的嗜好。   为媳妇戒烟,给媳妇梳头发,甜言蜜语哄着人......周启尊想一想就咂舌。果然人不能太自以为,不能太武断,不然巴掌打脸啪啪响,一边被打,另一边还能甜出笑来。   “可我总要出去,也不能一直呆在阁楼上。”张决明瞄着周启尊。   “呆着就呆着呗,金屋藏娇。”周启尊咧嘴笑,“反正是个小美人。”   “......”张决明脸红了,“你能不能有点正经?”   周启尊撇了撇嘴,老无赖似地掐张决明一撮长发不放。   “......”张决明没办法,只好说,“你要是喜欢,以后......以后我再变给你看呗......”   “嗯?”周启尊愣了愣,笑起来,“我逗你玩呢。这么乖。”   “行了,剪吧。”周启尊在张决明脸上亲一口,“你怎么都好看。”   张决明崩着嘴巴,脖颈通红,将周启尊这臭流氓从屋里推了出去。   周启尊被张决明推出门,晃悠着走下楼,见到黑桃姑娘已经在新猫窝里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周启尊抻了个懒腰,推开门,站在门口淋阳光。   刚淋了一阵儿,耳边传来抽抽嗒嗒的哭声。周启尊皱皱眉,侧头一看,是楼上的段子扬跑了下来。   “走吧!耍脾气!有种你就别回来!”段子扬的亲妈在楼道口扯着嗓子喊,喊完扭头就走。   周启尊的视线定在段子扬脖子上,他眯缝眼睛仔细看,这回,从段子扬脖子上看到了一片金鳞。   “月牙状的,是逆鳞。”张决明已经剪完头发,走来周启尊身边,“金龙堕魔,作恶多端。他怨恨凡人,仇恨人世,不相信人性情感。到头来,他的逆鳞居然还是金色的,还护着一个少年的性命。”   “真是讽刺。”张决明垂落眼睫,那神色分明是在想什么。   “难过了?”周启尊拉过张决明的手问。   张决明摇摇头:“郭崇晖是罪有应得。他害了那么多人。只是......”   张决明:“我在想,我和郭崇晖......”   “不像。”周启尊立马说,“没有可比性。”   “你呢,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周启尊轻轻掐了下张决明手指,“首先,我不是良T,其次,你比郭崇晖好一万倍。”   “相信我,你是最善良,最好的那一个。”周启尊笑笑。   是啊,这世间总有不公,总有丑恶与冷漠,但不存在理直气壮的腐烂。只是那些热情和勇气的源头......   张决明看着周启尊。   周启尊总能猜到他想什么,于是又凑到张决明耳边说:“你还要搞清楚,你现在是这个样子,不只是因为我。倒不如说,正因为你是这样的,我才这么爱你。”   耳朵一热,张决明嘴角多了抹笑。   段子扬还贴在墙边抽噎。   张决明叹口气:“你不去哄哄他?”   周启尊摇头:“现在不用了。”   张决明视线放远,见一个拄拐的独腿老头从对面的马路穿来。   是段谢荣,段子扬的爷爷。   老爷子一只腿不灵便,蹒跚过来费了不少力气。张决明想过去扶一把,被周启尊抓住:“他不喜欢被人扶。”   张决明见段谢荣走到段子扬跟前,从左边兜里掏出一把五彩斑斓的糖果,又从右边兜里掏出两只小小的汽车模型。   段子扬突然破涕为笑:“爷爷,我都十四岁了,不玩这些了。”   “十四岁怎么了?”段谢荣瞪他,“十四岁还哭鼻子呢。”   “我可没有。”段子扬立马擦干眼泪。   “让你走你还真不进来啊!带你爷爷一起回家!”楼道里砸出女人的大喊,听声带着点哭腔。   段子扬和段谢荣对视一眼,爷孙俩便并肩一起往家走。   这人间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的。谁又说得清怎么好,怎么赖呢。只是该记得,天黑的时候总能过去,天阴的时候也请等一等,因为太阳,它原本的模样是又大又暖的。   “你等下再去理发店修一下吧。”等爷孙俩慢慢走进门洞,周启尊将张决明的头发仔细看了看。   他啧一声:“你这手艺......”   周启尊:“看来咱家这小门店绝对不能再做理发店了,肯定倒闭。”   张决明:“......”   “那你等下陪我去吧?”张决明说。   “好啊。就晚上吧。我们晚饭出去吃,吃完去修头发。你想吃什么?”   “我听你的。”   “那就火锅。”   …… 第148章 “但它好像不可怕呢。”   李蔓生了个姑娘。白雨星乐得眉开眼笑,一对儿眼珠本来就小,这回彻底成了两条缝,成日从这俩缝里透出喜气。   白雨星给小姑娘起名叫白亭亭,说是希望姑娘以后亭亭玉立。   白亭亭绝对是个小机灵鬼儿,才刚满百天,就会挑人了。   乐意李蔓亲,不乐意白雨星亲,乐意张决明抱,不乐意周启尊抱。   周启尊和白老板借了点钱,给小门店重新开张,弄成了家书店。这天正值书店第一天营业,张决明在屋里忙叨,李蔓和白雨星又出去买东西了,就只好让周启尊带孩子。   可周启尊刚抱了白亭亭不到十分钟,白亭亭就开始哭上。   “......”周启尊皱着脸,“不应该啊。尿布刚换过,奶中午也喂了,怎么还哭。”   “行了亭亭,别哭了。”周启尊拍着白亭亭哄,“别哭了!”   “你轻点儿。”张决明送走一位客人,走过来给白亭亭接到怀里,“你别凶她。”   “我凶她?”周启尊瞪着白亭亭。   “还说没有,你看你瞪她呢。”张决明笑说。   “......”周启尊摸了摸脸,无话可说。   白亭亭真是个乖巧娃儿,才刚到张决明怀里两分钟,不但不哭了,还露出来笑。两只小白手伸长,要摸张决明的脸。   “哎不行。”周启尊偏跟个百天娃娃一般见识,他给白亭亭抢回来,“你别摸他脸。”   白亭亭一进周启尊怀里,小脸儿变阴沉,眼见又要哭了。   张决明:“......”   周启尊:“......”   “还是我来抱吧。”张决明说。   “不行,我就不信了,这孩子这么能耐。”周启尊瞅了张决明一眼,“她才这么大点儿就喜欢粘着你,万一长大了,哭着喊着要嫁给你怎么办?”   周启尊哼一声:“我才不干。”   “......”张决明真是傻了眼睛,他四周看一看,又看看白亭亭,“周启尊,你说的什么胡话?”   “亭亭才这么大点儿,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张决明臊也不是,横也不对,“你可真是......”   周启尊扑哧一声乐了,他轻轻颠着白亭亭,侧头在张决明耳边说:“决明,你这我说什么都当真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   “......”张决明大喘一口气,“你出去!”   “得嘞。”周启尊抱着滋哇乱叫的白亭亭,乐呵呵地出去了。   张决明搓一把脸,还没等平复好情绪,一十七八的小姑娘正好拿着两本书跑来找他结账。   “小哥哥,你怎么脸红了?”小姑娘挺大方,瞧张决明长得好看,故意说一嘴。   张决明飞快低下脑袋,扔出支付宝的二维码说:“扫微信。”   小姑娘捂住嘴乐。   张决明:“......”   再说那头,周启尊抱着白亭亭,站门口哄了半晌,都快成活招牌了,这小姑娘却偏偏不吃他的情儿,非哭个不停。   “别闹了好不好?你决明叔叔忙着呢。”周启尊叹气。   “这谁家孩子,哭成这样。”是郭恒过来了。   郭恒早听说他们今天书店开业,金龙与烛九阴的事全仗着张决明和周启尊,他是专门过来看看的。   “郭族长。”周启尊笑了笑,“您见笑了,这是我朋友家的孩子,她父母有事,我帮着带一会儿。”   郭恒点点头:“山鬼大人呢?”   “在里面忙呢,我叫他出来。”周启尊说着要进去,“对了,您也进来吧。”   “不用。我就是来看看,顺便送点东西,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郭恒说。   郭恒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一只盒子,递给周启尊:“我和青璇送你们的。按人间的礼节,新店开张,朋友总要送点什么,讨个彩头。”   周启尊抱着白亭亭,没手接,张决明的手便从他身后伸出来,将盒子接过。   “感觉到您的龙气,知道您来了,谢谢。”张决明打开看一眼,盒子里头是颗夜明珠。   “夜明珠?”周启尊寻思着――没多余用处,当只夜灯,倒有些情调。   郭恒将周启尊和张决明都看了看,笑起来:“看来你们过得不错。”   “郭青璇呢?她怎么没来?”周启尊问。   “璇儿这段时间都不在龙族,说是想四处走走。”郭恒低叹,“就让她散散心吧。”   张决明听出了郭恒的言外之意。事情了结,雷东阳大仇得报,郭青璇的心里,指不定是什么滋味。   “你们忙吧,周围都是凡人,我也不好久呆。”郭恒说。   他刚要转身走人,袖口里突然钻出颗小小的脑袋,这小脑袋像龙又像蛇,看着很奇怪,它的眼睛还是闭着的,没有睁开。   “回去。”郭恒将它按回去。   “这是?”张决明问。   “烛九阴的卵种。”郭恒说,“前些天刚出来的,不过还是小幼龙,没有灵力,需要上百年的修炼。”   “它......是良T啊。”周启尊怔愣片刻,不知该作何感想。   “嗯。”郭恒说,“这回我不会再让他去南水的,我会把烛龙带在身边,教导他修行。”   “嗯。”张决明简单应了一声。   心头交杂,三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倒是白亭亭童真无忌,哭累了,又尖锐地叫两声。   周启尊拍着白亭亭哄,这时段子扬从楼上下来,路过周启尊的书店。   他笑着和周启尊点了个头,本不想打扰,周启尊却下意识把他叫了过来。   “子扬,过来。”周启尊说。   段子扬走过来。郭恒一眼就看到他脖颈上藏的逆鳞。金色的逆鳞覆盖他曾经的致命伤,保住他性命。   “这孩子就是?”郭恒小声问张决明。   张决明点了个头。   “怎么了,周叔叔?”段子扬走过来,问。   段子扬近些天气色好了很多,不过脸上仍带着病态,瞧起来怪可怜的。   “没事。就是跟你说,书店弄好了,你有空可以来喝饮料,书也可以随便借。”周启尊说。   “嗯,谢谢周叔叔。谢谢决明哥。”段子扬说,也对站在一边的郭恒礼貌笑了笑。   郭恒还在意段子扬脖颈上的金鳞,烛九阴的小脑袋竟又从郭恒袖口钻了出来!   “哎!”还是段子扬先看到的。他惊讶地喊道,“这是一条小蛇吗?”   郭恒立马要把烛九阴的头再按回去,可烛九阴反应很快,竟先郭恒一手,飞快蹿出来。   它居然爬去段子扬胳膊上!   “子扬!别动!”周启尊紧张起来。   可段子扬却不紧张。段子扬愣愣地看着烛九阴。小烛龙盘在他手腕上,老老实实的,很乖巧。   段子扬大着胆子,竟用指尖轻轻点了下烛九阴的脑袋。   “你这孩子胆子这么大......”周启尊拧眉心。   “它......”段子扬顿了顿,“我虽然怕蛇,但它好像不可怕呢。”   他一句话,在场三人全愣了。   白亭亭或许是开了某门子邪窍,竟百天以来头一遭,在周启尊怀里笑出了声。   后来,周启尊专门问过张决明,问良T重生后,还会不会有前世的记忆。   张决明说绝对不会。   乾坤轮颠倒命格,让一切从头来过,良T的生命重来,是断然不会记得郭崇晖的。   而郭崇晖唯独留下一片逆鳞在人间,填补段子扬的伤口,他自己则神形俱灭,彻底不复存在。   但尚未睁眼的小烛龙与段子扬之间那分古怪的亲昵又要如何解释?   只说世间之事,难以揣踱,总有些什么,兴许毫无意义,又兴许莫名其妙――善恶到头终有报,缘分却从来不知何起,仅此罢了。   作者有话说:   生怕有的朋友嗑cp,嗑出什么不好的想法。我要很认真地说一下。   不存在理所应当的堕落,做坏事从来没有正当的。这点要摘清楚。郭崇晖的线是惨,但他杀了很多人,伤害无辜,不可能he。想必那些恶意伤害过烛九阴的人,人生也不是he。 第149章 他在她梦里   “你爱上凡人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他是人,你是龙,你们寿数不同,很快就要生离死别。二叔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事已至此,你总要学着放下。”   离开龙族的时候,郭恒这样对她说。   郭青璇明白。   她从一开始就明白。从她对雷东阳动心,答应和他在一起那天就明白。―就算雷东阳没有遭遇意外,凡人一辈子,他们也只有几十年可过。   而相比之下,龙的生命过分漫长,甚至可达千万年之久,她总要很快失去这个人。   她明白的。但明白有什么用?她就是放不下。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我真想再见见你。”郭青璇拿起胸前的逆鳞,轻声说。   离开大荒的时候,她曾赠与雷东阳的这片逆鳞莫名其妙发光了。大荒秘境,上古圣灵,郭青璇摸不准这算什么兆头。   她心里总揣着份忐忑的希望,她问郭恒,郭恒也说不出所以然。   最后的神祗之音还在耳畔回响:“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姻缘结果,周而复始。”   这话郭青璇参不透。放下逆鳞,将它重新贴着心口揣好,郭青璇又去了公主岭。   这大半年来,郭青璇将郭小彤那兔子打发去了赶尸族。   郭小彤修行尚幼,尚未体会这世间滋味,让她跟着林眷一起办阎罗殿的差,多走脚,多见闻,尝一尝人间的酸甜苦辣,对她大有好处。   于是,没有郭小彤在身边聒噪,郭青璇得了清闲,便孤身一人,走过了不少地方,尤其去些边境,大多是雷东阳以前执行任务的危险境地。   她想看看,想多走一走那人踏过的土地。而公主岭是雷东阳的家乡,还有赵婷在,郭青璇更是格外去得多。   入夜的乡下平静温柔,郭青璇坐在窗边,一只手撑着下巴,抬眼看漫天星星,在愣神。   她下午去过精神病院,见到了马博远――那个可怜的,会画画的少年。   当初和张决明他们一起离开吉首时,郭青璇记得他被煞气伤了半条魂魄,痴疯得厉害,谁也不认得,什么也不知道。就连郭恒也说,这孩子永远不会好了。   他的确不可能康复。不过今天郭青璇去看他,竟惊讶地发现,他又开始画画了。   可惜画得很差。郭青璇见他时,他正拿着一支铅笔,垂头倚在墙角,地面搁了张白纸,他就在那张白纸上乱涂瞎画。   郭青璇愣了很久,不由得想着――未来有一天,马博远还有没有可能重新画出一幅夕阳来?   郭青璇还听说,当时那个女乞丐死了。   不知道怎么死的。她是冬天死的,在很冷的时候。村里人说,她竟然还怀着一个孩子。孩子自然是个不知来历的死娃娃。女乞丐照旧穿着那件破棉袄,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永远蜷缩身体,死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巷口。   郭青璇只要想一想这些事,心里就像多了一潭水。静水,撩不起什么波澜,却微微地热着,无声煎熬着。   她在窗边坐太久了,等风几乎将屋子吹透,郭青璇才关上窗户,不再看星星。   “青璇。”赵婷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进屋,将果盘放到窗台上。   她瞧着郭青璇打量两眼,心底叹口气。   这是郭青璇这个月第二次过来了。   赵婷是喜欢郭青璇的,虽说她仍旧糊涂妖魔鬼怪那些事,但对于郭青璇,她的爱惜太多。   她既心疼,也认命――是雷东阳没有福气,是她自己没有福气。   比起将郭青璇牵绊在这里,总是闷闷不乐地想念一个死去的人,赵婷更希望她能走出来,面对新的生活。   ――郭青璇还年轻。她年老了,要用残生去思念自己的儿子,可郭青璇不该。郭青璇还有千百年的日子,该过得好。   “青璇,吃点。”赵婷拿起一颗苹果,递给郭青璇。   郭青璇接过来,朝赵婷笑了下:“谢谢阿姨。”   “这次准备在家里住几天?”赵婷随口问。   “三五天吧。”郭青璇顿了顿,啃一口苹果,咽下又说,“也可能再多住几天。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赵婷看郭青璇一眼,默了默才说:“青璇,你别太钻牛角尖了。”   “阿姨,我知道你的意思。”郭青璇连忙接话。她接得太快了,实在不想听赵婷多说什么。   “去休息吧,挺晚了。”郭青璇说。   赵婷没办法说下去,只好转身回自己屋子,先去睡下。   赵婷走后,郭青璇将一颗苹果慢慢吃完,然后躺去床上。   她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中,手紧紧攥着胸前的逆鳞。   过了许久,郭青璇睡着了。   黑暗中,她攥紧的逆鳞又发出青光!   是梦。   郭青璇很清楚地知道这是梦。   梦里有个男人背对她。   郭青璇看见这背影,心跳突然加快。她不禁压着胸口。她走上前去,拉住男人的手。   雷东阳转过头时,郭青璇屏住呼吸。   “阿璇。”雷东阳朝郭青璇笑,“终于又见到你了。”   “你怎么会来我梦里的?”眼睛涩得生疼,郭青璇却舍不得眨眼。   雷东阳上前走一步,将郭青璇拥进怀里:“你的逆鳞,在我身上带了多年,哪怕我死了,也没有离过身。上面结了我对你的情谊,有我对你的思念。”   “借大荒的圣灵,这思念成影,才能在梦里跟你相见。”雷东阳轻轻吻着郭青璇发迹,“我说过,我永远爱你。”   ……   郭青璇猛地睁开眼睛,她从床上坐起来,已经泪流满面。   手中还握着逆鳞。   梦里的影子,不过是因吸收圣灵而生长的幻象罢了。   但那思念是雷东阳留给她的。这梦,是雷东阳留给她的。   他在她梦里。   “东阳......”逆鳞的青光渐渐熄灭,郭青璇再忍不住,大声哭喊。   她哭喊雷东阳的名字,她没有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另一间屋的赵婷听到哭声,忙披着一件外衣匆匆推门进来。   她灯来不及点,赶紧坐到郭青璇床边,拉住郭青璇的手:“怎么了?啊?怎么了?”   “阿姨。”郭青璇眼泪糊满脸,她望着赵婷,眼睛哭得厉害,嘴角提起一抹笑。   赵婷被她这又哭又笑吓着了,搓着她的手,急急又问一次:“你做噩梦了?怎么了?”   郭青璇飞快摇头。她竟一把抱住了赵婷。   “是东阳!是东阳!”郭青璇伏在赵婷肩头,笑着大哭,“阿姨,我好想东阳。”   赵婷眼眶一热,眨眼间也落下泪来。   这一深夜,她们在黑暗里抱着对方,哭了很久。   已不能相守,有梦影也好。   她愿千年万载,与梦中相逢。他们没有白日,黑夜同归。   作者有话说:   番外全部更完,谢谢支持。   有缘下本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