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爱妃予我手术刀》作者:繁华歌尽 文案: 身为大燕朝第一风云人物,弑旧主扶新君,乱世称雄,兰沧王陆蘅却有一桩不为人知的隐疾… 多年后,据说京师外科圣手薛大夫编撰《外伤金匮经注》时,还留下一本不传世的神秘典籍。 兰沧王拿起枕边那本《高冷偏执和狂热体贴双重人格病人的临床诊疗实录》翻开,挑眉,“妙妙过来,说好的临床治疗呢?” 简而言之 外科学霸薛妙妙,穿越到古代当大夫,然后和高冷腹黑王爷相互吃定的血泪史。 友情提示:看脸的世界里,男主美的霸气侧漏,女主美的无法无天。男主前期高冷,后期宠妻无下限。女主妙手回春软妹纸,主业外科,想看各种拉风手术的快点进来~。 病例手术为专业性,可考据,但有杜撰成分,欢迎探讨!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乔装改扮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蘅,薛妙妙 ┃ 配角:徐怜,傅明昭,李玄,尉迟恭 ┃ 其它:宠文,医生,穿越时空,高冷 1.[朱砂蛇胆]陆郎 远山如眉黛,在将要落雨的天边连成一线。   门楼将闭的瞬间,忽而从夕阳古道外疾驶来一驾暗红色四马w车,踏烟滚滚,飞也似地入了城。   这样华贵的w车,在清远这般小城里并不常见,即便是钟鸣鼎食的王员外家,也只用得起两马。   细看之下,车轮上裹了厚厚的草垫,四周帘幕垂盖的严丝合缝。   “娘子再忍一忍,如今天下兵荒马乱,皇上即将入主建安城,过些时日,便会接您入京。”宛平拿过柔软的靠垫,轻手垫在女子高挺的腰腹下面。   女子扶着已然撑起的肚子,不施脂粉却依然艳光逼人的脸容上,并未有太多的表情。   宛平又道,“娘子临盆在即,经不起路途颠簸。皇上的意思,是要您暂时安置在这里,待诞下麟儿,时局平稳时,再亲自风光接您回建安大明宫。”   女子却是淡淡垂了眼,“陆郎呢,可也在建安?”   宛平心头一跳,“西面叛军余孽垂死挣扎,兰沧王亲征上阵,想来一时不会回京。”   “那他,可会来此地?”   马车停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宛平劝道,“娘子不该再念着将军,陛下对您宠爱至极,以后是要做皇妃的,若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女子冷眼一笑,妩媚众生,“这天下,哪处不是陆郎替他打下的江山,他凭何不如意?”   ~   前日里几场秋雨忽至,放晴后,碧空如洗,候鸟高飞。   临近中晌,街边的市集渐渐热闹起来。商户们揭开木门条板,摆上摊位,开门迎客。   坐落在东市街中央的怀庆堂医馆,百年的老字号的红木招牌擦的锃亮,但上头斑驳痕迹已然经历了数十年风霜,越发深刻。   二层的木制小楼,前厅开阔,摆放着一排带靠椅的凳子,供病人歇息。   紫檀小串珠的帘子往门厅两面挽起,迈过门槛在往里走,就是一整面墙的药柜。   “抓两副治咳嗽的药,你婶子的咳症天儿一凉准犯。”后街的安铁匠晃悠悠进来,熟门熟路的往柜台前一站。   “黄芪第二排四号,干姜挨着天麻…”一身水绿色的少女嘴里念念有词,正端着晾晒铺干的药材寻着次序装木屉。   闻言一回头,露出张清透干净的小脸儿。   少女正是医馆陶大夫的女儿秋桐,今年十七岁,开春后跟着爹爹习医,白日里无事就跟着郑掌柜在怀庆堂里抓药。   秋桐莞尔一笑,将药材放在柜台上,古灵精怪地往前凑了凑,“安家婶婶只闷头吃药可不行,该带来当面诊一诊,望闻问切一项都不可少。否则药不对症,医不好的。”   说的煞有介事。   安铁匠不以为然,这都是陈年的老毛病了,“秋丫头这是跟你爹学来的?”   秋桐素手灵活,“薛妙说的,肺热而咳,肺衰亦可咳,喉中生津…生津…”   他后面怎么说来着?   忽而抬头,那厢诊房里布帘子掀起,通身天青色身影走了出来,衬出一张白净俊秀的面容。   “每日晨昏各两次,一副是外敷在伤口,一副是煮水内服。创口要保持晾开,严禁沾水、沾不洁之物,若有溃脓的现象,立刻来医馆就诊。若症状好转,七日以后按时复诊。”   三十来岁的壮汉子跟在少年身旁,高壮的体格和少年清秀的小骨架对比分明,但若说气质,倒是少年更胜一筹,清华坦荡,丝毫不显得气弱。   汉子黑红面上满是钦佩之色,“多亏薛大夫妙手,这会比方才好受多了,我这条手臂还能用吧?一家子老小都靠着我养家糊口啊…”   梨涡浅浅一笑,薛妙面含鼓励,“尽可放心,十余日便能大好,半年之后,连疤痕也能消。”   但话锋一转,“前提要严格遵照我的方子来。”   病人不遵医嘱,往往是最大的难题。   “薛大哥诊完病了?”   秋桐凑过去,接过来方子一看,边去抓药,上面是黄连、黄柏、黄苓。   三黄清热解毒的方子内服,鱼腥草粉外敷,配的很是巧妙。   以手背拭去额角的细汗,薛妙随口道,“病人虽然进来时表象可怖,但烧伤程度不深,按时敷药并无大碍。”   少年说话时,眼若秋水却奕奕有神,透着一股子清风气朗的舒适娴静。   秋桐吐了吐舌头,方才那大汉就医时整条手臂都烫的起了又大又红的水泡,说是在豆腐坊打热浆时让沸滚水烫的…进来时鬼哭狼嚎的,经薛妙手处理完,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这边刚处理了一个时辰的伤口,马不停蹄,立刻回到药柜前,认真地问起了安铁匠娘子的病症。   待抓了药忙完时,已经是过了晚饭的时辰。   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说服了安铁匠,临走时满口答应下次带他娘子一起来面诊。   暮色四合,街巷华灯初上,旁边包子铺的阵阵香气飘了近来,挑动着味蕾。   秋桐便跟着去后院,一袭青衫正褪去羊皮手套,认真清洗着,然后铺展了挂在树下晾晒。   身形笔挺,却不高大,微微清瘦,只是比秋桐高出小半个头来。   他就这么站在树下,似有清澈皎洁的雪光含在眼底,随着黑瞳微亮,如同在那漫天大大雪里开出颗颗红梅花来。   举手投足的清澈透然,秋桐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便时常打趣他要是女儿身,一定是个惹人疼的美人。   每每此时,薛妙便沉下脸,和她争辩,但大多数时候,丝毫不是牙尖嘴利的秋桐的对手,只能受她“欺负”。   秀发挽成结,高束脑后,微微仰起脸,夕阳余晖在清俊的脸容上投下细细光斑。   如雪落将化,面容清纯见底。   暮秋的夜风丝丝吹动,卷下桂花瓣。   秋桐走过去舀了瓢水,缓缓往下冲。   嘴上碍着父亲的面子,虽然唤他一声大哥,但实则她心里并不服气,私下里常常说他面容稚嫩,看起来还不如自己年纪大,应该是阿弟才对。   涂上皂角,薛妙对于她的揶揄已经习以为常,自顾自地仔细洗手。   十指指甲短平,干净整洁。   抬起头清眸澄澈,微红的唇,要比女子生的还好看,他声音清清,刻意压低了一些,“病人再来复诊时,只怕要劳烦陶伯费心了。”   秋桐手上停住,一张娇俏的脸登时沉了下来,“你决定了?”   从怀中取出小盒香脂,涂在手上抹匀,微微点头,“打算这几日收拾一下就出发了。”   秋桐又拿出那套说辞,仿佛苦口婆心地教育阿弟一般,“清远城虽然小,但安逸平静,外面战火连连,民不聊生。你在医馆里治病救人,不也挺好的么?我和爹爹都将你视为亲人,况且医馆也离不开你…”   的确,如今怀庆堂的小薛大夫,已经叫响了名头,尽管少年人看着瘦弱、性情温软,但医术却不含糊。   薛妙抱以略带歉疚的笑,圆润的指甲挠了挠鼻尖儿,“我的确有要事在身,不得不走。”末了又加了一句安慰的话,“以后,会回来看你们的。”   当初来清远城,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攒够了路费,不能再多有耽搁。   如今时局动荡,新军高举匡扶大燕的口号,天下一呼百应,年关前攻入建安大明宫时,昏庸的永平帝李灵正在和妃嫔饮酒寻乐,还来不及反抗,就被斩下头颅,悬挂于建安城门上示众三日,更讽刺地封了他一个哀帝的名头。   弑军之人,正是威震四海的兰沧王陆蘅。   兰沧王本是哀帝手下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却又是他亲手弑君,结束了哀帝在位近十年荒淫无道的统治。   传言中,临死前,哀帝求饶,说若将军饶命,可将后宫三千佳丽,万顷良田拱手送上。   但兰沧王却丝毫不为所动,只一句,金银美色于我眼中不过黄土,遂一剑斩下。   如今,扶植新帝――李灵同父异母的三殿下镇西王李玄继位登基。   流民四起,叛军作乱,并不太平。政权更迭,天下易主,苦的都是百姓。   ~   “爹爹说去王员外家出诊,去了半日,怎地这时也不回来?”木勺捣着瓷碗,秋桐嘟囔着。   薛妙坐在她对面,不接话,埋头用饭,将白粥喝尽了,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风呼啦啦地刮着窗纸,又是一场夜雨将至。   若有所思地放下碗碟,秀致的眉眼散入漆黑的天空,不禁微蹙,“你先在医馆里守一会儿,我这就去王府走一趟。”   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微微舒了口气。   对面菱花镜中分明是个青衣玉面的少年,若仔细看去,眼梢含了清浅,朱唇不点而丹,端的是甜嫩糯软的少女,甚是清纯。   清纯是薛妙妙二十多年来听到过,别人形容自己用得最多的一个词。   平时行事言语,衣着装扮,皆是十分谨慎。   至少来到清河城大半年,从没有人怀疑过她的男儿身。   翻出眉黛,将原本略弯的柳叶眉刷硬了些,紧一紧束胸,行动利落地提起随身携带的医药箱就出了门。   秋桐正在清点账目,郑掌柜告假回乡探亲,薛妙这一走,医馆里里只剩她一个女儿家。   想了想,薛妙将门板阖起,外头灯笼也收了进来。   “若有生人来,你莫要轻易开门,只说闭馆请明日再来。”   秋桐摆摆手催他快去,“瞧你这口气,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提着药箱的身影,面容稚嫩却沉静,彷如夜里幽然盛开的一株春百合。   推开门,夜风便灌了进来,一抬头,正和门外之人来了个迎面相撞。   “请你们大夫出来,抓些止血的草药。”门外发话的公子紫青色锦袍,卷着一身寒气,非富即贵,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很有几分命令的意味。   薛妙打量了他一番,平和道,“我就是大夫,病人在么?需要面诊才能下药。”   锦衣男子眉峰一蹙,见人柔弱瘦小,面上流露出对这样弱冠少年的不信任之色,甩手将一包银子丢到他怀里,催促道,“这些诊金足够了,将你们这里最好的止血药都拿出来。”   形形色色的病人从前接触过不少,但此人傲慢的态度的确惹恼了薛妙。   淡淡一笑,将那银子重新放回男子手中,“不好意思,我们医馆已经闭门,药也卖完,没有了。”   锦衣公子登时就变了脸色,“你这小子如此不知好歹!若是耽搁了…”锦衣公子的话未说完,却被门外另一道声音所打断,戛然而止。   “明昭,不必多言,找下一家吧。”   低沉磁性,如昆山碎玉。   寥寥一语,却徒生萧索肃杀之意。   循声望去,但见丈余外,高头大马上端坐一袭白衣,随风猎猎。马儿高壮,以薛妙的视野平行瞧去,只能看到马背的高度。   玉靴云纹,三尺玉剑悬于腰间,握剑的手,修韧分明。   目光下移,不禁一窒。   雪袍上斑斑点点,沾了刺目的血迹,风微扬,有淡淡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周遭的夜色。   狰狞中,平添了一份嗜血的寒芒,正是声音的主人。   恰此时乌云滚过天际,将月华隐去,面容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唯有身姿俊挺如月下青松。   却教薛妙蓦然生出一种被那道目光洞悉的错觉。 ------------ 2.[朱砂蛇胆]急症 锦衣公子虽然极是不满,但对此人惟命是从,话语收住。临走时,不忘拿眼光厉色剜了她一目,撩衣离去。   没走出多远,忽而门板又开了,只见青衣少年已经包好了药包,小跑着赶上来,眉眼在月光下如画似墨,“每日三次外敷在伤口,这是三天的计量,一共五钱银子。”   锦衣公子愣了愣,“方才为何说谎?”   疑惑中接了过来,显然对他前后反应不一致颇感诧异。   薛妙容光清绝,吐字如珠,“方才不卖,是因着你自恃有钱而不尊重别人,我不愿。现在给你,却是因着身为医者的责任,不能见伤而不救。”   傅明昭二十多年来头一回被人这么教训,何况对方还是个弱冠少年。   但眼前这张清秀的小脸上透着一股是非分明的坚持,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傅明昭心知方才的确做的心急了些,便丢下多谢二字,拿了药包上马策动往前追去。   薛妙探头,那一袭白衣伴着马蹄细疾,已然消失在黯淡的月色中,不见踪影。   ~~   来到王员外府上时,灯火通明,乱做一团。   员外府中曲径游廊,屋舍亭亭,不负盛名。   病人正是王员外家最小的嫡女儿,王家的掌上明珠王兰芝。   年芳十五,还未出阁,昨夜里家宴之后忽然犯了腹痛之症。   原先都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府中有经验的婆子便出了主意,叫她净饿几顿,只喝水,将腹中污秽排出来就好。   但谁知非但没有好转,王兰芝疼的越发厉害,满床打滚,王夫人这才怀疑是害了病。   一早就去城中最有名的医馆怀庆堂请大夫。   薛妙进去时,陶伯仍在写方子,面色凝重,想来病情不容乐观。丫头们四处奔走着煎药煮水,   王员外和王夫人急得在厅堂团团转,不停地催促。   陶伯见薛妙来了,紧蹙的眉,微微舒了些,两人一碰头,便紧忙商议起了病情。   听完陶伯的叙述,薛妙开门见山就问,“王家小姐下的是何诊断?”   陶伯笃定道,“是常见的肠痈之症,病情也不重,没有积脓,可几副猛药下去却丝毫不见好转,疼的更厉害了。”   肠痈,便是最常见的阑尾炎。   不理会陶伯的疑虑之色,薛妙定了定神,“陶伯可是亲自见的病人,得出的结论?”   陶伯摇摇头,似乎是觉得他捉不到重点,“王家小姐为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自然是听她身边婆子转述的病情。”一边说一边比划,“右下腹疼痛,触之有肿块,病人轻微腑热,可不就是肠痈的表现?”   薛妙一听,登时就暗道不妙,外科的急腹症很多,单从陶伯表述的这几点根本不足以判断就是阑尾炎!   陶伯只见薛妙摇摇头,而后即刻提了步子转身去往正厅。   “回员外爷,令嫒究竟得了什么病症,若想诊断清楚,还请让薛某当面诊切,切不可再耽搁了。”   王夫人一听便不同意,“婆子已经说的很清楚,何况你一个后生,怎好和我女儿独处一室?”   “办刑断案里有句常言:所有案件的真相,都隐藏于受害人身上。治病亦是同理,望闻问切,不当面见病人,一切都是妄测!”   王夫人被他一席话说的哑口无言,但病情急重,迫在眉睫,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转头和王员外商议片刻,这才道,“薛大夫诊病可以,但要有我们府内的丫鬟婆子在场。”   薛妙松了口气,“可以,但只能留一个。”   ~   屋内绣房雅致,书案屏台,窗台上栽着两盆君子兰。   上好的千纱床帷放下了帘子,床上的少女抱着肚子轻声□□。   先是撩开帘子一角,病人双目紧闭,依稀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姑娘,脸色苍白蜡黄,唇上血色不多,以手背轻触了额头,低烧。   赫然见个少年进了闺房,王兰芝连忙将身子缩回锦被中去,一面让香儿赶人出去。   大燕虽然民风通达,不似后世纲伦将女子禁锢非常,但男子入少女香闺这等事情仍是要避讳的。   王兰芝的反应不算错,但薛妙只是象征性地安抚了几句,在医生眼中,他所面对的有病人、有尸体、有各种复杂人体构造,唯独没有男女性别之分。   她更关心的,是病情。   重新放下帘帷,薛妙隔着桌子坐定,“王小姐几时开始疼痛?具体位置何处?”   王兰芝此刻疼的也顾不上许多,断断续续地说了。   大体和陶伯叙述一致。   方才观之外表,可见腹肌紧绷,硬如木板。   微微点头,抬手示意,“请香儿姑娘站在床边,按我说的做。”   香儿是王兰芝的贴身丫鬟,为人机灵还算懂事,手脚利落,做起事来不拖泥带水。   薛妙隔空手比手教着,“两手手指并拢,在右侧肚脐和胯骨中间外侧三分之一处用力按下。”   此处为麦氏点,若有压痛或反跳痛,便是阑尾炎诊断的重要指征。   “为什么要…按压小姐?”香儿显然十分不解。   “还请姑娘尽快照做,莫要耽搁了病情。”   香儿被眼前人的从容笃定的气质震慑住,连忙并起小手,左右摸索着照做了去。   只听王兰芝闷哼一声,薛妙便问,“按下的当口和手离开的时候,可有痛感?”   香儿摇摇头。   薛妙神色凝了下来,没有高热,没有麦氏点压痛,排除肠痈之症。   薛妙再问,“有无后腰绞痛,溺下带血?”   香儿继续摇头,“仍是无。”   排除泌尿系统结石。   “本月月事晚了几日?”   室内静默下来,片刻之后,王兰芝咬住唇,难为情地伸手比划了下,香儿面色微红道,“迟了五日。”   心中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薛妙径直走过去,扣住她垂在帘子外的手腕,搭上脉。   一直怀疑所犯肠痈,却忽略了最简明扼要的脉象。这一搭之下,赫然乃是滑脉!   “烦请香儿姑娘你先捂上双耳。”香儿一愣,这俊秀小大夫的举止当真处处古怪,还有从未见过大夫如此诊病的…   深呼一口气,薛妙知道身在古代,自己下面这一句话,将会产生如何摧枯拉朽的效力。   隔着柔软的布帘,她压低了声音道,“敢问王小姐一句实话,可曾有过男女之事?”   ~~   从王员外府上出来时,已近子夜,夜深更静,鸡犬无音。   小城陷入沉沉的安睡。   除了夜巡的捕快偶然提灯往来,街道上再无一人。   月光将两道提着药箱的身影,拉的很长。   “你方才和王夫人如何解释的?突然便让咱们回了。”陶伯仍在反复纠结着王家小姐的病症。   薛妙自顾自地往前走。   王兰芝已有十五岁,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几次亲戚走动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和表哥儿暗地通了曲款。   偷会缱绻,私尝禁果,不料偏偏又结下珠胎。   这是在医学并不完善的古代,一场痢疾便能要人性命的年月。   回想起王小姐哭哭啼啼的模样,还有王夫人血色全无的脸容…   心中不免惋惜,脚步时急时缓,“陶伯,这病,咱们医不了。”   再追问,薛妙便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分毫。   只有薛妙心中清楚,王兰芝得的不是普通腹症,而是十分棘手的宫外孕,异位妊娠这个名词,在如今奉为金标准的医学著作《千金杂病典》中,根本没有提及。   以现有的医疗条件要了解胚胎为何没有在子宫内壁着陆,而是跑到了输卵管里,无异于天方夜谭。   而且,难治不仅仅在病情本身,更在坚固如堡垒的礼制伦常。   古代的大家闺秀,未婚先孕,是绝对不能被这个时代所认同的。   临走前,薛妙承诺王夫人会替她保守秘密,留下一副三棱配红花的方子,先流掉胎儿,活血化瘀,至于能不能流的干净,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即便放在现代,早期药流也是并非首选方案,有很大的几率不能去除干净,莫说还是古代。   宫外孕如不被及时确诊,并发大出血,随时会要人性命。   薛妙,“如果我所料无错的话,过不了几日,王夫人还会再来。   ~   行李已经整理的差不多,趁这几日天气晴好,薛妙打算立刻动身。   陶伯和秋桐百般挽留,但仍是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后来陶伯结了工钱,又偷偷补给她十两银子做盘缠,薛妙如今要远去京城,想了想没多推辞。   既然要走,自然不再到前厅坐诊,只是在后院帮忙做些晒药除根的杂活儿。   正忙着,就见秋桐小跑了进来,俏脸上深情古怪,“薛妙,外头有人找。”   “若是前些天烫伤的病人,仍按着原方子抓药就行。”   秋桐摇摇头,拽着他起来,“不是他,是位十分贵气的公子,点名要找你。”   这倒是奇怪,自己在这清远城无亲无故,除了病人还会有谁?   怀着满腹疑问,薛妙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便连忙往前厅去。 ------------ 3.[朱砂蛇胆]手术 傅明昭坐在客椅上头,把玩着落下来的一串紫檀珠,一抬头,就见从后院门外轻轻落落地走来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   寻常的天青色粗布衫子,似乎正在做活,两个袖筒高高挽起在肘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他唇角一弯,便起身迎了上去,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傅某是特地来找薛大夫拿药的。”   两人一高一矮,傅明昭几乎可以看见她柔软的发顶。   薛妙一眼就认出了,正是那晚要止血草的病人,不过,这回态度十分客气,与当初真是天差地别。   虽然对此人并无好感,但开门行医,绝无拒绝诊病的道理。   傅明昭暗自打量,上回是夜晚没看清,这次再见,更觉眼前一亮。   这小薛大夫眉目如画,眸含清雪,隐约透着一股风清气朗的味道,气质纯然地令人很是舒服。   “这边请吧,上次的药量用完了?”薛妙神情舒朗,并未表现丝毫的态度变化,捋下袖口,细长的手指执起毛笔,微微抬眼询问。   傅明昭手指扣在桌面上,点点头。   边写方子,边叮嘱,“病人伤在右臂,日常生活中尽量减少活动,需注意牵扯拉伤。”   傅明昭明显一顿,“你又不曾见过,怎知伤在右臂?”   “当晚来时,他坐在马背上,从血迹的形状和大小可以推断伤在上半身,左手有力气握剑所以排除。说话中气十足,推断没有伤及肺腑,我猜,就在右臂。”   说完就拿了方子去抓药。   傅明昭微微眯起眸子,别看他温软好欺负的样子,医起病来,倒是有模有样。   见微知著,是个好苗子。   “如此,日后我们家主子养伤,就交给你了,我会按时来取药。”   薛妙分成四份,分别用黄纸包好,“多给你开了一天,大约用完就能好七八分,日后再来,请找陶大夫诊病。”   傅明昭还想说什么,只见那小薛大夫已经转身往后院走去,显然不愿意和自己深交。   一头雾水,问向秋桐,“他此话何意?”   眼前男子羽冠锦衣,端的是好样貌,秋桐想了想,“这位公子是从外地来的吧?薛妙过几天就不在医馆诊病了,你家主人是他最后一个病人。”   ~   深夜,怀庆堂上下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震醒的。   郑掌柜开门,便见一华服中年美妇急忙冲了进来,后面还跟了两位小丫鬟,也顾不得仪容姿态。   “快快请你们薛大夫出来,耽搁不得了!”   薛妙裹着长衫从楼上下来时,一见是王员外夫人,登时就明白了。   果然,听她十万火急地描述,王兰芝已经开始大量出血,神智昏迷不醒。   情况十分棘手。   但她明日就要动身出发,不想在此关头上横生枝节。   可王夫人爱女心切,苦苦哀求,最后当众就要跪下。   薛妙始终蹙着眉,最后才说,“办法的确有,但有一半的概率会失败。”   “失败的意思是…”王夫人愣在当下。   薛妙凝眸,“相信夫人大约也知道了,令嫒乃是凶险重症,随时会有性命之虞。”   便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陶伯和秋桐皆是吃惊地看着薛妙转身回了屋内。   须臾,两张写满小楷的白色宣纸压在王夫人眼前。   “此是诊前告知书,夫人仔细看看,同意的话,便签字画押,如若不愿,恕薛某无能为力。”   王夫人哪里见过如此阵仗,但细看之下更是心惊,薛妙罗列出各种意外状况和可能出现的危险。   王夫人的确是个难得的明白人,若是不救,只怕明日就要准备棺材了。   一半的希望,总好过等死。   牙一咬、脚一跺、心一横就算应下。   薛妙收起一份交给陶伯,准备交给吴太守,作为凭证,上月她替吴太守儿子接骨疗伤,还欠着她一份人情。   开了消炎解毒的鱼腥草和止血草,先带回去大剂量给王兰芝煎水服用,薛妙说需要准备一下就去王府。   “看来你是成竹在胸了,能否告诉陶伯,你到底打算如何医治?”   薛妙快速列出了一张纸的物品,定神道,“如今,只有施行手术这一个方法了。”   陶伯面容上写满震惊,良久,才道,“此技艺古法失传已久,你怎会…”   薛妙将单子交给秋桐,转身回屋收拾器械,“只好尽力一试。”   望着纸上长长的一排,“棉纱布十方,麻布衣两件,净布块两条…”   秋桐心道古怪,骨碌碌的一双眸子紧跟着薛妙,不知他心里藏着什么妙法。   虽是深夜,但怀庆堂里是无人安眠,都在薛妙的安排下紧张而有序地准备着。   起初是要独自过去的,但挨不住秋桐的紧缠,况且她们同为女子,带在身边当“护士”,也是派上大用场。   这边秋桐跃跃欲试地准备物件,薛妙快速登上楼,翻出上锁柜子的最后一层,打开了陈旧的乌木箱子。   入眼冷芒闪闪,五枚薄削的柳叶刀铺开,摆放整齐。   长短不一,长的约五寸,短的约三寸,但形态皆是一样的,长柄薄刃,刀锋锐利偏在一侧。   另外分别还有自制的镊子、止血钳和长针数枚,鱼肠线两卷。   这些,都是薛妙压箱底的宝贝,时常拿出来擦拭,却还没用过。   她唇角划过一抹笑意,带着几许忐忑,几许期待,拍了拍箱子,那神态缱绻,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没想到,竟然还有用的上你们的时候。”   --   再次来到王员外府上时,光景已经大为不同。   若上一次只是焦急,那这回,府中人大约已经认定了小姐是过不去了。   颇有些凄凄哀哀的颓然。   之前已经找了许多大夫过来诊病,都说是回天乏术,府中的老嬷嬷更是请来神婆做法,但不论如何折腾,王兰芝的病情却是越发加重了。   死气沉沉的哀惧氛围,并未对薛妙造成太多的影响。   她上来便要了一口大蒸锅和两坛子烧酒。   摸了摸胸口,那份按了手印的告知书还带在身上。   指挥着将所有术中用品蒸煮消毒完毕,诸事齐备,手术事不宜迟。   薛妙点名让丫鬟香儿和秋桐随着入内,作为帮手。   先给王兰芝下了麻沸散和药酒,多亏了华佗和扁鹊公留下的宝贵遗产,薛妙如法炮制,曾经用在家禽家畜身上实验,效果显著。   更衣和铺手术巾,交给秋桐去做。   “换好了。”秋桐手脚勤快,王兰芝被她包裹的严丝合缝,就留下一块右下腹的肌肤。   此时正好奇地看着薛妙以针尖在王兰芝的小臂上刺了几下,又翻翻眼皮,毫无反应。   薛妙这才站定,瞧了秋桐一眼,对于她惯常的行为似乎仍有些不放心,“说好的,今晚要配合我。”   秋桐虽然心中紧张,但仍是忍俊不禁,拍拍胸脯正色保证,“好了,不欺负你啦,现在起都听薛大夫的。”   若是旁人不知情,真以为这是一对儿相互玩闹惯的姐弟。   “取一块干净棉纱,沾上热酒,在此处来回涂抹三次。”   秋桐第一次经历“手术”,操作上却很令人满意,虽然薛妙在路上只是简单地向她灌输了有关“无菌”的概念,心中有所担心,但见她这一上手颇为专业。   “做得很好,边缘再浸润一下。”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就见她深呼了口气,“从此刻起,所有人的手切不可接触任何物品,保持干净。”   香儿点点头,秋桐也握了握拳,目光都投到病人身上。   摆好油灯,戴上口罩和手套,手术视野完全暴露在眼前。   身姿笔直站定,弓背式持刀。   “加油,薛妙妙!你可以的。”闭上眼,默默给自己鼓劲。   无影灯下多少次手术画面闪过,仿佛又置身不见硝烟的战场。   明眸张开,拿起泡在热酒中的五寸长柳叶刀,对准病灶处,精准果断地划了下去。   伴随着秋桐抑制不住的轻呼声,少女菲薄的皮肤很快便往两边翻来,王兰芝瘦弱,皮下几乎无脂肪组织,再一层就到了肌肉。   一面稳住手上,一面小心翼翼地将腹膜划开,然后用镊子扯开固定住。   视野完全暴露在眼前,还好技术不曾生疏,刀口干净利落,出血很少。   秋桐现在一旁,心惊肉跳,连忙瞥了一眼垂帘外的香儿,幸好她站在床头,看不清内里的动作…   否则,这血淋淋的场面…   心中即使无比的震惊,又夹着十二分的期待。   素来在自己眼中阿弟一般的薛妙,任她欺负揶揄的温和少年,竟然当真做到了!   薛妙面色沉静,快速分析着病情,心中若说是一点不怕,也是自欺欺人。   固定好两侧皮肤组织,但见输卵管处损伤严重,桑葚样的胚胎组织纠结成团,破溃出血,因为病情耽搁,一侧整段输卵管断是保不住了,但她尽量切除的精细些,保下卵巢。   “秋桐,三寸刀递来。”全神贯注间,薛妙已然进入状态,浑身肌肉紧绷,目不斜视,一刻也不敢放松。   秋桐自然是全力以赴,屏气凝神,丝毫不含糊。   薛妙再伸手,“棉纱布两块。”   两人配合默契。   就在紧急的档口,毕竟是许久不做手术,手上一个不小心,划破了输卵管旁的一枚小动脉,登时鲜血如柱喷涌。   秋桐惊呼一声,吓得手儿直颤,啪嗒一声,手里带血的棉纱掉落在地。 ------------ 4.[朱砂蛇胆]告捷 香儿一直站在床头,见状似乎想要过来探看。   “香儿姑娘,现在可以给王小姐擦拭额头和上身,按照我事先教你的方法来。”   薛妙机智的一句话,很好地拦下了香儿,也成功避免了迫在眉睫的境况。   水是薛妙提前配制好的消炎药,内服外用一起上,防止术中感染是最关键的一环。   好在秋桐心思灵活,登时就住了口,无声地帮他换着纱布。   隔着垂帘,至始至终,香儿并不知道发生了如何的惊心动魄。   更不会想到自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在薛妙手中被这么开膛破肚…   “止血钳拿来,再要三块棉纱。”   夹闭,结扎,镇定地处理完毕,便将染透血的纱布扔到热水盆子里。   秋桐即便只是旁观,已然一颗心吊在喉头,担心地胸中狂跳不止。   锋利的白刃在眼前闪过,有种难言的悸动和敬畏油然而生,秋桐满面肃然,小声道,“薛妙…我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真的。”   看着面前的生死博弈,这句话的确是发自内心,而薛妙在心中的形象,瞬时高大起来。   胆大心细,此关险过,变换了姿势,微微转过脸,正在换刀片。   门外王夫人眼看里面毫无动静,忍不住叩门询问。   秋桐隔着门板回答了几句,只说就快好了,请夫人安心等待。   此时床上王兰芝轻轻哼了声,薛妙连忙加重了几分麻沸散的用量,这才稳住。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薛妙满头是汗,秋桐时不时上前替她擦拭。   切下的病灶放入布袋子中包好,开始结扎切口两端。   “这是什么东西…”秋桐忍不住问了一声。   神态从容,面不改色,薛妙穿好针,“通俗来说,就是腹中刚成形的死胎。”   秋桐浑身一个激灵,看的眼也不眨,不愿错过任何细节。   那厢香儿也喜道,“小姐身下棉帛垫子上渗血比方才少了许多!”   除了席卷而来的疲累感,更多的是满满的成就感。   “照顾好她,还剩下最后一步了。”如无意外,王家小姐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看着薛妙的手在腹中仔细摆弄,鲜血染红了羊皮手套。   “数一数,咱们带来的东西够数么?”   秋桐心思聪敏,尽管心中存有太多的疑惑要问,但此时明白救命为先,迅速数完点头,“一样也不少,都在盆里了。”   鱼肠线飞针走线,层层关腹,渐渐地肌肤在她手中一点一滴恢复如初。   不久,院外传来几声鸡啼,天将破晓。   薛妙专注地,尽可能细致,王家小姐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身体上留疤总是对日后有这样影响。   半个时辰之后,门开了一缝,秋桐端着满盆浸泡的血红出来,王夫人心骇得脸色刷地变了苍白,直别过头不敢多瞧一眼。   屋内床上盖好被子的王兰芝麻药劲过去了,开始微微□□。   “手术很成功,这是术后用药方子,一会儿去怀庆堂取药。必须按时用药。切记,等病人如厕排便之后,方能饮食进补,人参阿胶红枣,贵重的药材尽可以使用。”   王夫人千恩万谢,又教下人一字一句地记下来,此时王兰芝已经醒了,虚弱地开口唤了一声娘亲…   王夫人登时两行热泪滚下,上前便将她小手握住,“儿以后要听娘的话啊…再不能犯糊涂…”   王兰芝一动,刀口就拉扯的疼地掉泪。   “你表哥家已经下了聘书,我儿安心养好身子…”   薛妙站在床帘外头交代,“七日之内,要始终卧床休息,刀口才能愈合。”   王员外也进了屋,鬼门关外走一遭,女儿能救回这一条命,自是满堂欢喜。   薛妙拖着满身疲惫,脱下“手术服”,悄悄带上门离开。   这一出小姐公子私会珠胎暗结的人间悲喜剧,终是有了男取女嫁的大团圆结局。   世间到底是有情人多,哪里来的那么些个痴心女子负心汉?   回廊下,小灯笼映着月色,一片静谧祥和。抬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已经是黎明。   秋桐端着洗净的衣衫棉纱,看着薛妙黑暗中清瘦的身影,心中油然生出无比的崇拜与仰慕。   比这世间男儿都要顶天立地。   薛妙一发声,音色低哑,扯出一抹疲惫的倦笑,“我现在只想昏天暗地地睡足一觉。”   秋桐跟着笑了,不知为何眼眶却是酸酸的,“走吧,咱们回家。”   从王员外家到怀庆堂医官,需要绕过城东主街市集,再穿过一条幽深的老巷。   巷子两旁槐树正落着叶,细碎的瓣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吱吱作响。   两道纤瘦的身影经过时,忽然见最东面的老宅木门打开了,身着上好湖蓝色绸缎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   离着不远处,目光扫过她们二人,脚步微微迟疑片刻,便转身拐入前面的市集去。   路过紧闭的宅门前时,秋桐忽然万分神秘地附在耳畔道,“这户老宅,荒废了许多年。前些天忽然就有了人烟,而且,有街坊说见过个天仙似得美人儿就住在里面。”   薛妙姑且听着,心里记挂着王兰芝的病情,秋桐倒是饶有兴致,她在身前划了个弧度道,“而且,那美人儿还是个大肚子的娠妇。”   “哦?”薛妙明显心不在焉,秋桐这桩八卦还说的正兴起,“后面定有你更想不到的,来咱们医馆买过药的傅公子,也住这里。”   ~~   薛妙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通手术,不仅挽救了王家小姐的性命,更是因此声名大噪。   虽然当日和王员外家约法三章,关于王小姐的病情,她会做到绝对保密。   而另一方,王家也不可将她施行手术之事宣扬出去。   但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不知是从哪里传出了口风,渐渐越传越远,没过几日,不大的清远城就都知道怀庆堂薛大夫妙手回春,华佗再世。   当然,大家不会知道王家小姐是宫外孕,只以为是凶险的肠痈之症。   经此一战成名,小薛大夫的名声登时响亮非常。   怀庆堂的生意因此机缘,骤然好了数倍,大有将其他医馆的生意盖过之势,白日里三五成群来向薛妙问诊的病人络绎不绝。   倒是将医馆里本家坐诊的陶大夫冷落了。   薛妙被看得多了,后来也习以为常。   遇到病人问,“薛大夫你当真拿刀破开过肚子?”云云之流,她只是置之一笑,遇到心情好的时候会调侃一句,“如有需要,我可以替你如法炮制医治。”   这一招果然管用,病人登时推辞着,实则脸色都吓发了白。   当日黎明回来后,秋桐实在忍不住,满肚子话无人可诉,就只好将那惊心动魄的手术过程说给陶伯听,说到关紧处,两人皆是闭气凝神,心悬在梁。   一波三折,环环相扣,父女二人直说到快中晌。   这厢秋桐倒豆子一般倾吐完毕,满足地睡下了,陶伯夜间却失了眠。   以他三十来年的行医经验,除了医学圣祖华佗之外,百年来再未听过有大夫能独自施行开膛破腹之术。   这个看上去不及二十岁的弱冠少年,又是如何做到的?   枕着一帘月色,思绪如同抽丝剥茧,一丝一缕往深处抖。   薛妙当初独自来到清远城,在医馆当学徒,只说背井离乡,如今细想,关于她的家乡、她的来历都知之甚少,他本人更是鲜少提起从前的事情。   淡的让人忽略掉所有的过去。   能有如此眼见和医术,日后必成大材,可堪重用,但那份为了生计的落魄是装不出来的。   床上的陶伯翻了身,心事更重,若她有心隐瞒,那么姓名年纪…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作假。   这么颗蒙尘的明珠放在自家医馆里,陶伯总觉得不能安心,便打定了主意,寻一个合适的机缘,彻底地问清楚。   ~~   仿佛是存了心不让她如愿,入京之事因为各种各样的琐事一再延后。   承诺诊治王兰芝的病情,还要负责到底。   且眼看冬至,连日天幕阴沉寒冷,想来是要酝酿一场大风雪。   清远城出关入口出,需得经过一座大山,若冬日落雪,大雪封山,寸路难行。   只怕想要动身,至少就要到明年开春去了。   而此时,乱世兵马荒,的确并非最好的时机。   兰沧王亲率新军部下,大败西面叛军欲孽,行至清远周边境地安营扎寨,休整后再入京汇合。   一时平静的清远小城,骤然因为大燕天下最负盛名的兰沧王,赋予了别样的色彩。   街头巷尾,交口流传。   秋桐不知从何处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兰沧王时下就居住在清远城内。   兰沧王,只这三个字,就足以激起万丈波澜。   以至于就连并不关心时局的薛妙,也对这个令九州颤栗之人的英武战绩耳熟能详。   煌煌厚土,昭昭苍穹,这世间当真能有人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于乱世?   薛妙想不出,这样的人,该生了一副怎样的样貌和心肠。   今日小城上下一片沸腾,兰沧王率新军入城,行太守交接事宜,颁布律法,昭示着改朝换代,重振大燕。   此刻,城中熙熙攘攘,人群如潮水般迎在街巷旁,起伏连绵,争相一睹兰沧王风采。   带着虔诚的敬仰亦或是畏惧,膜拜俯首称臣。   薛妙妙望了一眼院外,流云清华,人头攒动,仔细听去,仿佛有山海浪潮般的铁蹄纷沓而至。   传言中,兰沧王醉心权势,嗜血好杀,过境之处,如秋风扫落叶之势。   但凡有异言异心者,不论老弱妇孺,格杀勿论,冷血至极。   传言中,他不耽女色,却凶残至极,送到他帐中的娇妾美人,不论姿色年纪,无不被折腾地只剩下半条命,逃不过一个被弃于军营中的结局。   薄情冷性,倨傲孑然,为世间罕有。   不论外界如何风起云涌,不理世俗纷纷扰扰,怀庆堂的小厨房里,有着与世隔绝的宁静。   薛妙妙托腮而坐,面前炉火上的砂锅罐子正咕嘟嘟地冒着香气。 ------------ 5. [朱砂蛇胆]绝艳 切成小块的鸡肉配着香菇和枸杞慢火清炖,鸡是安铁匠送来的,特地感谢她上门替安家娘子看病。   将劈好的细柴火一根一根丢进灶膛里,迸起的碳星子落在衣摆上,被她伸手弹了下去。   自己这二十多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竟也学会了劈柴煮饭。   的确,很有成就感。   王兰芝的手术诊费给了二十两,因为手术在古代并不普及,收费细则无人制定,她也没有主意,总归是救人性命,不图钱财,钱都给了陶伯做医馆的经费,没有私留。   但昨晚,陶伯还是和预想中的一样找来。   心知替王兰芝做手术一事是瞒不过的。   陶家世代行医,阅医卷无数,陶伯更是一心钻研医术,虽然从未亲自做过,但却知道,普天之下唯有当年朝中太医院之首余魁曾替太后施行手术,但余魁早已病逝多年,此医技无人继承。   另一段,唯有传言中的凤凰谷医脉一族,掌握此古法。   但凤凰谷素来隐于世间,行踪诡秘,不知在神州何处,世人多将其奉为传说,从未有人证实过。   陶伯的怀疑,不无道理,只是…   忽然前堂传来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如今军营大肆征收药材,是要将咱们的货源给断了的!”   秋桐掀开帘子,气鼓鼓地,身后郑伯和伙计推了小板车,采买回来的分量,明显不如从前丰厚。   因着时局动荡,新军扎营城外,原本供给城内的草药,被军营大规模垄断采买,医馆中的药材渐渐有些入不敷出。   见薛妙妙将鸡汤盛了盘子端上桌,问,“今日上街,可有见识到兰沧王的庐山真面目?”   从前几天,秋桐就一直抑制不住,念着要看看兰沧王长什么样,可是有三头六臂。   这不提还好,一提秋桐更是唉声叹气,“等了半日,就只见到了他的车架,排场倒是真真浩大,驾车的四匹马都是镶金的蹄子,就是帘子都没掀开一下,兰沧王根本就没有露面。”   说完脸上还有一丝遗憾。   这个答案,倒和传言中的兰沧王很是吻合。   午饭前,薛妙妙跟着去清点药材,秋桐说的没错,最关紧的消炎药鱼腥草几乎已然断货。   王兰芝的病情要比想象中恢复的好许多,没有并发术后感染,有赖于提前大量地用了鱼腥草消炎,只低烧了两日,就挨过去最难的时候。   但今日员外府家丁取走药后,木屉里所剩无几。   微微午睡了片刻,眼见天色尚早,薛妙妙便背了药篓拿上药锄,准备好行头出发。   “我先去山中采一些回来,以备急用,其他的,咱们再想办法。”   秋桐叹道,“也只有这个法子了,你要小心呐,听说山中有蛇出没。”   薛妙扬了扬手中木杖,略显纤细的模样颇有些大义凛然,“不怕,我自有防身之术。”   独自出城上,半里的脚程就上了了不远处的北山采药。   这座北山其实有个雅致的名字,名为烟云山,但城中百姓仍是祖祖辈辈唤它作北山。   鱼腥草茂盛于秋天,喜山间阴湿之地。   云山缥缈,奇峰秀树,一路哼着小曲儿便上了山。   烟云山深处,有许多杂树丛中,都发现过鱼腥草的踪迹。   长发简单地挽成结,束在发顶,用根普通的绸布带子缠绕束紧,一身粗布衣裳、短襟布靴的行头,最是干净利索。   一路上攀着树枝,以药锄做拐杖,沿途拨开草丛,仔细寻找。   专注间已然行至烟云山深处,脚下的土地有些泥泞,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就在前头那棵遮天蔽日的盘根古树之下,瞧见了大片的鱼腥草。   薛妙闻到熟悉的苦腥之气,就知道今日定是不虚此行。   放下药篓,她挽了袖子蹲在地上,连根刨出,切去杂根,利落地扔到娄中。   等到她割了满满整娄时,日头已经西斜,她务必要在夕阳彻底落山之前出山,否则山中野兽出没…   想到这里,薛妙不禁打了个冷颤。   此时,寂静的树林里,除了风刮落叶的声音之外,似乎隐隐传来另一阵古怪的响动。   咝咝…咝咝…愈发近了。   缓缓抬眼,扶在药篓上的手僵硬地顿住。   几丈外的树丛中,沙沙作响。   定睛瞧去,一只枯黄白斑的五步蛇,正吐着鲜红的信子,游走而来!   没想到,还真是被秋桐一语成箴…   柔软滑腻的蛇腹,刮蹭着泥泞的土面,薛妙胸中一紧,浑身肌肤都泛起了因为恐惧生出的细粒。   五步蛇似乎也发现了面前的猎物,它停在丈余外,蛇身盘绕成团,尖窄的蛇头吞吐着信子,虎视眈眈。   虽然薛妙医生出身,见惯了血肉场面,但生平最怕的就是昆虫蛇鼠,一见到这些东西,就手脚发软,血压升高…   五步蛇挑衅一般地猛地向前伸了伸蛇头,几乎是瞬间,尖利的叫声已然不可控制地从薛妙嗓中发出。   她抱着胸,步步往后退,企图从树后面绕回去。   岂料五步蛇的反应显然灵活过她数倍,轻灵游走着,便跟了上来。   后腰撞在树上,已然没有退路。   一只手紧紧插*入胸前的衣袋里面,五步蛇看准猎物,迅猛出击。   电光石火的一瞬,薛妙妙也同时挥手扔了出去。   良久,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不定。   缓缓张开眼,方才还凶恶万分的毒蛇,痛苦地在原地扭动着。   薛妙妙双腿一软,滑落下来。   便在此时,只见眼前白影一闪。   瞬息之间!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扣住蛇身,手臂娴熟地绕了几圈,五步蛇便被他紧紧制住。   薛妙从未见过这样修长而肌理分明的手,每根指尖皆蕴藏着强大的爆发力。   蛇身盘旋在纯白衣袖之上,仍在做垂死挣扎。   薛妙妙的注意力都被那只手所吸引,并未来得及看手主人的样貌。   愣神间,那五指并拢,扣住蛇身,仿佛只是四两拨千斤地往地上一掼,粗壮的蛇身登时就软成一团,再无生息。   下一刻,一缕献血如剑飞出,溅在满地落叶上。   泛着银光的薄刃,准确地刺入蛇身七寸之中!   薛妙妙眼前一阵天花乱坠,平复着心中恐惧,顺着长刃向上看去。   长剑的主人不知何时已然行至身前,随着他行云流水,却又刚猛果烈的动作,目光渐渐凝住。   停在那透着幽淡碧色的白裳之上,短襟的衣衫以银丝滚边的腰带束着,挂着布囊。   是极普通的打扮,山中时常有捕蛇者出没,但细看之下,又隐隐透着不寻常。   和自己脚上的短布靴不同,此人银色长靴质地厚实,称出一双修韧的长腿。   衣冠布料十分考究,看质地亦是上好。   鸟鸣山涧,暮色淡淡,映照在他薄鬓墨眉之上。   只一眼,薛妙妙便觉得就连呼吸都凝滞起来。   若看那肃杀果断的手法,定会让人联想到粗犷豪放之流。   但眼前人的样貌,毫无预兆地,惊艳了她的双眼。   凝滞的气息,渐渐有些发紧…   百里山涛,层层暮云,霎时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这世间,当真有如此风华绝代。   敏锐的长眸毫无预兆地扫过来,眉间凌冽,似有万重山水,却恰好收住。   略过眼前惊慌失措的瘦弱少年,那眸光没有停留分毫。   随着他转头,左鬓旁一道寸长的疤痕徐徐现出。   疤痕极细,像是针尖刺上的痕迹,俯卧在俊美无暇的鬓旁。   已然发白愈合的边缘,无声昭示着此伤已久。   如若放在其他面容,定是缺憾,但在眼前这张俊美无双的清容上,竟平添了一抹沉静颓唐的残缺之美,非但丝毫不影响美貌,反而更添一抹苍凉。   先有遇蛇,再有这美男子在后,薛妙抚了抚胸口,连忙整理好衣冠,掩盖住方才的失态。   还不忘挺直了身板,让自己瞧上去更具须眉气概。   白衣人微微躬身,几缕散下的发丝落在左鬓疤痕上,随风摆荡。腰背间流畅的线条,透出只有常年习武塑身才会有的紧致阳刚。   他抬手,毫不迟疑地再一剑便刺破蛇身,熟练地取出蛇胆,放入锦囊之中,归剑入鞘。   身手极是干净利落。   山风吹过,卷起簌簌落叶。   眼前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薛妙妙感激地冲他报以一笑,忽然间对这个捕蛇者的身份起了几分兴趣,客气地表达了谢意,“多谢兄台相助之恩,瞧着面生,应并非清远本地人吧。”   白衣捕蛇人微微点头,除了蛇胆,周遭的一切他都没放在眼中。   姿态极是冷然,却并不令人生厌。   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话。   薛妙妙识趣地闭口,重新蹲回地上收拾散落的鱼腥草。   谁知原本应该走远的捕蛇者,忽而顿住脚步,退了回来。   他躬身蹲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猛然插入蛇头,几下便将钉在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而下一刻,冷峻的面容望过来,掌中之物血淋淋的,“此物可是你的?”   声音质地低沉如美玉。   眸中光华慑人,但转瞬即逝,又变做清然无痕,仿佛那一眼,只是薛妙妙的幻觉。   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土,薛妙妙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正是,多谢兄台相救。”   岂料那人缓缓将手掌收回,虽问,却是笃定,“骨钉,你是凤凰谷中人?” ------------ 6.[朱砂蛇胆]赤毒 凤凰谷三个字,含着明显的情绪变化。   睁着一双清灵秀目,薛妙满脸无辜的神态,“不瞒兄台,这东西是在下捡来的,原来是叫骨钉啊。”   捕蛇人似乎若有所思,眸光定在她面容上许久,极具有穿透力。   “在何处捡到的?”他理所当然地将骨钉收入自己怀中。   薛妙连忙伸手,堆出尽量看上去真诚的笑纹,“就在这烟云山上,大约是半年前。东西,可以还我了么?”   也许是她天生的清纯模样,看上去增添了许多的可信度。   捕蛇人极淡的口吻,若晚霞带起的风,在万丈暮光中,俊美的面容恍惚地不真切,“我救你一命,这东西,便当做报酬好了。”   “诶,”微微一转身,便拦在他身前,奈何身量差距颇大,只能仰着头望他,“这是在下防身的工具,兄台若想要报酬…”说着连忙往怀中掏去,最后从钱袋里倒出三钱的碎银子捧在手里,“这些若还不够的话,一会儿回城我再去取。”   因为出门急,加上薛妙妙本身就没有多少积蓄,医馆里一个月也就是七钱银子的工筹,这笔钱算是她的“巨款”了。   然而这笔巨款看在捕蛇人眼里,似乎…   薛妙妙默默看着他匕首鞘上镶着的祖母绿宝石,梗了下喉头,她虽然没有买过珠宝玉器,但多少识货,知道其价格不菲,应该在百两银子之上。   唯见白衣猎猎,看了她一眼,捕蛇人转身便往南下,根本没有继续那三两银子的话题。   薛妙妙不甘心,仍是追在后面,但相隔却越来越远,这泥泞的路在他脚下,仿佛如履平地一般。   她脚下一深一浅,歪歪扭扭地跟着,紧追不舍,白衣往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果然,白衣捕蛇人的脚步停下了。   天光渐渐暗淡下来,身后布衣清秀的少年脸上是一派倔强。   缓缓抬手,修韧好看的手握住腰间匕首递了过来,“如你想要防身的工具,那便将此物拿去,算作交换。”   薛妙妙一愣,只看刀鞘就值百金的东西,她一介布衣哪里敢要,摇摇头,将双手背在背后,“太贵重了,在下只要自己的东西。”   “是你自己不要的。”放下这句话,白衣肃然,继续往南走。   乍一听似乎很有道理,但反应过来之后,薛妙妙才知道是上了他的当。   “兄台样貌堂堂,怎么能强抢别人的东西!”她情急之下去追,奈何身手不好,脚底不稳,骨碌碌便滑了一跤。   沾了一身的泥土,更是将整篓的鱼腥草散落满地。   抬头望着渐渐暗淡下去的夕阳,再低头看着满地狼藉,薛妙揉了揉磕痛的手臂,欲哭无泪,“流年不利,真不该上山的…”   要回东西的希望是破灭了,她闷闷起身拖着腿去捡拾散落满地的鱼腥草。   刚拾了几根,忽而眼前光线一暗,那双刚猎杀过毒蛇的手快速捡起丛丛药草,甩干净了泥土,几下就拢在一起,扔入药篓中。   没想到这样的人做起这些粗活,也是有模有样的娴熟,那种肃杀果决和市井烟火气息在他身上竟可以毫不违和体现出来。   但薛妙妙心里仍记挂着被他拿走的东西,清眸一转,“蛇胆效力极烈,不可随意服用的,兄台家中可是有病人?在下行医,可以登门诊病。”   他投来一道淡薄的目光,也不像是在看她,“不需要。”   或者说,薛妙妙能感觉到,他自始至终都像没有看见自己一样,就像是看空气,看树林一个道理。   存在感低的远不如那几颗小东西。   只是一瞬间的靠近,秋意隽永都汇聚在眼底,化作无限的幽浓。   尽管在如此情景之下,出于爱美之心的本能,薛妙妙的脸,竟然不争气地红了一片…   鼓了口气,猛地伸手攥住他衣袖,“你…你这分明就是抢。”   岂料他丝毫不为所动,睥睨一眼,只留给她一记疏淡的神态。   那表情似乎带着轻蔑的笑意,但又不像…   笑,怎么会是这样子的?   就在薛妙束手无策时,捕蛇人已然戴上蓑帽,信步往南下方向而去。   这人,还真是偏执狂妄的可以…   抱着一筐鱼腥草,摸索着按原路返回,那人早已不见踪影,她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城去。   这年头,当真是没天理,强盗也长得一表人才…   ~~   城中改制换新,衙门肃清,商户挨家盘查,城中随处可见卫队巡逻,高头大马,十分威武。   前几日西街断头路上处决了一干不服新君的逆臣,还有藏匿城中的余孽,平素为人蛮横的赵捕快就在其中。   当日正午阳光暗淡,情状惨烈,血水染红了地面,血腥之气十里不散,一时城中人人自危,谨言慎行。   而兰沧王再一次用铁血手腕,彻底将清远城收入囊中,为新君所用。   怀庆堂往来熙熙攘攘,生意兴隆,不论乱世或是昌盛,求医看病所受影响不大,古往今来皆如是。   时近傍晚时,病人渐渐稀少,此时门帘掀起,紫檀串珠叮咚碰撞,来人锦衣貂裘,一派贵胄风雅。   自是熟客。   傅明昭目光略过柜台后面的秋桐,含着风流俊逸微微一笑,翩然往后院药场走去,轻车熟路。   只看那一方华美的衣角,薛妙就知道来人是谁,剥药根的手上并不停下。   傅明昭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正看到清纯如雪的一汪清眸。   薛妙的眼睛并不是极大,但眼尾微微上扬,似桃花一般,但桃花眼足是风流姿态,可她的眼睛却纯净见底,不夹一丝尘垢。   这一段浑然天成的纯然清新,眸子流转的眼波递出来,划过微挺秀致的鼻,又在饱满的唇上收住。   薛妙手术救人的事迹,消息灵通的傅明昭,已然掌握了风声。   人不可貌相,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样子,竟真有几分果决,这一点,令他欣赏。   “你家公子的伤势应该痊愈,无须再敷药。”薛妙擦了把手,起身往药畦地里走去。   只见傅明昭撩开袍摆,紧随其后,宽厚的身躯从后面看,几乎将薛妙的小身板遮盖住,他长臂一伸,很有风度地替她推开柴门,“你猜错了,今日我是来向薛大夫买些朱砂。”   听见朱砂二字,薛妙不禁顿步,狐疑地抬头,“朱砂,要来何用?我们医馆没有此等烈性药材。”   何况服食朱砂损伤奇经八脉,已经鲜少入药。   傅明昭转而又问,“那薛大夫能否开张强腰固体的方子?”   薛妙挑眉,投以一种了然并带着同情的目光,“原不知兄台还有此等隐疾,待我净手便去下方子,只是此乃独家秘方,价格不菲…”   傅明昭回以不屑的笑容,“本公子身强体健,生龙活虎,好的紧,这药是替别人抓的。”   薛妙只是淡淡笑着,目光里的同情丝毫不减。   在这个小少年面前,傅明昭忽然就沉不住气,急于辩解。   两人一路从药畦走到前堂,最后傅明昭憋着一肚子委屈离开,薛妙才忍不住笑出了声。   秋桐悄悄靠过来,便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嗳,你说这公子周身气派,身份神秘,英武不凡,他会不会就是兰沧王?”   几乎是不假思索,薛妙摇摇头,“不会是他。”   秋桐捣着药罐,不服气,“难道你见过兰沧王不成?”   ~~   渐渐枯了枝叶的紫藤萝,从高高的玄瓦白墙上垂落下来。   宅子幽深,沿着正厅往后走,别有洞天,又分为两座小院。   风过竹林,簌簌作响,安静的秋夜里偶有飞鸟振翅的声响传来。   月亮从层云中缓缓现出,白芒一缕一缕,洒在庭院中,将陈旧的木制栏杆照的透亮。   夜深人静,傅明昭正在秉烛看书,只听闻院中一阵极清浅的响动,节律的马蹄踏步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他搁下手头卷轴,肃然起身迎门。   月华之下,透着幽碧色的短打锦裳,蓑帽下是一张丰神俊朗却显得格外冷漠的脸容。   兰沧王,陆蘅。   信步入内,缓缓取下蓑帽放在案头,“朱砂可有买到?”   傅明昭收起白日里公子哥的做派,恭敬地迎上,颔首道,“回禀将军,寻遍城中医馆,皆无此物。”   见兰沧王不语,傅明昭眉峰紧蹙,道出了心头疑惑,“属下不明白,将军数年来为何要一直服用朱砂蛇胆这样烈性的药来抑制发作,其实只需属下要几个女人来侍候您,一切岂不就可以迎刃而解…”   兰沧王握着右臂上渐渐愈合的伤口,旋了几下手臂,淡淡扫了他一眼,“本王不需要别的女人。”   而后修长有力的五指随意一散,随着叮当几声脆响,傅明昭的眼光徒然亮了,“将军寻到人了?”   桌案上,灯烛下,赫然是三枚泛着幽光的骨钉!   若不是今日再次见到此物,傅明昭几乎要以为三年前那一场旧事,不过是一场幻觉罢了。   三年来,自己跟随兰沧王南征北战,其中的隐秘,唯有他算的上知情人。   再无人提及三年前的月夜,就像沉入岁月河底的暗流,将要成为永远的辛密。   即便是后来替他诊治过的大夫,亦都守口如瓶。   兰沧王的症候,天下无人知晓…   傅明昭唯一见过的,就是骨钉。   而如今,骨钉再次重现清远小城,如何不令人热血沸腾?   修韧有力的手渐渐下移,按住左腰处。   兰沧王眸中寒芒乍现。   “不知是何人,竟有此邪物?只要将军一句话,属下即刻便将人拿来。”   兰沧王不置一词,径自取出囊中蛇胆,放在案头,长靴大步,推门入了内室。   傅明昭亲自到厨房上,取来捣罐,用烈酒代替朱砂,混着蛇胆细细杵碎,为了抑制腥气,还特地加了几位香料。   身为兰沧王身边亲信参将,傅明昭已经十分熟稔,端了药碗出门时,宛平正从另一道拱门外过来。   “将军回来了?”她眼中似有幽光,在提到兰沧王时,就连神情也变了。   兰沧王如今身负定国重任,想要见上一面,委实是太过困难。   ~   药力渐渐起效,房门紧闭。   闭目靠在藤椅中,浑身被邪火所侵,阵阵热浪翻涌,仿若被置身烈火中炙烤。   这种痛苦,每隔一月便会发作,他已经受了三年的折磨,只能以毒攻毒。   生死博弈皆不曾畏惧分毫,但令他无法忍受的,并非是痛楚,而是每每毒性发作时,蚀骨腐心的难耐。   眼前脑中,尽是凤凰谷明晃的月色,深谷幽潭,兰花馥郁芬芳。   白皙姣美的胴体,就像春蕊吐露,蝴蝶骨上殷红的那朵刺兰,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独独来不及看清那张脸,唯有娇媚如丝刻骨不散。   三年已矣,那晚的情形却从未抹去,反而越发清晰。 ------------ 7. [朱砂蛇胆]新裳 良久,克制隐忍的粗喘终于平复。   藤椅中的男人张开眼,幽深的眸中,浓烈的欲-望渐渐褪去。   再出来时,已然恢复如初,玉带临风,天人之姿。   “这是怀庆堂薛大夫给您配的强腰健体的药。”傅明昭轻轻推过去,“将军怕是记不清了,正是初来清远城替您治伤的小大夫。”   扫了一眼桌上的药包,受伤入城那晚的面容在脑海里已是模糊一片,兰沧王随口道,“明昭红颜知己遍天下,这药还是你留着会更为有用,替我备出一间厢房,今夜不回大营,是时候该在城里休养几日了。”   宅子里最好的东厢房一直都是给兰沧王留着的。   傅明昭从幼时便跟在身旁,金戈铁马随他征战天下。   鉴证了陆蘅从武将升任将军,又从大将军封王拜侯,一同倾覆这天下江山的辉煌。   对于兰沧王的脾性习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而且,尽管他已经是令天下颤栗的王,但傅明昭仍是习惯了称他一声将军。   “宛平说,徐娘子想要见您。”   兰沧王并未有如何反应,只是问,“她可有透露分毫?”   傅明昭叹了一声,“口风很严,只字未提。”   推开门,鬓边的疤痕在月光下越发清晰,“务必要将其母子二人一同完璧归赵。”   东厢房外的拱门处,月色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道翩然的身影。   高挺的肚腹下,是依然娉婷的身段。   男人稳步徐行,沿着回廊一路向东,衣摆飒飒,广袖如风。   那道轻柔的声音打破了无声的静夜,紧接着女子柔美楚楚的面容从暗处悠然而来,芳容闭月羞花。   徐怜停在几步外,幽然问着,“连月奔波,许久不见…陆郎可还安好?”   白衣静立,褪去一身血腥残酷,面前男子丰神俊秀的面容上,是古水无波般的平静,“本王安好,建安初定,百废待兴。而陛下的晋封册书已经拟好,不得有任何差池。”   他负手冷眼,仿佛万里江山,翻云覆雨,都已然置身事外。   这种平静却是残忍至极!   扶在梁柱上的手,用力收紧,殷红的指甲扣入木柱,徐怜柔媚一笑,倾倒众生,“妾身,知道了,定会如陆郎所愿。”   ~~   毗邻医馆的西大街上,熙熙攘攘,这条繁华街巷乃是清远城富贵流金之地,汇聚了花酒楼、银庄等各色顶尖儿的商户。   宽阔的街道旁,楼宇林立,尽头便是城中最具标致性的的建筑――钟鼓楼。   雪霞阁布庄内,秋桐正在柜台前挑款式,一会又拿了布匹站在铜镜前往身上比划。   前厅中,客人众多,多是些风华正茂的年轻姑娘,或是大户人家的老嬷嬷和婢子,前来挑选衣裳。   “咱们雪霞阁,做的是最时兴的样儿,这位姑娘肤白身段好,衬这颜色最合适不过。”柜台前那中年美妇手拿软尺,乃是老板娘柳氏,冲着秋桐递去眼波。   那柳氏八面玲珑,正是前后左右搭着腔,忙着招呼客人,嘴皮子里的好听话,句句都说到人心尖上。   古今中外,女子爱美之心,无一例外。   而此刻,满屋脂粉里头,站在门前那一道青灰色身影便显得格格不入。   眼见秋桐在里面试了半个时辰,仍是意兴不减,薛妙隐晦地催促了几回,奈何没有丝毫作用。   前日夜半,城东一户人家抱来了个二岁的娃娃,来时脸色胀紫,连哭声也没了。   一问才知,是家中乳娘没有看好,娃娃偷吃了红枣,不料却将枣核卡在气管里,幸亏薛妙当机立断,用长线捆了镊子夹了出来,救他一命。   若再晚片刻,那孩子必定缺氧窒息,落下后遗症。   一家人千恩万谢,除了诊费之外,第二日特地又上门送了半匹花软缎作为感谢。   薛妙低头瞧了瞧抱在怀里的织丝布料,黄底绿花,极是青嫩的色泽,手感光滑细腻,端的是好物,够做四五件裙子。   若做成罗裳穿在身上,荷叶似的袖子,束紧的腰,裙摆摇曳生姿,想来应是十分好看。   只可惜,自己如今以男儿身示人,再好的料子,也用不上,便转手赠与了秋桐。   “薛妙,这身好看么?”秋桐已经换了好几套,薛妙摸摸鼻尖儿,“好看,就这件吧。”   秋桐在铜镜前转了几转,似乎仍是不满意。   薛妙终于忍不住,指了指门外正午的日头,“陶伯独自在医馆里,咱们该回去帮忙了。”   付了两件襦裙的订金,和花软缎一并放在雪霞阁内,两人一转身儿,却正和入内的青衣女子迎面碰上。   雪霞阁内里宽敞,雅间锦屏,足有三层楼阁,但正门却修缮的略微狭窄,人来人往,都逃不过老板娘的眼。   那青衣女子步履缓缓,手握钱袋,脸容上挂着一丝淡然,虽不算艳丽的面容,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和这小城中的女子泾渭分明。   出于礼貌,薛妙便止步让她先进来,岂料青衣女子却停在面前。   一双微细的眸子望过来,凝在她脸容上。   薛妙认人很准,一下辨认出了她是东大街老宅的那户神秘人家。   为何会觉得,那眼神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宛平缓走几步到柜台前,声音柔和,并未有任何的张扬,“订做三套软烟罗的高腰裙裳,衬里子要真丝的。”   老板娘一听软烟罗三个字,登时明眸一亮,连忙绽开更为热情的笑容,心知遇到了贵主。   城中寻常人家多用绵绸制衣,能买真丝的已经是上好的品质,但也不过七钱银子一匹布,一套裙裳下来连布料带手工钱,大约能卖个半吊钱的价钱。   再好比方才怀庆堂医馆的陶家小姐,拿来的花软缎要比真丝更贵重些,因为有层染的工艺在里面,花和底是不同的层次色泽,在雪霞阁布庄里,要卖到二两银子一匹,她自带布料来,就只收手工钱,按她挑的款式,两套下来要一两三钱银子。   可软烟罗是布庄里最名贵的布料,和天香绢一样,纯布面就要卖到六两银子一匹!何况因为材质名贵,剪裁工艺需十分精妙,要店中的顶尖儿的裁缝过手,边角料也是不能用的,一匹布下来能成四套裙子已经是极限。   六两银子能换七吊钱,足够寻常百姓家一年的日常开销用度,绝非小数目。   即便是现下厅中全部人家的总数,也不及这三套软烟罗衣裳能卖上价钱。   “这位娘子慧眼识珠,瞧上了咱们的镇店之宝,这清远城里能做软烟罗的,只此一家。”   宛平面色无波,点点头。   柳老板娘殷勤地忙地招呼伙计过来,“带这位娘子去二楼挑选一下花色。”   宛平淡淡一笑,“不必麻烦,布面、花色皆要最上等的就好,要三日能做好的。”   见顾客如此爽快,柳老板娘眉开眼笑,拈着兰花指,将掌中算盘珠子拨的叮当作响,末了笑吟吟一句,“一共是十二两银子,订金先付五两就成。”   将钱袋打开,掏出一枚黄橙橙的金锭子,足有一两多重,“这些应是够了,剩余的钱是跑路费,劳烦你们伙计多走一趟了。”   原本是要走的,但秋桐对这个面生又出手大方的女子显然很好奇,扯着薛妙的袖子站在门前听着。   显然不止秋桐一人如此,角落里都在若有若无地窥视着其貌不扬的青衣女子,心中再回想一番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娘子?   “娘子可有带尺寸?”   秋桐热闹也瞧完了,这厢才转身迈出门槛一步,忽然被后面一声唤住。   “这位小哥请留步。”   柳老板娘道,“那位是怀庆堂的薛大夫,咱们城里的回春妙手。”   两人同时愣了愣,薛妙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宛平慢悠悠上前,微微一颔首,姿态十分有礼,“来的匆忙,竟忘记了尺寸。但见这位小哥和我家夫人的身量相仿,如不介意,能否帮忙?”   这一说,薛妙不免有些尴尬,如今他是男儿身,身量不高,骨架纤瘦,且衣裳的领口都拉的很高,微微盖住喉结的部位。   虽然城中人都道薛大夫清瘦阴柔,但大都受过她的医治,因此无人多有非议。   薛妙一开口刚要推辞,宛平先一步道,“都说薛大夫神医妙手,扶伤无数,这点举手之劳都不肯帮么?”   柳老板娘也过来,帮着贵主说话,一来二去,薛妙再不答应,那就是不近人情了。   --   此时,雪霞阁布庄对面的醉花阴酒楼上,正有一道薄薄的目光,从三层阁楼雅舍的镂花窗内,投在下面的街市上。   古朴雅致的亭台楼榭,画梁雕栋。   红乌木的雕花八仙桌上,珍馐美味,并没有动用分毫。   倒是一双修韧分明的手,握了壶清酒,自斟自饮。   傅明昭习惯了兰沧王的少言寡语,只安静地陪同着,不时提醒一句,替他添了些菜色,“将军有伤在身,酒,还是少饮为妙。”   兰沧王浅淡嗯了一声,举在薄唇边的酒樽仍是没有放下。   对面的男人虽然一派优雅闲适,但这些风雅动作做在他的身上,却是透着一股子凛冽苍茫的意味,仿佛他所面对的并非是安逸的富贵乡,而是血刃兵谏的黄沙场。   手微抬,薄唇如削,卷起千堆雪。   傅明昭暗自下定决心,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给将军找一个女子,专责伺候他日常起居。   从前跟着将军征战四方,睡过荒山,下过长河,再难的境遇都不觉得如何。可如今,天下平定,两个大男人仍然如此形影不离的,委实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堂堂傅家儿郎,已然沦落到要做这些添酒布菜的做活,好似哪处不太对劲… ------------ 8.[朱砂蛇胆]狭路 “玄帝登基,建安肃清完毕,朝中更迭换代,已然众心一力,只是…”傅明昭顿住。   兰沧王收回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唯剩下河间府淳安侯,仍未招安。”   淳安侯的名头,在大燕,能算的上响亮。此人没有兵权,却养着四海门客,万事通达,江湖百晓,智慧非凡,曾为哀帝献过锦囊良策,深得哀帝崇敬。   人虽然不在建安,但影响力丝毫不减。   “回京了结手头这桩事,的确该去河间府走一趟了。”   不一会儿,兰花香幽幽燃起,打从珠帘外款款行来一抹柔媚的身影。   半抱琵琶,乌鬓如云。   “窈娘,见过两位公子。”红裳女子悠然落座,拨弦弄音,纤腰如蛇,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胭脂红粉,兰沧王纵横官场许多年,自然是见过太多,傅明昭心知,这窈娘也不是顶貌美的。   但近三年来,在外征战,的确少了阴阳协调的平衡。   何况军营中的妓子,兰沧王根本瞧都不瞧一眼,更别说沾染。   难得消受几日平静,傅明昭便挖空心思想替主上消遣,松缓享受一番。   窈娘檀口轻启,朱唇玲珑,小曲儿和着落珠般的琵琶吟,婉转缠绵。   眼波扫过紫衣貂裘的傅明昭,飘飘渺渺地落在窗边那个男人的身上。   傅明昭也算是建安才俊风流,不知迷倒了多少少女,但和旁边的男子一比,登时便黯然失色。   而此时,窈娘动人的眼波,并未引起男人的注意,反而专注地望向窗外。   目光落处,正是雪霞阁布庄一扇半开的窗户。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天青色藤花的罗缎衬在身上,而那被围在中间的少年,显得十分局促。   清俊白皙的面容上,挂着极不自然的表情,时不时张口说着什么,大约是在催促。   从这个角度望去,细挺的鼻尖儿,线条柔和的下巴,还有樱红饱满的唇。   倒是比一旁的女子,还要秀致三分。   傅明昭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便探身顺着往下瞧。   这一瞧不打紧,仿佛发现了新鲜事情,扬唇笑道,“那个小大夫,怎么混到女人堆里去了?”   此时,薛妙毫无所觉,高处正被一抹冷厉的目光所洞悉。   傅明昭一副看好戏的派头,将椅子往窗边挪了挪,“本来就生的阴柔,这再穿上女子的衣裳…啧啧,倒是比女人还俊俏。”   隐隐觉得此人似乎有些面熟,兰沧王一时竟想不起何时见过他。   说起来,兰沧王虽然久经沙场,但却有个不算缺陷的缺陷,那便是,记不太清人的面孔。   若非时常打交道之人,他是绝不会记在心上的。   所以,此时看见薛妙,完全是陌生人,更不会记起他就是山中遇蛇的少年。   其实当晚傅明昭追问关于骨钉的主人时,陆蘅并未过多回应,实则是他下山的功夫,就已经将那人的模样忘记了。   粗衣瘦弱,大约是个少年。   话音未落,就看见窗扇里对面站着的人,竟是宛平。   他们二人,又何时认识的?   仍在低吟浅唱的窈娘,便被两人冷落在一旁,她乃是醉花阴的头牌,头一次遭遇到如此彻底的忽视…   她停下,款款走近,素手蔻丹,执起酒壶刚要添酒,岂料才碰到他袖口半片,便被男人轻挥衣袖,连人带酒壶一同翻倒在桌旁,花容散乱,好不狼狈。   窈娘咬住唇,男人只是微微拂袖,将被她碰过的酒樽推到一旁,眼也未抬一下,“弹曲儿便安分地唱,我不喜欢有生人碰。”   傅明昭过来打圆场,窈娘心知他不是善主,也怪自己太心急,凭白惹了没趣,遂托辞下去换衣裳,便掀帘而去。   与此同时,雪霞阁布庄内,薛妙似乎隐隐有所预感,蓦然抬头,正与那道清冽的眸光碰到一处。   杀伐征战之人,从不知退缩为何物,兰沧王丝毫没有收回目光,眸色淡薄,却暗含锋锐。   再次看到抢走骨钉的捕蛇人,还如此衣冠楚楚地坐在酒楼里,薛妙自然是一股忿忿不平意当胸而起,带着怨气瞪向高处。   手上一紧,便将还在身上比划的宛平等人甩开,径直朝醉花阴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街道时,又出了状况。   周遭猛然爆发一阵骚乱,还来不及看清情势,失控的马匹车架已经横冲直撞地撞入人群中去。   薛妙蜷着身子躲在角落里,险险擦身而过,躲开一劫。   但抬眼处,除却满地散乱狼藉,唯见失控的车架一头栽入青石墙壁中。   车祸现场,马匹翻倒,车身损毁,可见速度之快!   惊魂甫定中,人群渐渐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马车中的人却迟迟没有现身。   良久,才有一声呻/吟,从里面飘了出来。   但此刻,薛妙抬头,对面醉花阴三楼的位置,已然人去桌空。   一面是急着追寻那人的踪迹,但一面又是惨烈的车祸现场,最终,薛妙仍是留了下来。   至少可以知道,他也在清远城里。   目光所及之处,轩车华盖,颇为名贵的木质车辙撞的严重变形,扭扭歪歪地陷在墙壁内,满地零星碎屑,乱木横飞。   车身被压缩了将近一半,马匹也跟着歪倒在地,可想而知里面的情形该是何等惨烈。   起先那车夫被甩到远处,硬生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大胆之人上前探看,岂料身子猛地一抖,竟又挣扎着起来。   捂着满脸鲜血,哭号扑倒损毁严重的车辆上去。   一面儿徒手挖着,嘴里不住地喊着“小少爷…”   人单力薄,刨了半天,只听里面的□□声渐渐微弱下来。   薛妙一直屏气凝神听着,此时心中暗道不好。   素来救治外伤有条不成文的适应金例,往往表面上血肉横飞的、呼叫声最大的病人,实则伤情要轻一些。   而那些角落里越安静的病人,却要特别关注,很有可能已然伤及内脏,如若被疏忽,内出血造成的休克很短时间就会要了命。   也许是场面太过突然,而且这车夫面生,并非是清远本地人,四下围观的人群却大都抱着观望的态度,迟疑着不出手。   “求各位帮帮忙…救救我家小少爷!”车夫急红了眼,也不顾额头上鲜血直流,四下冲撞着求救。   “咱们该不该…唉,薛妙你去哪…”秋桐面有不忍之色,话还没说完,薛妙已经缓缓从分开人群走了出去。   但见如清雪一般纯然的少年立在中央,声音朗落清脆,“如今街坊邻里都在,咱们互为见证,车祸乃是他们自家酿成,与各位皆无干系,对么?”   车夫咬着牙,重重点头。   人群中渐渐有人附和起来,最后雪霞阁的老板娘扶风一般地走出来,“我柳娘子瞧得一清二楚,后头谁要是敢有诬陷诽谤,我便替小薛大夫上公堂作证。”   “对,我也可以作证。”这说话的,是安铁匠。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高,此时人们心中的疑虑也渐渐打消了,紧接着就有临近的商户站出来指证。   薛妙冲着柳老板娘报以一笑,而后环顾提高声音,“既然责任分明,救人如救火,事不宜迟,几位大哥且过来搭把手吧!”   混乱的局面,在她的引导下,渐渐变得紧张而有序。   人命关天的时候,救人先要自保,这是她多年临床工作最深刻的体会。   也是她亲眼看到同事因为抢救病人,最终没有救治过来,反被告上法庭、被无理医闹毁掉下半辈子的血淋淋的教训。   安铁匠几位正值中年的汉子力气大,一起先将车身从墙上拽了下来,车夫已经从窗帘里探进身子准备将人拉出来。   “且慢,先不要动!”薛妙三两步走过去,随手撕下一块布帛,按在车夫额头上。   一听薛妙这么说了,安铁匠几人便扶着车身,撑在当场。   车里变形的空间内,挤着一位锦衣公子,从表现上来看,没有被利器所伤,外表出血不多,在往上看,薛妙的眼波沉了下来。   此人的脖子呈直角窝在墙壁顶起的狭小凸起上,角度太偏,很可能伤及颈椎。   “这位小哥,怎么不赶快救人啊!”车夫说着,已经迫不及待,扒开薛妙就冲了进去。   “如果想要你家公子下半辈子瘫痪在床度过余生,那你就使力拉他出来好了。”   清雪般镇定的眼波扫过去,略显矮瘦的少年,此时却带着一股坚定令人信服的气度。   见车夫终于不再莽撞行事,薛妙这才走过去,“拿工具来,把车厢撬开,安大哥可还能再坚持片刻?” ------------ 9.[朱砂蛇胆]骨折 安铁匠点点头,人多力量大,很快变形的车厢就被拆的七零八散,露出里面姿势怪异的人形。   忽然,那公子微微张开了眼,薛妙并不急着挪他出来,反而问道,“哪里疼,能感觉到么?”   那位公子抖了抖唇,声音颤抖低弱,“有些发昏,右腿…右腿疼的紧。”   “现在可以将他抬出来,切记要保持原有的姿势,先不要随意动弹。”   众人齐齐搭把手,抬人用的木板也准备好了。伴随着病人的呻/吟声,薛妙却跑到了雪霞阁布庄里头。   须臾,她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两副器具。   棉布叠成的两片仿造颈椎弧度的托子,一前一后垫在伤者的脖子前后,然后秋桐帮忙,用布条将其与脖子一同层层缠绕固定住。   虽然样子看上去有些怪异,但这就是保护颈部伤者最基本的神器,俗称“颈托”。   经过全面查体,此人表现,应只是轻微脑震荡,并无大碍。   围观的众人看不懂她的手法,本是图个热闹,都知道薛大夫治病自成一派,遂围观者众多,久久不散。   看了片刻,渐渐就看出了些许门道。   将颈子护住,便是护住关紧的器官,若损伤了脊髓,后半生只怕就成了废人,要在床榻上度过。   那公子经这样一收拾,竟然张开了眼,颤声说了句头晕的缓和些了,脸色似乎也有了丝血色。   快速检查完全身,薛妙妙不禁松口气,“除了右腿胫骨骨折,这位公子应无内伤,现下急需找一个宽敞的地方安置,行复位之术。”   锦衣公子显然没吃过苦头,一直都在低声哀叫,他越是呼痛,薛妙反而越放下心。   车夫头缠纱布,颇为不解地看着这位小大夫淡笑的唇角,“我家公子疼痛难当,又为何发笑?”   “你家公子福大命大,倒是你以后驾车可要注意了。”   车夫没地脸皮一热,心头突突直跳,这回府后可如何交代…   经历了惊魂一刻,薛妙额头上已是微微出了汗,有一缕发丝黏在脸颊上。   “去请这位大夫来诊病。”躺在担架上的公子脖颈被固定着,只能斜着眼说话。   车夫连忙上前作揖,显然心虚害怕的紧。   说起来,此人当真是幸运,成功避开了各种尖锐的利器,没有伤及腑脏分毫,只落下一个最轻微的小腿骨折,可不是捡回条命?   但奈何这位公子哥儿因为她方才及时镇定的抢救,心下就只对她信任不已。   更重要的原因,薛妙也是晚些时候才知道的。   此人是来清远城探亲,人生地不熟,才非她不可。   对面就是醉花阴,有现成的场所,这公子显然是贵胄子弟,车夫出手阔绰,订下了醉花阴三楼的一间雅舍。   后又给安铁匠等人打点了些,为人行事倒是还不错。   秋桐很快就从怀庆堂回来,将药箱提来。   热水烧酒醉花阴里应有尽有,薛妙妙坐在床尾,剪开裤腿,慢条斯理地处理创口,那公子因为疼痛,一条腿忍不住地抖。   薛妙妙拿过一条棉巾递过去,“疼的话就咬住。”   锦衣公子煞白的脸上有些许的微红,“我能忍住!”   薛妙妙略带告诫的口吻,“一会儿若再动,骨刺刺破肌肉,可就长不好了。”   分明是吓唬他一下,那锦衣公子终于拿过棉巾,慢悠悠咬在口里,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闭上眼,一动不动。   薛妙妙顺着骨骼的走向,握住,然后猛地用力。   只闻闷哼一声,复位成功。   那公子已经冷汗如流,薛妙妙也同样一身是汗。   胫骨上三分之一骨折,乃是小腿骨折的常见部位,好在他创口不大,并未伤及动脉,出血情况良好。   经过她细心包扎消炎,就外观来讲,已经没有方才可怖。   但想要促进愈合,完全恢复,还需要打石膏固定。   石灰古代早已发明出来,但并未用于医疗。   “目前是初步处理,可以抬回府上了,”薛妙妙双手泡在水盆里净手,“下一步,需要你们准备大约三斤的石灰。”   车夫连声应下,又塞了一包银子给她,“还请这位大夫留下住址,届时府上亲自去接您。”   正在思索着,醉花阴的侍者已经先开了口,“这位公子怕是外地人呢,咱们城中怀庆堂有名的薛大夫,谁人不知?”   出了雅舍,薛妙妙一转身,忽然眸光凝注。   对面楼梯上有白衣肃身而立,风华绰约,今日再见,在满场纸醉金迷中,更有一分摄人心魄的冷然。   一瞬的屏息,仿佛时间都静止下来。   正是她要找的捕蛇人,而此时,薛妙妙一身布衣落拓,和他鲜衣高华的模样,反差极大。   捕蛇人的眼神投过来,陆蘅盯着她看了许久,这才渐渐想起方才傅明昭说的话。   怀庆堂的薛大夫。   军中伤病是常事,陆蘅自己也略通医理,战场上,以备急症。   但方才见她在人群中,清华坦荡,处事决断,然而救治病人时却胆大心细,那些手法,他亦是闻所未闻。   这份镇定从容,令他有了些许印象。   这厢薛妙妙被他盯得一阵莫名其妙,心道他抢了人的东西,倒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委实可恶。   谁知没往前走两步,秋桐忽然从后面扯住他的袖子,“还愣着做什么!这边下去的。”   她刚想挣扎,一抬头,那人已不在原处。   环顾四下,脂粉莺艳,哪里还有白衣踪影。   ~~   出了醉花阴的大门,而此时围观的人群已然散去,宛平不知何时从雪霞阁内走了出来,冷眼站在不远处。   方才,她透过窗户,目睹了救人的整个过程。眼前清若晨雪的小大夫,给她留下了足够深的印象。   镇定、从容,还有细看之下清秀非凡的面庞。   秋桐攘了攘她,一路往前走,小声道,“咱们也不知道那公子的底细,你当真要去登门看诊么?不成,我得和你一起去。”   言下之意,隐隐有些觉得薛妙太好说话了些,见那家子不是普通人,怕他此去受欺负,别惹来祸事。   从王兰芝手术过后,秋桐本着自己不欺负薛妙也不许旁人欺负她的原则,对他事事关怀备至,倒真是当成了自家人一般。   就连前些天王家丫鬟香儿来取药,对薛妙多瞧了两眼,多说了几句好话,都惦记上了,非要刨根问底可是对那丫鬟有好感。   薛妙很想回她一句,作为一个很直的软妹纸,她喜欢的是男人…   可是看着秋桐长辈一样的神态,竟然忍不笑了几声,“就算我喜欢你,也不会喜欢她的,放心好了。”   秋桐一愣,颇为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叹道,“只可惜郎有情妾无意,我对你这样弱不禁风的小阿弟没兴趣,皮肤比我还要白!我心中的英雄,自要是那般丰神俊朗…”   话没说完,薛妙已经凑了上来,“如谁那般啊?”   秋桐脸面一红,“干嘛要告诉你!”   便端了药盒跑去后院,显然是害羞了。   回过神,薛妙妙将剩下的布匹递到她手中,“你还是回去试试衣服好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着准备往回去走,宛平却款款几步上前拦住了脚步。   经过了一通险象环生,秋桐乍看之下,还没忘记这位出手阔绰的娘子。   “不知这位大夫如何称呼?”   薛妙客气地道,“在下薛某,不知娘子还有何事?”   宛平淡淡一笑,“我在雪霞阁用软烟罗订做了两条汗巾送给薛大夫,以表方才试衣的谢意。”   薛妙推辞,“娘子客气了,况且我也不惯用汗巾。”   宛平扫过她腰间露出的一方帕角,倒是个讲究之人,“总归是我的心意,薛大夫若不用送给这位姑娘也好。”   薛妙对此人讳莫如深的态度,颇有些不自在,“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宛平显然还有后话,“薛大夫医术精湛,不知对娠妇生产可有研习?”   薛妙谦虚,“略有涉猎,不知娘子可是…”   古时医者多为男子,妇产科属于冷门,接生多有产婆代劳,凭的是经验。   古人生孩子,说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丝毫不夸张。   “如此,日后想来还有劳烦薛大夫的时候,这厢先告辞了。”宛平放出这没头没脑的话,便悠然离开了。   薛妙却发觉秋桐的面色有些古怪。   略微联想,似乎和那位娘子所说的娠妇有关,之前秋桐还神秘兮兮地八卦来着?只是八卦的内容记不得了。   若按原先,秋桐少不得和他说起方才的车祸,但这次很反常,一路上兴致也不高涨,没有她在耳边絮叨,反而是有些不习惯。 ------------ 10. [朱砂蛇胆]因缘 回到医馆,秋桐意兴阑珊地去烧菜,薛妙随意用了些饭,就上厢房里备了大木桶烧水。   生活中诸多的不方便都还可以忍受,唯有洗澡这件事情,委实成了大~麻烦。   一来没有合适的沐浴场所,二来她洗澡还要时时刻刻防着人,生怕不小心露出了马脚。   饭可以吃不饱,身上洗不干净的话,对于有职业病的薛妙来说,简直无法容忍…   已经将每日沐浴减少到三日一次,但即便是这样,她的洁癖还是被秋桐他们嘲笑了好一阵子。   借用小吴伙计的话来说,男人就需有男子汉气概,薛妙猜测着,他所谓的男子汉气概,大抵也包括了不讲卫生的汗味在内的。   就像城中大多数寻常养家糊口的汉子一样,薛妙妙这样细皮嫩肉的主儿,算是老百姓中的异类。   而富贵人家就要再讲究一些,比如白日里救下的公子,一打开车门,能闻见血腥味中含着淡淡的芷兰香味儿,熏过香的。   再比如,那个可恨的捕蛇人,分明是行径霸道,偏偏又像是不沾染世俗尘垢。   将厢房的门板从内锁上,大半人高的木桶,捆扎的十分紧凑结实,桐木的保温效果也很好,这是薛妙妙来清远城添置的头一个家具。   虽然只是准备热水就足以让她到井边打水来回许多趟,但整个身子侵入热水中的舒适,但将所有的烦恼都驱散一空。   一旁的火炉里烧着碳,开了一丝缝的窗户外面是凛冽的寒风,她的小屋内热气蒸腾,颇有种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的惬意。   水汽中,皎洁无暇的少女香体随水荡漾,薛妙妙一头长发散下来,已然及腰。   她细心地打理着柔顺的乌发,只可惜平时都高高束起,掩藏了风华。   水珠顺着柔白的脸颊滑落,点点滴到水中,紫绡纱团沿着脖子一路揉搓下来,薛妙妙的手停在蝴蝶骨上,仔细在纹路上来回婆娑,触手是微微凹凸不平的起伏。   眸中隐隐有别样的情绪,清纯如一汪碧水,幽深中卷起了一阵轻薄的浪花,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蔓延在柔和纯净的脸容上,将所有表情晕染开来,着墨上色,而后重新掩藏好。   沿着那刺青的轮廊勾画,细白的指尖流连了一会,这才沉入水中去。   静谧温厚的一刻,是被秋桐突兀的叩门声惊醒的。   “薛妙,洗好了么?王家派人来接你啦!”   打开门,湿漉漉的头发被强行梳成结,秋桐沿着她脖颈柔美的曲线往下看,正好落在忘记系扣的领口…   竟然比他平时露出的脸儿还要白嫩…   薛妙妙连忙用手握住,关上门来,“王家的人怎么来了?”   秋桐也并未细想,帮忙去收拾医药箱,“说起来,咱们和王员外家当真是渊源不浅,先救了他们家女儿在前,又救了女婿在后。”   “你是说那公子?”薛妙妙圆睁了眼儿,无辜的表情让秋桐的魔爪又蠢蠢欲动了。   “那公子姓冯,乃是河间府冯国公府的小世子,王兰芝的表哥,此回来清远便是商议提亲之事。”   薛妙妙嗯着声应下,秋桐抑制不住的一丝忐忑,“国公世子可是我见过最大的官儿,原不知道王家还有这么个亲戚。”   对于他们一介草民,若不是机缘巧合,倒真是和国公府高攀不上,如果车祸出在河间府,至少要请医官来诊病,也轮不上薛妙这等小大夫。   可国公府往大了说,是封爵位世袭的高官,代表着冯家祖上曾为国立过功勋。但细论起来,虽然爵位高,手里却并无实权,官场上算是个好看的花架子,见了尊一声国公爷,其他的,就另当别论了。   王府的马车侯在医馆外,薛妙妙对他们王家有恩,自然是上宾待遇。   两人来到员外府上冯世子的房间门前,就听里头传声道,“别按我的腿,疼!”   薛妙妙暗自点头,中气很足,问题不大~   紧接着就有另一道男声,“早先让你跟着我去军营历练,今日一点小伤就当不得了。”   冯世子哼了一声,哎哟一声惨叫,“大夫来之前,你最好离我远点!”   薛妙妙还在回忆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的时候,秋桐已经喃喃道,“傅公子怎么也在里面?”   门推开,傅明昭倒是一派落落大方地盯着薛妙妙进来。   白日里醉花阴中,他恰好在隔壁。   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傅公子也在,薛妙妙心无旁骛,就开始专注于冯公子的伤腿,接骨上夹板固定的很好,并未见血,骨刺平整,“伤筋动骨一百天,冯公子头一个月要卧床静养,否则骨头长不好,腿要变形的。”   冯麟最在乎形体容貌,自然是白着脸应下。   傅明昭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人虽瘦小,手法却利落干脆。   “唉,如此婚期要拖到明年了。”冯麟颇有些颓丧,想来是心中记挂着如花似玉的表妹。   薛妙妙行医有原则,对于病人的隐私,向来是不予窥探,守口如瓶。   倒是秋桐在旁问道,“傅公子,和冯世子是旧相识么?”   傅明昭乜斜了床上吊绑着一条腿之人,点头,“自幼相交的发小,正巧在清远遇上了。”   冯世子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在傅明朝的目光里咽了回去。   秋桐绞握着双手,红霞淡淡,“看伤势,冯世子是要在这里住下了。”   傅明昭撩衣坐在榻边“是啊,想要出城,少则也要等这场雪过去。”   “在下要替冯世子治疗,还请你们几位先回避一下。”薛妙妙言下之意指的是傅明昭。   “薛大夫是嫌弃傅某了,”他撩衣起身,“罢了,今儿还有事,改日再来探你。”   说罢,还不忘在冯世子的腿上轻弹了一下,笑着出了门。   只见秋桐也站到了一旁,素来喜欢凑热闹的她,不得不说从一进门起,就显得十分不寻常。   算是默许,想着她一个大姑娘看着陌生男人裸露的腿…似乎也很不合适,便温和道,“你先去院外等我,很快就好。”   秋桐点点头,悠悠然跟在傅明昭身后带上了门。   先用密实的棉布将胫骨到膝盖上十公分的位置紧实地缠住。   然后摊开长纱布,裁剪成合适的大小,一共分了十几层。   浸泡入铜盆里的石膏中,先一层沥匀称,石膏就粘附在棉纱上,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沿着他右腿的脉络缠了上去。   腿上被包裹的严实,除了刚才一瞬间的痛感,现下倒是没多少感觉,冯世子好奇地看着她的细致的手法,一丝不苟,却并不如其他郎中那般粗鲁。   慢条斯理,又透着一股子成竹在胸的笃定。   “小薛大夫医术果然名不虚传,表妹的病,还要谢谢您。”冯世子一副半真半假的客气,但因着王兰芝的事情,薛妙妙对此人如何也生不出太多好感。   在她眼里,这冯世子俨然就是个纨绔子弟的形象。   而且,冯麟并不知晓王兰芝是宫外孕,而且为了他的一时痛快偷欢,赔上了一半的受孕几率。   王家对外宣称的,一直是肠痈之症。   薛妙妙便配合着演好这场戏。   “难为世子还记挂着。”薛妙妙面不改色,手上却微微用力,惹得他闷哼一声。   其实她想说的是,亏你还有脸提起?   冯世子此刻想的是,人不可貌相,别看这小大夫柔柔弱弱的模样,手劲可真不小。   今日本是来清远城议亲,不想却出了差错。   “薛大夫医术高明,不知师承何处?”他本是嫌室内太安静,随口找话题。   薛妙妙面不改色,细白的手指力度把握的刚好,一层裹好,再涂第二层,“民间偏方,不登大雅,腿上可有酸麻?”   冯世子被他摆弄的十分舒服,点点头,是有一些。   如此手法反复足足缠了十二层,才将这一条腿缠紧固定住。   等到石膏冷却凝固下来,便能彻底定型。   “薛大夫和傅明昭熟识么?你可知道他的身份?”冯世子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薛妙妙不禁联想到老宅里的八卦,今日又知和冯国公府有交情,自然是非富即贵了。   “他来医馆拿过药,并不算熟识。”   见她态度冷清,冯世子欲言又止,吃了闭门羹又躺好。   绑好最后一层,她拿来双拐,“世子可以扶床走动一下。”   冯世子将信将疑,见薛妙妙站的远,不禁道,“过来扶我一把。”   见这小大夫虽然手法熟练,但却很有距离感,始终保持着疏远。   被他这么一说,薛妙妙自然不好意思,只好伸出胳膊过去让他握住。   冯世子一瘸一拐地来回走了走,喜道,“薛大夫的方法果然管用。”   “但不能掉以轻心,右腿不能沾水,不能弯折移动,按时服药。”   嘴上应着,冯世子毕竟是少年心性,促狭道,“薛大夫也该好生锻炼一下,怎么比我府上丫头的手臂还细。”   他说这句话本是无心的,但奈何正戳到薛妙妙的隐私上。   白了他一眼,四两拔千斤地抽回胳膊,冯世子一个趔趄,栽倒在床上,哀嚎道,“医者父母心,薛大夫好狠的心。”   薛妙妙自顾自地收拾好东西,“有情况的话,还请世子差人到怀庆堂取药,告辞了。”   “若是腿再疼怎么办?”他揉着胳膊。   薛妙妙打开门,回眸一笑,“忍着。”   说罢径直推门而去。   庭院外,古槐树下,映着融融月色,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立在不远处。   薛妙妙走过去,见秋桐面容上竟有几许温婉,她抬眼问向傅明昭,“傅公子不是说有事先走了,怎么还在?”   说罢,不忘将秋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傅明昭将手握在胸口,做痛心状,“傅某与薛大夫怎么也算是熟识,这话好生无情。”   “傅公子家有妻儿,就不该深夜四处游荡,更不该招蜂引蝶。”薛妙妙小脸上一副鄙夷的神色,眼前俊逸的男人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大写的渣。   虽然古时有妻纳妾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明目张胆出来勾搭良家女子就是不对。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人诚不欺我。   她得替秋桐防着些,敬而远之才对。   秋桐难为情地跟在他身后,扯住袖子,“薛妙…不是你想的那般,傅公子他…”   傅明昭大步走过来,竟然并不生气,翩翩笑道,“如此说来,小薛大夫可是用情专一之人呢,若将来哪位女子能嫁给你,可是福分了。”   只顾着和他争辩,薛妙妙理直气壮地拍拍胸脯,“这是自然。”   她这一挺胸脯,无形中就将原本束紧的隆起挺了出去。   傅明昭看着那似有似无掩盖的衣衫下的弧度,再顺着她高高束紧的领口,目光渐渐上移,心中泛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 11.[益母当归]印刻 薛妙妙这会儿也察觉出了异常,连忙往后缩了缩,转过去看秋桐。   心中却是打鼓一样惴惴不安,生怕露出了蛛丝马迹。   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被揭穿身份,在外行走,若没有男儿身做掩护,只怕会事事绊脚,十分的不方便。   秋桐看着两人唇枪舌战,不可开交,夹在中间急于辩解。   可两人谁也不听她的话,就这么往外走。   过了拱门,小花园前但见王家小姐悄然过来探视,身旁还跟着香儿,不住地往屋子里探看,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见薛妙妙过来,她后退了几步,想要避开,毕竟,他曾经为自己施行过手术,颇有些难为情。   虽然救了性命,却也看过自己的肌肤,总是心中别扭的紧。   倒是薛妙妙一派落落大方,上前道,“冯世子恢复的很好,王小姐请放心。”   “表哥无事便好,”她微微颔首,香儿便将一包银子递了过去,“三番两次劳烦薛大夫,小小心意。”   薛妙妙连忙推辞,“诊金已经付过了,王小姐不必客气,救人义不容辞,怎能无功受禄。”   王兰芝这才收回手去,看了面前三人,见有旁的公子在场,遂退没多留,窈窕柔婉的身姿弱柳扶风一般穿过花园消失不见。   “还算冯世子懂得惜福。”   傅明昭摸摸鼻尖儿,又看了一眼薛妙,这话怎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   立冬之后,一场大雪飘然而至。大雪连日而下,清远城和烟云山皆被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诚如预言,行程要再次延后,何况天寒地冻,出行极不方便,薛妙妙也不会因此犯险。   原本想要租赁的马车,先付了订金,预定到开春之后。   医馆门上放下厚厚的棉布帘子,格挡住了寒气,屋内生了炭盆,存留了几分温暖。   今日来看诊的病人都要问上一句,薛大夫怎么没在?   秋桐挨个解释,薛大夫偶然风寒不能出诊,要好生歇息几日。   薛大夫生病的消息一出,到了后晌,就有街坊往医馆里送东西,蔬菜果子,鸡鸭鹅鱼,说是给小薛大夫补身子。   秋桐拿着大包小包站在薛妙妙厢房内,摆给她看,“没想到咱们薛大夫很受人爱戴的嘛。”   望着窗外仍然纷纷扬扬的大雪,薛妙妙窝在厚重的棉被里,肚子上放了个暖水袋,一张脸儿煞白丝毫没有血色。   秋桐往前探看,“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别不将小病当回事,药也不喝,我这就去教爹爹来给你瞧瞧病!”   薛妙妙连忙阻拦,这一动,小腹里又是一阵酸疼。   身子猛地一顿,有种濒临决堤的预感…   当真是有口难言。   谁能想到,清远城名赫一时的薛大夫,手术刀前面不改色的薛大夫,竟然被痛经打败了…   抖着唇,还要掩盖住阵阵绞痛和热浪,“我已经喝过药,这会想休息,你先出去吧。”   秋桐将信将疑,薛妙妙已经裹成了粽子躺下,无声的抗议着。   “那一会儿炖好鸡汤再给你送来…”秋桐嘀咕着关上门,“身为大夫,自己都照看不好,也不好生吃饭,饿的比我还瘦…”   她这一走,床上的薛妙妙艰难地扶着墙起来,赶忙将门反锁上,然后去换行头。   折腾了好一会儿,痛的她两眼热泪滚滚,又将床单上不小心染上的血渍清洗干净。   原本早晨时趁着人都没起床,薛妙妙悄悄去药库里配药,当归和红花都只剩下少量,而最有效的益母草叶子粉已经断货有几日了。   于是,为了不被人发现,更不能被揭穿了女儿身,只好喝了点糖水回去歇着,挨过这几天再说。   每个月这几日,都是最令薛妙妙最头疼的。   好在大雪天,病人不多,在秋桐的“关心照顾”之下,几日之后,薛妙妙很快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秋桐打量着他,天青色的棉布衫子系着腰带,那不盈一握的腰,还有纤细的手腕,皱眉道,“薛妙,你病得都脱形了…真可怜。”   “所以我得去市集上买些东西好好补一补,”薛妙妙挎了个小布囊,裹上厚厚的围巾和雪帽,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   正如纷纷扬扬的落雪。   一掀开帘子,寒气扑面而来,门前的落雪已经打扫过了,远处主街上干净整洁,路旁堆着清扫下来的积雪,还留有深深浅浅的脚印。   风歇雪住,凛冽的空气十分清新。   “正有有祭冬庙会,我陪你一起去!”秋桐笑吟吟地过来凑热闹。   薛妙妙脚步利索,不等她就连忙踏入雪地去了,“你陪陶伯去吧,我还有事。”   背着小包,眼前呵呵地冒着白气,薛妙妙好想大喊一句,没有痛经的日子真美好!   城门处,出入城的百姓左右分开两道由铁栏杆格挡着,一入一出,排成两队长龙。   “现在白日出城也需要盘查么?”薛妙妙拿出随身户牌,上月兰沧王接管清远城之后,重新整饬民风,挨家挨户发放户牌,作为证明。   守城的卫兵是熟识,便道,“如今新法律例严格,上面有命令下来,咱们得奉命行事。”   打开布囊,检查过里面的东西之后,等了许久的薛妙妙才终于顺利出城。   冬天正是冬益母草最繁茂的季节,尤其是大雪覆盖之后,那叶子最是入药佳品。   有了惨痛的教训,这一次下定决心,要私自囤一些活血化瘀的草药,以备急用。   上山的路上,正遇见张屠户带着儿子从山林里归来,手上却只提着几只野山鸡,“小薛大夫上山采药去?”   张屠户声高爽阔地打招呼,薛妙妙点点头,应承道,“可是雪天收成不好?张大叔的收获好像比从前少了些。”   张屠户啐了一口,冲着后山仰仰脖子,“自从那甚么新军入城,就开始圈地封山,这儿也不许打猎,那儿也不能动手,娘的!八成都教他们充了军饷了。”   薛妙妙淡淡一笑,表示同情,张屠户眼里,这小薛大夫是斯文人,和他们这些粗汉子是不一样的。   就连这上山采药的行头,都整理的盘亮条顺,干净俊秀。   “小薛大夫赶紧去瞧瞧吧,别是草药也被他们充军了。”张屠户大咧咧地往回去。   薛妙妙莞尔一笑,心里暗自得意,自己私下栽种的药畦风水隐蔽,恐怕军队是找不到的。   去往烟云山,薛妙妙已经是轻车熟路。   自从鱼腥草断货之后,她便开始琢磨自己种植草药,来防备不时之需。   然后秋冬并非栽种的好时节,但益母草却是特殊,冬日的品种更为珍贵。   时值大雪覆盖,山中白茫茫一片,路上偶有背柴下山的人群,稀稀疏疏,遇见相熟的面孔,便浅浅打个照面过去。   薛妙妙此时腰缠软藤,手柱拐杖,背着布囊一步一蹒跚。   进入山南深处,脚下的雪越发厚重,没走一步,靴子就陷进雪里。   沿途的植被多为雪所遮盖,看上去十分荒芜。   日近中午,薛妙妙坐在雪松下的大石上歇脚,就着凛冽的风,津津有味地吃着两块带来的白米团子。   酒足饭饱之后,再次出发,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不料这胃一满足,四肢就越发迟钝了,加上衣着厚重,还没走几步远,便一脚踩空。   雪下见冰,更是湿滑,左摇右晃中拉住的枯枝也咔嚓地断了开来。   如此一来,她便如同滚雪球一样,顺着山坡势不可挡地滚了下去…   薛妙妙只觉得天旋地转,倒是并没感觉疼,只是双手胡乱地抓攀,却丝毫不起作用。   积雪滚了一身,胸前火辣辣地一疼,滚入了平地,翻滚的架势才终于停了下来。   满脸是碎冰花,薛妙妙雪球一般的身体一动,她狼狈地抬头,拨开额前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脸上却绽开甜甜的笑意。   “没想到竟然滚出了捷径,倒省下半个时辰的脚程。”   拍了拍雪站起来,眼前山南水北,是为阳,一处悬刃峭壁之下,赫然是一块开阔平坦的红土地,风水绝佳。   足有一亩见方,虽然被雪所覆盖,但益母草清苦的气味随风送来,飘入鼻端。   薛妙妙小心翼翼地沿着药畦边沿走过去,看着叶子从雪中冒出头来,满是成就感。   这连月来的辛苦耕种,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布囊放在树下,仔细收割着长势喜人的药草,开春入京远行,这些随身的药草是必备的,消炎药和止泻药也要足够。   专心致志摘采间,不知不觉就移到了药畦的最南面,薛妙妙提着满当当的一囊子药材站起来,揉了揉酸疼的腰,这一抬眼,却被此刻眼前的场面所震慑。   寒风吹动着发丝,她拨开树丛,抬望眼,不远处的山谷中兵马集结,一派浩荡。   营帐篝火,黑云压城,尽管薛妙妙从没见过如此阵仗,但从满眼金戈铁马,亦能判断出一二。   无边的营地中,数面玄线金字刺绣的“兰”字大旗随风猎猎摆荡,如龙腾跃九天。   而出谷的山路已经被清扫完毕,在满山银白中卧成一条蜿蜒的灰色玉带。   想来朝廷初定,兰沧王兵马不会在清远停顿太久,虽然朝廷由丞相辅佐,但显然兰沧王的威慑力更加强撼三分。   这便是大军出谷的路径吧…   忽而一阵渐近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仍处在震撼中的薛妙妙缓缓回头,秀致的眉眼凝住。   “这可是你掉的东西?”   低沉的音节在雪山中隐隐回荡,那双令她印象深刻的,修韧好看的手,正捻着一枚香囊。   再细看,可不正是前几天秋桐做的。   薛妙妙显然不曾料到,再次见面,竟会是这种情景。   玄色的厚靴,挺拔英武的身姿,在雪光中泛着浅淡的青灰。   和上次短打的行装不同,此刻男子修身玉立,灰白色的锦袍极具质感,领口一圈柔软的貂绒,将原本冷峻的面容衬出了几分温和,仿佛是天地间满眼雪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分明觉得何处不同了,却又说不清楚。   薛妙妙接过来,嘴硬道,“虽然你上次抢了我的东西,但这次还是要谢谢你。”   “上次?”他微微迟疑,俊凛的眉峰间含着困惑,修身玉立于满山映雪之中,风姿绰约。   却隐隐含着凛冽的锐利,就这么站着便有逊雪压梅的气场。   探究的目光望过来,脑海里模糊的影像重重叠叠,终于有了几分影子。   他放肆地打量着眼前人,又是这种含糊不清的目光。   “现在,怎么装作不知情了。”   他向前一步,拨开低压错落的松枝,簌簌落雪中,微微低头,就见一张莹白似玉的面庞,随着碎雪纷飞,映出一双清纯见底的眸子,仿佛那雪飘摇落在她眼底,生了光华,化作无限轻缓的流波。   就在这一瞬间,陆蘅竟然记住了这双眼。 ------------ 12. [益母当归]美兮 “你便是怀庆堂的薛妙。”他淡薄一句,举目望向远处,“此为军营重地,岂可随意擅闯?”   抬头将他打量了一番,这个捕蛇人,周身隐隐透着慑人的气度,令她不自主地想要往后退上几步,拉开距离,“既然知道这是禁地,为何你又来此处捕蛇?”   陆蘅微微一顿,扫过面前少年纯然的眸,唇畔一动,“我的确,是来捕蛇。而且你这药畦北面就有一处蛇穴。”   他说的十分沉稳,薛妙妙就当真信以为真,连忙将纤瘦的身子缩了缩。   气氛冷下来,薛妙妙先开口问,“不知如何称呼,总不好一直称你做捕蛇人的。”   他步履沉稳,负手立在地头,望着眼前这方精致的药田,随风一句,“本名姓卢。”   “卢公子对这些也感兴趣?”她那番讨要骨钉的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回,终究没有问出口。   陆蘅撩衣蹲踞,掐起一片嫩叶放在鼻端轻嗅,“原不知益母草冬日也可生芽。”   薛妙妙面有惊讶,也跟着蹲了下来,“原来卢公子非但擅长捕蛇,对药理也颇为精通啊。”   陆蘅薄眸垂落,惜字如金,“略有涉猎。”   薛妙妙一抬头,就看见他鬓边那条浅细的疤痕,可为何疤痕生在他脸容上也能这般好看…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陆蘅也转过来,雪风摇曳着枝头,绵长幽静。   今日出门,并没太过装饰,薛妙妙突然想起来,并未刷眉黛,此时一川秀致的眉目正暴露在外人面前。   只是她多虑了,面目五官看在陆蘅眼里,根本就没有分别,唯有薛妙那双眼睛十分与众不同。   掩盖住情绪,她握住一丛嫩叶,刨土小心翼翼地挖了出来,“益母草可分为春冬两季,药效以冬益母草最佳,尤其是经过落雪,比如现在这般。”   话音才落,就见两名武者模样的男子快步从雪林那头走来,一见到身旁这位卢公子,立刻整肃面容,猛然一行礼,“还请…”   陆蘅不动声色地微微摆手,两人即刻就住了口。   说话间,远处山谷号角连营,回彻天际,风姿绰约却冷如梅雪的身影随之站起,“此处断不可再来,你往北走莫回返。”   薛妙妙手脚利落地收拾好行囊,背在肩上,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小厮,果然应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卢公子不走么?”   有冷厉的山风吹过肩头眉心,凝眸间的慑然,似要摧折去所有的松花,他脚步不停,踏雪向北,佩剑挺拔的背影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如你所见,我还差几条蛇要捕捉,走不得。”   好不容易逮到的机会,薛妙妙不死心地赶上去,“不知卢公子家住何处,上次说到的蛇胆入药,我已经查好了药典…”   然而不等她说完话,卢公子的衣袍猎猎,卷入雪风中去。   一左一右的两名健壮“家丁”离开时,投来的眼神简直匪夷所思…面如土色…   站在冷风凛冽的山间,薛妙妙颓然唉声叹气,骨钉恐怕是要不回来了。   回城时,正赶上庙会最热闹的时候。   庙会在钟楼南街,汇集了小城最繁华喧闹的集市。   天还未亮,商贩们就已经准备好了阵仗,只等开张。   薛妙妙虽然不喜热闹,但每逢庙会,她都会去凑一凑,混在喧闹的人群中,这种感觉才能称作真实体会古代风俗,不枉来一回。   远远地就能听到鼓声、笑闹声隔街传来,满眼望去,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各色摊贩齐齐出动,还有应接不暇的民俗表演,热闹非凡,可谓是城中百姓的狂欢节。   薛妙妙纤细的身板穿过人流,一双大眼睛左顾右盼,走马灯、吹糖人、木偶戏,满满的淳朴风韵迎面而来。   只看着,就有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   背着满当当的战果,薛妙妙脚步轻快地沿街玩赏。   沿街一路走着,目光却被摆在小竹车里的一副器具所吸引住了。   说是器具并不恰当,那是一串五彩斑斓的贝壳和海螺拼接在一起的环子,色泽明艳,拿起来还会叮咚碰撞作响。   不知道是作何用处。   尤其是这些带着海风气息的小贝壳,瞬间勾起了她的思绪,这一算,已经独自出来许久了。   清远城为内陆小城,这些沿海的物件儿并不常见,上一次逛庙会时还没有见过。   她伸手去拿,几乎是同时,另一只柔白无骨的手也握住了环子的另一端。   薛妙妙下意识地抬眼,不期然看到了同样望过来的眼眸。   那是一双极其惊艳的眸子,尽管裹在重重头纱之下,仍然能判断出对方定然是个美人。   周遭喧闹似乎在这一瞬间静了静,美人也看过来,两人的手都握在贝壳串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   不禁为之一顿,妩媚流转,如流风回雪。   仿佛眼波一转,便要染透这纸醉金迷的万里江山。   薛妙妙的惊讶,并不只因为她的美丽。   更像是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种感觉很微妙,没有由来。   连忙松开手,薛妙妙淡笑了笑,大度地示意她先买。   然后才发觉自己的笑是盖在围巾里的,看不见,这才开口,“我只是随意瞧瞧的,你若是喜欢就买去好了。”   美人没有说话,而是轻轻放下东西,举手投足带起淡淡的香气,随着纱巾不经意地滑落,桃花般的唇瓣旁卷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摇摇头,然后优雅地转身。   回过神来,目光顺着美人的身段下移,这才看到了她掩盖在华服下挺起的肚腹。   即便是身为女子,薛妙妙也被那极淡的一抹笑意所魅惑…红颜祸水,便是如此。   看看美人,再看看自己,浑身透着淡淡的药草味道,似乎也还不错。   再一个俯仰错落,就望见了跟在身旁的宛平。   “小薛大夫,又见面了,您也来逛庙会?”宛平的笑,总是讳莫如深,让薛妙妙很不喜欢。   略微点头,“随处走走。”   宛平,雪霞阁,软烟罗,老宅,还有大肚子的美人。   宛平随着美人渐渐穿出人流,薛妙妙很快就将头绪理了出来,叹一声清远城果然小,这可不就是秋桐挂在心上的八卦。   后来秋桐还耐心地解释,傅公子和这美人并非夫妻,而是有些交情。   至于美人的夫君是谁,她也没有打听出来消息,越发薄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薛妙妙拢了拢围巾,心中仍是对那串贝壳爱不释手,想到自己已经有些积蓄,便付了一钱银子买了下来犒赏自己,离开时,还看到那商贩冲着美人离开的地方瞥上几眼,闻香远去。   美好的东西,果然人人都爱。   摆弄着淘到的小贝壳,被人流推挤着往远处走去,偶有孩童雀跃着擦身而过,叫卖声充斥着耳畔,抬头便到了热闹的木偶戏场。   高处的戏台搭上,肖似仿真的木偶粉墨登场,杖枝撑起的人偶像极了真人,夸张的动作下透着意趣盎然,配乐的热闹曲调时急时缓,推动上了高/潮。   看了一会儿,薛妙妙渐渐看出门道。   眼下这出戏,源于本朝野史《东京梦华录》的其中一段,说的正是兰沧王东海郡乘风破浪,追剿逆贼的段子。   演到生动出,竟还有骨架细密的船舫登场,好不形象。   世人都道兰沧王举世无双,是为大燕战神,但对于三年前这一桩海上突围的经历不甚熟悉。   然而眼前这一幕戏,正事无巨细地还原了当时激烈紧张的战况。   海蓝色的幕布摇曳摆荡,仿佛是云山海雾,困影重重。   头戴角面,身披铠甲的人偶威风凛凛,自然是故事的主人翁。   东海郡毗邻浩瀚东海,有着天然的屏障,然而大燕将士多擅陆战,收复东海郡时,由兰沧王亲率二十搜战船出征。   后来战船在东海上迷了路,陷入险境,困海上三日不得出。   忽而台上安静下来,四下烟雾升腾缭绕,众将环顾,如入仙境。   传言中,兰沧王于东海误入蓬莱仙谷,幸得仙人指路,而后于海上杀出一条血路,一举反败为胜。   随着惟妙惟肖的木偶戏演出,台下围观的百姓情绪高涨,看的津津有味,叫好声连连。   唯有薛妙妙盖在围巾下的脸色,有些微微的异样。   尤其是,最后隐晦的一幕戏,铠甲人偶独身误入山谷,兰花浴旁隐隐有个美人样的皮偶隔着水幕一闪而过。   台下观众看得一头雾水,唯有薛妙妙心中更为古怪。   世上本没有什么蓬莱仙谷,不过是世人遐想杜撰出来的,但木偶戏中的场景,却总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微妙。   就在一片喝彩喧闹之中,东海仙山这出戏渐渐落幕。   走出人群,喧闹在身后越来越远。   薛妙妙此时的心情夹杂着难言的情绪,脑海里还在回味方才那出木偶戏。   看似简单段子,似乎隐隐透露着某种讯息。   “小薛大夫这边请吧,来咱们酒馆里歇歇脚!”店家热情地招呼,薛妙妙也无多推辞,却不想一进门就看见方才那美人娠妇也在里头,目光的方向,应是在看戏。   薛妙妙随意捡了个临窗的位子,摸摸钱袋,点了壶热茶和酥心糕饼。   美人坐在小酒馆的栏杆里,妩媚流转的明眸中,映着满目喧嚣,一眼就能分辨出,她不属于这里。   各有各的自在,不过是萍水相逢一场。   津津有味地吃着糕点,听着酒馆里高谈阔论的小道消息,不知为何,薛妙妙总是忍不住去看美人。   酒馆里有女人不算新鲜事,何况包裹的严实,男人们多是撩上几眼便作罢。   不多时,碟子里的糕点还差一块没有入肚,美人却挺着腰起身,应是要走。   伴随着笑闹声,酒馆的木门便被一路玩耍的正高兴的孩童们撞开了,四处窜闹着,只是不知谁顽皮,一把推翻了长凳。   只闻砰缂干响动之后,喧闹的酒馆登时猛然一静。   玩闹的孩子们吓呆了站在原地,那长凳竟然撞上了美人的肚子!   薛妙妙出于本能地快速起身过去查看,宛平艰难地将她扶起,这个过程中,美人脸色煞白,牙关紧要,显然是很痛苦,双手护着肚子不放。   孩童们一哄而散,老板娘闻声赶来,张罗着去找稳婆来瞧病。   忽然,宛平垫在她身下的手骤然一顿,抽出来沾满了体、液…而裙下渐渐湿了大片大片!   颜色清淡,并无异味,是羊水!   妊娠后期,最怕激烈撞击,羊膜一旦破了,胎儿就会面临缺氧的险境。   此时,男人们大都被遣走了,老板娘见小薛大夫眉心紧锁,冲着宛平低声道,“是羊水破了,最多撑不过一日。”   宛平对她所说的话,全然一副茫然焦急的神色,“这可如何是好,离我家娘子的月份还差将近一月…” ------------ 13.[益母当归]难产 “我的肚子好疼…”美人银牙紧咬,死死握住宛平的手臂,“他可有回城?”   宛平沉默着,摇摇头,“他…他们原本定于今日就要启程的。”   字里行间,不着痕迹地隐去了所有身份信息。   薛妙妙自然无意深究其中的他或是她是谁,左不过是孩子的父亲。   但三言两语,前因后合,逻辑上这么一关联,想来这美人的身份并不堂堂正正。   若不然也不会金屋藏娇,但来头定是不浅。   老板娘是古道热肠,连忙上前搭把手去扶她,却被薛妙妙伸手一挡,“夹紧腰腹,尽可能并拢腿,轻呼吸躺平。”   话音一落,满屋子除了薛妙妙之外的三位女子俱都愣了一愣,这看似清俊的小大夫口中说出来的话,恁地露骨,又是腰又是腿儿的,老板娘也跟着脸皮一臊,手上却不动了。   美人颤巍巍的睫毛上凝着水汽,看了他一眼,“你,能保住我的孩子么?”   其实这话,薛妙妙心中很想笃定应下,她病情不算复杂,将将足月,提前破水的产妇,医院里面常见。   打打催产针,宫口开的差不多了就拉进产房,再不济,还有剖宫产这最后一道保障。   但时移世易,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另当别论了。   想了想谦辞道,“薛某不精妇科,还是要等稳婆来了再做定夺。”   不消片刻,稳婆急匆匆赶来,将娠妇平躺着抬上,宛平却忽然从车上下来,“我家娘子来势紧急,还请薛大夫来府上看诊。”   薛妙妙摇摇头,推辞,“产妇接生,恕薛某不能接诊。”   除了男女不相亲的伦常之外,薛妙妙不大愿意和这户人家扯上关系,一瞧就是有来头的主,她一届布衣,自然是惹不起的。   王员外家那次,当时只顾着救人,赶鸭子上架,现下想来也是后怕,如果但凡有差错,王员外绝不会轻易饶了她。   所以那次之后,尽管手术十分成功,但她却给自己定下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再施行手术救人。   “一胎两命,薛大夫不必有所顾虑,只要您能出手救我家娘子,”宛平当即从袖袋中拿出一枚沉甸甸的金条,“诊金可付寻常十倍。”   尽管薛妙妙如今手头很紧,金银谁人不爱,但爱财取之有道。   这就像是收红包,风险太大,得不偿失,不论前世今生,违背良心的事情做不来。   “恕薛某不能从命。”态度很是坚决。   宛平沉下眸光,“若加到百倍可否?”   薛妙妙拍拍衣衫上的落雪,“不如将百金付给稳婆,相信效果会更加显著,莫在薛某这里浪费功夫。”   病情紧急,车中时不时传出美人痛苦的低吟,宛平回身的功夫,薛妙妙已然快步混入人群中去,没有转圜的余地。   瞧了一眼车中手脚忙碌的稳婆,宛平心中惴惴,冷声催促,“先回府吧。”   --   时近黄昏,薛妙妙将采摘回来的益母草铺开风干,架在一层一层的木筛上头,大约两日,就能离去水分,再磨成干粉包起来,每月那几天配以当归丸服食,定能好过些。   这半晌耳根清净,薛妙妙忙完了才后知后觉,秋桐一直都没回来。   陶伯在诊室里温书,她便去前厅帮郑掌柜配了会儿药,才知道白天自己走后不久,秋桐就缠着陶伯去逛庙会,因为要照顾医馆的生意,没多久陶伯便回来坐诊。   “大约又是玩疯了,忘记时辰。”薛妙妙打趣一句,太了解她的做派。   岂料再一转眼就到了晚饭时候,平时家中煮饭烧菜都是秋桐一手包办的,她久不回来,灶火还没起。   不想没等到秋桐回来,却等来了不速之客。   通身玄紫略显张扬的锦袍,傅明昭踏入医馆时,脸容上是和平时放浪不羁截然不同的神色。   他径直走向薛妙妙,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请薛大夫随我回府一趟,有急症。”   这些天客客气气装的倒是像的很,一遇到事情就原形毕露,如同最初那个月色甚微的夜晚一样的自以为是。   薛妙妙虽然性子软糯,很好说话,但骨子里犟得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白天我已经说的很清楚,接生之事我无能为力。”   傅明昭猛地握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扯,压低声音,“此事事关重大,若有机会自当解释给你听,我此来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必须要去。”   好大的口气!   薛妙妙甩开他,好声好气,“傅公子请回吧。”   一丝阴沉划过眼底,“你当真不去么?”   薛妙妙心一横,点点头。   傅明昭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耗尽,摊开掌心伸到她面前,又快速收回袖中,是一枚精致的香囊。   薛妙妙无意间一瞥,脸色唰地白了下来,“你们竟然挟持了秋桐?”   “若你执意不肯,也休怪傅某翻脸无情。”   薛妙妙拗着一口气,对峙片刻,心知来者不善,更不想因此连累了秋桐和陶伯。   良久,她垂下眼眸,“好,我答应你们,但如何医治,要听从我的安排。”   傅明昭紧绷的脸容上松了口气,“医馆外备有车马,事不宜迟。”   薛妙妙上楼准备好器械工具,提了木箱一言不发地登了车。   被人要挟踩在针尖上的感觉不好受,此时自己就像是被赶着上架的鸭子,待人宰割。   傅明昭一路上坐在她对面,两人却是一句话也没有交流。   但能明显感到薛妙妙的抵抗和疏离,几番想要说些什么,都没有得到回应。   幽静的宅子屋舍重重,从前未进来过,此刻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实则守卫极是森严,穿过两重拱门,到了西厢,薛妙妙就看到了守在屋外的家丁不下五人。   寻常人家,哪里用的这般谨慎。   处处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是宛平开门相迎,表情沉沉,但并无讶异,“请薛大夫来一趟,当真不容易。”   薛妙妙没有这些花花肠子,清落的身影肃立,“先放秋桐出来,我再去看诊。”   宛平毫不退让,摆手请他入内,“待薛大夫助娘子顺利生产,自会将秋桐姑娘安然奉还。”   话外之意,秋桐就是人质,如果成功就放人,失败就撕票了?   “我既然来了,必会全力救治病人,”薛妙妙一双清灵的大眼睛望向傅明昭,不与宛平多言,“薛某自知不能与你们抗衡,我需要秋桐作为帮手。”   被那种眼神烫了一下,傅明昭态度软了下来,再思量她的话,不无道理,如果因此影响了救人,那么后果,他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好,去请秋桐姑娘出来。”   “傅…公子,还望三思。”宛平急忙阻拦。   傅明昭望了一眼神态淡然的薛妙妙,“时辰紧迫,不必多说。”   步入西厢房卧室内,隐隐藏在纱幔里的女子曲起双腿,正在用力分娩。   她先是听稳婆仔细叙述了病情,大约三十六周,触之为臀位。   每一则,都是难产的指症。   娠妇已经分娩了将近四个小时,力气渐渐用完,破了水见了红,但胎儿仍未入盆。   “探一探病人宫口开了几指?”   稳婆钻入帐内,出来时手指上沾满了带着丝丝红色的水渍,“大约有三指。”   三指太少了,这是刚刚进产房的量,后面的产程还长着…但看产妇是撑不住了。   此时秋桐被放了进来,满眼委屈的神色,薛妙妙握了握她的衣角,眼眸坚定,“相信我。”   打开木箱,“上次的工序可还记得清楚?”   秋桐点点头,“一点也没忘。”   “那好,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去准备东西,他们府上应该齐全。”薛妙妙转身入了内室,还需得和病人沟通一下,毕竟让古人接受手术的概念是很艰难的。   娠妇满头是汗,发丝黏在两颊上,气若游丝,“去告诉她们,我只要见陆郎…”   薛妙妙定了定神,温和地开口,“一会儿施行手术的时间不会很长,尽管放松。”   美人张开眼缝,“可是要在我身子上留疤?”   薛妙妙如实回答,“大约四寸。”   美人眸色暗淡,用力摇头,“身体形貌若毁去…我宁愿死!”   还真是固执的很。   薛妙妙无奈地看着眼前这张脸容,即便在如此苍白憔悴的时候,也有惊人的美。   但却对于她爱美的执念,无法理解。   “薛某直言,即便顺产,亦会在会□□留下伤口,生子为母,此一关必要经历。”   美人眼神涣散,根本听不进她的话,而是双手紧紧攥住床褥,始终重复着一句话,“我要见陆郎…”   任凭薛妙妙怎么解释,她都油盐不进,稳婆查看,说才开了四指不到,但身下的被褥已经沁湿了好几层,只怕羊水已经不够了。   即便产妇还能再坚持,但难保胎儿不会缺氧损伤大脑,后果亦是严重。   眼看美人是讲不通道理的,薛妙妙索性就出来,径直问向候在厢房外的傅明昭,“谁是陆郎?”   闻言,傅明昭和宛平俱是一楞,对视一眼,颇为震惊。   小脸上表情严肃,目光坚定沉稳,薛妙妙掏出事先写好的术前告知书,“想来陆郎是这位娘子的夫君,那么就请他出来签订协议,同意之后,会尽快施行手术。”   “协议?”傅明昭拿过去仔细浏览,而后布满更为诧异的表情。   似有难言之隐,“他不在城中。”   薛妙妙眉间微蹙,娘子生产,凶险至极,身为丈夫却不陪着,还枉那美人心心念念,口口声声的唤着!   这陆郎,只怕必然是个负心薄幸之人!   “家属呢?父母、兄妹皆可签字画押,你们能等得,里头的母子可等不了。”薛妙妙眼见平时如何心计深重的两个人,一听这话,却都沉默了,神情变幻着,都抬眼去看对方。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老宅的木门吱呀一声,打破沉闷的月色。   雕花从外推开。   一摆月白色衣襟在众人簇拥中,沉步入内,沾了满身月光。   傅明昭和宛平脸色一变,连忙行礼,修长玉立的男子俊脸含霜,风尘仆仆,却丝毫没有折损风华,“途中得到信报,快马折返回来。”   推门而入,傅明昭道,“回主子,正请了薛大夫来看诊。”   眼前这张脸,薛妙妙盯了几秒钟,才从惊讶中转圜。   原来美人心心念念的陆郎,竟然就是她在山中遇见的卢公子。 ------------ 14. [益母当归]交涉 在知道了卢公子就是美人的夫君之后,心中反而释然了许多,郎才女貌,的确是十分地相配。   可为何隐隐又有些失落,到底还是个看脸的世界,谁也不能免俗。   陆蘅目光扫过她的面,沉重幽深,“现下情况如何?”   薛妙妙只好如实表述,陆蘅接过那张术前告知书,翻阅片刻,缓缓抬起眼锁住她,“薛大夫打算施行手术?”   眼底明显含有丝丝疑虑,行军时,截肢断腿的例子见过不少,但那是没有办法之举,何况做过手术的士卒大多撑不了太久,产子动刀子更是从未听闻。   “您的夫人难产,症状复杂,若再有拖延,只怕卢公子的妻儿皆会有性命之虞。”   听得夫人二字,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紧张中夹杂着逼仄的气息。   傅明昭和宛平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之间的你来我往,丝毫不敢插言。   室内徐娘子的呻/吟声渐渐微弱,能听见她细微的声音唤着陆郎。   对于薛妙妙的误会,陆蘅眉心只是微微蹙起,并不做过多解释,再次确认,“我要的是保母子平安,断非是薛大夫的博弈之举。”   薛妙指了指告知书,“上面写的十分详尽,古往今来,手术皆存在风险,但相信卢公子并无时间找出第二个能救令夫人的诊治的大夫了。”   宛平在旁淡淡警告,“还请薛大夫注意言语分寸,莫要太过狂妄。”   语气已见不善。   眼见症状紧急,但似乎这位美人的夫君却意有踌躇,下不了决心。   纤瘦的身影站起来,“如此,那么还请放薛某归家吧。”   宛平往前一步,“既然主子不同意此法,薛大夫需得另想他法,今日休想踏出这院门一步。”   薛妙妙略显稚气的脸容上,凝着一团坚定,清纯楚楚的眸子静静看向陆蘅。   在等待他最后的一锤定音。   许久,薛妙妙深呼一口气,合上医箱,转身绕过桌角,就在宛平还没来得及出手拦下时,右手腕上悄然一紧,略微沉重的力量拉住了她的身形。   干燥温暖的掌心,熨烫着肌肤,陆蘅的手大而修长,这一握就整个将她的腕子全部包住。   那一瞬间,陆蘅也被掌心中细滑纤柔的触感撩了一下。   再用力,薛妙妙就被他力道带着猛地坐回了木凳上,只能被迫与他平视。   将她细白的手指举在眼前,对着灯烛端详了片刻,忽而伸手在她五个指节上依次揉捻着,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捏的薛妙妙又酸又疼,等他放开手时,薛妙妙已经是含了一汪眼泪。   “薛大夫替人手术治病的事迹有所耳闻,这双手倒是看不出特别之处。”   被他触碰过的肌肤,似是被火灼烧,那略带粗粝却强悍的力道绕在指尖久久不去。   薛妙妙握着手儿,连忙揉着舒缓,一瞬间的娇娇情态,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陆蘅凝眸,见她原本就白皙阴柔的面庞,在烛火之下,更有几分艳色,而那股笃定的神情,令他终于下定决心。   薛妙妙正揉着,忽然觉察不妥,连忙又正襟危坐起来。   其实不过是短短的几分钟而已,但却觉得在他的逼视之下,竟会有种坐立难安的焦灼。   这个男人的气场太强大,仿佛随时会令她无法招架。   这一次,陆蘅展手拿来告知书,利落地按上手印,但说出的话却令薛妙妙再一次大失颜色,“如果出现意外,请薛大夫保孩子。”   薛妙妙猛地一顿,唇角抑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划上讥讽的弧度,“卢公子的夫人正在难产,却不知道她心念记挂之人,已经打定了放弃她的心思,薛某当真是替她不值。”   “薛大夫不明内情,切莫妄言。”   淡淡回了宛平一个眼波,“我只相信自己所闻所见。”   而后又将目光移到端坐的男人身上,见他不带一丝关切的神态,薛妙妙更是心凉,“令夫人不肯手术,卢公子去劝一劝,时间紧迫。”   陆蘅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形覆盖在面前,冷然如未化的雪,无形中的压迫感,和她所认识的捕蛇人,仿佛天差地别。   片刻之后,陆蘅推门而出,将生死一笔带过,“薛大夫谨记。”   面对难产妻儿,身为丈夫竟然丝毫不念及夫妻情分,这样的铁石心肠,当真是生平罕见!   薛妙妙毕竟是女子,遇到感情问题,多有些感性,之后就再没有好脸色看。   连带着将鄙夷的情绪发泄到了宛平身上,以至于她细问情况时,薛妙妙基本不回应,自顾自地准备器械。   她的情绪,陆蘅自然察觉到了。   这一通细看之下,除了她的眼睛,白皙的脸也渐渐在眼前分明起来。   此时,稳婆出来,说宫口仍是四指,见红更多了。   秋桐那边的器械已经备好,陆蘅等人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临急不乱。   术前准备充分,宛平跟在陆蘅后面抬步进去,而傅明昭守在门外。   木箱中的柳叶刀,寒芒乍现,陆蘅随手拿起一枚,对光细看。   这形态虽和军中的大致相同,但眼前这把分明更加精致更加锋利细长,光洁的刀柄上能反射出他一双沉静的凤眸。   捻来一张薄纸,削口利落,是把好刀。   “手术重地,还请卢公子回避。”薛妙妙不客气地拿回还在他指尖的刀片,下了逐客令。   眼前这样清瘦的少年,纯白如上好的雪绢,骨肉匀细,陆蘅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她和血腥的场面联系到一处。   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仍然似有似无的腻在指端。   陆蘅很久没有碰过女子,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一个少年的肌肤生出了别样的感觉。   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   再抬眼,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专注地忙着手术,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有秋桐和稳婆帮手,闲杂人等请出去。”   宛平立身未动,“我是娘子的贴身侍婢,怎能算闲人?何况生子大事,我必要在旁。”   薛妙妙闻言,脱下手套,将屏风往后拖至门前,“在场可以,但不能越过此界限。若不能遵从,只好去惊动你们家主了。”   --   出来时,傅明昭连忙迎上,低声道,“徐娘子胎儿事关重大,属下擅自做决定,还请将军恕罪。”   “无妨,武都尉先执本王手谕东进,入魂谷关营寨。”   “将军的意思是日后在河间府汇合,然后共同入京。”傅明昭顿时领悟。   陆蘅没有反驳,“还要确保皇室血脉平安。”   傅明昭思量转圜间,才体悟到将军的用意。   新君即位,建安民生安定,兰沧王功高盖主,需要先在外围蛰伏一段时日,好让新君立威,同时表明自己并无夺权的意图。   给天下吃个定心丸。   陆蘅望了一眼梢头清浅的月,有半面隐入乌云中去,落照入看似平静的小院。   和战场上横尸血肉不同,此刻的西厢内,亦正有一场生死博弈悄然展开。   清完场,薛妙妙看着那俊挺的身影阖门而出,这才稳定住心思,从杂乱的情绪抽离出来,完全专注于剖宫产上。   秋桐似乎已经跃跃欲试,熟练地将手术涉及区域消毒完毕,和上次王兰芝一样,娠妇被盖在手术巾下,薛妙妙伸手按了按,将位置拉到子宫下段宫颈口上部。   美人连续的宫缩阵痛下,已经处于脱力的半昏迷状态。   附在秋桐耳畔说了句悄悄话,只见秋桐一张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子,将他猛地一推,结声道“薛妙!原不知你心思这般…这般…”   淫、邪!   羞得她话也说不全。   薛妙妙却说得一板一眼,十分正经,“此乃备皮之术,为例行工序,毛发会藏污纳垢,离手术区太近,细菌脏污极易渗入刀口中,并发感染,重则危及生命,绝非玩笑!”   秋桐仍然接受不了,一个男人怎么能叫自己给娠妇的…那种地方剃毛呢…   此时无暇顾忌秋桐幼小心灵中的创伤,“上回教你的无菌术可有记住?”   三观碎了一地的秋桐点点头,虽然薛妙的话她能明白,但这和她十多年来所受的传统教育,委实大相径庭。   这个薛妙,一次又一次刷新她的世界观…   薛妙妙已经将刮刀递了过去,“这是手术必修课,剃完之后要在涂几遍烧酒。你不是最喜欢小孩儿,怎能忍心看着肚子里的孩子窒息而亡呢?”   屋子里摆放的滚水蒸锅里,正消毒着各种刀钳镊子,纱布棉帛,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包括宛平在内,所有人都将一颗心悬在喉头,等待着薛妙最后的指令。   秋桐一张脸红着还没消退,但手法很是利落,薛妙妙实在是很欣赏她的悟性,两人的默契亦是绝配。   “依照我的样子,裹好严实头发,然后净手净面,换上准备好的棉裳。”   术前准备的过程中,薛妙妙正在快速回忆转科时候在产科的见习,每一刀、每一个位置、每一层组织,都在她脑海里过电影一般回放着。   血肉是世间最精妙的杰作,最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再张开双眼,纯然如雪的眼眸中透出成竹在胸的稳静。   “小宝宝,等不及要出来见你的娘亲了吧?”她似是安抚地隔着肚皮温声言语。   稳婆主要负责产道管理,清除脏污羊水流血等事宜。   “准备好了么?麻沸散对胎儿有影响,秋桐一旦发现药力起效,立刻告知我。”她深呼吸,手儿轻柔地在肚子上抚摸,能感到腹中胎儿时而剧烈的胎动。   就在她的手术刀下,一个幼嫩的新生命即将来到世上。   薛妙妙忽然觉得胸中万分情潮涌动,这种美妙而忐忑的体验,不身在其中,自是难以体会。   “薛妙,好了。”秋桐站在器械台前,十分像模像样。   点点头,三人同时戴上口罩、手套,消毒完毕,薛妙妙手执第一把五寸手术刀,双腿绷紧站定,对准了子宫下段,横着切了下去。 ------------ 15.[益母当归]剖腹 经过上一次的宫外孕手术练手,此次明显更为得心应手。   横向腹壁切开,小量渗血,秋桐手端着瓷盘,止血钳、镊子、纱布整齐有序地摆放着。   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术区域,见薛妙刚切开腹部,就停了下来,肚子里血肉一片,以秋桐的眼光来看,并不能分辨里面是什么器官。   然后下一刻,她竟然将双手都从刀口里伸进了娠妇的肚子里!   稳婆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扶着产妇双腿的手都开始紧张的颤抖。   头脑发胀,简直要吓出高血压。   薛妙秀眉绷紧,争分夺秒地探查子宫的位置,初步辨别胎儿的体位和状况。   此时的子宫膨大如球,高高挺立着。   “两块棉纱布浸上淡盐水。”她的手缓缓抽离出来,带出黏腻的血液和浆液。   秋桐立刻照做,以最快的速度递了过去。   薛妙妙将盐水纱布塞入切开的腹部,双手边推边向前,很快两块纱布就不见踪影。   见秋桐和稳婆都极度好奇地望过来,薛妙妙简单解释了一句,潜意识里是在向秋桐灌输新东西。   这种真枪实战的见习,是最好的教学机会。   “纱布垫在宫体和腹壁之间,一来是要推开旁边碍事的肠子,二则防止一会儿将胎儿取出来时,羊水和血大量进入肚子里面。”   秋桐竖着耳朵,生怕错过了一个字,似懂非懂地用力点头。   “拿着钳子来近前。”薛妙妙动作很快,平日里缓慢温吞的语速也加快了几分。   “挑开这层腹膜,轻轻捻起来,用钝的那一头。”薛妙妙摆好手势,随着秋桐应声挑开,她迅速地伸进去,将膀胱往下推,彻底暴露出子宫下段。   看着稳婆煞白的脸色,薛妙妙特意关照了一下,“马上就要取出胎儿,赵婆婆准备妥当了么?”   被那道镇定从容却又千钧一发的眼神锁住,赵婆连忙点头应下,心道这几十年来,如此接生可谓是头一遭!   “敢上手么?”薛妙妙又问向秋桐,“不需要拿刀,但要用手触碰。”   鼓足勇气,秋桐几乎没有迟疑,“我可以的。”   “胎儿是臀位,头部还没转下来。”薛妙妙说话间已经小心翼翼地划上了子宫,切子宫就不能大刀阔斧地来,很容易划伤胎儿。   开在子宫上的很小,只有一寸左右,秋桐疑惑,“这么小,怎么取出胎儿?”   薛妙妙轻轻抓住她的手放在切口上,“用两手食指顺着切线往两边撕扯,我说停为止。”   第一次触到活生生的血肉,秋桐本来已经很紧张了,“用手撕?…”   “对,快点!”   已经五分钟过去了,剖宫产要在最快的时间取出胎儿。   秋桐一咬牙,猛地用力,这种肌肉翻开的感觉,她觉得这辈子是忘不了了。   此时薛妙妙也没闲着,或者说她比秋桐更紧张。   血管钳谨慎而准确地对准羊膜,挑了下去。   虽然娠妇提前破水,但是这会羊水还是哗哗地流了出来。   “可以放手了,”薛妙妙的心跳的非常快,“多拿点纱布过来,把羊水全部吸干净。”   秋桐已经被他训练的随时绷紧了弦,经过刚才人生第一步,这会儿明显镇定多了。   吸羊水的同时,薛妙妙已经探进去,用手插、至胎儿头下方,应力旋转胎头,已经触摸到柔软弱小的身子。   “赵婆婆过来搭把手,从上腹部用力往下推挤!”   稳婆常年接生,力气皆是很大的。   遵从她的吩咐,一面挤着,薛妙妙一面轻轻握住胎头往外拉。   三个人几乎是用上了全部精力,严阵以待,眼看她的手一寸一寸往外抽,都在等待着小生命的第一声啼哭。   无比紧张而漫长的瞬间,整个胎儿被薛妙妙稳稳地捞了出来,当红皱的小猴子一样的婴儿拿出来时,秋桐抑制不住地喜道,“成功了…薛妙你成功了!”   但是薛妙妙脸上的表情却并不乐观。   婴儿浑身发紫,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将缠在脖子上的两圈脐带取下来,薛妙妙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干净婴儿的口鼻,然后端在手臂上,从下往上开始推挤柔软的小家伙,帮助他将羊水杂污全部吐出来。   宛平早已从屏风处站起来,在看到婴儿出生的一瞬间,她一步冲了上来。   秋桐却连忙严厉制止,“退回去,别污染了手术区!”   还在挤羊水的薛妙妙忍不住给了她一个大大赞赏的眼神,“你越发专业了。”   确认清理干净之后,婴儿的状况依然不是很好。   一般来说,健康的婴儿是不需要外力拍打,当他接触到外界的空气时,肺会自然张开,然后发出来到世界的第一声啼哭。   剪断脐带,消毒结扎,交给稳婆,“用力拍打婴儿脚心,两个换着打。”   亲眼目睹了如何破腹取婴,稳婆此刻已经彻底被薛妙妙大胆乖张却又精湛非常的医术所折服,惟命是从。   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拍打,屏气凝神,此刻的屋子里掉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   可是婴儿只是发出很微弱的哼唧声响。   宛平不敢越界上前,但是已经担心地手足无措,不停地问,“孩子可是安然无恙?为何还不哭?”   秋桐不客气地回了她一句,“噤声!别影响薛大哥手术。”   一想到被她挟持的事情,秋桐就气不打一处来。   而现在,薛妙妙是主导全局的中心,秋桐很是扬眉吐气地占了上风。   稳婆毕竟有几十年的接生经验,这会使出浑身解数来,但是效果不太明显。   “手术台”上的产妇暂时被搁置在一旁,薛妙妙两头权衡轻重,先吩咐秋桐清理子宫内的淤血和脏污,自己下了台去抱婴儿。   用酒水漱了口,将婴儿的小嘴张开,一低头便印了上去。   控制着呼吸节律,一点一点做人工呼吸。   胎儿的小手小脚开始胡乱抓踢,薛妙妙再接再厉,涨红了脸,闷着气。   终于,期待已久的啼哭声划破沉闷的屋子,婴儿用着最大的力气,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四个不同心境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绽放出会心的笑。   短短的一刻钟,就像是和死神在赛跑,抢夺每一秒先机。   “薛大哥,孩子哭了!”秋桐伸着头,尖笑着喊道。   稳婆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开始忙活摆弄小婴儿,“恭喜娘子,是个大胖小子!”   被宛平绞碎的帕子扔在地上,终于得到薛妙妙的许可,将孩子包裹起来,抱到偏房去整理后续。   但孩子平安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这场博弈还未彻底得胜。   此时,秋桐那边传来低呼,“这血…怎么越清越多?”   这句话,无疑是一击沉沉的打击。   难不成遇见了更坏的情况?   这个产妇实在是磨难重重,破水、早产、前置胎盘还有脐绕颈,薛妙妙几乎可以肯定,如果不是自己强行剖宫产,只怕早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两人交换位置,薛妙妙着手清宫。   膨大的子宫如球,还没缩回去,尽管里面已经都清理干净,但仍然控制不住出血。   “正常娠妇的子宫,分娩过后,会自行节律收缩以止血,”薛妙妙面色凝重,“但她的子宫,很明显收缩力度不够。”   秋桐一块又一块地塞着纱布吸血,薛妙妙只好人工夹住血管,暂时止血。   没有输血技术,大出血会要了产妇的命!   “先撑片刻,我出去一下。”迅速脱掉手术服,薛妙妙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候在外厅的几人猛地一愣,就见满手血污的少年出现在眼前,纯白的面容上也被溅上殷红的血渍。   这模样,惊心动魄,却又散发着诡异的美感。   她径直走向陆蘅,“孩子已经平安取出,现在需要卢公子做决定。”   面容上划过一丝释然,陆蘅沉静的眸子应着她同样坚定的目光,“薛大夫且直言。”   “产妇子宫收缩不好,目前有血崩之兆,切除子宫以后失去生育能力,或可保全性命。如若不愿,那薛某只好再等等,但难保最后性命无虞。”   她一口气说完,再前进一步,仰头望着当事人的丈夫,“告知书上清楚写有,请卢公子速做决断。”   这个小大夫此时此刻爆发出的惊人气场,令傅明昭也为之一震。   尽管是轻声细语,可由心中散发出的坚决和笃定,却足以撼动一切,震慑满场。   “有几分胜算?”陆蘅心中亦是难以权衡。   薛妙妙沾满血污的手套举在眼前,“医学上从来没有概率,成功了就是十分胜算,失败了就是一无所有。”   静默片刻,陆蘅觉得此刻,就像战场上的阵前冲锋令,生死都在指掌间。   而薛妙妙就是头颅上高悬的利刃,随时取人性命。   生平所向披靡的嗜血将军,第一次有种棋逢对手的悸动。   然而这种生死一线的紧迫,足以令他骨子里的狼血沸腾,执掌生杀夺予,现在这个权利,他要交给一个少年。   “那就听凭薛大夫决断,诚如告知书上所写,任何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 16.[益母当归]竭力 毫无退缩地对上他的凤眸,“不论如何,我会尽全力救治令夫人。还请卢公子莫要有了儿子,就放弃妻子。”   陆蘅不作辩解,浅浅颔首。   手术台上,最希望病人活下来的,或许不是你的父母,或许不是你的子女,或许不是你的爱人,但必定是你的主刀医生。   这句话,此情此境,薛妙妙终于体会到了其中的凄楚和人世的残酷。   争分夺秒之中,薛妙妙一刻不停地重新回到手术台前,换上新的装备,洗手消毒,继而将胎盘和杂污清理干净,迅速先将产妇的子宫密密实实地先缝了起来,却并不打算关腹。   膨大的子宫没有回缩,身下的血依然还在流着。   再看产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下面要如何做?”秋桐亦是跟着心焦。   只见薛妙妙一言不发,只是双手埋在产妇的肚子里,一下一下,用力节律地捏着子宫。   每捏一下,她纤瘦的身子就震动一下,不消片刻,就是一身的汗。   在脑海里快速地运算过后,她沉声吩咐,“速去取一两半精盐和十斤温开水混匀倒在大盆里端过来,还要之前稳婆用的催生丹!”   没有输血,只能先补液,多少补充些血容量,总好过只出不进。   没有缩宫素,催生丹虽然效力不够,但的确有促进宫缩的功效。   这些东西都是常见的,很快就备齐了。   “将她半扶起来靠在床头,催生丹碾碎了混在盐水中,大口给她灌进去,记住捏着鼻子!”   薛妙妙仍在人工替子宫收缩起搏,两条胳膊已经酸的发木,只有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尽管是在冬天,但从后面,竟能看到汗湿了手术服。   之后,薛妙妙又找来一条干净柔韧的布条,大面积地将刀口覆盖缝上,尽最大可能促进止血。   秋桐十分谨慎,严格执行她的医嘱,虽然处于麻醉状态的产妇不好喂食,但用薛妙妙的话来讲,能灌多少是多少!   时间就是生命。   一想到旁人的性命握在自己手中,秋桐瞬时觉得胸腔激荡,油然而生的自豪,也顾不得疲累。   两人齐齐配合,许久之后,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产妇的出血终于越来越少。   酸疼蔓延到整个手臂,然后顺着腰、到达双腿。   “不用切子宫了,咱们把她从鬼门关抢了回来…”薛妙妙疲累却亮如星子的眼瞳眨了眨,看着同样满头大汗的秋桐,“合作愉快,诊金我会分你一半。”   在这样高强度的手术之下,所有人皆是筋疲力尽,这句话无疑是漫长冗杂中的一点轻快的调侃。   秋桐咧开嘴,声音干涩,“你说的,一会儿可不能反悔。”   “好。”她只回答了一个字,便又专注于关腹缝合的工序上去。   等到手术完全结束,夜色彻底沉入无边暗宇,没有一丝星光。   来时大约是酉时,经历了层层难关,已经到了丑时。   缝完最后一针,仿佛压在身上的千斤大山呼啦啦倾塌碎裂,薛妙妙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手中的柳叶刀掉在地上,累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精神和□□的双重高压,令她这副小身板几乎承受不住,只有靠着墙壁的支撑才勉强坐着。   床上的产妇闭着的眼皮下头,眼珠开始微微转动,而后全身渐渐恢复知觉,将要转醒。   眼皮沉重,似有千斤压在上面,一星半点也睁不开。   秋桐在耳边说了什么,听不清。   她晃了晃自己,然后身子一轻好像…好像被谁抱了起来。   怀抱中有清温的香气,淡淡的像是夏天里的荀草,让她的心神全然放松,昏昏沉沉过去。   再转醒时,天光已然大亮。   薛妙妙用手遮了遮眼皮,愣神片刻,坐起来环顾着周遭陌生的环境。   手下床上铺着温软香芬的被褥,菱花锻的枕头和被面儿,一抬头,床帏上的流苏就扫到额头上。   她浑身一动,就散架一样的疼,尤其是一双手,十根指头现在连弯都弯不得了。   昨晚实在是劳累过度,竟然没有来得及监护产妇转醒,就累的昏了过去。   想来也是,从前在医院做手术,一个剖宫产至少要配三名医生,还不加巡回护士等等。   门被推开,有脚步声靠近。   清眉秀眼的小姑娘端了饭菜进来,小丫鬟模样,笑吟吟的,“薛大夫辛苦。”   薛妙妙问,“现下几时?秋桐可也在府上?”   丫鬟摆好饭菜汤羹,“巳时刚过,秋桐姑娘先回医馆去了。”   掀开被子下床,这一垂眸,薛妙妙猛地一惊,她反射性地双手紧紧握住领口,身上的衣服已是焕然一新,并非昨天穿来的那套棉布长衫!   手下丝滑柔软的料子,是娟白的色泽。   薛妙妙微微颤声问,“是姑娘替薛某更的衣?”   丫鬟掩袖一笑,“主子将薛大夫抱回房间时,满身是血污,就吩咐让奴婢拿件替换的衣裳,奴婢也不知谁换的。”   薛妙妙身子一歪,咚地一声磕在床柱上。   丫鬟连忙伸手去扶,“薛大夫可是病了?”   薛妙妙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颓然地坐在床边,脑袋发空,脸颊发胀。   没想到自己苦苦隐瞒的女儿身份,竟然就这么被人发现了…   枉费整日裹胸都勒出了於痕,身子什么的都被男人看光了!   紧紧捂住脸,只是想一想就觉得无比的后悔,何况对方还是个有妇之夫,都说喝酒误事,自己这一晕也晕的够了。   这么一想,心虚的很,就连抬眼看小丫鬟的眼神也怯怯的,生怕被人说三道四。   只是那小丫鬟毫无异样,临走前,“主子说请薛大夫饭毕,去书房找他。”   心中咯噔一声,简直要心如死灰。   悻悻地应了声,一顿饭吃的惴惴不安,也没尝出任何味道。   不断回想着小丫鬟的表情,薛妙妙放下筷子,怀着壮士断腕的悲壮心情往书房走去。   从他给自己仍然换上男装,还有丫鬟的言语上推断,卢公子应是还没有将自己的身份揭穿。   怎么说也是他家妻儿的救命恩人,应该不会告诉旁人…   越想越乱,站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戛然而开,傅明昭放大的俊脸出现在眼前。   吓得薛妙妙往后一缩,不敢和他对视。   “薛大夫辛苦了,主子在里面等你。”他说话时表情自然,没有不寻常的地方,薛妙妙这才绕过他往里走。   刚到门前,又被他拉住手臂,吓得她反射性地连忙甩开,傅明昭一头雾水,“昨天的事情…”   “你也知道了?!”薛妙妙惊恐状,难道卢公子…已经告诉了他?   傅明昭挑眉,“当然知道,薛大夫医术精湛,妙手回春救回母子两命,傅某正是要像强行挟持你来府之事道歉的。”   长松了口气,薛妙妙大无畏的摆摆手,“我很记仇的,不过这笔账就先记着吧。”   --   书房内光线透亮,窗明几净,只是一进屋就感到了一丝凉意。   原来这么冷的天气,这卢公子的书房竟没有点炭炉。   怀着忐忑又复杂的心情,薛妙妙正在想着怎么样和他商量,能替自己保守这个秘密。   “薛大夫可有歇息好?”玉质一般好听的声音低沉着从右面传来,她一回头,就看见了坐在书案前的卢公子。   今日,卢公子一身鹅灰色衣袍,发髻只用一根玉簪束住,显得十分闲适可亲,收敛起所有锋芒。   只是他一抬眼,眼底的冷冽登时穿透过来,掩藏不住。   薛妙妙此刻更是觉得这极其俊华的眼波,像是无处不在的飞刀,将自己削地四分五裂。   将领口往上提了提,薛妙妙这才慢吞吞地过来,“昨晚薛某失态,令夫人病情如何?”   卢公子打量着她,意味深长。   还记得昨天她满身血污,坚持笃然的质问自己时的神态,是一种柔韧而令人敬畏的高华。   仿佛世间已无所畏惧。   可下了手术台,她登时又变成了软糯温默的样子,用秋桐的话来说,就是令人很想欺负她…   “此次,的确要感谢薛大夫的精湛医术,令人钦佩敬服。”说话间,他在宣纸上书写的手轻巧一收,收住满纸苍劲。   “救人是我的职业所在,方便的话我需要见令夫人一面,术后事宜还未交代清楚,还有…”   话未说完,卢公子忽而从案前起身,缓步绕至身前,俯身凝过来。   胸如擂鼓,薛妙妙心一横,先发制人,“昨天的事情…事发突然…还请卢公子看在我替你妻儿治病的份上,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反正我很快就要离开清远,不想最后生出枝节。”   说到最后,颇有点无奈的情绪。   陆蘅淡然点头,“好,我答应你。”顿了顿又问,“薛大夫打算去何处?”   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陆蘅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无意中露出的笑容,和平时很不一样,就像面部的轮廓也不同了一般。   如释重负的薛妙妙,一扫方才阴霾,爽快答,“也许要去京城,多谢你!”   够仗义~   “昨夜换下的衣裳在哪,我得带回去清洗。”   陆蘅仍是波澜不惊地回答,“那位姑娘替你换下衣裳,已经带走了。”   原来是秋桐带走了…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你说是秋桐,给我换的?”薛妙妙再一次陷入新的漩涡,“丫鬟不是说,卢公子将我送回房的?”   陆蘅不置可否,讳莫如深。   意识到自己闹了大乌龙,薛妙妙只觉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且,等待她的是更严酷的考验。   若当真是卢公子也就罢了,秋桐那样藏不住事的性格,只怕过不了一天,怀庆堂薛大夫是女儿身的八卦就得传遍街头巷尾…   陆蘅若有所思,目光往下一滑,正好从她敞开的衣襟口里滑了进去,细白的肌肤上,隐隐有一方青紫色的痕迹闪过。   薛妙妙一抬头,就看到他微微变色的目光。   暗叫不好,来时来匆忙,岂料这衣衫太宽松,不合身,此时胸前和左边肩头有一片皮肤整个露了出来。   陆蘅缓缓抬起手,薛妙妙却先他一步捂住,跳开了一段距离,防备地望着他,“卢公子还有事么?我需要去看病人。”   陆蘅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示意。   薛妙妙回头一看,骤然被晃花了眼。   案台上一整盒金灿灿、黄橙橙的金锭子,闪闪散发着夺目的光辉。   “此是薛大夫的酬劳。” ------------ 17.[益母当归]错付 望着眼前的景象,薛妙妙的目光不由地一凝。   十枚金元宝摆放在红色丝缎铺就的锦盒里,无声地宣告着它们不菲的价值。   这样大的一笔数目,老百姓一辈子也赚不够。   但是并未有想象中的惊喜,薛妙妙的脸色却是猛地沉了下去。   一转头,清纯的眸低隐隐含着讥讽的意味,“薛某知道卢公子有钱有势,这一掷百金的阔绰,和手下强绑人来治病的气魄,同样令人叹服。”   吵架素来不是薛妙妙的强项,但是这一回,的确是令她非常的不高兴。   且不说什么医者父母心的大德大善的话来,有重症病人在前,若情况允许,即便是不收诊费,她也会义不容辞。   从前救济街坊,遇见穷人家的病人,她常常是自掏腰包买药医治。   但是,这次的情况却不同。   陆蘅垂了眼眸,淡淡扫过去,“昨日的事情,明昭有错在先,稍后让他亲自登门道歉,这些诊费是薛大夫辛苦应得的。”   攥在袖中的拳头,微微用力,薛妙妙缓缓上前,捻起两枚金元宝放入怀中,“为了救令夫人,我的确很辛苦,但是两枚就足够。因为你们这些人轻贱百姓,自以为是,就值这么多了!”   说完,鼓鼓的脸蛋因为气愤,还在轻轻颤抖,连带着秀致的眉眼都蕴含着嗔怒的意味。   抬步就要走,她又退了回来,扯了扯衣摆,“这名贵的衣衫,等我回去洗干净也会还回来的。”   陆蘅始终负手而立地看着她,不置一词,目光玩味却冷冽。   这让薛妙妙心中更是一团火气出不来,分明是他不对在先,可现在倒像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颇有骨气地一转身,身后终于有了回应。   陆蘅衣摆摇曳,又拿了一枚强势地放入她手中,“这些,是给薛大夫补身子用的,今晨送你回房的时候,委实有点太瘦弱了。”   “你…我…我才不需要补身子…”不知为何,当他提起昨晚的事情时,薛妙妙还是有些不自在,底气也弱了三分。   这个卢公子,简直是个大腹黑…自己言辞栗色了一通,却被他轻飘一语给堵了回去。   看着眼前少年变幻的脸色,陆蘅觉得自己好像对她的面容越来越认得清楚了。   这放在过去,简直是荒谬,记得从前麾下的副将助手,陆蘅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彻底将他们辨认清楚。   然而只是几面之缘,竟能记住她的面貌。   而且,这个少年的眼睛的确生的灵秀非凡。   薛妙妙自然不会要,转手就扔在桌上,再不和他多多理论,打算去看完产妇和新生儿就回去。   “这套衣衫很配你,穿着合身,不必还了,况且,我从不要别人碰过的东西。”   陆蘅的话从里面飘了出来,薛妙妙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跨过拱门离开。   --   雪已经化尽,元日接着来到,元日一过,就有了开春的气息。   自从剖宫产救了母子二人,如今也过去十多天。   当日回来,薛妙妙的担心终于没有印证,那晚秋桐也累得紧,只是匆匆替她将外衫换了,根本没有发现内有乾坤。   这秋桐大大咧咧的性子,倒是救了自己一回。   这厢两头事情都了结了,薛妙妙便开始着手整理行囊,这一次,应是再不会有外事干扰。   薛妙妙信守承诺,给了秋桐一锭金元宝,岂料秋桐看也不看,和她是一样气愤的表现,将那美人一家狠狠数落了一番,就连她素来倾心的傅明昭,此刻在她口中也便成了势力欺人的恶霸。   又拉着薛妙妙交代,说切不要再管卢家的事情。   但是冷静下来,一归一,二归二,卢公子虽然有错在先,她可以不原谅,但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本来就早产的婴儿,在古代落后的条件下,恢复需要极其悉心和专业的护理才行。   而且,这婴儿是自己千辛万苦抢救出来的,当薛妙妙第一次抱着他时,感受到在怀里柔软微弱的扭动,她还是做不到硬下心肠撒手不管。   婴儿瘦小,血运不济,过了两天黄疸就开始起了,鼻头和结膜都明显黄染。   在古代又称胎黄。   按常理,新生儿黄疸在七日时会达到高峰,而后逐渐消退,两周多的时间就该下去了。但这孩子却始终没有任何减退的意思,反而一日重过一日。   小便黄,舌苔厚,湿气聚于体内不散。   没有蓝光理疗,薛妙妙只好从中药着手,用茵陈栀子炖服喂着。   调配清热利湿的汤药,需按照婴儿的体重变化来酌量,如此一来,隔两日,她就会去卢宅一次,大约护理一个多时辰再走。   卢夫人因为失血过多,脸色一直惨白蜡黄,但好在调理补血的药材和食材足够,多日下来,已然养的康健,应无大碍。   除却每次交待护理要点,薛妙妙例行公事,几乎不和宛平他们多说一句。   卢夫人态度要比宛平好太多,话很少,对薛妙妙下的医嘱大都遵从,其间没有甚么不愉快的事情。   只是精神状况不太好,总是病西施一般靠在床榻中,抱抱孩子,或是坐在床边出神。   也许是身为女人的敏感,她总觉得,以卢夫人对卢公子一往情深的表现来看,对这个孩子似乎有些太过冷淡。   这倒是稀奇,哪个女人会不宝贝和心爱人生下的结晶呢?   委实是猜不透。   自那日之后,卢公子就没有再露面。   倒是傅明昭堵截过几回,向自己道歉云云,薛妙妙权当做没听见,自顾自地去照顾婴儿,和他划清界限。   惹得傅明昭十分不自在,怀愧于心,奈何薛妙妙连一句解释的话也不给他机会。   --   屋内有淡淡的奶香和体香混合的味道,陆蘅抬步走进去时,只是停在屏风外头,“寻本王来,时有何要事?”   如若不是看在她产子虚弱,陆蘅绝不会踏入西厢。   宛平和一干伺候的丫鬟抱了孩子去侧屋,一时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郎,你过来看看我可好?”徐娘子娇嫩嫩、柔怜怜的声音传来,再配上她妩媚楚楚的姿态,只怕这世间男人没有几个能抵得住。   “观情形,你休养得好多了,如此,本王便教人着手准备动身事宜。皇上在大明宫里已经拟好册封诏书,现如今你有皇子傍身,日后升迁指日可待。”   一阵逼仄的沉默之后,只闻揪心的裂帛之音从里面传来。   身着淡黄色锦襦的女子乌发散着,赤脚走到他面前,尽管苍白却美艳依然的脸容上,一行清泪滑到唇边,她整个人都在颤抖质问,“你既然无心于我,又为何…为何你当初要带我离开凤凰谷!”   陆蘅俯身望着她,粗粝的指端抹去那一滴泪水,“可后来,我给过你机会,是你选择了不回去。”   徐怜咬着唇,想要去握他的手,便被他冷淡地避开了。   “陆郎应该是知道,凤凰谷迷踪,可出不可进。何况自见君第一面伊始,我便认定了你,再也逃不过…但陆郎为何如此狠心薄情,竟将那晚伽罗湖之事,都忘了干净!”   徐怜纤柔的身子,如风中轻颤的花,依着屏风不住地颤抖。   往事翻覆,似乎又回到三年前,还是大将军的陆蘅率部下在东海上迷路,误入凤凰谷的那天。   东海多迷山,山中有谷名为凤凰。   凤凰谷为上古遗族,世代祖居,族中神女掌事,各个美貌绝色。   机缘巧合下,每隔数年,祭婆便会出谷寻觅人才俱佳的男子回谷借种,直到生下女儿为止,再潜放出谷。   而兰沧王陆蘅,就是在神女祭祀的当日,误打误撞入了迷谷。   凤凰谷历经数百年,分为两支脉,一为医脉,精通岐黄之术,一脉为蛊脉,精通种蛊解毒之术。   两脉分生,从无交集,只是每隔二十年,两脉皆要选出神女,交替掌理全族事务。   神女为刚满二八的处子,乃是族脉中样貌能力最为出众的女子。   当年,徐怜就是蛊脉中选出的神女,而陆蘅被祭婆看中,下了催欢散,依照祖训在伽罗湖畔共赴巫山。   岂料,当徐怜柔情蜜意,怀着少女萌动的芳心踏入伽罗湖时,陆蘅仍在催欢散的药力下苦苦隐忍。   情况很是异样。   她受过教导,对于男女之事懵懂,何况十几年来,从未见过比眼前人更优秀俊美的男子,如何令她不心动?   但就在将要欢好之时,他却猛地将自己制住,捆绑于马背上,率部下杀出了凤凰谷。   徐怜无比惊慌之余,更见他忍耐力惊人,竟能在催欢散的药力下突出重围!   而后一把山火烧毁了凤凰谷百里山木药草,徐怜身为人质,也无法再回谷中。   但出谷后不久,陆蘅却对她态度大变,再没有碰过一根指头。   然后,自己便被皇上看中…   陆蘅冷沉的话,将她从无尽的回忆中唤醒,“若没有一个结果,你可是不甘心?”   徐怜听不懂他的意思,却是本能地点头,“那晚时候,陆郎分明对我有情,为何会忽然就变心了…”   陆蘅凤眸将她锁住,出乎意料地,一把扯掉她右肩上的衣物,露出凝脂一片。   而蝴蝶骨上,赫然是一朵合欢花刺青。   合欢花,乃是蛊脉图腾,神女需要印刻在蝴蝶骨上,为身份象征。   她圆睁着一双迷茫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让她爱到刻骨的男人。   陆蘅的眼中忽有一丝缱绻迷离一闪即逝,他指尖靠近,却并不触碰。   仿佛那朵合欢花,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当晚伽罗湖,本王所遇见的女子的身上,不是合欢,而是一朵刺兰,本王是将你错认成了她,才带出了凤凰谷。”   陆蘅对人面目分辨不清,但那种馨香柔软和刺青,他却记得分明。   处在震惊中的徐怜,万念俱灰,颤抖的不可抑制,“陆郎是说…当晚在我之前,还有人去过伽罗湖?…不可能…那里,只有神女才能入内…”   陆蘅不带一丝情感地将她衣衫拉上去,“后来本王才探听出,刺兰为医脉印记。”   医脉蛊脉世代不相通!   只是,因为他的一时情迷意乱,竟然抓错了人。   已然三年,他不记得面貌,不记得样子,钉在身体里的骨钉还有一枚未取出,而四处打探没有头绪,并非凤凰谷之物。   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失去了线索。   后来清远遇见了怀庆堂的薛大夫,道是骨钉为友人赠予,又是男儿身,和凤凰谷无法关联。   那个柔白皎洁的女体,就成了每月的噩梦,阴魂不散。   绝望地捂住脸,徐怜顺着屏风滑落在地,一声声呜咽。   这教她如何接受残酷的真相…   “起来吧,养好身子,安心回大明宫做你的妃嫔,享受不尽的荣华宠爱。”陆蘅伸手去扶她,就在这当口上,门,从外面轻轻敲响。   薛妙妙和往常一样,提着药箱,一身棉衣,推开门,就看到了里面衣衫不整的两个人。   一个冷面,一个梨花带雨。   看到了如此香艳…的场面。   她尴尬地站在原地,连忙想要带上门出去,却被陆蘅一伸臂,插、在了两道门的中央。 ------------ 18. [益母当归]手段 而后微微用力,就将门重新打开,薛妙妙冷不防被震得身子不稳,蹬蹬两步就往台阶下栽倒过去。   然身子一晃,便感到后腰有道力量一扶,就将她左摇右晃的小身板给稳住了。   陆蘅出手迅速,一瞬间将那捞住。   浅浅的接触,他便松了手,俊华的冷面上仿佛比从前更阴沉了几分,薛妙妙一头雾水,不明白他眼底藏不住的浓厉是为哪般。   便猜测着是夫妻二人拌嘴闹别扭。   宛平已经将徐娘子扶进屋内去,不知为何,薛妙妙对于卢夫人总有种没由来的相惜之感,那种微妙的潜意识很奇特。   陆蘅连头也不回,任那美人哭的梨花带雨,丝毫未有怜惜之心,反而沉步走下台阶,“她和孩子的还需调理几日?”   “孩子的黄疸逐渐消退,不过五日大约就可以,产妇不能见风不能闷气,最好等够足月。”   “那便有劳薛大夫了。”   孩子是薛妙妙亲手接生的,多少有些感情,但奇怪的是,这孩子到现在都没有名字,连个小名儿也没起。   温煦的日光刺破寒凉,风中清爽的松枝味道被卷入鼻尖,薛妙妙搓了搓手开口,“今日是我最后一日来给令公子瞧病,之后几天的药剂已经提前开好,走前我会将方子交给宛平,如无要事,便不和卢公子道别了。”   陆蘅的脚步收了回来,依然是牙白色的长衫修身玉立,他问,“薛大夫这是要去建安都城?”   薛妙妙淡淡一笑,点点头。   一向少言寡语的他,难得追问,“建安离此地千里之遥,重山路远,薛大夫只身一人,可有雇好车马?”   薛妙妙只当是随意的攀谈,也没往心上去,如实地回答,“行李不多,一辆小车足矣。”   说话时,眼前少年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格外纤细,她时不时搓着手心儿,脸颊被寒风刮得红红两团红晕凝在梨涡上,唇红齿白,眉眼晶亮,煞是动人。   陆蘅心上竟蓦然一动,有种道不清的悸动忽闪而过。   见他迟迟不说话,薛妙妙被冻得舌尖儿都颤抖着,可卢公子竟然只是穿了薄薄的锦袍,还能一副沉稳如山的模样,当真是好体魄。   临上台阶前,薛妙妙想了想,正色道,“令夫人产子受尽磨难,月子里娠妇难免情思抑郁,卢公子应多体谅些。”   说完,也不理会他如何颜色,直径推门而入。   从刚才的场面,不难推断两人之前发生过激烈的争吵。   这会儿,婴儿放在侧屋温暖的小车里,卢夫人又病靥靥地半靠在床帏上。   泪痕未干的眸子望过来,忽然出声将薛妙妙唤住,“薛大夫医术高明,我有一事想要求教。”   隔着帷帘走过去,宛平在旁一双透着精明的眼眸,静静望着两人。   一霎的眼波扫过,薛妙妙忽然觉得主仆二人的情况不大对劲。   身为婢女的宛平,眼神不应该是那样锐利,不像是关切,倒更像是监视一般…   这一户人家,各处都透着怪异。   一方雪白的皓腕从里面伸了出来,“产后总觉身子乏力头脑晕胀,薛大夫看看脉象。我可是…可是中了蛊毒?”   一听蛊毒两个字,薛妙妙身子微微一怔,展颜笑道,“蛊毒一说多为杜撰,夫人产后切莫胡思乱想。乃是术中失血过多,贫血引起的症状,将气血补起来就好。”   薛妙妙简单号脉,她是典型的气血亏欠、血容量减少的细虚脉象。   “也许只是薛大夫不曾听闻,这世上奇事很多,又怎知没有蛊毒一事…”   薛妙妙只好一笑带过,卢夫人收回手也不再说话。   对着宛平交代了进补的要点,用生铁锅烧菜煮汤,多食新鲜肝脏,每样饭食中都要放红枣和阿胶。   之后,薛妙妙便去看孩子。   虽然黄疸有所消退,但是这孩子先天不足月,体质很弱,也不知道是不是卢夫人的奶水不合,婴儿一直拉肚子不停,食奶量少,夜间常哭闹不止。   这几日无事,薛妙妙便在药房里仔细回忆,加上药理学,依照儿科中医常用的健脾散方子,配制出一小瓷瓶的药沫粉。   白扁豆和鸡内金、白术一起炒干,再加上山药和少量牛黄,再放入点提味的香料,费了许多功夫才研制出这一瓶药来。   卧房内隐隐发出低声的争执,宛平似乎说了些什么,就听见呼啦啦杯盘器皿被打落一地的破碎声。   卢夫人压抑着啜泣声,断断续续,“当我不知你存的什么心思…还不是来监视我们母子…这骨血我不要也罢…”   薛妙妙本无意偷听,便连忙去到窗边,毕竟是他们家事。   只是那句话,回荡在耳边,为何卢夫人说是监视…监视什么?   不一会儿,卢夫人喂完奶,奶娘就抱过来喂药。刚煮好了健脾散,宛平却进来拦住她的手,“这药还请薛大夫先尝一口,不知婴孩可否能受得住。”   薛妙妙脸色一变,反问,“你是怕我在药中下毒?”   宛平毫不退让的目光投来,皮笑肉不笑,“哪里的话。”   胸膛中一阵翻涌,缓缓站起身来,薛妙妙猛地将瓷瓶搁在桌面上,“心中藏有怎样的龌龊,就会看见怎样的世界,这句话送给你!”   自己一番苦心替婴儿治病,却换来她如此恶意的揣测,薛妙妙气的浑身发抖,“这健脾散可通肠胃,止泻促消化,用不用是你们的事情,薛某这就告辞了。”   走到门前,她又想起来,将药方压在桌面上,“我不与你们一般见识,只是道不同,后会无期!”   --   白日里在卢家受了一肚子的气,薛妙妙只恨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连带着将那卢公子也列入宛平那一类之中。   但一想到就要离开了,便自我纾解了一番,便去驿馆里商议租赁马车的事宜。   谁知道,原本定好的马车,马商却陪着笑道,“这马车,不能租给薛大夫了,订金双倍奉还,望您海涵。”   薛妙妙仿佛是听错了,一再恳求,说多加租金,可马商却如何也不肯租给她。   事到临头,她没想到会突生变故,好不容易蹉跎到开春,竟然还是走不了!   一方受难,她并不气馁,又接连跑了好几家店铺询问,甚至是私人养的马,都打听了遍,一直到了晚上,跑遍了整个清远城,然而全部被拒绝…   薛妙妙拖着一身疲惫往回走,尽管街边的食铺里飘出阵阵香气,但她没有一丝胃口。   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一片空置的草场旁,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了半张脸。   没有马车,她就不能去建安。   正值郁闷之时,身后却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响。   她往旁边避开让路,谁知那马儿却缓缓停在身旁。   “薛大夫明日就要启程动身,怎地这会还在外面停留?”   薛妙妙讶异地抬起头,顺着健壮的马背,看到了上面风姿华然的主人。   竟然是卢公子。   颓然地笑了笑,又摇摇头,薛妙妙叹气,“也许又走不成了。”   只顾着沉浸在难过中的薛妙妙,没有察觉到陆蘅素来冷峻的面容上,唇畔一丝悄然划过的狡黠。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气势凛冽。   “如果薛大夫急需马车,我府上倒是有闲置的。” ------------ 19. [益母当归]同行 之后又补充一句,“我亦打算动身,恰好和薛大夫同路。”   薛妙妙这才抬头,眼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光亮,见他华鬓旁那道极细的疤痕在月色下更有几分凛然。   只是突然而来的希望,很快就被宛平今日过分的行为所浇灭。   笃定地摇摇头,拒绝了投来的橄榄枝,“卢公子家眷众多,我不便打扰,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陆蘅微微侧目,这小大夫人不高大,倒是很有骨气。   “听闻东郡四州,皆不太平,朝廷下令管制战马,家养的马匹亦在盘查之列。”   被他这么一说,更添沮丧。清远城在神州东土,一路向西,千百里翻山越岭,连过八城才能抵达建安都城。   薛妙妙随身带有山河图,路线已经拟好,其间不乏险峻要地,如无车马,寸步难行。   途中最大的城郡是为河间府,繁华富庶,更有东都的美名。   也就是冯国公府所在,正巧冯世子前些天差人送来喜谏,盛情邀请薛妙妙参加大婚盛典,婚期就定在下月。   “卢公子的好意心领了。”见她坚持拒绝,陆蘅亦不再勉强,拍了拍马肚,“可会御马?”   薛妙妙不明就里,摇摇头,陆蘅紧了紧鞍络,“鞋都磨破了,上来送你回医馆。”   经他这么一说,薛妙妙连忙低头,果然布鞋前头都磨花了,脚也当真酸疼。   犹豫间,陆蘅却不是个温吞性子,将她腰身一托再握着双臂一提,纤细的身板就被抽上了马背,她慌乱间连忙抓紧了缰绳。   陆蘅面不改色地牵起马,稳步往前走着,两人一路各自沉默,都没再开口。   薛妙妙看着他沉肃的侧颜,一时感慨萍水之交,皆为过客。   徒生了几分感悟。   月色荼蘼,气氛温静,薛妙妙轻轻颠簸在马背上,陆蘅一回头,就看见她略带淡笑的脸容,虽满是疲惫,却遮掩不住骨子里散发出的那份生机勃然。   就如同是坚韧的藤蔓,每到季节又会在顶端开出万分绚烂的花苞。   “你那方药畦,应是该收获了吧。”陆蘅静静问了一句。   薛妙妙点点头,说起药材来便有满满的成就感,“趁着天气好,收成颇丰,”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笑言,“倒是你找的那处蛇穴,现在都没有蛇的踪影,只怕都被你捕光了吧。”   医馆已经到了,薛妙妙避开他递来的手,艰难地爬下了马背。   站在门前昏黄的光影里,街市上人烟稀少,陆蘅一身萧索孑然,映着背后淡淡炊烟,仿佛俊颜上的棱角也被晕染成柔和一片。   不知为何,薛妙妙踏上台阶时,竟会有种离愁别绪在心头,一转身,卢公子牵着马,仍在原地。   摆摆手告别,“后会有期。”   凤眸含着万家灯火,穿透夜色,他声音沉琅,“其实那处并非蛇穴,我亦不是捕蛇人。你所见所闻,都并非是真相。人世险恶,弱肉强食,太单纯的人无法生存。”   薛妙妙依然是纯然的笑,“那又如何呢,如我这般草芥布衣,只求一个问心无愧就好。”   说完这番话,布衣青衫已经推门而入,留下一阵浅淡好闻的药香。   --   第二日,原本晴朗的天空,从晨起就下起了雨,春雨连绵。   怀庆堂医馆闭门一天,陶伯和秋桐一路送薛妙妙到城外驿站等车。   秋桐都是憋不住话的性子,一路上拉着薛妙妙仔细交代,生怕他在路上被人拐跑了似的。   瘦削的肩头上行囊沉沉,满当当都是器械药瓶,还是秋桐替他硬塞进了几套新衣裳。   城门外长亭街,三人看了看雾气缭绕的雨幕,心知此行必定艰难。   “运气好的话,每日能有几趟入京的车辆,你银子带够了么?”秋桐又替他检查了一番。   薛妙妙伸头向远处探看,过往车辆稀稀疏疏,一直等到傍晚,都没有去建安的。   “你们先回去吧,我再等等。”   秋桐不依,两人推辞间,却见缭绕的雨幕中,从远处渐有车马的声响传来。   越来越近。   木质沉稳的车架两马齐驱,车厢高阔,流苏垂悬,马上分别坐着小厮模样的开路,再往后看,薛妙妙等人更是开了眼界。   除却打头阵的,两旁亦有两列短打装束的武夫随车行走,又有三架同样质地上乘的轩车呼啦啦一路同行。   “这架势,这气派,必定是官贵人家!”秋桐好奇地打量着,直到浩浩荡荡的车队行至身前,便缓缓停下。   注目中,薛妙妙紧了紧肩上的背囊。   第二架轩车正停在薛妙妙面前,隔着重重雨丝,车帘被镶着翡翠石的剑柄挑开,陆蘅看着车下撑着油纸伞略显狼狈的少年,“上车吧,再晚些就上不得官道了。”   秋桐意外地惊喜,连忙攘了攘薛妙妙,“竟然是卢公子,你对他们家有恩,最好不过了!”   薛妙妙却执拗着不肯答应,因为她已然看到第三辆车内,从帘子里露出的宛平的面容。   陆蘅似乎猜中了她的心思,修韧的手指握剑摆了摆,薛妙妙靠近一步,就听他低低的声音传入耳畔,“你所救的母子二人,与我非亲非故,乃是受人之托。”   这一下,该轮到薛妙妙诧异。   回想到之前的一切,那美人竟然不是卢公子的妻子!   怎么可能…   “卢公子,他就托付给你啦!等日后到建安时,可要还给我们一个活蹦乱跳的薛妙才是!”   秋桐这边催促着,薛妙妙却问,“什么还给你们?”   陶伯这才开口,“怀庆堂本支正是在建安,乃是陶家祖传营生。如今天下安定,我打算料理一下事宜,就带秋桐去建安接管怀庆堂事务。”   意外之喜,秋桐将她推上车,圆圆的脸蛋笑着道别,“别磨蹭了,等我到了建安,咱们还要一起手术救人呢!”   陆蘅见时机差不多了,“不必有所顾虑,你与我同乘一车,车马费用加倍付给就是了。”   将行囊放入车中,薛妙妙却与车夫并坐在外面,辞别了秋桐和陶伯,生活了一年的清远小城,在无边春雨中彻底消失不见。   裹了一层棉外衫,有雨丝打在额头上,薛妙妙一回头,是傅明昭打马赶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身旁,“薛大夫进车里去吧,夜雨太凉。”   风雨交加,倔强的小脸只回给他一个沉默的侧颜,裹好外罩,薛妙妙索性就埋在蜷起的膝头,小憩一下。   车子微微颠颠簸簸,算是很平稳。   半个时辰,便过了一重关卡,按照山河图所指,很快就该到霍山驿站。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似乎是车轮卡了石头,猛地一停,薛妙妙连忙抓住栏杆。   此时,从车厢内传来卢公子的声音,“行囊摔破了,这些是什么东西?”   这一句话,登时就将薛妙妙震得清醒过来。   行囊里除了她最宝贝的手术器械和药材以外,还有两条裹胸布和月经带…!   陆蘅话音刚落,就见那道纤细的身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掀了帘子进来。   车内温软舒适,陆蘅一袭淡紫色蟒袍靠在右边,剑不离身,冷眼望过来。   待看见只是药瓶散出来时,薛妙妙一颗心才落了地,慢吞吞地捡拾着。   冷热这么一冲,便接连打了几个喷嚏,陆蘅垂着眸子,话语自然,丝毫没有刻意的挽留,只是道,“薛大夫就留在车内吧,夜路难行,你坐在外面恐会影响车夫驾车。”   不再分辨,薛妙妙抱着沉甸甸的行囊,坐在车厢的另一头,端端正正,用手捋着湿了的头发。   “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然你生病了,这里可没有大夫会诊治的。”   说这话时,其实陆蘅当真并未多想,他常年征战在外,何等的苦难没有受过?   军营里多是血气方刚的青壮年男子,莫说是换个外衣,即便是一同光膀子下水沐浴的事情,也是再寻常不过。   薛妙妙佯作无所谓地道,“只是头发湿了,身上无碍。”   “为何要去建安?”扫了眼她还在滴水的左颊。   薛妙妙抬眼和他对视了一触,轻描淡写,“去投奔亲戚,你呢?”   陆蘅抚了抚剑柄,“亦可算是投亲吧。”   薛妙妙不大相信,他这样的贵胄人家,还需要投奔什么亲戚?   联想到那位貌美如花的产妇,就登时想到还未满月的小婴儿,薛妙妙便问,“令公子赶路,要多加照拂,襁褓不宜过厚,否则更易伤风。”   沉了一沉,陆蘅只是道,“那并非我的妻儿。”   他再一次强调。   意识到自己的口误,薛妙妙刚想要改口,却一瞬间感到对面男人身上升腾而起的凛冽杀意。   只在瞬息之间,陆蘅出手极其迅速,一把握住她的肩,猛地往下按,将整个身子都按到他腿面上。   随之而来,一支寒铁冷箭嗖嗖地卷着寒风钉入薛妙妙原来所座的位置上! ------------ 20.[益母当归]受伤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端!   紧接着,数箭齐发,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扫射过来!   剧变来的太过突然,按在薛妙妙背上的手力道极大,从指腹上传来隐隐的肃杀之意,透过棉衫,似乎要渗入肌肤之中。   极其利落凛冽地将披风一旋,封住唯一的车窗。   与此同时,车辆已然剧烈晃动,傅明昭的喊声从外面传来,“有刺客,全力保驾!”   薛妙妙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腿面上,耳畔风声鹤唳,刀剑相接,处处皆是沉闷的厮杀,车厢外面的情况可想惨烈。   “待在车中,尽可能贴在底面上,千万莫要出去。”陆蘅阴沉的声音传入耳畔,薛妙妙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但见宝剑随白衣,旋身掠出了车厢,没入漆黑的夜色。   忽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后面的车厢中传出。   薛妙妙的心猛然一沉,果然,陌生而癫狂的声音四下而起,夹杂着刺耳的笑意,“那娃儿在这里,杀过去!”   周遭静了静,那些人如同见了血的猛兽,直冲着后面的车厢而去。   风雨将车帘猛地掀落,蜷缩在座位下的薛妙妙,看到了黑夜中混乱惨烈的战况。   唯有身处其中,才知道武侠小说里那些残酷的场面并非只是杜撰,现实只会更加血腥百倍!   夜雨凄狂…刀锋冷刃!   死死将行囊抵在胸前的要害部位,薛妙妙一动不敢动,视线所及,那一袭白衣执剑杀出一条血路,佛挡杀佛,起落间故有力拔千钧之势,勇猛无匹!   斩落在地的头颅顺着雨水,一直滚落到道旁的湖中。   而此刻,原本随车的家仆,皆是亮出兵器,混入战局厮杀,稳准狠厉,那训练有素的刀法,绝非寻常家丁。   就连风雨里都含着浓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鏖战片刻,已然是横尸满场!   忽然间,有白刃从头顶劈了下来,薛妙妙连忙就地一滚,不顾一切地滚下了车厢。   那人扑了空,仍是穷追不舍。   薛妙妙身材纤细,万分紧急时,灵光一闪,飞身扑向车轮下面。   刀刀劈在身后,刀刃重重刻入泥土,薛妙妙险过一关。   此时,守在婴儿车厢外的陆蘅,修长地身形攀附在车门外,以一种可攻可守的姿态,备战八方。   而那道目光扫过来,却看不清薛妙妙的身影。   “明昭,保护薛大夫。”他依然守在第三驾车厢前,但此时的薛妙妙早已不在车内。   傅明昭正率领一队人马,折返杀了回来。   一颗人头咕噜噜滚到了车轮下面,鲜血还在潺潺外冒,吓得薛妙妙连忙往旁边躲去,死死捉住车底的轴承,尽最大的可能保护住身体的重要器官。   傅明昭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似乎是在找自己,“人不见了!”   薛妙妙很想回应,但是又怕在此时暴露了位置,惹来祸患,只好踢了傅明昭小腿一下。   陆蘅眼波一寒,果然见车内空荡荡的,已经被铁箭刺成蜂窝!   又是一声尖叫,这一回,是徐娘子的声音!   薛妙妙从缝隙中,见陆蘅不知为何忽然离开了车厢,然而就是一瞬间,便被趁虚而入。   “陆郎救我…啊!”   万分惊恐的声音,在美人身上格外惹人怜惜,但这一嗓子,也足以激起男人的兽心。   远远一端,白衣飞身纵跃,直取人性命。   但首鼠两端难顾,疏忽中,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混乱中落在了地上。   就在薛妙妙眼前一米之外!纯然如纸的奶娃娃,还不知道正面对这如何险峻的形势。   宛平凄厉的叫喊声中,薛妙妙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爬出了车轮下,就在将要捉住的刹那,已然感到冷刃卷着寒风从后背扑来。   她不顾一切地拽住襁褓,按在身下,与此同时,后背一沉,有人扑了上来。   只闻闷哼一声,背上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陆蘅救下了徐娘子,剑起剑落,便将来人斩杀殆尽,而分身乏术之息,丈余外,是傅明昭飞身挡在薛妙妙身后,抱着她就地一滚,避开了来人。   激烈的厮杀之后,刺客一行人终于被全数诛灭,那些人头戴黄巾,装扮统一。   踏着满地铁箭碎骨,陆蘅行至身前,冲她伸出手,但却落了空。   薛妙妙小心翼翼地怀抱起惊吓过度的婴儿,转身对满身泥污的傅明昭点点头,“多谢了。”   傅明昭扶着车身站起来,素来不羁的脸容上皮气十足,“不知薛大夫可否能原谅傅某?”   惊心动魄的劫难之后,生死一线,回头想来,倒也释怀了些许。   宛平一身狼狈,手臂上的衣衫尽数被刺破,血迹斑斑,过来要抱婴儿。   徐娘子缓缓站在陆蘅身后,云鬓花斜,美人落难,也要比寻常人好看十分。   就在万籁俱静之时,原本躺在地上的尸首,忽然纵跃起身,冲着陆蘅胸口就是一剑刺来!   薛妙妙只觉得有巨大的力道将她推向远处,跌倒在地,再抬眼,竟见徐娘子扑过去,柔白的手臂替他挡下了一剑。   陆蘅反手扣住刺客脖颈,手指猛然一缩,那身子便如同破布一般扔在地上。   随车家丁,或者应该说是武夫,迅速在所有倒地的尸身上补上几刀,直到彻底肃清。   这种极其残酷的手段,直看的薛妙妙心惊。   “此地不宜久留,先出了这片山谷!”   陆蘅迟疑了一下,将徐娘子抱上了车,回头道,“还要劳烦薛大夫替她包扎一番。”   薛妙妙拿来药箱时,就见傅明昭在马背上颠簸的身子晃悠悠的,“你没事吧?”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很好,一夹马肚驱往前面探路,“大丈夫小伤算不得紧。”   徐娘子的伤势并不严重,因为手腕的玉镯挡了一下,只是划伤了小臂,落下一道两寸长的小口子。   细皮嫩肉的,伤口上的血就显得格外刺眼。   “方才多谢薛大夫出手相救,你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她略显虚弱地感激。   薛妙妙浑身湿淋淋的,裤腿上也满是泥污,手却是干净的,仔细给她处理伤口。   陆蘅眸光沉沉,平定气息,眼波却有意无意落在薛妙妙身上。   方才情急之下,两头难顾,只差分毫,就会要了他性命。   然而看到她险中抱起婴儿时澄澈的目光,忽然有了一丝愧疚之感。   幸好他平安无事。   陆蘅解开胸前罩衣,撕去断片,不经意露出一方金黄的内衬。   薛妙妙只是晃过一眼,那竟是名贵非凡的金丝甲!   金丝甲刀枪不入,可保性命,万金难求。   眼前看似寻常的卢公子,身上却有太多的谜团,尤其是经过方才一战,薛妙妙已然对他们的来路生了疑问。   “按时敷药,几日就无碍了。”   挑挑拣拣,找出对症的药瓶,薛妙妙交到徐娘子手中,独自回了车厢。   经过激烈的缠斗,车厢受损严重,急需要找个地方修缮一下。   前面就是霍山驿站,但若再坚持一个时辰,大约就能入霍州城,城中必定会有工匠铺子。   安顿好女眷,傅明昭嘱咐车队加紧路程,不到驿站休息,尽快入城。   薛妙妙揉着胀痛的脚踝,涂上红花浆,来回顺着踝骨揉搓。   车帘一起,有人进来。   那是荀草的清净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儿,薛妙妙没有抬头,只是不着痕迹地将裤管放下。   “方才之事,让薛大夫受惊了。”   薛妙妙缓缓抬起头,纯然的脸容上,神色凝重,她问,“卢公子究竟是何身份,竟会惹来黄巾军刺杀?”   黄巾军乃哀帝旧部余党,在各地集结死士,对抗新朝廷。   但素问黄巾军不杀百姓,不劫财物,只对官僚,意在扰乱政权。   陆蘅眉眼微亮,噙着冷冽的笑,“薛大夫好眼力。”   无声的对峙中,薛妙妙一字一句,“等到了霍州城,薛某便与卢公子告别了。”   到了现在,她若还猜不出卢公子和徐娘子大有来头的话,就太过迟钝了。   陆蘅只是淡淡一句,“届时再商议。”   薛妙妙有些气恼,“薛某的事情,似乎和卢公子并无干系。”   话音刚落,只听车外咕咚一声,沉闷地摔在地上。   掀起车帘,见原本驱马在前的傅明昭,竟然一头栽倒下来。   骤然回想起遇险时的情境,薛妙妙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袭来。   将蓑衣掀起来一看,赫然是一枚被斩断木柄的铁箭,插在右胸里。   深浅难辨!   有人上来想要拔动箭头,被薛妙妙连忙阻止。   胸外伤素来情况复杂,在未探明状况前,决不能轻举妄动。   “仰卧位先抬上车去,不要触动伤口。”薛妙妙慌乱中冷静下来吩咐。   抬上了车中,傅明昭的呼吸短而急促,口唇微微发紫,薛妙妙的表情越加凝重,“怎么能隐瞒病情…若在拖久了,堪有性命之忧!”   胸外伤最重要的便是抢救时间,而且,现在无法给纯氧,必须要更加争分夺秒!   傅明昭摆摆手,“本以为是小伤,不想拖累大家的行程。”   陆蘅按住他的手,“莫要多言,保存体力。不知薛大夫有何见解?”   望了一眼黑沉沉的雨幕,“病人的伤情刻不容缓,当务之急,唯有先入霍州城,只是将近子夜,守城那一关恐怕过不去。”   “无需担心,入城一关并非难事。”   语气如此桀骜。   说话间,薛妙妙一手按住傅明昭额头,另一手食指和大拇指按住下颌骨掰开,往下巴方向按。   陆蘅瞧了一眼这古怪的手法,眼神询问。   薛妙妙意味深长地看向他,“铁箭伤及肺腑,阻碍呼吸,需帮他保持呼吸道畅通,若再加重,便只有行人工呼吸的方法了。”   陆蘅疑惑,“何为人工呼吸?”   薛妙妙忽然生出了一丝促狭之心,却抱着无比真诚科学的态度道,“以口渡口,帮助他呼吸是也。”   陆蘅的表情有些不寻常,尤其是看到眼前的少年,再联想到他的话,忽然口舌有些干燥起来。   隐隐一丝悸动,压抑在雨夜中。   目光游弋过去,就见她高领上露出的一片肌肤,似有鲜红的血丝渗出。   薛妙妙握住傅明昭的伤口,生怕有一丝挪动,专心致志间,脖子上忽然一触。   陆蘅将净帕子按在她脖子上,“先处理伤口。”   薛妙妙微微一动,接手过来,避开他的触碰,“方才情况紧急,并未感觉到。”   原本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快马加鞭,缩短了一半。   城关入口时,原本并不放行,只见卢公子命家仆拿出去一枚腰牌。   不多时,竟顺利通行!   此时傅明昭还有意识,路上只能先用带来不多的消毒棉纱替他暂时敷住创口,避免张力性气胸的发生。   霍州城,同庆客栈内,店家哪里见过如此有气势的主儿,很快就安排好了上房。   薛妙妙丝毫没有耽搁,“麻烦店家准备两大坛子烧刀子,蒸锅两口,铜盆三个,可有困难?”   店小二连连点头应着,手脚麻利地去准备,这几位财神爷付了十两金子,就是包下整个客栈一晚上也足够了。   陆蘅拿着一列单子吩咐,“一刻钟之内,把上面所有东西找齐备,不管用什么手段。”   护卫雷厉风行地接过去,“是,王爷…”   话音落半,陆蘅眸光一寒,护卫连忙收住后半句。   回到布置好的卧房内,炉火上的蒸锅里咕嘟嘟煮沸着各色刀具镊钳,白生生冒着寒光。   这种精妙的工艺,世所罕见。   但环顾四周,薛妙妙却不见了踪影。   单子上要买来的各类棉纱布,麻布和布衣都准备齐妥,薛妙妙掐着时辰从外面进来。   轻巧的脚步踏着木板传来,寻声望去,此时的薛妙妙已经更衣完毕,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领子高高束起,映着月光,格外楚楚。   “抽空沐浴净了身子,东西周全了么?”   此时的薛妙妙,已经进入了状态。 ------------ 21. [仙鹤紫珠]良助 看着眼前卢公子已经换好了新裳,云灰色锦衣长衫,一身优雅闲适,如何也想象不到,他才经历过一场生死博弈。   清淡好闻的香气,褪去了满身血腥。   抓紧时间,将客房的床铺被巾都换成蒸煮过的,用烧酒将手术区域仔细消毒,随口道,“还需要卢公子找一名手脚利落的家仆过来帮忙。”   陆蘅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十分专注的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带着极是利落和沉静。   术业有专攻,在医术上面,陆蘅对薛妙妙的确很是赏识。   见他立着不动,便催促了一下,“手术事不宜迟,卢公子尽快选人过来才是。”   她平素柔软可欺的小脸上,渐渐挂上淡定沉稳的神态。   这是只有面对病人才会有的薛妙妙。   陆蘅扶了扶袖口,“此处正有人选。”   薛妙妙已经装备齐全,套上一尘不染的手术服,戴好手套,正给傅明昭下麻沸散,口罩上一汪清纯亮晶的眸子望过来,微微一挑,“此处?…你是说你?”   陆蘅扬了唇角,展开手臂,“薛大夫觉得我不能胜任么?”   并不像是玩笑。   薛妙妙心头一颤,不禁想起之前他取人性命毫不手软的场景,仍然心有余悸…   “这便定下了,薛大夫请吩咐。”陆蘅打定的注意,任何人也无法更改。   当换上手术行头之后,薛妙妙看着身旁玉树临风,却极具专业魅力的男人,那沉稳如山的气度,还真是很有外科医生的范儿。   短短几秒钟,她竟然不自主地脑补出了卢公子做手术的场面。   这样的祸水要是放在现代,必然是院草级别的!   虽然陆蘅第一次接触这些新奇大胆的实物,但薛妙妙不禁感慨,人和人的确不同,有些人生来就是上天的宠儿,譬如身边像模像样带好手套的男人。   那一双修韧有力的手,不拿手术刀真是暴殄天物…   术前准备完毕,薛妙妙在右,陆蘅在左,一高一低。   “现在起,所用的每一样器具都经过严格消毒,包括你我的手在内。”   陆蘅点点头。   手执剪刀,先将铁箭头周边区域灌洗几次,然后细致而迅速地剪去衣裳碎片。   陆蘅撕开傅明昭上身多余的衣衫,精壮的男体暴露在面前。   对于此,薛妙妙面不改色,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体,没有丝毫不适。   “先别动,我检查一下周围血管情况。”   弓下身子,忽而眼前一亮,再抬头,陆蘅举着灯烛靠过来,“这般视野会清晰些。”   没想到他竟如此细心。   而且他是脱了手套的,这无菌观念简直不能更赞!   将细碎的木屑剔除干净,用镊子一点一星地夹出来,薛妙妙手法细致,铁箭头斜着插、入右肺叶一寸许,口刃锋利,可见当时发力甚猛。   因为拖得时间有些久,视野出血略多,组织分离不清晰,恐并发血气胸。   微微舒了口气,一边灌洗一边分离,“但不幸中的万幸,箭头并未伤及动脉,若再往胸骨侧偏离一寸,就会进入肺门,那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如果穿了肺动脉,在这种条件下,只怕神仙也不敢保证能救得过来。   动作细而快,眼看已经分离清楚,陆蘅净了手,换上新手套,“下面可是该拔箭?”   薛妙妙握住半截箭头,活动度不是很好,蹙眉,“先开胸,视野清晰之后再拔,可以将创伤减少到最低。”   陆蘅沉了沉脸色,开胸他是没有做过,因为他出手皆是一击致命,开膛破肚倒是十分熟练。   不理会身旁人散发出的一丝森然,薛妙妙指挥道,“取煮沸烧酒来,浸润棉纱布擦拭此处。”   摸索了几下,确定了创口的位置,在第七、八肋骨之间。   五寸手术刀拿在眼前,陆蘅一瞬不瞬凝着她,军医治病他见过不少,但像眼前小大夫这么考究细致的,还是第一次。   这种精妙逻辑性极强的手术过程,她究竟是如何掌握的?仿佛对人体的每一个构造都了然于心。   很久以后,陆蘅问起她这个问题时,薛妙妙笑的神秘莫测,“王爷一定不知道世界上有本叫做《人体解剖学图谱》的神器~”   回到手术视野,只见她握刀稳定,形如执笔,毫不迟疑地顺着肌肉纹理横切下去。   里面暗红色的肺组织清晰地暴露出来,箭尖的位置明确无疑。   “两手分别勾住上下肋骨,往两边拉开。”   陆蘅稳了稳心思,“救人还是头一遭。”   男人的力气毕竟有天然的优势,和秋桐温柔的手法不同,陆蘅精准强悍地扒开,固定的非常稳当,双手丝毫不颤,这给薛妙妙取出箭头创造了极其有力的条件。   没有人能想到,令天下战栗的兰沧王,此时正在霍州城一家客栈里,给一个不知名的小大夫打下手。   更不会知道,他竟然甘之如饴。   当啷一声,铁箭头扔到铜盆中,外力一除去,鲜血便潺潺冒出。   迅速取来几枚血管钳,将出血最多的部位暂时夹闭。   露在眼前的肺组织,暗红色如同蜂窝状,随着呼吸起伏,因为左侧肺通气良好,生命体征问题不大。   “这个姿势,还需得坚持一会,我会尽快缝合。”薛妙妙和陆蘅交换了眼神,同时点点头。   陆蘅淡淡一个字,“好。”   因为离得极其,一个转身或者动作就会擦身而过,身量的差距存在,而薛妙妙又过于专注缝合创口,却不知自己的发髻时不时扫过陆蘅的下巴,挠的他轻飘飘的痒。   那发梢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   一瞬间的走神,手上的力道也顿了顿,肋骨往回缩了些许,便被薛妙妙严格指出。   到了这一步,什么胸膜几乎都分辨不清,根本不若书中所写的那般分明,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缝合恢复。   “好在是铁箭,创口齐平利落。”   飞针走线,肺组织基本处理完时,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   陆蘅终于被特赦可以松手,的确有些酸楚。   “做手术很辛苦,若累的话,可以去一旁歇会儿。”薛妙妙目光不离病灶,脸儿冲他的方向说话。   疲累?简直是笑话。   就在刚要开始绑定骨折的第八肋时,傅明昭的状况徒然出现了变化。   原本还算平稳的气息,骤然短促,中间会出现长长的一段窒息,然后如此循环。   嘴唇紫绀,胸腔起伏加速。   “这是缺氧的征兆!”   胸外伤第一护理要素,就建立通畅的呼吸道,充分给氧,百分百的纯氧。   暂时停下缝合事宜,薛妙妙举着灯烛走到头端,先机械搬开上下颌骨,用支架固定住,尽量将口唇张大,清理呼吸道。   但效果似乎不太明显。   “记得你在车中时说过,缺氧需进行人工呼吸?”陆蘅提醒的很是时候。   薛妙妙先是一愣,然后目光隐晦地望着他,直勾勾地带着别样的意味。   陆蘅眉心突突直跳,“你究竟如何打算?”   薛妙妙会心一笑,靠过来,“为了保全你的下属,卢公子应该不介意此等小事吧?” ------------ 22. [仙鹤紫珠]销魂 “我?”陆蘅难以置信地道。 薛妙妙极是认真地点点头,“你的身材高大,肺活量也比我大许多,做人工呼吸有优势。” 那无比真诚的眼神,陆蘅却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有过的退缩… 以口渡口这四个字回荡在脑海里,又看了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傅明昭。 眉眼冷然,薄唇抿成一线,“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僵持了片刻, 薛妙妙无奈地道,“还是我亲自来好了,你拿消毒过的敷料先按住创口吧。” 灯烛下,她的脸容白皙地透亮,那薄薄的肌肤,带着少年特有的年轻,吹弹可破。 黑亮的瞳仁,将整张脸点亮,变得鲜活起来。 这么细看之下,陆蘅忽然觉得薛大夫和自己第一次见她时,样貌有些不大一样。 当时眉毛粗粗,脸颊也并不十分白皙,除了一双眼睛遮盖不住。 原来,她一直都在刻意隐藏,而现如今,沐浴过后,来不及任何修饰,才会露出原本的面貌。 毛茸茸的头发晃在眼前,薛妙妙张开傅明昭的口,擦拭了几下,然后缓缓俯下、身去,柔软微红的小口,深吸了口气,鼓起双颊渐渐下移,对准了傅明昭紫绀的唇。 亲眼目睹如此场面,即便知道他是在救人,但陆蘅却打心底里生出了无比的抗拒。 就好像不想让任何人玷污了她这块纯白的美玉,即便是自己的亲信傅明昭。 这边薛妙妙一心记挂着病人,哪里知道对面的男人心里在做着如何激烈的挣扎。 就在两唇相接的前一瞬,陆蘅忽然伸手握住她的下巴,强迫地停了下来。 “还是我来比较合适。” 薛妙妙是有些看不懂他阴沉沉的眼眸是为何。 说话间快步走过来,陆蘅一手扶上她的肩头,“时辰紧迫,教我如何做。” “很简单,深吸一口气,用嘴包住病人的口部,用力吹进去,第一次要连续吹两次,然后松开,停顿片刻,重复如此,直到他的自主呼吸恢复。” 每分钟12次的频率最适宜。 陆蘅面色有疑惑,“还是薛大夫先来示范一下。” 薛妙妙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那你看清楚了,时间紧急。” 说着就要去低头,然后陆蘅却打断她的动作,自己坐在床沿,凤眸噙着微光,“就在我身上做,如此可以感受吹气的力度。” 而此时心思纯洁,一心想着救人的薛妙妙,根本没有多想,从前下急救时,男女老少人工呼吸是常有的事,每每过后,都觉得脑袋充血地发晕。 总归三人都是男子,这属于医学治病范畴,抱着科学的示教态度,薛妙妙一本正经地做示范,鼓起的小脸渐渐凑了过来。 这过程中长大这眼,手儿按住陆蘅的两颊,“就这样打开。” 陆蘅放在膝头的手,在手套下微微收紧,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触摸脸颊。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荒唐无比,为什么会有种想要触碰的欲、望。 薛妙妙歪着头,一双清纯的眼睛不夹尘垢,毫不迟疑地含住了他的唇,软软的两片蠕动着,艰难地全部包住。 就像是百蚁腐心,从骨子里都传出了酥麻。 陆蘅的身子紧紧绷了起来。 她气吐如兰,陆蘅只觉得那股微热的气息,从柔软无比的口唇上传入他的四肢百骸,打通了一路经络。 一口、两口,可他觉得非但没有补氧的充实感,反而有点缺氧的眩晕。 这极短却深的触碰,让他浑身感官都集中到一个濒临爆发的点上。 此是三年来,再没有过的感觉… 不知试了多少次,当年的催欢散撞上那女子给自己下的毒,催发了强烈的毒性,以至于面对环肥燕瘦的美人,他都丝毫无法产生欲念。 这边薛妙妙教学式的标准动作终于完成,用放开他,然后向身体另一侧吸气,完全没有发现陆蘅异样的神态。 “就是这样的节奏和力度,你比我力气大,应该做的更好。”她很快就离开了陆蘅的身体,不带一丝别样的意味,顺手搭上傅明昭的颈动脉探了探,轻盈迅速地回到手术区域,净手换器械,准备缝合胸壁,放置引流管。 然而,此时的陆蘅却是心不在焉。 那柔软的触感,就像是黏在了唇齿间,绵密如丝,挥之不去。 岂料,陆蘅缓缓起身,“我明白了该如何做,这就去传个最有力气的家仆过来。” 薛妙妙手上一顿,张大了眼抬头,早说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害我白白给你做示范…” 陆蘅抿了抿唇,挑了挑眉,“倒也不算白费。” 忍不住回味方才的滋味,幸好没有让她给傅明昭做。 但这种邪恶的念想,从心底里滋生出来,越发膨胀。 难道自己真的如外界传闻那般,对女人无法动情,却在不知不觉间,有了龙阳之癖?… 可面对其他男人,也不曾有过动念。 这突然的状况,让他陷入了深刻的纠结之中。 -- 深沉夜色之中,和抢救病人的紧迫形成鲜明对比,客栈尽头守卫森严的一间上房内,软香帐暖。 喂过奶的娃儿在襁褓中熟睡,宛平已经在隔壁卧房歇下。 净身沐浴过后的美人,身着烟罗罩衫,在点了炭炉的房间内,并不觉得冷。 徐怜目光幽幽,隔窗望了一眼,那边屋子内,正在替傅明昭治病,陆郎也始终没有出来。 那个薛大夫的医术,自己是领教过得,能在危急之时破腹取子,医术的确令人叹服。 坐回床榻之上,缓缓打开手中的桃木匣子,只可惜,薛大夫再厉害,也只会救人,并不懂得控制人命。 手中的桃木匣子精巧,只有手掌大小,上布满奇异的纹路,相传乃是凤凰谷蛊脉图腾,流传千年。 这东西,她一直贴身携带,就连宛平也从不知晓。 夜深寂静,依稀能听到不远处忙碌的动静。 徐怜眸光一凝,随着一阵奇异的幽香散发出来,银色的细长的虫体,顺着匣子的纹路爬上她的指尖,诡异而艳丽。 这便是她自小种养的蝶花蛊。 养蛊需要世间最毒的毒物相杀相食,四十九日之后留到最后的活物便为蛊。 然而凤凰谷的千年蛊术更为精纯,她们可以根据原始的蛊虫,提炼出符合需要的各类凝蛊。 徐怜的蝶花蛊,是将最厉害的毒蝶王蛊和百种奇花、千中药草养在一罐,聚日月精华,历时数年才育出的品种,极为上乘。 放在手臂上,银色的蛊虫顺着脉络,爬上了那道替陆郎挡刀落下的伤疤上。 伴随着极细微的疼感,银色的蛊虫埋入肌肤之中,忽进忽出。 不一会儿,原本两寸长的疤痕,就已经变得极其浅淡,看不出来。 蝶花蛊还停留在手臂上,徐怜轻轻挪动身子,将里衣掀起,露出平坦的小腹。 当初剖宫产留下的绳子般凹凸不平的伤疤,此刻也消平了大半,只剩下一道细痕。 银色的蛊虫轻车熟路地钻入小腹上的伤疤中。 夜半,宛平进来探视,只觉得满屋异香,见床榻上的母子二人安稳睡着,才放了心。 另一端也有了动静,薛大夫带着一干仆从,正在清理现场,换下来带血的衣衫被单等等,都要送下去清洗。 而兰沧王亦从房内走了出来,宛平想不通,这个小大夫究竟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让兰沧王替他当助手? 只是薛大夫的手术器具,从来不允许任何人碰。 -- 在霍州城已经住了三日,当日傅明昭清醒过来时,就见薛妙妙和陆蘅同时站在床边。 而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冗长的好梦,睡得沉沉舒服。 麻沸散中的曼陀罗花,具有致欣快的效用,经过麻醉后的病人,非但没有痛觉,还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幻觉。 然后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裸、露的胸膛,包好纱布的伤口上面,竟然留了一根羊皮软管,就从身体里面接了出来。 心头一跳,含着浓浓的疑惑,他不敢乱动,小心翼翼地顺着软管往下看,那软管的另一头垂到床下,正埋在一盆水中。 后来薛妙妙只是简单给他解释,怕胸膜损伤产生血气胸,术后才置放的引流管。 当然,她没有告诉傅明昭,此还有个书面名字,叫做闭式引流术。 傅明昭在床上躺了三日,除了胸部微微疼痛之外,一切都恢复的很好。常年征战在外,忍耐力的确超乎常人。 第三天晚上,薛妙妙准时过来拆管子,消毒过后,仔细缝合住开口端,又将他扶着坐起来,打算在这里观察片刻。 傅明昭享受着薛妙妙的关照,再见她似乎不再计较从前那出往事,心下便畅快起来,想来这伤受的也是值当。 从前在军营中见过受箭伤的士兵,大多数都会留下不同程度的后遗症,甚至感染而亡,但自己不但状况恢复的稳定,就连胸口的伤疤都被缝合的细致规整。 手术后,陆蘅似乎一直很忙,不见人影,唯有一次来探视傅明昭时遇见过,仍是冷然地让人不敢靠近。 傅明昭多次提议,说可以启程,或者留自己在霍州城内,莫要耽搁。 但陆蘅对此没有表态过,只说让他安心休养,其余的事情不必操劳。 然而细心地薛妙妙发现,自从他们来的第二天起,城中的卫兵就多了起来,偶然听市井街坊说起,城外有兵马集结,不知因何。 傅明昭的胸外伤,需要平卧护理大约七日,替他叩诊检查,患区清音,应无大碍。 “因为存在肋骨骨折,所以你途中不能骑马,需改为乘车。”她端来消炎药汤。 傅明昭躺在床上,精神头已经恢复,只是微微一动就会牵扯到伤口,“总是受恩于薛大夫,这份人情是要欠下了。” 薛妙妙替他换好药,打上绳结,“这本就是我的职业,况且卢公子出手阔绰,你算不上欠我什么。” 一提到卢公子,傅明昭的脸色有微微的异样,“主上性情偏冷,不喜欢有人打扰,尤其是那母子二人,薛大夫尽量不要多有瓜葛。” 这些话,傅明昭的确是实心实意,但目前还不能点透身份。 薛妙妙不再多说,一双清纯的眸子垂了垂,“消炎和止血化瘀的药米分,是从清远带来的,路上还毁掉了许多,不够用了。” 傅明昭明白她言下之意,这些天同庆客栈被他们包下,看守严密,出入都有人负责盘查。 想了想,将腰牌塞到她手中,“我信得过薛大夫为人,但最好一次买够,速去速回。” 看了看那枚状如柳叶的令牌,上面除了刻有傅字,别无其他。 真诚的和软一笑,傅明昭却总觉得心中仿佛有些对不住他。 但,既然薛妙是兰沧王要用的人,所以也只能认命,以他的能耐,绝对不是陆蘅的对手。 除非有朝一日,他失去了作用。 握住这难得的机会,薛妙妙自然不会浪费。 手术的第二天,薛妙妙其实找过卢公子,但他似乎很忙,见上一面不容易。 她简单表达了自己处理完傅明昭的病情,就要告别的意愿,岂料卢公子却没有任何理由,就拒绝了。 而且,薛妙妙发现自己和他摊牌简直是鸡同鸭讲,这个男人习惯了掌控一切。 这些天被禁锢在客栈里,她不再提及分道扬镳之事,却私下里找伙计详细打听过,大致绘出一张城内地图,上面圈出了包括医馆、酒肆、街道、城门等各个位置点。 傅明昭的令牌果然管用,她揣着图纸悄声溜了出去。 霍州城规模中等,比清远繁华富庶一些,街市巷陌交错,她费了番功夫才找到另一家不起眼的小客舍。 回到客栈时,还未到晚膳时辰,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 不料薛妙妙刚上到第二层楼梯转角,便感到身前光影一暗,高大的身影投射下来。 再抬头,卢公子覆在阴影里的俊颜缓缓现出来,“薛大夫去了何处,时辰有些久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含在话语里的气势却有些逼人。 带着软软的笑意,薛妙妙提了提手中药袋子,“药用完了,傅公子的伤不能停药,这便去医馆里买了些。不过,第一次来霍州城,打听了好久才寻到。” 她边说边走上楼梯,小心翼翼地从他身旁穿过去,尽量避免过多说话,以免暴露自己的心虚。 眼看就要蒙混过关之时,陆蘅忽然侧过身子,横挡住了她的去路。 站着不动,他便道,“还要劳烦薛大夫再跑一趟医馆。” 薛妙妙疑惑,“药我都备齐了。” 递过去一袋银子,“要上等精纯的朱砂四两,天黑之前要回来。” 薛妙妙想了想,只好转身要走,却又被他叫住,“买来之后交给傅明昭,不必来我房间。” -- 霍州城有专营的药铺,虽然绕了几圈弯子,但总归是买到了朱砂米分。 犹记得很久之前,傅明昭来药铺买过此物。 只听闻过天子诸侯喜炼食丹药,对于朱砂等物趋之若鹜,市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就说手中这轻轻的四两,就花费了二十两银子。 但看卢公子清华肃厉的模样,并不像是沉溺于炼丹求仙之人。 客栈里安安静静的,傅明昭正被婢女伺候着喂饭,卢公子虽然随行带有几名婢女,但奇怪的是,从未见过他让人侍候过。 一见到朱砂,傅明昭立刻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饭也顾不得用,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薛妙妙一蹙眉,登时制止,“你伤口未愈,肋骨损伤,不能走动!” 傅明昭仍是不听,只道去去就好。 薛妙妙也生气了,病人不遵医嘱,大大不利于术后恢复,“你若再一意孤行,就不管你了。” 果然,傅明昭停下了动作,犹豫了半天,才道,“如此,只有劳烦薛大夫将朱砂送到主上房间去,切记不要久留,就放在一进门的桌案上就走。” 这主仆二人神神秘秘地,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不管是什么药,薛妙妙并不打算窥探,按照他的托付送到就好。 房门外家丁见是薛大夫,就让开了,先是敲了敲门,无人回应。 轻轻推开,卢公子住的是上房套间,室内一片昏暗,一丝光亮也没有。 她一进去,家丁就立刻将门紧闭起来,闷地一声,让薛妙妙更觉古怪。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的眼睛猛一下子不适应黑暗,一面端着朱砂,一面碎步移动着步伐。 摸了许久,腿上一疼,却是碰上了木凳。 这卢公子究竟在搞什么鬼…薛妙妙暗自腹诽,只好绕过去,往前面摸。 却不知黑暗中,一双浓烈的凤眸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绕过去,却没有摸到桌案,薛妙妙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卢公子可在房内?” 问了一句,没有回应。 正在走着,头顶上的帷幔忽然落了下来,勾住了她的发箍,吓得薛妙妙一挣扎,这一挣扎之下,脚下似乎又绊倒了什么东西。 慌乱间歪歪斜斜,一下子就栽倒前面。 她连忙用双手去撑,岂料这一撑之下,手掌心竟触硬邦邦而有韧性的东西。 薛妙妙下意识地用手捏了几下,然而头顶上却蓦然传来冷森的声音,“谁允许你进来的?” 与此同时,腰间也被一双有力的手给猛然握住。 ------------ 23. [仙鹤紫珠]迷乱 听出来了,这正是卢公子的声音。 但这声音低沉沙哑中带着几分酷厉,和平时的冷然如玉极不相同… “这是你要的朱砂,他有伤在身我替他送过来…”薛妙妙连忙要挣扎着起来,但腰间的力道越发禁锢,好在穿着厚厚的棉服,感受不到只属于女子才有的柔软腰线。 陆蘅此刻一团赤火炙烤着,从左腰处传来的亢奋,顺着浑身经络蔓延。 薛妙妙也感觉出了他的不寻常,因为身、下的人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胸前肌肉纠结着,因为四周安静,静的可以听到他喉中辛苦隐忍的低吟。 暗黑中,这种姿势,身为一个妙龄女子,薛妙妙当然隐隐有所预感。 虽然自己上一辈子一路读到博士,然后跟着导师上临床,将前半辈子都献给了伟大的医学事业,但这点男女自觉性还是有的… 没吃过什么肉,还能没见过什么跑么? 此时此刻的男人,这种暧昧迷离的反应,绝不是正常的状态… “别动…”陆蘅极为痛苦地发出两个音节。 从前毒发时,都极是服用朱砂做药引,而且身处闭室,那种烈火焚心的冲击才能被勉强抑制住。 而如今,正值最痛苦难耐的时候,痛苦中有夹杂着难以言明的欣快感… 薛妙妙自然不敢乱动,她不想做爆发点上的□□,而且腰上的力道很大,仿佛要将她捏碎了。 这个时候,稳定住他的情绪至关重要。 定了定神,将手臂抵在两人中间,尽最大可能避免肢体接触,“好,我不动。” 她声音刻意地粗了几分,气势上不能输。 两人博弈一般,都扭着劲不松开。 似是安抚,她轻描淡写地询问,“卢公子若是哪里不舒服,我可以替你对症下药。” 此刻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眼前是卢公子俊刻如雕般的下巴,往上一寸,薄唇紧抿,再向上… 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眸子。 薛妙妙被那要将人吃拆入腹的目光烫地猛然一抖。 这气势上面,不禁泄了气,自己差卢公子弱的不是一点点… 还是老老实实走亲民路线比较好。 仍然是冷森森的低沉,“不需要你的诊治。” 薛妙妙一听,正和所意,双腿尝试着曲起来,往一旁挪动。 眼看就要脱离魔爪之时,原本已经松下来的手忽地收紧,这一次,几乎捏在她的髋骨上。 疼地她嘶地倒抽了口凉气。 “你这人下手怎么这样重…就不能好好说话么!”她抓住陆蘅的手,用力扳开,凉凉软软的手指,对于毒发时的男人,更是一剂猛药! 陆蘅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忍耐,将要到极限,他松了松手指,“帮我将朱砂米分化开,桌面上有冷水…” 如蒙大赦,薛妙妙几乎是从他身上弹了起来,连忙将衣衫整理好。 望了一眼门外守着的家仆,整了整略显凌乱的束发,只好按照他的指示去做。 赤红色的朱砂米分,散发着异样的气味。 冷水,朱砂,再联想到刚才触碰到他时,身上竟然只穿了薄薄的一层丝缎衣裳,而且,在清远城时,天寒地冻的冬日,卢公子的书房内,也不点炭炉…… 脑中搜索片刻,不禁心惊。 素闻古时魏晋盛行寒食散,在士族中广为流传,尤其为风雅所好。 往严重处说,寒食散相当于古时的轻量毒品,能使人心智开朗,体力强健,消除百病。 实则,皆是为了济其色、欲。 而朱砂,正是这寒食散其中的一味成分。 相传寒食散食之,需吃冷食,冷浴,衣衫轻薄,可不正符合了卢公子目前的状况? 但薛妙妙也知道,单纯的朱砂分量适当可以入药,并不会像寒食散那般具有成瘾性,且有压制毒性的效力。 缓缓捻起些许,化入瓷杯中去,她仍在思索,卢公子究竟是为何擅自服用朱砂… “需要多少剂量?”她转头问。 隔着棉服的身子,显得格外纤瘦,此时背对着陆蘅,黑暗中涌动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 陆蘅正在失控的高峰之上,只觉得一看到薛妙妙,就会想起那日对傅明昭施行手术时,她所示范的人工呼吸… 温软的唇,轻吐的气息,那些缭绕不散的触碰,偏偏他丝毫不自知,一派澄澈清纯,满怀只装了下医者仁心,相较之下,陆蘅更觉得自己内心的暗黑不可告人。 殊不知当时,已经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明明觉得不可思议,却依然忘不了那种滋味。 就好似…好似三年前在凤凰谷伽罗湖边,被那个沐浴中毫无知觉,美丽鲜嫩的女子所吸引,无法自持。 何其相同的场景,但这次的目标却换成了个清俊的少年,还是一个多次为身边人治病救命的大夫。 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天人交战,以至于薛妙妙问他时,他只是沉声说了句,“你大约放就好。” 黑暗中,时不时有丝丝的星光从侧窗里流泻下来。 屋子里只有薛妙妙轻轻的脚步声,摩擦在地面上的沙沙声响。 当她端着瓷杯过来时,卢公子已经不在藤椅中,极力凝聚着视力,往旁边看去。 “在你的右手边,进来…” 陆蘅的目光在暗中灼灼如炬,常年在外征战,练就了耳聪目明的过人本领。 而此刻,在他的眼中,薛妙妙就想一只不该闯入围场的猎物,浑身都散发着让他想要捕捉的气息。 一步一步,那道身影越发近了,她脸上还带着茫然和疑惑,就是这种眼神… “你还好吧?”薛妙妙已经浑然不知自己的处境,“状况不太稳定,服完药睡上一觉会好些。” 半倚在床榻上的卢公子没有回应。 出于职业本能,薛妙妙对他的病情也十分好奇,本来想说些等他神智清醒些再来看诊的话,联想到他的表现,薛妙妙抿抿嘴,终是咽回肚子里去。 说出来也是自讨没趣,想来他难受的紧了,自然会求医。 将瓷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出于礼貌道,“那便不打扰你了。” 放下这句话,卢公子依然没有回应。 薛妙妙摸索着路径往外走,想来他应是睡过去了。 没走几步,就又被垂落的帷幔扫在头发上,就在她分心之时,却似乎听到身后有沉沉的脚步声响起。 回头的瞬间,身子便被人从后面猛力抱住,带着侵袭性的姿态将她牢牢锢住! 若说方才的意外的话,那么现在的举动,已然触动了薛妙妙的忍受底线。 “还请卢公子自重…”她挣扎了几下,丝毫不起作用,再看外面人影走动,不禁想起了从前电视剧中最恶俗的片段,但就在她准备开口说话前,身后人却将她猛地扳了过来,冷森浓厉的凤眸将她牢牢锁住,里面透出的欲、望掩饰不住。 当欲念跳脱了理智的束缚,陆蘅现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而且他从来皆是行必果之人,下一刻,便狠狠地印上了他的唇。 薛妙妙只觉得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炸的她浑身颤抖… 尽管方才知道他怀有心思,但当真这样做了,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处境。 凉薄的唇,极具侵袭性地将她完全含住,不留一丝缝隙。 她挣扎,便被抵在梁柱上,那双手又按在了腰间,将她禁锢成不可退缩的姿势。 原来一直在心里男神一样的卢公子,竟然是弯的… 他喜欢男人! 薛妙妙处在震惊中不能消化这个重磅炸弹,而同时,辗转在唇上的力道渐渐开始加大,唇齿啃噬过她的每一寸,就像是要榨取干净她的所有。 这情形,简直太过疯狂… 身后的木质梁柱被压的吱吱作响,似乎不能承受两个人的力量。 见她死死咬住唇不松开,陆蘅一旦尝过,自然是不会轻易罢休,腾出一只手捏起她的双颊,薛妙妙便被迫张开嘴,瞬间就被趁虚而入。 虽然她身为女人,但卢公子所认识的薛妙是个男儿身! 他这样做,分明就是性取向有了极大的问题… 怪不得,那徐娘子娇花一样的容貌,竟然得不到他半分的怜惜。 原来人家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双手护在胸前,薛妙妙心中正在挣扎,是不是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众揭穿自己是女人,就可以避免所有祸事? 但如此一来,自己苦苦隐瞒的身份就荡然不保,如何能甘心。 而且,这场面,简直太过尴尬。 这边陆蘅却被心火撩的欲罢不能,从前不论是美人还是男子,自己从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 就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缘由,只知道想要的是眼前的人,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薛妙本身。 若说薛妙妙在学习方面是从小到大所向披靡的学霸,那么在男女之事方面就是一渣到底的菜鸟。 完全不是面前男人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被他吻地浑身发昏,方寸大乱,只能胡乱地挣扎。 粗喘着放开她的唇,陆蘅气息起伏,从后面握住她的脖子,低头将系扣咬掉,嗓音沙哑,“莫怕,别慌…” 其实轻薄男人,陆蘅也是三十年来头一遭,但此刻那双清纯的含着微微亮光的眸子,无异于火上浇油。 薛妙妙自然不会妥协,死死守住领口,如果高领被打开,那么陆蘅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喉结… 对于生死救治,薛妙妙都没有过半分害怕,但是卢公子的举动的确是吓到她了。 急的眼泪就要不争气的落下。 仍然封住她唇的男人,似乎尝到了咸咸的味道,将目光上移,终于恢复了一丝丝的理智。 四目相触的瞬间,薛妙妙一双眸子楚楚可怜,成功地吸引了她的目光。 然而,右腿却暗自绷紧,趁他目光虚无缥缈之时,用力屈膝,顶在了他的要害之上。 想不到他会有此一举,陆蘅本能地往后退,这一退,就给了薛妙妙足够的逃脱机会。 闷哼一声,陆蘅伸手,只扯到了她的袖角,嘶啦一声就扯下一片,但人,已经跑出了房间。 也不管撞到了多少桌椅,守在门外的家仆就见里面叮当一阵响动,门猛地打开,薛大夫略显凌乱的走了出来。 薛妙妙整理好情绪,尽量镇定地离开了楼层的尽头。 还好,卢公子没有跟出来。 行至转角处,却迎面碰上了宛平和她搀扶着的徐娘子。 猛地一惊,薛妙妙掩饰住心虚,宛平微微侧过目光,“薛大夫的嘴唇上怎地破了皮?” 这一说,登时又勾起了方才那些不堪的画面。 他当真是下手没个轻重,竟然将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 用手背抹了一把,果然见血,“上楼时跌了一跤,磕破了不打紧,我回去上上药就好。” 寻了个借口,就打算绕过去,岂料宛平又道,“仿佛见薛大夫是从那头出来的,怎么是上楼时磕破的?” 宛平心思之缜密,让薛妙妙这种不善于找借口说谎话的人,拿她无法。 “何必咬文嚼字呢?”她刻意走过去,不再和她们多言,倒是徐怜语气柔柔,微微颔首,“我那里有上好的药膏,能消除疤痕,一会儿给薛大夫送过去。” 这美人温柔体贴,薛妙妙心中竟然生出了丝不忍心。 却不知你心心念念的陆郎,人家喜欢男人… -- 一晚上睡得混混沌沌,薛妙妙辗转难眠,身上唇上到处都是他那荀草一样的气息,怎么洗也洗不掉似的。 半夜里,为了抹去那段不愉快的事情,她索性就秉烛夜读,翻开随身携带的厚厚的书册,上面已经整洁地书写了十几页。 图文并茂,皆是她所遇见的病例记录,以及用药诊疗方案。 一旁行间,还有一些治疗护理要点的批注,十分考究。 还有一本略薄些的册子,里面记载的是所有用药的种类,包括目前医书有记载的,和自己摸索出来的,按照疗效分类规整。 即便是来到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毕生所学,薛妙妙自然不想丢下。 将傅明昭这例胸部穿透伤仔细结尾,又加了些个人治疗心德。 只有专注于医书时,她才能将那些事情暂时忘掉,只可惜,有些事情并非她所能掌控。 夜深了,不知是几更天。 门却从外面敲响了几声,薛妙妙登时提着气,不回应。 僵持了片刻,门外那道如玉质好听的声音传来,“你先打开门。” 薛妙妙捂着耳朵,趴在书桌上,当做没听到,左右门被反锁上了,她不信卢公子会众目睽睽之下,砸开门进来。 “我知道你未曾睡下。”又停了片刻,隔着木门,依稀能看到他高挺的身影。 薛妙妙坚持不说话,两人就这么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我知道你在听,”陆蘅音色清冷,想来已经从混沌之中恢复,“方才…乃是迷心混乱,薛大夫权当做一切不曾发生过吧。” 说完这句话,那道身影顿了顿,便离开了。 良久,薛妙妙才缓过神来,却觉得仿佛有一团气闷在胸前,十分不畅快。 想来想去,她趴在窗台上,拨弄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草,自我纾解,“反正就要摆脱你们了,才懒得猜你们这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吹了会儿夜风,正打算关窗睡觉,却冷不丁从对面的窗户里飘来轻声的谈话。 那屋子好像是徐美人的。 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宛平的声音再一次传入耳中。 “娘娘,陛下已经派人来接您和殿下回建安,就在这两日…” 半空中的手,骤然僵住。 娘娘…陛下?! 薛妙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尊贵的称呼,在古代等级森严的社会,岂可随意叫唤? 那是会能引来杀身之祸的。 她紧接着听下去,对话的内容隐隐约约,但同样的,再一次听到“娘娘”这个称谓。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徐美人,她竟然是皇帝的女人! 接连而至的消息,令她应接不暇。 捂住狂乱跳动的胸口,薛妙妙惊出一身冷汗,自己大胆施行剖宫产救下的母子,竟会是皇族血脉。 若当日有差池,就是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怪不得…傅明昭会如此吞吞吐吐,怪不得…那宛平虽身为奴婢,却如此嚣张跋扈。 薛妙妙下意识地摸摸脖子,喉头一阵紧缩。 恰此时,对面的窗户也推开了。 薛妙妙反应快,猛然往下一蹲,缩在墙角里。 若这美人是后宫妃嫔,那么卢公子必然是护送她们的侍卫。 这皇宫,果然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区区侍卫都能如此出色霸气。 想了想,好像何处不对,皇上的妃嫔对一个侍卫生了情? 贵圈…实在是太乱了! ------------ 24.[仙鹤紫珠]交锋 在霍州城停留了几日,已是计划之外,时间并不宽裕。 自从那晚的事情之后,薛妙妙一直有意识地避着卢公子一行人,除了每日按时替傅明昭换药之外,用饭起居都在自己房中,完全不像平日里开朗的做派。 傅明昭看出了古怪,问她缘由,薛妙妙就借口说在客栈闷久了,不舒服,傅明昭便宽慰道,说是明日就将启程,却不知道她心里面究竟是存了何种心思。 晨起一早,桌上送来的粥饭还没吃一口,却有店伙计来传话。 薛妙妙想了想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好在自己和卢公子的房间隔得很远,这几天她几乎不出房门,倒也没遇见。 那暗黑中放肆禁、忌的纠缠,还有身上淡淡的气味,仿佛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一次意外,无疑更坚定了她要逃离的念头。 客房在三层,二层左面设有宽敞舒适的雅舍,四下镂花垂帘,窗明几净,给有钱的客人提供了环境优雅的品茗谈话之处。 薛妙妙慢吞吞地进去,再抬头,就见一旁的藤花软靠里面,正是徐娘子。 美人微微斜靠,绯色的织锦云纹长裙衬得身段婀娜,宛平则抱着孩子,慢悠悠晃着在厅中来回走动,眼眸却是不离薛妙妙。 不禁松了口气,原来是自己会错意,并非是卢公子邀请… 从前不知道徐娘子身份,只将她当做寻常妇人,最多是官贵人家的夫人,但是如今面对着宫廷妃嫔,只这位分,就能将她这小小草民给压得死死的。 好在薛妙妙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不愿意多有交集。 “听口音,薛大夫并不像是建安人氏,”徐娘子柔柔地开口,眼波轻轻,“到建安不知何去?” 薛妙妙报以一笑,整个人看起来干净磊落,“去京城投亲。” 美人面容上挂着好看的笑,“与其寄人篱下,不如凭自己的本领,我可以给薛大夫提供一份极好的差事。” 心中失笑,这利诱来了,威逼还会远么? “多谢娘子好意,薛某已有打算。” 徐娘子顿了顿,笑意更深,无邪中带着一丝蛊惑,“若能入太医院呢?便可不辜负您这一手精妙的医术。” 薛妙妙只是摇头,态度很坚决,不论多高的官职,一想到要进入不见天日的皇宫,即便是富贵温柔窟、脂米流金地,她也绝不愿意。 何况自己这女儿身还不知能瞒到多久,到时候再下一个欺君之罪,她还是更喜欢靠技术吃饭的安稳小日子。 “薛大夫休要不识抬举。”宛平一如既往的尖刻。 还不等她开口辩解,身后却传来一道冷然的声音,“薛大夫是我要用的人,不会和你们回去的。” 宛平收敛了目光,不敢再多说一句。 倒是徐娘子原本的笑意收住,仰起脸儿,“陆郎这是何意?为何偏要和我作对?” 薛妙妙背腹受敌,却始终不去看卢公子,往旁边站了开了些。 陆蘅显然没什么耐心和她玩口舌之争,“迎接的车马已在城门外备好,莫要再多生事端,照看好孩子。” 含着冷意不夹一丝人情味儿的目光投来,看了眼低头望着脚面儿一语不发的薛妙妙。 徐娘子即便万般不甘,但面上仍然是楚楚动人的模样,扶了扶发髻,“多谢陆郎有心,如此,日后建安再见,那薛大夫就先有劳陆郎费心照看了。” 薛妙妙立着不动,静静避开唇枪舌剑,但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别扭呢? 好像自己已经卖给了他们似的… 一回身儿,宽袍袖摆缓缓扫过来,“薛大夫起得早,一起去正厅用膳吧。” 薛妙妙抬起头,正看到他微扬的薄唇,冷然中带着一丝禁、欲的性感,可一想到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骨子里喜欢的是男人… 就有说不出的别扭。 “我已经吃过了…”她寻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借口,谁知下一刻就被卢公子无情地揭穿,“方才经过你的房间,桌案上的清粥一口未动。” 薛妙妙眼观鼻,鼻观心,继续狡辩,“肚子不饿,吃不下。” 通身碧色的轻薄锦缎,更衬得他风姿绰约,回头带着命令的口吻,“身为大夫,竟不懂得照顾自己的身子。” 薛妙妙无言以对,正好借着他的东风,先避开这位高深莫测的娘娘。 两人各怀心思前后离开,宛平却耐人寻味地望了一眼雅舍门外,“娘娘可有发觉异样?” 徐娘子出神地凝着虚空,一语不发。 “兰沧王年近三十,英姿勃然出众,却至今仍无家室。常年在军营驻扎,竟也从未听过他留过女人,”宛平见徐娘子的脸色有些发白,接着道,“外界隐隐有所传闻,说兰沧王他只怕是不喜欢女子…而且这段日子以来,素来行事乖戾的王爷,竟然和薛大夫走得近。” 点到为止,但其中的用意已经很明显。 徐娘子抽身起来,理了理坐皱的裙摆,“他喜欢什么人,也和我再无干系了。” 但说他不喜欢女人,徐怜从心底里是不信的,当初从凤凰谷出来,那晚他分明对自己动了情意,百般温存,只是一切美好都被那朵刺青所颠覆。 宛平满意地笑了,“娘娘您能如此想,奴婢便放心了,行李已经收拾妥当,这便启程。” 徐娘子嗯了一声,做顺从状,任由宛平安排好一切,“给薛大夫的药膏送去了么?” “前日就送到了,今儿奴婢见他唇上的伤口好些了,想是用了起效。” -- 傅明昭捧着碗靠在床头,目光来回在对面桌案前的两人身上流连。 今天,这两人,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薛大夫一身洗旧的布袍子端端正正喝粥,头也不抬一下。 陆蘅则是在面前小食中夹了一口又放下。 三个人坐在屋子里,气氛无处不透着怪异,这绝不像是薛大夫平时的作风。 “这清粥小菜都吃了好多天了,薛大夫什么时候能恩准鄙人畅饮一回?”傅明昭看着他们面前的菜色丰富,又在自己碗里挑挑拣拣,饮酒啖肉,乃是世间美事,这可把他给约束的紧了。 薛妙妙又将头转过来,“你如今有伤不能走动,饮食上需以清淡易消化的软食为主,饮酒之事你就不要想啦。” 傅明昭唉声叹气了几回,总算惹得薛妙妙露出了一丝笑意。 “还是这般爱笑可亲的薛大夫好些。” 笑意才刚绽开一星儿,对面的卢公子忽然夹来一片肉脯,放入薛妙妙碟子里,“莫只顾着说话,食不言寝不语。” 他这一开口不打紧,薛妙妙抬眼,正和卢公子望过来的目光触在一处,冷峻的脸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即便是说话,也总是冷冰冰、硬邦邦地让人透不过气来。 然而,她终究不是卢公子的对手,除了在手术台上能卯足了气势之外,薛妙妙又不争气地先别过脸儿去,下意识地,脸颊竟有些微微灼热。 看着碟中的肉脯,薛妙妙小声嘟囔,“我又不喜欢吃肉。” 陆蘅居高俯视着,微微扬眉,“瘦成这般,还不多食些肉质补一补。” 脸颊更烧了几分,薛妙妙心里已然将他摧残了多少遍,他竟然还敢提起这轻薄之事,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不劳卢公子费心。”有些胆怯地回了他一眼。 一旁的傅明昭惊讶地下巴都险些掉在地上,这…这是他跟随了将近十年的兰沧王? 兰沧王有好洁之癖,凡旁人沾过的杯盘他不用,凡别人碰过的物件他不拿… 竟然会给别人夹菜! 唇角不自主地抽了抽,为何傅明昭觉得四下有冷风灌了进来,不由地打了个颤。 吃了几根脆笋片,薛妙妙始终不去夹那块肉脯,因为低着头,只能看到对面男人慢条斯理地用膳,姿态冷然而优雅。 只是,卢公子所用皆为冷食,旁边还烫了一壶温酒,却并没有见他喝。 朱砂… 这是他长期服食朱砂所产生的副作用,记得从前看过关于戒食丹药的书册,当时匆匆看过,不记得具体法子。 只可惜,三年前,凤凰谷医脉的传世典籍所封印的洞穴钥匙,被人所带走,否则,定能找到戒除之法。 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完了整碗粥时,卢公子徐徐端了杯温酒入喉。 “你们慢用,”薛妙妙简单收拾了碟盘,手伸到卢公子吃完的瓷碗旁,想了想,一并叠在一处,捧着就往外走。 “薛大夫回房整理一下,看看若有缺使得物件,列出来教人去采买齐备,从霍州城到河间府,一路上多为山野,行路不便。” 顿了顿,薛妙妙道一声知道了。 午时过后,薛妙妙守在在客房内,就见呼啦啦一行人护拥着徐娘子出了客栈。 阵仗井然而森严,虽然皆是便衣,但能够猜到,其中定然是高手林立,毕竟要保护的是皇帝的女人和孩子。 坐在软榻上,薛妙妙压制着想要去见那孩子一面的悸动,终究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 等到周遭完全安静下来,她知道,这段往事终于告一段落,而下面该为自己筹谋了。 母子二人一走,客栈里登时就显得空落落了许多,晚膳前,薛妙妙主动敲响了卢公子的房门。 打开门,陆蘅也颇感意外。 “我的行囊在途经霍山那次的遇劫中丢了大半,”薛妙妙扬起已经花了丝的袖子,“只剩这么一件旧衣服,需要再添置两身新的。” “我这里有许多新裳,随你挑选就是了。”陆蘅看的很紧,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薛妙妙皱起小脸儿,“卢公子的衣服我穿上太不合身,不行。” 陆蘅一抬手,薛妙妙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无意中透露出的警觉让陆蘅心下很不舒服。 “那我陪同你一起去买。” 露出一丝狡黠的精光,薛妙妙为难地点点头,“好吧。” ------------ 25.[仙鹤紫珠]错失 傍晚的霍州城充满着早春的味道,路旁新柳正在冒着小芽儿,那芽儿还未看见,柳叶的清香就已然弥漫出来,带着清新温婉的味道。 街市熙熙攘攘,越靠近建安,便愈发有了中土厚重的气息,比起清远城,此地民风更加醇厚。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虽然陆蘅气质冷硬,但意外地,混入市井之中,却并不见违和,反倒是在周身严肃的气派中,散发出淡淡的闲适。 仿佛是傍晚在街边散步的公子哥儿,去找红颜知己小酌一杯,就能归家。 就连薛妙妙也惊讶于他极具欺骗性的隐藏。 因为这段时间陆蘅对她人身自由的限制,一路上薛妙妙都充满好奇地四下逛游,来到这世界许多年,第一次踏出凤凰谷,来探索如此与众不同的时空。 清远是她的第一站,而后一路向西。 陆蘅不疾不徐地走着,时不时看着和自己拉开一段距离的薛妙,“薛大夫祖籍何地?看样子未曾出过远门。” 薛妙妙白了他一眼,“如此说来,卢公子一定是走遍四海,足迹遍天下的。” 本是揶揄他的话,岂料身旁姿态凛然的男人顿了顿,竟然郑重的应下,“大燕的每一寸土地我都到过,这霍州城是第二次来。” 薛妙妙以为他多是说大话,回以略带不信任的笑意,摆摆手又往别处顾盼。 但却不知道,陆蘅口中的第一次来霍州,却是真真正正的来。 彼时他是万军之首,破敌千军,战靴踏着黄巾军逆贼的尸首,踏上了这片城墙,将百里烽火燃到天边,接受这一方百姓的俯首臣服。 而时隔一年,却以这样一种市井小民的姿态,陪着一个少年逛集市。 就连陆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偏偏就发生了。 在薛妙妙刻意拖延的脚步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酒肆茶楼的生意渐渐红火起来。 虽然薛妙妙这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但因为心里装着计划,也提不起胃口。 恰好路过一间食铺,飘着甜甜的香味,薛妙妙摸了摸口袋,踟蹰了片刻,正打算买一些,却被身旁男人淡淡一句打断,“杏仁蜜饯街尾的那家味道更浓醇一些。” 薛妙妙收回手,陆蘅唇角微微上扬,凤眸映着夜色点点,“既然出来了,不若便去前面狮子楼用晚膳好了。” 竟然搬出了美食的诱惑… “我不饿,还是先办正事。” 岂料肚子却不给薛妙妙面子,就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就很煞风景地咕噜噜响了一声。 快步走在前面,将卢公子甩在身后,走了一会儿,薛妙妙再一回头,就卢公子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手上还提着一包热腾腾的杏仁蜜饯。 那样俊凛华然的男人,和手上十分亲民的小吃出现在一个画面中,竟然有种违和的萌点… 走近了,将蜜饯递到她手中,万年冰山的脸容上,好像笑了一笑。 那笑容极具杀伤力,让人飘飘然。 这样的情形,薛妙妙自然也不好再冷着脸色,捻了一颗入口,唇齿间肆意着浓厚甘甜,“味道还不错。” 卢公子负手不语,抬眼处,牌匾上正写着“霍州第一庄”。 将手中的食袋塞到陆蘅怀中,“就是这里了。” 布庄内生意红火,来制衣的客人颇多,陆蘅本是极不喜欢热闹之人,站在外厅里等了一会儿。 见薛妙妙已经选好了布料,和老板娘说了几句,清澈的侧脸在灯火下,更见柔和。 犹记得清远城那一次,也是从醉花阴的高楼上,看见了她。 那时,她身上还比划着女装。 一瞬间的悸动,他忽然有种近乎偏执的想法,若薛妙妙着上裙裳,那定然要好看过布庄的每一位姑娘… 但这念头紧紧是一闪而过,陆蘅失笑,她又怎么会是姑娘? 这天底下,哪家姑娘会有如她那般的胆识和气魄,敢给病人开膛破肚,敢直面淋漓鲜而面不改色? 而且,从她给傅明昭开胸治伤那淡定的表现上来看,更不像是女子所为,丝毫没有任何羞怯。 布庄内人多,进去试衣的姑娘源源不绝,陆蘅素身而立,极好的皮相,吸引着所有路过之人的投来的目光。 委实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便抬步入内。 老板娘一抬头,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何时站了个如此英俊出色的男人。 而再一出手阔绰,更是魅力十足,“这是方才那位少年看中的所有布料加上制衣的钱。” 老板娘欢喜地接过沉甸甸的银锭子,笑靥如花,连忙请他到侧边贵客厢房稍等。 隔着五彩琉璃珠串成的帘幕,陆蘅端坐着,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薛妙出来,抬头看着高起的月色,已经过去了一刻钟的时辰。 然而从布庄出去的,没有薛妙的身影。 眼前脂米分相腰,少女妇人们正用鲜亮漂亮的衣裳,展示着自己的美貌,但陆蘅心里闪过的,却是薛妙那青衣素面的样子。 眉峰微微蹙起,陆蘅掀开帘子,便去柜台前询问,老板娘只说让他耐心等待。 然而,不经意间,似有一抹水绿色的身影从试衣房内缓缓走了出来。 少女婀娜的身姿如细柳,包裹在长长的束腰裙裳之下,袖如荷叶,轻悄悄地混入人群中。 陆蘅这一回身,恰好碰翻了她手中的袋子,绿衣少女连忙躬身蹲下捡拾。 望着那道纤柔的背影,低着头,看不清面貌,只有一头乌发垂到腰间。 “实属无意,见谅。”陆蘅目光凝在那道身影上,微微有些晃神。 他本就难以辨认样貌,此刻满厅流光溢彩,更是让所有人的容貌变得模糊。 陆蘅不会想到,薛妙妙之所以如此爽快地答应让自己陪着来买衣裳,而不是手下的人,正是利用了他脸盲的弱点。 若有所思地回过身来,那道秀美的水绿色身影,已经离开了布庄,只在人群中留下似有似无的魅惑。 片刻之后,只见有丫鬟模样的小姑娘从里面急匆匆地跑出来,“可有见我家夫人的裙子?怎地好端端就没了…” 老板娘一问,那丫鬟的描述只说出三个字,陆蘅便立刻觉察出来异样。 水绿色…方才离开的少女! 不顾众人诧异的眼光,陆蘅径直大步走向试衣房,猛地挑开帘子,惊起满场惊呼。 掠过所有人的面孔,没有一张是薛妙的! 傅明昭今日刚能下床轻微走动,就见将军沉步疾行从外面进来。 再看目光,更是冰冷如锋刃,含着暴风雨前的肆虐。 “可有看见薛大夫回来过?” “属下一直在此地,薛大夫房里无人。将军不是和他出门去了?” 不顾傅明昭的疑惑,陆蘅推开隔壁房门,被褥整齐,桌上的茶碗丝毫未动。 然而放在床头,薛妙最宝贝的医药箱,一起不见了踪影。 而且这一切显然是经过策划的,滴水不露。 冷意在眼底蔓延,心思缜密,他隐藏的倒是很好! 此时,布庄内水绿色的惊鸿一瞥,可以断定,正是在自己眼皮底下逃走的薛妙。 就在同庆客栈斜对面的另一家客馆内,一身旧棉布衣裙的女子,头戴束巾,掏出二两银子递给店家,“此是三天的房钱。” 在客馆里休息的几天内,薛妙妙只觉得浑身轻松,不用裹束胸实在是舒服。 换上女装,站在镜子前,竟然有些不认得自己了。 饭食皆是店伙计送到房内,闲下来就在客房内写写医书,补一补绘制到一半的人体解剖构造图谱。 每日都能从窗户外,看见卢公子一行人进进出出,期间来客馆内寻人,薛妙妙不禁自得。 他们说要找之人,是个背着药箱的少年,或是身着水绿色衣裳的少女,却不知道狡兔三窟,薛妙妙如今小妇人的打扮自然是对不上的,而且,医药箱已经被她提前寄存在当铺里,神不知鬼不觉。 直到第三日清晨,卢公子一行人终于按计划出发,离开了霍州城。 轻松愉悦地冲着他们摆摆手,“江湖不见啦。” 薛妙妙打算再住上几天清闲日子,错开行程,再启程去河间府。 算算时间,正好能赶上冯世子和王兰芝的大婚喜事。 -- 三月草长莺飞,六朝古都河间府一派盛景。 褪去了厚重棉袄,一身布衣清爽,背着行囊从驿站入城,刚过城关,薛妙妙便被河间府的繁华所吸引。 宽阔笔直的街巷,阡陌纵横,远眺琼楼玉宇,比之霍州城,实乃云泥之差。 白墙玄瓦,河间府身为前朝都城,规模和气派上能与建安京城一较高下。 而且适宜的气候,更是许多达官显贵休养宜居的圣地,是以自古以来,河间府多出才俊佳人。 随着人流往北街走去,薛妙妙事先已经绘制好地图,选定了一家规模不大却环境雅致的客栈。 正在她驻足看路时,忽见远处悠悠然行来一架车轿,云盖华车,家丁环绕,十分出众。 路人便开始交头接耳,驻足相看,薛妙妙不熟悉河间府的风土人情,只能听到被说起最多的三个字,淳安侯。 仿佛像是一个人名。 她客气地随口问向旁边的小贩,“为何大家如此反响强烈?可是有何大事?” 那小贩打量了她一眼,“这位小哥定然是外乡人,咱们河间府最风雅的淳安侯,府上要行簪花宴,宴请各路才子做学论道,谁不愿去凑个热闹?也好一睹淳安侯风采。” 似懂非懂,但可以肯定,这淳安侯必然是河间府一等一的大人物,至少是全民偶像级别的。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满腹经纶的风雅上士,是带着绝对的敬仰。 华盖轩车缓缓行来,薛妙妙边跟着撤到路旁,有环佩叮咚之音悦耳传来。 有风吹过,那车帘被轻轻扬起,露出里面一张温润俊雅的脸容。 不同于身旁路人的激动不已,薛妙妙却是浑身一颤,这张脸好生熟悉…怎么像是在哪里见过? 而此时,淳安侯亦恰好用折扇挑开帘子,与她不期然目光对了上来。 ------------ 26. [仙鹤紫珠]兰沧 细看之下,薛妙妙转头边走,脚下步子很快,仿佛生怕被那人追上似得。 直到入住客栈,这才松了口气,没想到在这河间府,竟然也能遇上熟人。 而且这关系,实在是微妙的很,不愿意提起。 但好在河间府地界大,薛妙妙亦不打算停留太久,玩一段时日就离开,想来也不会巧合地再次遇见。 舒舒服服地沐浴之后,休整了半日,夜色华灯初上,远处钟鼓楼灯火辉煌,映着夜游的行人,游人如织。 薛妙妙拿出自己制作的小日历本子一翻,果然,今儿来的正是时候,赶上了春季最热闹的上巳节。 所谓春日桃花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说的正是此节。 看来大燕民风通达,这少男少女约会的节日还在盛行。 将随身行囊整理好,尤其是宝贝医药箱定要放置妥当。 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会儿,经过清远城的是是非非,薛妙妙愈发明白隐藏自己女儿身的重要性。 因为在这思想封建的古时,男女所能做之事实乃天差地别,受到的待遇亦是大不相同,若她一早就以女子身份出门,只怕能安全抵达河间府都成问题。 不身在其中,作为现代教育下的女孩,当真很难体会到这种大时代的无奈。 一路上,她更加细心观察、模仿男子说话时的神态和动作,从胭脂铺子买了几种水米分,调制了颜色偏暗的米分底,薄薄地往脸上刷一层,肌肤的颜色便更深黄了几分,刚好掩盖住原本过于白皙的皮肤。 尤其是鼻翼两侧和眼窝处,肤色加深,五官就显得立体。 高高竖起领口,遮住喉结部位,身上的袍子宽大,看不出线条。 而且腰间她垫了两层棉布块儿,将有可能暴露她体型的细腰给硬生生加宽了许多,如此一来,穿男子布衣,便撑起来了,显得结实了许多。 伪装完毕,薛妙妙心情不错地下楼吃了碗阳春细面,饮下半壶碧螺春,便一身清爽地去闹市里看热闹。 街上男女结伴同游,踏青作歌,无处不是春日的旖旎。 正当惬意悠闲之时,却在人群中不经意地一瞥。 目光相触的同时,薛妙妙登时抬步就朝反方向走去,只是这一次,却是事与愿违。 锦衣玉带的男子优雅地拦住去路,噙着温润可亲的笑容,眉目间含着一丝探寻,“不曾料到,竟会在河间府再次遇见。” 薛妙妙硬生生干笑几声,“这位兄台认错人了。” 男子显然不吃她这一套,轻巧地一错身,与她并肩同行,仿佛是一同结伴的故友,风朗气清,“我有过目不忘的认人本领,只消一面,就能准确无误地认出来,何况是与我有恩的薛姑娘。可是要我提醒你当时…” 话还没说完,薛妙妙就立刻替他打住话头,无奈道,“既然你也说了我与你有恩,那么便不该再叫我姑娘!况且,我和你也算不上熟识。” 淳安侯温春一笑,眉目弯弯,透出极其风雅俊秀的气质,“好,那么今时此刻,咱们便重新认识一番。在下河间府尉迟恭。” 薛妙妙见他姿态清雅,想了想也无妨,便微微点头,“一介布衣郎中,薛妙。” 淳安侯脸上挂着了然的笑意,以她凤凰谷医脉神女的能力,做市井郎中是有些屈才,但心下仍是疑问重重。 两人将身份说开了,倒是自在不少,淳安侯邀她往湖心小亭中叙话。 薛妙妙见他言行举止,排场考究,这河间府淳安侯的风雅名声断是不假。 一壶酒,一壶茶,夜色深浓,湖心有风淡淡吹来。 “薛姑娘…”一开口,淳安侯便被薛妙妙瞪了一眼,遂改口,“薛大夫为何离开东洲,不远千里来到中土?” 遥想凤凰谷远离红尘,犹如世外桃源仙境。 看着从前娇美似玉的少女化妆成眼前略显粗糙的少年,尉迟恭在心中不禁惋惜,可惜了那样一副好皮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女子的胆识和勇气的确可嘉。 薛妙妙半真半假地回应,“因为当初放你走,被族中祭婆责罚,这才逃出来的。” 饮了口清酒,他笑答,“哦?如此说来,当初倒是该听从祭婆安排,消受美人恩才对。” 薛妙妙脸上一红,这回嘴的功夫,她当真是不擅长,搜肠刮肚找话来反驳,最终只是说,“不和你胡言乱语!” 笑她可爱之余,尉迟恭当然知道,眼前的小大夫没有坦白相告,定然隐瞒了实情。 两年前,自己被选中作为祭品,按族规要和神女共赴巫山,成的云雨之事。 但意外的是,薛妙妙却违背族规,将自己私自放走,之后,便杳无音讯,山海难寻。 “此次来河间府,有何打算?” 薛妙妙捧着茶杯,呵了口气,“既然逃出来了,便要好生游山玩水一番,来河间府正巧参加一位友人的喜宴。” “想必是冯国公府世子的喜宴。”尉迟恭一语道破,把玩着扇柄,“没想到薛大夫广交天下,令人钦佩。” 谦虚地辞让了一句,“只是偶然替冯世子治过伤,谈不上交情。” 看着尉迟恭掩盖在笑意底下的面容,让人猜测不透。 “薛大夫初到河间府,在客栈歇息多有不便,我府上客房众多,亦能招待周全。” 薛妙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多谢淳安侯款待,但我素来习惯独行,不受羁绊,还请见谅。” 微微一笑,表示默许,尉迟恭从来皆是很有风度,尤其是面对着如此可爱的女人。 执意不再久留,家仆将她送上船,目送那道纤瘦的身影晃悠悠划到对岸,尉迟恭渐渐露出一抹温润的神色。 这机缘,的确是天赐的巧合。 -- 冯国公府办喜事,排场隆重盛大,几内外张灯结彩,乎请来了大半个河间府的名流客人。 薛妙妙站在一群士族贵胄之中,倒是一派落落大方,气度上丝毫不逊色,不谦卑。 她凭借真才实学悬壶济世,不觉得会比这些达官显贵低贱多少。 但在旁人眼中,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大夫,的确是个异类。 入府介绍时,来客之中,不乏有杏林高手,上上一届太医院院史崔大人,就在受邀之列。 曾被奉为大国医,名声赫赫,众人礼遇有加,仿佛这样的场合,唯有如此身份才配得上。 可是遭受了怠慢,薛妙妙心态倒是很好,并没有觉得自卑,怡然自得地听从府中安排。 但由于主家忙着招呼客人,所以薛妙妙便被冷遇,晾在一旁许久,还没给她安排下一个位置。 此时国公府中桃花盛开,红色的喜节挂满树梢,丝竹悦耳。 吉时已到,新娘子的花轿有娘家兄长送轿,已经迎到了府门前。 见有一名大约五岁的红妆打扮的小姑娘前去迎接,扯了新嫁娘的红嫁衣袖子三下,这才引着下了轿。 凤冠霞帔,一身红艳艳的新妆,煞是喜庆。 而后迎花炮仗随之而起,炸开满地碎红。 新郎官儿先不能出面,由喜娘搀扶着,小童捧花站在左侧,一步三摇地婀娜前行,步入正厅,行三拜九叩的庙礼。 在场一些亲朋好友,便随之去观看拜堂礼,薛妙妙并没急着往前凑,便听得里面“起!拜!平身…”的唱腔传来。 等走完这一遭流程,送入洞房。 热热闹闹的喜宴充斥着喧哗喜庆,宾客归位,新郎新娘换装之后,就要起贺郎酒。 仍站在挂满火红仪仗的桃花树下,薛妙妙打算见过两位新人,道贺后便离开,吃不吃酒倒是无所谓。 有小厮模样的侍者过来,说是侯爷有请薛大夫过去,还在想这侯爷是哪位人士,一抬眼,就看见中央主桌之上,尉迟恭云淡风轻地笑着摆摆手。 他竟然也来参加国公府喜宴…当日却没有告诉自己,果然是老奸巨猾! “见薛大夫站着许久,不嫌弃的话,就坐在这里好了。”尉迟恭指了指身边空着的座位。 本来是极不起眼的布衣平民,但经河间府最负盛名的淳安侯邀请,登时就地位不同了。 总不能一直站着,薛妙妙权衡片刻,半路逃走未免不太好看,便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 如此,引来许多客人的目光。 这小大夫乃是淳安侯的故交,想必是有真本领的,淳安侯最爱才子,常一掷千金招募贤士,坐而论道,学问涉及各个层面,包括医理在内。 一对新人换装时,这酒桌上最是消息灵通、大谈八卦的地方,虽然是一众男人聚在一起,但也少不了各种小道消息。 对面而坐三十岁上下的青衣公子瞧穿着亦是十分体面,经介绍才知便是河间府霍知州家的公子,霍谦。 但薛妙妙出于职业习惯,第一眼便觉得这霍谦面色苍白晦暗发黄,眼下一圈有淡淡的淤青,言语间中气不足,左手握着扇子放在上腹部。 刚端起酒杯,身旁的小厮便连忙规劝,“少爷,您胃腑不适,老爷吩咐过不能饮酒…” 霍谦瞪了他一眼,“难得遇上国公府喜事,不饮酒如何表达这庆贺之意?休要多嘴多事。” 小厮为难地,想劝又不敢劝。 饭菜还未上桌,这霍谦已经自斟自饮了几杯,这空腹饮酒对于有胃病之人来说,无疑对胃黏膜是种损伤。 畅谈了片刻,这霍谦忽然道,“听说,今日这喜宴还有大人物要来。” 一说大人物,周围几桌的宾客都看过来倾听。 “霍公子对面的淳安侯,岂不正是咱们河间府的大人物?”有围观打趣。 岂料霍谦冲淳安侯拱拱手,面色神秘地卖关子。 薛妙妙夹在衣香鬓影之间,拈了颗花生粒,毫无存在感地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 被众人催促急了,霍谦终于将折扇往桌面上一搁,“今儿要来的大人物你们每一个人都耳熟能详,乃是大燕赫赫有名的战神,兰沧王。” 兰沧王三个字一出,原本喧闹的几桌宾客,忽地安静下来。 齐齐望向霍谦,所有人面容上无不挂着难以言表的神情,既带着几分兴奋和期许,又夹杂着无比的畏惧和惶恐。 委实让薛妙妙看不懂。 转念一想,这兰沧王名头在大燕,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她一届市井小民都听得耳朵生茧,可见威名远扬。 有人开口质疑,霍谦却是成竹在胸笃定道,“大家且拭目以待,我这消息若不准确,明儿请各位去汉江楼再摆一桌酒席赔不是。” 霍谦的话音刚落,就见打门外有小厮疾步子跑入正厅,不一会儿,冯国公并夫人等主家齐齐步出了厅堂,带着无比郑重地神情,往门前迎接。 门外知客的声音高入层云,“兰沧王陆将军到!” 话音落处,满场鸦雀无声。 随着高大的红木鎏金大门推开,有白衣猎猎映着春风入内。 众人争相探着身子,伸长了脖子往外望去,就连高台上奏乐的丝竹也顿时停了下来。 那人映着日光沉步徐来,枝头的桃花和喜坠,衬得冷面如霜雪,俊凛无匹。 簪玉的冠发上一颗黑宝石熠熠生辉,灼人眼球。 通身玉白金丝滚边的锦衣飒飒随风,眼波沉稳,扫过处夺人心魄。 春风忽然而起,桃花如雪纷纷落下,打在他眉鬓间,鬓旁一道极细的疤痕,连同眼底不经意的一抹冷然,如同地狱修罗。 原本还在悠闲自得的薛妙妙,怀着满腹好奇,只是看了一眼,仿佛浑身的血液都猛地凝滞下来。 啪嗒一声,手中的花生粒散了满桌,淳安侯轻望了她一眼,“薛大夫怎么了?” ------------ 27.[仙鹤紫珠]强势 还处于惊恐中的薛妙妙,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此时看起来英俊冷傲如天神一般的男人。 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兰沧王他…他竟然就是卢公子! 淳安侯见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又追问了一句,薛妙妙终于从震惊中回转过来。 自己竟然和兰沧王一路结伴同行了这么久,浑身颤了三颤,细思极恐啊… 果然是冤家路窄,古人诚不欺也。 淡淡笑了一声,“兰沧王果然面目可惧,竟然将我们妙妙吓成这般样子。” 淳安侯声音很低,用这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线,只是那一声妙妙,让薛妙妙顿时炸了毛,“不许在外面这么叫我。” 淳安侯目光凝着兰沧王的身影,面上却笑得如沐春风,“好,那便私下无人时再叫。” 此时,兰沧王的身边还跟着另一道紫色的人影,细看之下,薛妙妙突然顿悟,轻轻一锤桌面,痛心疾首,“怎么就没想到傅明昭和冯世子有交情的…” 她这一通自言自语,淳安侯看着既奇怪又觉得十分率真可爱,还想要细问,便见那厢冯国公亲自将兰沧王迎上主座,能劳动三朝元老如此兴师动众,也唯有兰沧王能当得起了。 但陆蘅此人正是如此,虽凛然却不倨傲,即便是凭着如今地位,但也丝毫没有瞧不起任何人的姿态。 但那气场却是真真正正地令人折服。 傅明昭随行在旁,往这边走一步,薛妙妙的脸便随着往另一方转动,一只手还若有若无地挡在半张脸上,祈祷着他赶紧坐好,千万别向这边看,自己也好趁机寻个借口退席。 眼角瞥见那抹白衣终于落座,薛妙妙不禁松了口气,可下一秒钟,身旁的淳安侯却斟了杯酒,风姿优雅地站起身来,“久闻兰沧王大名,今日一见雄姿犹胜传言,唯有相敬一杯,以表敬意。” 这个淳安侯!偏偏这个时候来这么一出。 薛妙妙此时的内心是崩溃的,然而在她还没想到最快捷的避免相见的办法时,那道黑耀如宝石般的凤眸,已经肃然望过来。 隔着满场喧嚣宾客,那张好看的,迷死人不偿命的俊颜,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是气质越发沉稳凌厉,仿佛是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更觉得逼人。 硬着头皮,握住手边的瓷杯,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索性心一横,左右众目睽睽之下,兰沧王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如他这般大人物,定是在乎自己的声誉。 “河间府淳安侯雅明赫赫,本王来此,正有意登门造访。”如玉质一般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两人对面饮酒,虽风雅,却暗含着较劲的意味。 “承王爷谬赞,愧不敢当,不过是爱好文墨风雅而已。” 让坐在一旁的薛妙妙都能感到散发出来的嗖嗖冷箭。 片刻的静默,陆蘅沉沉的眼波在一旁埋着头的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拱手将一杯酒饮尽,没再多言,肃身回座。 眼看这一场风波终于平稳渡过。 但之后的事实,证明了薛妙妙还是太过轻敌。 淳安侯笑吟吟的温润眸光中,却若有所思。 而兰沧王的到来,无疑让盛大的婚礼更为奢华,蓬荜生辉。 对面的霍谦一副得意的模样,左右侃侃而谈,那手上的酒樽也是不曾停下,想来是在兴头上。 “我身体不舒服,提前退席了。”薛妙妙看准时机,淳安侯却道,“新郎官正准备敬喜酒,此时大门都锁上了,恐怕是出不去的。” 薛妙妙不死心,想了想,“肚子不舒服,想要如厕…” 淳安侯仿佛看穿了她的伎俩,但笑不语。 好不容易避开了前厅,当按照家丁所指引的路径,绕过后花园,这才来到隐藏在竹林深处的厕所。 就在她徘徊在厕所门前,打算拖延会时间就走的时候,忽地一只手攀上了肩头。 在她猝不及防的惊呼中,便被那只手猛地扳过身子。 陆蘅冷峻的面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而且,那黑沉沉的眸子酝酿着隐隐的暴风雨,随时都可能倾覆下来。 薛妙妙扭了扭肩膀,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但转念一想,是他囚禁自己不对在先,为何要心虚? 陆蘅已然不说话,五指扣在她肩头的力道越发增大。 “威震天下的兰沧王,不会打算在国公府的后花园报复一个布衣郎中吧?”她说的大义凛然。 “为何不告而别?”他答非所问。 薛妙妙心下一虚,却不知自己那日一通男扮女装金蝉脱壳之计,让那道绿色倩影留滞在陆蘅心中,如何也挥之不去,以至于那日之后,不许任何女子在自己眼前穿绿色。 “我有我的事情要做,卢公子…”薛妙妙意识到口误,改口道,“陆将军即便是位高权重,也不可随意侵犯他人的人身自由。” 极是桀骜地一笑,陆蘅松开手,“看来薛大夫还是太不了解本王。” 薛妙妙往后退一步,他便跟进来一步,“但凡本王欲要的事物,没有一样会轻易撒手。” 背上一疼,撞伤树干,退无可退。 薛妙妙反抱着树干,“光天化日之下,难道想让世人都知道,堂堂兰沧王竟然有断袖之癖!” 话音落处,陆蘅的脚步戛然而止。 薛妙妙见他终于恢复了理智,转身整理好衣衫,鼓起勇气,“既然今日机缘巧合再见,索性和将军说清楚,薛某没有如此癖好,对陆将军亦从未有过任何绮念,还望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高抬贵手,放过在下一介草民。” “薛大夫可是说完了?”陆蘅面无改色。 薛妙妙点点头,他嗯了一声,展手将她唇边淡淡的一抹花生碎抹掉,“说完了便跟本王回去,明昭已经在去往客栈的路上,一会儿就会将你的行囊带过来。” “你…”薛妙妙心如死灰,“我方才所言,将军难道没有听清楚?” 陆蘅眼波流转,“听清楚了,但又如何?” 如何?…兰沧王的逻辑简直不能更混乱。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另一道温润的声音从竹林外面传来,“妙妙可是哪里不舒服,这么久也不见回来?” 淳安侯阔步迎风,广袖轻摆,然后状似无意,“原不知兰沧王也在。” 陆蘅负手而立,情绪微妙的在他们两人身上流转。 好像方才,他唤她妙妙? 如此亲密的称呼,陆蘅眸光一凛,自然而然地捉住薛妙妙的右手,“回去吧。” 薛妙妙灵机一动,“不瞒将军,薛某此次来河间府,正是拜访淳安侯而来。” “如此,你们二人便趁早将拜访之事理清楚,本王等你答复。” 说罢,凛厉地步出了竹林,留下满场肃杀。 “原来,妙妙和兰沧王竟也有交情,”淳安侯不再挂着笑意,“他可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薛妙妙颓然地摇摇头,“不许在这么叫我。” 不曾想,躲了几百里路程,竟然又落到了他的手中。 而且,竟然拿自己的医药箱来威胁,实在是无耻… -- 回到席间,兰沧王已经端坐在上位,稳如青松。 不一会儿,傅明昭缓缓走来,俊逸不羁的脸容上带着客气,“薛大夫,王爷有请。” 霍谦见状,不禁侧目,这其貌不扬的小大夫,竟然能得到淳安侯和兰沧王的双重看中,委实有些奇怪。 薛妙妙看看傅明昭,傅明昭便笑一笑,“请吧。” 淳安侯淡淡起身拦了一下,“我与薛大夫还未说完,傅参将且先回禀王爷。” 傅明昭的脸色冷了下来,就在此时,对面的知州公子霍谦忽然隐隐哀叫了一声,猛地捂住上腹部。 一旁的小厮面色大骇,连忙上前搀扶,“少爷,可还是胃痛?” 方才还好端端的人,这会儿疼的面色煞白,竟是连话也说不周全,“疼的…疼的厉害…” 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小厮慌乱中,“出门急了,没带药,我这就扶您回府!” 说着,就过来,谁知霍谦竟是疼的连动也动不了,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 薛妙妙伸手阻拦,“霍公子可是突发剧痛难当?而且这疼痛的位置在胃腑偏上?” 霍谦艰难地点点头。 其实从方才他饮酒时,薛妙妙就产生了怀疑,她还想要细问,就已经有人请来了前朝太医院史崔大人。 崔大人白须,鹤发童颜,精神头很好,眸光沉稳,上来便搭上脉,“脉快,胃心痛是也。胃为六腑之中,霍公子可是常年患有胃疾?” 崔大人不疾不徐,但薛妙妙见霍谦已经疼的冷汗如流,她斗胆开口问,上前按在右肩处,“霍公子可有感到疼痛放射到后背,连同肩膀都酸疼难忍?” 她这一说,霍谦连连点头。 小厮却是极不信任地将薛妙妙推到一旁,“还请莫要妨碍崔大人诊病!” 此时,宾客们皆围了过来,眼看这小大夫敢在崔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多带着一抹嘲讽之色,“这位后生,崔大人医术精湛,能见得太医院院史看诊,你还是在旁好生学着才是!” 有胃病史,突发放射性剧痛,薛妙妙心中隐隐所觉,断非普通胃炎发作那么简单。 ------------ 28.[仙鹤紫珠]穿刺 兰沧王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再言语。 看诊的崔大人连忙敛袖站起来,“老臣不敢当。” 陆蘅却是挽了挽袖口,冷眸微垂,“本王不过是直抒己见,崔大人不必挂心,还是先诊病吧。” 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站在角落里,清清落落的面容上凝着焦急和隐忧,却又碍于世俗不能上前。 陆蘅心尖上最处柔软的地方,蓦然抽了一下,忽然就生出一丝心疼的错觉。 霍谦被抬到客房里安置,崔大人等一行人跟着过去医治,喜宴如常进行。 淳安侯柔声温语地将她拉着坐下,但薛妙妙心里记挂着霍谦的病情,只是在碗碟里夹了几口菜品,便吃不下了。 突发的急腹症病因太多,但以霍谦初步的表征来看,应该和他的胃病脱不开干系。 饮酒、暴食加上情绪激动起伏,薛妙妙猛地搁下筷子,该不会是应激性溃疡的并发出血或是穿孔! 淳安侯看着她忽然变色的面容,十分不解,“可是哪里又不舒服?” “我先离席片刻,”薛妙妙从来皆是一股子钻研的劲头,一但心里装着事情,便再也无心做其他事情,必要将其了解完成了才行。 刚走出人群,陆蘅却将她拦住。 “多谢将军方才解围。”她说的十分疏离客气,但如今知道了陆蘅的真实身份,便再不能将他视作从前的卢公子了。 无形间,退避三分。 “本王知道你心中所想,你想要出手救霍谦。”他言语淡漠,却笃定。 黑眸将她洞悉。 薛妙妙摇摇头,一汪纯然如雪的眸子,嵌在被她抹得发黄的脸颊上,显得极不相称,“将军太高看我了,崔大人乃是国医圣手,自然有他独到的诊治方案,我才疏学浅,不敢妄自尊大,”她顿了顿,“只是出于习惯,遇见病人便想要探究到底…” 而且,她如今正在搜寻民间病例实录,霍谦的症状也是一大素材。 凝了她片刻,“本王知道你心有慈悲,但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心思单纯,此事既然有崔大人在前,便不要再插手了。” 薛妙妙虽然嘴上不说,但钉在地上的脚步仍不挪动。 而耳畔陆蘅沉沉如玉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若本王与你打个赌,且静观其变,若两个时辰之后,霍家人来寻你治病,那么本王就算输,反之就算本王赢。” 薛妙妙掀了眼皮,乌溜溜的眸子透着灵气,“既然是赌博,那么筹码呢?” “你赢了,便尽管大展身手、一施所长,所有后果,本王替你担着。若你输了,便即刻随我入京。” 薛妙妙愣了愣,“将军可知道后果便是一条性命?” 陆蘅扬唇,一方微微上挑,笑的极为傲然,“这天下,还未曾有本王惧怕的事情。” -- 而后因为这一出闹腾,喜宴多少受到了些许影响,但是冯世子携新妇来敬酒时,对薛妙妙自是感谢有嘉,说自己这条腿多亏了她圣手妙方,如今恢复一丝病症也没落下。 说到兴浓处,便连饮了两杯,但薛妙妙却以不会喝酒为由,要以茶代酒。 冯世子如何肯答应,僵持中,却是旁边的淳安侯站了起来,从薛妙妙手中接过酒樽,“心意同等,我替薛大夫饮下了。” 冯世子一看淳安侯出面,自然要给足面子,三人便一同举杯贺了,这才过去。 冲他感激地笑了笑,这一转头,似乎有道凌厉的目光投过来,薛妙妙转头,而上座中的兰沧王正一身孑然,端坐于众人中央,泰然而沉稳。 然则淳安侯替薛妙饮酒的一幕,陆蘅看的却是分明。 喜宴散场时,薛妙妙一出国公府门,便被迎入轩车之中,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轩车内传出那道清冷的声音,“赌局还未分胜负,岂能言而无信?” 想到自己的医药箱还被扣押在他手中,薛妙妙只好迫于兰沧王的淫威,一同登了车。 一个时辰之后,果然有人寻到客栈里,说是找薛大夫。 店家还在困惑薛大夫究竟是何许人也时,薛妙妙已经从楼梯上走下来。 来人正是霍谦的小厮,此时的态度和喜宴上的简直天差地别,恭敬有加。 薛妙妙只是淡笑着,不理会他的阿谀奉承之言。 世道便是如此,古往今来皆如是。 等那小厮声情并茂、涕泪横飞地叙述完病情,薛妙妙大约得到了相关信息。 霍谦经过保守治疗,非但没有好转,症候反而加重,剧痛难当,并且出现了呕吐恶心的新症状。 秀致的眉心凝成一簇,陆蘅缓缓从楼梯上踏步下来。 那小厮一看见兰沧王,登时收起了虚张声势,连忙将眼泪鼻涕抹干净,规矩地站在一旁。 “如此,本王便陪薛大夫走一趟,省得他在河间府无亲无故,受人欺负。” 这话小厮听得清明,再联想到起初对待薛大夫的态度,已然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哈着腰一言不发。 没想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竟然有兰沧王做后盾,地位一下子便不同了。 陆蘅看也不看他一眼,微微揽住薛妙妙的肩,坐上了车轿。 -- 客房内,霍知州已经得到了爱子发病的音讯,因为发病太过突然,而且疼的厉害,根本无法挪动,只好领着二公子等人急忙赶了过来。 薛妙妙一进门,就被眼前的阵仗给震了一震,加上小厮婢子等,足足有十来人,黑压压地站了一屋子。 霍知州严肃的面孔上布满焦急,“这位便是冯世子举荐的薛大夫?” 本以为冯世子介绍的是如何三头六臂的大人物,竟然只是个清秀的少年。 霍知州含着不信任之色,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薛妙妙身后的兰沧王时,登时七魂去了三魄。 兰沧王他是见过的,去年复城时,还是自己陪着,只不过官位低微,还没到能和兰沧王攀关系的地步。 众人齐齐连忙呼啦啦地行礼,倒是将病人给轻慢了。 陆蘅淡淡道,“无需多礼,本王顺道来陪薛大夫诊病。” 霍知州和二公子交换了眼色,不明就里。 实则陆蘅此来,乃是给薛妙妙做后盾,因为见识过惊险的手术过程,深知其中风险。 河间府不是清远小城,此处遍地官贵士族,势力复杂盘根错节,只怕以薛妙妙这般无依无靠的草根百姓,不论治不治的好,也难过霍知州家这一关。 这些,是一心想着治病救人的薛妙妙没有想到的危险。 既然她想不到,那就让自己替她周全好了,陆蘅如是盘算。 崔大人面色凝重,出于后辈的礼貌,薛妙妙先恭敬地交流了一下诊治的要点。 “霍公子舌苔白,脉速细,常年脾胃虚弱,加上近日饮酒过量,肝气犯胃,以致气血骤闭而发。”崔大人的话,实则含着大道理,薛妙妙不禁对面前的前太医心生敬佩,在古代辅助诊疗技术不发达的情况下,他所下的诊断,正是厥心痛。 也就是说,和自己之前推测的消化道溃疡穿孔完全吻合到一处。 但目前来看,只是推测,不能确诊。 再看崔大人下的方子,先有舒张气血、缓急止痛的汤药煎服,再于三里、中脘、天枢诸穴上施针灸理疗,这治疗的步骤方向极是对症溃疡穿孔,如霍公子当真是轻度穿孔,按照此方,疾病会逐渐减轻,最后一步清淤解毒消炎,促进吸收就能医好。 但,薛妙妙看了一眼抱胸位强迫体征的病人,心中也有些没底。 唤来贴身小厮,“你家公子胃病的症状如何,且仔细说与我听。” 小厮断断续续地回忆,“少爷的病说起来也奇怪,早膳后二个时辰开始发痛,但只要用过午膳,就立刻好了,然则再过几个时辰,就又开始发作…” 薛妙妙眼眸一亮,小厮这段话极为重要,“那夜间可有疼痛?” 小厮连忙点头。 薛妙妙将小手儿一握,病症更明确了几分。 胃痛,发于餐前或饥饿时,这种周期性慢性的症候,正是十二指肠溃疡的表现。 快速到病人面前,命人将他扳平呈仰卧位,并起两手,猛地在腹部按压下去。 霍公子嗷一声□□,原本就冷汗如流的面容更加痛苦。 “有压痛…”薛妙妙稳住手劲,然后猛然一松,那霍公子又是一声呼喊,“亦有反跳痛。” 众人不明就里地看着这瘦弱的小大夫古怪非同寻常的手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腹部触摸了片刻,整个腹肌紧绷如木板硬是。 紧接着,薛妙妙挽起袖子,以左手中指紧贴于右上腹肝区,而右手中指微微抬起,然后有节律地叩击在左手中指上,敲三下,仔细聆听。 而后顺着肝区的轮廓一路叩过去,隔几下,敲几声。 那声音听在其他人耳中,并没有甚么特别。 但薛妙妙却神情随之变化,肝区浊音界几乎消失… 蹲下身子,将右耳贴在病人小腹上,听了一会儿,面容更加凝重地站起身来。 肠鸣音亦微弱听不见。 离确诊的目标越来越近。 擦了擦手,行至霍知州面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告知书,“既然知州大人信得过薛某,那便仔细看过协议,首肯之后,薛某便立即着手替令公子施行诊治之术。” 看完之后,霍知州被上面的条条款款吓到了,“这…这些可是后果?薛大夫若无万全之策,不如还是让崔大人…” 然而不远处,兰沧王凛冽的目光扫过来,霍知州只好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前有狼后有虎,实在是难以定夺。 崔大人沉重而茫然地摇摇头,惊讶而感概,“老夫自认一生行医治病,也算得经历过风浪,却从未见过如此诊病的手段。的确是老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这话的意思,就是崔大人也无能为力,治不了。 当然,这其中,亦少不了兰沧王的威慑作用。 见自家儿子疼的晕了过去,脉象也越来越微弱,霍知州终于狠下决心,在告知书上按了手印画押。 与此同时,薛妙妙已经吩咐下人去准备手术用的基本材料。 在确诊溃疡穿孔前,为保万全,还需要多走一步辅助诊断的措施,那便是腹腔穿刺术。 遣散了屋子里的人群,只留下了霍公子的贴身小厮在场做助手,当然,还有陆蘅。 打开医药箱,除了当初一起穿越过来的五枚手术刀,和止血钳镊子等器械,里面金闪闪地,又多了两样新设备。 陆蘅面色疑惑地盯着那两枚筒状的事物儿,见一端头上竟连着细长的针尖,而尾端似乎是个木塞子填在里面。 如此的…怪异… “这是何物?从前怎么没见过。”陆蘅秉承着科学严谨的学习态度,拿起来。 薛妙妙仔细又夺了回来,“这倒要拜将军所赐,正是用你给的金锭子所打造成的,名叫注射器。” 小厮一副你们在说什么我也一个字也听不懂的表情,全程听天书一般迷茫… 古时没有塑料和钢材,铜铁锡铅等常用材料都不抗氧化,容易生锈,想来想去,薛妙妙就选中了金子这种材质。 但金子亦有不妥,那便是质地偏软,当做穿刺针,委实不是上上之选。 可以目前她的能力,也只能先试试。 这两枚注射器,容量分别为10ml和20ml,是经过她演算得来的直径,又找了上好的工匠按照图纸打造出来的。 木塞的内头裹上了皮胶,这还是第一次在人体上使用。 在沸水里滚煮了了一刻钟的时间,又粹了酒拿在烛火上炙烤一下,其间薛妙妙已经装备完毕,戴好口罩和手套,正在给病人左下腹穿刺部位消毒。 小厮也穿上了蒸煮过的衣服,处于无菌状态。 薛妙妙迅速准备完毕,正要给霍谦除去衣衫,消毒铺巾时,却被陆蘅拦下了。 冰冷如刀的目光扫过去,冲那小厮道,“你上去去做,薛大夫只需要施行手术就是了。” 薛妙妙无奈地道,“身为主刀医生,我有义务负责自己的病人状况。” 陆蘅挑了挑眉,“但你的义务并不包括替他除衣。” “…”薛妙妙满头黑线,“回头再和你理论…” 示威成功,陆蘅心绪一阵大好。 远远站在屏风后面,里面忙碌的身影,虽纤弱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那是一种超脱于万丈红尘之外,令人心生安宁的情绪。 每每看到薛妙专注而一丝不苟的动作,都会让他从心底里生出无与伦比的悸动,和安宁。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对一个少年动了心。 仿佛数年征战、嗜血饮剑的杀戮,唯有在她慈心救人的悲悯之中,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赎。 薛妙的世界如同上好的宣纸,陆蘅在黑暗之中沉沦太久,才会不自觉地被她的干净所吸引。 因为霍公子有休克的前兆,薛妙妙已经让小厮准备好生理盐水和消炎汤药喂他服用了许多。 “会有一点点疼,忍一下。” 半昏迷状态的病人没有回应。 让小厮扶住他的身体,穿刺点选在左下腹和麦氏点大约对称的位置,此处没有重要脏器,相对安全。 薛妙妙左手按住穿刺部位,右手执针,稳稳而迅速地刺入。 手上传来的顿挫感,正提示着金针穿透皮肤、筋膜,到达最韧的肌肉层,然后再往深处进针,穿透腹膜。 针锋上的抵抗力骤然消失,薛妙妙面上一松,这种落空感证明了腹腔穿刺术的成功实施。 手上力道松了松,缓缓往外抽动注射器活塞。 因为金针管并不透明,大约抽了有半管的时候,就将针头缓缓拔出,消毒、包扎好,将腹腔内容物推打到铜盘上,见到了那些黄绿色的□□,薛妙妙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判断。 这分明就是穿孔而漏出肠壁的混合着食物残渣的胃液。 “立刻准备手术。”她迅速整理好用过的器具,那小厮哪里见过如此阵势,手上还在哆嗦着。 薛妙妙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可是心中怕的紧?” 小厮咽了下喉头,点点头,面色煞白。 如此,一会要是看到开腹的场面,岂不要吓晕了?平白添乱。 “速去请知州大人来,看可否替换个人选。”薛妙妙一边煮沸消毒器械,一边配制麻沸散。 小厮连忙跑出去,却被陆蘅拦下,“下去吧,不必找人,由本王亲自来。” 那小厮原本就已经吓得紧了,这一听堂堂嗜血将军兰沧王要给自家公子治病,双腿一软,竟吓得跌在了地面上,被兰沧王沉稳的眼波一扫,颤声道,“奴才…奴才知道了!” 薛妙妙本来是不愿和他再有瓜葛,但目前,此时此地,陆蘅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 而且回想起上次开胸手术,两人之间的默契难得的相合。 “如此,请将军按照上回的流程准备吧。” 话音刚落,薛妙妙忽然觉得小腹里传来一阵酸痛,小脸儿不禁皱了一皱。 算算日子,好像快到生理期了… 因为这些日子颠沛流离,粗心的忘记了算日子。 陆蘅微微扶住她的手臂,异样的眼神询问。 薛妙妙讪讪地笑了笑,抚开他的手,“没事,赶快开始吧。” ------------ 29.[仙鹤紫珠]辛密 清理干净霍谦口鼻中残留的杂污,再换上干净的手套,麻沸散的效力渐渐起了。 站在灯烛光影里的陆蘅,身手利落地套上手术服,一派镇定地戴着手套,最后拉上纯白棉布织成的口罩,衬出一双冷厉沉稳的凤眸。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无形中又透着一股肃然的魅力,这让薛妙妙猛然霍山遇劫的雨夜,如同修罗场般的杀戮。 手起刀落,天地肃杀。 这样的男人此刻站在自己身旁当助手,薛妙妙的情绪十分微妙… 但是病情如山,她没有功夫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病人的身体因为麻醉效力已经完全松弛下来,刚触到霍谦的腿部,便被陆蘅抢先一步,隔着消过毒的铺巾按平了下去。 “以后这种需要体力的事情,交给本王来做便是,你只需负责好手术。” 薛妙妙满头黑线,这也能叫体力活?… “好,下一步我打开腹腔,就劳烦将军替我扒开两侧。” 碍着如今兰沧王显赫的身份,薛妙妙已经尽量在他面前少说话。 陆蘅悟性很高,“就像上次拉开肋骨上的肌肉一样。” 满意地点头一笑,清纯的眼波传递着赞许的笑意,薛妙妙本是下意识地动作,不想却撞进他幽沉潋滟的眼底,心头蓦然一跳,连忙低下头,专注于体表消毒。 陆蘅淡淡一句,“薛大夫和本王说话,不必如此客气,还如从前就好。” 薛妙妙埋头苦干,心道卢公子和兰沧王,怎么是一句如从前就能释怀的。 这中间有太多不可逾越的鸿沟。 慎重的来回消了不下五次,左手在腹正中线上定了定位置,十分专业的换了换体位,然后执刀稳准,切入肌理。 两人俱都没有说话,一左一右,同时紧紧注视着手术区域,两颗脑袋渐渐凑到一起,却浑然不觉。 不知为何,每每看到她将如此生厉的手术做的如此优雅而炉火纯青时,内心便会生出无法抑制的悸动。 明明自己此生动过的情意,已然丢失在凤凰谷那个迷乱的月夜,寻不到那个女子,便觉得世间红颜都索然无味,如同枯骨。 可为何还会有些意乱? 大约三寸长的刀口整齐,将上腹部从中间打开,眼前的状况,令陆蘅的眉心不由地微微一蹙。 尽管见惯了血肉模糊的场面,但是此时腹腔里散发着难闻气味的黄绿色浆液,仍然让人极不舒服。 薛妙妙自己也微微闭了气,毕竟很久没有做过肠胃手术了。 感受到身旁男人的不适,她倒也能理解,尽管是征战四方的铁血将军,但地位摆在那里,必然是锦衣玉食惯的,定是极其讲究之人。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上了手术台,就不论贵贱,唯一的目的便是救治病人。 好在陆蘅很快就适应过来,修韧的双手扒开肌肉层,暴露出里面模糊不清的视野。 薛妙妙拿起准备好的五大块棉纱布,一层一层吸去混合着胃液的食物残渣,吸满一层就扔在废物盆里。 屋中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但手术台上的薛妙妙,仿佛浑然不觉,争分夺秒地灌洗着腹腔。 来回十几次,视野终于渐渐清晰。 脏器挤在一起,肝脏胆囊等膨大的器官,已经将胃部遮盖住了,薛妙妙只好探手进去摸索。 “这些,便是人体内的五脏六腑?”陆蘅眼光锐利,看了看暗红的肝叶。 薛妙妙一边探索一边讲解,“此为肝脏,解毒代谢。”又捏起一旁梨形的囊状物,“此为胆囊,有助消化。” 陆蘅若有所思,“肝胆相照,原是如此。” 找到了胃和十二指肠,因为表面被渗出的粘连物覆盖住,根本看不清穿孔位置。 没有想象中那般明朗。 迅速回想着最后一次普外手术时,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尽管她来到这个时代后,不曾间断地温习从前的底子,但毕竟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 外科,不亲自上手,永远也做不到最好。 一般来说,十二指肠溃疡最常见的穿孔部位在前壁。 握起双手,轻轻挤压胃部,找到了冒泡的穿孔灶。 溃疡皱襞边缘充血水肿,薛妙妙试探性地捏了捏,质地略硬。 如此,缝合的时候,需要绕开炎性部位。 固定住两侧肌层,将陆蘅的双手解放出来。 手术台上的时间,流逝的快而无痕,分分秒秒都极有质感。 “穿一尺长的鱼肠线递来。”薛妙妙带着命令的口吻。 陆蘅拿起针线,一时有些茫然。 堂堂大将军,竟然还有动针线的时候… 薛妙妙飘了他一眼,陆蘅沉了沉面色,“本王试试。” 不知为何看到他如此认真而奇怪的表情,薛妙妙忽然觉得素来凌厉不可侵犯的兰沧王,在心里的形象瞬时鲜活起来,不再是高不可攀,成了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此时此刻,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战神。 陆蘅凡事都领悟的极快,第二次尝试就成功了,并且之后的配合越发天衣无缝。 沿着十二指肠纵向垂直的方向,在破溃处跳跃间断地仔细缝合,飞针走线。 因为专注,薛妙妙浑身的力道都集中在指尖,这个姿势调动了浑身的肌肉群,十分耗力。 陆蘅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小指上,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穿孔较大,检查之后,发现周围的炎性水肿比较严重,这种情况,不能直接缝合。 见她忽然停下来,陆蘅动作轻缓地拿来一块干净纱布,略显生疏地擦去薛妙妙额上的汗水。 “可是遇见了难症?” 语气虽冷硬,却不无关切。 “病情不复杂,只是在缝合上,遇见了点小难题。”薛妙妙目光始终不离开手中的一段小肠,争分夺秒地思索方法。 “本王相信薛大夫的医术。”陆蘅没有说过鼓励的话,如此贫乏直白的一句,已经是他最大的极限。 而更难得是,薛妙妙竟然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传递来的信任。 至少此时,他是真诚的,而这份真诚,是如何的难能可贵。 目光上移,薛妙妙灵光一闪,登时通透了起来。 摸到大网膜,往下拉开,塞进了穿孔处,恰好堵上了孔径。 然后再次行针,这一次,成功解决了两个难题。 由于成功找到了方法,薛妙妙整个人的状态都变得兴奋而愉悦。 “将煮沸过的无菌生理盐水拿来两罐。” 缝合完毕,就只剩下最后一道清理工序。 拿起厚厚的棉纱布,沾满生理盐水,拧到腹腔里冲洗,然后在吸去。 见她一个人太过辛苦,毕竟如此高强度的手术,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从午后一直到日头偏西。 同样的动作,陆蘅做起来就大刀阔斧了许多,协同合作,加快了手术进程。 这面薛妙妙念着器械,陆蘅在一旁清点数目,身姿挺拔,仿佛沙场点兵一般的气势。 核对无误,即刻关腹。 虽然手术很成功,但考虑到护理条件的落后,薛妙妙最终放了留置管,打算观察两日没有渗出再去除。 屋子外面人影憧憧,可见霍知州一家的焦急。 门轻轻打开,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同时现身,霍知州连忙先行大礼。 薛妙妙取下口罩,上前一步,清秀的小脸儿上绽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治疗很成功,请霍知州择人来看护令公子,我有后续要则需仔细交待。” 陆蘅稳如泰山,负手而立,只是余光轻瞥,落在斜阳里,薛妙的那抹笑意上,微微失神。 关于术后护理,交待的要点主要在于排气排便、恢复肠蠕动上头,还有便是留置管的无菌看护。 等到全部结束时,一弯新月升到梢头。 霍公子被接回霍府,霍知州不仅付了可观的诊金,仍是千恩万谢,盛情邀请她回府用膳,以表谢意。 薛妙妙谦虚地婉拒,除了不喜欢虚与委蛇应酬之外,更因为她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 闷在裹胸布里的胸脯鼓胀胀的,憋得难受,做手术时心无旁骛,这会儿一闲下来,就觉得难过的紧。 提着药箱,拖着沉重的双腿,步子缓缓,小腹亦是坠胀酸疼。 穿过国公府的亭台楼榭,管家将她送至门外。 没走两步,就看见了熟悉的轩车停在路旁。 有夜风微微扬起,梢头的碎叶随风卷落,隔着昏黄的疏影,车帘内陆蘅俊美非凡的脸容。 这一刻,风停云住,一切都显得那么柔和。 “上车。”他惜字如金。 薛妙妙竟然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这一刻,她突然间好想回家。 车内,陆蘅看着异常安静的薛妙妙,垂落的睫毛下面,看不真切。 也许是累极了,她就这么靠着车壁,在马车的轻轻颠簸中眯了过去。 拿过毛毯,盖住她略显消瘦的身子。 从侧面,正好看到她高领上的系扣松了一颗,露出弧线柔和的颈子。 白生生的一段颈子。 车内静谧,陆蘅的手迟迟没有收回来。 心头一动,仿佛带着魔障般的驱使,修韧的指尖,轻轻地触碰上了肌肤。 细软光滑,毫不像是一个男子应有的触感。 心中再次升腾起强烈的欲念,顺着领襟,手指缓缓滑了进去… 陆蘅觉得浑身渐渐有团火苗,似要烧起。 然而下一瞬间,他突然停止了动作,然后略显慌乱地来回婆娑了几下。 面容更是震惊不已。 为何…为何没有摸到薛妙的喉结! 猛地抽回手去,陆蘅只觉得浑身血气都逆流向一个点上。 他梗了梗喉头,索性就将她领口全部打开,再次探了进去。 细嫩的肌肤弧线优美,并没有喉结的存在。 本是无心之举,却引出了如此令他难以置信的发现。 回想起她从前种种行为,似乎都在刻意遮掩着某种真相。 从来都高高竖起的领口下,原来是如此… 神思有些飘忽,陆蘅只觉得,即便面对千军万马列阵在前,都不曾有过如此刻这般的慌张。 甚至连自己都怀疑是否当真染上了龙阳之癖。 经过一个月的分别,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之时,却发现了让自己抑制不住欲念的少年,竟然隐藏着秘密! 彷徨中,薛妙妙揉了揉眼转醒,朦胧地看了一眼身上的毛毯,“我睡了多久?” 而此时,陆蘅端坐的姿态下,双手微微握成拳,“就要到了。” 一贯在感情线上粗心的薛妙妙并未发现陆蘅的异样,“是去客栈么?” 调整了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和,实则内心已然波涛汹涌,“去本王在河间府的别院。” 现在薛妙妙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沐浴一番,然后昏天黑地地睡一觉。 车马停住,掀起帘子,薛妙妙自顾自地跳下了车,白墙玄瓦的深宅大院映入眼帘。 然而迟迟不见陆蘅下车。 方才薛妙妙做过的蒲团上,赫然是一小块嫣红的血迹。 脑海里空了片刻,这一下,更彻底地印证了猜测。 冷薄的唇角,划出怪异的弧度。 就连陆蘅无法表述,此刻心中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如天光黏腻,如月色荼蘼。 ------------ 第30章 [仙鹤紫珠]沐浴 望着建筑考究的如意门,两旁抱柱红漆,青石砖台阶平整干净,薛妙妙不禁在心里感叹一句古人的建筑艺术造诣实在是高。 墙砖上细致的纹路和带有祥云的瓦当搭配起来,显得精致而高阔。 兰沧王在河间府的别院,是薛妙妙这么多年所见过最考究的院落。 正门东面的角门里,正有家丁从里面出来。 第一次进大城市的“土包子”薛妙妙,停在门外,颇有些不自在。 而这时,陆蘅才缓缓从车内下来,任何时候,他皆是能保持着极其肃然的姿态,即便是回家,亦让人有种远远不可侵犯的疏离感。 “看来将军在各地都建有居所。”薛妙妙看着迎门而来的家丁数人,觉得这排场是蛮大的。 陆蘅眸色波光粼粼的,格外晶亮,从她手中接过医药箱,顺手交给管家,“本王祖籍便是河间府,自幼生长于此,这别院也可算作本王的王府。” 没想到,自己竟然自投罗网,投到了兰沧王的老巢… 多少年来,管家刘伯从没见过将军带外人回过府上,即便是达官显贵想要拜访攀关系,将军多是不见的。 何况常年带兵在外,每年能回府居住的日子,一双手亦能算的过来。 今日倒是头一遭,带回了个清秀的少年,刘伯还在猜测这少年的身份,许是军中的文士也说不定时,陆蘅已经上前,展手接下了自己的外披,披在少年肩头,“夜间起风了,进去吧。” 令在场所有人都诧异万分,却也不敢多言一句。 什么时候威震天下的大将军,竟然变得会如此柔和地对待人了? 再看这弱冠少年,年纪尚小,若说是有兄弟之谊,但将军的眼神里分明含有一丝的温柔。 薛妙妙受宠若惊,挣扎了一下,却被他大手按在肩头,拢了拢。 衣摆下面那很小的一块血渍,虽然不明显,但陆蘅是绝不想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看到的。 “这位是薛大夫,乃是本王的贵客。”他言简意赅地介绍,薛妙妙和气地对着正望着自己的所有人笑了笑,便不再多说话。 穿过如意门,是一面镂刻着壁画的影壁,绕过去,才到了外厅。 虽然见惯了现代社会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光影霓虹,但这种淳朴的古色古香的园林院落,却能给人以心灵上更大的震撼和享受。 外宅四方的庭院回廊环绕,正厅房檐高起,屋角种着松竹,却并无一丝鲜艳的颜色。 透过垂花门,可见庭院深深,直到后来住下了,才知道这看似占地不大的院落,乃是五进的庭院。 穿过垂花门,眼见府中虽大,家丁并不多,而且目前所见都是小厮,没有一个婢子。 薛妙妙疑惑,怎么和电视剧中大宅院里一堆丫鬟小妾的设定不一样呢?… 一路上,陆蘅皆是若有若无地陪在一旁,但却没有再触碰她的身子,因为忽然知道了一直以来救人行医的小大夫,竟然是个女儿身,再面对她时,心境却不相同了。 仿佛有她在身边,连日来阴霾的心绪、朝政纷繁,亦忽然变得开朗了许多。 就连看到府中的青松百草,都在薛妙妙的映衬下分外好看。 再瞄一眼她微微垂着眸仔细走路的样子,身上还披着自己的衣服,满足感继续攀升。 越看越觉得,即便是薛妙走路雷厉风行的样子,也似乎有几分婀娜。 薛妙妙这会子浑身酸疼,并没有发现身旁男人的异样。 内宅第二重,便是兰沧王的卧房和书房,东西两厢房,一般是给家中人备着。 陆蘅没有停步,反而是将她带到了第三重小院,眼前的景致骤然变了。 不大的小院内,西面一方小花圃,映着几点鲜黄的花朵儿,门头上行云流水刻着“秀园”二字。 “厢房本王已经命人收拾妥当,你先去房里歇着,沐浴的水一会教人送过去。” 一切,都安排的很是妥帖。 “今日天色已晚,那就先在府上打搅一晚…”薛妙妙尽量说的客气。 “且安心住着,客栈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子二字停在唇边没有说出。 “我一个身无长物的男子住店,还怕不安全呐?”薛妙妙心道,住在你这里才是不安全好么… 现在再听她自称男人,陆蘅却不由地联想到方才车中纤细柔白的… 灼灼的目光,凝在自己脸上,薛妙妙被他看的有些发慌,记忆又将她拉回那个霍州城不堪的夜晚,便连忙岔开话题,将矛头引到他身上去,“君子一诺千金,喜宴上的赌是我赢了,你不能再强迫我做任何事情。” 分明就是自己在理,但什么在他面前,总觉得气势不够,底气不足。 陆蘅微微一笑,就像是万仞冰峰中的一瞬绽放,稍纵即逝,“本王是说过,你输了要随我入京,但并没说过,你赢了就不随我入京,是也不是?” 薛妙妙站在台阶上,诶?好像真的是这样… 小脸儿一皱,这才明白过来,这个男人原来一早就设好了圈套,等着自己往里跳呢! “你…”她搜肠刮肚,又不敢发作,瞪着他,陆蘅面不改色。 最后只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句轻飘飘的“你无耻”三个字传入陆蘅耳中,他非但没有生气,却回味着,听起来好似更像是嗔怒。 “而且霍谦术后还未恢复,你既然接手诊治自然要负责到底。” 薛妙妙秉承着不和他理论的态度,先以退为进,推开门进屋。 难得陆蘅并没有跟上来,而是静静看着她走进去,才沉步迈出拱门。 刘伯跟在一旁问,“老奴吩咐了明喻去薛大夫厢房做事。” 岂料陆蘅脚步猛地一停,俊眉蹙起,“去把明喻唤回来,不许去。” 刘伯不明用意,“可是嫌那孩子手脚不利落?老奴这就去再挑一个。” 陆蘅思忖片刻,“去雅园找一个丫鬟服侍薛大夫。” 事到如今,他怎么会允许薛妙妙的房间里有男子进出? 刘伯再次诧异,素来将军只用小厮,不用丫鬟,何况那雅园里住的还是唐姑娘。 陆蘅素来说一不二,没有商量的余地,无人敢违背。 -- 刘伯亲自带着人抬来热水时,薛妙妙正心神不宁的坐在桌边,满脸沮丧。 方才换衣服时发现,月事竟然来了,而且要命的是弄到了衣服上… 那陆蘅是不是也看到了? “刘伯,能劳烦带我去马车上看一下么,有样东西落下了。”薛妙妙微微红着脸。 即是将军的上宾,刘伯自然是唯命是从,领着她一路往侧院马棚过去。 怀着忐忑的心情上了车一瞧,薛妙妙这才松了口气,蒲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血渍。 心头石头落了地,再想到陆蘅方才的举止寻常,并无异样,想来是不曾发现。 若要问起衣服上的血渍,那便好解释多了,就说是手术时溅上的。 刘伯见薛大夫出来以后,整个人明显轻快了许多。 正走着,忽然一阵悠扬的木笛声从幽深的院落里传出来,薛妙妙观花看柳,随口问,“原不知王爷还会吹笛,好听的紧。” 不曾想陆蘅那样的铮铮铁骨,竟然还有风雅的爱好。 岂料刘伯却摇摇头,笑答,“这笛声是雅园里的,并非将军。” 能在府中吹笛,即便不是将军也必然是他的亲眷,但似乎听他说过,并未成家娶妻。 但瞧着刘伯欲言又止的表情,这雅园里定然还住着一位重要的人。 至于是谁,自然也不会和她一届外人细说,薛妙妙也无心打听八卦。 吃了个定心丸,泡在浴桶里,满屋雾气氤氲,可着实让酸疼的身子得到了舒缓。 沉在水中,轻轻按摩着“受罪”的胸脯,近段时间来,好像越发胀满… 虽然在清远城时对秋桐谎称自己十九岁,是为了掩人耳目。 事实却是,五年前那次下跟着救护车下县区抢救病患,在高速路上遭遇车祸。 巨大的冲击和疼痛之后,薛妙妙便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凤凰谷。 看着水面倒影里还没长大的小女孩,分明就是自己小时候的模样,随身而来的,还有急救车里简易的一枚医药箱。 所以,如今的薛妙妙实际年龄只有十六岁,还处在长身体的阶段。 想着房门已经被反锁了,便毫无顾忌地尽管多泡一会儿,王府上给她准备的沐浴盛放在瓷盒里,皂角混合着花露的凝膏,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四周垂帘低落,遮盖的严密。 薛妙妙索性就站起来,细细地涂抹在手臂上,正在专注享受的时候,忽然听见帘外传来了脚步声。 吓得她猛地缩回水中,只将嘴巴以上露出水面,“谁在外面?” 陆蘅隔着帘子,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水汽蒸腾,方才进来时,好像无意间晃到了映在帘子内窈窕的身影… “本王怕薛大夫住不惯,特来看看你。” 说罢,又往前走了几步。 薛妙妙慌张地尖声道,“为何房门反锁了你还能进来?!” 陆蘅嘴唇抽了抽,“你反锁的是哪个门?” 薛妙妙气鼓鼓地道,“就是方才进来的那个!” 顿了顿,似乎有清浅一声笑意飘来,“是本王忘记和薛大夫说了,府中下人往来进出,都是从东侧门入内的。” 薛妙妙此时脸红的像熟透的虾子,果然是见识少真可怕… “可需要本王替薛大夫擦背?”他带着淡淡清冷的声音越来越近。 薛妙妙死守阵地,“不需要…不需要劳烦将军!” 那双手已经挑开垂帘,薛妙妙猛地扑过去,拽住抵在一起。 只能从缝隙中,看到她秀美还挂着水滴的脸庞。 此时,只是惊鸿一瞥,陆蘅更被她不加掩饰的女儿样貌撩的心头一动。 已然坐实了心中所想,他便缓缓收回手去,竟有些情怯,“干净衣衫就在外面的藤椅上,薛大夫沐浴完毕去正厅一起用晚膳。” 薛妙妙一心想让他赶紧离开,自然很快地答应下来。 东门缓缓关闭,咔嚓一声,想来是陆蘅替她锁上了。 泡在水里薛妙妙吓得魂不能定,匆匆洗净了就连忙出浴,自己将水倒完收拾干净,就见一个明眉大眼的小姑娘进来,“晚膳摆上了,请薛大夫过去。” 原来府中还是有丫鬟的。 但不料薛妙妙却是先到了,主座空着,陆蘅还没来。 小丫鬟笑吟吟地解释道,“王爷还在雅园探望唐姑娘,很快就到,薛大夫请先饮茶。” 淡淡笑了笑,现下小腹酸疼,她更想喝一杯黑糖红枣水。 犹记得从前陆蘅说过,不曾娶妻,遂随口道,“唐姑娘可是王爷的姊妹?” 那小丫鬟隐晦的目光微微一撇,摇摇头,“唐姑娘她是…” 薛妙妙恍悟,人家是说过没有娶妻,但并未说过府上没有姣妾美人嘛… 此时,从背面穿堂走来的陆蘅一身清爽的常服,凛然的冷眼将那丫鬟的话语打断。 ------------ 第31章 番外 凤凰花开 东海多迷山,山中有谷名为凤凰。 中州大燕国正值战火纷乱,群雄争霸,然而远在东海郡的世外桃源凤凰谷依然与世隔绝,不知尧舜。 藤蔓软枝条编织的药篓,背在纤细的肩头上,薛妙妙望着远山连绵起伏的丘陵,衬着灿烂的春阳,才发觉又到了寒冬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满山山花烂漫,凤凰谷的春天特别美。 日升便去翠微山采药研制刨除,日斜便在水边背诵《药经》《脉问》,这般如流水细长温和的日子,来到这里已有两年的薛妙妙已经渐渐地适应了。 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发达的媒体,却也过得平静纯然,千百年时光流逝,在无尽的山海里变得无比漫长而温柔。 如今的掌族神女桑温乃是医脉所出,已经执掌了族中事务二十年,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因为驻颜有术,容貌秀丽仍似二十多岁的女子。 世间早有流传,凤凰谷中的女子皆是天生丽质,美貌绝伦,而两族神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桑温对年纪尚小的薛妙妙十分看重,时常轻叹以她的资质,原本应该是下届掌族神女的最佳人选,只可惜,族规不可违背,委实遗憾。 但对于当神女一事,薛妙妙本人是没有太大的兴趣,她内心更渴望的,是外面更大更广阔的的未知世界。 今年夏至日,便又到了两脉选取新的神女的祭祀大典。 医脉、蛊脉世代相生,虽未同宗同源,但千百年来,谷中的人们却依然秉承着先人遗志,维持着两脉不相交,只有每二十年一轮回的祭祀大典,选出二八芳华、资质优秀的处子来接任神女之位。 听闻今年蛊脉选出的女子,蛊术和容貌皆是上上之姿,据说,要比年轻时的桑温更加好看。 但薛妙妙从来没有翻越过翠微山,去到山的南边,更没有见过任何蛊脉中的女子。 水边族中女子往来,薛妙妙坐在远远的石头上,蝴蝶谷上的刺痛感还未消失。 她不知道,为什么桑温要在自己的背上刻上一朵刺兰。 只是当桑温轻柔地下针时,听得她叹息,“可惜了这块好苗子,那女子却不如你。” 薛妙妙趴在竹床上,一身碧绿色的水绸裙子铺开满床,凝脂乌发,眼波稚嫩而清纯。 但小脸儿上的表情却皱在一起,疼的直咬牙,“神女真的有那么好么…” “你还小,以后才会明白。”能和天下最优秀的男人孕育子嗣,才不枉过这一生。 但凤凰谷中的女子,除了少数因为机缘巧合与外界男人欢好,留下子嗣以外,大多数都孤独终老,一生都保持着娇嫩犹如少女的容颜,老去死去。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薛妙妙便下定决心,终有一日要寻个机会,逃离出去,决不能步这些女人的后尘。 桑温接着说,“只有成为掌族神女,才有资格踏入仙女洞,参习上古典籍精妙,我们凤凰谷的医术,举世无双,他们中土人士,不过学去皮毛,便能受用一生了。” 提到医术典籍,薛妙妙这才来了几分兴致,只是很可惜,桑温没有再继续透露分毫。 摸了摸还在发烫的刺青,大约要好多天才能恢复的。 水边清风习习,掏出袖袋里的小玩意,拿在手心里把玩。 那是几枚瓷白透亮的骨钉,是薛妙妙闲来无事时,参照着古医书上的图谱打磨出来的。 以山中积年的兽骨为原料,下角带骨钩,又以各种草药浸泡数十日,这骨钉打在活物上,能跗肉入体,算是薛妙妙防身用的小暗器。 只是,两年了,还从未派上过用场。 -- 林花谢了春红,夏日方至。 盛大的新一届神女祭祀大典,在翠微山谷的草原上举行。 两脉唯有此时,才有机会相通。 一大早便帮着祭婆准备各种用品器具,因为她的温和勤劳,族中人多喜欢薛妙妙这个刚满十五岁的小女孩。 而蛊脉族人看到跟在祭婆身旁的绿衣少女时,亦是暗自惊叹,原以为自己族中选出的神女已经是资质上等的美人儿,却不想医脉也有如此标致清灵的女子。 白日里复杂的交接流程,各族点燃篝火,祭天拜地,由旧神女诵经祷告,将火种亲手交接给新任神女,并将沐汁圣水洒在她的周身。 神圣而古老的仪式。 站在高台上的徐婉以绞纱覆面,一双顾盼生姿的桃花眼,明艳了整个翠微山。 祭祀大典一直持续到夜晚,下面该如何进行,没有人告诉过薛妙妙。 只是在篝火宴会上听旁边的女孩们说起,昨日有一队外族人在东海迷了路,闯入凤凰谷。 她们说起这个外族人的领袖时,脸上竟然挂着红霞,眼神亦是倾慕而娇羞的。 虽然身为恋爱经验为零的现代学霸薛妙妙,还是能很轻易地判断出,这些怀春的少女们,已经为所谓的“闯入者”所倾倒。 只是在感情线上神经粗大的薛妙妙没有继续听,更不会知道,祭婆早已暗中安排妥当。 新任神女和外族人领袖,将要在此花好月圆的夜晚,共赴巫山云雨,而且祭婆的计划,自然不止这一回,如此优秀的男人,必定要给凤凰谷留下血脉。 至少要让神女受孕才能放他们出谷。 凤凰谷四面环海,谷中多山,薛妙妙捡来许多五彩缤纷的小贝壳,一边观看祭祀大典,一边巧手串成各种形状。 神女头戴面纱,窈窕婀娜的身影风姿绰约,宛如月下仙子。 她叫什么名字,薛妙妙也没听清楚。 贝壳里的海,发出悠扬的呼啸,神女在每个人身前的小海螺里盛入圣水,一同举杯喝下。 篝火熊熊燃烧,薛妙妙只觉得原本就燥热的夏日愈加闷热,趁着众人狂欢之时,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沿着山脚下一路往海边去,因为谷中都是女子,所以薛妙妙如今很享受在海边来个月光浴,这里清澈干净的水源,含着淡淡的矿物质,对皮肤也是好的紧。 每每在海边泡上一会儿,再回去泡药浴,这驻颜养容的功效便能更加凸显。 翠微山尽头连着一片繁茂不知边境的草药林,林子错综复杂,迷阵重重,成为凤凰谷天然的屏障,可进不可出。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伽罗湖边,伽罗湖镶嵌在翠微山最深处,宛如一面透亮的镜子,环绕在重重花树之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恍如人间仙境。 听桑温说过,伽罗湖湖水四季温暖,她已经觊觎了很久。 今夜因为祭祀大典的举行,湖边的守卫并不森严,薛妙妙穿梭在隐秘的丛林里,在伽罗湖一处山石下面溜了进去。 四顾无人,月色摇曳,伸出手探了探温暖柔滑的湖水,再想到身上黏腻的暑气,情感战胜了理智。 于是,她藏在山石后面,轻轻褪去一身轻薄的夏裳,一件一件,娇美柔白的少女香体,缓缓沉入湖水中去。 一头如墨的情丝飘荡在水面上,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子。 温泉水果然非同一般的享受! 薛妙妙如鱼得水,细滑的水涤荡着周身肌肤,仿佛每一个毛孔都满足地张开,迎接伽罗湖温柔的拥抱。 山谷鸟鸣,碧涧流泉,天人合一。 实在是舒服的紧了,又见无人到来,薛妙妙索性就将贴身的亵衣裤一并除去,放在不远处的岸边。 几枚骨钉散落在外衫旁边,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薛妙妙身段柔滑,游了过去,抓在手里,仔细地搓洗着。 便在她全神贯注之时,不曾发觉,树林中有沉沉的脚步声,正危险的靠近。 因为催欢散而浑浊迷乱的凤眸,透过层层密林,隐约看到了湖边那一抹游动的人影。 而少女天然的体香,无疑是一剂强烈的催化剂。 陆蘅原本就已经濒临崩溃的意志,因为那女子不经意地撩起水花,露出藕白的手臂,挂着水珠子往下滴落。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好闻的淡淡药草香气,刺激着所有感官。 眼前浑然不觉的女孩,精致秀美的侧脸,在月光疏影里,美得令人心慌。 而陆蘅只觉得眼前景致美丽不可方物,却记不住她的脸。 然而等薛妙妙有所察觉之时,毫无防备的便被人从湖底猛地抱住,一丝不/挂的身体用力撞上了发硬发烫的胸膛。 她回眸,只能从阴影里判断出这是个男人! 因为受惊过度,她在水底不停地挣扎,却被男人强健的手臂锢住腰背,只有双腿在水里扑腾。 她刚想要开口叫喊,来人已经先一步,重重封住唇齿,将所有的呼喊化作含糊不清的呜咽。 薛妙妙只觉得脑袋发懵,浑身因为陌生的侵犯而止不住的颤抖,偏偏轻薄自己的男人却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放肆。 略显凌乱和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滑到脖子里。 温热的水更成为良好的催化剂。 “你是谁…如何进入山谷的…”薛妙妙含糊不清地质问,用手推他,却被男人单手握住,反剪在身后。 这个时候,薛妙妙才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是什么… 陆蘅已然被药力催红了眼,满眼满心的,都被怀抱中柔软的女孩所占据。 头顶的月光明晃晃地映照在山谷里,刻骨的缠绵就像最烈的鸩毒,驱使着他义无反顾。 男女力量的悬殊,薛妙妙根本无从反抗,只能予夺予求,火烫的触感,每到一寸,都让她因为陌生的情潮而慌张害怕。 虽然记不住眼前女孩的长相,但那温柔馨香的触感,只要一沾上,就想要刻进骨子里,再也忘不了。 咬着她的耳珠,陆蘅已经极尽忍耐,不顾女孩的激烈反抗,便将攻破最后的防线。 他沉迷着,往下咬去,垂眸便看见了女孩蝴蝶骨上殷红的一朵刺兰。 在白皙的皮肤上妖冶而圣洁,带着致命的诱惑。 他情不自禁地亲吻了上去,流连辗转,“别怕…过了今夜,我带你走…” 隐忍的安抚,薛妙妙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就在男人最后的侵犯时,两枚幽幽的骨钉,顺着她手掌的力道,贴住男人的后腰,猛地打了进入! 陆蘅极其痛苦地一声低吟,身躯巨震。 骨钉入肉,深深地钉入他的后腰,正冲在肾少阴之脉上! 催欢散强大的效力,被这股力道硬生生冲撞逼停,陆蘅只觉得一冷一热,痛苦难当。 臂弯里的女孩似乎受到惊吓,如鱼一般灵活地沉入水中,趁机游走。 强忍着疼痛,气息散乱,恍惚中,便见那道柔美的身影又游了回来。 轻轻地靠近,带起一阵异香。 混乱中,陆蘅卷起衣衫,将女孩一并裹住,疾步掠出了树林。 直到离开凤凰谷几天后,陆蘅才看清了被自己带出谷的女子,她蝴蝶骨上,却刺着一朵合欢花。 而不是刺兰! 徐婉对陆蘅一见倾心,深陷泥足,但这温存不到几日,便烟消云散。 出谷之后,当陆蘅问起她的名字时,徐婉想了想,悄悄地改了字,变成了徐怜。 世间,再也没有凤凰谷神女徐婉,只有后来被皇帝看上的绝色美人徐怜。 催欢散的效力遇上骨钉至阴之物,将无处可发的欲望冲撞入少阴经脉之中,一枚骨钉入得太深,军医也束手无策。 是以每月至阳之日时,然陆蘅的毒便会周而复始地发作,除非与人交合才能缓解症候。 只是不知为何,经历过伽罗湖畔那一夜,再看其他女子都如何也提不起兴致。 -- 那晚伽罗湖所发生的的一切,薛妙妙事后如何也想不起来的,只有若有若无的记忆。 却不知道是桑温给她下了忘忧散。 祭祀大典突遭变故,神女被外族人所掠走,当晚,百里草药林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族中人从未见过如此疯狂残忍的报复手段,只是为时已晚,引狼入室。 但好在凤凰谷自古可出不可进,那人并没有再回来,而新任神女随他一同不知所踪。 桑温大病一场,两族群龙无首,陷入恐慌之中。 最终由祭婆出面,特允桑温再继续掌管一年,明年再推选出合适的人选。 第二年,温桑的身体每况愈下,她乃是心病,无药可医。 桑温临死前,将仙女洞密室钥匙的线索告诉了她,但只有很模糊的两条。 钥匙在神女徐婉手上,被一同带出了凤凰谷,去往大燕都城。 徐婉蝴蝶骨上有一朵合欢花刺青,左胸前有一颗朱砂痣。 薛妙妙没有见过徐婉原本的样貌,这两条线索实在如大海捞针。 夏至时,薛妙妙被推举为医脉神女,破例接管族中事务。 也是那一天,淳安侯尉迟恭,成为了伽罗湖的祭品,薛妙妙这才知道,去年此时那一场突然而来的疯狂缠绵,究竟是为何。 只是这一次,她已经有足够的冷静。 放走了尉迟恭,薛妙妙整理好行囊,悄然离开了凤凰谷,独自踏上了中州大燕的国土。 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去完成桑温临终时托付的遗愿。 ------------ 第32章 [柴胡连翘]同食 见薛妙妙有气无力,一张脸色惨白地坐在桌旁,陆蘅不自主地皱起了眉峰。 “摆膳吧,再点上炭炉来。” 很明显,陆蘅的出现,对于整个府上都有着绝对的影响力,然而在那丫鬟月琴的眼眸里,敬畏中,还带着浓浓的崇敬。 也是,虽然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但陆蘅的皮相也是万里无一的俊美无双,这样的男子,必定是少女心中最旖旎的英雄形象。 一想到这里,薛妙妙忽然就想起了徐娘子。 同样是个美艳绝伦的女子,如今想必已经在深宫之内伴随帝王,只是,她对兰沧王如此钟情,皇上难道就毫无所觉么? 说起来,霍州城驿站她赠与自己的药膏,十分管用,涂上去凉丝丝地,伤口亦愈合地很快。 闻了闻里面,分辨不出是何种药材,之后薛妙妙一直带在身上,途中受了擦伤,便拿出来涂一涂,效果很显著,连疤痕也变得浅淡,最后状若无痕。 “回禀王爷,已经入春,府上的炭炉都收起来了。”月琴面有为难,而且心中诧异,虽然王爷回府时间不多,但记得他不喜热,连冬日都不点炭炉的,衣衫亦是轻薄,怎么会突然要起了炭炉? 陆蘅说的自然,“那便去找出来就是。” 月琴再不敢辩嘴,出门便拉上明喻去后院子里找炭炉。 薛妙妙其实这会子是有些发冷,她素来体寒,尤其是生理期更是苦不堪言,本来从清远城带来的当归和益母草,也在霍州时就遗落了,行路匆匆,路途上皆是山野荒原,本打算到了河间府再多多采买点备用药材,谁知连脚步都没站稳,就遇上了煞星… “薛大夫怎么不动?”陆蘅虽说面上依然是冷死人不偿命的姿态,实则目光却流连在她脸上,薛妙妙的一蹙眉和一扁嘴,都逃不过他的眼。 为了掩饰自己来月事的事情,薛妙妙只好强打精神,端起手边的羹汤,抿了一口,一双清纯的眸子,不由地瞄了一眼对面泰然而坐的男人,此时他已经换做一身轻薄的墨绿色罗衫,显然是居家的打扮,见惯了他穿白色系的高冷色系,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禁、欲气息。 但这墨绿色的广袖宽袍,竟然蓦地平添了几分妖孽的气质。 口中传来淡淡的甘甜浓厚,手中的竟然是上好的红枣血燕羹,入腹温暖,薛妙妙不由地一口一口接着喝,酸疼的小腹便得到了温暖的熨烫,好不舒服。 陆蘅只是夹了几口旁的菜色,等薛妙妙自顾自地喝下半碗,他才将自己面前不曾动用分毫的血燕粥推过去,“本王不喜欢喝甜的,这份也给你。” 薛妙妙抿了抿唇,“这些足够了。” 仿佛是怕被人识破了身份一般,薛妙妙挺直了腰板,状似无意地说,“白日给霍家公子做手术,一时太过专注,就连衣服下摆沾上了血迹,也没发现,看来还是需要多添几身替换的衣裳才是,呵呵…” 事实证明,薛妙妙当真是不擅长调动气氛,陆蘅不动声色很是配合地点点头,并不揭穿,反而是一派淡定。 只是听她说到买衣裳的事情,登时就又勾起了霍州城男扮女装逃走的事情。 “不知道此次,薛大夫还打算用什么法子逃走?”陆蘅唇畔锐利一笑,递过去。 薛妙妙很认真地摇摇头,“不逃了,我答应跟你们一起去京城。” 这令陆蘅颇感意外,殊不知薛妙妙心里的小算盘也打的叮当作响。 且不说经历过远途奔波,明白了古代的舟车劳顿要比想象中的艰难许多,找车马是费心费力,路宿客栈亦不见得安全。 犹记得在河间府前一站的小县城里,险些就被窃贼盯上了,好在她机智地摆脱掉了,之后便始终提心吊胆的。 何况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份,安全方面得到了很大的保障,而且,看他这段时间来的表现,倒没有再越界的举动。 两人对面而坐,庭院内夜风习习,难得的如此平和静好的氛围。 有清浅的脚步声从后厅而来,接着便是一道甜甜温婉的女声,“方才月琴说给陆大哥找炭炉,恰好我房里有现成的。” 带着淡淡清香的身影聘婷而至,走过薛妙妙身旁时微微一顿,欠身道,“原不知家中还有客人,失礼了…” 陆大哥,这个称呼,粘粘的带着一丝娇嗔的意味,令薛妙妙浑身抖了一抖。 以兰沧王铁血的威名,若能用如此亲密的称谓,关系必定是极不一般的。 女子姣好的面容映入眼帘,她俏生生站在陆蘅侧面,淡青色的对襟襦裙秀丽,端着炭炉的姿势也是好看的紧。 和徐怜绝色无双的容颜相比,眼前这位姑娘显然略微逊色一筹,但面上清爽甘甜的笑容,却如一汪碧泉,带着恰到好处的蓬勃和温柔,让人很舒服,不会有如徐怜一般艳色逼人的压迫感。 陆蘅似乎对于她的称呼习以为常,“那便交给明喻点上,”然后又随口关照了一句,“可有用过晚膳?” 青衣姑娘摇摇头,“青青不饿,晚些再吃。” 陆蘅望向一副客客气气表情的薛妙妙,简单地介绍,“如此便坐下一起用吧,这位是本王的朋友薛大夫。” 薛妙妙站起身儿,淡淡地颔首示意,青衣姑娘甜甜一笑,自报家门,“唐青青见过薛大夫,平时我最喜欢钻研医书,既然薛大夫住进府上,那便有人替我解惑答疑了。” 薛妙妙嗯了一声,“才疏学浅,不敢当。薛某用完了,将军和唐姑娘慢用,就不打扰了。” 正好寻个借口离开,她需要好好休息睡一觉,至于陆蘅周围的莺莺燕燕,并不感兴趣。 陆蘅握着青瓷杯,见她宽大的衣袍下,隐隐透出的纤细,如今知道了她是女子,再看便更觉得平添了几分娇美,尤其是夜风一吹,清清落落的,偏生又那般坦然无谓。 心间徒生悸动。 “也好。”简单的两个字,得到了许可,薛妙妙一身轻松地离开。 再回头看厅中灯火柔和,隔窗依稀能看到两道身影坐下来,映着烛火微微摇曳。 唐青青时不时说上一些府中发生的趣事,陆蘅依旧是吃着冷食和温酒,只是一双凤眸越发清冷,有些心不在焉。 他本是不喜欢身旁有人打扰,但薛妙妙坐在对面却不觉得别扭。 看着那半碗血燕红枣粥,她一走,颇觉得索然无味,以至于唐青青的话,并未听入耳中。 习惯了陆蘅冷冰冰的态度,唐青青小口地用着饭,见他起身要走,便忙地出声,“青青不想独自待在河间府,我想绣儿妹妹了,陆大哥能否带我一起回建安?” 面对她渴望恳求的目光,陆蘅一句回绝,“容后再议。” 虽浅淡,却不容质疑。 脚步兜兜转转,停下来时,已经来到秀园,厢房内灯烛熄灭,陆蘅在门外站了片刻,隐隐听到里面传来匀细的呼吸音,确定薛妙已经睡下了。 枕着一帘月色,长剑悬于床帏的挂壁之上,黑暗中,陆蘅捻起枕边的三枚骨钉,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泽。 三年前那晚让他心动难忘的姑娘,如今已然是线索全无,人海茫茫。 只有留在身上柔滑细致的触感,如何也忘不去,还有那枚仍深深钉在腰间的骨钉…让那场往事如何也翻不过去,每月都要重复着那种折磨。 他不是没有回去过,但丛林迷踪,凤凰谷仿佛消失无影。 常年军中征战和隐疾的折磨,陆蘅自认为早已对女人丧失了情念,就算是同样凤凰谷出身的徐怜站在眼前,千娇百媚,他都提不起一丝兴趣。 那种强烈震撼的纠缠,再也不可复制。 然而如今,巨大的矛盾盘桓在心头,薛妙的出现,竟然会让他的止水的心湖再次撩起淡淡的水波,虽然很浅,但已然无法忽视。 -- 美美地一觉过后,薛妙妙神清气爽地收拾完毕,便从管家刘伯出听来一二,说将军去了大营,归期无定。 薛妙妙倒是难得的自在,正好逛一逛河间府的繁华景致。 起初两日,每天她皆会去霍知州府拜访一下,观察病人术后情况。 那霍谦是个享受惯得贵公子哥,让他每天静卧几个时辰,简直是难捱,由于手术条件很落后,所以本该及早拆除的引流管里面,仍然有淡淡的黄色浆液流出来。 只好继续加用消炎药,并在此仔细消毒创口,继续留置几天观察病情。 方子上头,又新加了一味蒲公英米分的材料。 市面上行医,蒲公英米分还没有作为消炎解毒之用,这方子是在凤凰谷中时,从古书上学来的秘方。 想到那么多珍贵的典籍如今去向无踪,薛妙妙便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去京城。 尽管线索很渺茫,但总要一试才甘心。 除了去知州府上看病,薛妙妙也几乎不回王府,自由在在地在河间府各处逛街。 看似闲逛,实则她却是一刻也没闲,先是打听了家名气响亮的铁匠铺子。 随身的医药箱中只有五枚手术刀,和血管钳、镊子若干,经过几次实战演练,还却少了许多细节上的器械。 将常用的鼠齿钳和可以绕过血管的直角钳,还有帮助牵拉视野的牵开器,都画成详细的图纸,这样一来,就不要人力手动扩口,方便了许多。 只是让薛妙妙有些失望,河间府的能工巧匠做出来的东西,并不尽如人意,和实际操作上还有很大的区别。 府上唐青青,为人很和气谦虚,抽空便拿着医书来求问,一副很好学上进的样子。 她说的话,唐姑娘都认真地记在书页上,这倒让薛妙妙对她的勤学上进刮目相看。 这个时代,一般的闺秀却鲜少有人对医理感兴趣,钻研者更是凤毛麟角。 而且从唐青青的提问中,可以看出,她是有底子有独到的思维,一些问题颇见功底,甚至薛妙妙亦需要和她探讨研习。 “看唐姑娘见识,必定是家学渊源。” 唐青青只是委婉一笑,“家父曾是军医。” 薛妙妙恍悟,原是同行,便对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更有了几分好感,“那如今令堂可也在河间府?” 唐青青脸色暗淡下来,“父亲两年前就过世了。” 不小心揭了别人的旧伤疤,薛妙妙便只好沉默着应对过去。 正值尴尬之时,忽见明喻来园中通报,说是知州府上来人,速请薛大夫过门。 ------------ 第33章 [柴胡连翘]暗情 霍家如此急着寻她过去,虽然小厮嘴上未说,但薛妙妙大概能猜到,应该和霍谦的病情有关。 是以,她临走前就充分带好了器械,紧急应对。 过了知州府门,一路引到霍谦的厢房内,一身蓝色官服未褪的霍知州,目光扫过来,既焦急又带着质问的语气,“薛大夫替我儿治病,前些天分明就见好了,为何突然又高烧不退加重了病情?” 在河间府,霍知州也是一方父母官,此时严厉起来,自然对她这个市井草民没什么客气颜色。 何况,私底下调查过,这薛妙是外乡人,无根无凭,和兰沧王并无任何亲戚关系,并非想象中的大人物。 这会子兰沧王不在城内,当日霍知州受他胁迫,现下还有一口闷气发不出来,正好撒到薛妙妙头上。 然而看到霍谦因高热而有些昏迷的神智,薛妙妙自然是无心于他理论太多,先上前仔细探查体征。 “当时令公子是饱食后的穿孔症,术后极易并发弥漫性腹膜炎,”薛妙妙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大概在三十九摄氏度上下,“拿冷水毛巾来物理降温。” 然后又写了张消炎退烧的方子让小厮去医馆抓药。 这厢霍知州一脸严肃地站在一旁盯着,“薛大夫如若没有足够精湛的医术,当日就不该贸然逞强,我便将话放在这里,如我儿有任何差错,薛大夫也休想离开府门一步。” 闻言,本还在床前的薛妙妙,缓缓直起身子,面色凝了下来,沉静地问,“霍大人是一方父母官,没想到竟会说出如此颠倒黑白的话来。当日令公子急病在前,医治无效,才请薛某来治病,而且当时术前的所有情况,霍大人亦在告知书上画押。” 这个清秀的小少年的话,显然对霍知州没什么威慑力,“那又如何,治不好我儿,便是你医术不精。” 薛妙妙眉目一冷,“救人是医者的天职,但并非所有的疾病都能完全治愈,如若不然,为何每日都有人因病死去?既然霍知州话已至此,那么就另请高明吧,如您有任何疑问,薛某不介意对簿公堂,那份告知书一式两份,当初为保万全,还有一份交给了兰沧王。” 霍知州一愣,不料这看起来弱小的薛大夫说起话来竟然如此掷地有声,而且,听到兰沧王三个字时,气焰明显弱了下来。 “你也休要动辄就搬出兰沧王来,兰沧王政务繁忙,哪里会有闲功夫替你收拾残局?” 薛妙妙摇摇头,“霍知州当真是糊涂,我本是一心想救治令公子,是你们不分是非、咄咄逼人在先。” “你…”霍知州横眉怒目。 那小厮上前,“你这竖子竟敢在知州大人面前无理!” 薛妙妙挣脱开他的手,“泱泱礼仪之邦,身为河间府知州,如此作为,难道就是请人待客之道么!” 虽然嘴上一通大道理,实则薛妙妙此刻心跳的极快,她还很少有如此生气的时候,从前和病人家属谈话,也都是十分温和的态度,并没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 但如今的情况,他们颠倒是非,不分青红皂白的诬陷,她必定要据理力争。 一想到病人还躺在床上病重,病人家属却开始无理取闹,这样延误的只会是病人的病情!实在是得不偿失! 僵持中,柴胡已经取来,小厮本来打算拿去煎药,岂料霍知州却道,“不用薛大夫的药,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病。” 方才查体时,薛妙妙已经发现了感染的端倪,不仅仅是食物残留导致的腹膜炎,这其中更有人为因素,因为她放置的引流管被人动过!缝合口的位置也发生了偏移。 这厢话音刚落,便有轻飘飘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随着广袖宽袍从外步入房内。 众人回头,竟是淳安侯到访。 霍知州自然要给他面子,相互见了礼。 淳安侯淡笑着道,“原来薛大夫也在,实在是巧,不知薛大夫此来为何?” 薛妙妙听出来他话中有话,投来感激地一瞥,“知州公子术后并发症,不过知州大人不信任薛某。” 霍知州冷哼一声,淳安侯步态悠然,“恕我直言,连崔大人都治不了的病症,只怕整个河间府更是无人敢治,不论霍大人与薛大夫有任何误会,病情为大,诸位三思。” 淳安侯把话放着,分量自然重,而且经过方才的对峙,霍知州心中也有所权衡。 不一会儿,请大夫的小厮跑回来,医馆一听是替霍公子治病,不是不在家就是身体不适,结果绕了一圈,无人敢来,无人敢冒这个风险。 最后霍知州只好拉下脸面,“淳安侯说的在理,如此,还请薛大夫继续诊治。” 可叹人心不古,薛妙妙此刻的心情已经是凉了半截。 但霍知州一万个不是,她也绝对做不到对病人坐视不理。 “敢问霍大人一句,那份告知书可还有效力?”她最后确认。 不情愿地点点头,算是应允。 淳安侯一派闲适地坐在椅子上,无形中作为鉴证。 快速准备好术前一切,薛妙妙一问之下,果然是霍谦嫌引流管碍事,便私下违背医嘱拔掉了,自行将缝合口粘住。 后来过了半日,便觉得腹痛难忍,发起高热,缝合口也有越来越多的液体流出来。 这一下才心知病情严重,连忙去找自己来。 虽责怪他们护理不当,但目前要紧的是,先要拆线彻底灌洗,充分引流。 摒去闲杂人等,选来选去,便将淳安侯留下做助手。 尉迟恭笑的桃花春风似的温润儒雅,仿佛很愿意效劳的态度。 两人简单地交流了片刻,便铺好巾布,各自套上手术服。 看着稀奇古怪的行头,尉迟恭淡淡道,“这手法我也是第一次见,看来要好生领教一下妙妙的医术。” 没奈何地望了他一眼,恍惚间,眼前男人的模样忽然令她想到了陆蘅。 还有他满面肃然地手术的样子,而且从没有一句非议和怀疑,始终无条件地配合,那种沉稳的气质,令自己也能跟着安下心来。 尉迟恭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薛妙妙连忙收起心思,为何会想到他呢… 之后便是沉默,薛妙妙一丝不苟地拆除部分缝线,探查腹腔情况,着手清理。 尉迟恭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动作,想她一介女子,却有如此见识胆量,便越看越觉得不同一般,想当初凤凰谷时,她一身绿色衣裳清纯好看的不沾染一丝尘垢,是让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心动的女子。 此时此刻,又能为病人开胸破腹,一把手术刀严肃而认真。 如何不令他刮目相看,素来只听闻凤凰谷医脉岐黄之术冠绝天下,一见才知的确如此。 便又回想当初,若伽罗湖那一晚当真与她共赴巫山,也是甘愿的。 正在专心手术的薛妙妙忽然接受到一旁投来的目光,转头便对上尉迟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眼,不由地警告,“手术中,要心无旁骛。” 尉迟恭很配合地应下。 虽然过程中,他行动利落,但论起配合的默契程度上,总觉得不如陆蘅。 尽管陆蘅全程都是冰山脸,可就是每一处动作都能很好的领会,很好地反馈,顺手的紧。 半个时辰之后,清理完毕,换了根口径更粗的羊皮软管,创口也没有缝合死,而是需要每日换药,再观疗效。 经历过这一次教训,司责护理的小厮也再不敢怠慢,薛妙妙为保万一,直接向霍知州交待病情。 眼见儿子的烧渐渐退下来,霍知州才认可了薛妙妙的治疗方案。 想到方才那通不愉快的谈话,本想要再说些什么,岂料薛妙妙已经整理好东西不发一言地出了房门。 此时无声胜有声,相较之下,更显得霍家人不够肚量。 尉迟恭帮她拿着东西,见她忙碌许久,额头上已经沁出汗来,便掏出锦帕替她擦去。 正走到府门前,薛妙妙被他猛地触碰,颇有些不习惯,便连忙自己拿着,不料这一拿,正好就按在尉迟恭的手上。 微微停顿的片刻,余光瞥见打东巷口哒哒行来一纵马队。 为首之人端坐汗血宝马之上,一身白衣映着天光,冷峻如霜,打马从满街的桃花树下肃然而来。 薛妙妙连忙将他手推开,“谢谢。” 尉迟恭和身后跟来的霍知州等人也同时看见了浩浩荡荡的一对人马,霍知州只觉得双腿有点发虚。 陆蘅就这么挺拔地在马背上俯瞰,接到薛妙被叫走的消息时,他便立刻放下手中公务,从大营赶来。 好在她安然无恙,但霍知州对她不敬的事情,探子已经如实回报。 霍知州不会知道兰沧王的眼线遍布天下,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只觉得此时那道目光冷如冰刃,刀刀穿透过来。 而方才,淳安侯的手如此亲昵地替她擦汗,两人默契熟悉的态度,更是让陆蘅觉得如此刺眼。 不顾众人行礼拜见,陆蘅翻身下马,将披风凛冽地一收,沉步朝着薛妙妙走来。 “既然诊完病,薛大夫便随本王回去吧。” 淳安侯不甘示弱地表态,看似云淡风轻,“我还有事要和妙妙说。” 一听妙妙二字,陆蘅的眼波更是沉了几许,看向一旁。 薛妙妙此时只觉得进退两难,索性就装聋作哑,低着头任他们你来我往,总之和自己没关系就好… “过去,等着本王。”微微将她往身后一拉,“淳安侯有何话,不妨直说。” 那边傅明昭也翻身下马,熟练地接过薛妙妙的行头,“你可真是大胆,竟敢独自来,他们若不是看在将军的面上,必然不过轻易饶过你的。” 薛妙妙点点头,有些无奈,“你说的对。” 眼见兰沧王要人的态度坚决,淳安侯退让一步却不失风度,“府上簪花宴下月初举行,特请王爷和薛大夫一同赴宴,不知可给薄面三分。” 陆蘅站在那里,凛然如松,从气势上,已经艳压全场。 想到淳安侯还未招安,门下客士才俊颇多,若能不动兵卒便收为朝廷所用,亦是大有益处。 正找不到突破口,这簪花宴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点点头,“本王若得空,定会赴宴。” 然后目光扫过身后的霍知州,冷言道,“稍后,本王会将一份大礼送到府上。” 说完,便带着薛妙妙一路离开。 不久之后,霍知州看完送来的文件,颓然地瘫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是一份贬斥的调任书,这知州的乌纱帽就这么被摘掉了。 -- 傅明昭原本是将薛妙妙放在马背上,自己牵马而行,奈何薛妙妙不会骑马,歪歪斜斜地坐不住,便要求下地行走。 陆蘅策马跟上,伸出手来。 薛妙妙不解其意,睁着眼看了看他。 陆蘅沉声道,“过来,本王教你同骑。” 眼看才出了城门,官道上偶尔还有过客往来,但犹豫时,陆蘅却不给她任何机会,就势握住她的手臂一提,便按在了自己身前。 猛地被他胸膛从后贴住,薛妙妙浑身的肌肉都登时绷紧了,直着腰杆,一动不敢动。 顺势,陆蘅修长有力的双手,将她的手摆好,一起握住缰绳。 薛妙妙浑身硬的像是块木头,俨然一副大敌当前的模样,“将军这是要带薛某去哪…” 淡淡的荀草气息从周身传来,陆蘅微微俯身,下巴擦过她的发顶,“握稳了。” 话音才落,便觉得胯、下马儿猛地狂奔起来,风驰电掣,由于惯性薛妙妙整个人都向后倾去,正好落入他的怀抱中去。 此时,夹杂着凛冽的风声呼啸,她听到陆蘅俯在耳边轻轻唤了一声,“妙妙。” 她猛地回头,却看见陆蘅不苟言笑的冷脸,眉眼一垂,“以后除了本王,不许任何人再这样唤你。” 薛妙妙满头黑线,衬着狂奔的疾驰,鼓足勇气再次声明,“将军,薛某真的没有断袖之癖。” 陆蘅猛地一夹马肚,“本王亦没有。” 嗯…嗯? 感情线神经粗大的薛妙妙,觉得十分摸不着头脑。 兰沧王说他不喜欢男人,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已经安全了? ------------ 第34章 [柴胡连翘]夜袭 河间府外二十里山谷,陆蘅带着薛妙妙一马当先,峭立于崖上,俯瞰壮阔的玉门大营。 这场景并不陌生,但见军旗猎猎,将满山桃花都煞了颜色。 “在清远城烟云山,也见过如此场面,”薛妙妙恍悟,“将军一直隐瞒身份,当初我还以为你是去捕蛇…” 想来当时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模样看在他眼里,必然是十分滑稽的,亏她还一本正经地。 “上回是远眺,此次本王带你进去。”娴熟地调转马头,傅明昭等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随行。 白衣列阵在前,冷艳的眸光里含着万簇山光,坦然从容地接受迎上来的兵马纵队。 微微抬手,然后便在身着红黑戎装的卫尉簇拥之下,缓慢而沉静地踏入大营腹地。 从山间绕过,卫兵交织巡逻,守卫森严。 从马上下来,薛妙妙的脚步仍然有些虚浮,站在陆蘅身后,隔着铁木围成的两人多高的栅栏,望向里面纯男性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严肃,凛厉,茫茫望不到尽头。 路过之处,所有卫兵对待兰沧王的态度皆是绝对的服从和崇敬。走过一幢幢营帐,越来越多的伤兵部将出现在眼前。 薛妙妙目光划过那些缠着绷带,或是断肢残重的士兵,伤情或轻或重,无声地昭示着曾经惨烈的战役。 曾经跟着医院医疗队去过救灾现场,和眼前的情况差不多。 感慨之时,陆蘅微微将她肩头拢了拢,“年前陇西一战,虽一举歼灭黄巾军主力,但惨胜犹败,我麾下十万将士只剩一半,负伤者不计其数。” 他语气沉沉,凝着沧凛。 “和平是最可贵的,乱世受苦的都是百姓,”薛妙妙同样掀起眼眸,纤瘦的身子上布衣磊落,举目四望,“将军不曾见,我从家乡一路入中土,在路上见过多少的流民灾祸,尸骨荒野。” 陆蘅沉默着,薛妙妙不知道像他这样素以铁血威慑天下的战将心中,可也曾想过黎民苍生? 说话间,已经行入主将大帐,于营地深处。 “结束了。”陆蘅站在一丛篝火旁,举重若轻地道出这一句话。 他如何不明白这些道理? “国乱于昏君,将毁百年基业,为了大燕的前途,本王才决意发动政变,挽狂澜于乱世。” 他声音如玉碎朗朗,夹在在山风中,分明说的轻淡,可却重若千钧! 再看到他冷漠中那一丝沉定时,薛妙妙忽然有些理解了他的抱负和无奈。 身为守护天下的兰沧王,他让敌人闻风丧胆,不惜背负各种非议和罪恶,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一句。 “我刚才的话,并非是指责将军…”薛妙妙跟着他入了帐。 岂料陆蘅只是极其桀骜地一笑,“本王不需要,那些廉价的同情和理解,无关痛痒,无关大局。” 见她仍然紧绷绷地站着,“想必方才的路上,薛大夫已经看见了,营中有许多伤兵因为条件受限或者医治不当,导致留下严重的症候。” 帐帘掀起,傅明昭领着几位略有不同装扮的士兵进来,“回将军,眼下营中军医都到齐了。” 陆蘅扬手,“这位是薛大夫,虽然年纪不大,但医术精湛了得。” 几位军医看年纪少则是中年,常年随军,面容上皆刻着沧桑,一听是兰沧王举荐之人,便知必定是难得的俊才。 薛妙妙谦虚地见了礼,乍一下如此阵仗,颇有些不适应,便以眼神询问。 傅明昭领着几位军医退回帐外,陆蘅缓缓起身,眸光锐利带着肯定的意味,“给薛大夫七日的时间,对军医进行集训,将外伤手术的基本要义传授与他们,悬壶济世,医者普度众生。本王只管杀人,你要教会他们如何救人,可好?” “将军倒是挺了解自己的…”薛妙妙觉得眼前的男人时而如高山仰止不可攀,时而又无耻的一塌糊涂。 微微抬手,将她凌乱的碎发抚开,那一汪清纯如雪的眼眸亮晶晶的。 “本王不会亏待了你。” 警惕地避开些许,“那我替将军培训军医,打算如何谢我?” “黄金百两,珠宝满车。”他随口道,薛妙妙摇摇头,陆蘅便知她不是贪图钱财的性子,这才正色,缓缓拿出一枚袖箭,“此为信物,可允你一个愿望,只要是本王力所能及,必会替你办到。” 这个诱惑,的确是很大,日后到京城寻人落脚,若有兰沧王的相助,必会事半功倍。 轻轻接了过去,“为何是七日?时间有些仓促。” 陆蘅收回手,“七日后便是淳安侯府的簪花宴。” 薛妙妙惊讶状,“将军还喜欢那种舞文弄墨的场面?” 陆蘅不置可否,“累了一日,先歇息片刻。” 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先走访一下军营中的实际情况,按照伤情做一个简单的统计,然后对症制定方案。 “时辰还早,趁着太阳还没落山,我先去熟悉一下情况。” 陆蘅见她一提起治病救人就干劲十足的模样,无奈地道,“本王等你回来一同用膳。” “嗯,”一抬眼,忽然看见了他唇角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令心房蓦然一动,连忙转过身去出了帐。 她一走,陆蘅便唤来傅明昭,说给帐中添置一张床褥,巾被皆要最软和舒适的料子。 薛妙妙清瘦的身影,跟着几位军医走访在大营各处,她清秀的外表一开始并不令人信服,那些浴血沙场的士兵见她细皮嫩肉,虽然碍于兰沧王的面子,但心中是不服气。 但对于此,薛妙妙并不在意许多,只是详细地询问伤情做记录。 等大致忙完的时候,夜色已然降临在幽静的山谷,满天繁星下的主将营帐里,透来暖黄的亮光。 入内一瞧,陆蘅坐在桌案旁,正在专心看书。 便捡了一旁的座位,将搜集到的资料汇总起来。 见她安安静静的模样,越发增添了几分秀美,两人一同对坐用饭,军中多为粗粮,但薛妙妙心里想着这七日的课程安排,也吃的津津有味。 “听闻,唐姑娘的父亲从前也是军医。”她无心地一问。 陆蘅夹菜的手顿了顿,“她和你说的?” 薛妙妙诚实地点点头,“唐姑娘对医理颇有见地,是不是因为她父亲为救将军牺牲,所以才将她接到府中呢?” 陆蘅放下酒杯,“此事,待到你教会了他们,本王再仔细说与你听。” 见他面前的冷食,薛妙妙忽然面色凝重下来,“朱砂米分不可长期服用,将军难道就没想过戒除么?”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须臾,陆蘅意味不明地反问,“不知薛大夫可愿意替本王解毒? 浑然不觉的薛妙妙竟然十分认真的点点头,一派真诚。 但陆蘅却觉得有一团心火隐隐升腾,冲撞在压抑已久的经脉中。 吃完饭,便开始着手草拟大纲,直至夜深,她已经勾画了一摞宣纸,然后装订成一本。 困意袭来,薛妙妙伸了伸臂膀,见陆蘅毫无睡意,“我先下去歇息了。” “你就在本王帐中安置。”说完指了指隔着帘子放置的一张矮榻,“难不成薛大夫愿意去大营中,和将士们睡在一处么?” -- 除了第一晚有些胆战心惊之后,薛妙妙这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因为陆蘅身为主将,日常事务异常繁忙,两人白天几乎见不到一面,有些时候用晚膳时才能略微说上几句话,然后陆蘅看兵书文集,薛妙妙整理课件。 先从无菌术的概念开始普及,花费了一番功夫才让他们接受了现代西医的观点。 然后是简单明了的清创扩创、灌洗术的运用,其实古代医学对待外科已经有一套初步的理论系统,和几千年后的西医不谋而合,但原理和操作上还有很大的差异。 每天穿梭于各个营帐探访伤兵,有时候还需要挑选一些典型的病例做示范,渐渐地,大家接受了这个认真细心的小大夫,薛大夫的名声也是从此时开始在军中崭露头角。 有时候,隔着远远的距离,见那道纤瘦却挺拔的身影坐在一群武将中央,神态坦然而专注地或侃侃而谈,或出手示范。 陆蘅都会有一种不想与外人道的快慰与悸动,世间女子多妩媚,但能有她如此气度者却无多,那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善良和美丽,是任何华服玉饰都装扮不出的清华。 不为世俗流污所沾染,不为红尘纷繁而困惑。 七日之约,只剩下最后两日,基础已经打得牢固,薛妙妙将本子上的条目一条一条打上勾。 打石膏固定骨折患肢作为压轴,这项超前理念的技术,应该会对战伤治疗的预后带来极大的飞跃式进步。 及至傍晚,陆蘅面对着满桌清粥小菜等了许久,也不见薛妙回来,想着自己派给她的差事过于辛苦了些。 但见帐帘掀开,竟是军医宋良搀扶着薛妙妙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王洛石等人,陆蘅眸光一暗,已然抽身上前,“这是如何了?” 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意,薛妙妙尽量轻松地道,“不小心跌了一跤,不碍的,休息片刻就好,是他们太兴师动众啦。” 宋良嘴快便道,“薛大夫上山采药给属下示范时,踩到山间松动的落石坠了下来,但薛大夫却不让属下上药只是自己忍着。” 再看薛妙妙为难的脸色,陆蘅了然地吩咐,“那就依薛大夫的,你们去找些止痛散和敷药过来便是。” 旁人一走,薛妙妙实在是忍不住,便坐在矮榻上揉着,右肩上传来阵阵钝痛,虽然幸好没有骨折,但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大片摔出的淤青。 陆蘅轻手触碰了她肩头一下,“可用本王帮你敷药?” 握着瓷瓶,薛妙妙连连摇头,跑到内帐里拉好帘子,“此等小事便不劳将军动手,我自己能行的。” 知道她心中顾虑,陆蘅默许,一阵悉悉索索之后,这才慢吞吞地出来。 夜间,内服外用了止痛散,薛妙妙在疼痛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后帘子外面的陆蘅听着她时而急促,时而轻轻的呻、吟,良久无法入眠。 见她睡得熟了,才披了衣衫,轻缓地拉开了帐帘,窗缝里泻下淡淡的星光,映着她微微蹙眉的脸容。 头发略微散乱地搭在肩头,领口下面是厚厚的包扎。 看了片刻,他就势坐下来,轻手地爱抚着她的脸蛋,“总是如此逞强。” 薛妙妙沉沉不觉,清婉秀丽的模样让陆蘅一时情不能禁,渐渐俯身下来,迟疑了一瞬,终于浅浅吻住那两片柔软含着淡淡药香的唇。 没有激烈的反抗,就在漆黑的军中的夜色里,他本是只想浅尝辄止,却一再地辗转深入。 交织的呼吸迷乱在一起,打开她的领口,往下就能看见右边大片的淤青触目惊心,手指揉弄着,冷硬中带着丝丝怜惜,再往下,就触到了被紧紧束起的胸脯上缘… 胸中狂跳不止,情念矛盾之中,他忽然脑中灵光乍现,修韧的手指突然换了方向,摸索向她的右侧蝴蝶骨。 便在此时,薛妙妙混混沌沌地张开了眼,陆蘅心头一窒,停下了动作。 隔着淡薄的星光,两张脸儿靠的极近,那双迷茫的清眸似乎是停顿了片刻,然后小脸儿猛地皱起来,卷起被子缩到墙角,“你在做什么!” 陆蘅极是制止住她的动作,一拉一扯之间,被单悄然滑落,那被紧紧束起的上围,再也无法掩饰地暴露在两人眼前。 那一刻,薛妙妙终于体会到了何为万念俱灰… “我…我其实…”她已经语无伦次,陆蘅投来淡淡的目光,温柔似月色,“其实,本王都知道。” 又是一道晴空霹雳,薛妙妙捂住脸儿,闷声不语。 ------------ 第35章 [柴胡连翘]表白 薛妙妙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冷静了片刻,便问,“将军是何时知道的?” 想着自己素来小心谨慎,并不记得什么时候放松过警惕的。 坐在床头,陆蘅既温柔又略显冷薄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味道,“何时知道的,并不重要。” 怎么会不一样,如果是自己有了纰漏,那么必定还会引来其他人怀疑。 望着他依然稳静的面容,薛妙妙脑中一闪,想起初来别院时,陆蘅进门替自己加了披风的动作… 明眸一动,“就是那个蒲团…” 冷硬的唇角若有若无的噙了丝笑意,“你还不算太笨。” 和陆蘅心中所想的不同,薛妙妙并非因为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被人看去身子感到难堪。 这胸前露出的肌肤,放在现代也只是夏天短袖短裙的普通标配。 她虽然在这里生存了五年,但思想上还保持着绝对的先进性… 只是一想到前功尽弃,自然是十分沮丧。 将女子身份这一层窗户纸捅破,气氛变得隐隐有些微妙。 陆蘅虽然身为兰沧王,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名震天下,但对于男女之事上面,却没有任何经验可谈。 年少时一心习武,入军营立战功,一路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三年前又在凤凰谷伤了经脉,更对女人产生了抵触情绪。 见她闷声不语,便尽量放柔了语气,“妙妙。” 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抬起头来,从没发现自己听了几十年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这样好听。 “你家住何地,师承何人,为何要独自去建安?” 一连串的问题问过来。 其实从出谷的第一天,她就已经准备了一份标准答案。 似是有难言之隐,薛妙妙轻轻蹙眉,素来以男儿身示人,现下流露出楚楚之态,更令人惊艳,“我的家乡就在清远城东面的小镇上,母亲是镇上医女跟着外祖父行医救人,但前年过世于一场疫病…”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陆蘅凝着她含着水光的眸子,往事亦是如潮水袭来,十年前,他也尝过失去父母双亲的痛苦,却不曾料自己一心立战功,而暗地残害双亲的幕后之人,便是当时的天子哀帝李灵。 世人都只道兰沧王乖戾冷漠,铁血无情,是战场上一柄克敌制胜的利刃,却不知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庙堂上的杀父仇人并肩而立,获得报仇雪恨的机会。 “不瞒将军,此次上京,正是要寻找失散多年的父亲。” 其实这段话,也不完全是谎言,从她来到凤凰谷后,从桑温那里渐渐知道,自己的母亲于生下自己不久后,便因难产失血过多身亡,父亲则出谷远走高飞,只留下一枚信物,甚至连姓名也没有。 但能被祭婆选中的男子,必定是天下极其出色之人,就像兰沧王,就像淳安侯。 有时候胡思乱想之中,薛妙妙有时候也会好奇自己的“父亲”究竟会是何方神圣,究竟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她说的真诚,陆蘅微微扶了扶她的肩,黑瞳沉沉,“本王也和你一样,饱尝过失去至亲的痛苦。” 薛妙妙一副悲戚的模样,实则心里却是想着赶快结束这场戏,却不料倒引出了兰沧王的心事。 本以为终于说出实情,就该结束这一场深夜对话,毕竟右肩上的瘀伤还隐隐作痛,薛妙妙急需要休息。 但床沿上的男人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 “本王…” 静默中两人同时开口,陆蘅很有风度地示意她先说。 “夜深了,我有伤在身,想歇息一会儿…明日还有最后一课要讲授。”她搬出这事,就是下了逐客令。 陆蘅的手轻柔地按捏了一下她的瘀伤,“包扎的歪歪斜斜,本王替你上药。” 避开他的手,“不劳将军,我自己是大夫自然熟悉伤情。” 话音刚落,对面男人忽然倾身靠近,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双手,“妙妙,可愿意跟随本王?” 薛妙妙点点头,用力抽了抽,抽不开… “我本就是要跟着将军一起入京的。” 看着她清纯潋滟的眸子,陆蘅心神一定,从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对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的话。 “非但要入京,而是成为本王的女人。” 这一席话,薛妙妙也愣住了。 他沉默着,将手上移,转而从后握住她的细颈,音色如玉,“你的身子本王已经看过,亦曾有过肌肤之亲。” 薛妙妙无语凝噎。 此时此刻才体会到了古人的保守。 这种程度的肌肤之亲她就要非君不嫁,那她做过手术的病人要怎样… 按理说如此缠绵温柔的意境,面对着有权有势又好看的男人表白,是不该煞风景的。 但薛妙妙坚定地摇摇头,挣脱开来,“将军不必有压力,我素来以男儿身示人,不必受世俗眼光所束缚,再说上一次是你药性发作,算不得数。” 说完这番话,薛妙妙就后悔了,因为下一刻,陆蘅便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后颈,强势地再一次强吻成功… 被他禁锢的动弹不得,吻技虽然生硬,却不含糊,攻城略地。 他的手划过锁骨上的淤痕,轻轻浅浅地往右背上探入,还没触到蝴蝶骨,便被薛妙妙猛地推开。 直到两人气息不稳,这才放开,薄唇依然若有若无的贴上她的鼻尖儿,“妙妙,本王不曾玩笑。” 如果此种情况往下发展,大帐中孤男寡女,实在不是个好预兆。 何况,他已经暗示地如此明显。 不像是上一次在客栈中的激烈,这一次的吻竟然温柔的不像话… 有夜风吹来,薛妙妙裹了裹身上的被单,清眸定定迎上他的,“那将军的意思,是要娶我为妻么?” 陆蘅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薄唇渐渐离开了些许。 心中只是对她的眷恋和悸动,想要留在身边,却暂时没有想过成家立室。 毕竟如今朝局初定,天下各方虎视眈眈,建安表面的昌平之下,实则暗流涌动。 尤其是同样有重兵在握的长公主驸马定国侯一脉势力,其心更是不知深浅。 见他不说话,薛妙妙笑的愈发深了,很大度地表示,“或者说,因为我和别的女子不太一样,一时新鲜,将军只是想占有我,最多将来给一个侍妾的名分就是天大的恩宠了。” 陆蘅眉心一动,脸色沉了下来,“妙妙,本王并非如此做想。” 在男性占有绝对主导的社会,女子的命运便是如此不堪,薛妙妙不知哪里来的气,说话也十分不客气。 “那恕薛某直言不讳,”她沉下脸色,一派郑重,“我对将军并无情爱之意。” 话一出口,能明显感到握在她脸颊边的手猛地僵住,然后缓缓地,抽离开去。 薛妙妙垂下眸,抱膝静坐不语,不再去看他。 良久,陆蘅终于站起身来,一贯冷冰冰的容色,此刻在黑暗中,更是凛厉冰霜至极。 她拒绝地如此坚定,甚至不留一丝情面。 未曾想,堂堂兰沧王竟然被一个女子拒绝了… 陆蘅忽然觉得自己何其荒谬,本是怀着一腔柔情蜜意,却被一盆冷水浇头而下。 冰火两重。 那一刻心中生出的冰冷,让他的尊严不容任何回绝。 “本王知道了。” 忽然,薛妙妙从被子里出来叫住他,陆蘅在阴影里微微转头,就见她端着那枚袖箭,一字一句,“对将军的请求,便是要替我保守身份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手指从她柔白的掌心里划过,冷厉地拿回袖箭,陆蘅随手用力一折,应声断成两截,“本王自会信守承诺。” 转身离开,拉上帘子。 躺在床上,薛妙妙圆睁着眼,果然是天生没有恋爱的神经线,方才说的如何坚决理智,这会心中才感到咚咚乱撞,脸颊似乎也烧了起来。 她从前不是没有过追求者,但是没有一个像他那样强势到令人透不过气来。 就算是恋爱一场,也要差不多势均力敌,兰沧王与她,必定是无疾而终,何况她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情。 黑暗中,听觉越发敏锐。 只有轻微的声响,想必他已经卧床。 一重帷帐,两处心肠,各自成眠。 -- 因为各种原因,薛妙妙头一次失眠了… 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梳洗时,便顶了个标准的熊猫眼。 早饭摆在桌案上,几名军医正候在外面,只是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他的身影。 轻松中,又夹杂着一丝道不明的情绪,薛妙妙如常用饭讲授,昨晚表白之事,很快被她抛在了脑后。 传授给军医的内容,薛妙妙心中有所轻重,权衡了伦理学和现有的医疗条件,必然不可能倾囊而受,的确是有所保留的。 但一些对于战伤有用的外科理念和基本手法,不至于对这个时代产生地震般的效应,她便很认真负责的传授与人。 如今宋良、王洛石等人虽然年纪比薛妙妙大了不止十岁,但心底里已然将她当做师长相待,十分敬重。 还将她所讲授的内容认真做了笔记,装订成本子,打算日后时常拿出来研习探讨。 带着瘀伤,薛妙妙忙碌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见到傅明昭回来,一见面,就将她拉到一旁悄声问,“你可是惹得将军不高兴了?” 薛妙妙顿了顿,一副无辜的模样摇摇头。 “也对,你一个小大夫也没有什么能触怒将军的…”他自我否定了一下,然后小声嘀咕,“从卯时就将大军召集起来,说是突发特训…许久没有上过战场,还真不习惯将军如此严厉的做派。” 薛妙妙的目光不经意落到身后,“果然是说曹操曹操到…” 傅明昭浑然不觉,薛妙妙又推了推他,两人这才规规矩矩地立在帐外。 只是,陆蘅一身银色战袍,风姿高华犹如修罗战神,根本没看他们一眼,手握佩剑,疾行如风,径直入了营帐。 ------------ 第36章 [柴胡连翘]真相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起了春雨,本就时间紧迫,加上军中地处偏远离城池过远,一时找不来熟石灰,薛妙妙又有伤在身,一来二去,打石膏固定骨折患肢这一条没能按时讲完。 更重要的原因,乃是兰沧王接到了建安大明宫颁下的圣旨,百里加急送至玉门大营,召陆蘅入京封赏。 在朝局稳定了将近一年,朝中势力大更迭之后,肃帝李玄,终于名正言顺地接这位立下不世战功的战将入京。 立功的原因竟然是大皇子办百日宴,得不得令人十分回味。 君令如山,三军整装待发,薛妙妙便跟着陆蘅回了河间府。 这一次,她很识趣地坐在傅明昭的车架内,一路映着春雨,两人闲聊之际,傅明昭便散散碎碎地和她说起了建安的种种。 令薛妙妙意想不到的,诏书上的大皇子,竟然就是自己为徐怜剖宫产取出的孩子。 傅明昭继续科普,肃帝李玄未登基前身为藩王,娶有正妻和数房小妾,然而小妾们始终无所出,只有王妃生了接连生了两个女儿。 遥想起徐怜生出男婴时宛平异常兴奋的神态,可想而知,古代的重男轻女要更加严重太多,男孩和女孩的差别对待更是分明。 肃帝和王妃举案齐眉,恩爱多年,外界始终传为佳话,只因王妃谢忆蓉当年身为先帝最宠爱的长公主李妫与驸马定国侯之长女,以才貌双全名盖京华,却拒绝了当时的太子李灵的提亲,下嫁于一无所有的李玄。 当初多少人惋惜明珠暗投,摒弃荣华富贵,而如今就有多少人感概谢忆蓉的眼光独到,终究是母仪天下的命运。 只是肃帝登基之后,为定国侯一门加封荣耀,恩赏无限,更加兵权交于定国侯谢华蕤手上,却迟迟没有封王妃谢忆蓉为后。 而身为征战途中得到了美人儿徐怜,李玄却宠爱无边,此次徐怜更是先一步生下皇子,如今虽然只是容夫人的位分,但似乎比原配谢忆蓉的贵妃,更占尽宠爱。 一时大明宫里,流言蜚语不停,但因为肃帝一句“哀帝虽荒淫,但毕竟为朕兄长,朕于礼义上按祖制,封后大礼延期一年。”,以致后位始终空悬。 身为实际上的国丈爷谢华蕤,如今已是丞相之位,权倾朝野。 薛妙妙附和道,“世人多称道兰沧王的威名,却鲜少有人提及定国侯,可见他们大多是由于裙带关系得到了权力,并无实际功勋。” 谁知傅明昭冷笑,“你还是太过单纯,有时候在朝堂之上,功勋未必是好事,擅权之人反而更吃得开。”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谈话中,很快就入了河间府城门。 多日未回府上,一过门,除了管家刘伯之外,唐青青也跟着迎接。 简单地向陆蘅见了礼,唐青青却是略显娇羞地望向一旁的薛妙妙,“我正有许多读不懂的地方,要请教薛大夫的。” 陆蘅冷峻的目光扫过来,见薛妙妙云淡风轻地模样,倒是一点没挂在心上,不由地越发阴沉,径直回了厢房。 不料唐青青粘缠的紧,薛妙妙带着伤替她答疑解难,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才寻了个尿遁的借口出去透透气。 便在前院的小竹亭里遇见了傅明昭,此时他落落锦衣,配上他一贯不羁的笑容,看上去就好像是哪家的纨绔子弟一般。 “晚上淳安侯府的簪花宴去么?” 薛妙妙点头,傅明昭接着问,“上回冯国公府里,看样子,薛大夫和淳安侯应是旧相识。” 冷不防被提起这个,薛妙妙顿了一下,才刻意模糊了关系,“略有交情。” 谁知傅明昭一副好奇的口吻往下问,“淳安侯也去过清远城?” 这倒让薛妙妙猛地想起了秋桐,也同样有一颗八卦的心… 被他问住了,正在思考如何应对时,忽然身后响起了一道冷沉的声音,“想必是淳安侯也去过薛大夫家乡的小镇上吧。” 回头,真诚地点点头,陆蘅只是极冷漠地再次命令,“回房收拾行头,准备动身入京了。” 她转身,又被叫住,“今晚的簪花宴,你有伤在身,就不必去了,在府中等本王回来。” 多少是个开阔眼界的宴会,薛妙妙的确是有些想去的,见识一番便不枉此行。 遂反驳,“可是淳安侯也给我发了请柬,不去太过失礼。” 这一回,陆蘅竟然破例没有回绝,而是举步回了房间。 此时唐青青亦找了过来,傅明昭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跟着陆蘅回去。 “将军可有发现,唐姑娘似乎对薛大夫的态度很不一般呐…” -- 当薛妙妙正在专心配药膏的时候,陆蘅却不请自来,然后随手将门关上。 闭室之内,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本王私藏的金续膏,治疗瘀伤有奇效,”一边说着,便已经缓缓靠近。 “小伤不打紧…”薛妙妙还在负隅顽抗,但陆蘅已经稳稳坐在床边,不容分说地将她拉过来,“若想去簪花宴,就好生听话上药。” 领口被打开,薛妙妙捂着胸口,陆蘅却淡淡警告一句,“若你不配合,后果自负。” 灵活的手指,略带粗粝的触感,沿着绷带纱布的边缘探入,似有似无地触到指下细滑的肌肤。 尽管陆蘅已经暗自在心里告诫自己,薛妙与自己而言,不过是个新鲜的女子,既然她不知好歹,不可理喻,自己也无需将情念转移到她身上。 面对着她一动不动,忽而脑海里又闪过洁白的玉背上,那一朵妖娆致命的刺兰。 一时所有的绮念便被浇灭,眸光也暗淡下来,终究不是她。 薛妙妙提心吊胆地上完药,见他冷冰冰的没有进一步动作,的确仅仅是上药,才真正放下心来。 拂袖站起,陆蘅沉静了片刻,肃厉道,“本王会按照承诺将你送回建安,之后便就此别过。” 薛妙妙束好领口,郑重地上前微微行礼,“如此多谢将军。” 陆蘅不再看她,而是道,“薛大夫一路上为容夫人接生,替明昭治伤,说起来亦是对本王有恩,略有薄礼相赠,以表本王谢意。” “好。” 果然,傍晚出门前,薛妙妙收到了刘伯送来的一包叠的整整齐齐的物件儿。 想着他终于不是土豪地赠送金锭子了,这打开一看,薛妙妙再一次愣住。 手上厚厚一摞京城第一银庄的银票,每一张皆是一百两白银,足有十五张。 上一次在军中,他允自己袖箭,虽不值钱却情意无价,而这一次用真金白银打发自己,薛妙妙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便是一帐两清,一笔勾销,从此再无瓜葛。 这一次,薛妙妙没有拒绝,而是沉默着接过来,仔细叠好塞入行囊里层。 傍晚华灯初上,轩车驶过流光溢彩的街市,不多时便到了淳安侯府。 府邸雕花游廊,亭台楼榭,处处风雅,和兰沧王别院肃然的风格迥异。 当真是府如其人。 各路文士雅客齐聚一堂,不乏许多官场中的士员。 薛妙妙一身青衫随着人流步入簪花阁,虽不善文墨,但在满堂华彩之中,安静如一股清流,沁人心脾,始终认真地旁听。 而兰沧王高坐于阁楼上,并未露面。 月上中天,淳安侯才抽开身,到雅阁中去,不意外地见到了一身白衣凛冽的兰沧王。 他们二人具是绝顶聪慧之人,今日借簪花宴相见,又岂会是吟风弄月如此简单。 雅阁之上,对月凭窗,俯瞰万家灯火。 桌案两头,兰沧王凛冽肃然,淳安侯温润风雅,世间男儿应如是。 “本王的提议,不知淳安侯可否考虑清楚?” 面前的温茶未动,直到冷了陆蘅才啜饮一口。 尉迟恭明眸含笑如水,将折扇缓缓打开,“闲云野鹤多年不问朝事,不知王爷有何能让我甘心入朝、与您结盟的理由?” 四目凝住,无声地对峙。 陆蘅眉目薄然,巍然一笑,“十年前尉迟彻一案,至今悬而未决,淳安侯退隐河间府,难道不是在等待这样一个时机?” 尉迟恭眸色隐隐而动,唇渐渐抿住。 “据本王所有的线索,皆指向一个人。” 尉迟恭问,“何人?” 陆蘅掷地有声,将一杯冷茶饮尽,“定国侯谢华蕤。” 傅明昭亲自守在阁外,眼见里面的谈话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一白一青两道身影次第而出。 尉迟恭忽然唤住,“方记起一事,就在与王爷会面之前,妙妙私下托我替她备好车马趁夜出了城。” 陆蘅的脸色一窒,“淳安侯可曾答应?” 尉迟恭温润一笑,“友人所托,必定有求必应,想来已经出城有些时候了。” 只是点点头,“明昭,回府吧,本王且在建安静候淳安侯的到来。” 从袖中拿出一枚普通不料包的仔细的物件递过去,“这是妙妙走前嘱咐我务必要交于王爷。” 傅明昭接过去,各自饯别。 出了淳安侯府门,傅明昭打开一看,“这不是将军给薛大夫的…” 一千五百两白银,原封不动奉还。 她这是要撇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马车一顿,傅明昭似乎猛地想起什么,连忙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东西,“这是来之前属下在薛大夫床沿下捡到的,一直没机会告诉将军。” 只是看了一眼,陆蘅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不是旁的,赫然就是一枚陈旧的骨钉! 拿过来对光细看,上面的纹路和上次薛妙妙在山中遇蛇时所用并不相同,仿佛是更久远的… “薛大夫不是说友人相赠,为何还会有此物在身?”傅明昭亦是疑惑不解。 却没有发现陆蘅的脸色已是煞白。 这种流云纹路,只怕是这辈子也忘不了的,正和当年伤自己的骨钉,一模一样! 外面的夜雨越下越大。 无比的震惊席卷而来,陆蘅冷喝一声,止住车马。 脑海里三年前的温香软玉,渐渐和薛妙清纯的脸容重叠在一起,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契合和相似! 胸中万丈波澜骤起,将所有理智摧打成米分碎。 厉声吩咐,“速速回淳安侯府,追踪薛妙车马的下落。” ------------ 第37章 [柴胡连翘]吃拆 折返回淳安侯府,簪花宴已经散场,傅明昭鲜少能看到将军如此急切的一面。 虽然薛妙医术精湛,但也并非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如何会令堂堂兰沧王这般失态。 回想起上次在霍州城,薛妙金蝉脱壳的计策,便疑心她仍躲在侯府内不肯见自己。 直到将整个侯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丝毫踪影。 终于冷静下来,陆蘅有太多的疑惑需要她来解开,一想到自己苦苦找寻了三年的女子,很可能一直就在自己身旁时,便觉得那种迫切的情绪越发激浓,恨不得即刻将她捉回来,问个分明。 如若薛妙就是当年伽罗湖畔之人,但为何她表现的竟能如此淡定,丝毫没有破绽? 且她心思单纯,悬壶济世,绝非是能隐藏心机之人。 雨丝如幕,入夜无声,从淳安侯府离开之后,陆蘅便独自骑马往城外方向去寻。 傅明昭不敢跟的太近,只好也带人在城中各处盘问搜索,经守城士兵通报,的确有和薛妙样貌相似之人出城,但已经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情。 策马来到渡河边,汉江水涛涛波浪,每隔半个时辰,就有渡船运载南来北往的客人,往建安方向而去。 此时,纤夫已经歇业,最后一班航渡依稀能看到飘往江心深处,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迎风沐雨,凝望了片刻,难抒胸意,只恨铁蹄不能枭水渡江,将她追回来。 傅明昭带着蓑衣帽赶来,劝道,“将军若当真寻薛大夫有急事,明日就启程,待到了建安,很快就能查到他的行踪。” 陆蘅俊冷如玉山将倾,终究沉默着策马回转,行入风雨夜色中去。 与此同时,江心有湖风骤起,卷着淡淡的寒意。 数十人挤在一起的穿舱内,薛妙妙裹着身上的毛毯,只露出一个脑袋,正抬头望向窗外月色。 灯火辉煌的河间府,越来越远,此时她还不知道,那个刚刚用千两白银打发了自己的男人,此时正疯魔了一般在寻找自己。 -- 渡过汉江,再过一重婺关山,才能抵达建安。 路程虽不算遥远,大约是二百里脚程,但因着皇城帝都背靠山南临水的特殊地势,这二百里的路耽搁了许久。 原本给薛妙准备的车马,如今里面坐着的是唐青青。 原本陆蘅是不打算带她入京的,毕竟多一人就多一份麻烦,而且他最不善于处理女人的关系。 但正是临走前,唐青青一句薛妙曾和她透露过关于京城目的地的信息,让陆蘅改变了主意。 实则,唐青青心中也暗藏着小心思,她也很想找到薛妙。 因为从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如他那般对医学钻研精通,又不恃才傲物,活的淡薄磊落。 虽然相处不算太久,但心下已然生出了暗暗悸动。 路宿于宁章客栈时,便又到了月末,陆蘅最难捱的日子。 客栈熙熙攘攘的四方客人,环境嘈杂,此地离官家驿馆又太远,才不得已暂宿一夜。 过了酉时,傅明昭便去准备朱砂米分,然而将军的房门一直紧紧闭着。 后腰上的钝痛提醒着他,只是这一次,温香的酮体越发分明,那女子回转过来,竟是薛妙的脸容。 仿佛看到那一双清纯闪动的大眼睛,带着懵懂的神色,更让他心火焚烧。 朱砂米分冲泡的冷水放在案头,陆蘅就坐在对面,伸过去触碰的手却僵在半空中。 薛妙的话回荡在脑海,她说过要替自己解毒戒除朱砂… 需要极其强大的忍耐力,才能克制此时难耐至极的欲念。 就在极度的痛苦中,陆蘅渐渐将手下移,满眼都变成薛妙的样子。 气息越加不稳,手上的动作亦跟着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蚀骨腐心的情念并未得到纾解,反而更加难过。 “妙妙…”他陷入藤椅中去,浑身颤抖,“万莫让本王捉到你…” 混沌中,只听见从客房的窗台上猛地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了上来。 黑影一闪就又坠了下去。 然后便是整个两层客栈里产生的骚动,脚步声、人语混杂地响起来。 只听门外有人高声呼喊,“坠楼了!快去请大夫!” 紧接着又被嘈杂的说话声盖了过去,“此地荒山野岭,上哪儿去寻大夫…” 一听到大夫两个字,陆蘅已经下意识地想起薛妙急诊救人时的场面,许久,他步态不稳地站起来。 门外的傅明昭就见将军忽然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汗,而桌案上那碗朱砂水却丝毫未动。 一步一步,走向二楼的栏杆。 连下多日的春雨没有停歇的意思,雨丝细密,隔着几丈的距离就看不清对面人的模样。 身体内的阳毒并未得到抑制,而仍在蠢蠢欲动。 人群忽然聚拢,似乎有人去到了现场中央,又被围观众人团团围住,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应该是找到了大夫正在施救。 陆蘅紧紧握住栏杆,外衫褪去,夜风从他敞开的襟口灌下去。 有人匆匆跑过,口里说着,“那小大夫让去找两条硬木板,还有几块长布帛…” 声音远在一张之外,精准地飘入陆蘅耳中去。 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可这些话却让他猛地灵光一闪,想起了当初在醉花阴上,冯世子遇车祸时,薛妙也是用的如此处理手段! 傅明昭正在看热闹,就见将军突然双手一松,大步朝楼梯转身而下。 眼前的人群晃动,陆蘅双手紧紧攥住,步子沉沉再沉沉,微微有些迷离的凤眸里天地昏暗一色,唯有从人缝中看到的那个熟悉的瘦弱身影,亮了整片天光。 该有多么强大的克制力,他才能强迫自己安定下来。 此时的薛妙妙正在紧急抢救病人,冒着雨丝却浑然不觉。 本是借宿一晚,因为山路泥泞遇上大雨,便不得不耽搁了几日,方圆数里,只有这么一个宁章客栈。 是以入京的旅客都滞留在此处。 雨水从她脸颊上滑落,眉眼越发清晰坚定。 她正有条不紊地指点着,拿来颈托先护住颈椎,这场景如此熟悉,却又令陆蘅生出熟悉的悸动,每每她认真手术治病时的模样,仿佛带有致命的魔力,将他一点一滴都吸引过去… 好在客栈楼层不高,从二楼坠地大约有不到四米的高度,经检查,伤者是臀部着地,腰椎和下肢目前损伤较重。 过程中薛妙妙一直在和他谈话,从神情来看,并未伤及脑部,但坠楼是多发伤,病人如今浑身僵硬,又被她命令不许移动,只好乖乖躺在地上,带她迅速固定好骨折的患肢,这才教人平卧着抬回房间。 此时,店家竟然当真请来了毗邻镇上的郎中,薛妙妙处理完毕,剩下的伤情就交给了郎中。 人群在雨幕中逐渐散去,她独自一人,看到伤者无碍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雨已经将自己淋湿透了。 将双手遮在头顶,薛妙妙瑟缩着身子,迅速往客栈的屋檐下跑去。 只是随着抬头的目光扫过来,她的步子却缓缓停了下来。 和自己一样的狼狈,男人的身形却依旧挺拔俊秀,不惧风雨摧折。 凤眸中折射出的幽光,隔着朦胧的水汽,定在她身上,灼热慑人。 佯作大方地走过去,手儿还遮在额头上,“外面雨太大,先进屋再说吧。” 本有一腔无处可发的欲望,试想过千百种的结果,然而此时此刻,陆蘅一开口,竟只有一句,“你既知道雨大,还冒雨在外,丝毫不顾念身子。” 随着话音一落,薛妙妙感到头顶一遮,陆蘅广袖将她身子遮住,不容分说地将她拉回了客栈。 此时已经夜深,看完了热闹,旅客们亦都回房安歇,走廊上几乎无人。 “我的房间到了…”薛妙妙被他禁锢着,还没挨到自己房门一个衣角,就被他大力扯过去,半拖半抱地走向回廊尽头的雅舍。 傅明昭的神情可谓是一波三折,精彩的很,先是坠楼,然后竟然遇见了薛妙,遇见薛妙也就罢了,一句话都没说上,将军就带着一副吃人的模样将她推到了房间里… “去叫店家备水送进来。” 留下这一句话,房门应声而闭。 薛妙妙不知道陆蘅哪里来的这样重的戾气,虽然他平时便是不苟言笑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但绝没见过他此时这般吓人。 苍白的脸色,瞳仁黑沉,薛妙妙不自主地往一旁挪动身子,“不知道将军找薛某来,所为何事?” 还没摸到房门,就又被拽了回来,两个人俱都浑身湿透了,却被他略显粗暴地反身抵在墙壁上,正好将整个背部送到陆蘅眼前。 冷薄带着涩味的呼吸,喷在耳后,“你一直都在欺骗本王。” “我没有!”薛妙妙连忙摇头,陆蘅手上一用力,就握住了她领口的衣衫。 那种灼热的触感,从颈部一点一点滑落下来。 “凤凰谷,伽罗湖。”陆蘅的声音带着狂热的颤抖,随着薛妙妙的身子同样一震。 湿滑的衣衫被剥落下来,裹着纯白束胸的上缘,正露出两片白生生的蝴蝶骨。 薛妙妙的挣扎已经完全不起作用,陆蘅的脸容因为极度的震撼或是兴奋,冷硬的可怕。 殷红的纹路,刺入眼中,赫然是一朵精致的刺兰花! 陆蘅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唯有眼前白花花的生嫩刺伤了眼。 蝴蝶骨上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竟然吻在了上面… 太变态了!…… 然而迷茫的薛妙妙早已因为忘忧散的功效,遗忘了那晚的风流韵事。 “你快走开!”她反手去推,只觉得浑身泛起细密的一层酥麻,然而身后作祟的男人已经失控地咬上了那里。 ------------ 第38章 [柴胡连翘]毒发 他为何三翻四次提到凤凰谷? 薛妙妙挣扎中,还在思考着陆蘅何时也去过那里,但为何自己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 濡湿的吻,流连在她的后背上,她一动,箍在腰间的手便愈加用力,将她抵在墙壁和身体中央。 “先放开我,有什么误会的话,可以冷静下来再说…何况傅明昭快来了。”她一着急,声音便恢复成女子特有的尖细。 果然,身后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气息缓缓上移,压在耳畔,“你可知道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当晚凤凰谷用骨钉伤我之人?” 点点头,又摇摇头,薛妙妙无辜的模样,“我并不曾用骨钉伤过任何人,除了当初在烟云山上的蛇。” 陆蘅眉心拧的更紧,偏偏她还能装作置身事外的样子。 剥落的衣衫已经滑到腰间,露出大片挂着雨水凝珠的雪白。 薛妙妙见他力气松了松,便连忙往上拉衣衫,下一刻,只觉得紧束发胀的胸口,被他握住,然后修长有力的手指开始解下束胸的布带… 死守着最后一层防线,“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陆蘅却极其妖孽地冷笑,进而诱哄,“你的身子本王早就看过了,不必害羞…” 门外脚步声越加近了,已经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猛地往地上一蹲,薛妙妙就势从他掌间滑落在地,然后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膝盖,如此狼狈的模样,只怕被别人看去,她便实在无法解释了。 陆蘅高大的身躯亦跟着蹲下来,脸色白的不正常,气息也杂乱无章,只是紧紧凝着她的脸,然后按住她的眉心,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描绘娇美的轮廊。 记忆里模糊不清的人面,正在一点一滴,都幻化成薛妙这张脸容。 重叠的严丝合缝。 压抑着已久的心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丝,“妙妙先起来,地上太凉。” 小脸儿上一派郑重,“将军当初答应过我,不能揭穿我的身份,难不成现下就不作数了?” 此时有人叩门,傅明昭的声音道,“将军,沐浴用的水抬来了。” 薛妙妙又猛地将他往前推,“堂堂兰沧王,可是要当出尔反尔之人么!” 陆蘅果然顿住动作,然后将隔层的帷帐放下,又扯来床上的被巾将蜷缩在地上的薛妙给裹住,“冷的话,先去床上等着。” 然后调整气息,定步走了出去。 虽然她抵死不肯承认,但此时陆蘅心中已然完全明了,所有的一切证据都印证了猜想。 不管她是出于何种目的隐瞒,可对于自己而言,已经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就在自己身边便足够了。 傅明昭探身往里面张望了一眼,“薛大夫呢?” 陆蘅十分淡定,说起谎话来丝毫不乱,“她在帮本王配药。” 傅明昭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顺便送来两套合身的干净衣裳,然后神色隐晦地道, “青青姑娘在房中听到了音讯,正在找薛大夫的…” 冷哼一声,陆蘅想到薛妙人前一派布衣磊落的清秀模样,“她倒是招蜂引蝶。” 这句话明显有很多的嫉妒在里面,傅明昭却会错了意,以为将军因为唐姑娘倾心之人不是他,而是不起眼的薛妙感到不忿,遂道,“各花入各眼,唐姑娘必定是被薛大夫的医术所折服。” 但却不知道,陆蘅心里竟然隐隐醋了味道,这样的薛妙独自去京城,还不知要引来什么样的桃花。 傅明昭正准备走,忽听里面传来一声呼喊,将他唤住,抬眼处,薛妙已经是整整齐齐地走了出来,连忙朝自己走来,“正好一起出去,我还有事。” 冷森的目光扫过来,傅明昭哪里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连忙带上门出去了。 “是自己跳进去,还是本王帮你?” 见她迟迟不动,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必定是被冷雨冲了寒凉。 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抱起,放在厚厚的木桶边缘上。 薛妙妙整个身子悬空在木桶上,下意识地去抓,往前一倾就扶住了陆蘅的肩。 两人一上一下,陆蘅沉着脸,快速替她除去鞋袜,一双白生生的细踝在眼前晃荡,露出珠圆玉润的趾头。 下一刻,薛妙妙就被他“扔”进了水中。 本就穿着轻薄的罩衫,陆蘅将衣带扯去,便露出了精壮的胸膛。 常年习武的好身材暴露在眼前,薛妙妙不由地往一旁看去,脸色却跟着隐隐发红。 想到第一次在烟云山见他捕蛇时,就感叹于这副好身板。 只可惜,目前的状况好像不太对劲… 腰间以下的衣裳还完好无损地挂在身上,陆蘅长腿一迈就入了浴桶。 温热的水,瞬间没到了脖颈。 和他深沉的眸光不同,水底的大手已经摸索上来,解开裹胸布。 “妙妙,这一次不能再逃走了。”他近身,动作竟然十分温柔。 沉在水底的衣裳,很快就被他除去了大半,事实证明,那些防狼招数根本不管用… 男女的力量悬殊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她所面对的,是天下最强悍的嗜血将军。 梗了梗喉头,薛妙妙抱着一副必死无疑的心态,将心一横,反而镇定下来。 亦不再剧烈反抗,反而容色沉静地问,“得到了我的身子,将军能否就可以放我走了?” 她问的那样轻缓,陆蘅手上微微一顿,顺着水中细滑的腰线靠过去,猛地将她贴紧,俯下、身来,“你害本王等了三年,怎么会够?” 纠缠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这一次,是完完全全将她笼罩困住。 水底的腰身被他拖起来,抵在身前,薛妙妙只觉得所有的感官都充斥着他的味道和气息。 退无可退。 胸前的肌肉亢奋贲起,太久不曾有过如此的冲动。 体内的经脉四下冲撞,烈火焚烧的感觉再一次袭来,比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薛妙妙虽然未经人事,但身为一名医生,对人体再熟悉不过。 此刻隔着衣衫那种灼热滚烫的触感,意味着什么她岂会不知道。 但,他的吻的确太过缠绵,让沉在温水中的薛妙妙被撩拨的飘飘然。 欲、望皆为人之本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此时此刻,已然成熟待放的身体,并非是无动于衷。 让她盘在自己腰间,大手从水底游弋上来,握住她的手,钉在桶壁上。 幽深能溺死人的眸光,紧紧逼视着她。缠绵而强势的吻,一刻不停地攻城略地。 但仅有的一丝理智,仍然在负隅顽抗。 然而,薛妙妙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样。 因为此时抱住自己的男人,浑身开始发抖,然后用更加用力来掩盖症状。 他将薛妙妙反过来拥在怀里,再一次袭上蝴蝶骨上的刺兰。 薛妙妙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何如此迷恋自己的刺青,带着病态的偏执。 因为她不会知道,因为自己当初的反抗,让他如同在地狱煎熬了三年! 看准时机,薛妙妙猛地曲腿,狠狠撞向男人最脆弱的地方。 这一次,一向反应灵敏的陆蘅竟然中招了。 薛妙妙连忙推开他,往浴桶外爬,可奇怪的是,身后的男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安静极了。 也顾不得想那么多,她抓紧一切时间,擦干身子套上干净的衣服。 再一回头,发现那道伟岸的身躯正靠在木桶边缘,全无方才的强势可怕。 该不会是自己下手太重? 隔着帷幔,薛妙妙临走前轻声道,“我是正当防卫,伤了将军也是情有可原。” 依然没有回应。 不知出于何种情绪,本该快速逃走的。 但她又被好奇心驱使着退回来,然后眼前的景象,大大超乎薛妙妙的预料。 半沉在水底的男人,艰难地握住浴桶上缘,脸部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痛苦,纠结在一起,素来清俊凛然的容颜显得狰狞。 很显然,他这种状况必定不是被自己所伤那么简单。 潜意识想到从前,朱砂! 他一定是药瘾发作,才会如此痛苦。 但一想到方才的所作所为,便又气地抬步便走。 只听身后咕咚一声响,一回头,陆蘅已是双目紧闭,滑入水底。 这一下,薛妙妙却无法坐视不理。 不论怎样,如若不救,必定会溺水而亡! 纠结了片刻,薛妙妙终究是软下了心肠,连忙过去,捞住他的手臂,用力往外拖拽。 费了许多功夫才将他头拉出水面。 此时的陆蘅神智已经不太清明,陷入昏迷之中。 一盆一盆将浴桶里的水舀出来,渐渐露出上半张身子。 然后用力将木桶推翻,再将昏迷的男人拖到床上。 这一通下来,薛妙妙已经累得直喘气。 “不应该管你的!”她手上粗重地替他拍出了水,然后摆成侧卧的姿势。 见他昏沉沉的,薛妙妙更是气的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我就是东郭先生,你就是那头狼。” 然后将被子掀起来扔在他身上,气不过又补充道,“我就是农夫,你就是那条蛇!” 站起身来便要溜之大吉,手腕上却被人轻轻握住。 “别走,替我将朱砂米分拿来…” 床上气息紊乱的男人,睁开迷离的双眼,目无焦点。 果然是瘾症犯了。 “朱砂不能长期服用,我不会拿给你的。”薛妙妙很有原则的掰开他的手。 “若不服食朱砂,就无法克制催欢散之毒性…”陆蘅艰难地撑起身子,虚弱地开口。 催欢散三个字足以让薛妙妙震惊,催欢散是最烈性的药引,“你当真去过凤凰谷?” 陆蘅凝着她,含着浓烈的失落,“看来你当真是忘得彻底…” 真是个冷心冷清的女子。 此时白蚁腐心的痛苦,竟然比不上她冷漠的样子更让自己难以忍受。 对峙中,他冷眼,她冷心,势均力敌。 “要怎么做,你才能甘愿?”陆蘅痛苦地低吟。 薛妙妙微微一笑,然后笑意收住,“这种事情自古以来皆是两情相悦,将军若强迫我,便和奸污犯有何差别?那样,只会让我一直恨你。” 陆蘅身躯猛地一震,从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如此质问。 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唐青青的声音道,“陆大哥…薛大夫可是当真在?” ------------ 第39章 [柴胡连翘]入京 陆蘅重新躺回床上,气息凌乱。 唐青青见门打开,眼前清秀的少年,可不正是自己要找的薛大夫? 毕竟是少女春怀,藏不住心事,因为当初父亲早逝军中,她对于精通医术的男子有着特殊的崇拜。 “唐姑娘找薛某有事?” 现在薛妙妙心如乱麻,今晚之事一层层抽丝剥茧下去,让她越来越混沌。 以陆蘅的身份地位,他根本没有必要编造谎言,必定是到过凤凰谷。 但骨钉和自己背后的刺青,又该如何解释? 略微娇羞地一笑,唐青青便小声道,“薛大哥前些日子不告而别,我还有许多疑惑未解…不过现下又巧遇,薛大夫和陆大哥亦是故友,不如一起同行吧!” 薛妙妙笑的很勉强,并没发觉眼前姑娘眼中那一抹别样的意味。 在门外说了一会儿话,唐青青这才想起了陆蘅在里面。 “怎地没见陆大哥人影?”她刚要迈步进去,薛妙妙便连忙拦住,“将军突染风寒,头疾复发,我正在施针,唐姑娘莫进。” 见唐青青似乎还要继续,薛妙妙只好搪塞道,“治病要紧,唐姑娘若有疑惑,明日再来找薛某亦可。” 这厢唐青青见了薛妙,满足地去房里看书去了,先前勾画了许多批注,端着那一本本医书,仿佛就看见薛妙神情专注、有条不紊讲解的模样。 本来缠着陆蘅入京师,是思念绣儿妹妹,并且独自在河间府太过冷清。 但如今,笔墨在宣纸上晕开,唐青青柔婉的面容在灯烛下薄上了一层红晕,她似乎有了新的动力。 笔锋一顿,回想将军那副万年不冷不热的模样,只恐怕薛大哥不能长留。 是该想个法子,最好能留住薛大哥在兰沧王府才行。 阖上门,房内一片狼藉。 “多谢你替本王解围。”陆蘅半靠在床头,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散开,墨发落在肩头,苍白的脸容上一点凤目迷离地看过来。 和高高在上的睥睨风华截然相反,此时的陆蘅平添了几分病弱气息的妖孽。 果然是如他这样好看的男人,即便是病了,也是个病“西施”。 “我只是不想让兰沧王好男风的传闻传出去,”薛妙妙扶起满地倒落的烛台和桌椅,“更不想成为流言的主角。” 男人复又躺回去,闭上眼,盖在被褥下的身躯隐隐颤抖着。 这是一种类似戒断的症状。 “如果没猜错的话,将军是为了抵御催欢散的烈性,才强行压抑,用朱砂的药性来抗衡。” 她面容已经恢复了冷静,也许是知道了陆蘅无心也在无力轻薄自己,便放下了心来。 凤眸张开一线,没有焦点,喉咙中发出一声难耐的沉吟。 看来自己所料无错。 忽然间,陆蘅猛地掀开被子,扶着床帏,高度的身躯晃晃悠悠地走向桌台。 就在他颤抖的手指握住瓷碗的一瞬间,薛妙妙同时握住了一边,沉声道,“将军已经对朱砂产生了依赖,不能再如此下去。” 陆蘅苍白的薄唇,划出凛厉而虚弱的弧度,“身为凤凰谷中人,你比本王清楚,催欢散的毒性无药可解。” 片刻的沉默,当初他一定是七日之内未与女子交合,才会落下多年病根。 催欢散虽然性烈,但只要鱼水之欢就可解除,但一过七日,就会使毒性积于体内,难以除去。 就在陆蘅举到唇边之时,薛妙妙忽然用力夺了过去,一股脑倒在地上。 男人濒临爆发的怒意,酝酿在眼底,毒发的痛苦将要盖过理智。 “妙妙…你究竟还想本王如何?” 那一声妙妙听得她心尖儿一颤,和往日暧昧温存的语调不同,这一声里面,压抑着暴风雨前的沉静。 带着决绝的意味。 站着未动,她仰头直面与他,“朱砂一样会要了你的命。” 冷然一笑,“但已经太迟了,能救本王的只有它。” “任何时候都不算太迟,”她满心俱是惋惜,这样的天纵俊才,宿命该是万里疆场,而不该沉溺在朱砂丹药之中! 半裸着上身,陆蘅此时毒发,根本感觉不到寒意,而是摸索着翻出藏在案底的另一包米分末。 薛妙妙自己也说不清楚,哪里来的勇气,使她亦跟着上前,去夺下那包朱砂米分。 陆蘅将她猛地一推,即便是毒发时的男人,力量也是胜过她太多。 脚下湿淋淋的水打湿了地砖,只见她被力道一甩,身子应声便向后撞了出去。 伴随着叮当破碎的声音,薛妙妙只觉得额头好像撞上了坚硬的东西,震得她一阵刺痛。 眩晕之后,有温热的水滴落在鼻尖上。 而眼前的男人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伸手一摸,满手猩红。 虚浮的脚步走过来,同样萎顿在地,一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容颜上,现出无法形容的神色,“你可知道唐青青的父亲唐陌是怎么死的?” 气氛沉沉,他继续道,“当初唐陌为本王四下研制解药,整日奔走于山野间,偶然间发现了蛇毒和朱砂米分的偏方能够抑制毒性。后来,他瞒着本王以身试药,就在霍州城外的那一场激战中,两军抢占索道要塞,当时唐陌体内药毒发作,没有跟上队伍。” 痛苦的往事从遥远的时光中翻出来,带出血肉模糊。 “为了彻底剿灭黄巾军,争取破城先机,是本王亲手斩断了索道,将他和黄巾军数百人一起埋葬入万丈深渊。” “最后将军赢得了战役?” 陆蘅印上她的伤口,吮吸,连带她温热的血一起卷入舌尖。 然后撕开里衣,将她额头上的伤口按住,“得胜之后,在唐陌的行囊里发现了他留给本王的解药方子。” 再后来,他便将唐青青接入府中,待之如亲生妹妹一般。 “催欢散的毒性,也许有药可解。”烛光下,她再次肯定,“记得古医典上记载有各种解□□方,只是…” 只是仙女洞的钥匙不知去向,人海茫茫。 良久,陆蘅道了一声“好。” -- 带上门出来时,月上中天,雨竟然停了。 傅明昭正坐在门外的长凳上,仿佛因为太困而眯了过去。 薛妙妙轻轻晃了晃他,“回房去睡吧。” 没有回应。 薛妙妙凑近了些,“将军旧疾复发,病的很重。” 这下,傅明昭一骨碌便坐了起来。 薛妙妙面色郑重,小声讲了几句话便回房休息去了。 翌日,兰沧王一行人启程,动身入关婺山。 与此同时,建安皇城内,兰沧王旧疾复发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去。 天子得到了的线报,也同时印证了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目前最得宠的容夫人,也偶然间吹一吹枕边风,说在护送回建安的路上,见过兰沧王发病,药石无效,极其痛苦。 如此看来,消息非虚。 只在群臣百官面前,一句“天下初定,国泰民安,兵权就权且先放在陆卿手中吧。” 此一决策,实在意料之中。 但朝堂上最不高兴之人,非定国侯莫属。 只要有兰沧王一天在,他这个丞相就一日坐不稳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天子岂会不明白?只是在天子眼中,一山二虎才最稳固。 -- 因为陆蘅的病情,是以车队行驶缓慢,自那晚断掉朱砂之后,他一直处于虚弱状态。 尽管最难捱的两日过去了,但身体内的毒素却无法根除。 将军的坐骑汗血宝马,交由傅明昭牵着,而将军始终待在车内,未曾露面。 莫说是旁人,即便是薛妙妙,也很少在见过他,两人的车厢隔着长长的队伍。 四日之后,在晨曦之中,浩荡的车马终于行至煌煌帝都,天子脚下。 几世战火洗礼亦不曾摧毁的建安城墙,绵延数里,高耸入云。 城门几重关卡,得到通报之后,才放下护城河上的吊桥。 天光乍现,云开雾明。 有重重队列从都城内缓缓迎来,站在桥头内,城门外,迎接大燕的战神凯旋而归。 还有神州十四郡的归降书。 御史大夫曹不平一身海蓝色玉鸡朝服玉笏,携礼官静候多时。身旁并排而立,微微靠后的胸前绣孔雀纹路的大臣,乃是新上任的京师最高行政官员,京兆尹彭成。 薛妙妙跟着随从,先一步从车厢内下来,傅明昭体贴地将她叫到自己身旁,怕她没见过如此阵仗,出了错。 城门上卫兵皆放下枪矛,俯首行军中大礼,整齐划一的动作和肃重的声响响彻云霄。 御史大夫携圣谕向前一步,“臣代天子圣意,恭迎兰沧王回京。” 紧接着,一重重山涛般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是时,万丈天光从云层折射下来,车帘掀起,有白衣缓缓而出,水天失色。 俊冷无双的面容上,透过苍白的病气,依然凝着气吞万里的气魄,令人数丈之外,皆感到战栗肃然。 天下人皆知,兰沧王扶植天子登基,肃清异党,共过患难同过生死,交情上面早已超出了君臣的关系。 但身为人臣,军功才是最要紧的根本。 大燕百年来国力渐渐式微,才出了兰沧王这么一个天纵奇才,沙场战神。 是以,朝中按品阶排位,大将军和丞相本应该是武官、文官中的正一品。 天子命吏部尚书修改典制,如今朝堂上,唯有大将军乃是正一品的官衔。 就连自己的血亲姐夫、贵妃的父亲国丈爷定国侯,虽高居丞相之位,也终究是从一品的位分。 其嘉遇千古难寻。 薛妙妙隐在芸芸将士之中,眼见那道白衣猎猎,接受万方敬仰和尊崇。 忽然觉得那个男人如此的高高在上,虽然前几天还在身旁厮缠,但他的世界,终究不是自己一届草民布衣可以触碰的。 被眼前盛大肃然的仪仗所震慑,此时兰沧王已经接了谕旨,便要入城。 病体未愈,只好又坐回车内。 御史大夫等人先头开路,城内一睹兰沧王风采的百姓,早已经将长安街的东西二坊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薛妙妙则是随着人群,走过建安宽阔繁华的街道,从未有过的世界,徐徐在眼前铺开。 如今的她,只是盛世流年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但却有自己独到的想法。 既然千辛万苦从东海凤凰谷而来,必不能辜负所受过的重重磨难。 京师繁华昌盛的流光溢彩,不仅仅为战神兰沧王而来,更为薛妙妙同样打开了一扇青云之门。 浩荡的队伍一直送到光德坊,后面正是兰沧王的府邸,离皇城内苑只隔了两条御街,可谓是独占鳌头。 与之隔河相望的,正是光禄坊,定国侯长公主府所在。 谕旨颁下,下月初正是大皇子百日宫宴,念在兰沧王病体未愈,特赦在府休养数日,不必参朝。 不卑不亢地接过圣旨,兰沧王今日一言一行,身旁的御史官皆是记录在册。 便有了日后兰沧王负伤凯旋,天子隆恩,闭门七日不出的典故。 行囊已经背在身上,薛妙妙在更为华美的兰沧王府前止步,冲傅明昭道了别,“多谢一路护送,就此别过。” 唐青青也跟上来,一听薛妙要走,便问,“薛大哥在建安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如何谋生?” 淡淡一笑,薛妙妙一派风清朗落,“京城遍地鎏金,凭医术学识,暂且先某一个药店的生计,想来并不会太难,不至于流落街头。” 两人几番挽留亦无结果。 喧嚣散去,忽见府门前一道挺拔的白影缓缓而来,立在当下,陆蘅略显虚弱的苍白面容,微微凝神,“薛大夫可是要走?” 对上他的目光,薛妙妙点点头,“将军请放心,薛某自当信守承诺,寻找治病良方,如有进展必会登门求见。” 这一段话,说的极其官方,听在陆蘅眼里刺耳的紧。 “薛大夫不必在外谋生计,本王府中正好还缺少一个大夫,可否考虑留下?” 对上他波光凛动的凤眸,薛妙妙摇摇头,“薛某住不惯高门大宅,还是习惯外面的自在。” 两次拒绝,陆蘅终是点头,凝了她片刻,敛袖转身回府。 唐青青面色隐隐,“薛大哥不知道,将军是当真想要留你在府上的。” 见薛妙妙心不在焉,铁了心要走,便小声道,“将军是否从未和你提起,他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小妹。” 抬眼看了看她,摇摇头。 “绣儿妹妹自幼就养在深闺,从未出过门一步,只因她自胎里便体弱,更是身患顽疾,几乎不能走动,被视为异类…” ------------ 第40章 [柴胡连翘]春闱 京师的春柳郁郁葱葱,沿着永宁河,绽满了整个建安城。 暮春的尾巴里头,迎来了三年一度的春闱举试。 古时的科举,等同于现代的高考,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乃是平门百姓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各地选拔出的举子,带着通关文牒源源不断入京,汇聚于贡院。 淮安坊后街,两旁皆是客栈旅舍,薛妙妙所在玉砚斋,正是历年入京学子举人最常来客栈。 环境风雅,旅客多为年轻俊才是一个方面考虑,此外,薛妙妙心里还有其他盘算。 连日来在京城兜兜转转,仿佛是外出独游,建安的风情需得细细品,走街串巷,时不时向街坊打听些京中的风俗和医馆药铺的消息。 光德坊是兰沧王府邸所在,附近是要避开的。 虽然这几年也攒下了一些积蓄,加上几次手术陆蘅给的费用不菲,足够她在京师宽裕的生活上一个年头,但坐吃山空,一直宿在客栈里并非常事,鱼龙混杂更不安全。 然而建安的房价却令薛妙妙咋舌,当真是贵的离谱! 普通的背街小院,一进三厅的类似四合院的宅子,一年就要五十两的房租… 太偏远的位置又不方便,太老旧破败的又不愿委屈自己,薛妙妙觉得自己看房子这段时间,仿佛回到了当初刚工作的时候,也是跑遍了全城,去楼盘抢排号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一转眼,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挑来挑去,永宁河对岸的光禄坊西二街正巧有处出租的小宅,主人要阖家搬迁去外地投亲,急着变换银子,开出了三十五两的低价。 不得不说,薛妙妙是十分心动的,而且光禄坊中就有一家规模不小的医馆。 眼看春闱开试在即,整个玉砚斋的考试气氛异常浓厚,举子们除了用饭,其余的时间可谓是争分夺秒,各个房门紧闭。 店家常年做的就是这种生意,所以玉砚斋上下保持着一种安静的状态,提供笔墨纸砚的采买服务,还可以跑腿帮忙买吃食,只需要额外一点跑腿费,就可以满足所有的需求,力争给学子们营造出最佳的考前氛围。 薛妙妙身为旁观者,只想感慨,果然不愧是京师重地,思维服务理念皆是一流的。 趁着这股浓厚的学习风气,她也在房中抓紧时间整理笔记,这一年来四处奔波在各地,许多笔记记录不全,或者东一笔西一划的,要总汇起来。 晚膳时,难得一群人聚在厅中闲聊,薛妙妙吃饭慢,便赶上了他们的谈话。 来自五湖四海的青年俊才们,各个满腹经纶挥毫浓墨,怀着一腔入仕的热忱,指点江山、针砭时事,谈论国情。 而兰沧王出现在谈话中的次数最多,其次就是定国侯谢华蕤。 功过是非,薛妙妙毫无政治敏感度,不予评论,但有位籍贯霍州的少年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男子名叫赵棣,大约二十岁上下,布衣干净,束发整齐,虽身为文士举人,但并无酸腐之气,用薛妙妙的话来说,就是小清新学长的类型,很是俊秀。 也是从他口中,听到了关于太医院今年选拔御医的消息。 一听到和自己的专业相关,薛妙妙瞬时来了兴趣,便端了茶杯,凑到他桌旁,虚心请教。 赵棣这些天住店,和薛妙妙的房间在同一层,之前便注意到了这个清秀的少年,见她气度从容,更暗自钦佩她的淡定沉稳。 “冒昧打扰一下,”薛妙妙脸上换了礼貌的笑容,微微颔首,“听这位兄台说起太医院选才之事,可是当真?” 近距离打量了薛妙妙一番,赵棣反问,“你并非是贡院参试的举人,原是要考太医院?” 笑容再深一寸,自谦道,“是的,正有此意。” 从前在赵棣的印象中,家乡的郎中多是中年男子,严肃不苟言笑,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甚至在他眼里,有真才实学的人乃是少数,大多是庸碌之辈者众,但却从未见过大夫像他这般年轻。 面对着薛妙妙殷切的目光,赵棣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太医院为小众门试,参选之人大都经过各地举荐,才能进入太医院面试。” 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赵棣颇有好奇地问了姓名和家籍,两人一来二去竟然聊了许久,直到茶凉了才结束。 厅内其他举子皆是诧异,素来清高不与人言笑的赵棣,竟然如此一反常态。 谈话间,薛妙妙见他面颊微微酡红,咳嗽不断,且带有轻微的痰鸣音。 询问之下,赵棣只说是入京奔波,受了风寒,已经找大夫开过方子煎药服用。 很显然对于薛妙妙的医学造诣,赵棣是怀有保留态度的,在古代医者就好比木匠,需要长年的看诊经验累积,才能精进。 很明显,眼前少年不符合此种条件。 看穿了他的心思,薛妙妙心下表示理解,毕竟中西医发展到近代,依托于各种日益精密的检验辅助诊疗技术,才逐渐摆脱经验学,但实际上医学本身想要发展成为科学还需要长足的努力。 科技发达的现代姑且做不到,身为古人会如此怀疑,实乃太过正常。 赵棣要回房温书,两人一道上楼,这才发现就住在隔壁。 一转头,就见薛妙并不打算进屋,而是倚在栏杆上一派悠然的远望夜色。 月光轻轻笼罩下来,她的侧影一派柔和。 赵棣心头微微一跳,说不出的感觉,便也跟着站过去,抬头顺着她的目光仰望星空。 感怀处,不禁轻吟,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 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 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 薛妙妙站着不动,赵棣的声音好听,带着青年特有的清朗和磁性,看着当空的猎户座,星辰如盘,似乎能看到遥远的银河系。 吹了会儿风,赵棣又咳嗽了几下,但看他衣着单薄,并不像是风寒感冒的表征。 “小病无妨,只不过,偏偏不巧赶上举试的时间。”赵棣话有不甘,“若非病疾侵体,我自是谁 也不惧,便是王良恩也未必能奈我何。” 薛妙妙侧目,这家伙倒是蛮有自信的。 赵棣转过头来,“薛兄不信?” 对于古代科举不甚了解的薛妙妙只能回以一个鼓励的笑,“调整好心态。” 赵棣衣衫在夜风中飘摇,虽年轻却五官分明俊秀的脸容,在月光下凝着一股傲气,他凑近了,定定道,“那便请薛兄拭目以待,他日必定进士及第,登科殿试!” “好,那就静候佳音了。”薛妙妙又接了一句,“风寒病愈需要七日才能完全恢复,若不然头痛咳嗽会影响发挥的。” 赵棣摆摆手,便回房去了。 一整晚太医院选拔的消息都在脑海里盘桓。 京师关系盘根错杂,她想要崭露头角必须要寻得一个机会。 如果去拜托兰沧王,以他的地位,只怕太医令也要给三分面子,但这些天,两人已经全无联系。 想从前各地颠簸,还总能遇见,而如今同身在京城泱泱,却是再未见面。 身为一品要员,必定是公务繁忙无法脱身,只是,心下一动,他戒除朱砂的症状十分强烈,不知道有没有得到最好的调理。 或者说,他无法忍受,再次服用… 思绪烦乱,忽然发觉自己竟然在担心他的处境,不禁有些好笑。 高高在上的兰沧王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岂用她一个流落客栈的平民百姓担心? 心中闷闷的,将这种情绪归结为医生对病人的职业习惯之后,薛妙妙才好过些,睡了过去。 梦里纷乱纠缠,好像周身又像是被他的强势所禁锢,她想要叫喊,却完全发不出声音来。 直到敲门声再次传来,才将她从噩梦中惊醒。 混沌地望向窗外,已是早晨。 平复了一下情绪,她穿好衣衫去开门,意外地,竟是赵棣站在门外。 只见他面色隐晦,一下子就步入屋内,将门锁上。 白皙俊秀的脸容上泛着异样的色泽,“薛兄是大夫,能否帮我看一下这…这究竟是什么…” 见他吞吞吐吐,目光不宁,显然是很紧张。 “先坐下来,”薛妙妙尽可能舒缓他紧张的情绪,引着坐到窗下亮处,“哪里感觉有异常?” 赵棣顿了顿,剥开衣领,颈部上赫然布满了淡红色的斑疹。 起初薛妙妙就怀疑并非像是风寒感冒,这一看之下更确定排除。 “昨夜与薛兄谈至中夜,回房时便觉得隐隐有些头热,遂睡下了。岂料早起对镜时,竟发出了疹子。” 发疹多具有传染性,在古代为人所避讳。 “五日之后就要参试,这可如何是好!” 薛妙妙稳住他的情绪,伸出双手,拢在他的双耳后,然后一路向下触摸,细嫩凉凉的指尖,一直探到颈部才停住。 ------------ 第41章 [银翘天麻]再遇 耳后和颈部淋巴结明显肿大,病毒性感染。 她手离开赵棣的脖子,观看疹子的形态,面部也发了疹,乃是中心淡红的斑丘疹,“低热从何时开始的?” 薛妙妙专注地查体,不知不觉便离近了,赵棣只觉得她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放大的五官更显得清秀绝伦,他灼灼的目光一凝,正好对上抬起头来的那双眼睛。 别过头过,佯作无谓,“从入京开始,大约也有七八日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脖子上的疹子已经出了几日,但我不想让旁人知道,恐影响参试,而且之前只有几点小的,便没在意。” 说话时,薛妙妙已经去了内室,悉悉索索一阵子,净了手,便带了双羊皮手套和口罩出来。 依目前的症状来看,最大可能为风疹。 但若要当真确诊最好是分离rna病毒,可条件不允许,只能是凭经验排除。 风疹具有传染性,保护措施得做得到位,否则若是太医选拔其间出了疹,当真就麻烦了。 赵棣看着她奇异的行头,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儿,一双清纯的眸子越发显得分明,星光点点中,却是含着坚定与郑重。 正是她如此沉静的目光,让赵棣在那一刻决定要信任眼前的小大夫。 将他摆到对光的位置,“张开嘴,发出‘啊’声。” 赵棣似乎是为难了一下,薛妙妙眼神再次递过去,他只好听话地照做。 咽峡微微发红,有肉眼可见的斑疹,扁桃体并未肿大,非是炎症。 扔掉东西,赵棣只觉得被他压过的舌根处阵阵反上来呕吐之意,薛妙妙淡定地看着他干呕了一阵。 红着脸儿,“薛兄这诊病的手法好生奇怪,以前从未见过…” “家乡的祖传手法,你们中土神州自然没见过。”她说的轻巧,语气柔和,但令人信服不已,站到他身后,“解开上裳,把背部露出来。” 赵棣在她手中摆布,虽然同样身为男子,但仍有一丝顾虑。 薛妙妙的手指凉凉的,按在颈椎上,心一横,赵棣抿着脸儿,终于将外衫除去。 大片的红疹密集于躯干上,又往两侧背部蔓延,融合成片。 看着委实吓人。 只闻身后静了一会,赵棣在房中已经看过,便沮丧道,“可是面貌丑陋,吓着薛兄了?” 说着就要合衣,却被她的手拽住,“稍等片刻。” 微凉的呼吸喷在背上,但仔细观察之后,薛妙妙却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检查完毕,正是风疹。” “风疹…为何疾?”赵棣面色担忧,俊秀白皙的脸容带着焦虑的神色。 “赵兄如今可信我?” 赵棣点点头,系好衣衫,薛妙妙便微微一笑,“将穿过的旧衣服都扔掉,床单被褥也要换上新的。回房卧床休息三日,闭门莫出,疹子便会自然消退,但其间饮食要严格控制,只能喝清粥。” 带着将信将疑的神态,赵棣又问了一遍,这才忐忑地回房,薛妙妙去邻近的药铺抓了些银翘散给他送去煎服。 三日内,玉砚斋的其他举人都在好奇为何不见赵棣的身影,如他那般争强好胜之人,竟是连昨日的押题会都没有参加。 正撺掇人去他房里探探消息时,一抬头,从二楼雅梯上,只见两道青色身影正落落而下。 仔细一瞧,正是多日不见的赵棣和一直住在客栈的薛妙妙。 谈笑风生,一派悠然。 举子之中,当属王良恩和赵棣的学问最出众,这会儿见竞争对手如此淡定,王良恩心中亦有计较,难不成他得到了试题的风声? 但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起身上前搭话,然后又瞥了一眼身旁的薛妙妙,“这位小兄弟是何地上京的?” 薛妙妙还没开口,赵棣已经先一步挡下来,俊秀的脸容上一派担当,“薛兄并非举试之人。” 然后在众人探寻的目光中,两人便离开了玉砚斋。 果然如薛妙妙所言,疹子日渐消退,第三日面部的已然完全褪去,不留疤痕。 经过此事,心高气傲的赵棣,终于彻底信服,知道薛妙妙身怀精湛医术,并非欺世盗名之辈。 出了淮安坊往北走,一路沿着永宁河畔,可见河面上春日泛舟,画舫游船,映在春柳依依之中,格外惬意舒然。 但如此享受,必定是勋贵富庶之家,寻常百姓哪里用得起画舫? 一旁的赵棣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便扯了她衣袖往前走去,“薛兄若喜欢游船,他日必会满足你的心愿。” 伸出大拇指对他比了个赞的手势,“有鸿鹄之志。” 两人言笑间,就入了光禄坊地界,按照官阶位分,以北靠近皇城为贵,穿过一重重官员府邸,脚步终于在巷陌尽头停住。 恢弘的府门占了整条街巷,抬眼处,“定国侯府”鎏金牌匾赫然醒目,门前两座石狮子足有一人多高。 “赵兄竟和定国侯府有亲缘?” 停在一段距离之外,赵棣略显忐忑地道,“我族中叔父就在定国侯府做掌事,乃是谢丞相的亲信,咱们权且一试,若能得到丞相举荐,以薛兄的医学造诣,选入太医院亦并非难事。” 话虽然这样说,但实则两人心里皆是打鼓,但赵棣能帮自己走到这一步,那份情谊,薛妙妙已然很是感动。 同为异乡人,结朋为伴,难得交心。 赵棣敛衣肃容地上门求见,虽然布衣平平,但骨子里的气度不卑不亢,并未被定国侯的权势所吓。 谈吐礼貌,举止得体。 能有这份从容,必不是泛泛之辈,薛妙妙对赵棣本就有些欣赏之意,看他为自己奔忙走动,更有感激。 但平心而论,若举试中没有重大失误,此人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 站在侯府门外的槐树下,许久之后,见赵棣拧着眉从日光疏疏落落的阴影里走来。 从他的面色上,薛妙妙已经能猜得一二。 “叔父言明,定国侯近日常宿在宫中,正陪圣上准备春闱之后的行宫狩猎事宜,不在府中。” 预料之中,丞相爷又怎会如此轻易就接见他们这布衣百姓? 等级位分森严的社会,阶层往往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无妨,左右太医院选拔要在春闱之后,我再想想办法。”她开解道。 赵棣仿佛比她难过,“叔父已经答应,若能见到丞相,必定将你举荐于他,丞相有惜才之心,薛兄还是有机会的。” 原路返回,时不时有官家轩车轿子晃悠悠路过。 从赵棣口中,定国侯谢华蕤似乎很是正面的形象,仿佛和傅明昭曾经说的,不像一个人的作风。 身为兰沧王的亲信,傅明昭对于谢华蕤的评价可谓是极其不屑。 但在赵棣口中,当朝丞相却是个仁义正值之辈。 其间孰是孰非,功过难断,但身为亲眼见证过陆蘅如何平定九州的威严和肃重,薛妙妙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玉砚斋的举子皆是考文官,对于大将军陆蘅,皆是讳莫如深,话里有话。 沿着河畔的柳荫,但见湖心中一搜画舫转了方向,渐渐向岸边靠近。 起初两人皆并未在意,却不知此时有人在画舫内,隔着帘幕,将在河岸边悠然散步,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尽收眼底。 多日不见,仿佛没有丝毫改变,而且,那挂在唇畔的笑意,的确刺眼的紧,修韧的五指,不自主地握紧了手中酒樽。 赵棣先瞧见了从画舫上下来的男子,一身锦衣潇洒,径直冲着这边走来。 越近了便能看清他腰带上祥云虫豸的银线刺纹,赵棣不认得此人,却认得这御赐的锦带。 乃是四品武将的官纹!唯有立过战功之臣,才能享此殊荣。 傅明昭不羁一笑,神采飞扬,“薛大夫几日不见,一起到画舫内叙叙旧可好?” 望进垂帘紧闭的船舱内,想到陆蘅很可能就在里面,心中实则矛盾至极。 潜意识里记挂着他的病情,但当真遇见,却又迟疑。 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告诫自己:薛妙妙你要淡定,从战略上藐视对手才行。 但一遇见和他有关的事情,就拿不定主意,就算是抢救病人也不会如此迟疑。 她摇摇头,“午膳时辰到了,我还有事要回去。” 傅明昭再一句“可是回玉砚斋么?” 赵棣先护在身前,“薛兄既然言明不去,便不要强人所难。” 微风吹过,画舫上飘摇的流苏随风摆荡,帘幕掀起一角,若隐若现地露出那一双冷凛的凤眸,春意便散在眼角眉梢之外。 傅明昭虽然说话客气,但对赵棣已表现出了不满之意。 薛妙妙打断了他的话,“赵兄找回客栈温书,我晚些再回去。” 赵棣倔强的望了他片刻,收住话,“那我在玉砚斋等你。” 一迈入舫内,便觉一股扑面而来的淡淡凝神香,里面混合着药草的气味。 窗边藤榻之上,男人斜倚而坐,目光淡淡扫过来。 薛妙妙抬头,坐在对面,见他面容清华,却仍然有病弱的苍白之色不散。 “本王没有再用朱砂。” 点点头,“那便好。” 略显沙哑的声音道,“半途彻手不管,薛大夫便是如此对待你的病人么?” 陆蘅看着她近在眼前的容颜,忽而伸出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发丝打在指尖儿,缠绵不散。 薛妙妙一动避开,他便捻了捻指尖,“沾了柳絮。” 双颊因为他细小的一个动作而染了红晕,“将军有何事找草民?” “本王闭门养病,才几日未见,妙妙竟越发生疏了。” 如此情景,薛妙妙应付不来,只好默默一笑,将目光落到湖心远处,不和他对视,“将军府中人才济济,京中御医定能为您解除病痛。” “你在玉砚斋宿了九日,和客栈中霍州出身的本届举子赵棣走的很近。” 薛妙妙猛地一抬头,“将军在暗中调查我?” 陆蘅不置可否,缓缓迈过桌案,坐到她身旁。 ------------ 第42章 [银翘天麻]出巡 许久不曾这般靠近,画舫往湖心而去,微微晃荡的船舱内,m尔一窒,陆蘅扶住她不稳的肩头,那目光冷薄地垂下来,竟也含着星点儿的柔情。 “其实妙妙不必如此倔强,随本王回府吧。从前的那番话,本王已经慎重考虑过了,若你愿意…” “那次只是假设,并非我所想,而如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薛妙妙轻声打断他的话。 有片刻的沉默,直到陆蘅咳了几声,将桌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自己的一番情谊,看在她眼中,原来什么也不是。 在府中闭门谢客,朝堂上谢丞相屡屡发难,联合各方势力意图削减兵力,熬过横尸血河的战场,却躲不过名利场上的温柔刀剑。 这几日,从前在一起经历的种种,不断在陆蘅心中闪现,仿佛一想到她,整个世界便会纯净下来,一切纷扰烦乱都消失不见。 那日自己没有挽留她,就是想给彼此一个冷静思考的时机。 只可惜,他终于敢承认自己的情意,却等来了她的拒绝。 “你所谓的要事,便是入太医院当御医?”他冷笑,凉意森然。 薛妙妙此时已经明白了他的势力如何庞大,自己求赵棣之事,也必然瞒不过他的眼线。 “将军也可以这样认为。” 薛妙妙星眸闪烁,一派从容坚定。 寻找蛊脉神女,继承桑温遗愿,找回凤凰谷的遗世医典,完成自己的著作,这份信念在心中从未断过。 若不然也不会凭着京城这一个线索,不远迢迢而来。 天地寥阔,人生蜉蝣。 那是她独在异世的信念根基,人总是要有那么点精神支撑才好免去万苦千辛走下去,坚持地走下去。 “太医院身在禁宫内院,后宫势力复杂远非你所能想象,御医岂能容易当?”沈着脸,就像云层暗涌的天幕,“你想悬壶济世,并非只有这一条路,本王可以帮你开一间医馆,继续你的志向,普济天下。” “既然选择,必不能怕吃苦。”薛妙妙再次拒绝,“草民亦不敢平白受人恩惠。” 陆蘅抬手,攥住她的下巴,扳过来,“接受本王的心意,于你而言竟是这么难以接受。” 见她又是闷声不语的倔强模样,陆蘅俯下身来用力,便要咬上那两瓣唇。 薛妙妙伸手挡在中间,摇摇头,“唯有自己给的,才能叫安全感,其他人谁都不可以。” 中间夹有太多时代的鸿沟,但陆蘅从认识她的那天起,便开始明白了这个时代女性所不具备的自尊和独立。 也正因为如此,薛妙妙才是他几十年来,心头唯一那一抹白月光。 忽而一重帘幕被掀起来,唐青青轻快的声音随着身影同时旋了进来,“陆…”后面那一句话登时哽在喉咙里。 只闻啪嗒一声,手中端着的茶盅应声掉落在地上。 在场三人俱都面面相觑,一时愣在当下! 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唐青青又往前一步,目光定在动作暧昧还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薛大哥…你…你们…你和陆大哥…” 已经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几乎能听到她三观碎了一地的声音… 薛妙妙连忙推开陆蘅,撇清关系,“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陆蘅一袭白衣委地,缠缠绕绕地,薛妙妙红着一张脸敢要站起来,便被绊倒了一下,这一歪,又被他稳稳接住腰身。 眼见自己倾慕许久的薛大哥,竟然…竟然坐在将军的怀里,唐青青已经气的手脚发抖,豆大的泪珠子盈了出来。 场面委实混乱失控。 傅明昭也闻声入内,不明就里。 抹干净了眼泪,唐青青这才想起了还在隔壁船舱内的陆绣。 薛妙妙是被唐青青带过去的,进门前,她还十分郑重地说了一句,“薛大哥难道就甘心如此委身自己…女子的好,是陆大哥给不了你的…” 尴尬地干笑了几声,“唐姑娘着实是误会了,我对将军没有任何意思。” “那可是陆大哥强迫与你?”唐青青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是了…将军多年未娶,府中身边也从不让女子侍奉…就只有傅公子跟随…” 眼看她脑洞大的停不下来,薛妙妙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听着身旁姑娘的唉声叹气,很想告诉她你家将军直的不能再直了好么?就是为人太强势粗暴了,让人消受不起。 一入内,唐青青便收起了神色,四下药香味缭绕不散,正和在陆蘅那边闻到的一样。 将目光汇聚,才看到了坐在床边软靠里的少女,面容苍白,隐在厚厚的脖巾里面,乍一看苍白的连五官都模糊起来。 随着少女浅浅的目光投过来,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仿佛连说话也不敢大声。 “这位便是长兄所提起过的薛大夫吧。”少女两靥夹着病态,微微支起了身子,一旁婢子连忙过来扶着。 和唐青青交换了一眼神色,薛妙妙大约猜到了,这便是从前说起过的,兰沧王一母同胞的小妹。 出于礼貌,薛妙妙上前见了礼。 眼前姑娘的面容,细看之下和陆蘅的鼻子嘴唇有些许的相似,但那气质可谓是天壤之别。 若不亲眼见到,谁能想到叱咤风云的兰沧王的妹妹,会是这么个柔弱细软的女孩。 风一吹就要散去。 身为医生敏锐的目光下移,见那双露在外面的手腕上,依稀能看到密布地针尖样的紫癜。 -- 自从那日从画舫上回来,赵棣发现薛妙明显忙碌了起来,每日早出晚归,不嫌麻烦地往外跑。 因为自己要全力准备考试,便也无多细问,薛妙只说去各处药铺医馆找活计做,得要先能养活自己才行。 实则,是去大将军府里给陆绣诊病。 那一天在船舫上,少女令人触目惊心的体征,才促使薛妙妙下定决心替她医治。 缠绵病榻将近十八载,陆绣身体极度虚弱,只要稍微剧烈的活动便会四肢生出紫斑,更别提磕着碰着,鼻血也是隔三差五地流,因为紫癜会蔓延至脖颈和面部,自小陆绣便被视为异类。 看过多少大夫,皆是给她诊为胎里带疾。 按照气血虚弱的路子治疗,补血的药材和食材,陆绣也不知道吃下了多少。 数年前又逢家中变故,失去父母双亲,唯有兄长能倚靠,而如今,尽管兰沧王名震天下,享极致的荣华富贵,但整日活的如同玻璃人一般,陆绣的生活只有闷在高墙内院里的狭窄天地。 所以,陆蘅问自己能否替小妹尽力医治时,薛妙妙几乎没有迟疑便答应了。 否则,见病不救,她绕不过自己心头这道坎。 春闱轰轰烈烈开始举试,京师禁严,由礼部尚书周秉枳亲自监考。 然而就在不久前,周秉枳收到了兰沧王的密讯,私下给了他一个名字,吩咐不论何人举荐,都莫将此人选入今年太医署的候选人之中。 周秉枳自然不敢违抗兰沧王的吩咐,见那字条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薛妙。 然经过连日选拔之后,天子御驾带着一众后宫妃嫔,往避暑行宫出巡狩猎。 殿试的结果要在一月之后才会张皇榜通告天下。 赵棣一路披荆斩棘,果然不负诺言,考入殿试,亲自接受皇上监考。 紧张的数日过去之后,他信心满满地回到玉砚斋,却不见薛妙人影,询问店家,只说薛妙并未退房,但提着医药箱有事出去,至今未归。 殊不知此时,薛妙妙正忙着准备行囊出巡。 天子恩赦,点名要兰沧王伴驾,圣恩隆重,更钦点了大将军的妹妹随行。 这看似恩宠,却让陆绣的身子雪上加霜。 最后无法,只能带薛妙妙一起上路,好继续调养身体。 整理行囊时,忽见压在箱底的一盒膏药,还是从前徐怜赠与自己的东西。 无奈地笑一笑,如今自己在偏远小城破宫产救出的母子,一个是天子眼前的宠妃,一个是堂堂大皇子殿下,还是不要再见为好。 但也心知肚明,许多事情哪能总随了人的心意? ------------ 第43章 [银翘天麻]心动 初夏的京师,朗日炎炎,建安城在中土西南,比之同样季节的凤凰谷,气温要高出许多。 因着身为兰沧王胞妹的主治医师,薛妙妙竟糊里糊涂地混入了一场盛大的皇家狩猎消暑盛宴。 唐青青虽未兰沧王义妹的身份,但按照礼制来讲,如今只能以陆绣贴身婢女的身份赴宴。 两马驱动的轩车上,她与车夫并排坐在外头。 眼见从安昌门起驾,华盖玉辇,好一派天子出行的壮观肃穆。 文武两位一品大员伴驾天子左右,自不必提。 按照官阶排位,薛妙妙所在的兰沧王家眷乃是头前列,就跟在天子后宫香车的后面。 再往后看,长龙浩荡看不见尾,车厢在流苏垂悬,晃动摇曳,从京师城门外蜿蜒若游龙,铺染满整个夏日的荫柳。 能随天子出行的,必是当今朝堂上最为显赫之重臣肱骨。 紧跟在后的,正是谢丞相一门家眷。薛妙妙出于好奇便多望了一眼,奈何门帘紧闭,无法一睹丞相夫人的样貌。 队列忽而停了下来,渐渐就搁置在官道上。 不一会就有侍卫来传讯,说是容夫人驱车颠簸不适,陛下传令让大家皆停车透透气再走。 先有大办百日宴在前,又为了容夫人一句路途颠簸停车,可见恩宠浓重。 薛妙妙跳下马车,松松筋骨,坐在前面委实没有车厢内舒适。 小范围内走动一下,低头便闻见路边不远处的草丛里,随风飘来淡淡气味。 拨开草丛一瞧,竟在这荒郊野外发现了天然而生的金银花。 连忙折下几根,越往草丛深处,金银花越加繁茂,薛妙妙心中渐渐涌出一种呼之欲出的情绪,抬望眼,丘陵起伏,山脚下一片郁郁葱葱,苍翠欲滴。 微风起,马缀歇。 薛妙妙正沉浸在无垠的绿海之中,听见不远处有哒哒马蹄在静日的午后传来。 忽而回盼,但见牙白色锦衣薄着和煦的天光,闲适而稳健地打马从悠长的队列前方缓缓驶来。 陆蘅端姿而坐,俊颜肃厉而带着一丝苍白的病态。 身影过处无不引人探看,俊华肃凛的模样仿佛回到了当时初见,无星无月,唯有烈烈白衣染了鲜血,宝剑上的绿宝石熠熠如芒。 略过华美盛大的御辇,略过数不胜数的华盖轩车,薛妙妙握着一丛金银花草,就这么微微愣神地站在荒草丛中,内心瞬时安静下来。 他此刻投来的潋滟眸光,如同点缀水墨画上的晕彩,同时也一丝丝点亮了她的眼底。 薛妙妙承认,在这一瞬间,她的确是不可抑制地动了心,也许,在更早以前,在烟云山捕蛇初见的时候,就已然意动。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翻身下马,箭袖紧束,微微抬手替她遮了一片天光,“午间日头正盛,怎地独自在此地?” 一仰头,更能看见他原本健朗的肤色,蒙了一层苍白,薄唇如削,血色极淡。 “我在想,这片荒地归何人所有,如此弃用委实可惜。” 陆蘅起初没明白她的深意,挑眉看过来。 举了举手中一丛药草,“此处看似荒芜,实则土壤肥沃,能天然生出许多治病常用的草药,如果能人工培育,定能丰收。” 远眺而望,“如附近无农户分丁,该是归于户部公田名下,只是如今还腾不出人手来打理。” “嗯,随口问问。”薛妙妙顿了顿,“将军的旧疾可还复发?” 唇畔噙了一丝笑,浓而转淡,“本王这病根积久难除。” 三年前,凤凰谷到底发生了何事,桑温瞒得很紧,薛妙妙可谓是一片空白。 “按道理来说,单是催欢散的毒性不足以绵延数年…”她心声疑惑,陆蘅附身靠近了些,“妙妙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 满脸茫然地看过去,摸了摸鼻尖,“那将军能否告诉我,当年被你掳走的神女,可还知道她如今流落何方么?” 陆蘅的目光划过不远处的香车,徐怜如今贵为妃嫔,关乎国体,她的出身只能永远成为辛秘。 而且,他以为,这和薛妙妙并无干系,遂摇摇头,“后来分道扬镳,音讯全无。” 略显失落地垂下脸儿,薛妙妙自然也不可能告诉外人关于凤凰谷千年遗宝和医典的秘密。 恰此时,那容夫人的香车开了帘子一角,有道檀色丽影施施然下来,发髻上的朱钗在日光下越发夺目。 轻柔的绞纱轻飘飘地垂落下来,遮去脸容,但只看身形,便能叫人媚到骨子里。 有段时间未见,此时,徐怜通身华服典雅娇媚,举手投足风韵自成,这样的美人,也难怪天子偏宠。 容夫人看见了田埂上一白一青的两个人,更是认出了许久不见的薛妙。 此时,三人身份地位已然不是从前在清远城那般,就连眼神都有了约束。 朱唇轻启,好听的声音浅浅唤了一声,“薛大夫许久不见,教本宫惦念。” 如今君君臣臣,薛妙妙本想避之不见,奈何狭路相逢,只好上前行礼,“草民见过容夫人。” 徐怜素手虚扶一把,“薛大夫乃是本宫和皇儿的救命恩人,还未来得及感谢,正巧一同出巡。” 柔柔的声音,薛妙妙却是好不习惯,陆蘅已经不着痕迹地将她挡在身后,“容夫人若是休息好了,那臣便告知启程。” 隔着绞纱,似水的眼波仿佛能穿透一般,那声将军听在耳中,会比陆郎二字更含了深意。 “将军何须如此冷酷无情,到了行宫,还要劳烦薛大夫来给皇儿看看脉。” “自有御医会过去。”陆蘅的话毫不退让。 盖在绞纱下的红唇微微抿住,抬眼看着他们二人亲昵的姿态,外界时有传言兰沧王不喜女子,恐好男风,从前她是不肯相信。 但何曾见过他为其他人遮挡日光,那眼神虽冷,却是大不相同的… 时至此刻,她忽然从心底生出一丝嫉妒,如藤蔓缠绕上来。 皇上的恩宠,六宫权势,都算个什么?万万不及陆郎对自己当初的一分好! 不欢而散,各自登车往行宫进发。 陆蘅以小妹身体需调养为由,特许薛妙入车厢坐着。 身下晃晃悠悠,薛妙妙还在惦记这那一望无际的沃土,若能租到自己手里,该会产生如何大的经济效益呢? “兄长说,到了行宫就有更美的山水景色,我生了十八载,这回还是头一次出远门的。”陆绣轻细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唐青青替她围上纱巾,这才将窗帘打开一角,让她能够看到远处历历山野。 之前薛妙妙已经用现有的条件尽可能地排除病因,简单的出血时间检测,加上体表紫癜,可以断定有血小板减少的病情存在,单看血液的稀释程度,贫血倒是不甚严重,而以她的免疫力低下的表现来看,粒细胞不会太高。 至于程度多深,也难倒了薛妙妙,如果此时能有一份骨穿报告摆在眼前,必然就能一目了然。 血液系统疾病成因复杂,很难单独下诊断,不过对症治疗的方案大抵是相同的。 但在详细的问诊和查体之后,薛妙妙有了一个重要的体征发现,那便是陆绣的脾区有明显肿大。 触之超过肋下缘大约寸许,而陆绣明显没有感染症状,进而进一步印证了她的诊断。 自幼生病,体表紫癜,但自发出血情况并不多见,在薛妙妙的心里,已经给她下了大致的诊断。 最有可能的,便是特发性血小板减少,此病年轻少女多发,从幼儿时期发病的亦不再少数。 “一切都会好转的。”她只是淡淡鼓励地报以一笑,再无多话。 此时,脾切的想法,已经在心中有所萌芽,只是她还不敢贸然拿陆绣开刀,前期的调理至关重要。 她的小身板太弱了些。 -- 抵达行宫,分配安置妥当,已经入夜。 灯火阑珊,郁郁葱葱的山林隔绝出行宫的秀美雅致,雅致中又透着无比的惬意。 天子果然享受的极致。 唐青青按照薛妙妙的方子煮的花生衣红枣薏米粥,按时给陆绣送了过去。 两人单独相处时,唐青青的眼光总是含着无比的幽怨凝在自己身上,时不时还会劝他几句。 随着对薛妙妙的医术越发了解,心中对他的仰慕和惋惜之情便越加浓烈。 晚间收拾完桌案,唐青青忽然拦住她的去路,“薛大哥,你可曾想过要娶妻室?” 正在翻书的薛妙妙手上一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目前尚无此打算…” 她绕过一边,唐青青就跟上来一些,“这些天见你给绣儿妹妹诊病,知你心地善良,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若薛大哥不嫌弃,青青愿意…” “青青姑娘误会了!”薛妙妙抱胸站在她对面儿,四下看了看,鼓起勇气道,“其实,我所仰慕之人,正是将军。” 为了让唐青青彻底死心,又不甘心暴露自己的女儿身,薛妙妙索性心一横,继续道,“不论如何,薛某心中已经认定了将军,对女子再无任何想法。” 一片死寂,唯有窗外蝉鸣越噪。 这一次,唐青青没再说一个字,而是捂着脸,扔下手中的活计,推开他转身跑了出去。 心中满是因为说谎的愧疚,也只好任由她消化一阵子好了。 岂料,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苦口婆心,“青青姑娘,薛某已经言明,唯有如将军那般铁血男儿,才是心中所向往,你我是绝无可能的。” 身后人不言,亦不动。 “妙妙所言,本王一字一句都听得分明。” 竟然是兰沧王的声音。 薛妙妙只觉得脸颊火烧一样地烫了起来,转身,见他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似乎还有些许的狡黠藏在里面。 活脱脱是一副大尾巴狼的表情…! “你…偷听别人谈话,有失风度!”她的指责,没有任何效力,陆蘅微微一叹,“若不是当了一回小人,怎知妙妙对本王这一片真心呢?” 捂住耳朵,薛妙妙连忙往内室走去,“方才是为了拒绝唐姑娘才说的气话,当不得真。” 却被他从后面拥进了怀里,凉凉的气息喷在耳畔,“随本王去个地方,有件东西要送给你。” ------------ 第44章 [银翘天麻]惊艳 随陆蘅行走于繁茂荫浓的行宫之中,穿过各宫各殿前的守卫,一路上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鸟鸣山涧,松涛起伏。 远处的宫殿辉煌,但很显然,他们要去的并非那个方向。 若隐若现的黑暗中,温热的手摸索着,握住了薛妙妙的手儿,她挣扎了一下,却握得更紧了一分。 掩盖在袖摆之下,若往来之人细看,定会发现端倪。 不远处,有一队人步履匆匆而来,为首之人顶戴蓝翎,容颜沉肃,见兰沧王在前,便先停步行了礼,陆蘅颔首示意他一旁先过,“吴院使因何如此形色匆忙?” 不过是随口一问,被他称作吴院使之人遂更蹙了眉,“陛下急招微臣去凝华宫。” 略微思量,凝华宫乃是长公主的寝宫。 各自作别,各走其路。 “那位大人是御医。”薛妙妙心下笃定。 穿过丘陵下的回廊亭台,陆蘅垂眸,“妙妙倒是打听的清楚。” 摇摇头,“他行走又稳又疾,眼神专注,身上散发着淡淡药香,是以才推断出来。” 说话间,已然来到另一片天地。 山风徐来,有台高筑,和前院宫人往来如织的喧闹繁盛很不相同。 青衣素袍被吹得微微摆荡,夜色已是深沉。 “将军找我来,究竟是要送什么重要的东西?”她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时不时地拂去挂在脸儿上的发丝。 一汪清纯的瞳仁映着远处点点星光,陆蘅悠然落座,牙白色玉袍随意散在矮榻上,威凛中更有一重病态的俊美。 不知从何时起,他好像和从前,渐渐地不一样了。 “外面山风大,过来坐。”他拍了拍身旁的蒲团,眉眼深邃。 此处清净,全无人迹。 桌案上有清茶几杯,一炉瑞脑香丝丝入扣。 怀着十分的好奇,就见陆蘅从袖袋中缓缓掏出一叠整齐的纸张递了过去。 接过来打开一看,薛妙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确定了这竟然是一张地契! “松林户下京区田产…二十亩?”薛妙妙满头雾水,对面陆蘅点点头,“从此刻起,这片田归你所有。” 见薛妙妙依然迷茫,陆蘅又补充了一句,“正是白日里你看中的荒草地。” 小脸儿上的迷茫,转而兴奋,薛妙妙直了直身子,手上却舍不得松开那片自己相中的土地,“但这太贵重了…” 自然是了解她的脾性,无功不受禄,陆蘅扬眉,“本王断不是平白赠与你,这作为妙妙替本王和绣儿治病的诊金。” 一亩田地粗略的换算,大约等同于现代的六百多平方米,那么二十亩…就是将近一万三千平米! 那么一个瞬间,薛妙妙终于体会到了土豪的心情… 再想到如此广袤肥沃的土地,将来会在自己手中变换成郁郁葱葱的药畦,似乎那百种药草满载而归的丰收场面,就在眼前。 回过神来,薛妙妙下定决心,这份礼物不会推辞,只是她要换一个方式。 陆蘅稳坐不动,就见她连忙站起来,四下在寻找什么,郑重的模样落在他肃杀的眼底,多了一抹不可察觉的温润。 忙活了一会儿,薛妙妙端来一张布满娟秀小楷的契书,“此为入股契约,为四六分成制,将军身为股东,将来松林户的所有收成利润,您都能收到四成,如此可好?” 其实以陆蘅食邑不下万户的身家,区区二十亩根本不算什么,但他仍是郑重地应了下来,没有一丝的敷衍和轻视,签字画押,“那本王和妙妙可算是盟友了?” 此时薛妙妙脑海里已经开始筹划蓝图,打算回去仔细翻出药典看一看,二十亩的地方,足够规划上一阵子了。 “可还想做御医么?”陆蘅走过来,俯身,宽广的袖摆拢在她的肩头。 握着地契,闷声不语。 桑温临终前没有说完的遗言,只有半句建安大明宫,这是薛妙妙唯一的线索,所以才会想要谋取一条相对安全的入宫的路。 眸色渐渐有一丝冰冷,周身淡淡的荀草香气散去,从木桥上有脚步声而来。 循声望去,薛妙妙眼中的惊讶越发深浓,“你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尉迟恭站在门棂内,笑的温润风雅,靛青色的常服不掩从容气度,临风如谪仙。 笑着踱步过来,轻叹,“五斗米折腰,我也来沾一沾京师的富贵繁华。” 见两人你来我往,相谈甚欢,陆蘅适时地打断,“如今淳安侯乃是吏部侍郎,官拜正三品。” 薛妙妙连忙很配合地像模像样的鞠了一躬,“草民见过尉迟大人。” “殿后有温泉,此处无人打扰,妙妙先去沐浴一番。” 早先就疑心这两人从河间府时便有往来,今日如此私密地会面,必定是有密事要谈,薛妙妙很识趣地抱了衣衫下去。 庙堂上纷纷扰扰和她皆无关系,周身浸泡于天然的温泉水中,她一面儿轻轻舒展身子,裹了浴巾靠在水中被温泉水打滑的山石上,还在筹划着药畦的初期蓝图。 她决定先租一辆马车,才好方便去田间考察,招人的事情要往后放一放。 帷幔轻垂,两人举茶对饮,面前还放着一盘落子分明的围棋,场面看似风雅,但两人云淡风轻的对话,显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轻松。 “借尚书大人命我整理先前历年典籍时,发现十年前陛下还是镇西王时,谢丞相在涿州做布政使时的记录,却有玄机。” 陆蘅啜饮了一口,执白子往前堵了一步,示意他继续。 尉迟恭依然是风清气朗的容颜上,透着暗暗的凝重,“而发生在玄武初年最大一次涝灾,朝廷的赈灾款项那一本却含糊不清,更有一页缺损。” “如此说来,同年的肃清连案并非空穴来风,除了布政使谢华蕤,其余官员都不同程度地被调任、贬斥,数十万百姓死于涝灾之中,这一笔账至今未有决断。”陆蘅思绪中有暗流涌过。 而对面的尉迟恭心中却更是惊涛骇浪,当年父亲尉迟彻因为此案被牵连,不明不白自缢于大狱之中。 尉迟恭便得了一个清闲侯爷的敕封,从此幽居河间府,一心做学问,不再入仕途。 恢复了平静,尉迟恭眉眼扬起,划过一丝锋锐,“但此事并非无一疏漏,当年身为布政使身旁文史的孙昌虽然染病而亡,但他尚有一子存于世间,如今已二十有五。” 陆蘅缓缓支起身子,“也就是说,十年前,周昌之子十五岁,足以有辨明是非的能力,或许…” 尉迟恭了然地点点头,将黑子围了上去,香炉里燃起丝丝沉香,宁人心神。 “此子名孙伯勇,就在行宫内马场当差,是个哑子。” 陆蘅的白子反攻,很快就将黑子围死,“原不知还有此暗线伏于身边,天机算尽,终不是天衣无缝。” 尉迟恭笑着服输,将一盘子散尽,“千里之堤尚溃于蚁穴,焉知这孙伯勇可否能稍稍胜过蝼蚁?” 陆蘅微微顿住,冷峻的脸容在烛光下泛着清华,“恰几日后有围猎,马场上的宫人需要多分派些人手。” 四目相触,话锋戛然而止。 但闻内院传来OO@@的声响,不一会儿,就见一袭碧影从帷幔后面踱了出来。 柔白的小脸上,秀眉紧蹙,双手还抱在胸前,“这是不是将军做的手脚,我的衣服呢?” 烛光之下,碧影秀丽,衬出一段浑然天成的风流姿态,沐浴过后,清水芙蓉,尽管全无妆点,此时面前身着裙裳的薛妙妙,已然有了足以让人心动的清纯与美丽。 陆蘅的手,停在棋盘上。 乌发如云,容颜如玉,他还是第一次,真真正正见到薛妙妙穿女装。 要比无数次脑海中的勾勒,更美上三分。 忽然间,他有些后悔,不该让她如此模样,出现在任何一个其他男人的面前。 尉迟恭虽然在凤凰谷中见过薛妙妙,但仍是掩盖不住惊艳之色。 如轻云闭月,如流风回雪,宛然素容,便可倾城,才不负神女之名。 其实,这裙子虽然遮盖的严实,薛妙妙也不至于矫情到被人看去了女装就如何的地步。 但此处乃是行宫,万一被旁人窥见… “侍郎出来时九,且先回宫歇息,莫要引人耳目。” 尉迟恭拱手作别,上前一步,微微倾身靠近,“妙妙如此,更让我想起两年前年,凤凰谷中的机缘…” 留下这句话,不顾陆蘅黑沉的脸色,大步离开。 “我总不能穿成这样回去…”薛妙妙挽着袖摆,心底里却暗自赞叹这绫罗绮裳的确精美华丽。 山雨酝酿在眼底,陆蘅上前将她纤柔的身子握住,“今夜不必回宫去了,就在此处歇息,不会有人来。” 手已经滑到她的背上,就覆在那一块刺兰花上,带着偏执的眷恋。 薛妙妙一挣扎,就感到他明显的不寻常,气息紊乱。 心中一惊,算算日子,又到了他毒性发作的时候。 凉薄的唇,划过脖颈,克制隐忍的动作不再继续,迷乱的深眸锁住她,“今晚留下来,用你的办法替我解毒。” 整晚,那碧影重重,摇曳在他纷杂混乱的梦境中,浑身如置身火海,唯有握住她的手,冰凉湿润。 记不清过了多久,薛妙妙趴在床边睡了过去,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的陆蘅,看着满地狼藉,纱布、针灸、还有已经凉了的药碗,将她轻轻抱上床榻。 -- 围猎的计划并不顺畅,凝华宫出了事。 身为天子最亲近的长姊,长公主李妫的腹痛之症越发厉害,御医也束手无策。 经容夫人举荐,一纸诏书,下到了陆绣的寝舍,御笔钦点要薛妙过去医治。 却将他一力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 第45章 [银翘天麻]牢狱 被天子宣召,薛妙妙一时拿不定主意,而且私下打听过,凝华宫里住的是长公主。 她去重华殿找陆蘅,但得到的消息却是兰沧王等一行人巡查猎场还未归来。 稳了稳心神,从前在建安举目无亲,引荐无门,如今真个到了面圣的时候,因为了有了徐怜在旁,反而让薛妙妙举棋不定。 奈何天子旨意,绝非玩笑,传话的安公公已经在殿外等候多时,脸色微微阴沉,说不出的严肃,再一次催促。 回内室整理了一下衣衫,又将脸上刷了一层暗色的脂米分,这才随安公公一路往凝华宫去。 奉行沉默是金的原则,薛妙妙只闷头行走,握住医药箱的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一入凝华宫地界,气氛仿佛骤然紧张起来。 正殿内四下端坐着人,从内室踱步出来的男子顶戴蓝翎,正是前几日遇见过的太医院院使吴大人。 环顾的瞬间,上座之人忽然开了口,“来人便是曾替容夫人接生的薛妙?” 那声音音色普通,然却口吻笃定非常,端的是天子威仪。 再配上四下肃静的气氛,更增添了一分森然。 天子仪仗,果然非同寻常。 若不是陆蘅引着她一步一步向前,遇见今日此等场面,必定是应付不来的。 但薛妙妙如今的心境早已不同往日,任他上座是谁,只管平心静气便是。 循着声音,一面学着模样行了大礼,一面看清了天子真容。 眼前的肃帝李玄,身为天子,面容已经算的周正,至少比她从前在教科书上看到的皇帝要顺眼许多,剑眉朗目,鼻挺口阔。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不显得十分老态,仍是正当年的风华。 对于先见过兰沧王的薛妙妙来说,有珠玉在前,其他的都变成了鱼目,肃帝的模样自然是令她失望的。 但能让兰沧王选中,并甘心扶植之人,必定有其过人之处。 有丽色倩影依偎在天子身旁,正是如今的容夫人。不管任何时候,徐怜都是一副娇柔地,无依无凭的模样,对于极端大男子主义之人,譬如天子,乃是有致命的吸引力。 她启朱唇,柔声道,“回陛下,正是他此人。” 看着她自然的情感流露,薛妙妙又想起从前在清远城时,她一口一口唤着陆郎的模样,倒是丝毫看不出真假,这徐怜天生就是个祸水胚子。 而右侧的美人面容典雅,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想来正是长公主的女儿,如今的谢贵妃。 目光再往旁边,薛妙妙心中冷笑,又是故人再遇,宛平已经换了大宫女的官服,更显得眉眼精明,带着如从前一样的傲气,望过来。 所料无错,这个宛平,的确是肃帝派在徐怜身旁的眼线。 肃帝仔细打量了下首少年一番,见他低着头,看不清样貌,那见礼也行的生疏,安公公正想要纠正,他却一句话挡了回去,“传朕旨意,赏一对儿南海红珊瑚串珠。” “不…”她蹙着眉,正想要开口婉拒,一旁的安公公飞来一个眼神,略显尖细的声音道,“既是陛下恩赐,薛大夫还会快些谢恩?” 只好将话吞下去。 一通礼数下来,大约对于此来的目的有所了解。 而殿外通报,驸马定国侯谢华蕤从猎场回宫,立在门内的薛妙妙能感到身旁似有温风而过,有海蓝色身影。 来人先面圣,肃帝问了几句,他便回答了一番,薛妙妙能听懂的,只有兰沧王正在布置猎场,暂不能回宫。 仿佛刚看见一般,这才转向薛妙妙,“既然来了,长公主病痛难当,诊病刻不容缓。” “好。”这也是薛妙妙所想。 说话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大约和肃帝年纪相仿,唇上蓄有须髭,一派深沉老练的模样,尽管他身居丞相高位,但一提到自己的夫人长公主,俨然是十分敬重的。 谢华蕤在天子眼中,果然是个合格趁意驸马。 本是随意扫过去,但谢华蕤的目光又折转回来,盯着薛妙妙的面容停留了一瞬。 两人目光相接,薛妙妙一派落落大方,倒是谢华蕤眼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自己也说不分明的意味。 只是短短一瞬罢了,谢贵妃跟着下座儿,并谢丞相等人一同往内室走。 一时间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主儿齐齐聚在一起,那种无形之中的压力倍增,只是十几米长的穿堂回廊,却仿佛有千斤沉沉压在肩头上。 华丽的床帏之中,有婢子前前后后服侍着,见了人,便有序地屏退四下,将一方帷幔挽起了角儿。 宫殿华美宽阔,金丝炉中的焚香袅袅。 然而尽管床上躺着的人再金贵,于薛妙妙眼中皆是一样的病人。 吴院使简单地叙述了病情,对于眼前的少年显然是不大放在眼里的,只见他当做是沽名钓誉之辈,这年头想要向上爬的年轻人太多,不择手段。 只可惜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但长公主的病情急重,连自己都压制不住,何况她一个弱冠少年。 不单是吴院使,在场众人,都对这个薛妙的医术抱以怀疑的态度,但奈何天子召见,只好过来走一遭。 “长公主所患乃是肠痈之症。”吴院使盖棺定论。 转头面向谢丞相,“草民诊病,需要探查长公主体征,不是可否应允?” 想了想,谢丞相微微摆手,态度上倒是恭谨谦和,平易近人,“请吧。” 净手戴手套,婢子配合着,露出上腹部,上面覆上了一层丝绸隔开。 “还请长公主如实表述疼痛的具体状况。”她问一句,长公主便道,“本殿亦说不分明,总归是腹痛大约起了七日。” 谢贵妃面容含着担忧,绞着帕子站在你不远处,谢丞相负手而立,目光定在薛妙的背影上。 感受到各方射来的所有情绪,薛妙妙不理不顾,只专心查体。 手微微移至上腹脐周,“先是此处疼痛?” 长公主点头,然后下移,按在右下腹麦氏点附近,手离开的瞬间,长公主下意识地呼痛。 引得众人一阵紧张,谢贵妃更是上前一步,“母亲究竟是何症?” 片刻之后,薛妙妙看着吴院使,“吴大人诊断的分明,的确是肠痈。” 吴大人不置可否,仿佛早已料定他会如此,果然是泛泛之辈。 可话锋一转,“肠痈之症,保守治疗无效,如想要根治,唯有施行手术。” 吴院使神情变化了几番,以为自己听岔了去,薛妙再次确定,他才难以置信地道,“施行手术之法,失传已久,况且对于身体损伤太重,早已无人敢用。你一个少年人,何敢出此妄言,委实不知深浅!” 恰此时,天子缓步,一身明黄色龙纹锦袍,肃穆威仪,由安公公掀了帘子进来。 也听到了薛妙的话。 肃帝凝眸,“朕只想知道,你能否治好长公主的病。” 对上他的神情,摇摇头,“回陛下,手术皆存在风险。” 沉沉的眸光中迸射出厉色,“朕要的是万无一失。” 再次摇摇头,薛妙妙道,“恕草民无法保证。” 天子威仪不容触怒,安公公已然先一步喝道,“大胆!竟敢在圣上面前出言不逊。” 不理会满场的质疑与压迫,薛妙妙只是淡淡地一句,“草民何来出言不逊,只是如实禀报。” 肃帝显然没有太多的耐心,“朕再问一次,能否万无一失。” “非但草民不能,而是天下医者皆无法保证,只有全力以赴。” 那厢吴院使听得心惊肉跳,尽管薛妙所言属实,但敢在天子面前如此直言不讳,也是前无古人。 “来人,将薛妙押入地牢,”肃帝惊讶于眼前少年敢和自己直面相对的勇气,没有一丝卑躬屈膝,虚意逢迎的意味。 划过一抹探究的厉色,“你何时想好了医治的对策,朕便何时放你出去。” 薛妙被押走后,谢丞相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向一旁的随从,“前些日子掌事说向本相举荐一人入太医院,叫什么名字?” “回相爷,正是也唤作薛妙。” 谢丞相转圜的神态中,意味不明,深藏于眉下的眸光里,似乎酝酿着某种情绪。 随从近身神秘道,“但有探来的消息,这兰沧王已经和礼部尚书下了令,不许通过薛妙入太医院的举荐…” 一个小少年,先是得到了容夫人的举荐,又引得兰沧王兴师动众。 这让原本旧部心思缜密的谢华蕤,更添了一抹疑虑。 而且,就在方才看到薛妙的第一眼,心下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升起,总觉得她的眉眼,似曾相识。 “这倒是稀奇。”谢丞相捻了捻胡须,“下去吧,本相晚些去地牢会一会此人。” ------------ 第46章 [银翘天麻]治伤 长公主的腹痛越发严重,行宫内随行御医包括经验丰富的吴院使在内,眼下皆是束手无策。 而因为惹怒天子,薛妙仍然被关押在地牢内。 母亲病重,谢贵妃在寝宫内茶饭不思,坐床垂泪,虽比不得容夫人绝色貌美,但谢贵妃也是皇上的原配,十多年情谊甚笃,容貌在后宫里亦是上乘。 长公主说到底也是天子的亲姑母,血浓于水,自然要过去安抚一番,又命人快马加鞭回宫,将太医院院卿大人并其他御医一并传来,并开出不菲的赏赐条件。 从高窗外能看到月亮渐渐升起,露出半张皎洁的脸。 谢丞相来到地牢探视时,心中原本想了许多种状况,但当他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似乎和预想中的皆不一样。 薛妙见到自己时,并没有任何恳求、畏惧或是诉冤,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自顾自地端着碗,小口小口地用着晚膳。 他关押的是文狱,并非是大奸大恶之人,是以牢房的条件,对于曾经风餐露宿过的薛妙来说,还算可以忍受。 谢丞相海蓝色衣摆微微抬步,走了过去。 隔着粗木栏杆,就见那少年盘腿坐在简陋的木板食案前,面前是清汤煮菜,还有粗制的米饭,但怎么瞧着吃在薛妙嘴里,倒是有滋有味的模样。 居高俯视,谢丞相问一句,“饭可还合口?” 咽下嘴里的米饭,放下筷子,“米粒太硬,菜汤太咸,但尚能果腹,不至于挨饿。” 谢丞相淡淡一笑,这少年说话,倒是直爽的有趣。 薛妙妙实则当真是未见过大官,不会古人这些虚虚实实的礼仪,她只是如实回答,却不知看在旁人眼中是有些狂妄。 狱卒对于薛妙妙大不敬的态度正要开口训斥,谢丞相却很有风度地摆摆手,屏退众人,撩开衣角蹲下,与她平视,“可想出去?” 清纯的眸子里含着了然,“草民并无选择的余地,不是么?” “本相听闻你医术高超,许有办法救治长公主。” 点点头,薛妙妙反问,“即便草民能救人,但谁能来救草民?” 当初,如果知道徐怜是天子妃嫔,只怕她也不一定敢下手施行剖宫产术。 谢丞相收起先前的探究,面容肃重下来,靠近栏杆,“不知薛大夫是否有意入太医院任职,本相可以破格举荐人才。” 薛妙妙没有太复杂的心机,但是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摇摇头,“无功不受禄,丞相请回吧。” 重新做回茅草覆盖的床边,谢丞相盯着她略显瘦弱的背影凝了片刻,面色隐晦地离开了地牢。 夜色已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月亮更加高起,圆圆地挂在天边。 困意阵阵袭来,薛妙妙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如何局面,但潜意识里并不太担心,这种安全感,似乎都来源于一个人。 将下巴枕在膝头上,陆蘅他到底何时回宫? 唐青青应该会将自己被关押的消息告诉他,但为何等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中间该不会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去…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直到栏杆上沉重的铁锁叮当作响时,薛妙妙才从睡梦中惊醒,收紧了臂膀,似乎有点冷。 迷糊的双眼在黑暗中,但见火烛映照下,竟然是傅明昭。 “将军受伤了,跟我来。” 连忙站起来,迟疑地看着狱卒,无人阻拦,这才一路跟在傅明昭身后走去。 穿过灯火寂静的宫道,两旁松林瑟瑟作响,远处的火炬点点黄芒。 自己之所以能轻易得到释放,终究是有赖于天子对于兰沧王的厚爱。 事情的经过大概从傅明昭口中得知,兰沧王司职布置猎场,入夜之后却出了意外,巡查山林的路上被野兽袭击,原本以兰沧王的战力,便是白虎亦不足为惧,但奈何如今疾病缠身,体质羸弱,竟险些出了事。 幸得有马场内的宫人及时出手相救,才受了轻伤,而救他之人,却伤势不轻,如今被兰沧王带回行宫医治。 傅明昭说道此人,言不清,又加了一句,可惜是个哑子。 兰沧王点名要薛妙治伤,眼见爱将负伤,天子这才隆恩特赦,放了薛妙妙出狱。 重华殿外守卫列在两旁,薛妙妙怀着担忧的心情,推门而入。 有淡淡的血腥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行至近前,才看清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容,带着摄人心魄的凌厉,凌厉中又有一丝虚弱。 “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偏要逞强。” 嘴上责怪着,但看到他左肩上渗出的血渍时,薛妙妙心里除了面对病人时本能的情绪外,还有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心疼。 白衣染血,斑斑驳驳,锦衣破碎,露出类似兽齿的痕迹。 陆蘅无所谓地淡薄一笑,按住左肩,“是本王来迟,叫你受了牢狱之苦。” 薛妙妙又好气又好笑,“将军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虽是说着,但这句话,仍然毫无预兆地暖了她心尖一下,连忙迅速准备清创包扎的用具器械, 消毒净手,顺着伤口的纹路一点一点撕开衣裳,渐渐露出他赤、裸的胸膛。 薛妙妙的目光微微下移,有清浅一下的心弦波动划过。 从前手术,见过的男子身体数不胜数,皆是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 但此时,熨烫在她掌下的精壮胸膛,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触动… 似乎感觉到她的异样,陆蘅大手握住她的手腕,“别紧张,此等小伤,本王还受得住。” 和他目光相触,眼里有极淡的柔情。 定下心神,便开始一丝不苟地清创,剪去碎肉。 陆蘅的上半身一丝不挂地出现在她眼前,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职业生涯中,见到过最完美的男体。 肌理分明,却不显得过分纠结的肌肉,每一分每一毫都恰到好处,健朗的肤色下,蕴含着爆发力,就像他的双手手指一般,好看而令人慑然。 半跪在床边,陆蘅仰面靠在床头,薛妙妙认真专注地动作,时近时远。 白皙清纯的面容在眼前晃晃悠悠,此刻,便觉得能得到她如此的对待,肩上的伤口亦是值得的。 情不自禁之时,他忽然向前探身,快速地在她脸颊上落下一记亲吻,舌尖微微一挑,划过她细致的肌肤,惹得薛妙妙猛地往后跳下床去,红着脸儿警告,“再乱动,我就不管你了!” 陆蘅一副无辜的模样,扬眉,“止疼。” 之后,薛妙妙施针缝合时,陆蘅只静静闭目躺着,一丝呻、吟也没有发出,身躯岿然不动。 回想起傍晚时,尉迟恭在旁说的话,“王爷好魄力,竟然不惜以身犯险。” 当时忍住疼痛,凤眸淡然,“既然要做,必定要真真无破绽才行。” 良久,终于缝合完毕,感到她凉凉细嫩的手儿,正在肩头上游走,一圈一圈缠着绷带。 “这几天按时换药,应无大碍。”薛妙妙系好结节,看着他微微紧抿的薄唇,“只是不能拉弓放箭,会牵扯到伤口。” 不知他究竟听进去了没有,薛妙妙对于他这种淡薄的神态,不禁又嘱咐了一遍。 陆蘅这才转过脸来,握住了她的手,用力往前一拉,“妙妙很是关心本王。” 说话间,大手按住她的后背,一点一点起身过来,带着温良气息的唇,愈发靠近。 薛妙妙一阵心跳小鹿乱撞,这种情景,简直暧昧的要命,更要命的是自己竟然并不太抗拒… 她闭上眼,但唇并未落下。 再张开眼时,陆蘅含笑的凤眸正看过来。 尴尬地别过头去,她闷声收拾着医药箱,然而陆蘅已经起身下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身,进而将她整个身子裹进怀里,“夜深了,今夜就在房里歇息,长公主那边的事情,你无须担心,交给本王便是。” 还不等她反抗,陆蘅已经拦腰将她横抱起,放到床内侧,自己则是去了一旁的矮榻之上。 -- 黎明后,薛妙妙起床收拾完毕,在后殿入山的路上,遇见了等在此处的容夫人。 今日春意更浓,阳光灿烂,容夫人一袭轻薄的梨黄色春衫,在杏花树下格外娇媚动人。 薛妙妙佯作没看见,转身往另一面走,却被她迎面赶上,“薛大夫留步,本宫有话要对你说。” 见薛妙妙不理会,容夫人淡淡道,“即便薛大夫你瘦弱清秀,但毕竟是个男子,陆郎他心里喜爱的,终究是女子。” 脚步这才缓下来,薛妙妙一抬眼,正看见了她低胸襦裙上,胸前一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 不禁心头大震! ------------ 第47章 [银翘天麻]妙手 宫阙外,杏花繁,恰有一片杏花瓣子飘飘落下,打在薛妙妙凝视的睫毛上,一抬眼,便见容夫人的神情含着道不明的古怪,柔柔似春泉,微微往后避了一步。 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是男儿身,连忙不情愿地将目光移开。 胸前的那颗朱砂痣,恍惚间让她想起桑温临终前的话语,有些事情便如同堤坝,只是一个缺口,万涛洪水便一发不可收拾。 继而联想到容夫人亦姓徐,兰沧王去过凤凰谷,而且和神女有一夜春恩,所有的线索丝丝抖露出来,连城大片。 容夫人见她面色凝重,若有所思,便当做自己的话起了效力,遂更进一步道,“看在薛大夫于本宫有救命之恩的份上,不妨将有些实言说与你听。” 好听的声音如黄莺出谷,娇娇嫩嫩的,但此时的薛妙妙,心中完全被一种震惊和怀疑所笼罩。 “陆郎如今不近女色,转投于你…却是因为他心里早已有了人,再装不下旁的。” 有风吹过,无边的暮春之色中,薛妙妙竟然觉得浑身发着冷意,她问,“不知容夫人与将军相识多久?竟有如此之深的了解?” 听她提及陆郎,想必眼前少年心中是在意的,毕竟那样天神一般的男人,当真陷进去了,谁也逃不脱。 缱绻丽色划过眼尾,容夫人刻意模糊了真相,“从他抗击前朝余孽时,本宫便已与陆郎相识,没有人比本宫更了解他。” m尔一笑,三年多前,正是兰沧王身陷凤凰谷的时间,他身中催欢散之毒,是不争的事实,然而,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关于容夫人的任何信息。 心下一重山,一重水,心神不定,既怀疑容夫人的来历,又对陆蘅对自己的刻意隐瞒而失望。 怎么能忘记,他是名震天下的兰沧王,尽管对自己仿佛千般好,但那心深似海,又岂会对自己全心交付? 若当真眼前的容夫人便是要寻找的神女,那么,寻找典籍的计划便一跃千里,近了一大步。 -- 日暮时分,陆蘅握着手中卷轴,眼见时辰缓缓过去,仍不见薛妙妙来换药的身影。 将目光凝在书册的字迹上,却心不在焉,无法集中注意力。 殿外响起脚步声,他猛然直起身子,然而将要染上一许温柔的凤眸,在看到来人时,却失望了下来。 傅明昭锦衣落步而来,“回将军,孙伯勇已经苏醒,太医说伤无大碍。” “此人勇气可嘉,本王中意,就留在身边由明昭安排个职位好了。”话语虽清淡,实则一句话,便改变了命运。 应了下来,陆蘅抬眸问,“薛妙可是在绣儿那里照顾?” 神情转换了一下,俊脸上写满疑惑,傅明昭往内室环顾了一眼,“听唐姑娘说,薛妙她后晌便整理了医药箱出门去,难道并未在将军这里?” 此话一出,陆蘅咯噔一声,随手搁下书卷,“速去凝华殿。” 身为将臣,陆蘅直接去长公主寝宫自是不妥,只好中途取道天子御殿。 肃帝对于他的伤势十分关切,君臣交谈片刻,陆蘅状似无意地问起了长公主的病情。 太医院院卿梁大人已经抵达行宫,但是肃帝却忽然道,“陆卿带来的那个薛妙,年纪轻轻倒是有胆识,方才已经来禀明朕,说愿意替长公主手术治病。” 果然,她还是如此做了! 此时的陆蘅,并未想太多,只以为薛妙看见疾病不救,心下过不去,却不知她心中的另一番筹谋。 辞别天子,傅明昭就见将军一副忧心忡忡的姿态,沉默地往凝华宫去,带着肩伤,步履疾行。 此时的凝华宫,因为长公主连日来发病,气氛显得沉重不已。 殿内殿外,宫人们往来进出,十分忙碌。 经通禀,陆蘅畅通无阻地入了殿内,然谢丞相正在宫舍外来回负手踱步,见了兰沧王,两人明面上仍是要维持应有的客气礼貌。 “梁院卿既来此,谢相便可心安了。”陆蘅顾左右而言他,浅意试探。 谢丞相眉须紧蹙,“这回倒是王爷误会了,里面治病之人,是薛大夫。” 印证了猜测,便往门缝里瞧去,只可惜门楣紧闭,一丝一毫也看不到。 说话的功夫,就有宫人从里面出来,端着染血的纱布铜盆,急忙下去清洗,有热水往里面送。 看到这熟悉的工序,脑海里薛妙妙手术救人带着口罩白衣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隔着一道门,陆蘅便可以对于那种血腥残酷又极其精妙的手术过程感同身受。 这种胆识和笃定,普天之下,也唯有薛妙可以。 隐忧之时,见梁院卿等太医院御医,皆侯在殿外,薛妙施行手术时,素来不让外人在场。 此种治病手法,自然也绝不会让太医院众人瞧去。 耳聪目明,将他们低声谈话听取了些许,皆是对于薛妙的怀疑和揣测。 还有一些治病药方的探讨。 当今太医院,医术属梁院卿和吴院使最高明,今日齐聚一堂,却都让薛妙压了一头。 旁人不能理解,但陆蘅如今已经接受她的所有大胆乖张的手法,和如今盛世医理,大有相悖。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丝毫没有在薛妙心上。 掩饰住内心的不安,谢丞相客气地引着他入座,陆蘅不饮茶,发问,“丞相为何会放心交给他来医治?” 此举,并不符合谢丞相一贯谨慎奸猾的做派。 “江山代有才人出,薛大夫虽然初出茅庐锐气方刚,但却自有令人信服的沉稳,何况,他是王爷来带之人,本相自然信得过。” 陆蘅眉眼一冷,不置可否。 半个时辰之后,寝宫的门终于打开,清落的身影脱下染血的衣袍手套,面容略显疲惫,却目光坚定,“回相爷,长公主的手术很成功。” 谢丞相点头,面有喜色,接着薛妙妙又道,“术后恢复事宜,草民需要亲力亲为,已保最佳治疗效果,相爷能否答应不让其他人插手?” “听凭薛大夫安排。” 眼前的少年,给了谢丞相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阑尾炎乃是外科小手术,好在长公主的病情不复杂,没有化脓,阑尾已经明显水肿,若再拖延一些时候,难保不会并发腹膜炎,如此就更难办了。 此时,谢贵妃也来了,阖宫上下都忙着伺候长公主,人多力量大,收拾摊子也是井然有序,婢子们皆是心灵通透,一点即可,薛妙妙倒是没费太多力气。 只需仔细护理好,这手术大约能算成功了大半。 正在理着头绪的薛妙妙,一抬头,穿过人群便望见了兰沧王。 缓缓走过去,微微欠身,“耽误了片刻,这就回去给将军换药。” 辞别谢丞相等人,两人一前一后离了凝华殿。 一路上,陆蘅的脸色皆是阴沉沉的,十分不好看。 薛妙妙亦是一语不发,一改往日的轻快。 一直到入了殿,只剩下他们二人,薛妙妙仍然沉默着例行公事一般地上药、换绷带,目光落在伤口上,始终不去看他。 “你可知万一失败,面对的将会是何种境地?”他冷声问。 手指挑了药膏,抹在伤口上,“既然我敢去做,便有十成的把握。” 被她不冷不热的话语堵了回去,陆蘅总觉得哪里不对味,“妙妙是在和本王置气?” “草民不敢。”她依然无动于衷。 上完药,薛妙妙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要走。 “之前你答应过本王,不再存着入宫当御医的想法。”陆蘅高大的身影将她拦住,微微扶住肩头,便将她颊边的细发抚到一旁。 仰起头,直视与他,“将军究竟是何时认识容夫人的?” 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问,转而想到徐怜可能去私下找过薛妙,陆蘅便浅描淡写地一语带过,“起兵时认识的,后来她便随了皇上。” “起兵时,究竟是哪一年?”薛妙妙似乎特别执着于这个问题。 “应是两年前,本王记不清楚了。” 对上他深如幽潭的凤眸,尽管里面含着和从前一样的浓幽,但薛妙妙的心,却冷了下来。 她笑着推开陆蘅的怀抱,稳稳握住医药箱,“三年前,凤凰谷伽罗湖,将军还需要草民提醒么?” “妙妙。”这一声沉沉,似哄劝,又凝重。 开他的手,薛妙妙气极反笑,“将军明知道我一直在寻找她,却在身边而不相告,这便是您口中所谓的待我好!” 凤眸冷了下来,陆蘅浅浅地锁住她,薛妙妙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猛地抓起医药箱,跑出了殿外。 有幽暗的眸光,散在她身后留下的阴影里,良久不落。 薛妙横空出世的一桩事迹,医治好了令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顽疾,可谓是一战成名,整个行宫无人不知。 天子龙心大悦,大手笔一挥,赏赐丰厚。 不论地位名望如何起伏,薛妙妙仿佛置身事外一般,不卑不亢的态度更令谢丞相欣赏。 本着一颗平常心,淡然地拒绝了厚重恩赏,她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便是希望能入选太医院。 ------------ 第48章 [银翘天麻]思量 但薛妙的请求递到皇上那里,却如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这样的结果,原本也在薛妙妙的意料之中,御医乃是长伴天子妃嫔之爵位,能进出禁宫内院,作用可大可小,御医弄权,参与宫廷斗争的血淋淋例子数不胜数,所以入太医院,要比登科入仕更难上几分。 在凝华殿为长公主术后护理的几日中,谢丞相来宫里歇息的次数越发多了,几乎次次都能遇上。 他不仅没有丞相架子,却是十分平易近人,至少对薛妙妙是如此,询问病情很是仔细,字里行间对于夫人的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若不是提前打了预防针,倒真是对他好感加倍。 病人如期排气排便,能够正常进食,薛妙妙保险起见,头几日只让用流食,吃软饭。 凝华殿上下对于这个少言寡语、清俊秀气,却医术精湛的小薛大夫皆是客气有礼,长公主如今已能下床走动,除了右下腹落了一道极浅的疤痕外,几乎恢复如初。 但鹤骨沉稳的谢丞相,和傅明昭从前给她传输的老奸巨猾,形象差别很大。 七日护理很快将要结束,这一日黄昏,从凝华殿中出来的晚了,却迎面遇上了回宫的谢相。 原本只是行了个礼,就要离开,却被转了身子赶上,说是一起送她回宫。 行走于竹林松涛之间,谢丞相年长薛妙妙太多,此时并肩走在一处,竟有些长辈间慈爱的模样,“不知薛大夫家籍何处,小小年纪独自来建安城,倒是勇气可嘉。” 薛妙妙摸摸鼻尖儿,“家住东郡清远城旁小山镇,来京城投亲。” 谢丞相若想查,自己必定是瞒不过的,不如索性就直言不讳,反而免去怀疑。 “如此,亲人可是寻到了?”他步履悠然,蓝袍随脚步摆荡,浑身皆是沉稳而在握的笃定。 许是上了些年纪,相比于陆蘅的凛冽锋芒,谢相整个人都显得随和。 不说话,摇摇头,薛妙妙心里正在盘算该寻个什么借口脱身。 谢丞相似是随口道,“本相生平最惜才,薛大夫入太医院之时,自会在圣上面前力荐,若你在建安无根无凭,不妨到本相府中当差,正巧缺个大夫的空。” “多谢丞相美意,草民不需要。” 这份好意,她可消受不起。 谢相再重复一问,得到薛妙妙的拒绝后便不再多言,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凭此书信,可以先去城中保仁堂暂时落脚,谋一份生计。” 薛妙妙仍想推辞,但谢相却已经将信笺放入她手中,阔步离去。 拿着那份烫手的引荐信,走出竹林不久,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路过初来行宫时,陆蘅带她去过的凤仙台,正映着漫天繁星。 她驻足,抬头,猎户座星星闪闪发亮。 “在想何事?如此专注?”从不远处角亭里走下来的身影,温润的声音随风而至。 看了一眼尉迟恭,虽身为吏部侍郎,但仍是浑身脱不去的洒脱出尘的气质。 “在想晚膳该吃些什么。”薛妙妙故作松快的语气,眼光却不自主地往他身后的凤仙台上瞟去。 俊颜含笑,拿过她手里的信笺,“保仁堂,这可是建安第一字号的大医馆,很适合妙妙你一展身手。” 眉眼微垂,她小声嘀咕,“不知道谢相为何对我多番示好。” 尉迟恭捻起她头上束发方巾的飘带,甩到脑后,眉眼润泽,“我还是认为妙妙当太医最合适。” 这才掀起眼帘,薛妙妙歪头抱着信笺,问,“为什么?” 尉迟恭笑了笑,云淡风轻,在星光绰绰映衬下的脸容,温润如玉。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妙妙以为到了今时今日,你还有退路么?替长公主手术治病,开创大燕未有的先例,你的身后已经盯了太多双眼睛。若在从前,我赞成兰沧王的主意,但现在,反而入太医院,昭然身份,才是万全。” 换句话说,谢丞相对薛妙妙的拉拢,也大抵是想在后宫内院安插一个能收为已用之人。 一席话,点醒梦中人,从不懂得权谋弄术的薛妙妙,生平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庙堂高远,云波诡异,自己的确没有退路。 “无妨,如不想做太医,可以恢复女儿身,做个侍郎夫人也是不错的抉择。”尉迟恭说话时,眸中闪着星子,笑着望过来,煞有介事地伸出手。 薛妙妙握起拳头,示威地举在眼前晃了晃,瞪圆了眼儿,“休要再提此事…” 那模样非但没有半分可怖,反而带着一股子倔强的可爱,尉迟恭敛衣肃容,“妙妙别忘了,你我可是有婚约在身的。” 人虽然清雅,但脸皮的厚度甚是可观,薛妙妙笑的无奈,“那不叫婚约好么!” 尉迟恭挑眉,靠近,柔和如月光的模样,盈着蛊惑人心的温柔,“那便叫做肌肤之亲好了,只要妙妙喜欢。” 一把将他推开,做贼心虚似得四下看了一圈,发现并无人经过,薛妙妙这才安心,心知道和眼前这个衣冠楚楚却总不正经的男人实在不该多说,便提了步子转身就走。 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随我上去,此处不宜解释。” 凤仙台上临江仙,端的是好精致,可谓行宫至高至寒之处,远处有山峰高耸入云。 步入内室,不期然看见陆蘅冷厉的面容,正如天幕悠远。而此时,他身旁还有另一人坐在木凳上。 一个陌生的男子,面容刚毅。 目光扫过在场三人,尉迟恭和兰沧王暗中结盟之事,薛妙妙大约是有所察觉的。 但眼前这人… “此是本王身边新选的武卫孙伯勇,”陆蘅并未过多解释,“他不能说话。” 薛妙妙立即会了意,端来灯烛上前,撑开嘴巴,顺着喉前庭向内探看,又命他试着发了几个音节。 面容沉了下来,吹熄烛火,三人皆是齐齐望向她,仿佛在等待她最后的判决。 “喉部和声带发育并无异常,你并非先天失声。” 孙伯勇点点头,陆蘅始终一瞬不瞬凝在薛妙妙脸容上。 “少年时期,服用过成分不明的药物,”她顿了顿,“是毒致哑。” 陆蘅眸中有丝光亮闪过,“可有办法医治?” 想了想,“可以尽力一试,先查出致哑的药理,但需要一段不确定的过程,将军可能等得?” “不急于一时。”陆蘅若有所思,“各自散去吧,休要引人注意。” “我送你。”尉迟恭先一步过去,微微触碰到薛妙妙略显淡薄的肩头。 陆蘅嗯了一声,摆摆手,眸中映出两人相伴离去的身影,薛妙妙转头和尉迟恭说话时,侧脸上柔和一片。 这几日,她没有来给自己上药,而是托付给了唐青青。 -- 时值春猎,大燕尚武,是百年来的传统。 春猎秋狩,乃是一年之中皇室男儿的大节气,地位甚至高于元日传统佳节三分。 天子卯时天刚微亮,便带着一众爱将们往乾元猎苑而去。 男儿一展身手,女眷们则是由轩车接送,去场外喝彩鼓劲,在男权社会里,分工皆如是。 而作为陆绣的主治医师,如今还要加一层名医的光环,薛妙妙又随着大军出发。 和初来时默默无名不同,现在随行队伍中,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或多或少能认出薛妙妙,亦或是顺着名声打探,时不时收到各方递来的眼光。 乾元猎场离行宫不远,正在山南水北的广袤草原之上,开阔的地界,沃野百里,端的是气势恢宏。 精心打理过的草场,仔细看去,很远的地方有粗如儿臂的铜丝围城的护栏,圈出不见边界的内场。 和官家女眷不同,薛妙妙可以跟在队列后面,抛头露面一睹风采。 天子一身明黄色鎏金铠甲站在队列最前方,颇有种指点江山的气魄,此时容夫人和谢贵妃分别上前送行,一春花,一秋月,在充斥着雄性荷尔蒙气息的场面中,显得分外亮眼。 果然,英雄还是要配美人的。 而此时,从对面稳稳驶来一匹汗血宝马,马背上的主人通身银白色锁甲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冰冷的甲胄,更衬出凌厉非凡的气概。 这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还是薛妙妙第一次见到陆蘅身着甲胄的装扮,和平日白衣凛冽的形象,甚是不同。 他银甲执剑,剑指苍穹,那一刻,仿佛看到踏尽尘烟,踏过万里江山的壮阔波澜。 陆蘅下马,拱手行礼,虽为臣下,但那份慑人的气度,却有着别样的王者气概,保持的恰到好处,既略逊于天子,又有着天子所不具有的俊美冷厉的气息。 这毫厘之差,把握的极其精准。 简单的开场仪式之后,兵分数路,正式开猎。 兰沧王、谢丞相等重臣分别各成一派,暗自比试。 站在围栏外面,只见那汗血宝马绕场奔袭一圈,又折返回来,陆蘅天神一般的俊逸风姿,从马背上俯身下来,“可想去一睹狩猎盛况?” 薛妙妙迟疑中,他一声口哨,便从那头奔来一匹身量较小的马儿,“此为骅骝驹,可野行千里,身量大小亦与你合适。” 陆蘅扬鞭,极为潇洒地策马转身,薛妙妙推开围栏木门,摸索着,登上了马背。 ------------ 第49章 [银翘天麻]缱绻 印象中,还是白日里轰轰烈烈的狩猎盛况,陆蘅连下三城,猎得珍贵麋鹿将鹿皮献于天子,又猎了一只生性狡黠的银貂打算送给自己做一件围巾,被拦下了。 印象中,薛妙妙抱着银貂挤在一群武将之中,把酒啖肉,对篝火邀明月。 怎么迷迷糊糊间,却感到有人将自己衣衫层层剥落下来,就连闷气的裹胸带也解掉了,好不畅快。 手儿下意识地揉了揉胸前,微醺的眼眸张开一缝,望见圆圆的一轮明月挂在密密丛丛的枝桠间。 这般景致如此熟悉,仿佛又回到了凤凰谷伽罗湖。 继而身子一轻,荡入温热的水波之中,霎时层层涟漪将她包裹。 当真不该喝酒的,都怪该死的傅明昭,脸皮薄被他硬塞了一杯女儿红。 酒劲上涌,艰难地抚了抚额头,薛妙妙挣扎了几下,连忙去捉周围可以攀附的东西,却被拦腰抱住,在水里划开荡漾。 “妙妙。”冷玉一般的声音随着背上粗粝的触感,将她神智打的清明。 奋力凝住眸子,是陆蘅鬓若刀裁的俊容。 清纯的眸光,带着致命的吸引力,那一瞬间陆蘅双臂发紧,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迷离的夜晚。 “我这是在哪儿…啊?”薛妙妙含糊不清,在水里跌跌撞撞,笨拙的可爱。 被他拉了回来,禁锢在怀中,今日又到了他毒性发作的时辰,虽然凭借意志力解除了朱砂的瘾,但那种蚀骨腐心的痛苦却并未消失,“此乃陛下御赐的汤泉,不会有外人来。” 薛妙妙放心地点点头,目光往下滑,就看见自己不着寸缕的上身… 陆蘅的脸儿在眼前左摇右晃,“什么东西在我背上来回乱动…起开!” 满头青丝散在水中,陆蘅右手在那朵刺兰上留恋不舍,将她按在怀里,“妙妙怨本王从前没告诉你实情,如此,今夜,本王便帮你从头回忆一遍可好?” 酒精产生的欣快感,让人飘飘欲仙,薛妙妙扯开唇角一笑,又耷拉下来,“我不气你了…这事也不能全部怨你啊,告诉你哦,我很大度的,不记仇,第二天我就忘了,只是…” 但她此刻推在身上的手,就像是猫儿爪子,挠的他邪火升腾。 这番醉后吐露的真言,让陆蘅的情绪都因为只言片语而触动,“只是什么?” 薛妙妙笑的有些无奈,用力按住他高挺的鼻尖儿,“只是你那么高高在上,我反倒不好意思和你搭讪啦!” “搭讪又是何意?”陆蘅被她撩的不行,“你总是有太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再问,薛妙妙已然不回应,眯着眼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湿粘的发丝,铺了他满肩。 青丝长,情思短。 一挥手,掌风将汤池边的烛火尽数熄灭。 “妙妙,嫁给本王可好?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本王去解决。”他诉说的真诚,但薛妙妙却软泥一般挂在身上,没有听见,没有回应。 辗转在刺兰上的吻渐渐深浓,出于本能地,薛妙妙只有轻哼嘤咛的回应。 感官的触觉,酥麻麻地一拨又一拨袭来,让她如同浮萍般无可依靠,只有紧紧攀住陆蘅精壮的身躯。 迷乱中,啄住她的唇,纠缠不休,夜色还很漫长。 汤泉浴四周皆被遣散了众人,如此时有伺候的宫人在,必定会听到里面传来古怪的对话,还有引人遐迩的声音。 “这里,可有想起来?”捻住她的手,按在腰上。 薛妙妙张大了眼,手上左捏捏,右揉揉,摇摇头。 “还有此处…” 回应陆蘅的,只有几声清脆的笑声。 然后,汤泉浴中再也没有传出多余的话来,唯有寂静的山风吹走时轻时浅的吟喁。 不多时,只闻殿外一阵脚步声渐进,然香风袭来,外门上守候的宫人定睛一瞧,丽影非凡,正是如今盛宠的容夫人。 便连忙禀报,说是兰沧王正在汤泉沐浴。 岂料容夫人毫无打道回府的意思,便将天子恩赦搬出来,说即刻命人通传兰沧王出来。 当差的宫人便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去惹兰沧王。 两头都是惹不起的主儿,宫人夹在两端甚是难办,踟蹰着前后迈不开腿。 容夫人平素里只在陛下身边,鲜少和宫人们交流,一时间也摸不透她的脾性。 为难之时,汤泉浴里面先传来了动静。 风卷帘起,映出修长高挺的身影,男人依然冷硬的面容上,挂着从未见过的一丝缱绻。 多日病容苍白的脸容上,竟有些许潮红的晕色。 容夫人悠悠起身儿,似水的眼波顺着他刚毅有力的手臂下移,陆郎怀里,竟然抱着一个女子! 如此情景,任何人看到,皆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尽管他将怀中人的脸容埋在胸前,看不清面貌,但从绿色水裳下露出的一对儿玉足,还有散在身后湿漉漉的长发,不难断定必是个女子。 “原来王爷寻不到那个人,左右是谁都可以了的,”她冷笑连连,眸中哀怨不可抑制,“怎么,王爷已经厌倦薛妙了么,怀中又添了新人?” 陆蘅衣衫完整,那种对怀中女子明显维护的神色,狠狠刺痛了容夫人的眼。 既然自己得不到陆郎的爱,那么所有女子都不配得到! 拂袖低眉,浅笑,她忽然关切地问,“王爷的旧伤可是好了?” 没有看到她眸中隐含的一丝别意,陆蘅淡淡道,“多谢容夫人关心。” 擦肩而过的瞬间,容夫人回头,想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却只看到半张白皙稚嫩的脸儿,陆郎已经大步离开。 宫人们连忙上前殷勤,“不知夫人选哪处汤泉?” 她却心不在焉地问,“方才是谁在里面侍候的?” 宫人缄默其口,摇摇头,他们的确没有看到,从一入内,兰沧王就将她们遣得远远的。 -- 入夏之后,建安的空气逐渐炎热起来。 从行宫回来的这段时间,薛妙妙一面等着朝廷太医署最后的裁决,一面儿热火朝天的着手准备打理已经属于自己的那二十亩良田。 薛妙妙先用部分积蓄买了一辆小马车,又租了当初光禄坊相中的一间宅子,付完一年的房租,手里的钱就只剩下一半。 其实回来第一日,陆蘅便提出要她搬进王府内住,正好也可以照顾陆绣的病情。 但都被她拒绝了,那一晚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狼藉一片,在迟钝也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想起支离破碎的片段,身为没有任何经验的薛妙妙,竟然觉得懊悔中还有一丝欢愉。 总之,那种感觉称不上是讨厌。 但酒后乱、性,果然要不得。 除了最后那一道防线,该做的不该做的,陆蘅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算是齐全了… 他们如今的关系,应该算是恋人未满吧… 只是他的气场太强大了,薛妙妙总觉得不平等,但他对待自己却又是十分体贴。 简直猜不透,藏在他冷厉背后的另一张面孔,是什么样子的。 然而回建安之后,陆蘅政务开始繁忙起来,十分繁忙,忙到几乎见不到面儿。 也是经历过那晚之后,薛妙妙才真正明白他从前所说的解毒,是个什么意思… 收回胡思乱想,驱车来到城郊那片广袤的荒地,仔细研究了相关书籍,又顾了专人来帮自己犁地除草。 忙到日暮,眼见几亩田地已经初具雏形,和原先的荒芜相比,看着便十分喜人。 坐在田埂上,薛妙妙心中顿时油然而生出一种想要高唱一曲的壮怀激烈。 嗯,歌名就叫在希望的田野上好了。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路哼着小曲儿策马往城内赶,心中还在勾画未来蓝图,等到自己有足够积蓄和能力时,便开一间医馆,自己当老板娘,不必再给旁人打工。 瞬间又是斗志满满。 行至西大街的路上,薛妙妙下车买糕饼时,忽然摸到了躺在这件旧衣服里的一封信。 正是谢丞相很久之前给的那封引荐信。 打听了一下,保仁堂就在光禄坊地界,离自己的居所只有两条街巷的路程。 左右思量之下,她便将马车停在宅子里,步行过去,闲暇时能谋个营生,正好也借此机会了解一下建安的民情。 毕竟她一个外地郎中,若无名声,是很难出头的。 去往保仁堂的路上,薛妙妙一抬头,竟然瞧见不远处也有一家医馆,上头赫然写着怀庆堂三个大字。 心头猛地一动,想起清远城分别时,秋桐曾说过也要来建安的话。 她连忙提步走了近去,“请问,陶大夫可是在这里?” 掌柜的正要说话,就听内帘里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补货的清单可是列好了?明儿我去取。” 心中登时溢满了莫名的喜悦,如同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掀开帘子,抱着药箱的秋桐抬头,脚步也猛然一窒,两人对面相视了片刻,秋桐猛地搁下手头东西,几步就冲了上来,狠狠地在薛妙妙额头上敲了一下,但那力道落下来,也只是轻轻的。 秋桐喜不自胜,仍是如从前一般的急性子,“好你个薛妙,这些日子都躲到哪里去了!我和爹爹上月就到了建安,一直托人打听,怎么也没有你的下落…还有那个卢公子,根本没有此种大户人家。” 连珠炮似的一通,薛妙妙却非但没有生气,而是难道感到了心安和感动。 她只是笑了笑,“等我一会儿给你慢慢解释。” 秋桐又扯了扯她的袖子,“还愣在外面作甚,进来一起用晚饭。” 这厢才将薛妙妙安置在桌子旁,筷子还没动一口,外面店伙计就匆忙忙进来唤人,说是外头有个官差模样的,点名要找薛妙。 秋桐疑惑着跟着薛妙妙出门,但见那官差一身锦黄色常服,但顶戴上的珠饰彰显了地位。 秋桐小声道,“怎么看样子像个宦官…” 薛妙妙去过行宫,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正是大内宦臣,仿佛在安公公身边见过。 展开谕旨,宣读完毕,秋桐已经听得云里雾里的。 “薛妙…皇上为何会召见你?!” 握着圣旨,薛妙妙心中也颇为忐忑,不是应该是太医署下的调令么?为何会是天子召见? 辞别秋桐,“此事说来话长,只怕要先入宫一趟。” ------------ 第50章 [银翘天麻]入宫 皇宫玄武门外宫花禁柳,肃穆中弥漫着夏日燥热的气息。 薛妙妙手持圣旨,经过严格的查对,这才由宫人引着往御书房去。 一身山青色丝缎长衫,发髻束的齐齐整整,经过暗中修饰过的“身材”,显得结实不少。 皇城巍峨,厚重威严,和从前旅游时游览过的古都皇城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但眼前的皇宫,因为有了人气,更显得鲜活,也愈发让人提心。 外臣入宫见皇上,走的是玉阳道,中有白墙玄瓦的宫墙隔开,和后妃女眷所行的是一条完全不相干的道路,在半路上能遇见的,都是男臣和宦官,宫女女官都很少见。 所以,电视剧中动不动就和妃嫔在深宫偶遇的桥段,要比登天还难。 正是如此,反而坚定了薛妙妙成为御医的想法,在宫里能和妃嫔们见面的正常男人,唯有御医尚有些许机会。 穿过香雪如海的御花园,就到了气派非凡的宫舍。 再次见到天子,想来是心情好,倒没有在行宫时的严厉苛责,先问了些户籍师从的问题,然后其间夹杂了些看似关怀的话语,薛妙妙回答的准则便是少说话。 帝王心果然是海底针,话里有话的功夫乃是炉火纯青,险些让薛妙妙招架不住,还好她不至于向真正古人那般对皇权的概念深入骨髓,所以还算应付的来。 天子惜字如金,自然不会和她多费口舌,何况案头还高高摞着等待批阅的奏折。 会面的时辰很短,大约只是一刻钟,就在薛妙妙该退下的时候,肃帝忽然抬起头,目光投来,两人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视。 周正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的迹象,五官平平,唯有那双眼睛如鹰,带着洞悉的分明。 “你与大将军是旧相识?” 听他忽然提起陆蘅,薛妙妙心中警铃大作,“回陛下,草民是在清远城替容夫人接生时认识的,后来才知大将军身份。” 肃帝点点头,眼前这个薛妙没有说谎,和私下里送来的信报并无差异。 凝着他清秀单薄的身躯,肃帝又想起了关于兰沧王不近女色,偏好男风的传言,他三十而立却无妻无妾,而且当初他的确对自己说过,不喜欢世俗女子的话,赏赐到他府上精挑细选的美女也都被送了回来。 就连肃帝心中,也有过兰沧王乃有断袖之癖的猜测,而如今看来,似乎更印证了猜想。 若薛妙是他中意的人,倒也并无不可,兰沧王与肃帝有过过命的交情,情谊结于危难之时,远非一般朝臣可比。 而这江山,更是兰沧王拼上身家性命交到自己手中的,那么就说明,薛妙此人可以信任,可堪重用。 辞别御书房,安公公又领着她往太医署去,擦了擦手心的汗,安公公客客气气地道一句,“薛大人能得陛下看重,这份从容气度让老奴也佩服的紧。” 淡淡一笑,若说不紧张自然是骗人的。 皇城内苑四通八达,环境清雅,时而壮阔时而旖旎。 太医署毗邻尚宫局,在西宫往西,步入宫苑内,就能闻到飘在空气里的丝丝药香。 只是简单地用嗅觉分辨,便能说出好几味极其名贵的药材。 再往里走,梁院卿一身顶戴蓝翎的正二品官服,正在等候。 面对着日后的顶头上司,薛妙妙心里存了几分敬畏,毕竟在中医的造诣上,他要比自己胜出许多,后面自有请教的时候。 “薛大夫施展医术治好长公主的急症,医术上老臣无所怀疑,加之圣上钦点,”梁院卿年纪不小了,但目光炬洞,炯炯有神,“但每三年太医署选拔御医,必须要经过严格的考核。” 薛妙妙拱了拱手,郑重道,“薛某愿接受考核,如不能通过,自然无资格进入太医署。” 抚了抚胡须,梁院卿对眼前这个少年谦恭的态度,有几分欣赏。 “选拔分为三层,全通过者,当场赐御医令牌,录入吏部案籍。” 接下来的几日,薛妙妙住宿考试都在太医署进行,和她一同比试的有京师、各地引荐上来的优秀大夫。 药理文试,诊脉问切,疑难杂症病例分析,一重一重刷下来,其制度严苛公正,堪比高考。 到最后,加上薛妙妙,一共留用的只有三人,分别是保仁堂名医世家的大公子千珏,徽州平伯侯小世子林莫凡,这里头,就属薛妙妙算是草根出身。 可见太医署也是藏龙卧虎,那个拎出来都是背景实力雄厚之辈。 薛妙此名,正是录入太医署任职。 东西六宫,各有分配,换上蓝翎最低品阶的御医官服,薛妙妙看着铜镜里着装郑重的模样,满满的新奇。 同时,调查容夫人的计划,亦提上了日程。 首先要做的,是争取分配到容夫人寝宫--怜光殿,借口便是从前替她医治过,十分熟悉体质。 而没有想到的是,这第一道门槛通过的意外顺利,因为容夫人同样,也点名要了薛大人过去。 -- 提着红木材质的宫廷特制医药箱,薛妙妙行走在悠长婉转的宫道上,再过一重门,就入了后宫。 按照太医署入职培训,入后宫,行走时需低头垂目,不得四下探看,遇后妃需避让先行,无要事不得搭话,诊脉问切要垂帘,如无允许,不得私自窥看妃嫔容貌形体。 所以,一路上薛妙妙只能低着头,偶见眼角里莺莺燕燕路过,走到怜光殿,可费了许多时间。 怜光殿毗邻天子寝宫乾安宫,只隔了一条宫道,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可见肃帝对容夫人的恩宠。 据说,肃帝每月临幸后宫十次,七次都宿在怜光殿,二次去谢贵妃的朝霞宫,其余一次随机翻牌子,雨露均沾,算是对那些常年不受宠的美人们的恩赐。 一想到这里,薛妙妙就觉得一阵胆寒,这种暗无天日,被当成金丝雀一样圈养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还要费尽心机争一根公用黄瓜,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里,忽然就觉得陆蘅简直是男神一般的存在,说起来,徐怜也是个可怜人。 入了殿门,宫女通报,最先出来迎接的,是个熟面孔。 宛平此时,一贯势力的脸容上,早已没有当初在小城时的气焰嚣张,因为薛妙妙如今乃是御医,怎么说也是从四品的官位,怠慢不得。 “薛大人里面请,夫人晨起时顿觉身子不爽利,正巧请个平安脉。” 薛妙妙无视她的嘴脸,径直入内,懒得和她多说一个字。 甫一入怜光殿的内室,铺面而来便是甜甜的香气钻入鼻端,再看布局奢华旖旎,是个标准的宠妃配置。 银炉里的金丝锻香,是御赐圣品,后宫独此一份。 薛妙妙本能地想到,肃帝这么宠着徐怜,这香里应该不会做有手脚。 红帐挽起,薛妙妙停在适当的距离,“微臣来给容夫人请平安脉。” 说起平安脉,后宫里最要紧的是肚子,这平安脉多是和妇科产科相关。 “薛大人又见面了,果然不负众望。”柔柔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带着慵懒和荼蘼,肃帝上朝前离去,此时室内淡淡的麝香气味,昭示着昨夜的雨露恩宠。 实在是太过绮艳… 薛妙妙走过去,不经意间将寝室内的格局收入眼底,猜测着钥匙和地图的可能藏身之处。 等了许久,也不见容夫人的手腕伸出来,便听她吩咐,“素心,将本宫最喜欢的安神香点上,去一去腻味。” 帷幔掀开一角,露出容夫人半张芙蓉面,“这炎炎夏日,薛大人何故将领口高高束起呢?” 面不改色,薛妙妙盯着她身下特质的软榻,上面纹路复杂,“微臣自幼体寒,习惯了如此。夫人切详细说一说哪出不爽利,症状如何?” 容夫人起身下了床,两边侍候的宫女麻利地挽起帐子。 眼波流转,她浅笑,并不诉说病情,而是忽然问起不相关的事情,“薛大人唇上的伤疤一点儿也瞧不出来了,本宫送你的膏药可还好用?” ------------ 第51章 [紫苏地丁]伪装 薛妙妙清纯无波的眼眸里含着平静,仍然轻轻落落地素身立在当下,看似谦恭,“效果很好,还未来得及感谢夫人。” 谈话间,素心将四下门窗紧紧闭合,温香的寝殿中,凝神香渐渐燃起。 容夫人柔柔笑着望过来,宫女们不知何时都退了下去,安静异常,唯余袅袅青烟不散。 这味道… 满意地看着薛妙妙的眼神逐渐涣散,扶着身旁的木椅身形摇晃,容夫人走过去,将她按在上面坐定。 “薛大人告诉本宫,在行宫赐予汤泉那晚,王爷幸了哪位女子?” 迷离着双目,那声音仿佛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一般,“微臣不知,没有瞧见。” 嫣红的蔻丹抚在脸颊上,容夫人再问,“那么当晚,薛大人又在何地?” 顿了顿,便答,“微臣正在替陆绣姑娘煎药。” 她这些话,的确属实。容夫人终于摒弃怀疑,想来在药膏中所下的蚕叶蛊起了效力,不禁划过一抹娇丽的弧度,终于缓身坐了下来,伸出细腕,“薛大人看诊吧。” 木然地走过去,薛妙妙整个人看上去很正常,但唯有徐怜知道,蚕叶蛊遇到她的凝神香,便会催发药力,此间所言所行皆出自本心,无法掩饰。 人心似海,难以测断,但普天之下,却无人能逃过凤凰谷千年蛊术的控制。 “夫人脉象沉稳,气血充盈,一切无恙。”她沉着的声音,眼眸飘向远处,落在屏风后的隔间内。 素心正在里面整理物件,倒是宛平一直在外殿照看大皇子,可见她的确是天子安插来的棋子。 点点头,容夫人忽而凑近了些许,“本宫要薛大人暗自在每日的药膳中,多加一味避子的药剂。” 此时,镂花门上叩响几声,宛平淡淡的声音传来,“夫人,该传早膳了。” 薛妙妙收回手时,明显看到了她眼中一闪即逝的冷淡,容夫人伸手在她耳珠上掐了一下,犹如针刺一般锐疼,“薛大人且记住本宫的话,记得每三日按时过来,否则,谁也保不了你。”然后拢起长发,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娇媚,“进来吧,送薛大人出去。” 走出怜光殿时,天光乍亮,薛妙妙步履缓缓,转过殿角走入那片茂密的翠竹林。 摸了摸左耳,那一滴血珠已经凝固。 露出一抹狡黠得逞的微笑,尽情舒展了腰肢,自从她知道徐怜的真实身份之后,便立即拿出了当初的药膏查看。 果然有猫腻,会在救过自己的救命恩人药中下蛊,这徐怜好毒的心肠。 虽然本是同根生,但医脉中人素以行医兼济天下,怀着仁心,对于蛊脉一族阴毒的手段,自是极为不屑的。 族中有规定,蛊不可随意伤人,但很显然,身为蛊脉神女,徐怜出了凤凰谷,便少了约束,越发胆大妄为。 只可惜,她机关算尽,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却独独算了漏一点,如何也不会想到薛妙妙正是医脉神女,自幼体质特殊,百毒不侵,她的蚕叶蛊种在薛妙妙身上,根本不会起任何效力。 起初入殿时只是怀疑,但当闻到熟悉的曼陀罗花的气味时,终于可以肯定她做了手脚的。 不过,徐怜的缜密心思,反倒是帮了薛妙妙的忙,正愁无从下手盘查,如此岂不有了堂而皇之进出怜光殿的理由?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还未恭喜薛大人得偿所愿。”从身后赶来的身影,与她并肩而行。 一转头,正对上尉迟恭春温含笑的面容。 这厢是下了早朝,正要离宫,正和与薛妙妙在玉阳桥下的小道上遇了个正着。 “正要找你的,孙伯勇的病因我已经查明,”薛妙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是花叶万年青的毒。” 尉迟恭走过落叶的柳树下,并无太多的情绪起伏,“妙妙的确高明,让我等佩服。” “解药正在试验阶段,何时配好了,会通知你们。” 尉迟恭随手捻落她发髻上的沾叶,手指却并不离开,顺着脸颊往下触了一下,面容含着清雅的笑意,薛妙妙连忙避开,仿佛他脸上赫然写着衣冠楚楚四个大字。 “说话就安分说话,怎么总也没个正行…”不满地抗议。 “地点不能在你我任何人的府上,”尉迟恭若有所思,“就定在怀庆堂好了,秋桐姑娘是个可靠之人。” “你…”薛妙妙诧异,他竟连秋桐陶伯入京之事都打探清楚了。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口舌相争,正说着,一抬头便瞧见不远处,有英武的身姿挺拔。 云凤四色锦绶在日光下卓卓耀目,麒麟兽首图纹从领口一直绵延到背部,蔚为壮观,雄姿英发。 陆蘅负手站在柳树下,经过上次解毒,苍白的病色似乎有些好转,此刻看起来,乾坤朗朗,冷如松竹。 “妙妙过来。” 这语气怎么听着有几分傲娇的意味… 尉迟恭在旁更加了把劲,“微臣正与薛大人商讨要事,还请王爷稍等片刻。” 这些天,陆蘅被天子留在宫中,商议各州各郡的驻兵事宜,而谢丞相亦上书言表,各执己见。 “说完了,到骊霄阁来,不许耽搁太久。”陆蘅下了命令才离开。 薛妙妙怎么觉得那眼风里,含着一股子杀气… -- 骊霄阁在南边,乃是专供王侯将相在宫中安置的宫舍。 刚迈过殿门,就感到腰肢被一双大手禁锢住,抱了进去。 殿门砰地一声关闭,略带冷厉的荀草气息围了上来,“不许和旁的男子交往甚密,尤其是尉迟恭。” 薛妙妙抵着他的胸膛,被困在大殿的抱柱上,很识时务的点点头。 陆蘅的面色终于有一丝柔柔,这才携了她手,往殿中走去。 “本王已经向太医署说过,换掉之前诊病的御医,要妙妙过来调理。”他笑的极是腹黑,偏偏还装作一副正人君子,带着浓浓禁、欲气息的模样。 闷声坐在身边许久,薛妙妙忽然真诚地扬起小脸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咱们已经这么熟了,将军千万莫要难为情…您的隐疾,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 陆蘅素来沉稳的脸容,渐渐现出崩坏的迹象,他徐徐转过头来,幽瞳越发深邃。 然而这个玩笑一出口,薛妙妙就后悔了,因为她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陆蘅身形利落潇洒,这就绕了过来,一把将她捉回来,按在膝头,唇舌厮磨,“如此,本王不妨让妙妙见识一下好了。” 挣扎着,似乎就要解衣衫。 “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她死死护住领口,“这是在皇宫里,万一有人进来撞见我这御医的脸往哪搁…” 揉了揉她的小脸蛋儿,陆蘅凤眸微眯,“本王心悦御医薛大人,改日禀明圣上,求他做个媒也好。” “千万不要!”薛妙妙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计划才刚刚起步,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但陆蘅的脸色随着薛妙妙这坚决的回绝,而冷硬下来,之所以能忍到现在,便是不想违背她的意愿,他的妙妙是如此的与众不同,想等到有一天,让她心甘情愿。 而更有一重原因,那便是催欢散余毒发作时,他自己无法控制高亢的欲念,害怕因此伤到她。 但,看着怀中人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的态度,陆蘅只觉得胸口闷得紧,有种无处释放的情绪。 理不清楚。 感情线大条的薛妙妙,并不知道他的用意所在。 -- 自从在太医署任职之后,白日里便忙碌起来。 除去按例给各宫娘娘请脉,余下的时间,薛妙妙便在太医署内翻看典籍医书,不断汲取新的知识充实大脑。 那片肥沃的黏土地,最适宜种植金银花、紫苏、红花等花叶入药的药草。 所以第一批播种,就选了金银花和红花两个品种,先劈出两亩试验田,自己亲手打理,观看培育情况。 晚间会在怀庆堂替陶伯坐诊一个时辰,令她意外的是,唐青青也跟到了怀庆堂,说要跟着自己学诊病。 不久之后,秋桐和唐青青因为志向相投,脾性相投,竟然成了闺蜜。 而唐青青对薛妙的中意,秋桐自然也看出来了,私下里也拉着薛妙妙劝了几次,让他别错过好姑娘。 俨然是家姐的身份口气,薛妙妙不好严明真相,只能一味地找借口推辞。 七月流火,仲夏末,薛妙妙的两亩试验田成功地冒出金银花茁壮的植株时,正赶上宫中举行消夏宴会。 诸位爱臣良将皆要到场,而身为御医,薛妙妙自然也在宴会其列。 ------------ 第52章 [紫苏地丁]刺杀 消暑宴于申时起,满宫华灯初上,灯火辉煌。 薛妙妙站在安康殿外的小瀑布下,纳暑乘凉,内殿丝竹之音不绝于耳,只听着便是一派歌舞升平。 但这些和她这个小小的御医无关,方才由吴院史带领着,到御膳房仔细检查了膳食的安全,确保无虞,便轮流当值当殿外候着听命。 如此大规模的宫宴,来的皆是皇亲国戚、贵族士子,其间有个头疼脑热、腹痛下泄是免不了的,太医署是一刻也不得松懈。 入夜之后的皇城喧嚣中格外美丽,早起请平安脉时,就见徐怜一反常态,刻意盛装打扮了一番,端的是明丽照人,艳光四射,再配上云锦宫装,可谓是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虽然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但徐怜的确有资本艳冠后宫。 在建安的诸位藩王和二品以上文武官员皆在应邀之列。 如今天子的生母已病逝多年,哀帝在位时的皇太后如今还活着,并且保留着位分不曾更改。 其实也不过是天子留她一命保个仁君的名声罢了,但今日却并未出席,仍在慈宁宫养病。 想她这病,只怕终生是好不了的了。 见宴会顺利开始,薛妙妙抽了身,便往怜光殿去。 大宫女素心陪着容夫人赴宴,宛平带着大皇子同去,两大宫女一走,殿中就只剩下几个官阶低的小宫女守门。 一见太医院薛大人来了,碧蕊便开了笑脸迎上,她们对这个清秀的御医印象很好,因为从前薛妙妙帮她们配过药膏,祛除湿疹,并且全然没有摆架子,是以在这些小宫女的眼中,薛妙妙的形象十分高大。 “早晨走得急,不想将腰牌落在夫人宫中了,这会儿就该当值,耽搁不得,这才冒昧来寻。”她说的言辞恳切,碧蕊丝毫不怀疑,连忙引着她入内。 只是刚进门儿,忽然就听院子里的婢子惊呼着,说院墙起火了,碧蕊忙地放下手中活计,疾步跑了出去。 一群小宫女呼啦啦都忙着去提水,薛妙妙便趁乱独自进了寝殿内。 多日来请安时的细心观察,已然摸清了怜光殿的情况,徐怜躺着的雕花大床附近并无可以藏东西的机关,何况肃帝时常留宿,自然不会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素心乃是容夫人心腹,每每旁的宫女都退下时,她便会在屏风后的书房内侯着。 抬头看了看屏风,走了过去。 薛妙妙来时带了块火石,顺便在墙角下挖了快油脂涂在枯枝上,这火苗足够烧上一阵子,也给自己留下了充分的时间。 今日人都不在殿中,乃是最好的时机。 没有半分迟疑,从前的探案剧没有白看,屏风后书房内的边边角角都被她查了个遍,包括墙壁上的缝隙,桌脚下的石头,书架后的墙壁。 总之容夫人的书房除了几本无关紧要的书籍和抄写着诗词的宣纸以外,没有任何发现。 心中亦在打鼓,按照桑温的遗言,秘钥和地图虽说不大,但真要藏起来,也需要占用一定的空间,容夫人不可能随时戴在身上,以她的衣衫轻薄飘飘似仙的几块布料,断是遮不住的。 沮丧中,薛妙妙忽然余光一瞥,在桌案旁的香炉外面,发现了一撮白色的米分末。 对药材格外敏感的她,不禁走过去,捻了一星,在鼻尖轻嗅。 这味道很有古怪,而且只是极少的分量,就觉得头脑有些飘飘然。 此时,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薛妙妙三步并作两步地跨步出门,一边将腰牌往怀里放,“寻到了,有劳碧蕊姑姑。” 招呼着小宫女们收拾残局,碧蕊将她送到殿外。 一路走着,穿过御花园,低头正看见开在路边的簇簇小紫花,娇俏可爱。 原是牵牛花,她摘了一朵把玩,在古代,这小花还有个分外诗意的名字,朝颜花。 “主人凝伫苦,长是废朝眠。” 这句诗只记得最后两句,大学时偶然读来,很符合当初一颗文艺青年的少女心。 而且之所以对牵牛花记忆深刻,乃是因为它不仅好看,更是一种可以入药的植物。 牵牛子中所谓“黑丑”,用量适宜,外用可以泻水利尿,治疗雀斑。 但是,牵牛花中含有许多成分复杂的生物碱,更是具有毒性。 它还有一种不为世人所熟知的药性,那便是致幻性。 想到这里,薛妙妙停步,脑海里仿佛有灵光一闪,顿时想起了方才看到的白色米分末。 扔下牵牛花,她连忙往安康殿赶去。 终于记起了那个味道,正是同样具有毒性,而且含有更丰富的莨菪碱,致幻性更高一筹! 徐怜究竟是如何得到这些禁药…难不成,在太医署里还有和她有关联的内线? 她既然要用天仙子,这一番准备,想来宴会上有人要中招,以她对天子的态度来看,还不至于用迷药邀宠。 那么…兰沧王! 容夫人如此做法的最大可能,便是要对陆蘅下手。 尽管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有些荒唐,一个是宫妃一个是将军。 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断。 赶到安康殿时,吴院史招呼她过来守着,薛妙妙借口说方才如厕耽搁了一会。 站在玉阶上面,见内里依然歌舞升平,莺红柳绿,表面一派祥和。 没有得令,御医是不允许擅自进入的,正在着急想办法通知兰沧王时,忽然见门廊内疾步走出来一位小内侍,“容夫人饮酒后突发头风,薛大人速速进来罢。” 虽然不知道徐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薛妙妙还是跟了进去。 {磬丝竹悠扬动听,先是低着头,目不斜视走向容夫人座位。 容夫人果然是得宠,正坐在天子身旁,右侧下首一排次列是诸位藩王及其家眷,左侧一排是后宫妃嫔以及慈宁宫的太妃太嫔。 朝臣坐的要远一些,和皇亲国戚隔了一道半人高的雕栏玉砌花屏风,薛妙妙望过去,自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当前的一袭白衣。 陆蘅似乎对这些歌舞场面不感兴趣,眼神冷漠,置身事外,更不与旁人攀谈。 满场纸醉金迷之中,独他一分凛厉的置身事外。 直到抬头看见薛妙妙时,才染上了一丝光影。 见她一身蓝色官服行走在满场喧嚣之中,坦然清落的姿态,犹如一股清泉注入污浊的名利欢场,将他原本略显烦躁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只是碍于场面,他不能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 然而薛妙妙却当真是专注诊病,眼波没有往别处去。 容夫人蹙眉依在座位上,一副我见犹怜的娇柔模样,天子命薛妙过来看诊,言语中虽沉稳,但不乏关切。 容夫人单手按着额头,娇声呼痛,一旁的谢贵妃也十分关心,“徐妹妹若是身子不适,还是先到偏殿歇息片刻罢,虽夏日炎热,但受了风气一样不爽利。” 徐怜点点头,又看向天子,“妾身中途退场可是失仪?” 肃帝握了握她的手,便再次吩咐薛妙妙,“照看好夫人的病情,稍后朕会再过去探看。” 后宫中姐妹情深,温声笑语不过都是幌子罢了,个人心中有各人的算计。 只看谢贵妃一副大度贤德的模样,但哪个女人会不在意自己的夫君和旁人分享? 何况她陪伴了肃帝最低谷的十年,怎会甘心拱手他人。 就在薛妙妙就要退场时,下座的淑太妃忽然打趣地和一旁人说了一句,只是她说这句话时,恰好奏乐停了下来。 是以这句话,在场离近之人都听了过去。 “哀家怎么瞧着这新来御医,模样上和贵妃倒有几分肖似呢,莫不是和谢丞相有几分沾亲带故?” 此话一出,谢贵妃手中的酒樽顿了下来,一时间目光都聚在薛妙妙身上。 肃帝沉沉的眸光定过来,早在御书房第一次见到薛妙时,他便觉得眼前的少年何处有些眼熟,但并未多想。 如今经淑太妃这么一提醒,倒的确是如此! 薛妙妙的下半张脸容,从鼻尖到下巴的轮廊,竟当真和谢贵妃有六七分的相像。 这句话虽然清浅,但在女人堆里,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淑太妃连忙打圆场,怕谢贵妃脸色不好看。 最后是还是冯贵人出面圆了话,说是族中就有长相相似的两人,却也并非有血缘的, 良嫔也跟着附和,说泱泱万民,有两个些许肖似之人,也是常事。 听着这一言两语,这件事情就被带了过去。 但这句看似玩笑的话,却深深烙在了谢贵妃的心上。不远处和蔼恭谨的谢丞相云淡风轻的表面下,亦起了波动。 然而,就在另一段歌舞刚上场,薛妙妙跟着容夫人才行至殿门前时,宴会中却突生变故! 有冷箭嗖地一声直直射向天子,乍然而起的骚乱和满场潜伏的暗卫拔剑而出。 紧接着黑衣人从角落里飞出,步步逼向天子,温香的场面顿时化作修罗场。 女眷们皆是惊叫呼喊,打碎了满桌的酒杯。 陆蘅亦是第一时间赶去护驾,然而此时谢贵妃正挡在天子身前,生生挡下了那一箭! 战局很快便被控制,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这刺客的战斗力,显然差了很远,在薛妙妙眼里有些奇怪,按理说如此费心地进入皇宫行刺,不该是如此渣渣的战斗力… 倒还不如从前在霍山山谷遇见的黄巾军强大。 惊心动魄的刺杀,终究以谢贵妃拼死护驾收场。 禁卫军赶过来,将几名刺客的尸首拖下去,将衣衫掀开一看,又拿来冷箭对比,不由地一阵心惊。 谢丞相面色大变,连声质问,禁卫军统领这才上前禀报,“回陛下,微臣瞧着,刺客身上的文案,似乎像是…” 肃帝目龇一寒,“说下去。” “像是玉骑营部下。” 玉骑营,乃是兰沧王兵权的统治范围! ------------ 第53章 [紫苏地丁]验尸 此话一出,满场死寂。 慌乱过后略显狼狈的王公子弟,皆是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看向花屏风后的兰沧王。 包括怀中正躺着受伤的谢贵妃的天子。 谢相大惊失色,喝了一声“休得妄言。”实则,这句不走心的斥责非但没有起到替陆蘅洗脱罪名的作用,反而是火上浇了一桶油。 功高震主,刺杀君王,谋逆逼宫,这些皇权最忌讳的词语,无疑在这个惨淡收场的宫宴末尾,无情地指向了那个手握最高兵权征服天下的男人身上。 一场突如其来的剧变,还没来得及离开安康殿的薛妙妙和容夫人,俱都僵直着身子停下来。 逼仄的对峙和沉默中,有白衣素身而起,挺拔的身姿在满目荼蘼之中,带着几分萧索。 那厢谢贵妃在天子怀中呻、吟痛苦,容夫人眸中似有什么划过,那一刻薛妙妙分明看见了她想要开口求情的模样,但终究是欲言又止,没有替他辩解分毫。 心中冷了下来,平素一个个俯首攀附的朝臣们,都在此时保持了沉默,明哲保身,没有任何人敢出头说话。 良久,肃帝淡淡问,“陆卿于此事有何看法?” 陆蘅眸中如古井无波,“微臣听凭陛下决断。” 薛妙妙始终一动不动地凝着他,此时此刻,胸中一浪高过一浪的激荡起伏,亲眼见这一场鸿门宴,才终于真正体会到了政权斗争的残酷。 分毫之间,便要人性命,已然有谢贵妃血溅当场。 身为帝王,对于有人敢在天子眼皮底下做手脚,已然龙颜震怒。 “如此,在真相查明之前,就要先委屈陆卿在慎居宫住上几日了。” 天子到底还是给兰沧王留了后路的,没有将他压入慎刑司,而是幽禁慎居宫,已算恩赦。 但只有薛妙妙知道,对于如陆蘅那般骄纵之人而言,鞭笞和脱了衣服再鞭笞,又有什么分别? 不论调查结果如何,只怕今后,君臣再不能相安。 -- 谢贵妃的外伤由梁院卿亲自着手治疗,也因为谢贵妃护驾有功,让原本沉寂许久的朝霞宫一夕水涨船高,成了天子的炙手可热。 肃帝为表示嘉赏,一连在朝霞宫宿了三日。 冷落了容夫人。 其实从事发后,薛妙妙心里是在怪徐怜的,她从前口口声声地思慕着陆蘅,但却没有勇气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然后冷静下来之后,便也理解了她的苦衷。 事后经查明,的确在兰沧王的酒樽里,查出了天仙子的毒性。 只是单凭这一点,不足以证明陆蘅并未策划行刺案。还需要更加充分的证据。 据梁院卿回太医署透露出的消息,说这一箭射的很显,再偏一寸就会刺入肺腑深处,铁刃锋利,足足刺破了三层织锦,若非那谢贵妃恰好在内里着了件陛下赏赐的绞丝镂金缕衣,只怕会有性命之虞。 彼时正在角落里心神不宁地配药的薛妙妙,却将这句无心之言记了下来,私下打听才知,那金缕衣是陛下当年征战时赐给谢贵妃的,用以护身。 虽然谢贵妃对外宣称感念圣恩,时常穿在身上思念陛下,不禁又博得了三两点天子垂怜。 但,炎炎夏日,穿三层织锦而且还有一件繁杂的金缕衣,不会太别扭了么?绝非是一句顾念圣恩就可以解释通的。 这件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通过层层关系打点,又因为在太医署平时踏实肯吃苦,倒是得到了梁院卿的提携,准许她跟着入刑部大牢查案,此次安康殿行刺案,明面上看证据充足,案情明了,似乎坐实了刺客是玉骑营所出的论断。 然而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只怕再不替兰沧王翻案,幕后推手很可能就会顺藤而下,造出更多“铁证”来。 彻查此案,由谢相牵头,分别集结了刑部、吏部的各级官员。 而在一众官员中,吏部侍郎亦在其列。 行走在刑部的地牢中,薛妙妙满心颓丧,她忍不住问尉迟恭,“如此破绽重重的刺杀,其中暗藏的玄机,难道皇上就毫无所觉么?这嫁祸陷害的手段,实在不怎么高明。” 尉迟恭停下脚步,脸侧正映着石壁上的一炬火把,他反问,“薛大人认为何种手段才算高明?” 她一愣,一时语塞,“这个时候了,亏你还有闲心说这些…” 尉迟恭暗中的笑脸,不再有平素的温润,而是有领薛妙妙不熟悉的凌厉闪过,“谋略从来就没有手段高低之分,只有能不能准确地直击要害。我反而觉得这次的手段很是高明,因为他击上了天子的唯一软肋。” 渐渐彻悟,薛妙妙的声音轻不可闻,“天子的软肋,就是将军的功高盖主。” 是啊,多少血淋淋的前车之鉴警醒世人,何为飞鸟尽,良弓藏,也许陆蘅早就料到狐兔死,走狗烹的结局,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他近来称病,便是有心避开风口浪尖,薛妙妙隐隐觉得,陆蘅看似冷血嗜杀,实则却是个极其通透之人。 他的心里,只怕早已看透了其中的尔虞我诈。 为何一想到他那张时而冷厉非常,时而又极其腹黑的面容时,薛妙妙的心头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 深深地,就像是玫瑰花的刺,刺破了指尖的疼。 站在昏暗的地牢里,薛妙妙一贯清纯柔和的眼眸中,薄上了异常坚定的神色,她提出了一个让尉迟恭不敢相信的提议。 她想要开棺验尸。 “他们认为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但我却反而认为,只有死人说出的话,才最可信。” 薛妙妙知道尉迟恭的神通广大,第二日傍晚,便替自己争取到了极为难得的验尸机会。 只是罪犯事关重大,验尸当时,需得有另外两名刑部官员在场方可。 所以,于此事上面,薛妙妙留了个心眼儿,以事关重大为由,和刑部结成了共识,待结果出来后,再公诸于外。 即便是见惯了行刑血腥场面的刑部官员,也对于解剖死者存了几分抵触。 当薛妙妙一身布衣,拿起手术刀将刺客的腹部一层层划开时,在弥漫着腐败腥臭气味的阴湿地牢里,尉迟恭动摇了,他觉得眼前的薛妙妙变了,再也不是那个在凤凰谷中与世隔绝的娇花美玉。 她已有足够的抵抗风雨的能力和勇气,只是不知道这些无畏,是否来自于正在慎居宫禁闭的男人。 薛妙妙解剖的十分仔细,纤细的手指稳稳握刀,一边将肠胃翻出来查看,刮下内容物备用,一面一丝不苟的往下进行,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口罩遮住的半张脸容,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暗无天日的牢房和死尸,散发着令人生畏的专注。 随着解剖验尸的深入,薛妙妙脸上的神情越发笃定,真相正在一步一步靠近。 她转头看向尉迟恭,“微臣有几个问题想要向侍郎大人讨教。” 尉迟恭走进,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问,“妙妙,你为他所做的一切,可是值得?” 愣了片刻,握刀的手停了下来,“没有什么值不值的,我相信将军,不忍看好人蒙冤,仅此而已。” 尉迟恭再进前一步,俯瞰着开膛破肚的肢体,“你又怎么知道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你对他早已动了心,便义无反顾,只是尚不自知罢了。” 刀片再动一寸,刺入肉中。 -- 天子安康殿遭行刺一时,风声瞒的很紧,不许丝毫泄出。 这一日,酷暑的燥热正在逐渐褪去,竟然下起了雨,瞬时浇熄了难耐的暑气。 肃帝接到刑部奏报,说案情发现了新进展,请圣上决断。 再一听,太医署的薛妙竟然行验尸之举,肃帝不禁也来了几分兴趣,倒是想瞧瞧这个薛妙有何过人的本领。 原本只是禀报案情,肃帝却开了先例,摆驾刑部大狱,亲自听一听这个薛妙有何高见。 将所有思绪理清楚,腹稿打好,薛妙妙一身专业武装站在地牢里,冲天子一行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肃帝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不理会身边谢相投来的复杂目光,端来明烛,架在刺客尸身的上方。 一时间室内亮堂,原本阴暗的牢房此刻却以清晰的面目示人,更神奇的是,眼前清俊磊落的小太医,站在台前,催生出一种令人心静信服的力量。 让在场不论身份地位、心思几何的官员们,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肃帝换了个端正的坐姿,专注地等待她的开场。 薛妙妙持刀指向了剖开的胃部,“此乃犯人的胃腑,乃是分解食物的器官所在,微臣在这里提取了食物残渣。” 说话时,已经有些官员表现出了不适的态度,毕竟,还从未有人如此堂而皇之地将这些摆在台面上来说。 刑部参与验尸的小吏行至近前,端出银盘,上面是一团半消化状态的食糜。 “众所周知,玉骑营在西北内关,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气候,交通闭塞,人们以秫米稻谷为主食,军营中的军粮亦是主食秫米,鲜少更改。” 肃帝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薛妙妙凝眸,“但在此人的胃腑中,发现的竟是大量的粟米和鱼肉。” 众人所有所思,谢相倒是开口,“薛大人细致入微,但仅凭此点似乎不足以说明。” 薛妙妙继续往下划,划开小肠下段,“此处乃是消化食糜的器官,在里面,同样是粟米和鱼肉,亦无秫米,也就是说,犯人在之前的几日,都是以粟米为食,难不成玉骑营派来的刺客,会穿着玉骑营的军服又跑到南海边吃喝上几日才入得关内么?” 一席话,堵得谢相哑口无言。 “可还有论断?”肃帝越来越觉得有意思了。 薛妙妙点点头,戴上手套,拿起了尸体的右手。 ------------ 第54章 [紫苏地丁]误解 众人的目光又随之齐齐落到右手上, 等着看她接下来的新奇古怪的想法。   “有劳魏大人上前一步示范可好?”   一起办案的魏修身形利落地便走过来,魏修乃是御前带刀卫尉, 眸如炬,行如风, 一派武将风范。   接过薛妙妙递来的木棍, “微臣听凭安排。”   “玉骑营所操练的乃是长枪和战戟,”薛妙妙言罢微微摆手,魏修便十分配合地摆了个双手持枪的动作,那姿态甚是英武潇洒。   “如魏大人所示,以两只手要同时发力,握住枪柄, 因为刀戟的重量沉,长年操练下来, 双手户口和掌心处, 必定会磨出厚厚的茧子。”   魏修闻言缓缓摊开双手, 天子侧目一瞧, 果然和薛妙妙所说一样。   “然而, 经过检查,刺客的右手上有同样的厚茧,但是左手掌心却干净齐整, ”又拿起尸体左手, 将五指分开举起,“奇怪的是左手拇指和食指指腹上,却有着厚厚的茧子, 在场大人可知这是何种兵器?”   魏修习武之人,十八般兵器,样样使过,话音刚落,他便接起话头,“微臣明白了,此正是拉弓射箭的姿态!”   这么一说,所有人便将前因后果联系在了一起,刺客行刺的手段,的确是放箭。   真相还远不止如此,肃帝看着下首那个弱冠少年一脸认真肃静的神情,眼神中渐渐有了几分嘉许的意味,一晃而过。   谢相在一旁仿佛专注聆听,不置一词。   薛妙妙遮盖好尸体的下半身,转而又走到头部,“玉骑营地处西北,地理条件特殊,气候干燥常年风沙,而地区气候便直接影响人体的皮肤状况。在玉骑营待过的士兵,露出衣衫外的皮肤皆是粗糙发黄,伴有皲裂纹理,”解开刺客的领口,拉出一段肤质细腻的脖颈,“陛下请看,此人身为男子,却肤质细腻白净,就连一丝粗糙亦没有,比寻常富贵公子更加细腻,必定身前所居的环境,是水润潮湿,应该连年有雨滋润,好比江南一带。”   谢丞相捻须看过来,“薛大人此结论下的是否有些草率?”   盖上脖子,又翻开刺客的头发,拿出取出来的细小颗粒,“此物经提刑官大人鉴定,乃是铃棉絮籽,棉铃只生长于南方水乡,中土和西北的土壤根本不能种植。”   分析细致入微,有条不紊。   提刑官慈安也不禁陈赞一句,“薛大人明察秋毫,倒是令微臣自愧不如了。”   薛妙妙始终看着肃帝的神情,不愧为天子,喜怒从不形于色,但从他微微抿住的嘴唇来看,这番话必定是听进了心里。   此时,薛妙妙脱下装备,颔首立在下面,等待着天子最后的裁决。   胜负乃在此一举。   忽然,人群中,有人再次发问,正是吏部侍郎尉迟恭,“微臣对薛大人的讲解信服,但若刺客有心伪装,之前的推论岂不都不作数?”   谢相眉心一动,这个问题提的恰是时候。   薛妙妙就等尉迟恭这一句话,“若说起伪装,那么焉知刺客身着玉骑营服装和配饰,又不是一种伪装呢?”   话音落处,沉闷阴暗的地牢里鸦雀无声。   肃帝终于缓缓起身,明黄的龙袍在暗黑中愈发显得肃然威凛,“朕看薛大人倒是很有做提刑官的资质。”   薛妙妙松了口气,掌心里早已出了层薄汗,镇定的面容下,实则心里还是蛮紧张的。   毕竟此关乎陆蘅的前途,丝毫差错不得。   坦然一笑,薛妙妙躬身道,“微臣还是更喜欢替活人治病。”   幽默而不失体面的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御医,有了别样深刻的印象。   走出刑部大牢,满场喧哗散去,薛妙妙仰头望向巍峨高耸的宫殿,不过皆是婆娑琉璃世界。   --   当晚,天子便下令将兰沧王迎出慎居宫,只是不知道是何缘由,又往后拖了几日,兰沧王才离开那里。   而天子一道谕旨颁入太医署,着薛妙妙官升一品,破格准许御前行走,可以出入天子寝殿乾坤宫。   在外人看来是天大的恩宠,可谓是一朝得势,但在薛妙妙的头脑里,根本没有什么主主奴奴的思想,对于能出入乾坤宫,她一点也不稀罕。   脑海里记挂的,仍然是陆蘅何时能恢复自由,以及这件事情对于他更深层的影响。   甚至会揣测,肃帝是否会借此机会,行释兵权之举?   然而之后的事情证实,她还是太低估兰沧王的战斗力,这个男人简直是逆天的存在。   天子不但不能废弃,大燕江山稳固,除了他,数年之内难有可当大任之人。   换句话说,在培养出合格的接班人前,陆蘅暂时是安全的,但天子又得处处防备。   太医署每日工作繁重忙碌,有时候天色晚了,薛妙妙索性就在太医署后殿的厢房里睡上一夜。   加上这些天频频去慎居宫打探消息,后宫里最无不透风的墙,御医薛妙替兰沧王验尸洗脱罪名的事迹,很快就传了开去。   不知是否有幕后推手散播言论,兰沧王不近女色,有断袖之癖的八卦再一次肆虐了大明宫内,成为后妃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样天神一般的男人,竟然不喜欢如花美眷,不知暗中揉碎了多少芳心。   尽管太医署中除了今年新入选的,其余皆是上了年纪的御医,但这些风言风语多少还是有所影响。   好在薛妙妙本身一副光明磊落的姿态,反而使流言不攻自破。   打听到兰沧王出宫的时辰,去怜光殿请完平安脉,也顾不上和容夫人虚与委蛇,早早地便处理好太医署的工作,去玉阳道外等着他一起出宫。   时风静静,花飘香,薛妙妙心里还在想着一会儿见面,该如何开口开解之时。   不远处已有白蓝几道身影飒飒而来,迎着风,薛妙妙一眼就看见了多日不见的陆蘅。   他依然是冷漠着一张脸容,满身凛冽,行走在花香鸟语的皇宫中,也遮掩不去那份距离感。   然而薛妙妙一步上前,刚想要开口,便瞧见了跟在身后两位眼生的官员,想必是护送兰沧王出宫的御史。   这便改了口,客气道,“将军可还安好?”   冷薄的眸子扫过来,没有往昔的温度,陆蘅极是漠然地启唇,“薛大人何故如此多管是非?”   这话当头砸在脸面上,直让薛妙妙一愣,她难以置信地凝住他,原本准备好的满腔温柔,霎时烟消云散。   似乎嫌她太愚笨,陆蘅侧过身,觑了一眼,“本王清者自清,陛下自会明断是非,又岂用你一个小小的御医强出头,不过也是想借机往上走罢了。”   一旁的官员面面相觑,俱都不敢做声,素问兰沧王嗜血乖戾,今日见他说话丝毫不留情面,想来当真不假。   除了学习医术之外,薛妙妙的情商本来就不太够使,当众被陆蘅这么一顿抢白,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强忍着没有红了眼圈。   最后,陆蘅丢下一句,“日后本王的事情,薛大人休要再插手分毫,好自为之。”   便大步流星地下了桥,出了玄武门。   --   回到怀庆堂时,夜已经深了。   秋桐在柜台后面算账,就见薛妙拖着脚步,一副颓然丧气的模样回来。   问她可是在宫中受了委屈,也不回答。   秋桐便沏了杯热茶端过去,又嬉笑着开解,听傅公子说他在刑部如何断案云云,实是威风,想不到在自己眼中一贯弱小的薛妙,如今竟也长成了有担当有胆识的男子汉。   薛妙妙挂着一丝勉强的笑,听她提到陆蘅,心中更是一阵阵堵得慌。   转念一想,看着秋桐满面红晕的娇俏模样,仔细分析,近来秋桐好像越发漂亮了,也懂得打扮自己,而且似乎经常听她提起傅明昭!   这两人好像不大对劲,这不,秋桐那厢还放着给傅明昭配的跌打损伤药,说是他在军中训练辛苦,时常伤着便配来备用。   再问,秋桐便一副神秘兮兮的小模样不说话。   月中正巧该薛妙妙轮休两日,她便抽出空去郊外打理自己的几亩药地。   有些日子不见,金银花叶冒了头,现出生机勃然,再过不久,就能收获第一批。   在土地里晃悠了一下午,暂时将不愉快的事情抛诸脑后。   但还没来得及逍遥两天,回到怀庆堂便又急急收到了宫中的传令。   这一次,是后宫里出了事情。   传信史并未细说,只道是有娘娘出了事,需要急诊,请薛大人速回大明宫。   薛妙妙连忙换了衣裳,匆匆入城。   她前脚才走,后脚傅明昭就来了,便问薛妙人呢?   秋桐一拍脑门儿,拿出怀中的信,“方才宫里来人传的急,我不小心将这事给忘了!”   傅明昭无语凝噎,“这是将军吩咐的要事…” ------------ 第55章 [紫苏地丁]落胎 从玄武门往里走, 宫灯百盏,一年到头, 这大明宫总是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   苏公公引路,一路入了西宫南面落雁殿, 此地, 倒是薛妙妙第一次来。   据说是良嫔的宫舍。   但良嫔乃是御医千珏的管辖范围,并不在自己的职责之内。   落雁殿中,院外齐齐跪了一排宫女内侍,人虽多,但却俱都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紧紧低着头, 看不清面容。   被这一副大难临头的场面震撼了一下,薛妙妙小声问, “公公可否先告知一声, 究竟是出了何事?”   苏公公缓了脚步, 压低了声儿, “老奴斗胆知会一声儿, 昨儿薛大人不在宫中,后宫里出了事,良嫔的胎没了。”   原是落胎, 早就在各种八点档电视剧中看过不少这般争宠的桥段, 不曾想当真就发生在眼前了。   点到为止,苏公公亦不再多言。   越往里走,紧张的气氛就愈加浓厚。   花屏雕烛, 虽不如怜光殿极尽奢华,但也不差,而且良嫔能怀上龙嗣,可见亦是时常有宠,偶然听宫人们私下里碎嘴,说陛下去良嫔宫里的次数,大约和去谢贵妃宫里差不多的。   正殿内,上座一人,面色紧绷,正是换了丝质常服的肃帝,依旧是不苟言笑。   下面同样跪了一排宫女,边儿上就站了千珏和梁院卿。   再往边儿瞧,竟然是容夫人和几名面生的娘娘坐着,一语不发。   这阵势,可谓是将后宫里的人都聚了起来。   “不知陛下深夜召见微臣,所谓何事?”   肃帝开口,“还请梁院卿将事情告知薛妙。”   几人往屏风后面一站,小声将良嫔落胎的经过说了出来。   后宫里的事情,往往是表面一个样儿,实情又是另一个样。   御医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据说良嫔昨日在御花园散步,正巧遇见了同样散步的容夫人,原本良嫔的恩宠是决计不敢在容夫人面前卖弄的。   但不知为何,素来温柔隐忍的良嫔却起了私心,言语中和容夫人发生了冲突。   一来二去,据目击宫女口供,良嫔便被容夫人推了一下,正巧脚下石子绊倒,一摔就将胎给摔没了,当场就腹痛见红。   陛下赶到落雁殿时,良嫔已经哭地晕了过去。   的亏这始作俑者是容夫人,皇上只是训斥了一番,还没正式处罚,若是搁在旁的妃嫔身上,只怕早就打入冷宫去了。   薛妙妙似笑非笑,“正常发育着床的胚胎,哪里是碰一下就能掉的?”   千珏和梁院卿互相对视一眼,压低了声,“实则,我亦在良嫔娘娘的身上问到了清浅的红花味道…”   就知道不会如此简单。   宫斗戏码,必定事出有因,看来,是有人蓄意要除去良嫔的孩子。   但,当真会是容夫人么?   尽管她目前嫌疑最大,但唯有薛妙妙知道,若徐怜有心想害她的胎,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进行,没有必要昭告天下。   充分发挥推理的能力,发现今晚谢贵妃不在落雁殿。   千珏又提谢贵妃辩解了一句,说贵妃娘娘自从受箭伤之后,就一直闭门休养,听闻良嫔小产,本要过来的,陛下特准她不必动身。   那谢贵妃倒是好一阵惋惜,还说了些陛下子嗣薄,太可惜了之类云云。   然而,今日叫薛妙妙过来,却不是来断后宫争宠的公案,梁院卿蹙眉,良嫔的胎没了,这腹痛的症状却一日重似一日,并伴有呕吐腹胀的症状。   先不急着下结论,薛妙妙提出了要探查病人体征的要求。   眼见情况紧急,肃帝便允了她的要求,并带了一名医女入内室。   在古代男女大防的思想驱使下,望闻问切这几步,放在宫中,“望”就变得受约束,非礼勿视,何况是皇帝的妃子?   即是诊脉,也要放下帘子才行。   所以薛妙妙这个要求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有些太过大胆,但不料皇上倒是容忍的下去。   良嫔疼的晕晕沉沉,加上丧子之痛,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   侍候的大宫女文莞见薛大人来了内室,不由地将帘子往下放。   岂料肃帝也一同跟了进来,伸手制止,“记得当初替长公主治病时,薛卿曾对朕说过的一番话,虽于医理常理相悖,但事后证明,的确有独到之处。所以这次,朕再次恩准。”   话虽然冠冕堂皇,但后面没说的内容,薛妙妙大致也能猜出来,大概就是“要是治好了朕有赏,治不好再秋后算账”云云。   所以她只好象征性地笑了笑,消受这一番天子的恩典。   文莞让开了,薛妙妙见良嫔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有汗,应是腹痛所致。   将她身子放平,她道,“还请掀开良嫔娘娘的衣衫,露出肚腹。”   这么一说,便如同平地扔了颗炮仗的效果。   几个人都愣住了,直勾勾的望着他。   薛妙妙只好无奈地望向肃帝,本就清纯的眼眸此时更显的十分无辜。   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态,逃不过肃帝的眼眸,不由地让他有种别样的感觉。   “朕允了。”   医女小心翼翼地掀开,露出胸部以下的腹部,薛妙妙伸手轻轻按上去。   因为女子表皮菲薄,明显感到了触碰左腹部时的胀气感,细细问了文莞病情,说自家娘娘从小产后就一直腹痛,一阵一阵儿的,呕吐的症状是才起的,但并不剧烈,吐出的东西发黄,有淡淡的腥气儿。   眼见治不住,良嫔又有昏迷症状,太医署束手无策,这才将薛妙妙招过来。   文莞的话中,看似无序的描述,实则有很多关键点。   阵发性腹痛,逐渐伴有呕吐…然后薛妙妙当即就问,可曾排气排便。   文莞第一次被御医问这样的问题,脸儿一热,就支支吾吾道,排气不清楚,但良嫔的确是从小产时起到现在都并未如厕。   薛妙妙眉心渐渐蹙起,正在专注地分析病情,她蹲下来,与良嫔的腹部齐平,仔细看过去,见左腹部微微高于水平面,突出的形状正是肠管的形态!   此时,她已经鉴别诊断了一番,在没有X线钡餐等辅助手法的当前,大约排除了其他急腹症。   心里有了雏形,但还需进一步…   此刻专心看病的薛妙妙,已经又进入了一种旁若无人的状态。   在肠管形状凸起的部位按了按,良嫔似乎醒了,轻呼了一声疼。   薛妙妙紧接着问,“可有胀满感?”   良嫔定睛一瞧,是薛大人还有皇上都在身旁立着,便连忙想要盖住身子。   “微臣替娘娘诊病,娘娘莫怕。”她随口安慰道。   点点头,一张开眼,良嫔又低声啜泣,“陛下…嫔妾的孩子没得太冤,您要给嫔妾做主啊…”   肃帝点点头,“先养好身子,躺下别动。”   薛妙妙俯身过去,就见文莞已经惊得合不拢嘴,只好让医女铺了块极其轻薄的缎子,这才附耳过去聆听。   肠鸣音略微亢进,而且有气过水声儿。   盖住良嫔的身子,薛妙妙更细致地询问了既往史,良嫔从前有过妇科疾病,据说是治好了。   又是一条辅助诊断的线索。   说到最后,文莞忽然道,“娘娘大前日,吃了许多珍珠米。”   看着薛妙妙一副迷茫不解的样子,一旁的医女小声道,“珍珠米便是苞米。”   苞米,苞谷,玉米!   原是如此!   食用玉米类型的难以消化的食物,往往会有诱发肠梗阻的可能,虽然临床上老年人多见,但年轻人的病例亦是有的。   此时,薛妙妙已然有了七八成的把握。   “回陛下,良嫔娘娘此症,并非是小产所致,而是另有病情。”   肃帝仿佛有所预料,“朕愿听薛卿所见。”   折腾了大半宿,又将太医署人齐齐找来在一处,商议病情治疗手段。   薛妙妙和经验丰富的梁院卿意见一致,虽然古时没有肠梗阻一说,但梁院卿也给出了“通里攻下”的治疗方案。   以活血化瘀,通气解胀为主。   小茴香,血竭,川穹等药材煎服,加上外用膏药敷着,观察疗效。   低位小肠梗阻,实则手术是首选治疗手段,但目前薛妙妙明白轻重,她不能贸然出手,天子妃嫔,出了差错,也许就是掉脑袋的后果。   必要保一个万全,先用保守治疗,若无效,自己再出面,想必会更恰当一些。   但不能等的太久。   --   一行人从落雁殿出来时,因为时辰晚了,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在太医署休息。   正因为一群大男人都睡在一起,所以薛妙妙心里犯了嘀咕,有点避讳。   先辞别了众人,独自往另一条道上走。   仿佛冥冥中有所预感,便见玉阳桥下的杏花林中,有道牙白色的身影,正凝着自己的方向。   他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选择这条路?   上一次当众给自己难堪的事情之后,陆蘅此时的面目,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模糊。   既不浓重,也不显得太过薄情。   “今晚不许留宿太医署。”他伸手,将薛妙妙拉近了。   “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毕竟不方便。”她正说着,就感到手心里一热。   陆蘅就势裹住了她的小手,放进自己袖中,拉着往杏树林深处走。   “给你的信看了么?”他肃然一身,缓步行与杏叶之下,密密丛丛。   薛妙妙一头雾水,眨了眨眼,“什么信?”   两人相视一触,陆蘅便将她往怀里拢去,“妙妙为本王甘愿赴险,虽感动,但更是怕你卷入纷争之中。是以这样的事情,往后不必再做,本王自有分寸。”   薛妙妙被他好闻的香气包裹着,拱了拱脑袋,“将军最厉害了,是不是也将行刺之事提前预测到啦?”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岂料怀抱却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陆蘅恢复如常,“宫中耳目众多,忌口。”   薛妙妙挣脱开他的怀抱,撇撇嘴儿,“既然耳目众多,微臣便不打扰了。”   “本王送你一起出宫。”   “将军深夜入宫,只是因为告诉我这些话么?”   陆蘅俯身过去,趁她不注意,在柔软的唇上深啄了一口,偷了香。   眼光幽深地让人沉醉,他浅浅应声。   将薛妙妙送到门前时,陆蘅忽然嘱咐,“本王知妙妙心慈,但在宫中施行手术,必要确保万全。”   “我有分寸的,晚安。”她挥挥手,心情一半轻松,一半阴霾。   马车转过街角,却并非往王府而去,而是另一处偏僻的居舍。   拿出怀中密信,挑开封泥打开来看,是潦草难辨的字迹。   “一切如预期,线索指向江南徽州。谢相暂按兵不动,已派孙伯勇身兼督查使去往徽州地界,依计划行事。”   眸中闪过极其无情的冷厉,和方才对薛妙妙的缱绻,俨然判若两人。   陆蘅抬手,将密信焚烧殆尽,唇角含着极冷却满意的弧度。 ------------ 第56章 [紫苏地丁]利诱 自从那晚送自己回家之后, 薛妙妙就再没见过陆蘅。   身为兰沧王,国事家事天下事, 政务繁忙,忙的没时间见面, 丝毫抽不开身。   行刺之事后, 肃帝为表对爱将的歉疚,特意全权交给陆蘅去查案,线索正是依照薛妙妙当日解剖验尸提供来的。   因为验尸一事的出色表现,薛妙妙倒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刑部尚书所看重,有意上书给陛下, 请求将她挖来刑部做提刑官。   太医署哪里肯放人,梁院卿第一个就不同意, 好不容易得了个满意的助手, 岂能拱手让人?   当即驳了回去, 美其名曰薛妙医术高明, 需得侍奉天子龙体安康。   然薛妙妙却浑然不知其中门门道道的, 但有两件事,乃是她目前的重中之重。   首先,诚如预料一般, 良嫔的肠梗阻症状, 经过中医保守治疗,起效甚微,呕吐和腹胀的愈发厉害。   文莞没少往太医署跑, 前前后后换了许多副药剂的配方。   惊动了肃帝,这才下令着薛妙去医治。   梁院卿终于妥协,让薛妙妙出手一试。   前有大国手们的治疗无效,加上天子特赦,可就名正言顺多了。   时机亦不同,刚刚好。   此时,薛妙妙施行手术,若成功便是大功一记,若失败,左不过就是维持现状。   死马当活马医了。   良嫔却是万万没料到,自己不仅夭折了孩子,还得了急症,落雁殿的宫人都瞒着呢,生怕她情绪不稳定。   另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便是在安排好术前准备工作之后,后宫又有贵主请薛妙妙过去。   这一次,乃是伤病未愈的谢贵妃。   人不生病就记不起来大夫的重要,但凡缠绵病榻时,最先念着的也是大夫。   夏天的尾巴渐渐消退,风褪去了燥热。   朝霞宫中沉香袅袅,但薛妙妙一入内,便徒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谢贵妃的寝殿风格,如此的不同寻常,和她见过的,在这个时代所有女子的闺房都那么的不相同。   没有花花绿绿的装饰,墙面干净,玄白二色打底,整个宫殿透着几许后现代风格的利落。   令人耳目一新,薛妙妙不禁在心里赞叹一句,这谢贵妃的审美倒是很有品味。   停在屏风外,只闻内里一声,“可是薛大人?请进来吧。”   此时的声音,仿佛和那会在消暑宴上听到的,有些不同。   声音还是一样的声音,但语气明显有了变化。   再进前一步,殿中的宫女应声退下,“不知贵妃娘娘传召微臣,有何要事?”   里面人影徐徐而动,有柔和的身影走过来。   简单的凤穿牡丹罩衫,发髻轻挽,着装随意却不失身份。   抬头看了看,这谢贵妃虽然年近三十,但亦算是风韵犹存的美人儿。   “本宫听说薛大人要给良嫔做手术,是么?”她目光盯着别处。   “正是。”   走到这一步时,薛妙妙心里还在回忆着肠梗阻术中的注意事项以及病人可能存在风险,对于眼前的谢贵妃,并无多少忌惮之心。   然而接下来的这句话,足以令她震慑欲碎。   谢贵妃缓缓掀起眼眸,唇角微微紧绷,她道,“本宫只有一个要求,薛大人做手术时,顺便将良嫔的输卵管结扎了。”   薛妙妙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去看她,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   谢贵妃不再回答,而是笑,“薛大人应该能听懂的,你是外科医生,这点小手段难不倒你的。”   这一次,薛妙妙终于听得分明!   “良嫔在王府时,害过本宫一个男胎,善恶有报,需得偿还,本宫怎会能让她生出孩子?”   再看谢贵妃澄明锐利的眸光中,和人前判若两人,她的这些用语,绝非是一个古人可以说出来的…   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惧袭来,薛妙妙始终静观其变,谢贵妃却十分镇定,逼近,“早在本宫第一次见到你时,就有种异常亲近的预感,直到你为母亲成功施行阑尾炎手术,本宫终于可以肯定,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尽管被巨大的震惊所笼罩,但薛妙妙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状态,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谢贵妃是在试探自己,深浅不知。   任何时候暴露身份都是不明智的选择。   “微臣不懂贵妃娘娘所言,如无要事,这厢退下了。”   谢贵妃一摆手,风范十足,旁边的桌案上,玉璧珍珠盛满了木匣,价值不可估量。   “金银,权势,薛大人若答应这举手之劳,一切本宫都可以帮你谋取,”她说的有条不紊,“得本宫相助,薛大人可以省去十年奋斗蹉跎,这笔交易,你绝不吃亏。”   薛妙妙将目光从珠宝上移开,“即便是十年奋斗,也自有奋斗的乐趣,贵妃娘娘的美意微臣心领了。”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谢贵妃绝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温婉与世无争。   宫女梧栖进来,谢贵妃翩然转身,轻轻握住胸口,眉尖微蹙,俨然又变做那个世人眼中温柔大度,识大体的好贵妃。   “送薛大人出去吧。”   走出朝霞宫,一路上薛妙妙还处于震惊中无法回转。   谢贵妃意欲谋害良嫔,敢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地说出,便是料定了自己会守口如瓶。   而且,不论谢贵妃究竟是何身份,但可以肯定,她和自己一样,皆为大燕王朝中的异数!   这个发现,兴奋夹杂着隐忧的,驱在心头不散,直到宣明殿外时,才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深呼了口气,薛妙妙扶住胸口,不断心理暗示,“摒弃一切杂乱想法,先成功手术为要。”   天子已经在堂,太医署众人亦是齐聚。   宣明殿是薛妙妙选定的,屋舍干净宽敞,设备方便,最重要的是光线充足。   事先列出来的所有棉纱、蒸锅、布巾等器具一应俱全,大明宫里的物件儿,自是顶好的。   棉纱拿在手里,便要比寻常用的细腻许多。   在众人探究好奇的目光里,薛妙妙淡定如常地提着医药箱进了殿。   殿门关闭,将满是好奇的宫女内侍们阻挡在了外面。   简单地君臣见礼,手术当前,不宜耽搁,肃帝却并不急着走,仿佛有要全程监察的意思。   但薛妙妙态度亦是坚决,祖传的秘法不得让外人窥看,最后只留下文莞一个婢子陪着进殿,也好照料自家娘娘。   肃帝始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举一动,认真仔细地消毒着手术间,箱子里祖传的宝贝,无缘得见,但只从薛妙妙有条不紊地准备上来看,这个少年早已驾轻就熟,歧黄之术精湛。   前期准备工序已然完成,良嫔已经禁食了三个时辰,符合术前条件。   然后,又是让文莞无法接受的一道工序,行备皮之术。   和秋桐的反应大体一致,但文莞明显更加言听计从。   最后将自家娘娘脱了干净,铺上巾布,如此,只露出左腹手术视野出来。   换上手术服,戴好口罩,面对着一台不算小的手术,要她一个人独自完成,的确是压力很大。   正在薛妙妙心里想着若能有个助手便好了的时候,殿门再一次吱呀打开。   微微侧过头,“将行手术,还请闲杂人等回避。”   文莞在看到来人之后,眼中明显有诧异和畏惧,神情古怪地又望向薛妙妙。   听见脚步声并未离开,薛妙妙这才转头,但目光却定在当下。   来人白衣不染纤尘,英武挺拔,面容沉静,凤眸微扬,“本王特地来给薛大人当助手的。”   口型变换了几次,薛妙妙看着他一派落落大方地走过来,轻车熟路地取出手术服套上,然后只带了一边的口罩挂在脸颊侧,行云流水的动作,已经让一旁的文莞彻底沦陷…   “将军要来给良嫔做手术?”薛妙妙终于问出口。   挑眉,戴上另一边,“本王自有办法,救人如救火,事不宜迟。”   在他深邃的眼波中,一场无声无息的对战逐渐展开。   有了陆蘅在身边,薛妙妙忽然心中生了底气,尽管他冷静的不像样子,但那份历久锤炼的气质,镇得住场面。   麻沸散的效力已经完全发挥。   两人并肩而立,同时带上手套,对视一眼,同时点点头。   此时无声胜有声。   反复消毒手术区域,陆蘅拿起煮沸的五寸手术刀,稳稳地递过去。   文莞坐在垂帘外面,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却并不十分清晰,见自家娘娘昏睡过去,便按照薛妙妙的交代,守在床旁护理。   白皙细致的手指,执刀时带着无比的从容和沉定,陆蘅凝着她秀致的面容,就像在欣赏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   锋利的刀刃带着寒芒,精准地划开良嫔保养得宜的细腻肌肤,皮下脂肪层很薄,肌肉、腹膜,终于打开病灶视野。   淡粉色的肠管重重盘叠着,徐徐蠕动。   第一眼,根本无法锁定梗阻的病灶。   陆蘅扒开两侧,充分将视野暴露给薛妙妙,“从何下手?”   定了定神,薛妙妙毫不迟疑地将双手伸入腹腔,摸索了片刻,从十二指肠开始,一截一截的肠管顺着往下捋。 ------------ 第57章 [紫苏地丁]配合 麻沸散只有痛觉阻滞的功效, 并不导致肌松,是以麻醉过后的病人进入无痛昏迷状态, 但呼吸和胃肠蠕动还依然如常继续。   良嫔匀净的呼吸音细细传来,而这一头, 薛妙妙正紧绷着身子, 朝着阳光最充裕的地方站立,病人的腹腔打开了一道长约四五存许的刀口。   身旁陆蘅身形挺拔,臂力极强,固顶的手,丝毫不颤抖,为她手术提供强有力的保障。   而此时, 薛妙妙专注的眉眼,利落沉静的动作, 无一不充满着令人着迷的气质。   原本属于女子纤细柔软的双手, 此时却带着厚厚的羊皮手套, 原本该纸笔绣花的柔夷, 此时却秉持锋利刀刃, 剖腹救人。   这种极具反差的美感,每次给他的震撼都如此的不一样。   这厢薛妙妙的手下也是大工程,小肠盘踞于腹腔正中, 皱襞形成的肠管节律性地蠕动着, 触感就像柔软的蠕虫。   见她一直屏气凝神,满头细汗,陆蘅不禁发问, “这是再找什么?”   薛妙妙也不抬头,手上仍在细细地疏离肠管,“此乃小肠,上面与胃部相连,下面于大肠相通,通俗来讲,便是入口的食物消化吸收的一整条通道,良嫔娘娘正是肠子出现阻滞。”   已经尽可能弱化了关键术语,陆蘅思索了片刻,“若中间有瘀滞,则整条通路便不能如常运行,可是此意?”   小肠盘盘绕绕,若展开,足有五六米的长度,薛妙妙已经摸到十二指肠下端,不禁会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将军慧根聪颖,日后若厌倦朝堂纷争,可以改行做大夫。”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外科大夫。”   紧张的手术气氛,需要一个轻松的出口,即便是在手术台上也时常通过相互交谈来缓解压抑的氛围。   陆蘅见她用巧力,就像温柔的抚摸,分明是冰冷的手术台上,却含着悲天悯人的无限温柔。   温柔,却丝毫没有矫揉造作,唯有清明一片。   “此提议甚好,届时妙妙岂不成了本王师傅?”   摸到空肠左端,果然有了发现,她往外剥离,顺口道,“若将军想学,自然倾囊相授。”   视野中,发黑变硬的一段肠管扭转叠着,正是梗阻的源头!   此时,原本动作迅速的薛妙妙,却将肠管位置摆正,然后停顿下来。   “还请文莞姑姑在屏风外点上一炷香,燃至三分之一处时,告知我,有劳了。”   文莞很快就摆好了香炉,薛妙妙拿来自制的固定钳撑住刀口,“先歇息片刻,容我观察一会儿。”   揉捏了一会,试图帮助梗阻段肠管恢复蠕动,但看这段小肠颜色发黑,只怕因为拖得时间有些长,已然发生了缺血。   绞窄缺血性肠梗阻,乃是手术切除的指症。   将近二十分钟的等待中,薛妙妙的手始终托着那截肠管,专注时,忽有一缕发丝散落下来,盖在面门上。   在眼前晃晃悠悠的。   这时助手就派上了用场,她抬眼看过去,晃了晃脑袋,“将军帮我将头发挽上去吧。”   陆蘅满手鲜血,薛妙妙的意思是让他脱下手套,弄完头发再净手换新的,左右现在闲等着亦是无事。   然,陆蘅眸光微动,忽而缓缓俯身近前,两人离得越来越近。   薛妙妙生怕外面的文莞看出了端倪便要往一旁抽身,陆蘅却在一探身,薄薄的唇,便含着了那一缕发丝。   温热的呼吸扶在脸颊侧,薛妙妙被他一触碰就浑身紧绷,小声急促道,“旁边还有人在呢。”   陆蘅的脸再往旁边一绕,正正将那发丝挂到耳后,离开之际,还不忘浅浅在耳珠上琢了一口。   “是妙妙教授于本王的无菌术,用的可还满意?”   他说的好有道理,薛妙妙无语凝噎。   轻咳一声儿,分明是略带轻薄的动作,偏偏他还能一副威仪凛凛的模样,独处时的陆蘅,总让薛妙妙觉得仿佛换了人似得,但这个男人一旦出现在众人眼前,便又是那个冷漠无情,令天下震颤的兰沧王。   此时,文莞的声音打破了暧昧的气氛,“薛大人,时辰到了。”   梗阻的部位并未恢复血运,依然发着乌黑的颜色。   “开始吧,切除病灶。”薛妙妙最大的长处便是一上手术就能摒弃杂念。   多加了一层口罩,她提醒陆蘅,“一会儿肠管切开,气味会很难闻。”   以手丈量了大概需要切除的部位,然后对准,利落下刀。   随着一截缺血坏死的肠管扔到铜盆里,里面的内容物便流了出来。   难的是陆蘅依然替她稳稳撑开刀口,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先将腹腔内充分灌洗了几次,用棉纱布吸去污血杂污。   两段肠管切口端先对齐一厘米,拉平,打上两个节点,接下来才开始仔细缝合。   走的是内针,一圈肠子缝下来,不能线头外露,是个精细活计。   将要缝合完毕的当口上,安公公在外传话,说陛下有事召见,薛妙妙想着最后清理一下就可以关腹了,便也没多言。   陆蘅走后不久,却发现吸水所用的棉纱不够数,原本要的是十块,但此时数了数只有六块。   看着文莞一副懵懂的样子,便将拿来块消毒过的手术巾盖上视野,交待了声看好病人,莫要随意乱动,就紧忙跑去后殿拿东西。   此时,薛妙妙前脚刚走,殿外谢贵妃便掐着时辰,款步而来,说是送些名贵药材进去。   谢贵妃如今是陛下眼前的宠人,谁也不敢拦着,何况是容夫人害没了良嫔的胎,想来谢贵妃是站在良嫔这边的。   实则宫人们对她如此信任,亦和她平素温婉谦恭的为人有关,所以后宫里谢贵妃的口碑是极好的。   文莞见谢贵妃来了,正要起身相迎,便被她轻轻按下,“你尽管坐着看护好,本宫来给良嫔妹妹送些丹参,听闻妹妹没了孩子,本宫亦是惋惜不已。”   说这话儿,谢贵妃便走向了良嫔陈列在手术台上的身子,悄然戴上手套。   她侧着身儿,动作很轻微,阳光正盛,文莞的角度根本瞧不清内里状况。   虽然并非学医出身,但谢贵妃从前即便没做过手术,但毕竟是有所常识的,何况那些日新月异的媒体上,各类题材的影视剧里皆有所涉猎。   她依然柔声细语地说这话,分散文莞的注意力,然后探入腹腔,找到了疑似输卵管的器官,也不管是否精准,谢贵妃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子,将左右两条输卵管都打上了死结。   动作之快,只在片刻之间。   几句话的功夫,谢贵妃就已经走了出来,哀叹一声,“良嫔妹妹如此遭罪,本宫亦于心何忍?本宫此来不过是略表心意,万莫要告诉旁人,薛大人亦不必。”   想着自家娘娘日后少不得谢贵妃关照,说不定,将来谢贵妃是要当皇后的,便连忙认真地应下。   不过是简单的要棉纱布,可教薛妙妙一通奔忙,说是后院疏忽,又到太医署去领了些。   中间便耽搁了一会儿,其实也不算太久,但薛妙妙记挂着病人,几乎是快速跑着回去的。   殿中一切如常,灌洗、清点器械、关腹。   但就在进行到最后一步,摆放复位肠管时,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手顺着肠管往里掏去,摸到了一根不属于手术范畴的线头。   --   再回到怀庆堂时,已经是几日之后的事情了。   秋桐和唐青青一起在后院晒药草,一见薛妙妙来了,秋桐便打趣道,“果然如今当了御医就忙起来,要见薛大人一面可是不容易呀。”   在秋桐面前,薛妙妙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早已将她视作亦友亦亲。   “最近是有些忙,待月末我轮休时,便好生在医馆里坐诊两日吧,还有郊外的药田,还需你替我多操份心。”   秋桐飘了她一眼,“放心,那些草药好得很,顾得看管人,每日都过去呢,薛大老板。”   宫里的事情的确很繁杂,良嫔落胎一事,女人堆里最难断,陛下似乎有意包庇容夫人,只是禁足几日处罚,惹得良嫔直诉苦。   然而谢贵妃出面,安抚一番,多方平衡后,更是后宫人心所向,暗地里都恨那容夫人狐媚惑主。   良嫔的护理事宜由千珏和薛妙妙共同着手,排气之后,就开始进流食,再两日可以用粥汤,再往后七日,用软食。   胃肠道术后,基本就是这么个步骤。   第二日,刀口疼的厉害,但薛妙妙依然坚持让她尽快下地行走,以免腹腔粘连。   抛开宫中杂七杂八的事情,让薛妙妙感到一丝沮丧的事,容夫人那头根本查不出任何有关凤凰谷的蛛丝马迹。   是她隐藏的太好,还是这遗物根本就不在宫中!   秋桐举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杯里的水也不知道喝的。”   揉了揉眉心,又见唐青青一副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薛妙妙连忙以疲累为由独自回了光禄坊小院。   才走到院门前,就见有驾车马停在不远处。   见她来了,车中人便掀帘而下,俊秀文气的面容挂着张扬肆意的笑容,“薛兄好久不见了。”   薛妙妙走进了几步,拿起手中的小灯笼一照,“赵棣?!你怎么找来的!”   对了,殿试早已结束,成绩许久前就已经昭告天下,只因那时忙着事情,便忘记了关注皇榜。   再看眼前赵棣,容貌依旧俊秀,但身着黄绿二色织锦,罗带佩玉,下结青丝网,分明就是官服。   “恭喜你,得偿所愿。”薛妙妙推开门,招呼他进来,“蓬门久不迎客,有些杂乱,先进屋来坐吧。”   赵棣敛袖与她一同迈步进去,显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派头。   薛妙妙这就问,“不知如今在朝中何职高就?”   略显文弱的眉目盈着满怀抱负,“我殿试中了探花,陛下御赐,入刑部,任刑部侍郎一职。”   两人相谈甚欢,这便关上外门,薛妙妙万全没有看到,不远处树下盯着她许久的陆蘅。 ------------ 第58章 [紫苏地丁]伊人 薛妙妙与赵棣一起进了宅子, 时久未见,故友重逢, 自是相谈甚欢,何况在赵棣面前, 她无需掩饰什么。   没想到他果然不负一身傲气, 当真就中了三甲。   自然,赵棣也知道了薛妙妙顺利进入太医署之事,不禁喜道,日后同朝为官,相互扶持照应。   更令薛妙妙没有想到的是,赵棣的宅子竟然也同在光禄坊, 地处同一个辖区。   不怪乎赵棣笑言,说日后就要做邻居了。   小院外栽种的几株夹竹桃在月色里飒飒摆荡, 两人凭窗而坐, 煮上一壶清茶, 不觉中, 时间流淌, 便从酉时到了戌时。   殊不知,院子里对饮畅快,院子外头, 陆蘅独自对星望月, 十分不畅快。   直到院外打更人敲响梆子时,赵棣才惊觉已经夜深,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举止言谈皆是文士风流,满怀抱负,锐气而蓬勃的朝气,令人观之悦目。   见惯了朝堂后宫中阴鸷高深莫测的帝王和权臣,赵棣的出现,便如同一缕春风吹过湖心,卷起满池春草。   薛妙妙将他送至门外,赵棣忽然想起了甚么,又折返回车中。   气喘吁吁跑回来时,手上端了一件包的整齐的物件,“那日去清河坊书屋,正巧看见了这套医书,便想着你许会喜欢,权当闲暇时打发时辰也好。”   他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如同夜空中的星子,虽刻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实则仍是希望薛妙妙喜欢。   “谢谢你,我定会仔细拜读。”   赵棣衣摆飒飒,在夜风中略显清瘦,却步履坚定。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不论日后庙堂如何深重波澜,望与薛兄初心之交,不会更改。”   冲他挥挥手,“这是自然,我本无心仕途,更不会因攀附权势而改变本心。”   一丝笑意飘散过去,赵棣很快就独自驾车朝巷子外头驶去。   谁知走回卧房,书籍的包纸才刚拆了一角,院外又传来了叩门声。   嘴里应着,“就来。”   薛妙妙跑到门上,一面拉开门栓,一面道,“可是落了东西又折返回来…”   来字还没说完,尾音就戛然而止。   望着眼前男人一身凛冽,很熟络地径自推门入内。   跟在他身后,薛妙妙便问,“将军深夜过来,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陆蘅头也没回,撩开衣摆迈过门槛,“无事本王就来不得了?”   这语气,听着怎么如此地别扭。   薛妙妙撇撇嘴儿,鼻子皱了皱,嘀咕着,“就你有理…”   见陆蘅转头,她便连忙又恢复了常色。   却不知陆蘅眼耳聪于常人,自然将她的腹诽听了去。   一前一后进了屋子,见小轩窗前茶壶小点,摆着两个蒲团,来不及收拾的残局,彰显着方才两人亲密的谈话,端的是惬意。   于是,本来就冷硬不禁人情的脸容,更拉长了几分。   “想来妙妙和那个探花郎的情谊非比寻常吧。”他扫了一眼案头的书籍,捡了个上座,似笑非笑。   尽管薛妙妙不得不承认,他顶着一张妖孽脸的确好看的紧,但还是被他这种神情烫了一下。   “曾在玉砚斋有过交情,他曾经还帮助过我,如今高中探花,自是可喜可贺。”   说话间,薛妙妙已经迅速地收拾好桌案,从厨房回来时,又换了一壶新茶。   一身清清落落,还有经过一日奔波已经微微有些散乱的发髻,在月色中添了份宁静和恬淡。   虽然胸中闷了一团火,但当真看到她在眼前了,便也不舍得发作出来。   “你和他年纪相仿,也许在一起,更有话题才是。”他端了瓷杯放在唇边,然后抬眼去看她。   “也不是…赵棣他的性格直率,不会有太多的花花肠子,交往起来不会太累。”薛妙妙很实在地说着。   还不知道又逆了龙鳞。   果然,陆蘅将瓷杯放下,“妙妙之意,就是本王花花肠子太多了?”   被他这么一问,薛妙妙忽然找接不上话来,险些就顺口说了个“是”字。   再一想又不对,花花肠子哪里能比得上他强硬冷酷的手段呢?   哭笑不得,何故将这些都引到他自己身上对号入座。   咳了几声,薛妙妙突然有所顿悟,再看他绷着的脸,咳了一声,“将军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本王晚膳从不食醋。”他说的一本正经,这边薛妙妙却没忍住笑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果然是隔了几百年,代沟太深了…!   良久,陆蘅忽然伸出手,将她拉了过来,“虽然本王比你年纪大了不少,但能给与你的,绝不比他们少。”   收紧了手,在心里顺便将探花郎也勾入黑名册。   突然来这么一句告白,薛妙妙只好浅声应着,不做回应。   “今日是本王的生辰。”   这才抬头,“将军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也好准备个礼物的。”   陆蘅勾起唇角,大手往下挪到她的腰间,“妙妙去换身裙裳来。”   制住他作乱的双手,薛妙妙撑起身子,小脸儿皱起来,显然是不情愿的,“好好的为何要换衣裳…”   再一挑眉,“方才是谁说过要赠予本王礼物的?”   薛妙妙再次被他噎了回去。   见她磨磨蹭蹭,就是不动身,陆蘅想了想问,“莫不是你房中没有裙裳?”   尴尬地笑了笑,“我一直扮作男子来着,觉得用不上就没有添置呢…”   想至此处,陆蘅心里有个地方便被她蓦然触动了一下,幽深地凝望过去。   “诶?我想起来了,”薛妙妙粲然一笑,眉眼弯弯,平素里总是绷紧的脸容,显现出女子才有的柔和,“将军当初在凤仙台送我的绿裳,倒还留着的。”   室内悉悉索索一阵子,珠帘响动处,有绿衣娓娓而出。   并不算极亮的灯烛下,女子的面庞皎洁如月,凝着柔和的光晕。   行动处,身姿聘婷,仿佛有些不习惯,眸子里不经意间透出的一丝娇怯,更添了一份动人的清纯。   上次在行宫时,因为防备耳目,没来的及细细品味,而今夜,她只会为自己一人换蟒袍,着裙裳,风情万种只与君阅。   忽然换了女装,广袖长裙迤逦垂悬,虽然好看,但着实不如男装穿的利索。   从前的薛妙妙,也多是牛仔裤风衣的搭配,鲜少穿如此妩媚的长裙。   月色从窗棂泻下,夏末初秋的风,丝丝凉爽。   一点一点望着佳人款步而来,印象中那个清俊的小少年,竟也有如此摄魂夺魄的美。   风眸中染了惊艳,染上漫天星华,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袭绿衣翩然。   束手束脚地走过去,陆蘅已然长臂一舒,将她拉着坐到自己膝头。   轩窗下,小案旁,蒲团上。   揽着她柔软的腰,他探出手,将头上的纶巾摘下,而后长长青丝便柔顺地倾泻下来,缠绕着撩到他的脖子里。   痒丝丝,软绵绵。   薛妙妙被他反抱在怀中,身后是他密实的胸膛,腰和手也都在他掌控之中。   肩上一沉,便有温热的呼吸渐渐靠近。   握起她白皙的手指,在自己大掌中勾画着,陆蘅放柔了语气,“在宫中可还应付得来?”   点点头,“还好,梁院卿带我不错。”   纤细的身子被拥在怀里,伴着夜风阵阵,青丝缠绕,这般画面映在铜镜里,端的是养眼。   “那二十亩田地,收成如何?”他接着问。   一听到药畦,薛妙妙便抑制不住兴奋的神采,话也多了起来。   似乎摸到了她的兴趣点所在,陆蘅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多多引到医药上面,看着怀中人儿兴致勃勃的小模样,越发爱不释手。   然而沉浸在未来丰收的憧憬中的薛妙妙,看不到,挂在他脸颊上难得一见的温存。   说了一会儿,陆蘅伸手将瓷杯拿来,递到她唇边,薛妙妙双手被他握的紧紧的,只好将头一低,啄住杯子边沿往里喝。   还没喝完,就见他忽然拿开了,然后放在自己唇边,就着留下的唇痕,仰头一饮而尽。   只看得薛妙妙一阵脸红。   果然是自己修行太浅,在这个已经修炼成神的男人面前,根本毫无还击之力…   她却是不知的,陆蘅为人好洁,从不碰他人用过之物。   若此时傅明昭在场,只怕会惊掉了下巴,叹一句红颜祸水啊!   只可惜,傅明昭如何也不会想到,日日在身边的薛大夫,竟然是个美貌的女娇娥。   爱抚着她落在肩背上的发丝,然后撩起来,轻轻捻住小巧的耳珠,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耳洞。   若明月珍珠,配在这只可人的耳朵上,还有曲线优美的脖颈,必然是极好看的。   他揉了揉,“本王给你留着一副红珊瑚耳铛,将来许能用上的。”   先是与赵棣聊了一个时辰的天儿,又被他来回摆弄了许久,薛妙妙早就倦了,这会被他舒舒服服地抱着,更是眼皮子打架。   她强撑着揉揉眼,“夜深了,将军若是不想走,可以睡客房,都是干净的。”   陆蘅瞥了一眼院外,一弯腰,就将她抱了起来,稳稳放到床帏中。   然后也跟着欺身上来。   被他略微用力的抱着,然后听到耳畔的呼吸音越发粗重,薛妙妙狐疑,“将军的毒性又发作了么?”   陆蘅身子顿了一顿,猛地将她扳过来,拨开脸前的头发,与那双清凌凌的大眼睛对上,“嗯,还需要妙妙帮忙解毒。”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低头咬开了胸前的系带。   其实经过将近一年的相处,若说全无感情,自然是假话。   但,薛妙妙心中始终存着不安定的心思,身前这个男人太遥远,即便是耳鬓厮磨之事,也仿佛永远都不可触碰。   男欢女爱,水到渠成,两情相悦,本不是什么荒唐事。   她也没有古人这种动辄就以身相许的观念。   但若要彼此真心交付,不仅仅是身体的欢愉,更是心念相合,却还太过渺茫。   陆蘅的动作是强势地,却又藏着温柔。   能感到他的薄唇,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留下印记。   深深、浅浅的,但并不轻薄,含着无比的珍重。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时,主动接受他的索取和爱怜。   微微迷乱的错觉,并不令她讨厌。   尽管在爱怜中,她还不习惯对一个男人绽放自己藏匿已久的身体。   红烛帐暖,软玉生香。   陆蘅即便忍得再辛苦,终究没有突破最后一道防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妙妙还没有彻底接受自己,她的思想太过独立,即便是强行将她娶回府中,日日放在身边,也终究是得到人,而得不到心罢了。   良久,刻骨的缠绵渐渐褪去,已是几度高低浮然。   薛妙妙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仿佛那有力的手臂始终抱着自己,陆蘅尊重她,尊重她的意愿,将她当做真真正正的人来对待,而不是如这个时代男子所想,女子只是他们的陪衬品、玩弄对象罢了。   一觉沉沉,鸡啼惊了一场美梦。   醒来时,身旁无人,掀开帷帐,见陆蘅正坐在对面的藤椅中,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把玩。   她披上衣服走过去,身上还带着黏腻的味道。   陆蘅手中的,是一枚精致的玳瑁坠子,薛妙妙并未在意,“此是出谷前,桑温留给我的信物,说是,当年生养我的父亲所留。” ------------ 第59章 [紫苏地丁]争端 展颜之间, 白驹过隙。   肃帝登基已将近一年,曾经为了平衡后宫, 以为哀帝驱灵为由,暂时延缓立后事宜。   但国不可一日无后, 后宫无主, 何以母仪天下?   而近来朝议之上,频繁有朝臣奏请天子立后上书,尤以礼部、吏部二省尚书劝谏最多。   热门人选,自然是恩宠正盛的谢贵妃,论家事、论品性,皆是不二人选。   而经过良嫔小产一事, 容夫人已然失了人心,天子即便再宠着, 也绝不敢拿后位来儿戏。   何况, 肃帝勤政, 在大燕前几代日渐昏庸的帝王中, 算的上是明君。   大燕势力大抵分为两脉, 一为追随兰沧王的旧部,以武将众多,但多分布于中土各州各郡, 并不全在京中。   另一方则是靠拢于谢丞相, 多为京中传统士族,遍布三省六部,耳目众多, 盘根错节。   肃帝登基乃是以武力颠覆哀帝政权,兰沧王集七州之兵力,弑君谋反,如今的江山寸寸皆为鲜血夺来,朝堂是亦是经过了大清洗,被兰沧王屠杀的哀帝部下,更是不胜枚举,是以至今还令人心有余悸。   兰沧王也因此饱受非议诟病,儒家学士更是暗指他残暴血腥,不得民心。   但,若没有他三年来的铁血挞伐,颠覆昏君,以当年北面戎狄,西面突厥,南面蜀夷之大势,大燕只怕早已内忧外患,分崩瓦解。   届时九州列土皆为生灵涂炭,家国无存。   如今,外患虽仍未彻底解除,狼子之心从未熄灭,但李氏江山稳固,皇权集中,可算国势昌平。   是以兰沧王身处风口浪尖,功过是非,无人能断,即便是当今天子也仍是对兰沧王以最大限度的礼遇。   所以百官之中,惧怕忌惮兰沧王者多,但敢公然作对者寥寥无几。   但谢丞相的核心思想,乃是发展民生,主张休养生息,削减兵权开支,多多修建民生国运工程。   然而京师坊间还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金屋银瓦,不敌定国侯府一寸墙,粟米流脂,不及丞相家宴一案香。   足见丞相府富贵奢华,说起来女儿是贵妃,夫人是长公主,自己乃是当朝丞相,富贵发达不算的稀罕。   可是这些钱的来源却并不堂正,尽管无人证实,但买官的风气,渐渐开始在大燕朝堂上盛行。   天子选才虽严苛,亦有不少良臣将相为朝廷效力,但官员众多,难保不会有疏漏之处。   而在这些经过谢丞相“提拔”的官员中,有一人很得他赏识,正是吏部侍郎尉迟恭。   吏部尚书王章和谢丞相同出一门,私交慎密在朝堂上是不公的秘密,就连天子在龙亭宴百官,都会将他们二人排在一座,可见情谊笃厚。   而之前,尉迟恭更是大胆进言,针砭军权扩张,致使国库空虚,主张削减兵力,发展民生。   这一议题,显然说到了谢相的心坎上,然而兰沧王面对满朝议论,只一句四海外寇虎视眈眈,他日若国之不存,谈何民安?   力压满场之后,他自然要给天子颜面,便自请整肃军队,选拔新人,尽最大可能削减军费消耗。   肃帝龙心甚悦,相较之下,谢丞相一味的反对讨伐,倒显得不够大气,更缺少一份安邦定国的豪勇。   就连粗心的薛妙妙也发现了,每每在大明宫官道上遇见,尉迟恭和陆蘅两人都视而不见,更仿佛结了深仇大恨似的,偶有交谈,也是剑拔弩张的姿态。   然而,谢丞相自然不甘心略下一筹,不多时,就提出了另一事关千古民生的水利工程草案。   时值初秋,九月初九重阳节将至,乃是宫中登高祭祖的大日子。   身为御医,乃功课于大明宫内苑,不在文武百官之内,不参与朝议。   薛妙妙得知谢丞相这个惊世骇俗的提议,是从朝霞宫大宫女,也就是谢贵妃的近身女官锦瑟口中传出来的。   朝霞宫听事过后,容夫人近日受了风寒,不能请安,便传薛妙妙过去诊治。   恰好遇见锦瑟同良嫔的婢子文莞一起来太医署取药,便听锦瑟十分骄傲地谈起自家娘娘的父亲谢丞相如何宏图大略,提出要修建大运河一事。   她们这些后宫女子,毕竟见识浅薄,只知道这是大工程,说出去很有脸面,但薛妙妙偶然听见,却是明白其中奥义。   古代重农,乃是农业社会,水利灌溉,河防疏泛,无不为当朝首要工作。   便如灵渠、都江堰和大运河,即便历经千百年而不衰,仍然发挥着灌溉、运输的重要作用。   何况是交通极其不发达的古代,若大运河能修成,便可贯通南北,与东西大江相连,便有五湖四海皆通的盛大局面,发展经济民生,便可事半功倍。   只是一语带过,便又将矛头指向怜光殿的容夫人,讽刺她宠眷不再,风光难复。   文莞也跟着讨好道,说待谢贵妃诞下麟儿,大皇子的位置也就无足轻重了。   薛妙妙与她们隔着树丛擦身而过,赶到怜光殿时,恰逢朝议休沐,刚要进去,就被宛平拦下了,这才知内里肃帝和容夫人颠鸾倒凤一直到日上三竿,都舍不得离开那温柔乡里。   冷笑一声,这哪里像是受风寒之人呢?又哪里像是不受宠的妃嫔?   和宫人们在殿外听了许久的墙角,薛妙妙入内时,满室麝香气味,肃帝就这么抱着徐怜的身子卧在帷帐内,显然是经过极其欢愉缠绵的夜晚。   请完脉,肃帝也终于起身更衣,男人经过滋润后意气风发的餍足模样,让薛妙妙不禁感慨,只怕在男欢女爱上面,谢贵妃永远也及不上容夫人的。   即便再身居高位,位高权重,即便是做了皇后,天子仍然最贪恋的,还是徐怜绝美的艳骨。   肃帝更衣完毕,薛妙妙没得令,只好在外殿等着她们用膳完毕,终于膳毕,肃帝却提出要薛妙妙和他一起回御书房,有些医理上的学术典籍,要赐给她。   天子召见独自在御书房召见御医的先例并不多,但薛妙妙却又无法推辞。   好在御书房内内外外,隔一道门儿就有人守着,还不算太过尴尬。   公事公办地说了一通客套的官话,肃帝似乎又将话题扯远了,并未打算放她回去。   仍是薛妙妙从侧面提醒一句,说到了该给容夫人煎药的时辰后,肃帝才抬起头,毫不避忌地将她从头打量到尾。   那种目光带着审视,让薛妙妙猛然感到一丝没有来的不安。   “近日入秋,朕身体欠安,还请薛倾来诊一诊脉。”说罢,便将袖子挽起,放在桌案上。   从前,天子的脉都是由梁院卿亲自诊理的,如何也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御医。   薛妙妙想了想,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铺了张丝缎在他手腕上,然后搭上脉。   微微垂着头,半弓折腰站着,肃帝目光平视,就看见她垂落的睫毛,长长的像一排小刷子。   从前对这个薛妙并不上心,只记得是个清秀的小少年,今日离近处看,果然是俊秀非凡。   也难怪兰沧王会对他另有所图,这样一个阴柔俊美的人儿,既可以满足男人对女子的幻想,也可以满足那些不可言说的癖好。   “回陛下,您的脉象沉稳有力,并无病征。”   薛妙妙一抬头,发现肃帝竟然在盯着自己,那张端正平淡而又透着肃重的脸容上,第一次发现了探究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去握住领口,而肃帝却极轻地握住她的右手,“薛卿这般细致的手,倒不像是敢拿刀子的。”   强忍住心头巨跳,薛妙妙以最淡定的神态回应着,“回陛下,做手术拼的不是力气,而是细心罢了。”   肃帝放开手,但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这种来自于中年男人的审视,让她极其不舒服,独处一室,尽管刻意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要多想,但肃帝的目光的确有些太过放肆。   但,身为天子,即便是放肆,自己又能如何,只在心里警告自己,日后能避则避,再不可轻易接近他才是。   就在焦灼时,忽然听得安公公入殿通传,说兰沧王求见。   想到他日前提到的整肃军队之时,肃帝便沉了面容,立刻宣他进来。   从这番表现来看,肃帝对于兰沧王的确是倚重非凡。   陆蘅一身麒麟官服阔步而来,修长如风。   日光从他背后射过来,越发显得英武不凡。   单以样貌气质来看,肃帝的确输于她太多,也难怪徐怜心心念念地想着他。   陆蘅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到薛妙妙这个人一般,但擦身而过的瞬间,有轻微的掌风将一枚小团子送到了手中。   如蒙大赦地走出御书房,薛妙妙赶忙往太医署走去,与其面对肃帝,她宁愿看容夫人无病呻吟…   --   金银花已然熟透了,另外的十八亩黏土地,也正赶上了秋种。   事实证明,当初自己的确是慧眼如炬,将这荒地变废为宝。   看着自己的丰硕果实,不禁一阵充实喜悦。   薛妙妙亲自示范短工们如何收割药材,然后便在一旁紧紧看着,不放心,生怕损了根叶。   待到收割完这两亩地时,日头已经偏西,将金银花装车,打算晚上拉到怀庆堂,让陶伯和秋桐鉴定一番。   左等右等,也不见陆蘅来赴约。   就在她准备打道回府时,才从田埂那一头缓缓走来一道淡紫色的身影。   衣摆飒飒,临风之姿。   从没见他穿过紫色,竟能将如此贵气带着纨绔的颜色穿出浓浓的禁、欲凛然的味道,他也是第一人。   “朝中有事,来迟了片刻。”他轻描淡写带过。   “将军最近愈发忙碌了。”她引着陆蘅往田间深处走去。   秋风四起,鹊鸟喳喳,静谧无人。   “妙妙,卸任太医署,辞去御医,不再入大明宫半步。”他说话时,正转头,有风将鬓边的疤痕拂过。   “为何?”她反问。   那日肃帝看薛妙妙的眼神,始终让陆蘅放心不下。   君臣忠孝,他左右两难,尽管肃帝喜爱的女子,但纸包不住火,难保不会有一日被发现女儿身。   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后宫险恶,不适合你。”   薛妙妙轻叹了一声,独自往前面走去,然后转过身来倒着走着,暮色四合,升腾而起,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再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如果到时候没能达成所愿,我便辞去职务。”   陆蘅扶住她的肩,强势道,“妙妙,两个月有太多的变数,听本王的话,即刻便辞去。”   眸子里闪烁着,薛妙妙柔和的面容隐隐灼灼,“希望将军也能尊重我的意见,我并非你的附属品。而且你我之间,还没到可以干预各人生活这一步。” ------------ 60.[紫苏地丁]重阳 上一次不欢而散,一连多日两人都没在宫中遇见。 鸿胪寺全权主办重阳节祭祀大典,连带着后宫里也忙做一团。 谢贵妃仍是知书达理的做派,将上上下下打点的十分妥帖,且十分体恤下人,凡参与准备大典宫装、器具、食材的尚宫局女官们,都得到她的赏赐。 渐渐地,谢贵妃贤名远播,自然也传到了天子耳中。 但在薛妙妙看来,谢贵妃此步棋走的并不高明,妄图以贤惠拉拢帝心,殊不知掌握不好火候,更容易弄巧成拙。 肃帝表面上对她嘉许甚重,该赏的赏,该夸的夸,但就是临幸朝霞宫的次数没有增加,仍然时常彻夜留宿荣夫人的怜光殿。 身为这个世界的异类,薛妙妙对于谢贵妃辗转于后宫消磨本心还是持惋惜的态度,就拿她自己来说,一则没有古代女子细密入微的宫斗手段,二则更不愿意和别人共用一个丈夫。 但在后宫里任职这几个月来,仅以她自己的看法,想要争宠,要么就是隐忍,任何风头也不要出,只等待最后的致命一击。 要么,就用美貌、用能打动男人的任何一种特质,紧紧的将他的心吊住。 然而很可惜,谢贵妃介于这两者之间,反倒落了下成。 不过许是身为“同类”,谢贵妃对薛妙妙上次不答应结扎良嫔一事,并未记恨在心。 宫中照面,仍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一笑置之。 有了上一次教训,去怜光殿请平安脉,薛妙妙便不再早去,或者说听闻皇上在内,便以配药为借口返回太医署。 果真就再没和肃帝正面遇上,少了诸多麻烦事。 而且,据她身为医者的职业习惯来观察,荣夫人这几日的气色,越发红润,皮肤光洁细腻,吹弹可破,产后的雀斑和细纹亦消退无踪,包裹在纱衣下的身材玲珑有致,仿佛比初见她时,更有风韵。 难怪肃帝虽然将她禁足,但仍是舍不开放不下,流连忘返。 平素里对待肃帝皆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为何她会在重阳祭祀大典前夕突然如此积极准备,听闻更是主动要求陪天子同出宫,参加重阳祭祀。 一旦心里产生了怀疑,薛妙妙便格外上了心,果然发现了一丝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就在内殿的香炉下面,有极其细微的黑色颗粒,她取了一颗带回去,竟是中原罕见的犀角香。 犀角有异香,乃是催动蛊虫的最佳香引。 暗自心惊,不知当初徐婉从凤凰谷逃出时,究竟带了多少诡秘的蛊具出来。 回想起当初桑温无意中透露过的一点信息,凤凰谷内有种断肠骨,乃是女子用来控制男人爱、欲的邪物。 百年来被奉为禁忌,但谁也不敢保证,此断肠蛊是否仍流传于世。 而且,所用香引,正是犀角香! -- 正逢这几日秋桐口赤风热,害了病,便拿薛妙妙自己培育的金银花入药煎服,两日下来,果然见好。 得到了药效的肯定,那厢已经培好土的药畦就该秋种了。 第一次是以种子培育金银花,工序繁杂,出苗慢,这一回,薛妙妙采取扦插的方法,将壮实的枝条减下来,直接种下,足足又栽了五亩地。 经过向药农请教,因时制宜,分别是五亩黄芪播种,五亩白芍播种,只这白芍需得更复杂些,待下月里还要再分一下株。 而剩下的五亩地呢,薛妙妙还有自己的打算,嗯,就种益母草好了… 整日宫中无事,便出宫收拾自己的小药园,身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薛妙妙,第一次体会到了劳作丰收带来的喜悦,倒是津津有味。 更何况,如果日后收成稳定,很快就能回本,然后就可以动手承包下一块更大的田地。 荷包日渐丰厚,待将来存够本钱,解决了凤凰谷事宜,便选一处宜居的城市,一面坐诊治病救人,一面买药草当老板。 一想到这里,更是干劲十足,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小地主”的将来,就连脸容上亦不自觉挂上了甜甜的笑意。 一连劳作了两个时辰,薛妙妙就想着坐在田埂上舒展一下腰肢,便躺在草地上枕臂小憩。 沐浴着阳光好不舒服时,偏偏又有人来打断。 听到远处官道上传来辚辚车马声响,然后接着就有脚步声渐进。 她这才做起来,一看之下,更是心头咯噔一跳。 眼前人深蓝色布衣,剑眉鹤骨,带着温文和蔼的表情,“薛大人好闲情。” 一咕噜坐起身来,拍了拍沾衣的杂草,揖礼道,“谢丞相怎地来这荒山野岭?” 微微一笑,十分亲民,没有朝堂上的架子,平和的就像个林家的阿伯,沿着田埂走了过去。 薛妙妙一时摸不清头脑,只得跟上。 “开垦的不错,没想到薛大人小小年纪,扦插的手艺不错。”他撩袍蹲下来观察。 “谢丞相也懂得培育之术?”她咋舌。 又是朗声一笑,“本相年少时,没少下地做活,只是许久不曾做了,恐已生疏。” 两人一前一后往地头深处走,不知为何,从心底里,薛妙妙竟然并不抵触谢相,一番相谈之下,倒是越发随意了。 而他的神态和目光,似乎含着一种近似于慈爱的情愫。 让薛妙妙心头萦绕着淡淡的暖意。 她不禁在心上怀疑,面前人,当真是天下人口中,那个心机深沉,玩弄权术的丞相么? 足足绕着田埂转了半圈,谢相说口渴,将她布兜里带来的两颗青果要去一个,两人便在地头上席地而坐。 待到夕阳将沉,谢丞相便道,“听闻你在怀庆堂坐诊,如此日后相府的药材,便交由怀庆堂供给,明日我会差人将详细的条目以及契约送过去。” 丞相府家大业大,每日的补药,可不是个小数目,且皆是名贵的。 想了想,薛妙妙也无选择的余地,更何况这笔大生意,的确会给陶伯带来不菲的收益,“那便依丞相的意思。” -- 回到怀庆堂时,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说给秋桐,却被她迎面捉了过去。 一副神秘而震惊的模样,盯了她片刻,猛地掐了薛妙妙胳膊一下,尽管已经压抑了声音,但仍是惊了她耳膜一下,“薛妙你早就知道了是不?!那卢公子…卢公子根本不姓卢,他竟然是兰沧王…!” 捂住耳朵往一边侧了侧,薛妙妙无辜地眨眨眼,点点头,“那有如何?总之他是谁,和咱们医馆也没有多大干系…” 秋桐激动地手舞足蹈,正打算拍他脑门,似乎想起了什么,才将手收回来,把她拉到后院,“他早前就来了,有事找你,快进去吧!” 往院子里走了一段,抬头就见他素身立在屋檐下,似乎正盯着树梢一丛喜鹊巢出神。 薛妙妙闷声不语地走过去,与他隔了小段的距离,“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何指示?” 陆蘅将目光移回来,自然而然地去握她的手,“妙妙还在生本王的气?” 连忙将手抽回来,这大庭广众之下,若医馆的人看见了,可就名节不保了… “我整天忙的很,没工夫想其他的。”轻哼一声,她仍在嘴硬。 身上还沾着泥土的芳香,在夕阳的余晖里,衬得鲜活可爱。 “明日皇上启程去圆台山重阳祭祀,阖宫起驾,身为御医,可名正言顺地随本王一起去。留你一人在宫中,本王放心不下,正好也趁此时机出游散散心。” ------------ 61. [白芍川芎]情蛊 圆台山位于建安北郊,绵延千里,乃是关中一脉的北面天然屏障。 祭祖敬祖的行程为期三日,要在山中融安寺住宿两夜。 华盖配绦,御驾浩浩荡荡往融安寺去,肃帝只带了心腹重臣和两位后妃前往,宫中位分低微的妃嫔是没有机会登此隆重盛典。 碧空如洗,秋高气爽,车马辚辚一路向北,空气中弥漫着菊花的清淡香味,好不清爽。 薛妙妙和梁院卿同乘一车,紧随谢贵妃和容夫人的轩车后头。 抵达融安寺时,正是日中,秋阳艳照,薛妙妙望着眼前宏大依山而建的古刹,耳畔是悠远的梵音,不禁一阵肃穆。 皇家寺庙,规模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天子和后妃、亲王家眷先入内,有主持方丈并寺中高僧列队诵经迎接,场面委实壮观。 原本薛妙妙是不够资格去的,但也不知兰沧王用了什么手段,就叫自己顶替了吴院使的位置同去。 好在薛妙妙表面上是容夫人跟前的“红人”,且医术高明,自然能得到天子青眼,去了也并未多受非议。 如寺前,薛妙妙敛袖,往腰间一摸,却猛地愣住。 陆蘅下马走过来时,就见不远处那一道清隽的身影满地搜索着什么,便自然而然地走过去,映着日光问,“在寻何物?” 左右仔细翻找了一通,薛妙妙蹙着眉,沮丧道,“先前我一直佩戴在腰间的坠子,竟然不知何时丢掉了…都怪我大意了…” 那可是父亲留给的唯一的信物… 尽管薛妙妙并未将寻父之事放在重中之重,但毕竟和这副身体血浓于水,忽然间断了线索,心中如何也不会舒服。 陆蘅轻轻扶了她肩膀一下,蜻蜓点水般地,就离开了,“本王这就着人将来回路途都仔细搜索一番,晚间安顿好,我再派人给你传信。” “这寺中耳目众多,恐怕…” 陆蘅微微附身靠近,散着清凉的风,将话送到她耳中,“融安寺大的很,妙妙不必担心,此处要比行宫更加隐蔽。” 这话里怎么听着有种不怀好意的味道,薛妙妙脸颊一晕,只好点点头,忙地跟上梁院卿一行人,不与他多多接触,恐引人怀疑。 -- 敬祖事宜,由鸿胪寺全力操办,诚如陆蘅所言,融安寺山门狭窄,却内有乾坤,寺院重山叠嶂,铺满了整个圆台山阳面。 规模说是另一座行宫亦不为过,相传乃是伴随大燕数百年国祚而生。 祈福祭祀尤为灵验。 每逢三节,历代帝王便形成了来融安寺祭祀的传统。 御医的厢房安置在靠近天子妃嫔住宿的外院,只隔了一道墙。 忙了半日,肃帝带着两位美人先去前殿简单地进了香,然后寺院给各房分发菊花酒,重阳糕。 山寺中茱萸遍开,卷着清香,最是重阳登高的好去处。 但薛妙妙没等来陆蘅的私信,却等来了另一件轰动融安寺之事。 刚用罢晚膳,还没来及休息片刻,就从隔壁的北厢房谢贵妃那里传来急召。 谢贵妃素来是千珏负责诊脉,但此次千珏并未随行,所以薛妙妙便跟着梁院卿过去。 一入内,隔着紫檀珠帘,就见谢贵妃俯身在小铜盆里阵阵干呕。 锦瑟便在旁叙述病情,说贵妃娘娘前些日子就开始食欲不振,喜食酸枣,困乏欲睡,许是白日乘车颠簸了身子,这会子呕吐的厉害。 听完她的这番话,薛妙妙凭直觉就预感到似乎要发生什么了… 果然,谢贵妃还没吐完,肃帝便得到消息赶来探看。 谢贵妃鬓发微乱,面色略微憔悴,想要下床行礼,被肃帝上前一把扶住,“爱妃身子不适,免礼了。” 然后冲薛妙妙他们摆摆手,“速来给贵妃诊脉。” 梁院卿自是首当其冲,薛妙妙就立在原地等着。 谢贵妃十分虚弱地靠在肃帝怀中,一双眼睛垂着,偶然会有眼波冲薛妙妙扫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生出几许复杂的情绪来。 少顷,梁院卿猛地一拜,提高了声音喜道,“恭喜陛下,贵妃娘娘乃是喜脉!” 肃帝严肃的面容上渐渐有欣悦之情蔓延开来,平时的冷硬都似冰雪融化,而谢贵妃更是微微惊异,然后又喜又惊地去摸肚子,再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 一波三折的情感转折,直让薛妙妙这个旁观者看的都想跟着动容。 孕育是女人的天性,但若生在皇宫中,除了有母子恩情外,还有更沉重更诱人的权利和地位。 天子龙颜大悦,满堂封赏,房中山呼贺喜,好一派喜悦欢畅。 锦瑟在旁喜极而泣,便道,“娘娘的胎是在融安寺中所查出,这腹中的龙嗣必是受先祖庇佑恩赐,兆头极好。” 肃帝一听,这话正说到心坎里了,不由地将怀中人儿抱紧了几分,呼啦啦又赏赐了许多,就连口中呼唤的称谓,也从爱妃变成了蓉儿。 满堂锦绣之后,肃帝便先去处理政事,答应晚上来陪谢贵妃安置,这才走了。 众人散去,谢贵妃却将薛妙妙留了下来。 满室寂静之中,谢贵妃仿佛换了一个人,目光里的缱绻褪去,换上冷静,她偏头浅笑,“薛大人必定在心中嘲讽本宫的不择手段吧。” 薛妙妙摇摇头,立在原地不动,“各有各的路,贵妃娘娘安心养胎。” 内里顿了片刻,“你从前没有过孩子吧?你也许不会理解为人母为人父的心情,当你有了牵绊,便必须不惜一切为他们争取一个好前途。不争上游,中游也是保不住的,我投生于这后宫中,根本就没得选择。” 那目光里有怨,有嗔,却没有恨。 想来眼前的谢贵妃,对那个男人定是有真情的。 不置一词,良久,谢贵妃素手掀开帘子,“听闻你从前替容夫人施行过剖宫产的手术,我会秉明陛下,让你来照看我这一胎,好么?” -- 从谢贵妃房中出来时,薛妙妙心情很复杂,一面是同为异类的惺惺相惜,一面又是对后宫争宠的厌恶。 而且,自己已经打算不久之后抽身而退,或许,根本赶不上她这一胎生产了。 路过容夫人的院子,里面十分安静,素心走出来,见是薛妙,便道自家娘娘劳累先睡下了,自然也得到了谢贵妃有孕的消息。 起初没多在意,但走了几步,忽然闻到了犀角香的味道,而且越往密林深处,越发浓烈。 因为熟悉这种味道,所以薛妙妙的嗅觉更敏感些,追随着那香气走过去,就到了一处茂密的重阳木林。 大片绿荫覆盖的背面,不知是何处,借着月光,看不清楚。 怀中满心疑惑,薛妙妙左思右想,便觉得有必要将容夫人进来反常的举动说与陆蘅,让他一来小心,二是要提醒皇帝,莫被徐怜的蛊术所惑心。 但找到兰沧王厢房时,正遇见傅明昭,他嘴里说出的话,更让薛妙妙心惊。 他道,方才陛下召将军见面,还没回来。 将所有可疑之处整合了片刻,薛妙妙一拍脑门,暗角不好,话也没来得及说,抬步就往那片犀角香的密林中跑去。 原来…原来容夫人近日所制的断肠蛊,根本就不是要用在肃帝身上,她一直不死心,她的目标是陆蘅! 穿过深深浅浅的丛林,里面赫然是一处庞大的偏殿。 她蹑手蹑脚靠近,但见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光亮。 而后,附在窗棂外听去,便是容夫人轻柔的声音隐隐传来,“要见陆郎一面如此不易,我没柰何只好使些手段…” ------------ 62.[白芍川芎]解毒 此时此地,一想到里面之人是容夫人和陆蘅,薛妙妙心里便涌出一阵的不舒服,浑身发僵,心跳加快,带着一丝厌恶和忐忑,继续往下听。 仿佛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 内面是逼仄的沉默,薛妙妙的心,越提越高,越收越紧。 犀角香的魅惑气息隔着窗棂,渐渐散了出来,充满了欲、念的迷乱。 尽管早在清远城时,便已知道徐怜对陆蘅的执念之深,但陆蘅对于容夫人的态度却很微妙,生死关头他会出手护她,但却冷冰冰拒绝她的所有示好。 然而此时,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实薛妙妙这一刻的确在害怕,她害怕听到任何自己接受不了的真相。 害怕这个男人已经布施给自己的所有温存体贴,都会在下一刻原形毕露。 静了片刻,那琅沉如玉的声音道,“容夫人此乃矫诏,按律当诛。” 冷漠地不带一丝感情。 薛妙妙撇撇嘴,不自觉握紧的米分拳松了松。 浅浅一声咯咯娇笑,带着极致的妩媚,似有脚步声沙沙传来,“陛下这会儿正在谢贵妃的温柔乡里,顾不得你我,陆郎莫要担心…” 话音未落,陆蘅的话再次将她打断,但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忍耐的痛楚,“本王只当做今日这些事情不曾发生,你且好自为之。” “走?”衣袂簌簌,“今夜是你毒发的日子,再加上我为你亲手调制的香,陆郎可还有力气走得出这间屋子?” 薛妙妙心头一惊,看来徐怜对他的旧疾了如指掌,而至今薛妙妙都回忆不起来,四年前那晚伽罗湖,到底是怎样的… 若按常理,陆蘅必然已经和徐怜有了肌肤之亲… 想到这里,她便强迫自己打住。 然而抬起手指,轻轻将窗纸戳了个指头大小的洞眼,生平第一次做偷窥之举,但却也做的理直气壮。 里面烛光昏黄,一身绛紫色长袍背对着窗,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腰板,静静立在原地。 目光前移,容夫人罗带轻分,发髻松绾,眉心一点朱砂,妖娆妩媚,显然是经过悉心妆扮过的。 好一派春、光无限。 只怕大多数男人遇见了她这个妖孽,必定是要沦陷的。 但徐怜所面对的,是另一个修行更深的妖孽,胜负就不一定了… 薛妙妙对于陆蘅之间这种渐渐的情绪变化,仿佛已经无声地将他归为自己一方,究竟何时而起,大抵也说不清明了的。 但她只知道,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见他不语,徐怜虽更为放肆,抬起手指,咬破,将嫣红的血,滴在香炉里。 那香气便呲呲地越发浓烈。 随之而来,陆蘅沉稳的身形再次摇晃。 “陆郎可知为何你的毒性四年亦不消退,除了催欢散的毒性,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你怕是不知呢…”她缓缓走过来,轻柔爱怜地抚上陆蘅冷峻的侧脸,然而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看到这令人血脉贲张的一幕,薛妙妙险些抑制不住,想要破门而入。 但还是忍住了,她想要听一听,徐怜口中的真相到底如何。 下一刻,徐怜柔软的身子猛地被他推开,踉跄了几步,扶在桌旁,此时有一抹狠厉幽怨划过眼底,美人冷笑,“祭祀当日,你身上有祭婆所下的蛊,只有与凤凰谷神女交合,方能解除,所以,你不肯碰我,这蛊便永远也解不了!” 陆蘅握紧宝剑,指节发白,“早知如此,当日在凤凰谷就不该心软放了你。” 徐怜再一次靠近,“我哪里比不上医脉的那个女人?你根本回不去了,再也不会见到她…说不定,她已经和别人鱼水之欢,孩子都有了!” 当啷一声,拔剑出鞘,“你不配和她比。” 说完这句话,两个女人同时愣住了。 徐怜一副难以置信地模样,而窗外的薛妙妙也抿着唇,却是有种满心的甜蜜,丝丝沁了出来。 下定了决心,徐怜猛地打开衣衫,落到地上,将自己所有的娇美都暴、露在陆蘅眼前,踩着满地碎衣,她缠上男人的胸膛,“只要一次就好,陆郎何苦如此狠心折磨自己。” 紧绷的身躯,轻轻颤动,在强大的药力之下,只怕普天之下,也难有如他这般定力之人。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我君臣有别,夫人且自重。” 徐怜此时已经红了眼眶,不顾一切地猛地吻住了他的薄唇。 陆蘅依然不动,任她如何往来亦没有表示,徐怜捧着他的脸,“陆郎若有心,我可以对那人下蛊,将来这天下便是你的…” 话音刚落,修韧有力的手猛地寒光乍现,徐怜被那股力道冲击在地,下一刻,冷刃便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再有一句妄言,本王便要你血溅当场,决不食言。” 徐怜捂住胸口,扬起脖子,“杀了我,你的毒便永远解不了,用不了十年,就会枯竭而亡!” 剑,再往下一寸,脖子上已经有血丝渗出。 眼见形势不妙,薛妙妙如何也坐不住了,心一横,冲了进去。 屋内两人正是紧要关头,猛然见门被撞开,然后是那道清瘦的身影,背着月光而来。 满室靡靡,衣衫不整,薛妙妙强自镇定心神,扫了一眼徐怜,然后将目光落在陆蘅脸容上。 显然没有任何人会想到薛妙妙在此。 陆蘅异常潮红的双颊上泛着复杂的神色,他顿住,“你怎会在此?” 迅速关上门,她将手心里的沙土撒入香炉里,犀角香登时熄灭。 摇摇头,握住他的剑柄,“将军,不可以。” 徐怜不能死,于公不能让陆蘅再背负弑杀后宫的罪名,于私,她还没说出凤凰谷典籍的下落。 徐怜轻声一笑,“谁要你来多事?在陆郎心里,你也不过是个替身罢了!何况,他身上的毒,只有我可以解。” 公然如此说,只怕徐怜早已不将肃帝放在心上,亦或是料定了他们两人都不敢声张出去。 越发肆无忌惮。 对上她的目光,薛妙妙面容一沉,眸中透着纯然,如清流一汪,缓缓淌过,陆蘅的心绪,便静了下来。 “谁说这毒,天下只有你能解?” 徐怜目色一滞,勾起唇角,将指尖的鲜血再一次祭出。 然后满室异香升起。 薛妙妙稳住心神,掏出怀中的一枚香囊,快速地递到陆蘅鼻子下,“封住气息,此中的药物可以暂时抵消迷香。” 眼见这么小大夫破解了自己的断肠蛊,徐怜起身,将衣衫拢上,“薛大人莫要太过自负,虽然你有些医术在身,但此中玄妙,你是解不了的。” “凤凰谷蛊术,名不虚传,”薛妙妙毫无畏惧地迎上去,“但蛊为天地生,必有相克之道,容夫人应该知道蛊虫,最怕的就是桃木米分吧?” 果然,徐怜脸色剧变,薛妙妙已经打开腰间香囊,挥手将乌色米分末散了满室。 “你…究竟是何人?”她难以置信,而薛妙妙已经扶了陆蘅出去。 “趁陛下还没发现,夫人好自为之吧。” 一路疾步行走,看样子,陆蘅撑不了太久… “妙妙…”嘶哑的一声呼唤,然后身子被人猛地拥进怀里,“你方才说,要替本王解毒的话,可还算数?” 经过这惊心动魄的一闹,薛妙妙方才是逞强之言,这会子被他一问,忽然有些退缩了… “妙妙,你忍心见死不救?”陆蘅抵住她的额头,幽深的目光将她逼得毫无退路。 拨开他的手,薛妙妙支支吾吾道,“让我再考虑一下。” 陆蘅看了看四周,“也好,一会你来本王的厢房。” -- 是傅明昭亲自去传的薛妙,说是将军身体不适,感染风寒,浑身高热不退。 薛妙妙红着脸应着,心里却知道是怎么回事。 再看傅明昭一副堂而皇之的表情,更是羞得抬不起头。 一进屋子,陆蘅便将房门窗户都锁了起来。 已然换上睡袍的男人,慢慢裹住她的身子,其实两人相处到如此地步,薛妙妙心里已经有所准备。 男欢女爱之事,本就是水到渠成,何况方才,她已经可以肯定陆蘅对自己的态度。 他不曾辜负自己。 炽热的吻,辗转在耳鬓上,带着烫人的温度。 薛妙妙推了推,陆蘅紧紧箍住她的腰,“你是神女,这一切,本该在四年前就发生的…是本王错过了…” 然而薛妙妙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个,她在算,自己今天究竟是不是安全期… 还有!古代没有防护措施… 陆蘅动情地将她抱了过去,极近缠绵,但薛妙妙忽然不愿意了,她蹙着眉,“会很疼,我不想做了…” 箭在弦上,陆蘅哭笑不得,只好安抚地将她紧绷的身体打开。 “妙妙不怕,本王会有办法让你不疼的。” 羊入虎口,已经没有退路。 薛妙妙发现他真的是太狡猾了… “停一下…”紧要关头,薛妙妙仍然迈不过心里的坎,“我还没洗澡呢…” 陆蘅的眼睛已经充血,浑身纠结的肌肉,昭示着这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妙妙身上是香的。”他笃定,然后吃遍了所有… 薛妙妙被他掌控着,完全沉沦下去,就在极欢的当口,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进来了。 闷哼一声,她猛地捶打着陆蘅强健的背,十指用力挠了下去,“大骗子!…疼死了…” …… 许久之后,她被陆蘅强势地攻势,带入了另一个境界。 疼痛下沉,欢愉上升,眼前的世界变得旖旎而荡漾。 守在外面的傅明昭还在纳闷,怎么薛妙进去这么久了,也不出来,可见将军的急症很棘手。 殊不知里面已是一片火热的天堂。 仿佛没有尽头,就在她以为终于要过去的时候,陆蘅却将她一翻身,“妙妙上来…” ------------ 63. [白芍川芎]邀约 便在火热的当口之上,房门却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薛妙妙浑身猛地一绷,从迷离的中惊醒,随之而来是傅明昭略显关切的询问,“将军可是有何难解之处,是否需要属下帮忙?” 何曾做过如此难为情之事,薛妙妙停下来,一动也不敢动,小脸儿被吓得煞白,颤声道,“怎么办…都怪你!” 陆蘅也忍得很辛苦,但见她柔丽妩媚的模样,心情亦是大好,浑身爽利的紧。 捂住她慌乱的唇,陆蘅清了清嗓子,“无事,本王与薛大夫有些疑难杂症要商讨,你好生守着,切莫让人打扰。” 顿了片刻,傅明昭朗声道了“是”,便不再追问。 薛妙妙看着眼前男人化身为狼的狡黠模样,竟能将如此…的□□,说的冠冕堂皇,听起来没有丝毫破绽。 谁会能想到俊凛如山的兰沧王,此刻正沉浸在温柔乡里无法自拔,沉沦万劫不复。 所有的触感和欢愉,都比预想中的更为强烈,他的妙妙终于成为了自己的女人。 那么美,那么娇。 腮带桃花,含着娇怯,和人前沉稳淡定的小大夫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这种反差,更是强烈无比的刺激。 “不用理他,妙妙继续。” 拿起她的手,将指尖重重吻住。 “这样真的可以解毒么?”薛妙妙混乱中,还不忘问上一句。 陆蘅一本正经地将她扶稳,“徐怜应该不会骗本王…若不然本王去找她再求证一番?” 听他提到徐怜,薛妙妙不乐意了,水汪汪的大眼睛圆瞪着,“你敢?!” 然后他更卖力地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 …… 两个时辰之后,傅明昭眼看着薛妙一身衣衫完整地走出来,仔细一瞧,便问,“可是室内热着了?你的脸怎地这样红?” 不说还好,这一说,薛妙妙更是难为情,冲他瞧了一眼,“穿的太厚了,热着了。” 尽管有充分的理论基础,但当真走到这一步,薛妙妙才知道这种事情是如此的微妙。 疼却无比的欢愉,极其矛盾。 此时,一身长衫的陆蘅也跟着从内室踱步出来,满面春风,神采奕奕。 傅明昭不禁由衷的感慨一句,“薛妙的医术果然了得,如此就将将军的症候医好了。” 心怀鬼胎,刚刚抵死缠绵过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还残存的温柔。 薛妙妙佯作若无其事,“方子写好了,回宫之后再配药。” 陆蘅不置可否,竟然破天荒地拍了拍傅明昭的肩,“明昭辛苦了,下去歇息吧,本王去送一送薛大人。”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傅明昭受宠若惊,许久都没见将军这般气色红润了。 夜色初深,两人走入密林深处。 陆蘅一直握住她的手,不松开,临到分别时,才将她又裹在怀里,贪恋着清甜的香气。 对于薛妙妙来说,已经有些承受不住。 虽然陆蘅心疼她初次,但实则却觉得,还不够,还不够。 “我们的事情,”薛妙妙忽然开口,抬眼望着他,“定要保密,不可公开…” 陆蘅脚步顿住,不料她会如此说,不禁有种微微的失落,难道是自己表现的还不够好么? 幽深的眸光凝住,“妙妙是打算将本王置于何地呢?” 偏过头去,身子里还残留着疼,就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太习惯。 “你知我知,公不公开也并无分别…到合适的时候,自然就可以了。” 缱绻的容色渐渐冷了下来,就好似这山间的秋风露气薄了一层。 将她的腰揽住,唇角有嘲讽的意味,“所以,方才的一切,妙妙只是在给本王解毒,本王也只不过是你众多病人中的一个对么?” “当然不是。”薛妙妙急于辩解,但撞进那道目光里,却又觉得一切已经超出掌控范围。 偏离了该有的轨迹。 内心还在强烈的纠结之中,尽管她的确也享受到了,但目前,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那你究竟在逃避什么?”陆蘅再问,“做回女儿身,本王自有办法替你料理好一切事宜,御医对于你来说,当真就如此重要?” 摇摇头,薛妙妙心里一团乱麻,“将军不必再问了,我…” 本想将离开凤凰谷时的遗命告诉他,但一想到在破屋中,陆蘅怒发冲冠之下,欲要一剑杀了徐怜的场面。 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自己已经身处棋局之中,不论输赢,唯有走下去。 她亦不想陆蘅因为自己的事情,将原本就已经云波诡异的庙堂权谋,变得更为复杂。 看不透她的心思,陆蘅此时心绪有些烦乱,俯身过去吻她,又被轻轻推开。 “人多眼杂,将军注意身份。”薛妙妙双手交握着,告了别,不给他再次亲近的机会。 凝着那道清秀的背影渐渐消失,陆蘅才骤然发觉,尽管两人已是耳鬓厮磨,身体契合的毫无一丝缝隙,离得那样近,但仍然看不穿她的心思。 -- 重阳节祭祀顺利完成,御驾回宫。 在此期间,薛妙妙要两头□□,除了日常给容夫人请脉,还要照顾调理谢贵妃的胎。 愈发忙碌起来。 对于那日在融安寺破屋中的事情,容夫人只口不提,仿佛从没发生过一般。 但对于薛妙妙的态度,却变得越加挑剔。 这厢应付着容夫人,那厢忽然又有了传信,这次出乎意料的,竟然是谢丞相邀请她到府上一聚,理由是答谢对谢贵妃的关照。 要知道,谢丞相的府门可断不是那样好进的。 而且这段时日,兰沧王有军任在身,不在京中。 就在权衡利弊,犹豫着要不要去之时,一顶轿子停在她小宅的门口,正是丞相府的小厮来接她过去。 ------------ 64.[白芍川芎]相府 被马车载着一路沿着光禄坊内东街行驶, 随车小厮倒是态度谦和,到了地方, 让薛妙妙倍感意外的,乃是这相府的鎏金牌匾, 仍然用的是“定国侯府”, 却并非是荣耀更盛的“丞相府”。   可见这谢丞相对于妻子长公主的尊重,亦是表露自己对于李家江山的衷心。   只是这一个小细节,便能将他心思缜密一览无余。   做事圆滑滴水不露,难怪会有今日的好口碑。   回想起从前宫宴上行刺之事,兰沧王被诬陷,虽然无证据表明, 但从傅明昭处略能闻得一二,必定是政敌动的手脚。   而兰沧王最大的对手, 就是谢相。   撩开衣摆, 随家丁迈入正门, 绕过雕刻精美雅致的影壁墙时, 薛妙妙不禁在心里为陆蘅鞠了一把忧心, 如他那样耿直的心肠,能否是谢相的对手?   此时的薛妙妙已然不是当初初到京城“没见过世面”的外乡人,见识过皇宫的磅礴宏大, 出入过宅邸考究的兰沧王府, 但眼前的丞相府,仍然令她亮了双眼。   徘徊在心头呼之欲出的,唯有“雅致”二字。   雅致至极。   穿过回廊, 往宴客厅而去。   一路上如置身山水园林,亭台错落,草木花香,正厅前有处雕工精美的假山池水,而那水面上,赫然养着两只长腿白羽的丹顶鹤!   鹤颈高昂,骄傲优雅。   正如同这流觞曲水的园林一般无二。   白鹤振翅,险些溅了她水滴子。   薛妙妙似笑非笑,面容柔和,并未表露出任何的不悦或是惊讶,但实则,这可算是她见过最特别的家宠…   宴客厅坐落于园林深处,青砖砌成的围墙划出一道拱门的形状,谢丞相就站在共门内,一身家常海蓝色布袍,和蔼地笑了笑,“薛大人屋里请吧。”   堂堂丞相爷对自己如此客气迎接,的确是给足了礼遇。   但心知凡是突如其来,必定是有古怪的。   薛妙妙也是一身清落,不见得隆重。   对坐于一正面镂空的亭台外,外面竹林瑟瑟,好一副雅致情趣。   “不知谢相召微臣过来,有何要事?”   抚须笑了笑,“不在朝堂上,倒是听不惯这些个称谓。我交友从无年龄界限之分,若不介意,私下里我便直呼你薛妙,你愿意就叫一声侯爷,总之莫要叫谢相,平白煞了风景。”   报以一笑,薛妙妙这才道,“不知怀庆堂供给府中的药材,侯爷可还满意。”   谢相一双眼睛,始终在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见她目光清明,举止朗落,是块难得的美玉。   应了声满意,便有婢女上来添茶。   茶香四溢,薛妙妙最不擅长找话题,不免有陷入沉默。   忽然间,谢相却从匣子里拿出一枚物件,轻轻搁在白玉石的桌面上,往她眼前一推。   “此物,可是你落下的?”   眼前一亮,可不正是前些天不当心丢掉的坠子?   喜出望外,薛妙妙双手接了过来,脸颊上笑意舒展,“正是,多谢侯爷奉还。”   并未觉察到他的神色变化,她拿起来,仔细收入怀中。   谢相依然淡笑着问,“不知此物有何渊源,如此得以珍视?”   脸颊上的笑意顿了顿,心思微转,便淡淡道,“不瞒侯爷,这乃是故乡一位好友相赠,随身佩戴,睹物思人。”   猜不透谢相的用意,她没有承认这是自己的东西。   但接下来,谢相的一番话,让她再次震惊。   “薛妙你可知这工艺是出自何地?”   摇摇头,望过来。   谢相不疾不徐,又从另一方匣子里拿出一枚饰物,放了上来。   竟和方才薛妙妙那件,如出一辙!   这一下,她却笑不出来了。   “这种工艺名为丝瓷绞,正是我祖籍上郡的特产。想来你的友人,也是上郡人了?”   心中似有什么逐渐在扩大,一点一滴,湮没过来。   看着两枚几乎一模一样的丝瓷绞,谢丞相近而道,“巧的是,这两枚皆是出自我之手,背后有小字篆刻,多年前,我云游四海时,的确送给过一位女子。”   心头咯噔一声沉了下去,薛妙妙猛地抬头,望进那双隐藏在些许纹路的眸中。   原来仔细看之下,那双眼眸亦是英俊的,谢丞相当年定也是个俊美公子。   脑海里乍然回想起那日宫宴上,太妃的一席话,更觉心惊。   一种呼之欲出的情绪桓横在两人中间,茶凉了,无人再添。   唯有满室风吹竹林飒飒。   “不知你那位友人,可曾去过东海凤凰谷?”   凤凰谷。   薛妙妙不敢往下细思,反射地摇摇头,“的确是在东面,不过乃是清远旁的小镇上,并未听说过凤凰谷。”   谢相淡淡嗯了声,“相传凤凰谷中有精绝医术冠天下,想你医术高超,便联想起了,既然不是,那便当我多问了。”   见她决口不承认,便知道继续下去毫无意义。   他不需要口头上的承认,他要的是验证。   险过一关,但此时薛妙妙心中已然是惊涛骇浪,就算自己再愚钝,一桩一件都铁板钉钉地摆在自己面前。   若再无察觉,那便不通情理了。   难道桑温临终前嘱咐自己来建安京师,除了寻找典籍之外,还有寻父这一重隐含的意思…   心乱如麻,如坐针毡。   谢丞相怎么可能是自己的父亲…若他当真是,那局面可就全乱了!   许是太过出身,婢子来添茶时,冷不防被她手一档,顿时将温茶洒了满身。   那婢子忙地跪下,叠声恕罪,谢相面有不悦,训斥了一番。   倒是薛妙妙无所谓地摆摆手,“无妨,这位姑娘也不是故意的,既然衣衫湿尽,我便先告辞了,谢侯爷还物之情。”   谢相也站了起来,“不忙着走,先教婢子带你下去换身衣裳,一会府上有小宴,有些许友人要过来,你们借此会一会面。”   不由分说地,薛妙妙便被婢子“请”了过去。   厢房内,那女子面容清丽,手脚利落,便要上前来替她除衣,还没刚碰到她的后颈,就被薛妙妙避开了,“不劳姑娘着手,薛某惯常自己更衣,还请下去吧。”   婢子笑着迎了上来,一双柔软的手儿,又缠上了,这一次,正碰到他高束的领口,“侯爷吩咐过,奴婢不敢违命。”   对峙了许久,才说服那婢子关上门下去。   胆战心惊地,特地躲在屏风后面,这才将外衫换了下去。   不料这新衣裳华贵则华贵,就是尺寸不大对,显得十分宽松,一抬手,广袖就滑了下来,露出小臂。   那厢婢子退下后,便匆匆回到宴客厅,谢相正在饮茶。   “回禀侯爷,薛大人不让奴婢插手,是以并未…”   果然如预料之中。   方才杯水湿衣只是试探,她的身份,定然有所隐瞒。   “你做的很好,退下吧。”放下瓷杯,谢相肃身站起,婢子连忙上前拢了拢衣香,这才抬步往外去,“他们人可多来了?”   婢子款款福身,“回侯爷,名册邀请之列,共五位大人。都来齐了,正在水笙榭等候。”   --   却说薛妙妙换好衣服,又有另一美貌小婢领着往后院去。   游廊下,流水潺潺,颇有水乡的柔美。   是了,谢丞相祖籍上郡,正是江南地界。   领到地方,就退下了。   薛妙妙一人站在阁楼中,只好坐着等待。   不知谢相口中的人又是哪些?   忽而有脚步声从阁楼下蹬蹬而来,伴随着琅声的交谈。   本不欲偷听,薛妙妙刚站起来准备出声,但他们的话里忽然出现了兰沧王的名字。   她的身子又缓缓退了回去。   原来谢相口中的“友人”,就是这些幕僚党羽。   高谈阔论中,只听一人道,“那兰沧王好阴毒的手段,自己酿了一出被诬陷行刺的苦肉计,还将苗头引到谢相头上,可谓毒辣。”   心头一惊,薛妙妙知道他们所说的,正是消暑宴上一事。   另一人冷笑,“不见人家以几日的牢狱,一举拿下徽州理事权,不费一兵一卒,又将势力扩充到南面,你可知如今的徽州督查使是谁?”   随着他们每一句话,薛妙妙的身子就更紧绷一分。   巨大的真相,在眼前揭开。   如此无人情景中,又在丞相府上,她知道这个陌生的官员是没有必要说假话的…   顿了片刻,似有拍案声响起,“正是兰沧王从军营里一手提拔的武卫,孙伯勇。”   脑海里似有什么砰然碎裂,孙伯勇!   这个名字她一点都不陌生,可不正是从前陆蘅让自己私下诊治的哑子?   一分一毫都准确地对上了,她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朝政并不关心。   而始终相信,陆蘅乃是堂堂将军,光明磊落,尽管手段残酷,但那是身为军将的天职,亦无可厚非。   但今日之言,却将她往日的认知都尽数颠覆。   那日在地牢中,尉迟恭曾问过自己,可知道陆蘅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那时的她,自是万分笃定的。   正出神间,忽有一双手轻轻拍在肩头,她猛然回转,一张俊秀温润的脸容映入眼帘。   “你怎会在这里?”   尉迟恭笑的温雅恭和,一身广袖宽袍,临风飒爽,端的是雅致,倒和这亭台楼榭十分相配。   “妙妙为何来的,我便是因何而来。”   一转念,便想明白了,如今吏部侍郎尉迟恭,自是朝堂上谢相的拥泵者,和他的顶头上司吏部尚书乃是一脉相承。   揉了揉下巴,薛妙妙嘀咕道,“难怪你也在这里。”   尉迟恭对于她的到来,显然并无一丝惊讶,反而很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的异常,“谢相可是告诉了你什么?”   不着痕迹地走过来,挨着她坐下,尉迟恭抬袖便去握她的手。   摇摇头,薛妙妙是打算死守这个秘密。   今日发生了太多的意外,早已出乎承受范围之内。   恰有风卷过,落叶沾了发髻,薛妙妙抬手去捻,这一动之下,右臂上的袖管就轻轻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藕臂。   而尉迟恭原本温润的眼眸,渐渐变色,如同寒冰冻土,他猛然捉住那一截小臂,“妙妙…你已经委身于他了?”   还在惊讶中的薛妙妙完全没有跟上他的思路,片刻之后,才想起右臂上,原是有个守宫砂的。   而在凤凰谷时,尉迟恭是见过的。   她猛地抽回手臂,奈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尉迟恭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再次问,“妙妙,回答我。”   这种事情,教她如何开口。   “这是我的私事,没有必要告诉你。”她倔强地回了一句,“快放手。”   笑纹渐渐裂开,裂成诡异的弧度,尉迟恭猛地撒手,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目光将她贯穿,“你对兰沧王的了解究竟有多深,除了知道姓名身份之外,他可曾告诉过你分毫其他之事?”   薛妙妙闷声不语,因为她无法反驳,尉迟恭的正如一记警钟,敲响在耳侧。   “妙妙,你还是太过单纯,根本不足以应对他那般的男子,”尉迟恭说话时,眼里有痛楚,“迟早有一日,你会后悔的,现在抽身也许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珠帘再次掀起。   “薛兄,你竟也在此!”   那声音含着微微的惊喜,薛妙妙不期然地,看到了赵棣。   原来,谢相的势力已然如此庞大,就连新入职的探花郎,也收入麾下。 ------------ 65.[白芍川芎]追寻 夜宴初上,桑菊竹林。 除去朝堂上的冠冕玉笏,众人把酒畅饮,好一派其乐融融,薛妙妙坐在当中,听着他们高谈阔论,实是异类。 谢丞相似乎对她格外关照,将她引荐于人,并盛赞其医术精湛。 自是引得满堂相敬,有人端了酒过来,尉迟恭心知薛妙妙酒量极浅,便委婉地替她挡了几巡。 从江南运来秋蟹上了桌,蟹肥酒黄,味美鲜嫩,好宴正欢。 谢丞相乃是极其考究之人,每人面前分了一副吃蟹的器具,分食蟹肉,显得无比优雅。 自顾自地品着美味,薛妙妙一双耳朵还竖着,不自觉地将他们之间的谈话听去。 不觉中,已近亥时,但见众人却毫无散去的迹象,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尉迟恭轻声附耳道,“丞相府的夜宴,经常是通宵达旦,必要畅快才行,更何况明日早朝休沐,你且安心坐着便是了。” 薛妙妙的生活作息一向十分规律,这会子已然眼皮打架,精神头全无,而坐在对面的新贵赵棣,此时正与谢丞相高谈阔论,推杯换盏。 说起来,谢相礼待下人,当真是没有任何架子。 难怪他党羽众多,便都是诗酒宴上的雅客。 尉迟恭饮了不知多少酒,但神态仍然清明,谈笑风生,不见醉态,温热的酒气弥漫在侧,他问,“为何谢相会选中你?” 薛妙妙摇摇头,剔出蟹钳里的小块肉,放入口中,“谁知道呢,说是谢我照顾谢贵妃的胎。” 尉迟恭闻言,淡笑出声,一双温润的眸子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嘴上虽然不说,但却十分怀疑薛妙妙来相府的意图。 这,可会是陆蘅变动计划,安插的另一枚棋子? 许是目光凝视地有些久了,薛妙妙转头,在满场喧嚣中低声问,“你,究竟是那边的人?” 却并未得到任何回答,尉迟恭笑的风雅,令人猜不透用意。 不多时,薛妙妙忽然浑身泛起了痒,开始只是耳后有些,她轻轻挠了挠,片刻之后,痒便蔓延到肩头往背部去。 难耐至极,尉迟恭看着她强忍着坐立不安的样子,便随口关切了一句。 从不知道自己对海鲜过敏,怎么今日就突然发了病? 只好提前退席,谢丞相并未多问,给她留足了面子。 薛妙妙一路回了房间,要来了薄荷叶和白芷。 将门锁好,这放下帘子,脱了衣衫拿温水湿毛巾擦拭皮疹处。 就在大意之时,岂料婢子忽然推门而入,惊得她猛地裹上衣裳,好在只是背对着,应是看不真切。 却不知,那婢子眼尖,已经恍然看清了蝴蝶骨上一晃而过的刺兰! 伺候周到地将所要之物放下,就识趣地退开了。 片刻之后,远在水榭之上的谢相,已然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薛妙妙,的确就是自己当初遗落在凤凰谷中的女儿! 因为“过敏”一事,薛妙妙得以脱身,便想着暂住一宿,明儿一早就赶回怀庆堂,帮秋桐和陶伯打理事务。 奈何眼见月色上梢头,可就是睡意全无。 将白日里的事情一桩桩梳理清楚,她已然做好了心里建设,即便谢相当真是自己的父亲,也断不能因此要挟,逼迫自己做违心之事。 隔壁传来声响,有门轻轻开合。 许是木制的墙壁,隔音效果并不很好,渐有声音飘入耳中。 仿佛是尉迟恭在说话。 片刻之后,有人应答,薛妙妙猛地坐起来,竟是谢丞相的声音。 本就盘桓在心头的疑惑,驱使着她一步步走过去,附耳在墙壁上。 “我已派人查明,孙伯勇,乃是当年徽州一案中孙文史的遗孤…留此人在,后患无穷,还望谢相三思。” 心头剧烈地跳动着,为何尉迟恭会向谢相高密,他难道不该是表面应承的么? 良久,谢相淡淡一句,“如此,徽州地界,是该动手清洗一番了。” 再然后,就传来尉迟恭的笑声。 对话戛然而止。 听到门响,薛妙妙赶忙躺回床上,似乎有人往屋内探看,好在灯烛熄灭,黑暗一片。 -- 第二日清晨,薛妙妙若无其事地出了丞相府,以医馆中有事务在身,拒绝了尉迟恭的邀约,独自往家赶。 实则,回去收拾了一下行头,便驱车去了兰沧王府。 原在百里之外的陆蘅,应该还不知道尉迟恭可能已经出卖了他的事情,她必须将消息传递出去,越快越好。 此时,心里唯有这一个想法,反倒是将之前的事情抛出脑后。 薛妙妙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对陆蘅的事情上了心。 王府里面,随侍的武卫都已经随兰沧王去往大营执行任务,至今未归,询问管家传信事宜,他便道因近来秋雨连绵,河堤涨水,最快的加急信件,也要隔三日才能送到军营。 恐怕是来不及了,谢相的人一定会尽快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陆蘅让自己大费周章地救孙伯勇,如今又委以重任,定是可用之人。 若被谢相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辞了王府,薛妙妙灵光一闪,马不停蹄赶往傅明昭的家中。 当还在睡意朦胧中的傅明昭被迫与薛妙妙一同驾车驶出建安时,他仍在不满地嘀咕,“究竟是何大事?问你也不说,可是连我也信不过?” 薛妙妙插科打诨,就是不入正题,让傅明昭心里挠的痒,却也无可发作。 心知将军看中薛妙,必有他的道理。 百里路途,说远不远,若天气晴好,大半日也就赶到了。 但奈何近来秋雨绵绵,大营与建安隔了条蟒河,正值水涨。 两人蹉跎了几个时辰,才高价请摆渡人将他们二人送到河对岸。 一路迎风沐雨,来到营地时,已经是日暮时分。 傅明昭有令牌在身,一路通行。 此处和玉门关大营规模不相上下,军营肃穆,沉沉有序。 铁马金戈之中,两人已经来到了内场。 正在操练,不敢靠的太近。 隔着浩浩荡荡的士兵围成的铜墙铁壁,薛妙妙抬眼,便见天边层云之下,有一人策马高高立在烽火台上。 一身银白甲胄,头戴盔甲,正在特训三军。 只见他长弓在手,冷冽的声音犹如傍晚夹杂着雨丝的风,带着锋利的弧度。 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多时,他弯弓搭剑,微微侧头,寒芒卷着呼啸的风声,离弦如风,刺破长空。 精准地射入十丈之外的草人额心!一箭重地! 从前只见过他用剑,此时的陆蘅比平日里很带着肃重的威凛,令人望而生畏。 犹如天神,也许,他这样的人,生来便是属于刀锋战场。 再次搭弓,箭心瞄准过来,却缓缓指向了薛妙妙的方向。 烽火台上,栅栏之外,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四目相接。 陆蘅脸上的肃杀有一瞬间的消退,定了定神这才恢复如常。 那一刻,薛妙妙竟然觉得自己,随着他的动作而心弦轻动。 许久之后,天幕已然完全黑了下来。 繁星满天。 沙场烟云散去,陆蘅取下盔帽,沉步向她走来。 眼前小人儿一身落拓,颇有些狼狈,可见路途辛苦周折。 陆蘅转头看了傅明昭一眼,他当即便道,“是薛妙说有急事,非得让属下带他来不可…” “是我说的,不怪他。”薛妙妙连忙应承下来。 陆蘅终于缓和了语气,“随本王入帐再谈。”傅明昭刚抬步,他便接着道,“明昭去外营督查,不必跟来。” 望着两人穿过人群的身影,傅明昭深深觉得自己将要被将军遗弃了… 暖帐之内,将她安置在软榻之上,又命人温了姜汁送来,将她一身寒气驱散了,这才坐下来谈话。 此时屏退众人,陆蘅也换上了军中的常服,许久不见,望着他幽深的眸子,薛妙妙不争气地脸红了一红。 原先准备好的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都在他铁骨柔情的攻势之下,消解了一半。 拿来干净的衣裳,陆蘅便将她拉了过来,放在膝头上,伸手便去除衣,“妙妙可是不气了?” 一面制止他作乱的手,一面防备着有人进来,“我…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给将军说的。” 说话间,已经剥落了染尘的外衣,陆蘅在她背上吻了一吻,然后才套上新衣。 这一个小动作,又惹得薛妙妙浑身一颤。 但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然正襟危坐,好一副君子派头。 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番,原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但意外地,陆蘅反而十分平静。 听完她略显得杂乱无章的叙述,竟然勾起唇角笑了一笑,那冷峻的模样带着一丝狡黠,当真是妖孽至极! “妙妙是在关心本王。”他清淡一句。 薛妙妙一头雾水,“啊?” 又紧接着摇摇头,怪他抓不到重点,便又重复了一遍。 陆蘅已然斜倚在青石案边,把玩着一把玄铁弯刀,笑的春风得意,“看来在妙妙心中,本王要比尉迟恭重要许多。” 终于,薛妙妙忍不住了,站起身走了过去,“将军究竟有没有在听…孙伯勇有危险,谢相预备动手了…” 然而话音未落,却被他长臂一舒,捞进了怀里。 这姿势,委实太过暧昧。 薛妙妙的脸就贴在他耳鬓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闪的,带着清纯的魅惑。 “事态发展,正如本王所料。”他回答的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但薛妙妙的心里却冷了下来,联想到他自编自演行刺诬陷之事,再看眼前男人冷峻深邃的面容,不禁从心底里升起一阵寒意。 原来,到底是自己多虑了。 这个男人,早已将一切掌控,哪里需要她多费心思。 只怕自己这点小谋算,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忽然颓丧下来,一腔担忧,也消散无踪。 陆蘅将她往怀里拉了一寸,“怎地又不高兴了?” 垂下眼眸,“赶路一日,肚子饿了。” 陆蘅的手,已经爬上她的腰间,“分别了许久,本王也是饿的紧了…” 薛妙妙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已经被他攻占了领地… ------------ 66. [白芍川芎]果腹 大帐外面长靴踏步的声音不断传来, 那些人,那些声音仿佛就在耳畔…   薛妙妙衣衫半褪, 却已然花荣散乱,娇柔的身子在他手中不停变幻着形态。   “先停一下, 会有人进来的!”她粉拳砸在身上, 浑身绷得紧紧的,毫无效力,倒是这副又娇又羞的模样,陆蘅却更是舍不得放开了。   他俯下身来,捉住她的唇,“没有本王的吩咐, 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隔着一重帷帐,外面就是陈列兵器的青铜台。   分明是冰冷肃穆场面, 里面却烧的一团火热, 薛妙妙实在承受不住他的索取, 虽已经人事, 但第二次, 身体仍然是十分生涩的,起初疼的要命,直咬他的手臂。   殊不知, 那酥麻的触感, 不过是催化剂罢了。   陆蘅冷峻的脸容上,薄了一层绯色,腾出手握住那一只小脚, 将腿儿曲了起来。   制住还在轻微反抗的小人儿。   没有恋爱经验的薛妙妙,至今还不太能理解,男女之间这些事儿,究竟哪里令人如此着迷?   再看身前的男人,显然是极其受用的。   “我好像记得,当初认识的时候,他们说将军不近女色的…难不成是我记错了?”薛妙妙不满意地攀着他的背,不禁翻了个白眼儿。   当初说好的不近女色呢?   说好的冷面冷心呢?   这还是一个人么…   折来折去,时而温柔,时而猛烈,那种熟悉的欢愉感,又渐渐从骨子里生了出来。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有人在账外问,“将军可要传膳?”   陆蘅拨开脸前微湿的发丝,音色如玉,“不必,等本王传唤便是。”   绝望地望了一眼帘子外面,薛妙妙仿佛看到莲藕汤、金丝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在朝自己招手,然后被他无情地拒绝了。   此刻她的眼中,美食要比陆蘅可口一些…   陆蘅就着烛光,珍重爱怜地在她白皙的脸蛋上流连,琼鼻小嘴,一汪清眸,越看越爱的紧。   薛妙妙的美,和徐怜逼人的锋芒不同,她如春雨润物,一点一滴沁入,直到最后再也抹不去。   陆蘅素来脸盲,即便是军中偶然会面的部下,有些亦分不清楚。   更莫提那些争先恐后投怀送抱的美人。   犹记得当初傅明昭拉他去风月之地消遣,结果那些花娘在眼中都是一个模样,丝毫看不出来美感,倒是被那些脂粉香气呛得胃口全无。   败兴而归。   而他的妙妙,清秀纯然,不施粉黛,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清爽的香气,如何能让他不动心?   “现如今,本王倒有些相信,那些文人杜撰的命中注定,也许并非妄言。”他的话极是温存,但动作却毫不温柔。   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薛妙妙索性就不接话,只是轻声哼哼,犹如猫儿叫。   缱绻之时,薛妙妙忽然觉得四肢百骸都流淌过一阵酥麻,身体也有了变化。   然后一阵高过一阵,有绚烂的烟火在脑海里绽开,碎裂…   极欢的愉悦,一下子耗尽了她的力气,身子瘫软如泥,沉入床帏。   半眯着眼儿,浑身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陆蘅很明显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忙地细细吻了一阵。   陌生的感受毫无预兆的袭来,薛妙妙觉得应该表达些什么,肚子却在开口之前先响了起来。   咕噜噜一声,打破了原有的旖旎。   陆蘅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见她难为情地捂住肚子,冷硬的嘴角,渐渐染上柔和的弧度,促狭地揉过去。   薛妙妙捂住眼,“赶了一天的路,都没怎么吃东西,还被将军如此这般…”   “妙妙秀色可餐,本王一时情难自已,”陆蘅见她当真是饿了,心下便也软了下来。   遂加快进度,提前结束了战斗。   沐浴,晚膳,然后被他带着上山散步。   星月映照下来,苍穹无垠。   山间有风,陆蘅便解下披风替她披上,因为只有他们两人独处,所以便将薛妙妙一头青丝散下来,只将额前碎发夹上去。   此时的薛妙妙便终于可以摒弃人前小大夫的身份,犹如芳华卓然的少女,漫步于山野。   走走停停。   “妙妙答应过本王的,两月之期已然过半。”他攀住树枝,一跃登上山峰,然后伸手将她拉了上来。   在转身,满目灯火山脚下,巍峨壮阔。   点点头,“君子一诺,言出必果。”   陆蘅负手,弯了唇角,“可你并非君子。”   薛妙妙淡淡笑了一笑,“将军何时也如此风趣了?”   不置可否,月色缭绕在云端。   “入冬之后,皇上下徽州南巡,务必要在此事之前,做个了结,以免夜长梦多。”   徽州,是他设计换来的,而心腹孙伯勇亦在,只怕,事情不会简单。   跟着他久了,到学会了几手揣摩人心的功夫。   “不是我故意隐瞒,只是有些事情不能说与旁人…倒也和将军无关。”她静静答了一句,蹲下身,采了一把不知名的小野花。   陆蘅并未有追究的意思,“无妨,谁人心中又没有秘事呢?本王不勉强你。”   将花捧晃了晃,薛妙妙嫣然一笑,“在我们家乡,男子若心悦女子,是要送花以表情谊的。”   陆蘅看着她人比花娇的模样,低声道了一句,“凤凰谷还有此等习俗?”   但实则,已经暗自记在心中。   难得两日的相聚,可以不畏惧眼线流言,实是逍遥畅快。   但两日休沐已然过去,展眼就该启程回京。   临行前,薛妙妙在营地里转悠,顺便照看一下伤兵的情况。   上回在玉门大营教授的先进医疗理念,如此看来,倒还算有所作用,至少因为感染而死亡的士兵,有所减少。   陆蘅有公务在身,自然不能时时陪着。   便由傅明昭带着薛妙妙四处查看,而有一位年轻的士兵,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但却少了一条右腿。   拄着拐杖,正在一跳一跳往前行走,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摆荡,见她看过来,便扯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意,继续一步一步往场内走去。   发觉了她目光所在,傅明昭便道,“此人是中了箭毒,幸好命大,截去一条腿,换一条命,值得了。”   “可他如此,几乎同废人无异,连最基本的生活也照顾不来。”   傅明昭面无表情,已然见惯了残酷,“上战场的机会必定是没有了,拿一些安家费,过些时日便被一同遣返回家,自谋生计。”   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出神,薛妙妙又问,“军营中这样的肢体残疾者,大约有多少?”   傅明昭叹一声,“没有千人,也有八百。”   这些人今后等同于失去了谋生的能力,更可怕的是,好男儿一腔热血为国效力,最后却连最基本为人的尊严都留不住。   起初只是一个闪念,若这个时代有假肢的出现,必然会大大提高他们的生存质量。   假肢…   薛妙妙猛地抬头,“对,可以试着安装假肢。”   “假…肢?是何物?”傅明昭一头雾水。   薛妙妙却因为这个想法而异常兴奋,眸子里闪着雀跃的光芒。   尽管如今没有高科技仿真材料,也没有人体感应装置可以收放自如,完全取代失去腿的生理功能。   但,原理皆是一样的,只要能绘制出仿人体关节骨骼的图样,再找人来制作,相信经过改良,必定会是突破的壮举。   “建安可有能工巧匠,可以做出仿制人腿的机关?”   傅明昭想了想,对她的理念似懂非懂,“有是有,但这天下第一巧匠,鲁班的后人,却是在徽州城。”   巧的紧,又是徽州。   --   离两月之期越来越近,但地图之事,仍然头绪全无。   容夫人处处谨慎,根本无缝可循。   后宫里的平静难得维系了一段时日,发生在谢贵妃长女明慧帝姬身上的一件事,又惊动了整个后宫。   明慧帝姬如往常一般下了御书房,岂料在花园里贪玩了片刻,回到寝宫便头脑发昏,不能说话了。   这一调查不打紧,正巧白日里太医署薛妙去过朝霞宫诊脉,恰恰还给明慧配了一副补药 ------------ 67.[白芍川芎]设计 薛妙妙急匆匆被梁院卿宣到朝霞宫时,只见里面已经是喧闹一片。 司责接送公主入学的宫女已然吓得不轻,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来之前,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怕自己若不查个清楚,定然是脱不了干系的。 谢贵妃盖在宫装下的小腹微微隆起,显了身形,脸色并不好看,但当着人前,并未冲薛妙妙发火,而是尽量平静道,“还请薛大人仔细看诊。” 梁院卿面色凝重,带着她一路过去。 先做了几个神经系统的排除检查,反射健好,再翻翻眼皮和口唇,也都正常。 呼吸、脉象皆是平稳。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十分怪异。 仔细查体之后,发现明慧的体征并无甚异常。 又询问了一旁负责公主起居的宫女平素可有头痛症状,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殿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慧是喝了自己的药发病的。 薛妙妙不禁手心里冒了冷汗,入宫许久,第一次遇上如此棘手的疑难杂症。 正当思索时,外面一声通报,说是陛下驾到。 这一行人又呼啦啦出去行礼。 肃帝面含焦急,步入殿中,一见薛妙妙当头就问责起来。 谢贵妃的脸色这会子不大好看,因为肃帝的身后,还跟着容夫人。 很显然,他下朝以后去了怜光殿。 “给贵妃姐姐请安,臣妾听闻公主抱恙,便随着来探看。”容夫人言语柔柔,朝霞宫里一片冷寂。 肃帝并不打算过问这些女人之间的繁琐事情,径直将薛妙妙宣过去问话,她只好如实作答。 一切无果,肃帝便御口钦赐,让她负责医治公主的病,若医好了加倍有赏,若治不好,便下狱问罪。 还在思索病症的薛妙妙,赶鸭子上架,岂有不从的道理? 整个过程,容夫人都始终冷眼注视着薛妙妙的一举一动,那些在心中拼凑起来的疑惑,渐渐连成一片,越发清明。 在看她眉清目秀,骨肉匀细,还有一蹙眉时不经意间露出的神态。 临行前,薛妙妙方跨出朝霞宫的院门,便被人从后面一脚踩住衣摆,顺着力道往前一扯,登时就扯散了衣服上系扣。 摇晃之下,高高束起的领结猛地撞开了,薛妙妙回头,宛平在身后收回脚,略带歉疚地道,“恕奴婢手脚愚鲁,还请薛大人莫怪。” 此时听闻动静,肃帝也跟着转身看过来,从他的角度,大约能看到薛妙露出的一小段颈子,又细又白。 连忙伸手握住,重新系好领结。 容夫人在旁打圆场,“臣妾记得,薛大人总和旁人不一样,领子口总是高高束着,秋日还好,夏天岂不热的紧?” 肃帝随着她的话,便多瞧了一眼,薛妙妙淡定地走过去,颔首,“有劳容夫人费心,微臣自幼体寒,落下的症候,只得如此。” 僵持中,谢贵妃迎了出来,以配药为由,将薛妙妙要走了,解下她的困局。 私下里薛妙妙淡淡一句表示感激,谢贵妃目光清明,脸容沉静,只道同是沦落人,自该相互扶持。 实则,谢贵妃一直全力拉拢薛妙妙,以对抗容夫人。 此次明慧发病,尽管所有矛头都指向薛妙妙,但她是不信的。 医者仁心,薛妙并非古代之人,他是医生,谢贵妃相信他的职业道德。 顺着宫人们提供的线索,薛妙妙决定先去御花园附近查看一下。 秋日的月亮格外明亮,她提着宫灯,便独自往林子里走,一路走一路嗅着。 淡淡的菊香四溢,煞是好闻。 走过一处芍药丛,花朵早已凋谢,唯余青叶。 刚迈出去,薛妙妙却猛地停步,又折了回来。 一丛枯萎的芍药花里,竟有一支白花意外地开放,发出幽幽的香气。 这种反季节的现象,瞬间引起了她的注意。 然而接下来的发现,更令她震惊。 摧花反开,上面残留着独特的花蜜,那味道,正和明慧身上发出来的相同。 之前就隐隐怀疑明慧公主并非是原发病,更像是因为药物或者食物引起的中毒症状。 残花的泥土里,还有一条细细的线,仿佛是什么残留下来的米分末。 难道是,她眸光猛地一窒,想起了当日容夫人用在陆蘅身上的断肠蛊。 曾偷偷在经阁里研习过关于养蛊的方法,其中有一种蛊乃是以花为引,神鬼不觉。 而破解蛊术最有效直接的方法,就是焚烧桃木灰,桃木驱除邪物。 站起来刚转身,那边去传来了脚步声。拨开花丛看去,竟是容夫人和肃帝来花园里赏月。 想到白日里的种种,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薛妙妙只好暂时又蹲了回去,静观其变。 心下不禁冷笑,皇帝果然是好兴致。 按兵不动,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薛妙妙缓缓往一旁移去。 却毫无所觉,宛平就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池塘边。 肃帝被容夫人柔情蜜意缠着,正是龙心大悦,却不妨听到不远处咕咚一声。 容夫人惊呼一声儿,“陛下!什么落水了?” 便依偎了过去。 此时的薛妙妙一身狼狈,本来就要离开,岂料被人从身后猛地推了一下,就昏天暗地地落了水。 而且更要命的是,她不会游泳… 扑腾了几下,好在水并不深,脚尖似乎能触到池底。 恍惚间,看见有人从上面走过,紧接着,就是一双龙纹金靴映入眼帘。 “是薛大人!”容夫人显然是极其惊讶地,肃帝缓缓蹲下,伸出手来。 薛妙妙愣了楞,也只好如此。 浑身湿透了爬上岸边,随着秋风,不禁打了个喷嚏,然后抱住胸行礼,“微臣从朝霞宫出来,路过此地,不想打扰了陛下雅兴,实是不该…” 肃帝倒是显得十分大度,“还没查清公主病因,朕恕你无罪。” 容夫人在旁添油加醋,“夜里风大,薛大人湿了衣裳,需得赶快更衣才是。” “不必了…”她还没来得及推脱,容夫人已经缠着肃帝道,“可这附近的宫舍,只有陛下您的御书房。” 肃帝看了一眼冻得发抖的薛妙妙,湿衣之后越发纤细的身子看上去楚楚可怜。 一瞬间的恻隐之心,便应下了。 如此这般,薛妙妙只好被迫在容夫人的“盛情”之下,去了御书房更衣。 一湿水,最麻烦的就是里面的裹胸,湿淋淋的黏在身上,但这是在皇帝的地盘上,根本无法换下。 只好微微松了松,这还没穿好衣裳,门却响了起来。 就在薛妙妙慌乱地裹上外衣时,肃帝随之入内,一双黑沉沉的眼眸映在烛光下,看上去极具威慑力。 殿外,容夫人和宛平交换了眼色,带上门,缓缓退下。 ------------ 68. [白芍川芎]失算 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寒意。 踏在落叶的鹅卵石小径上,容夫人步履轻缓地且走且顾。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想来此时,皇上和薛妙的“好事”便要将成了。 宛平始终没有说话,她配合着容夫人,只因为自己和薛妙当初也结下了几分梁子。 十四岁入宫,选在御前侍奉,宛平也是经历过十年风雨,一步一步爬上来,才有了如今大宫女的地位。 因为倾轧翻覆过,才深知世事艰难,才明白人心叵测。 然而薛妙那种磊落的做派,和她所经历过的人事,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举世皆浊我独清,她凭什么如此一副坦荡的姿态? 是以,薛妙此人,十分不入的宛平的眼。 好在容夫人,似乎也并不喜欢他,近来更是多有挑剔,于是,就有了这一出落水的戏码。 却不知两人各怀心肠,宛平并不知道容夫人的真实用意,更不知道薛妙乃是女儿身。 岂不料事实往往多巧合,容夫人走出不远,便在玉阳桥外,看到一行人在月色中疾行而来。 沉靴踏步的声响,打破寂静。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一袭银白,寒光铁衣,衣袂猎猎。 “再往前走,就到了外庭官道,夫人且回吧。” 认出了那朝思暮想的身影,容夫人一想到他拒绝自己的决绝,和对待薛妙时截然不同的态度。 有冷然的笑意划过唇畔,“不走了,就停下赏赏花吧。” 不多时,兰沧王便独自入了御书房地界,正和在此地赏花的容夫人打了个照面。 时南部夷洲国时局不稳,新王继任,野心勃勃,大有北上侵吞的势头,兵马粮草亦在暗中集结。 是以这段时日以来,操练兵法愈发严苛,休战将近两年,过惯了太平日子,最容易军心涣散。 好在兰沧王部下皆是随他出生入死过的,战斗力勇猛。 只是,京中还有部分兵权,乃是归属谢丞相一脉掌控,不知深浅。 有尉迟恭潜伏于谢相身旁,得以重用,但谢相为人奸猾,竟是探不出多少关紧的消息。 只知道,目前谢相手中兵力蛰伏,皇上也似乎不打算动用,暂且搁置一旁。 入冬之后,御驾南巡,此间周折,必是重重险峻。 陆蘅规劝过一回,但奈何肃帝心意已定,加之谢贵妃的枕边风,更有谢相势力从旁助力,到底还是决意南巡,避开建安的寒冬。 自然,天子南巡,必有其政治目的,天下虽定,但毕竟夺位之举不算光彩。 对于肃帝而言,仍是心存担忧,想借南巡之际,督查大运河勘察事宜,敲定具体方案,顺带体察民情,以百年生计谋划,深塑天子威仪。 陆蘅一路步履匆忙,急于要将夷洲国的异动表奏天子。 却不料半路又遇见了容夫人。 调转脚步,欲装作视而不见,岂料有一截花枝不偏不倚就扔在了他的脚下,拦住去路。 “本宫有要事虚和大将军私言,你先往林子外站一站。”容夫人将宛平打发走,见她似乎不放心,便道,“在陛下眼皮下面,本宫自有分寸。” 敛袖迎上去,容夫人面容平静,仰头和夜色中的男人对面而望。 见他虽风尘仆仆,但起色却好了许多,苍白的脸容上已经有了血色。 不禁心头一动,那日毒性发作,依照常理,除非与神女交合,否则必定毒入血脉,损伤加重。 只是为何,面前的男人一派沉定凛然,丝毫看不出有伤在身? “本宫方从御书房出来,陛下正有要事处理,将军切莫唐突打扰。” 话里尾音中的一抹笑意,让陆蘅微微觉察出了异样。 他停在一段距离外,对徐怜柔美的姿态已然无任何好感,就连当初仅存的一丝愧念,也荡然无存。 “夜深,陛下在内,召见何人?” 抑制住心中的妒恨,即便他中意薛妙又如何?只要过了今夜,她成为了皇上的女人,只怕陆蘅再也无力回天。 但笑不语,容夫人忽而神秘地开口,“想必将军隐瞒地好辛苦,身边那么个美娇娘,却要送入宫廷当御医,如何舍得?” 原本迈出的步子,缓缓收了回来,陆蘅漆黑如夜枭的凤眸转来,落在她脸容上,柔和的风中,渐渐有肃厉的寒意升腾而起。 “本王上次饶过你,实属偶然,夫人且好自为之,切莫再让本王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这话,说的冰冷,毫无一丝情谊。 容夫人亦不畏惧地看过去,“将军莫要动气,不过是个女子,您不是素来不将女人放在心上?她再好,也终有厌弃的一日,更何况,她自己送上门去,要高攀陛下呢。” 听完最后一句,陆蘅便连一个眼神,也不屑的与她,定了定神,大步往御书房走去。 然而徐怜的话,不停回荡在脑海里,薛妙妙如今的处境,可想而知… 容夫人也跟了过去,一副看好戏的态度,距离他们二人独处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密室之中,孤男寡女,那场面,一定好看的紧。 一想到薛妙妙男装时便已是清秀若此,如恢复女儿身,又该是如何的秀美? 念及此处,遂更为厌恶。 安公公在外守着,见兰沧王来了,立刻笑脸迎上去。 陆蘅从不惯于客套,直言要面见陛下,有要事禀奏。 安公公却为难地道,“奴才不敢阻拦王爷,但陛下吩咐过,如无他的传召,是不许任何人入内打扰的。” 不远处,容夫人笑靥如花,随手折了朵秋海棠。 僵持中,陆蘅面色冷然,拿出虎符印信,安公公登时一窒,“见此物如见王,不得阻拦,让开吧。” -- 御书房内室,高阁紧闭。 每走一步,心便更悬起一分。 陆蘅耳聪,却并未听到任何异样的声响,直到叩响最后一重门时,这才传来肃帝略显疲惫的声音。 容夫人自然不能入内,便教安公公跟上去。 但门打开,里面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肃帝半卧于软榻之上,微微闭目,而薛妙妙则是衣衫整齐地站在身后,正在他后颈上施诊,十分专注。 然而温香软玉,这两人却没有渲染,乃是一派相安。 久悬之心终于放下,薛妙妙抬起头,眸中有惊有喜,但碍于陛下在此,不得有半分流露。 陆蘅亦是仿佛对薛妙视而不见,径直面圣。 肃帝这才张开眼,“入夜受寒,突发头疾,薛卿的手法很特别,朕这会舒服些了。” 尽管薛妙妙只是在履行御医的本职,但看在陆蘅眼里,却刺目的很。 不动声色地秉明,肃帝听有军情急报,这才挥挥手,让薛妙妙下去。 方才看到了他的手势,两人约定俗成的几个暗语,便是让她去司马门外等着,一起出宫。 见薛妙妙完好无损地出了御书房,容夫人含笑的面容,冷了下来。 难道皇上见佳人在前,竟是毫不为所动? 太不符合常理。 却不知道,巧中之巧,偏偏肃帝头疾发作,根本无暇顾及薛妙妙当时的模样。 奸计落空,薛妙妙还不知道徐怜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女儿身。 擦肩交错之际,不经意地一瞥,走出去几步,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她露出的一小段后颈上,似乎有淡淡的一条刺青。 神女刺青应是在蝴蝶骨上,并且是合欢的图腾,那么那个纹路,究竟是什么… -- 司马门外,等的昏昏欲睡,薛妙妙索性就抱着软枕靠在侧壁上打盹儿。 恍惚中,有人将她车驾的帘子掀起,揉揉眼,这才看清是陆蘅冷死人不偿命的面孔。 猛地将车帘合上,他一开口便是强硬,“明日先告病假,两月之期不能再等,徐怜已经发现了你的身份。” 薛妙妙反应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平平的胸,“不可能,她是如何知道的?” 陆蘅看着她略显迟钝的模样,一腔怒意也平复了些许,这才展手将她拉入怀中,顺手覆盖上被强行束起的胸脯,“妙妙,别委屈自己了,本王可以制造假死,助你金蝉脱壳,日后海阔天高,本王可以随时奉陪。” 窝在他怀里,受了风寒又落水,薛妙妙一连打了两个喷嚏,不自主地又往深处蹭了蹭,似乎才暖和了些,“我入宫当御医,并非为了荣华富贵。” 陆蘅紧了紧怀中的小人儿,吩咐车夫起驾,随着马车的颠簸,他流连地吻了吻薛妙妙的额头,“本王知道你的抱负所在。” 摇摇头,毛茸茸的发顶蹭着陆蘅的脖子,一阵痒痒,“我哪有将军想的那么伟大,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乃是因为,这是凤凰谷族内的秘密。” 她直起身子,眼瞳晶亮亮的,比天上的星子还好看,“我当日不让你杀徐怜,正是因为她身怀秘钥和族中千年医典,不找到下落,一日便不能动她分毫。” 终于了解了她的苦衷,陆蘅竟然觉得心下有那么一丝丝甜蜜充盈着。 和自己说这些,是否意味着她终于肯向自己打开心扉,哪怕只是微末。 马车在城里绕了许久,两人私言密语,散入无边月色。 陆蘅暂时应允她再做一段时日御医,但必须在南巡之前辞官。 终于达成协议,车马一停,却听车夫在外道,“回禀王爷,薛宅门前还有一架车马。” ------------ 69. [白芍川芎]身世 赵棣在薛宅门前等了许久, 早已过了平日应该归家的时辰。   将布帘一掀开,视线却随着那架沉肃的轩车, 而陷入一片静默。   薛妙妙先一步跃下来,放下衣袍, 面有倦容, 但神采却是分明,紧接着,又有一尾白衣,随着声响大步跨下,那张冷峻分明的脸容,一下子便刺进了赵棣的双眸。   竟然是兰沧王, 陆蘅!   赵棣如何也料想不到,会在自己最信任的薛妙家中, 看到此人。   月色浓稠, 沾衣不觉。   先是看见了赵棣一身深色衣袍, 站在车下, 刚迎过去, 便瞧见了他缠着绷带的左手,还在往外丝丝渗血。   不禁眉心一蹙,“这伤是如何弄来的?”   刑部和兰沧王不一心, 是朝堂上不公开的秘密, 而身为刑部侍郎,赵棣更是多次提出相左政见,和陆蘅可谓是政敌。   然而, 此时,赵棣也不得不碍于礼制,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微臣,见过兰沧王。”   锐气逼人的脸容上,自然是压抑着不满,就连问安,都能听出一丝丝的火药味。   可赵棣再心高气傲,也不过是个从三品的新官,官爵不低,但放在兰沧王面前,还太过浅薄。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陆蘅负手而立,淡声一句,“不必多礼。”   再无后话,只是那种冷窒的气息,越发散播开来。   出于和赵棣的私交还有医者的职业习惯,薛妙妙的重点都放在赵棣的伤情上,一时疏忽了,却不见陆蘅脸容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我路过薛兄府上,顺路来处理一下小伤,不打紧。”赵棣说话时,冷不防抽吸一声。   赶在薛妙妙说话前,陆蘅却缓步往前,问道,“现下并非当值的时辰,赵侍郎没有道理用此等小伤,来麻烦御医。治伤的话,前面两条街上,就有保仁堂医馆。”   赵棣脸上一阵红白,负气放下左手,冷笑一声,“王爷说的对,下官便不劳烦薛兄了!”   看了一眼陆蘅,似乎带了一点安抚的意味,扯出赵棣欲走的衣角,“既然都来了,那就进去吧,包扎一下也不费多少功夫。”   毕竟,初到京城时,赵棣是真心实意帮过自己的,除开兰沧王这一层关系在内,薛妙妙对于赵棣的情谊却是不掺假的,更不想因为所谓的朝堂纷争,影响到私生活。   开了门,薛妙妙先让赵棣进了屋,这才跑出去,笑着挽住陆蘅的手臂,踮起脚轻声道,“我只是替他治伤,用不着将军如此如临大敌…”   在薛妙妙的想法中,自然是先对赵棣客套,对自己人陆蘅可以撒娇卖萌也不会影响感情。   轻轻抽回手臂,陆蘅压抑住内心的不悦,这个赵棣三番四次来薛妙妙家中,分明是别有动机,也只有薛妙妙如此粗心,才会看不出端倪。   话在舌尖绕了个圈,他终究没有挑明,只道,“给他包扎完毕立即遣走,不许共处一室。”   “好好好…”薛妙妙吐了吐舌尖,陆蘅似乎还有气无处撒,便捉住她的腰往上一提,头还没付过来,却被一把推开,“隔墙有眼…不可以。”   撩的陆蘅一腔烦闷,最终驾车离去。   却说院子里的赵棣,已经将这幕看了去。   此时再面对薛妙妙,胸中万分疑惑和震惊,久久不能定。   以至于替他清创包扎的整个过程,赵棣一反常态,沉默异常,但四目相接,却能看到里面含着的火苗。   “算你走运,好在伤势浅表,没有损伤神经,再差一点割到贵要静脉,那可就麻烦了。”   仔细处理好伤口,薛妙妙又问,“赵兄素来不喜欢舞刀弄枪,怎地受了箭伤?”   赵棣终于回过神来,锁住她,一把拉住她袖摆,按在身旁的木凳上,“既然今日如此,我索性就将话挑明了,薛兄可是与那兰沧王有了不伦之情!”   不伦之情四个字,震得薛妙妙一阵发懵,再想起,大约是方才亲昵的举动被瞧见了。   略带难为情,又不知该如何反驳,更不能在此事上拖累了陆蘅,遂很坚定地摇摇头,“并非赵兄所想,你多心了。”   岂料赵棣却冷笑连连,猛地一锤胸口,“早知今日,我就不该苦苦压抑着对你的心思…世人多传兰沧王不娶妻室爱好男色,原是真的…”   接下来的话,却被薛妙妙断然喝止,只见她一双明眸迸出一丝厉色,“不许你如此污蔑他,而我对赵兄一直是十分欣赏,发乎情止乎礼,唯有友情却无一丝别的杂念,你也休要多生旁思。”   一口气说完,只见赵棣的脸色涨红中发着青白,薛妙妙才觉得自己的话,也许说重了,便叹了口气坐下来,“朝堂上如何,我不关心,但希望赵兄切莫钻了牛角。”   这话赵棣现下是听不进的,满脑子都是他们二人亲昵的情状,又见身旁薛妙妙虽是男儿,却白皙清秀,烛火一照倒比女子还生的水灵标致,更有一种不能自持的冲动从胸腔里欲喷薄而出。   口有些干,舌有些燥。   鬼使神差地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用力之下捏的薛妙妙一痛,连忙甩开了去。   赵棣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是我唐突了…还望薛兄莫怪。”   尴尬地笑了笑,薛妙妙望了一眼窗外的月色,“时辰不早了,赵兄请回吧,按照我的方子抓药,外敷即可,过五日再来找我复诊。”   宅子里西厢房,已经被改造成了医药房,里面的家具都是薛妙妙新添置的,还专门请木匠按照图纸打造了药柜和书柜,里面存放了许多日常用到的药材,还有那二十亩药田产出的收成。   赵棣环顾着飘着淡淡药香的房间,整齐干净,处处透着医理特有的严谨,再看薛妙妙认真的脸容,更觉得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说出那些话来。   走到院子里,赵棣忽然停下来,“薛兄方才问我的伤起于何故,乃是宫中打冬的骑射赛事将近,我是陪瑾瑜郡主去连射箭时伤的。”   薛妙妙鼓励地拍拍他的肩,“瑾瑜郡主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赵棣附和着笑了笑,转头就僵在唇角。   --   明慧帝姬的病情不多日就大好了,和薛妙妙所料的差不多,可以肯定就是容夫人动的手脚。   表面上开了些解表散热的方子,实则关键还是在熏香的桃木灰里,只不过薛妙妙对于蛊术只是略懂一些皮毛之法,若徐怜当真下了狠手,只怕自己也解不了的。   陆蘅后来也提醒过自己,容夫人的目的并非在于争宠,似乎是冲着薛妙妙的女子身份而来。   所以陆蘅近些日子已经打点好了各方,甚至辞官的理由都替她拟好了,只等彻底调理好明慧的身子,就上奏皇上。   而徐怜的事情,也不让她独自调查,必要之时,会使出非常手段逼她供出。   一想到他所言的手段,薛妙妙就有些不寒而栗,如容夫人那样娇滴滴的美人,要是落在陆蘅手里,下场的确是有些残忍…   所以只好从长计议,但有一点,那便是徐怜脖颈后的刺青,有些不寻常,可以从此入手,也说不定会有发现。   可就在初冬时节,原本的计划再一次被打乱。   打冬的骑射大赛前,太医署内起了变动。   梁院卿因年事已高,受了风寒,近来一直告病在家休养,无法主事,吴院使对薛妙妙有所成见,这梁院卿一走,自然就对她更是冷待。   好在薛妙妙无心高升仕途,闲暇无事就待在太医署里,按照梁院卿告假前的吩咐,整理病例资料,开始着手重新编修医典的工序。   但梁院卿这一病就拖了许久,眼看太医署里群龙无首,皇上那里也始终没有下旨,便由吴院使暂时代理掌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吴院使乃是院卿的接班人时,一道圣旨宣到了太医署。   众人听完圣旨,面面相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上的意思,竟然是要薛妙暂时代掌太医署理事,将她原本的官位又拔了一拔,赐了花翎,如今竟然是从三品的位分。   这越级的恩典,可谓是前无古人。   她不过是个入宫将近一年的新人,凭资历完全没有任何优势,但是薛妙医术高超,尤其是施行手术救过长公主和良嫔,与技术上,众人又不敢轻言,的确是有两把刷子。   遂只敢在背地里非议,于是太医署如今分为两派,一来是吴院使带出来的御医,一面是拥护薛妙的一方。   圣恩之下,薛妙妙却是没有丝毫愉快喜悦,皇上委以重任,无形中就是在告诉她,安心在太医署为皇家办事。   这样一来,若陆蘅强行寻得因由将自己弄出宫去,只怕难过皇上这一关了。   被此时弄得一团乱麻,陆蘅又偏生不在府中,薛妙妙没了主意,只好先听命,规规矩矩在太医署做事。   冬日的落阳格外早,余晖伴着凛冽的寒气卷入太医署的红木窗子,除了夜班当值的御医,薛妙妙每日都走得最迟,一心扑在整理资料上。   而且,她自己也通过两年来的病例分析,摸索到了许多宝贵的诊疗经验。   其实除了帮助梁院卿编修典籍,她自己的外科医典也起了头。   想了想,名字不能太过现代化,若要流传于世,造福于民,必要符合大时代的文化,于是,她提笔,便在扉页上书了一行小楷,《外伤金匮经注》。   搁下笔,就有宫人来传话,说是陛下在乾坤殿召见薛大人。   连忙收起才记录了几页的《外伤金匮经注》,放到书桌最底层,这才跟着安公公往乾坤殿去。   --   殿内已经燃了银碳,一入殿,便有温暖如春的错觉。   一抬头,除了肃帝,容夫人竟也坐在一旁,弱柳扶风地歪着。   见此状,便心叫不好,这些日子为了避嫌,她已经将容夫人的平安脉分派给了千珏,而自己主要司责谢贵妃的胎。   好一段时日未见,难得的平静。   肃帝广袖一挥,说是容夫人突发头痛,这才请她过来诊治。   容夫人如此神通广大,一个小小的头疾岂用的着请人来看?   但薛妙妙还是毕恭毕敬地望闻问切了一番。   最后开了些活血化瘀的方子,这厢要退下时,容夫人又柔柔一笑,忽然提起了话头,“明年春日的选秀谢贵妃娘娘正在替陛下筹谋,却不知道咱们宫里就有那些个秀女都比不上的妙人儿呢。”   此言一出,肃帝和薛妙妙的脸色俱都一变。   肃帝佯作不经心地问,“爱妃且说来听听?”   容夫人缓缓起身下榻,纤指指向薛妙妙,“不知薛大人可否能打开束领,教陛下瞧一眼呢?”   薛妙妙内心已然翻江倒海,但面上仍然一脉镇定,“夫人此话甚是不妥,微臣的旧疾早已秉明陛下了。”   容夫人不再做声,只是略带期许地望向他,等待着最后的答案。   肃帝一双黑沉内敛的眸子定在薛妙妙身上,屏退宫人,看着束手无策、如待宰的羔羊一般的薛妙妙,容夫人心里的痛快越发强烈。   薛妙,你虽然设法攀上了陆郎,但若是再委身于皇上,不知道陆郎可还会视你如初呢?   片刻的寂静之后。   肃帝合上书册,依然是沉稳无动,“朕,早已知晓薛卿的真实身份。”   两人同时抬头,肃帝又转头却是对着容夫人道,“此事止于此,任何人不得外泄,爱妃且先退下回宫养病吧。”   薛妙妙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却巴不得离开这里,一刻也不想多待。   肃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薛卿留下,朕还有话要问。” ------------ 70. [白芍川芎]受伤 方才容夫人出去时,薛妙妙分明看见了肃帝眼中的一抹严厉,和平时娇宠时的温柔截然不同。 乾坤殿中,容夫人即便再恃宠而骄,也不敢当面反驳,只好浅浅应下,便由宫人扶着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薛妙妙突然感到一丝惋惜和悲哀,空付一身本领,却要在深宫蹉跎岁月,当真是不值得。 “薛卿上前一步说话。”肃帝放下笔墨,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缓缓打开。 眼见事情逃不过,必要过这一关,薛妙妙反而镇定下来,静观其变。 “可否与朕说一说,放着好端端的女娇娥不做,偏要扮作男儿身入宫当御医?” 薛妙妙这才缓缓抬起脸,见肃帝面容上似乎并未发怒,便躬身行了礼,“世人对女子多伦理苛待,处处为限。” 果然,随着她的话,肃帝表情上渐渐起了变化,她顿了顿继续,“微臣心存医志,想要施展抱负,入太医署,自然是每一个医者都会为之奋斗的理想。” 眼前秀脸沉静的女子,虽然还身着海蓝色官服,但纤秀的身影却透出堪比男儿还要坚定的气质。 这个场面,让他恍惚回到十多年前,世事相似,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女子当初的模样。 再一思量,已有许久不曾去过宁安宫。 肃帝眼眸一沉,“那你可知女扮男装,乃是欺君之罪。” 薛妙妙再拜,将眉眼低垂,“微臣知罪。” 然后,再无辩驳。 肃帝很想发怒,她竟然丝毫不做辩解。 但正是眼前人,一次又一次救过皇家血脉。 先有容夫人的儿子,又有长公主,还有良嫔… 无声的对峙,薛妙妙实则心里面并不如表现的平静淡定,她是在赌,既然肃帝没有当场定罪,更让容夫人不得走路风声,那是否说明了他并不打算张扬此事。 “这个折子,”肃帝扔过去,“乃是大将军前些日子参的奏本,指你擅自施行手术,不顾风险,行医大胆乖张,不适合在太医署任职。” 薛妙妙淡淡一笑,反而扬起脸,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下,“万事皆如此,不单是救人。微臣从不曾认为有错,但大将军之言亦有道理,请陛下革去微臣太医署职位,甘心受罚。” 肃帝缓步从案台前绕了下来,停在几步外,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这张脸若不是刻意修饰隐瞒,必定是个令人惊艳的模样。 却在如此美貌下,怀着高远志向,这并不符合世人对于女子的评判,甚至有违伦常,但却令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惜才之心。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肃帝忽然朗声笑了一笑,笑的让薛妙妙摸不着头脑,“有薛卿在,朕便更能放心让你在内庭诊病,何乐而不为,怎会舍得处罚呢?你便安生在太医署当值,一切如常照旧。” “但是…”薛妙妙正欲反驳,肃帝又似是安抚道,“大将军那边,你不必担心,朕会替你处理好,你们二人的关系,朕不会过问。” 薛妙妙便难为情道,“微臣曾触怒过大将军,还请陛下替微臣保守秘密。” “这是自然,”肃帝见她言语真诚,仿佛是十分忌讳兰沧王的模样,这才放了心,“谢丞相倒是对你称赞尤嘉,十分看重你的医术,赞你乃是年少一辈中的俊才,志高品洁。” 一提到谢相,薛妙妙不禁浑身一紧,他竟在皇上面前如此举荐自己。 并非是好事,只怕自己能监理太医署,也脱不了他的干系。 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乾坤殿,安公公引路时,倒是说了些恭喜的话来,想必在众人眼中,自己乃是春风得意,一路高升的御前红人。 升迁后,就连朝臣们对待的自己的态度亦是跟着转换,官家生病来请时,言辞客套恭谨,态度大不似从前了。 只是,自从赵棣来家里包扎伤口那晚后,陆蘅就再没有出现过。 许是事务繁忙,但竟是也没拖傅明昭传过任何讯息。 经过一丛梅花林,初冬时节还未开放,前些天给他送去的书信,也没有回应,上面是交代他按时服药的方子。 尽管两人有了亲密的关系之后,每每缠绵一回,他的毒性似乎当真就缓解了一分,但每到月末,仍是会有难忍的时候。 曾听他说起骨钉,但究竟和骨钉有什么关系,脑子里是如何也记不起来。 理了理衣摆,将这些事情抛在脑后,天色太晚,只得在太医署歇下。 皇家射箭赛事,乃是迎冬寒的传统项目,犹记得去年的冠军就是兰沧王,可谓是毫无悬念。 提笔,有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薛妙妙这才将目光从窗外的凤尾竹林里收了回来,专注于手中的药方。 周尚书家的儿子咳疾经年,一入冬症状加重,请她去看诊。 正是过敏性哮喘,哮喘最大的危险便是支气管痉挛引起窒息,若救治不及时,可危及性命,便给他开了平喘解痉的药材,灌在香囊里随身带着,发作时救急用上一用。 为此,周尚书多次到太医署致谢,一来二去,薛御医的名声就叫响了,二品以上的大员从前都是请吴院使去诊病,如今纷纷投向了薛妙的阵营。 如此一来,倒是将她忙的团团转,彻查徐怜的事情,便被一再搁置,脱不开身来。 正写着,就有小太监进来传话,拿了本旧黄布包裹的东西送来,“这是有人送给薛大人的物件。” 拿过来,解开略带药香的布包,露出一册泛黄却边角整齐的书籍来。 薛妙妙的眼眸却徒然亮了起来,这竟是失传已久的难经拓本,连忙翻开来看,却看得放不下手。 上面有大量的临床纪实病例,很多理念更是和自己所学的西医相辅相成。 直到送书的小太监道了声奴才退下,薛妙妙这才想起来问,“这书是谁送的?” “是宁安宫的人送来的。” 宁安宫?好陌生的名字,自己入宫许久,三宫六院已是了熟于心,却不曾听闻过这里。 见他面容疑惑,小太监便好心解释了一句,“宁安宫远在北面,和内庭并不连着,鲜少走动,薛大人不知也不奇怪,宁安宫上下加起来也没几个人手,住着的是文太妃。” 文太妃?薛妙妙更是从没听肃帝提起过,就连宫宴上,见过淑太妃、贤太妃,就是从未邀请过文太妃。 而且对自己似乎很了解。 收起难经,不多时,又有宫人急匆匆进来传话,此时千珏和吴院使也从各宫请脉回来,都聚在太医署里。 宫人四下看了看,直奔薛妙妙而来,喘着粗气儿,“出事了,还请薛大人往靶场走一趟。” 吴院使看过来,继续坐下来看书,但明显能看出心情不会太好。 “何事且说清楚,我也好准备一下。” “是…是赵侍郎被射伤了,手臂血流不止!” 赵棣?他的确最近一直在练习射箭,仿佛是为了博得郡主的芳心。 吴院使插了一句,“赵侍郎一介文官,怎地去靶场比试了?” 宫人也是跟着道,“吴大人说的是,而且他和兰沧王比试,这才伤的。” 一听兰沧王的名号,吴院使和千珏对视一眼,眼中之意分明是笑他不自量力。 听到牵扯了陆蘅在内,薛妙妙更是忧心忡忡,迅速收拾好医药箱,拿上急救止血药品和纱布器械,这就往靶场上去。 赵侍郎受伤,但场上的比试依然照常举行,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但见一旁的阁殿中,赵棣脸色惨白地靠在软榻上,曾经受过伤的左臂上,血流模糊,正扎着一截布条止血。 众人见薛妙妙到了,一个个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无忧郡主更是上前来,焦急地等着她治伤。 “小伤,不必劳烦薛大人来一趟,上些药膏便好了。”赵棣咬紧牙,嘴上还在逞强。 一身潇洒利落的骑服染上了斑斑血迹,薛妙妙没有理会他,只是冷声吩咐,“别说话,放松,保持体位不要动。” 然后快速解开了扎着的一截布条,无忧郡主连忙道,“别取下来,血流的厉害!” 抬眼看了她一眼,薛妙妙手上不停,“过长时间扎紧近心端血管,重则会导致肢端缺血坏死,引发一系列严重的反应。还有,请闲杂人等先回避一下,让病人保持安定。” 赵棣看了一眼无忧郡主,强笑道,“还没分出胜负呢,郡主先去场中等着吧。” 遣散了所有人,薛妙妙一面拿止血药给他敷上,一面已经开始消毒,打开药箱,排上整齐的器械。 “有伤在身还要逞强,”她哼了一声。 赵棣却是满脑子回荡着方才靶场上的情形。 不知为何,看到兰沧王高高在上收放自如的样子,他就一股闷气憋在胸口,忍不住上前挑衅。 他一面忍不住对他的非议,暗指他一介武夫,凭勇而胜。 最后却被兰沧王一句,“本王看兵法时,赵侍郎还未出生。”激起了怒意,结果可想而知。 赵棣根本不是陆蘅的对手,一个回合之下,就伤了手臂。 刚套上手套,门外却有人通报,说是兰沧王前来。 赵棣猛地一挣扎,“他来作甚,还嫌看我笑话不够么!” ------------ 71.[茯苓半夏]棋子 话音刚落,便似有沉劲的风自门外而来。 赵棣忍住伤口疼痛,与来人迎目相对。 薛妙妙手上的清理动作只是停了一瞬间,又恢复了运转,轻飘飘地看过去一眼,暮色的黄昏将陆蘅的身影拉得格外悠长。 “世人皆知您骁勇善战,但不过是狩猎,又何必下此重手呢?”薛妙妙轻声一句,是为眼前血肉模糊的赵棣抱不平,可话一说完,她又觉得实则竟是带了些许的抱怨。 自然,对于神经大条的薛妙妙,她并未发现自己话里那微微的一丝丝嗔怨。 “薛大夫,这分明就是…”傅明朝忍不住插话,但又被陆蘅左臂一横,截断了话语。 薛妙妙没有再抬头,只专注于伤处,然则手上的力道却忽轻忽重缥缈起来。 威凛的战袍落拓,陆蘅凤眸扫过所有人,包括薛妙妙,而后一扬手,将赵棣的剑鞘扔在地上,声音古井无波,“赵侍郎走的急,本王路过,替你送来。” 有随从上前捡起,除了傅明朝闷闷不语,其余三人竟是无人开口。 陆蘅行事素来干净利落,不等薛妙妙再说些什么,已然负手阔步而出。 一颗心怦怦直跳,赵棣看出了薛妙妙对兰沧王的与众不同,本欲辩驳的话,又愤愤咽了下去。 “您的伤,为何不告诉他?”傅明朝握剑随行,打抱不平。 寒风凛冽,呼啸而过。 陆蘅负在背后的右手微微一动,有淡淡的笃定划过冷面,“莫急,她会来的。” 兰沧王的把握,傅明朝从来皆是相信,薛妙和将军的心思比起来,实乃不值一提。 -- 暮色沉沉,从赵棣那里处理完伤口出来,夜色已经深了,夜风淡淡吹走身上残余的血腥气息。 薛妙妙裹了裹略显单薄的衣衫,手中提着医药箱,慢悠悠走下石阶,迎面便遇见了御前带刀侍卫魏修。 魏修乃是奉皇命而来,请列位大人前去篝火大宴。 领了命,薛妙妙只得重新取了件丝毛大氅,一刻未停又往野外的篝火宴去。 原野山间的夜风,毫不温柔,将周遭一切都吹得凛冽,薛妙妙一届御医,自然不会往武将里面凑,捡了个靠外的草垫坐下,纤瘦的身躯便安然淹没在周围极其浓烈的雄性气氛之中。 盛情烈烈,将士们畅饮高谈,高台之上,肃帝身着甲胄,龙颜肃穆,虽早已过不惑之年,竟在此时有了些意气风发。 龙榻旁,伴驾之人,赫然是已有身孕的谢贵妃。 一颦一笑,虽不够倾国倾城,却已是仪态万方。 容夫人遭冷,谢家当盛,如此殊宠,可见一斑。 薛妙妙接过侍从端来的烈酒,沾了沾唇,便搁置下,举目四顾,肃帝下首重臣位列,谢相、王章等人一应俱全,却唯独没有兰沧王的身影。 心头失落感袭来,回想傍晚时的不愉快,原以为能借此机会解释一番,不想他竟会缺席。 就在闪念的当口,有刻意的目光从上面落下来,薛妙妙抬眼,正与谢贵妃四目相触,她容颜精致,举止优雅,篝火天幕之下,竟是有母仪天下的风华。 薛妙妙淡淡地礼貌性示意,谢贵妃亦报之一笑,仿佛瞬时,两人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惺惺之感。 尽管薛妙妙对于心机深重的谢贵妃,从来没有好感,但不认同并不等于不尊重。 这是她选择的路而已。 都是流落至异世之人,不过是各自追求不同罢了,谁对谁错,薛妙妙自己也难说清楚。 举杯畅饮之际,从黑压压的人群中,有一道潇逸的身影分开而来,只是眼角一扫,薛妙妙就知道来人是谁。 通身暗红色蟒袍,琉璃束冠,且走且端着酒樽,笑的一派儒雅俊秀,“值此良夜,薛大人何如同饮一杯?” 说着便递过来。 薛妙妙随手推开,挤出一个笑容,“吏部侍郎大人的盛情,下官心领了。” 尉迟恭的笑意依然如春风挂在唇边,似要染暖了刺骨的寒夜,有星点映在瞳仁,他继续坚持,“若是庆贺我今日夺魁,妙妙可是应该喝了。” 薛妙妙转头略带疑惑,“狩猎冠首,不是兰沧王么?” 尉迟恭露出一丝无奈,自饮了半杯,“即便他骁勇善战,也不见得年年是他,之前,大约是本侯没有参赛的缘故了。” 嘴角动了动,尉迟恭这份过度的自信薛妙妙自然听听罢了,她心中更关心的,却是今日陆蘅奇怪的举动。 既然夺冠之人是尉迟恭,那么为何要伤赵棣? 疑惑将问出口,只见尉迟恭已然起身,冲着来人拱手摆袖,“白日里,多有得罪,赵侍郎莫怪。” 赵棣手臂缠着纱布,似笑非笑,应了一声。 对上薛妙妙投来疑惑的目光,赵棣只是看着,没有说话。 尉迟恭眼波流转间,再次开口,“说起来,怎地没见兰沧王,他出手救你负伤,也有我的不是。” “赵棣的伤,是……”薛妙妙完全弄不清状况。 “是本侯的不对,先自罚一杯了。”尉迟恭看看薛妙,意味深长。 难怪陆蘅缺席,难怪他的右手一直在背后,那么自己那番替赵棣抱不平的话,的的确确是冤枉他了! 一旁的赵棣脸上挂不住,“今日之事,薛兄莫怪,是我没来得及说清楚。” 话未多言,站起身来,薛妙妙辞别两人,径自往陆蘅的居所而去。 灯火阑珊,薛妙妙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器械药品赶到时,傅明朝从殿内走出来,衣袍飒飒,微微拦下,眼带一丝责备,“将军方歇下了,薛大人请回吧。” 肃身立着,薛妙妙坚持道,“将军有伤,需要医治。” “方才千珏来过了,不敢劳烦您。” 傅明朝打量着薛妙妙,若非将军交代过,以他直率的脾性,自然是要和薛妙理论一番的,枉费将军私下对他照拂甚多,竟是胳膊肘往外拐,帮着赵棣说话,那赵侍郎分明就是谢相的人! 殿外僵持着,薛妙妙无法,只好塞了瓶金疮药给他,这厢要走时,傅明朝这才松口,“千珏医术不如你,再去诊一诊也并无不可。” 狡黠一笑,薛妙妙知道这傅明朝是个极有趣之人,刀子嘴豆腐心是也。 殿内冷清清的,并未点银碳,乃是因为陆蘅的余毒未清,不可沾湿热之物。 “妙妙,坐过来说话。” 陆蘅的声音从青丝帐内飘出来,引得她步步前往。 墨绿色寝衣略显松垮地贴在身上,称着宽肩窄腰,流畅性感,陆蘅的身材,当真是堪称完美。 脑海里小小地转圜了一下,便对上他的眸光,若无其事的随性,并无痛苦。 解开看了看,薛妙妙纤细灵活的手指几下就将伤口再次处理了一边。 陆蘅轻笑,眼里有赞叹,“本王最喜欢看你治病,尤其是这双手。” 说着,左手就轻轻抚了抚,点到为止地收回。 薛妙妙脸色有微微的红,一瞬即逝,依然又是端端正正的严谨模样,“今天,是我错怪将军了,我向你道歉。” 陆蘅微微挑眉,“本王若是不接受呢?” “啊?”这个回答,当真是…薛妙妙撇撇嘴,“那下官只好戴罪立功了。” 眉心舒展了一分,“如何个立功法?” 手上轻轻一按,将纱布两端缠紧,牙齿轻轻利落地将胶带咬开一个小口,撕下,“自然是尽心尽力替将军医治了。” 话已出口,两人愣了一愣,陆蘅轻咳了一声,渐渐靠近,附在耳畔,“妙妙指的,是本王哪一桩病呢?” 腾地一下,薛妙妙感觉脖子往上都热辣辣地烧红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 她本就不善口舌争辩,情急之下更是说不出话来,只是在纱布上拍了一下,作势站起来就要走。 手腕被握住,又拉回了原地,陆蘅凝眸,展眼就神色肃重,“此次南巡莫去,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择日禀明皇上,留你在将军府替绣儿治病。” 薛妙妙一听,微微摇头,“绣儿的病已无大碍,我可以安排千珏按时去府上调理,药方我也可以提前写好备用。” 目光渐冷,陆蘅松开她,反问,“本王不许。” 徽州,她是一定要去的。 因为只有离开大明宫,她才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徐怜,上次只差一丝,就可以看清她背后的图腾… 薛妙妙隐隐有所预感,藏宝图的秘密已经不远,触手可得。 “下官身为太医署掌令,需得随从,无需将军许可。” 她态度冷下来,收拾药箱,又仔细净了手。 陆蘅专横的态度,让她原本轻快的心情沉了下去。 侧卧在榻,陆蘅冷眼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虽不再开口,但更令人感到逼仄。 临走前,薛妙妙淡淡道,“我不是将军的附属品,所做的一切,亦无需旁人干预,将军好生修养吧,告辞!” 陆蘅拂袖,挥下帐帘,两人不欢而散。 过了许久,傅明朝入内,心有疑窦,“为何不让薛妙同去?” 帐内,陆蘅揉揉眉心,刚包扎过的右手,强劲有力地随手掷出一枚短箭,精准地射在对面墙壁上巨幅的徽州地形图上。 “自然是要去的。徽州,她必定是要去的。” 傅明朝更摸不着头脑,咕哝着,“那方才还如此这般,岂不相悖?” 陆蘅抚了抚右臂,上面缠着整齐的纱布,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薛妙妙,那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如此激将,她一定会去。 “世事如棋局,世人为棋子,”陆蘅淡淡一句,眼底有丝凛冽,“明朝你我,还有谢相,既然都已经入了局,薛妙自是逃不过的。” 话音戛然而止。 有冷风从身后袭来,傅明朝缓缓退下。 他不敢细想,将军的话究竟是何意。 难道,至始至终,薛妙都不过是他部下棋局中的一枚卒子… 是逃不过的。 -- 之后几日,薛妙妙如常去各宫行医,只是无心再去猎场观看,很快就浩浩荡荡地班师回京。 回到大明宫太医署,南巡之行,这几日就要定下,下月初便要启程。 就在南巡名册正式颁布的前日,薛妙妙同时收到了两份急召。 一则,来自怜光殿的容夫人,说是头风发作。 二则,来自朝霞宫的谢贵妃,乃是腹中不适,急需诊治。 皆是点名,要自己过去,不得耽搁。 ------------ 72.[茯苓半夏]上郡 朝霞宫内,暖香融融,锦瑟将一碗香蟹膏捧在手里头,弓腰站在贵妃榻前侍奉,谢贵妃则是手握书卷,随意翻看着,珠帘外,有小伶官儿们在弹奏着锦瑟听不太懂的音调,倒是好听,却和寻常宫乐不同。 “娘娘,奴婢打探到,怜光殿那边也去请了薛太医,这过了许久,她怕是一时半刻来不了吧?”望了一眼殿门,锦瑟不无忧心。 岂料谢贵妃却是不急不缓,成竹在胸,“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不出半盏茶的功夫,殿外宫女便来禀报,薛太医到。 见那道清绝的身影穿着肃静,却略显宽大的官服入内时,谢贵妃的眉眼有微微的一动,这便摆摆手,将伶官们遣散下去,只留得锦瑟一人在旁。 “薛大人没有辜负本宫的期望,到底还是选对了。”谢贵妃起身下榻,石榴红色的水纱裙下,隐约可见隆起的小腹。 只是她这种胜券在握的神情,薛妙妙却是很不喜欢的,太过精明自负,和她的生长环境不一样,周身带着的那股气质咄咄逼人。 “微臣是来给明慧帝姬诊病的。”薛妙妙提着药箱,姿态不卑不亢。 锦瑟对她的态度表示出一丝不悦,如今谢贵妃独占鳌头,又身怀龙裔,更是未来皇后的不二人选,后宫前朝,谁不是赶着来攀攀高枝,而眼前这个小太医,仗着自己有几分精妙医术,得皇上看中,便不把自家娘娘看在眼里,实乃太过放肆。 “薛大人怎地不懂规矩,见了贵妃娘娘竟不知行礼?”锦瑟开口质问,薛妙妙不为所动,只是以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明白的眼神望着对方。 谢贵妃淡淡一笑,表示毫不介意,“锦瑟,你也退下吧,本宫有话要细问薛太医。” 待室内只剩下两人时,殿内暖香熏得薛妙妙头晕,学医者一般不喜欢浓郁的香味,黏腻不清爽,“娘娘还是让微臣尽快替明慧帝姬诊病才是。” 谢贵妃裙摆迤逦,围着她绕了几步,上下打量,“旁人看不出来,但你我心里都清楚,咱们乃是异于这里所有人,当我发现你的身份时,就感觉到十分亲切,你和他们都是不一样的。”话音顿了顿,“女医生,的确让人佩服呢。” 既然话已至此,薛妙妙也不愿多有解释,皇帝都已经默许,是男是女就不显得那么重要了。 本来自己隐藏身份只是为了行事更方便,亦不是在乎世俗的眼光。 奈何薛妙妙是个慢性子,又不会牙尖嘴利,便听着谢贵妃侃侃而谈了一通,末了,她低声问了一句,“我很好奇,你从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外企广告公司总监,”谢贵妃似有一点感慨,“不知道多久没有和人这样说话了,竟然十分不习惯,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薛妙妙了然,握了握药箱,嗯,这行事的做派的确是有些女强人的风范。 “言归正传,既然你今夜摒弃了怜光殿,来到朝霞宫。便已是做出了抉择,本宫以后便将你视作自己人看待。” 薛妙妙望着她,坚定地摇摇头,“微臣没有那么多的心思想法,只是觉得明慧帝姬是孩童,病情耽搁不得,所以便来了,谈不上选择。” 凝着眼前人云淡风轻的面庞,谢贵妃心下有所思量,便又话锋一转,“如今太医署群龙无首,陛下让你监理事务,此乃晋升的大好时机,薛大人你医术高明,可堪重任,本宫会助你一臂之力,保你平步青云。” 抬了抬眼,薛妙妙大约已经摸到了谢贵妃的思维方式,她信奉权力至上,自然就拿这些当筹码。 看来和她的确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眼看多说无益,谢贵妃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之人,自己今晚若没有表态,只怕是难以离开此地,遂只好含糊地应付过去,谢贵妃这才差人引她入内给□□诊病。 须臾,薛妙妙收拾妥当地掀了帷帐而出,“明慧帝姬只是轻微风寒感冒,微臣开了药方,连续服用三日,饮水卧床,饮食清淡,忌肉食,多果蔬便可,无大碍。” 谢贵妃微微抬手,“锦瑟,将前几日里良嫔送来的江南御制香蟹膏包一份,给薛大人送去。” 看着精致的青花瓷食盒,薛妙妙闻到十分香浓的味道。 谢贵妃唇角有带讥讽,“良嫔这蠢人,以为里面加了少量的麝香本宫查不出来。查出来又如何?她们无知,岂会知道这少量的麝香吃下肚子,一经消化,根本不会对胎儿有任何影响,当真是愚蠢。” 薛妙妙慢悠悠地将食盒端好,清亮的眸子观察着浓郁的糕点,“娘娘错了,多食香蟹膏的确有落胎的风险,只不过不是麝香的作用,而是蟹黄。” “蟹黄?”谢贵妃一脸诧异。 “蟹黄营养丰富,虽是进补佳品,但其性极寒,对胎儿却有伤害。” 这下,谢贵妃自然是再也笑不出了,原本红润的脸色变得煞白,锦瑟一听,也连忙将桌子上的香蟹膏撤了下去。 临走前,皇上御驾亲临朝霞宫,薛妙妙只得打了个照面,便匆匆离去,省的节外生枝。 -- 南巡准备事情繁琐,宫里头上下忙忙碌碌了许多天。 其他部门如何,薛妙妙无心打探,但既然要随驾出行,医药这块断不能马虎了。 最严格的,便是各色药材的分配打包。 千珏领着药房的小宫人,端了几盒给薛妙妙过目,“大人请看,此乃今冬新采买的几样,此次药源新鲜,成色比往年都要好许多。” 依次捻了捻,有金银花,茯苓等,味道色泽的确上佳,“仍是郑家送来的吧?仿佛不太一样了。” 这郑家,乃是经营药材的世家,从上三代起,便是供应皇家药材的皇商大户,可以说这京城三品大员往上,家里用的药材都是出自郑家,可谓是富甲一方。 千珏自然也不知道内情,只听从薛妙妙定夺。 忙了整日,换下朝服回到怀庆堂,一进门,就见秋桐便放下手中活计迎上来,“如今薛大人可是个大忙人,我等了你几日都不见!” “嗯,的确是挺忙的。”一面说着,就被秋桐拉着往后院库房里去,“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不过仍要你来做主。” 怀庆堂后院里建了一排低矮的小屋,分成三间,每一间皆有用途,按照时令季节储存着大量的药材。 怀庆堂除却自用的药材,也有许多销往其他小药铺,秋桐便给薛妙妙仔细说了前日之事。 原来,乃是皇商郑家无意间看中了自己药畦里收成的金银花,便来店里商议收购之事,顺带考察了其他药材的成色,当即便决定采买这批新药,开的价格更是不菲。 秋桐不敢自作主张,只让他们买走了些许先用着,这才告知薛妙妙定夺。 捻了捻这批金银花,薛妙妙脑中一亮,难怪在太医署千珏拿来的药材这么眼熟,可不就是自己种的! 思来想去,叫上陶伯几人连夜商榷。 计算着陆蘅送给自己的那大片土地,待到开春之后,需要雇几名长工来,好生培训一下,得全部利用起来。 如此粗略一算,这笔买卖可不是个小数目,要能顶的上怀庆堂一年的诊费了。 若要能和郑家联合供应,将需求扩大,更是后续可观的紧了。 最终敲定了此事。 -- 腊日过后,御驾终于浩浩荡荡启程,颇为低调地开始了南巡之行。 肃帝带领着一般心腹之臣,由最精锐的御林军护拥着直奔上郡行宫而去。 文臣由谢相统领,武将则以兰沧王为首,太医署就派出了薛妙妙和千珏两人随行。 只是不知道秋桐什么时候和傅明朝的交情变得如此之密的,竟然也跟着来了上郡,说是要当自己的助手,薛妙妙可是记得两人从前见面就拌嘴的。 果然是太医署事务过于繁忙,疏忽了许多事情。 沿途风景由北国风光渐渐变为江南秀丽,一路车马,诸事顺利,停停走走,大约六日便抵达上郡甘霖宫。 谢贵妃挺着肚子一路追随,身为宠妃的容夫人自然不甘落后,就连良嫔也跟着来了,将这甘霖宫住的满当当热闹闹的。 薛妙妙向陆蘅要了一份甘霖宫的详细地图,陆蘅本人公务繁忙,没见到面儿,乃是傅明朝来送图纸。 只字未提原因,薛妙妙心里有些忐忑,从出宫以来,更准确地说,自狩猎过后,陆蘅便少有音讯传来,忙的连面也见不得了。 她总觉得这里面,似乎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依薛妙妙的性子又不会深究,仿佛一切都淡了下来。 窗外春意盎然,甘霖宫一派鸟语花香,俨然生机。 这一日从谢贵妃那边请平安脉回来,忽见宫人们齐齐往后殿去,仔细一打听,说是肃帝领着群臣在后山打猎散心,不料误打误撞竟是射中了一位无意闯入的女子! 据宫人们传言,那女子伤在胸前,当即昏迷失去意识,还是兰沧王把她抱回了宫里。 没过多久,薛妙妙便接到了通知,要她带上所有医疗器具,去彩云宫治病。 ------------ 73.[茯苓半夏]波澜 此女子来历不明, 却并没拷问下狱, 反而带回行宫治伤。 不免让人遐迩,历朝历代天子微服巡游,惹出来风流债的不胜枚举, 可如今这彩云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因为保全她之人,并非天子,而是兰沧王。 受伤女子躺在内殿, 外头随行一干臣子并未离开, 窃窃私语, 奇怪这女子的来历, 对于当时猎场上兰沧王的反应十分狐疑,至于兰沧王如何又为何保下此女子,旁人无从得知。又间有担忧祸事临头者,紧张愕然。 谢丞相身为首辅, 总览朝事, 南巡便是经他一手操办, 自然是紧随圣驾, 当即传令下去, 层层严查,为何猎场之中会有陌生人进入, 可否还有余党存在, 此事关乎天子安危,绝非小事。 且不论此事传的如何满城风雨,彩云宫内确实安静的紧。 谢贵妃挺着肚子, 和肃帝并肩坐在垂帘外头,而兰沧王就在里面,谢贵妃轻声儿,“从未见兰沧王对女子如此上心,臣妾瞧着那女子衣着朴素,倒不像是坏人,也许只是山野乡民误入围场。” 肃帝龙体端坐,手握拳在唇边咳了一声,不言语,他知道这件事不用吩咐,谢相自会尽快查个水落石出。 何况这女人也没有丝毫举动,就被铁箭当胸穿过肩胛骨,伤的不轻,也得等她清醒过来才好查问究竟。 谢贵妃察言观色,摆摆手端了茶来奉上。 自从去年冬日来,一向体魄坚朗的肃帝却频发小恙,太医来看过,皆说无大碍,服药调养。 今日围猎体力消耗略大,他的脸色仿佛更不好看了些。 谢贵妃眉眼微动,腹中胎儿蠕动了几下,便有宫人来报,薛太医来了。 有淡淡的栀草气味,随着一袭布衣入殿,即便是在如此沉闷的气氛中,谢贵妃眼中的薛太医,分明是官禄加身,却总有股坚韧淡然的气度。 若,她有朝一日恢复女儿身,那么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见了礼,薛妙没有半分耽搁,径直入内。 不论何时,医者之心,总是病人为先。 床榻前的身姿挺拔,铠甲泛着淡淡银光,摄人心魄。 薛妙妙恭敬地问了声将军,俩人四目相触,欲言又止。 那种感觉仿佛有人在心尖上刺了一下,顿挫的痛感很淡,却蔓延开来。 也许是从薛妙和谢丞相频繁地私下会面,亦或是外界传言薛太医攀附谢家势力,直图太医令职位起,陆蘅都在渐渐地疏远两人的关系。 可此刻他眼中的冷然,依然让薛妙妙心凉了更多。 陆蘅负手微动,“她伤势如何?” 榻上女子本是静静地躺着,献血染红了被单,箭柄被截去了些许。 薛妙曾在军营中历练了一段时日,外伤处理起来已经有一套系统的方法,将现代医学和当下的医疗条件相融合,此些方法医术,皆记录在外伤金匮经注当中。 只不过此书是她的私密之物,仍在实验阶段,还没有公诸于世的打算。 秋桐随着过来,取了纱布棉帛并铁锅来,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 纯白的罩衣袖子上沾满了殷红的血渍,秋桐在旁边按时递来烧酒煮过的手帕。 烛光明晃晃地现在隽秀的脸容上,此时的薛妙妙,专注而娴熟笃定,散发着一股雌雄莫辨却超脱性别之外的魅力。 陆蘅始终未动,注视着手术视野,和视野内忙碌的薛妙妙。 片刻,箭头被取了出来,与此同时,那女子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缓缓张开双眼。 薛妙妙没有给她太多表达痛苦的机会,拿了棉纱塞进口中,立即进行止血。 “可有大碍?”陆蘅沉沉的音色听不出情绪,微微往前一步,薛妙妙一回身险些撞上来。 微微不悦地蹙了蹙眉,“铠甲上的细菌会污染区域,还请回避。” 这话是压低了声音说的,皇城内殿一举一动皆有人监视,这里里外外侍奉的宫女太监,虽然安静的仿佛不存在,可却是实打实的眼线,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去的。 而如今薛妙妙已经坐到太医署监理的高位,盯着自己的眼睛也不在少数。 虽然肃帝默许了她的女儿身,但惶然被戳穿,绝非明智之选。 兰沧王顿了顿,转身的瞬间,榻上的女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捉住了他的手腕,“是这位公子救了我么?这是……是在哪里……” 眼前这张惨白的脸,和无辜懵懂至极的表情,真是让人心疼的模样,可是这女子的面容却总让薛妙妙感到莫名的熟悉,但并非认识之人。 陆蘅撤了撤手臂,“你好生诊治,本王稍后自会审讯清楚。” 话虽然冷硬,但却隐隐约约有股怜惜之意,以至于在外殿的谢贵妃莞尔一笑,“陛下,莫非兰沧王这铁树要开花了?” 经过一番急救,伤势已无大碍。 后续的事宜,薛妙妙交给秋桐处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净了手,却听秋桐轻呼一声,随着她声音薛妙妙本能地转头看去,明晃晃的烛光下,蝴蝶骨上一团青色的刺青直入眼帘。 刹那间,停滞下来,那是一朵刺兰,和薛妙妙背后的一模一样! 那女子羞涩地猛地扯过衣服缩了回去,受了惊似得,秋桐还没见过薛妙如此失态,便不再继续。 “这位姑娘,你可是?”薛妙妙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停住。 女子疑惑地问,“这位大夫想要问什么?” 摇摇头,恢复了淡定,薛妙妙一面收拾着药箱,一面道简单交待了注意事项,心里却不断地在回忆,凤凰谷内是否有这个人的存在。 答案是否定的,但是有一段模糊的记忆是缺失的,所以她并不敢笃定。 此时,兰沧王再次入内,榻上女子已然穿戴整齐,虚弱地对薛妙妙道,“不瞒大夫,小女本人略通岐黄之术,不曾想医者不自医,谢过了。” 薛妙妙清眸微动,刺兰,正是医脉神女地图腾。 这一切,她不相信会是巧合。 这话,兰沧王自然也听到了,而且,以方才衣衫不整的样子,那个刺青,兰沧王不会没有看到。 时至今日,她都不太明白,陆蘅为何对自己情有独钟,但她知道,陆蘅对于自己背上的图腾,有股特别的执念。 薛妙妙抬望一眼,陆蘅的目光正落在那女子身上,所有所思,却并不犀利。 以他的疏狂傲气,即便是容夫人那般美色在前,也不会多看一眼。 此时,却明显迟疑了。 或者说,适当敛去了锋芒。 心里头堵的闷闷地,薛妙妙不再继续往下想。 行宫地处江南,和风温煦。自从前段时日出了围猎伤人的事情后,肃帝暂时停止了野外活动事宜,安心在行宫内批阅读卷,偶尔也有丝竹管乐,温泉汤浴。 从江南采买充入行宫的十位舞姬,时常在后山奏乐跳舞,一片靡靡之音。 那女子的逸事早已传遍宫中,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秋桐住在宫中,除了和傅明朝明里暗里悄通曲款外,依自然不会放过如此消息。 从秋桐口中,得知那女子名为林霜,围绕着她又有说不完的八卦。 譬如林霜行踪可疑,却并未按照嫌犯问审,很快就洗清了罪名。 又譬如,林霜伤好之后,稍加装扮也是个十分养眼的美人儿。 还有,林霜很得兰沧王看重,皇上似乎也默许了此事。 可所有消息,薛妙妙都不关心,但有一件事,她不得不放在心上。 林霜精通医理,不知如何说服了肃帝,竟让她也留在了行宫,并且安置在太医署,暂时和秋桐一样,赐为医女。 自从这位林霜姑娘来到行宫,一个月的光景,就隐隐有了名声,她为人勤快,伺候周到,诊病细心,宫中女眷生了病,有时候不想劳烦薛妙妙的,都请了林霜过去瞧瞧。 倒是个不折不扣的细心人。 秋桐不太喜欢她的为人,时常和薛妙妙抱怨此人虚伪,装作老好人的样子。 薛妙妙总是一笑置之,以她如今的地位,怎会和一个医女计较,何况行医济世,多个人是好事。 因为医女没有开药方的权利,所以仍需薛妙妙审批,渐渐发觉,此人看病的确有些门道,这更让她有种不安的错觉。 林霜,必定和凤凰谷脱不开关系。 后宫靡靡,却不妨碍前朝政务繁忙,大运河工程顺利开端,天子亲子登临,督察水利,谢相紧随天子圣命,尽职尽责。 而兰沧王练兵之余,亦平定了一次夷洲国不大不小的进犯之举。 幽泉宫庆功宴过后,薛妙妙夹在一众官员之中,显得气度清雅,私下里官员们亦谈论他一介医官,竟颇有大士遗风。 倒是凭借着一手精湛不凡的医术,树立了威信,宫中都道是薛太医手到病除,极是厉害。 饮了清酒,退席时,已是暮色昏沉。 沿着回廊有过不多远,薛妙妙又被传信的宫人叫住,请她往兰沧王宫中去。 然而,薛妙妙过来时,正巧遇见林霜从里面出来,淡青色的布衣衬得她面容清秀,落落大方的仪态,也令人心下舒服,可见她在宫中受欢迎,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这是陆蘅的寝宫,一个连宫女都没有的地方。 却能容忍林霜出入。 那一刻,薛妙妙十分的不痛快。 林霜似乎也想跟进来,陆蘅的声音飘了出来,“本王有话和薛大人说,其他人都退下。” 脚步缓缓,案台前陆蘅常服而坐,随时都保持着挺拔的姿态。 薛妙妙适当地站在一定距离,“将军伤在何处?” 陆蘅挑开外衫,指了指左侧胸口。 “林霜医术不错,有她的服侍,想必将军已无大碍了。” 陆蘅长身玉立,跨过桌案,“她的确与众不同,而且令本王时常想起一位故人。” “她是凤凰谷的人。”薛妙妙淡淡一句。 陆蘅不置可否,手心摊开,几枚骨钉赫然眼前,“此物是她拿给本王的,她还说,能治好本王腰间蚀骨之痛。” ------------ 74.[茯苓半夏]争执 白月光从窗棂透下来, 映着帷幔飘摇, 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月上中天。 薛妙妙不答话,这骨钉是自己的私有之物,林霜怎么会有? 她伸手想拿过来细看, 而陆蘅的目光始终紧紧锁住她,就在碰到骨钉得时候陆蘅又收了回去。 薛妙妙抬头,正撞进他的深眸。 “时至今日, 你仍然不想对本王说实言么?” 满心疑惑, 薛妙妙似笑非笑, “我何时隐瞒过你任何事情?” 陆蘅五指收拢, 指节发白,“当初我误入凤凰谷,那夜的事情的确是本王情不自禁,但这些骨钉, 还有留在我身体里的那颗, 你不仍打算给本王一个交待?还要故作无状到何时?” 薛妙妙不是牙尖嘴利之人, 可胸里头闷着一团火, 便反驳道, “我不知道将军究竟在凤凰谷中发生了何事,但的确和我无关, 您不应该把气撒在下官身上!” 那一刻, 入宫以来所有的怨愤,都在此刻爆发。 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将军,自己只是太医署一介医官, 即便是你情我爱上面,也总是见不得阳光。 即便知道他有太多的顾虑和责任,但要那若即若离的飘忽,总是让人难以忍受。 薛妙妙心中,又何尝没有委屈! 陆蘅猛地挪步,上前捉住她左腰,手上的力道也有些控制不住,声音里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郁,“那妙妙以为本王是因着谁才受了如此蚀骨之苦?这痛苦,本王可以忍。但自始至终,你都在逃避,你心里有病人,有苍生,有疾苦,可就是没有本王的位置对么?” 薛妙妙被他步步紧逼,乍然说不出话来,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面前人除了那些曾经的缠绵外,还是令天下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听不懂…你说的那些事情,我真的不记得…也从来没有逃避过什么!” 不论如何回忆,薛妙妙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惹过他,自己分明是在山中见了他第一面… 陆蘅低下头,狠狠地在她肩头咬了一口,顺着领子外的细颈往上,却被薛妙妙猛地用手捂住。 他抬眸,“你可是怪本王没有给过你名分?” 她深吸了气,缓缓开口,“我与将军的情意本是发乎于常,男女之情也并不特别。我从不觉得谁亏欠了谁,反之,如果将军觉得情分淡了,和平分手也是正常的,我可以接受。” 话音落处,有许久的静默。 腰间的手,渐渐松开。“你是要舍弃这些所有?”陆蘅讶异,话中有难以置信的茫然。 薛妙妙低着头,不去看他,亦不辩解,因为即便是分手,也想给自己留点体面。 良久,就在气氛冷冻到冰点的时候,陆蘅缓缓弓下高大的身躯,去握她的手,“方才的话。本王只当是气话,近些时日与你疏远,并非…” 薛妙妙冷笑,明眸善睐,推开他,“将军你瞧,从始至终,你我都是不平等的,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而我只是一介臣民,就连称呼您也一直都以本王自居,不是么?!” 陆蘅停下,愣住。 他从来没有想过薛妙妙说过的问题,或者说,在他的人生观里,这样的称呼并没有任何不妥,女子三从四德,即便是以后出嫁,听从夫君的决断,在这个男人占绝对控制的时代中,哪里算的上错误? 可偏偏薛妙妙在意,她感受到了这种不平等。 她的声音淡淡的带了一丝释然,“不平等的感情,又如何称得上爱呢?” 烛光砰地爆了火花,让对峙多了一份难以忍受的寂静。 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委屈,尽数爆发,陆蘅一时间竟感到无措。 突然而来的扣门声,打断逼仄的气息。 陆蘅抬起头,从帷幔后走出来,“何人在外?” 傅明朝佩剑急匆匆赶来,“回禀将军,宫中出事了!” 突发的骚乱,搅乱了行宫的荼靡。 四处灯火起,带刀侍卫迅速布防开来,各宫各殿都增派了人手,而陆蘅自然是速速去往肃帝寝宫估护驾。 临走时,让傅明朝贴身保护薛妙妙的安危。 有夷洲国的刺客潜入行宫,意图行刺圣上,更是要报之前战败的血仇。 太医署那边,傅明朝不放心薛妙妙停留,因为刺客的人数还未彻查清楚,各处都会有危险。 所以就将薛妙妙和秋桐带在一处,亲自看护。 不一会儿,又有消息传来,刺客劫持了容夫人,本以为容夫人乃是宠妃,结果却扑了个空,今夜圣上在谢贵妃宫里。 但贼不走空,这些皆是亡命之徒,便顺手掳了容夫人,僵持在大殿内。 肃帝和谢贵妃被安置妥当,陆蘅这才有功夫赶往容夫人处。 殿外已被围的水泄不通,刺客眼见插翅难飞,遂定了死意。 宫墙外,弓箭手严密布阵,奈何有一扇窗子紧闭,为视觉盲区。 陆蘅一身白衣,未配甲胄,独自入殿,和刺客交涉。 容夫人此时安静地被刺客抵在胸前,脖子上一把弯刀泛着寒光。 薛妙妙和秋桐在殿外,看不清楚,却明白容夫人生死只在一线。 刺客的目标是肃帝,但皇帝是绝不会为了一个妃子,搭上自己的天子性命。 容夫人脖子上的刀,已经渐渐划破皮肤,隐隐可见红丝。 但她似乎并不慌张,只是安静地和陆蘅对视着。 美得令人惋惜。 刺客一动不动,挪步往殿外走去,一直退到殿门前,以柱子挡住身形。 陆蘅眼如鹰隼,洞察周边情况,袖中的匕首缓缓滑到掌心。 只等致命一击,而容夫人的手,也轻飘飘地移到了刺客的小腹处。 脖子上有鲜血滴下,容夫人指尖一动,蛊虫以主人的血为引,缓缓进入。 原本情绪激动的刺客,忽然安静下来。 陆蘅面色如常,弓箭手齐齐上弦。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刺客忽然凝聚全身之力,右手突然抛出暗器,嗖嗖直面而来! 以陆蘅的身法,这等雕虫小技,根本无需介意,岂料从后面忽然窜出一道身影,猛地过来,扑挡在陆蘅前胸! 陆蘅迅速变换体位,将扑来的林霜挡在怀里,原本能轻松逃脱的暗器,却在左臂上留下一道伤口。 形势突变,霎时间万箭齐发,侍卫一拥而上。 傅明朝飞身拉过容夫人,从刀剑下逃脱。 刺客万箭穿心,应声倒下,双目园睁,死死盯住容夫人,死后僵硬的面容依然保持着惊恐。 经过轻点,刺客一共十人,唯一的活口招供,仍有一人负伤逃走。 陆蘅下令,立刻封锁行宫严查! 而他被毒暗器所伤,需要马上医治。 片刻,肃帝赶来,将容夫人接走安抚。 临走时,容夫人的眸光落在因为受惊而落泪的林霜身上,若有所思。 兰沧王保护容夫人有功负伤,肃帝亲下命令全力医治,惊魂未定的薛妙妙走过去,但林霜已经先一步扶住陆蘅,眼中垂泪,“将军因我受伤,请薛大人允许我亲自照拂。” 陆蘅没有说话,此等小伤根本无惧,他只是静静盯着薛妙妙,等待她的态度。 “也好,你的医术足以,若有任何情况,下官随时候命。将军好生养伤,下官先告退了。” 不知何时,殿外人影散尽,薛妙妙脚步缓慢,林霜已经扶着陆蘅往寝殿而去。 然而局势紧张,薛妙妙很快便被安排去何处治伤。 经过一夜喧嚣,黎明前,行宫终于恢复正常。 是谢相的手下发现了藏匿于池水后的刺客,不过当时已经翻墙逃走,下属不会武功,只好立刻来报。 历经几日,事态才渐渐平息。 然而谢贵妃传来消息,因为惊吓过度,有早产征兆。 ------------ 75.[茯苓半夏]摊牌 谢贵妃肚子里的胎儿金贵的很, 肃帝的态度亦是非常看重, 虽说容夫人已生下一位皇子,但因为她的出身来历为天下所诟病,这位小殿下没有被立为太子。 可见天家血脉不容儿戏, 肃帝并不会因为对容夫人的宠爱而爱屋及乌,仍是权衡利弊,美色误国这一说, 大概是世人杜撰居多罢了。 亦或是历史的失败者, 用一句红颜祸水, 来掩盖其本身的政治无能荒诞。 目前看来, 肃帝并非这般君主。 行宫上下太医医女都被调配过来,随时待命,谢贵妃很是谨慎,贴身伺候的都是心腹, 旁的不许近身。 这一胎是突发早产, 太医署没有提前准备, 谢贵妃阵痛在榻, 忍得满头细汗, 紧紧抓住肃帝的手,神情确是坚定, 此时, 不论是从母爱亦或是唾手可得的后位来看,谢贵妃几乎是志在必得,她心里明白的紧, 眼下这段艰难的产程,既可以博得肃帝的怜惜,更是日后的筹码! 抚着不安蠕动的胎儿,一想到有薛妙,谢贵妃的心便又落回肚子里。 不想薛妙到来之前,林霜问讯先一步赶来请脉,林霜有兰沧王的关照,肃帝也有驳回她的要求,并且林霜药理精通的事情,也多少传入天子耳中去。 “你为何不在陆将军照料?”肃帝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正在把脉的林霜神色从容,“回陛下,将军说贵妃娘娘凤体要紧,让奴婢即刻过来。” 对于这个答案,肃帝不置可否,可见林霜的确是个心思玲珑之人。 “回陛下,娘娘舌苔泛白,脉象虚弱无力,有轻微下红,乃是气血虚弱所致,若陛下娘娘信得过,奴婢知晓一味安胎的方子…” 林霜话未说完,谢贵妃缓缓收回手,略有些不满地瞥了她一眼,“本宫只信得过薛太医的医术。” 恰此时,薛妙妙带着医药箱步履匆匆,提着青色袍摆入殿。 看见林霜在,她微微有些意外,谢贵妃掀开帷幔,急忙唤她近前来诊治。 肃帝见薛妙来了,心里亦放了些许,薛妙的医术精湛,满朝皆知,不异于吃了颗定心丸,“薛爱卿,贵妃和朕的孩儿就交由你诊治,若治的好,朕重重有赏。” 下半句话没说出来,若治不好,自然是难逃责罚了。 薛妙妙来之前已有充分的准备,所以肃帝的话不足以干扰,谢贵妃的胎一直是她亲手打理,除了有轻微的生理性贫血之外,谢贵妃的体质很好,胎儿的位置和活动也都是正常。 寝宫上下肃清完毕,只留下锦瑟侍候。 谢贵妃主动掀开帷幔,锦瑟收到眼神示意,退到屏风外。 “我头胎生女儿足月顺利,这次怎么突然见红了?” 薛妙搭脉,让她躺平,仔细地进行了胎位检查,胎头向下,将要入盆。 谢贵妃淡淡一句,“我现在八个多月,他们背后嚼舌根,说什么七活八不活,平白给我添堵,现在我只相信你一人!” 触诊了片刻,薛妙眉头微锁,“胎儿三十七周算足月,当然是月份越大,胎儿的存活率越高,那些俗话不过是无知罢了,并不可信。” 谢贵妃点点头,“方才林医女过来,被我支走了。”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私下里,谢贵妃对薛妙不再用本宫自称,而是你我相称。 日渐西山,等到谢贵妃平稳后,嘱咐她绝对卧床,薛妙才离开大殿。 前面引路的宫人身影渐渐拉长,白月光从云头初现,将薛妙妙清瘦的身影覆盖在阴影里。 她一路走一路盘算着病情,任由琼花的粉白花瓣落了满肩。 在这深深宫殿中,难得有片刻的安宁。 后宫虽远,也和庙堂息息相关,做太医越久,薛妙越感到其中的诡谲。 此次来南巡,薛妙妙是带有私心的,自从很久之前和陆蘅去军营当军医之后,制造义肢、救治伤残这个想法便已根植。此次来之前,薛妙妙拟好了图纸,只要能寻访到徽州闻名天下的周氏巧匠,便可以实现目标,用来救治伤残病患。 待日后查明容夫人的事情,她便辞官隐退,不再过问是非,安心种药开方,经营买卖,治病救人,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想着一走神,脚步便迟缓了些,这猛然一顿,险些撞到前人背上。 只听宫人语带敬畏,连忙欠身,“奴婢拜见兰沧王。” 有风扬起,将一缕垂落的发丝拂在薛妙妙恰好抬起的额心上。 陆蘅青衫落拓,月光如玉树芝兰,威严摄目。 “本王有话要和薛太医说,都退下罢。” 自然可以拒绝的,但在看到他的一瞬,薛妙妙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一直步入幽静的清凉台。 “不要再走了,将军有话…不妨直说。”她停下来,四周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影,唯有林间夜风阵阵飘摇。 青衫微动,卷着凛冽好闻的气味,陆蘅没有回答她的话。 薛妙妙再抬头时,陆蘅正好弓下身子,去琢她的唇。 她本能地一动,这一吻便偏了些许,落在唇角,她想后退,却被他抱了满怀。 缠绵如风至,树林里愈来愈大的风声,掩盖去了薛妙妙的低声抗议。 两人许久没有亲近,陆蘅似乎铁了心要补偿回来一般。 “别被人看见,影响你大将军的名誉…”薛妙妙轻声哼哼,陆蘅捂住她的眉眼,根本不予回答。 上次不欢而散,记忆中那个软糯温和的薛妙妙仿佛越来越远了,如今她羽翼丰满,扬名立万,周围诸多人事,却也再不可被他掌控。 名震天下的兰沧王,头一次有了危机感。 纠缠中,薛妙妙的手不小心,按在了手臂的伤口上,陆蘅冷不防吃痛,这才松了手。 微微泛红的脸色,被夜色所掩盖,薛妙妙低垂着眉眼。轻咳了一声,这才换上原本的神色,“将军的伤如何了?” “小伤无妨,这会几乎好了。” 薛妙妙撇撇嘴,“林医女的药自然是管用的,倒是我多此一问了。” 面前人冷峻的面容也柔和了三分,陆蘅抬手揉揉她的发顶,并未接话。 眼眸里有满天的星光。 薛妙妙轻轻握住他的手臂,陆蘅就势轻揽住她的腰肢,两人便倾靠在古树粗壮的树干上。 “能否再答应本王最后一个请求?”陆蘅微微仰头,“谢贵妃的生产,你莫要参与,交给千珏或是林霜。” “我一直都明白将军的好意,从我进宫起,你便怕我卷入纷争,但我有分寸,治病之外的事情,我根本无心参与。” 陆蘅摇摇头,“一入宫门,本王见过太多的身不由己。” “其实,这次南巡回宫后,我打算辞官不做了。”薛妙妙轻叹了一声,“这次南巡,我是来寻访巧匠,打造义肢,用来帮助那些腿脚残疾之人。” 这双手,沾染了太多的血腥,而却让我遇到你,用你的手,来治病救人。 然而这些话,他并未说出口。 见他沉吟,薛妙妙继续说道,“谢贵妃的胎儿早产,如果我不出手,极有可能母子不保。” 陆蘅将目光移回来,“那样,岂不更是斩草除根?本王可以替你找理由推辞,你只要袖手旁观便可。” 话音刚落,薛妙妙的神情徒然变了,“将军此话,太过冷血!” 那毕竟是一条无辜的小生命! “谢相此人,野心极大,若他女儿成为皇后,诞下太子,则江山危矣。” 薛妙妙缓缓凝眸,“若谢相还有一个女儿,将军可也会赶尽杀绝?” 陆蘅一震,明灭的月光中,薛妙妙那张俊颜上,依稀有几分相似… “没有如果。”陆蘅淡淡地避开了。 恰此时,林霜竟是寻到了林中,满是关怀地询问陆蘅的伤情,又道新配制了金创药,便要扶着他回殿。 被陆蘅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三人缓缓走出,薛妙妙对林霜此人绝无好感,便寻了个借口告辞,谁知林霜却拿出了一张药方,“还请薛大人瞧一瞧,奴婢写的这几味药,可还合适?” 党参,黄岑,白芍和熟地黄入药,的确巧妙,林霜接着道,“若出血加重,则再加入阿胶和山药便可。” 仔细浏览过后,虽不喜欢她为人,但薛妙妙对她的药理,确实无话可说,这张方子可见,林霜的药理绝不在自己之下! 点点头,“将方子交到药房去吧,就按这计量给贵妃煎服便可。” 平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这一日凌晨,谢贵妃突然见红增多,并且阵痛难忍。 薛妙妙所预料到最严峻的考验便要到了,本想着她能保胎至足月,谁知仍是面临早产。 连夜嘱咐秋桐准备器械,薛妙妙带着接生的医婆先赶过去处理病情。 折腾了几个时辰,宫口却迟迟不开,在这么耗下去,只怕胎儿会缺氧! 事关紧急,谢贵妃疼的脸色惨白,紧紧捉住薛妙妙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道,“求你帮帮我…剖腹帮我取出孩子…” 肃帝和谢相也侯在外殿,一见到薛妙出来,谢相素来从容的面庞上,焦灼担忧地几乎落泪,亦是反复请求。 薛妙妙镇定心神,在争得肃帝的许可后,终于刻不容缓地准备进行剖宫产手术。 就在马上要更衣入殿时,谢相快步走来,将一枚信物放入她手中,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低音说,“薛大人,老夫求你定要救回你的姐姐。” ------------ 76.[□□鹤胆]谏言 南方的夜色温润绵柔, 和京都截然不同,窗外有淡淡蝉鸣合着花香入帘。   陆蘅于灯下, 素来冷凛的俊颜上,被映了一片暖黄, 虽书卷入目, 却并未看进只言片语。   睫羽之下,眸色不明。   虽是良夜美景,整个行宫怕是无人入眠。   而今夜过后,谢氏一门必是今非昔比了。   夜风卷了进来,将书页翻动,他索性就搁下案头, 素身掀帘入内室。   整面墙上挂满了九州地图,这是他征战多年绘制下的作战图纸。   对面陈剑台上长兵短器, 并未蒙尘, 只是许久未曾出鞘。   陆蘅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西南角上, 那里正是屡屡挑衅的夷洲国, 他们倚仗天险屏障, 为所欲为,大有进犯徽州地界的势头。   此一日不平,江山便永无稳固。   陆蘅负手, 只是当今肃帝李玄不愿南顾, 只一味贪图所谓的昌平盛世,却不知狼子之心从未停止。   当初他废旧帝,扶植还是镇西王的李玄登基, 正是看中了他的果决远见。   却不料一旦坐上龙椅,李玄便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镇西王了。   他给了无上的爵位,却暗自忌惮自己的兵力,朝堂翻覆,更是重用谢相以牵制。   如今虽有大将军之名,却无发兵征战的名头。   即便上次有夷洲国刺客之事,但肃帝显然没有平乱之意。   他目前最在乎的乃是子嗣,还有对这无上的江山权势的掌控。   眉眼冷峻,陆蘅的手指停在夷洲国国土的位置上,心下有闪念而过,肃帝似乎太过盲目自信,此时想要削弱自己的兵权,不是上策。   事实上,放眼朝中,几乎无人能揣度出,兰沧王陆蘅究竟有多少兵马。   朝臣对他讳莫如深,敬而远之,唯有谢相野心昭昭,欲一较高下。   扣门声打断了室内的静默,片刻,门外那声音轻柔道,“奴婢来给将军换药。”   陆蘅将目光收回,折身回到外室。   青衣款款入内,熟悉的药香随人而来,门又轻轻掩上。   林霜麻利地调制药膏,一抬头,见陆蘅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地微微一顿,但却并未回避,而是迎上去淡淡一笑,“外面热闹的很,谢贵妃如愿诞下皇子,整个行宫都在庆贺,将军难道不去给陛下道贺?”   陆蘅淡淡一瞥,饮了口茶,“本王是外人臣子,不便过多亲近,贺礼明日自会准备。”   林霜笑了笑,“听闻此次薛大人亲自接生,凭借高超的医理将谢贵妃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就连陛下也不吝盛赞。”   带着药香的手,还有细看之下略微相似的容颜,但陆蘅很快便将目光撤回去,薛妙妙的所有皆是无可复制,再像也是赝品。   “你倒是消息灵通。”   “宫里都传开了的,都说薛大人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呢。”林霜伸手过去,语气里有些夸张。   却被陆蘅挡了下,接过药膏,一如往常,“本王自己换,你退下吧。”   薛妙妙的医术,他最为清楚,也正是因为如此,陆蘅从一开始就反对她入宫。   因为他早已料到,薛妙妙终将有一天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盛时受万人敬仰,可若一旦摔下,便会粉身碎骨。   而且,她的软肋太多,心思却单纯,不适合身居庙堂。   林霜见他若有所思,迟疑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陆蘅端坐不动,“何故如此?”   “听宫人们说,御驾不久便会启程回京,若将军觉得奴婢医术尚可,求您带奴婢回宫!奴婢定会尽心尽力服侍将军的。”   放下茶盅,陆蘅反问,   “你是陛下钦点的医女,自然会一起回宫的。”   林霜感激地摇摇头,站起身来,“奴婢家中无人,只要能跟在将军身边,别无所求。”   陆蘅望过去,她虽有感激,但眼底却过于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以他兰沧王驰骋沙场多年的老辣,对于这些情绪,他一眼便能分辨。   他纠正道,“并非跟在本王身边,而是入宫,在太医署任职。”   林霜破涕为笑,“真的么?将军…将军是奴婢见过的最好的人!”   陆蘅将她扶起来,古井无波的眼光定在她脸容上,“在天下人眼中,本王从不是什么好人。”   ~   二皇子百日宴,恰逢京都回春,举办完毕便到了启程回宫的时候。   自打谢贵妃生了儿子,肃帝对她以及谢家恩宠隆重,立后之事已然开始草拟,待回宫之后便正式行册封大典。   如此大操大办,百官同贺的宴会,更是容夫人之前不可企及的风光。   宫内设席,乃是皇帝身边的重臣才能参加。   流觞曲水,丝竹不绝,钟磬之音透着肃重,宫女内监们正在进行着一些庆祝宴席的准备。   大殿中往来不绝,薛妙妙和尉迟恭结伴而来,两人皆是广袖宽袍,一派风雅,只不过薛妙妙仍是高束领口,略显的清秀拘谨些。   这些天来,谢贵妃母子皆是经过薛妙妙调理,身体恢复的很好,在外人看来,仿佛薛妙妙早已是谢相阵营中的一员。   不过薛妙妙的大部分时间却是在忙另一件事。   尉迟恭此人神通广大,超出所能想象,薛妙妙自己之前寻访了许多遍,也没有找到,他却不知道用什么途径,便使得顺利拜访到了天下第一巧匠周氏。   两人一拍即合,研究多日,便拟好了草图,周氏答应在回京前做出样品来。   晌午时分,微风静静,刚走过雕花拱门,尉迟恭忽然随手一拈,“薛大人这身衣袍,倒更有几分太医令的威严了。”   薛妙妙本能地往后一撤身儿,尉迟恭的手却是落在她衣领处,将折住的领口翻了出来。   “休要调侃,你知道我根本无意于谋职。”   听她语气里有些不满,尉迟恭深知她性子耿直,便朗然一笑带过,不再提起。   早已侯在殿外的宫人们,按照古礼接待参宴的朝臣贵宾,自然都瞧见薛太医和尉迟侍郎举止亲密之状,这两人便更坐实了归谢相一派的传闻。   而行宫上下,皆是对薛妙妙更尊重几分,毕竟当时谢贵妃早产难产,几乎是她凭一己之力,将她们母子二人救回。   就连谢贵妃都说,太医署薛大人,于本宫有救命之恩。   这话,顷刻就传遍了宫中。   据说谢家和皇上都重重赏了薛大人,此次百日宴,更是点名要她务必列席。   此时在所有人眼里春风得意的薛太医,实则内心十分矛盾。   当初入宫本是想查清容夫人身上的秘密,可到如今也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然在仕途上的晋升却大大超速,更有个谢贵妃在其中,让形势变得太过复杂。   犹在薛妙妙缓步慢行时,只听宫人们提高了声线,齐齐行了大礼,便在起伏的人影外,是兰沧王沉步肃然的身形。   衣带生风,仪容郑重,仿佛天生就带着肃杀沉宁的姿仪。   既俊朗非凡,又令人不寒而栗,拒人千里。   是以宫人们私下最乐道于兰沧王的所有典故,但见面时,却无人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窥探之意。   虽然天下皆知此次是他对头谢相的大喜事,可兰沧王并未失了风度,于气势上,并未有丝毫弱势。   自然,兰沧王所过之处,一片静默,陆蘅并未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薛妙妙二人,心无旁骛地越过众人入殿。   ---   宴会盛大,钟鸣鼓瑟,君臣齐贺,将华阳殿衬托的愈发喧嚣。   作为近臣且是谢相力邀的贵客,薛妙妙坐在十分临近皇帝的位子上,颇有些不太自在,毕竟在外人眼里,她此时正是春风得意,很受器重。   这种看法,已经全然超越了对她医术的敬重,反而变成一种充斥着功名利禄的世俗。   那些对她恭敬的眼光背后,都还有许多假意的逢迎,薛妙妙当然晓得,他们逢迎的是自己背后的“靠山”谢相,甚至于谢贵妃。   念及于此,面对着山珍佳肴,她提不起一丝食欲,而在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呼之欲出。   抬眼处,谢贵妃正怀抱着儿子,临近肃帝而坐,虽无皇后之名,俨然已有后宫之主的姿态。   右侧下首是几位帝姬,左侧则依次为容夫人和良嫔,单看坐次,高下毕现。   虽然肃帝状似宠爱谢贵妃,但席间的目光,却仍是时不时往容夫人身上飘去,那种眼神绝不会作假,肃帝对她的疏远,恰恰是一种保护。   “贵妃娘娘特意嘱咐,要老臣敬你三杯酒,方能聊表谢意。”此时谢相端了酒樽过来,容光焕发。   薛妙妙淡笑了婉拒,“这是臣分内之事,下官不擅饮酒,以茶代之。”   谢相自然不会勉强,又温言聊了片刻,虽无过分亲密之举,但有些事情确实昭然若揭。   肃帝也特意点了薛太医的名字,得蒙圣上赐酒,可见看重。   酒酣之时,满座道贺,气氛热烈,唯有兰沧王独坐,不疾不徐地饮茶。   谢相忽然起身,拱手行礼道,“老臣有禀,往圣上许可。”   肃帝一摆手,“爱卿且说来听听。”   谢贵妃满面笑意,亦是赞许地点点头。   谢相微微一笑,“如今太医署空虚,太医令告老还乡,正需要出类拔萃的人才顶替此位,”他回头看了看薛妙妙,继续道,“老臣以为,论医术人品,薛太医乃是最合适的人选。”   此言一出,登时将薛妙妙推了出来,她不得不放下手中杯子,连连摇头。   肃帝捻须点点头,目光投过来,“太医署是该提拔新的人才了。”   谢相又欲开口时,薛妙妙抢先一步站起来,十分郑重地拱了身子,抬眸道,“回禀圣上,不敢欺瞒,微臣心中已打定辞官之意!”   话音才落,谢相愣住,肃帝拧眉,文武百官也都摸不着头脑。 ------------ 77.[砒/霜鹤胆]出逃 轻缓的乐声渐渐停止, 在诸多质疑的目光中,薛妙妙面不改色, 仍保持着谦逊的姿态,眸中坚定。   谢相转头看过来, 捻须一笑, 欲将她此话折回,便道,“薛太医无须太过谦逊,你的医术造诣,便是梁院卿还乡时仍称赞尤嘉,直言后生可畏, 放眼朝中,无人能及。”   “承蒙丞相谬赞, 微臣当不起。”   当时是, 素来寡言少语的兰沧王放下酒樽, 轻蔑地抬起眉峰, “依本王来看, 薛太医的医术被吹捧地高了些。”   谢相面有不悦,陆蘅屡屡针对薛妙发难,但转念想来, 据尉迟侍郎回报, 自己拉拢薛妙,以致其二人关系破裂疏远,大有反目成仇之势,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兰沧王此话怎讲?”   陆蘅眼波落处,正与谢相直面而视,凛冽道,“家妹抱病,薛太医曾负责调理诊治,可非但病情无任何起色,反倒有加重之势,前些时候换了大夫,症状才略有所好转。依本王看,薛太医难当重任,还望陛下三思。”   他话音虽不高,却有着破冰般的锐利,闻者皆被其气势所震慑,就连谢相也不再继续辩白。   一时宴会气氛略有古怪,按常理来说,薛太医应该顺势而上,和谢相相辅相成才对。   尉迟侍郎和赵棣面面相觑,各有思量,谢贵妃斟酒的手微微一颤,但并未有大波澜,依然伴在肃帝身边儿,很是可心,不多说一句。   她明白,这种场合,肃帝最厌恶后妃干政多舌,一切交给父亲处理最是妥当。   谢贵妃低敛的眼波扫过薛妙妙的身影,忽而眉心一跳,若将来她一旦揭穿女子身份,不知要掀起如何波澜才是了。   后宫都言容夫人乃是祸水之身,可唯有谢贵妃知道,以薛妙的品貌才华,若和兰沧王同谋,许以时日,或可成真正的祸水也未可知。   有晚风吹过,肃帝握住拳头低沉而急促地咳了一阵,谢贵妃忙以手帕掩口,咳了一阵,肃帝这才平复了喘息,但显得有些虚弱,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待回京之后朕再做定夺。”   谢贵妃拿下手帕,忽然猛地心头一惊,连忙合上。   那上面,赫然是几丝鲜红的血迹!   旁人看不真切。   肃帝握了握她的手,谢贵妃心领神会,便道,“天色已晚,陛下有些乏了,臣妾服侍您回宫歇息罢,诸位大臣若有雅兴,尽可继续。”   谢相带头起身恭送,薛妙妙出于医生的本能,目光追随着肃帝,回想这些日子以来,皇上面色蜡黄,身形仿佛亦日渐清瘦了不少,平时是另一位太医诊脉,并不经过薛妙之手,对外只称是风寒。   这种本能让她觉得,肃帝的病情绝非外界传言那般轻巧。   凡大病所至,必有面容精神之变化。   思量间,兰沧王亦从座上起身,路过薛妙身旁时,剑鞘不经意打翻了她案台上的器皿,将酒水洒了一身。   却并未停步,在旁人眼中看来,当真是傲慢至极。   可唯有薛妙妙清楚,她仔细数了数,不多不少,陆蘅弄翻了三个物件儿,和约定中的暗号正好对上。   尉迟恭云淡风轻地走过来,拿出锦帕替她擦了擦衣摆上的水渍,“薛大人走吧,咱们也该散了。”   谢相目光投来,尉迟恭会意地点点头,“我送薛大人回去更衣。”   穿过略显嘈杂的人群,尉迟恭面带笑意,与薛妙妙并肩往回走。   两人神色自若,衣袂飘飘,实则却以旁人不可闻的声音交谈。   “陛下身体抱恙,恐不是好兆头,此次回京之后,时局只怕少不得血雨腥风了。”尉迟恭面带笑意,话语冰冷。   薛妙妙轻叹一口气,“将军要回去么?”   尉迟恭摇摇头,“平乱夷洲,不可再拖,否则南郡失守,天下将乱。将军虽骁勇善战,实则却是保护黎民百姓。”   “我明白。”薛妙妙面色平静,实则内心却是如乱麻一般,战火一旦燃起,谁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安然无虞地归来?   而自己,亦不想再搅入权力纷争之中。   “你不会明白的。”尉迟恭失笑,眼神里有薛妙妙无法看懂的复杂情绪,“我也没有料到,素来冷血无情的兰沧王,会费尽心思将一个女人保护的如此周全。你是他如今唯一的弱点,你决不能回京。”   “今晚三更,”薛妙妙停下脚步,转入小径,语气已然急切,“这是他留给我的暗示。”   行宫处处皆有谢相的眼线,尉迟恭表面刺探消息,实则亦在谢相的监视范围之内,他除了自己,谁也不会真正信任。   分别前,尉迟恭忽然叫住她,十分郑重地问,“若将来博弈,你会帮谁?”   毕竟,谢相和薛妙妙有血缘之亲,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和料想中的一样,尉迟恭等到的是薛妙妙的沉默。   --   三更天,行宫一片静谧。   简单地拿起一小包行李,薛妙妙顺着当初设计好的暗道,快速往约定好的地点赶去。   白日里,尉迟恭的话已经十分清晰,如今局势紧急,刻不容缓,自己在此,只会泥足深陷。   而陆蘅即将率军出征,归期无定,甚至,生死未卜…   所有的情绪,就在见到陆蘅的一瞬间崩溃。   隐隐月色下,他的身影隐在黑暗中,薛妙妙走过去,每一步都觉得漫长。   不知从何时起,想要见一面,都变成了奢望。   周围很静,薛妙妙停在他面前,四目相触,竟一时无言。   还没等到她开口,陆蘅猛地伸臂将她抱住,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将她包裹,力道亦是极大。   沉静如水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今日陛下已经生疑,谢相亦要开始动作。妙妙,你即刻便要走,半日也不能再等。”   薛妙妙反手抱住他的腰,声音略显急促,“我可以和你去军中,安装假肢的工序已经基本完成,可以减少士兵的伤残。”   “不可,战事危险,本王不会让你涉险,更何况不排除军中亦有谢相眼线。”   薛妙妙苦笑,其实早已知道答案。   她将头从臂弯中抬起来,缓缓推开他,眸光如星,“将军从不会失信,必定会安然归来的对么?”   陆蘅布着薄茧的指腹,拂着薛妙妙的脸庞轮廓,“去清远城等我。”   “好,”薛妙妙拿开他的手,轻轻踮起脚尖,印在他的薄唇上,“将军保重。”   只听不远处,有OO@@的声响,薛妙妙回头,只见在月光下僵住的一张面孔。   傅明昭定定地站在原地,诧异万分,若不是光线太暗,一定能看见他脸上青白交织的颜色。   换上陆蘅给她带来的衣服,她从月光下缓缓走出来。   秀丽的身影窈窕有致,修长的脖颈也露出优美的线条,明明是一样的面庞,却透出截然不同的韵致。   此时的傅明昭已然彻底石化。   他无法将眼前清丽绝伦的女子,和以前那个刻板的薛太医联系在一起。   临行前,薛妙妙的脚步不再停顿,回眸一望,径直随着傅明昭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的影子消失在宫道上,陆蘅依然站在原处,似乎能听见风穿过胸膛的声音,空的可怕。   --   城门处盘查的士兵检查了通关文牒,今夜的确有内庭的伶人出宫的通诏,简单排查便放行。   薛妙妙戴着丝质面纱,更衬得一双明眸如秋水,傅明昭正襟危坐,警觉地握住佩剑,心里突突直跳,却还是忍不住瞟了薛妙妙一眼,这哪里是个男人,分明是比女子还要秀丽的模样,“将军高明,薛大人装扮起女子,倒是有模有样。”   话里还有被刚才两人亲密情形的震撼,说不出的别扭。   薛妙妙回望过来,取下面纱,大方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既然要离开这里,就没必要再隐瞒,其实,我本就是女子。”   傅明昭握剑的手猛地一顿,险些撞在侧壁上。   难以置信地神情盯住薛妙妙,他回想起两人从前时常针锋相对,还有外界盛传将军有断袖之癖…   以至于脸色一阵红白交替,最后竟有些不敢直视薛妙妙。   “原来…原来如此,”傅明昭将脸容扭到一旁,“从前,是我无意冒犯。”   薛妙妙不置可否,静静地望着窗帘外一轮缺月。   傅明昭仍是回不过神来,联想起她之前那些行医的手段,如此血腥的场面亦面不改色,放到眼前这个清丽无双的美人儿身上,怎么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将军看中的人,必定是不同寻常的。   傅明昭复杂的心里活动,很快就被周遭变幻莫测的环境所掩去。   原本平顺的路径忽而一顿,车夫猛地拉住缰绳。   电光石火之间,傅明昭已然拔剑出鞘,挡在薛妙妙身前,“前面有人!” ------------ 78.[砒/霜鹤胆]揭开 就在马车急停的刹那, 前方小径上仿佛瞬间被拥挤的光亮填满,还有四周的密林里, 持剑的卫兵就像那数不清的树桩,冒了出来, 将这马车围困得严严实实。   傅明昭倒吸一口凉气, 这阵势,即便自己武艺高强,亦是插翅难飞了!   他轻轻敲了敲车壁,示意前方出了状况。   卫兵之中,有声音高亮的质问,“车内何人, 即刻下车盘查!”   薛妙妙隔着门帘,紧张的握住裙摆, 分明已经打点妥当, 陆蘅办事素来滴水不漏, 绝不可能出此纰漏。   除非是……她猛然凝眉, 除非是出了奸细!   会是谁呢?   待火光照亮之后, 各方是谁,已然看的分明。   喊话的声音再次响起,薛妙妙这次终于听了分明, 是赵棣。   来的是谢相的人马。   薛妙妙在车内看不见, 两层卫兵身后,为首之人负身而立,沉吟不语, 正是谢丞相本人。   赵棣上前一步,“我们得了风声,说是有夷洲探子出城,乃是依法盘查,还望傅大人配合。”   这顶帽子扣的不小,饶是见惯场面的傅明昭也不由地握了拳。   两人对峙,傅明昭官职虽小,但是陆蘅的亲信,是以没有轻举妄动。   局势如满张之弓,绷得紧紧,不容细想,夜风将枯枝吹得簌簌作响,薛妙妙几乎能感到帘外傅明昭极速的心跳。   赵棣微微挑眉,身后的弓箭手,已经拉了弦,“傅大人莫让丞相为难,这弓箭无眼,误伤了岂不难看?”   傅明昭握剑利落地翻身下马,指尖藏有暗器,他本打算待自己走上前去挡住视线时,惊了马,让薛妙妙先逃出困局。   无论如何,哪怕是身先士卒,也绝不辱将军托付。   “赵侍郎,还请出示搜查令,下官才好奉旨办事。”   他身形修长,步履沉稳,丝毫不见慌乱。   赵棣目光带着挑衅,他本就和兰沧王一派对立,更是因为薛妙妙的缘故,对傅明昭更是不喜。   傅明昭指尖转动,就在暗器即将脱手的刹那,突然有惊羽脱弓而出,电光石火的瞬间,朝着马车直直射了过去!   变化来的太突然,傅明昭飞身回扑,为时已晚。   那寒铁箭头,斜刺入车身,没入大半。   傅明昭猛然拔剑,愤怒至极,回身指向赵棣,“赵侍郎怎敢私自放箭!”   那箭到底是授意于谁,已然不重要,不过是最后多了个替死鬼罢了。   而车内之人,将很快会大白于众人,薛妙妙的事情,藏不住了。   焦灼之时,只听身后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树林动荡之声,犹如劲风逼近。   举目望去,清一色的铁甲寒衣,将月光反射的锃亮,来者乃是二十人的精锐骑兵,人字排开,极为震慑。   有骏马从后面缓缓出列,铁蹄踏碎枯叶的声音,平添了几分肃杀。   “明朝,岂可对丞相无礼?还不快退下。”   风动林响,陆蘅的声音随风传来。   谢相面色微微有变,气势上登时减了三分。   傅明昭心头大定,顺势回到车旁,没想到原本该率兵南下的将军会折回来。   车外剑拔弩张,但此时的车内,却是安静异常。   寒铁箭头从左侧插,入,虽不深,可当时薛妙妙恰好坐在靠左的位置,三寸多长的箭头,有大约一寸,正正钉入她的蝴蝶骨上!   衣襟上被鲜血染红,但薛妙妙脸容上却并非是疼痛带来的扭曲,反而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此时此刻,风声鹤唳具都消失无踪,唯有脑海里呼啸爆发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   鲜血染透了刺兰,却不想正巧解开了薛妙妙的封印。   凤凰谷中,湖光山色,清远镇上,蓝山高远。   还有西南之国,那吞天嗜日的战火,无边无际,尸横遍野,人间炼狱……   那是屠城…幼小的她被人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   薛妙妙猛地捂住疼痛欲裂的头,原有的和她自己的所有思维,过往如潮水袭来,激烈的碰撞融合,瞬间卷入洪流中去!   汗水顺着光洁的额头低落下来,她缓缓抬头,迷蒙的眸色一点一点转为清晰,却再也不是之前的纯然,漆黑的瞳仁中,有暗光涌动,如古井之深而乍见天光。   长久以来的记忆终于完整,再也没有残缺了。   撕下一片内襟之角,她猛地将身体从箭头上□□,然后按住,再撕下一条,将整个胸背绑起来,利落地包扎完毕。   而马车外,陆蘅面无表情,凛冽的眼眸四下扫过,“谁放箭射中的车马,自行站出来,本王有话要问。”   目光掠过赵棣,他全然没了方才的气焰,谢相终于缓缓开口,“不知是将军安排,乃是误会一场。不过既然将军素来端正,自然不会介意秉公办事,速速一查,便可通行了。”   看那角度,羽箭角度不深,应是不会伤人。   否则…陆蘅策马前驱了几步,“放箭伤人在先,盘查的事情自要靠后了。”   赵棣胸有不忿,还没张口,却被谢相拦了下来,“将军放心,若是车内人受伤,本相自会负责到底。”   看似谦恭,实则暗藏玄机。   陆蘅却不打算和老谋深算的谢相过多周旋,摆摆手,示意傅明昭驾车返回。   有铁骑护卫,所有人皆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以兰沧王的铁血作风,谁敢妄动一下,必定血溅当场。   傅明昭毫不迟疑的翻身上马,长鞭欲扬的档口上,车内忽然有了动静。   “慢着,我有话要和丞相说。”   那声音轻轻,却传入大部分人的耳朵,有几分熟悉,又显得几分陌生。   像是个女子。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马车上,只见风吹帘动,一抹婀娜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夜风撩动着裙摆,她一把拔下车身上的铁箭,定步走向中央。   细看之下,竟是位清丽无比的美人,但却没有丝毫矫揉造作,反而有种泰然安稳的气度,在权倾朝野的兰沧王和谢相的对峙中,她似乎并不胆怯,而是笃定。   大部分士兵并未见过薛太医的模样,只觉得惊为天人,反倒是不忍心下手,而懊悔之前的鲁莽。   看她背上的血迹,定是受了伤的。   但赵棣的目光却是黏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来。   不对……分明接到的线报,是为了陷害兰沧王私下通敌,扣一个大罪名,怎会是个女子,还是个和薛妙妙相似极了的女子!   薛妙妙环顾四周,和陆蘅触目而过,只那眼,陆蘅却觉得心头像被刺了一下,一切应是永远的不同了。   他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静默地望着局势变化。   “这位是…”赵棣有些痴然,脱口问道。   薛妙妙莞尔一笑,手持铁箭,泛着寒光朝着谢相走来。   “行宫草药品类不多,我本是替陛下到山野里来寻找奇药,不想大张旗鼓,才如此安排,不想这么一闹,只好如实相告了,还望丞相莫要怪罪。”   她拱手一礼,本是娇媚女儿身,却又是这番磊落姿态,更具摄人心魄的美。   谢相和薛妙妙泰然的目光相触,片刻之后,定声开口,“圣体安康,为国之根基,本相怎会怪罪呢?”   “你…当真是薛兄?”赵棣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薛妙妙聘婷而立,举手投足之间,和自己认识的薛太医渐渐重合。   “下官本是女儿身,为了出入宫廷行医方便,陛下才默许隐瞒。”   这一字一句,每一个表情,都尽收眼底。   对于赵棣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般,回想从前以为自己有断袖之癖,更是既脸红又有莫名的窃喜。   所有情绪含在胸口,一时竟是不能自持。   薛妙妙微微靠近,用略低沉的,只有谢相身旁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臣仔细考虑,愿遵从丞相安排,回京接任太医令一职,替陛下、丞相、贵妃效力。”   谢相目光中有赞许,沉稳一笑,“今日误会一场,伤了薛大人。好在薛大人妙手神医,应是无碍,本相素有惜才之心,也还请大将军放心,放箭之人,本相自会严惩不贷!”   既然误会解除,各方兵马具都班师回营,有序散场,谢相和薛妙妙似在交流皇上病情,赵棣面色微红,说是误伤有愧,邀请她一起乘车同行,却被薛妙妙以采药为借口,婉言回绝。   待到人群尽数散去之后,薛妙妙这才缓缓往林间走去。   月光倾泻于山石之上,她走了片刻,在一丛紫苏草间停了下来。   摘下几片叶子,掐碎了敷在伤口上,奈何蝴蝶骨离得远,手臂用力后伸,却仍是够不到。   忽然,握住草药的手,被人按住,替她将草药敷上,“为何变卦,要回京做太医令,本本王不相信你是为了功名利禄。”   她挺直了身板,抬头,静静望进陆蘅的眼眸,丝毫没有退却。   如在往常,薛妙妙从来不是陆蘅的对手,被他气势所慑人,也是几乎不去争论的。   只是今夜此刻,她的神情,像是变了一个人。   薛妙妙话锋一转,“困扰将军多年的宿疾,我可以替你解除了。”   她自然全部记起来了,那骨钉,是她故意所为,位置打的很深,要取出来,只有通过手术,还有,外加自己的血为药引。   陆蘅的眉心渐渐拧成川字,忽而凛然一笑,薛妙妙看不懂他到底是为何。   “我若想除去,又何用等到今日?”   薛妙妙不再回答,陆蘅将她拦腰抱起,大步向马上走去,“你不该回来的。”   “将军亦不该回来。”她任由陆蘅抱着,丝毫没有以往的腼腆,反而将力量靠在他胸前歇息。   陆蘅将她放上马背,两人一路策马疾驰,很快就到了城边。   “今日一别,早则三个月,晚则无期,建安等我。”   薛妙妙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没有点头,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又像是盯着他背后盛大的黑暗。   他本已经策马走远,忽然又疾驰折返回来,猛地将她裹进怀里,脸容压下来时,却被薛妙妙伸手抵住。   陆蘅便顺势在在手心里狠狠啄了一下,“不论何时,自保为先,留着命等我回来。”   ----   兰沧王南下平乱,御驾北上回朝。   薛妙妙仍然以男装示人,只是流言很快便传遍宫廷和坊间,但薛妙妙却懒得理会。   册封太医令,如常进行,在谢相的庇荫之下,一切都十分顺利。   薛妙妙入住太医署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林霜招入房中。   两人对面而坐,林霜依然是那副言听计从的神情,只是在薛妙妙开口之后,那神情一扫而空。   就像是一张□□,骤然撕开,露出老成而沧桑的神态。   薛妙妙只说了四个字,“桑温姑姑。” ------------ 79.[砒/霜鹤胆]虎穴 林霜的眼眸顿了顿, 而后低垂,一声叹息, “你终究,终究还是记起来了。”   面前的薛妙妙早已褪去了当初凤凰谷中稚嫩少女的模样, 纤细的身体包裹在厚重肃穆的太医令官服中, 清纯坚定中透出隐隐的威严。   薛妙妙一边翻阅各宫送来的药方明细,勾勾画画,不当之处,在一旁小字批改。   金鼎中焚烧着樟脑的香气,让人神思清明。   她搁置了笔,唇角勾起不算明朗的线条, “我恐怕,要让母亲和你失望了。”   林霜对坐下来, 以他们二人的身份, 对外她要表现出足够的谦卑, “你母亲…去世前, 不想让你走上复仇的道路, 便吩咐我,联合蛊脉一同将你神思封印,只留下美好的那一部分, 待在凤凰谷安度余生, 不想阴差阳错之中,你知晓了寻宝这件事,执意出谷, 我才只好假死脱身,暗中保护你。”   薛妙妙淡淡抿唇,“所以,给兰沧王下毒的事情,我也全然忘记,之前每每总觉得脑子里像隔着一层东西。谢相他一定想不到,那一箭反是助我一臂之力。”   提到谢相,林霜脸色徒然一变,“如今朝中皇帝病体不愈,谢贵妃晋封皇后,谢相大权在握,你应该听从兰沧王的安排,永不回京…”   薛妙妙又抽出一副方子,细白的手指在上面滑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十几年前他在夷洲屠城的仇,绝不能埋入地下!”   当时她岁小,却已有足够的记忆,除了母亲和自己被父亲冒死送出了国,流落到凤凰谷避难,族中众人,包括重伤的父亲和哥哥,全部殉国。   谢相为了贪图秘宝,不惜违背人伦,将已然投降的夷洲皇室几乎灭族。   只可惜,宝藏的秘密,已经被带出了国境。   连天战火和血光犹在眼前,薛妙妙的手指收紧,仿佛要嵌入肉中。   虽然她有了未来世界的灵魂,但这个躯体原有的恨意,却丝毫未减,已刻入她的骨血,不可分割。   林霜握住她的手,晃了晃,眸中满是不忍,“但此人老奸巨猾,你如何和他抗衡?”   玉白的脸容抬起来,已经掩去了悲愤,又变得如从前一般纯良无害,还是那个宫中人人称赞的妙手薛大夫,“的确,我虽已投靠他的阵营,但他对我仍有提防,我送去的药膳,他从不入口,要让这老狐狸彻底相信予我,还需要一份极有诚意的大礼。”   林霜狐疑地蹙起眉头,薛妙妙嫣然一笑,“如今他在朝堂上的对手只有一个。”   “你要对兰沧王下手?”林霜难以置信,“但他对你百般袒护…”   “可别忘了,他终究也是大燕朝的将军,”薛妙妙克制住不去细想,“为了父亲哥哥的血海深仇,我可以,舍去他。”   林霜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毕竟劝她放下仇恨,实在是太过艰难。   “听闻皇帝的病情,如今是由你全力司管,万忘小心。”   薛妙妙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枚金箔包好的事物,只有指腹大小,“虽然谢相不用太医调养身子,但皇上为表关心,每日下朝时会留他说话,赐一碗补汤,他是一定会喝的。”   “的确,这汤我去送过一次,其他时候乃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所为。”   “这东西无色无味,一包是七日的分量,我会按时找借口传你过来。”   林霜点点头,“你想做的,我都会帮你,只是这一步走出去,就不可能回头了。”   “大燕将乱,不能回头的又岂止你我?”   林霜嘱咐她,如今已女子身份担任太医令一职,虽然医术得以服众,但虎视眈眈之人不在少数。   又比如男女之事,她的样貌才情,更有不轨之人贪图,赵侍郎时常来拜访,亲近之意不加掩饰,明里暗里已有风声传了出去。   林霜说的这些薛妙妙都明白,只是还没将赵棣放在眼里。   倒是尉迟恭此人,越来越让她猜不透,究竟是敌是友。   “我明白,姑姑也要保重,替我看护好容夫人,她身上有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千万无语尽在不言。   薛妙妙端起桌上的药碗,猛地砸到地上,提高了声线,“在太医院当值这么久了,竟还会弄错药材,可见你心思不在行医上面!”   林霜就势踩在满地药渍上,弄的十分狼狈,她捂着脸咬着唇,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奴婢分明是按照您的方子抓药,这会儿反倒赖在奴婢身上!”   薛妙妙气的脸儿煞白,本就不善言辞,这会更是说不出话来,只反复说,“好…好…皆是你有道理!”   动静闹得不小,太医院里已有人赶过来,要将林霜拉下去,千珏只好过来将薛妙妙劝下,“她很得陛下赏识,您莫要和她计较,我把她调出去,不再跟着您底下做事便是。”   苦笑了一下,薛妙妙摇摇头,拿起案上书册,转身独自返回内堂。   千珏看着那纤瘦的背影,有楚楚之姿,下意识便站到薛妙妙这一边,又将林霜训话了一回才压下此事。   可这么一闹,太医令和林霜不合的消息,很快就在太医院散布开来。   自然也逃不过皇帝和谢贵妃   林霜虽为医女,但颇得皇帝赏识,在外人眼里看来,不免有几分恃宠而骄的意味。   甚至后宫渐渐有议论,说这林霜孔有争宠之心了。   但皇帝病体迟迟不好,还有每况愈下之势,眼下是无心充盈后宫的。   ___   起初,南下平乱,捷报频传,大燕兰沧王所过之处,攻无不克,很快便占领了两处要塞城池。   但转眼间便到了入秋,西南山区冬日湿冷,雾霭沉沉,行军难度徒然增加,大燕军队吃了一场败仗,退回营地。   战事陷入僵局,朝堂上各种议论源源不断,而反对者更是提出了,兰沧王有佣兵自立的野心的言论,触目惊心。   谢相,则一直表现出大度宽怀,表面上现在力挺兰沧王一方,更建议皇帝增派十万军马支援。   一时赢得了人心,搏了个贤相的名头。   谢贵妃封后大典,就安排在中秋当日。   后宫无主多年,百官忙碌,一派荣华。   和谢贵妃的花团锦簇相比,容夫人那里仿佛被世人遗忘,犹如冷宫般静默。   一个失宠的妃子,不会有人去关注,各宫妃嫔都忙着讨好谢贵妃,攀附这大燕后宫的女主人。   薛妙妙没有踏足过容夫人寝宫,但她的消息,林霜会按时送来。   她本就不喜欢皇帝,倒也并没有什么波澜,倒是每日神情恍惚,凭窗望座,还私下给宫人银子托人打听夷洲的战事情况。   薛妙妙并不恨她,却反而生出了可怜可叹的意味。   封后大典前夕,薛妙妙为了躲清净,便回怀庆堂休息。   秋桐自从知道薛妙妙是个女儿身以后,是唯一一个不惊讶反而高兴的人。   时常拉着她问个不停,从前还有些男女大防,如今可是无所顾忌的了,有时薛妙妙回药店休息,她干脆就厚着脸皮和她挤在一张床上,还非得准备了好些个漂亮的女装,要让她试穿。   有时候,薛妙妙当真觉得怀庆堂才是自己的家。   唐青青来了一次,看到穿着丹青色布裙的薛妙妙,回家大哭一场,才彻底死了心。   又过了一阵子,唐青青再次登门,这一来二去,三人竟然结交了朋友。   薛妙妙不在时,就由秋桐交她药理,怀庆堂里一派热闹。   秋桐和陶伯待她和从前一样,没有因为她的地位而变化疏远,也只有在这里,薛妙妙才是暂忘了所有,睡得安稳。   只是,这样的日子,她没有太多的时间享受,时局逼人,刻不容缓。   傅明昭明里暗里时常埋伏在怀庆堂附近,薛妙妙知道留他在京城是兰沧王的意思。   她便刻意疏远了,反倒是秋桐和他走的很近。   是日清晨,鸡啼破晓,薛妙妙便起来梳洗。   今夜夜宴,乃是最好的时机,如若计划成功,自己便能完全赢得谢相信任。   因着满心思绪,就连秋桐端了衣裳进来,也没有发觉。   “瞧你心不在焉的,怎么做了太医令那样的大官,反是更呆了呢!”秋桐故意打趣着,薛妙妙这才淡淡一笑,“做大官无趣的很,我的理想就是开间像这里一样的医馆,悬壶济世,逍遥自在。”   秋桐替她拢起脑后的秀发,绾了发髻,并以玉簪固定,“那你留在这里便是,多少人慕名而来,想要找你治病呢。”   将额前的碎发抿到乌发里,弄的庄重整洁,再套上厚重的官服,她摇头,“我不喜欢京城,最好往西去,出了玉门关,远离避世才好。”   整理完毕,薛妙妙深呼吸口气,摸了摸怀中的物件,大步往门外走。   秋桐拉住她,“怎么听你这话像是诀别呢,我和爹爹可不让你走。”   被她扯住广袖,只得连声讨饶,扶住冠发,秋桐不依不饶,凑过去问,“薛大人容貌倾城,皇帝和大臣们没有被你的美色迷惑么?还有兰沧王为何派人盯着你,是不是有何企图?”   薛妙妙哭笑不得,反手点了她额头,反客为主,“你和傅明昭什么关系,他连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了?”   一提到这个名字,秋桐的语气登时软了,“谁和他有关系了…还不是整天缠着我问东问西的。”   趁着秋桐嘟囔的功夫,薛妙妙大步走了出去。   入了玉阳道,便见一驾单马轩车停在扶柳之下,从旁经过,有人掀开帘子叫住她。   这才看清了容貌。   尉迟恭眼含温润,笑意泱泱,仿佛在朝堂汹涌都和他无关,却分明身在其中。   他邀薛妙妙同乘,此也正和她意。   就在入城门之前,薛妙妙忽然顿住,郑重道,“晚间夜宴,能否帮我一次?”   这一问,出乎尉迟恭意料之外,“哦?这是为何?”   “因着你是谢相信任之人。”   尉迟恭笑了一笑,凝着她严肃的面容,发觉她当真是越看越美的女子,十分耐人寻味,尤其还是身着男装,“妙妙你知道,我从不会做赔本的交易,你要拿什么来换?”   “如若达成,只要是我有的东西,尽可以予你。”   车马缓缓驶入皇城内院。   尉迟恭迟迟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她的双眼,薛妙妙被他看的很不自在,便将脸儿扭到侧边,谁知他忽然倾身靠了过来,越来越近,近到呼吸可闻。   “我要你这个人呢?可愿交换?”   双手扣住身后的车壁,薛妙妙轻轻动唇,“你若敢娶,我便敢嫁。”   尉迟恭的眸色渐渐深沉,他反复咀嚼薛妙妙的话,心下竟是说不出何种滋味。   便心一横,就势啄上了她的嘴角。   忽而身下马车一个颠簸,两人便一同磕在车壁上,等到回过神来,尉迟恭好看的下唇上已经破了一个口子。   整理了凌乱的鬓发,薛妙妙圆睁了眼质问,“你到底帮是不帮?”   用手指擦去唇边的血渍,尉迟恭竟是笑的十分纨绔,“有如此美_色当前,下官自愿赴汤蹈火了。” ------------ 80.[砒/霜鹤胆]取信 编钟悠远低鸣, 汉白玉石阶上铺就的红绸从司马门一直绵延到凌霄殿。   抬头就有成群的鸿雁南飞,越过高阔的宫墙。   西南三十万大军正浴血激战, 大明宫内却是一片奢华荼靡的盛景。   参与封后大典的文武百官,在黄门内侍的引导下, 鱼贯而入, 来到凌霄殿前集结。   吉时已到,由礼部尚书宣读圣旨,诰命天意。   此间流程,的确恢宏,却也乏味,薛妙妙垂目静听, 实则并未听进去几句话。   耳畔鼓乐声色,百官臣服恭贺, 却让她止不住的思绪往西南飞去。   此时此刻, 陆蘅是否仍在前线拼杀, 鲜血染红白衣, 想来以他的身手, 必是无人能伤及分毫了。   他麾下有孙伯勇、杜青等猛将冲锋陷阵,又有□□、玄武、朱雀这三支大燕最精锐的部队。而且兰沧王本身,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打胜仗, 也许只是时日问题。   而故土夷洲,她虽已漂泊多年,印象已然模糊, 但骨子里仍是斩不断的血缘。   春花与秋月,红颜与枯骨,在宫阙之中,不过都是帝王掌中所玩弄的权势罢了。   大燕与夷洲,争夺交战几十年,孰对孰错,她不想去区分。   身为医者,她怜苦的只有无辜百姓。   念及于此,对谢相的恨便更深刻一分。   屠城之祸,必要血债血偿。   凌霄殿上,帝后礼成,携手共望,好一派昌平盛世的荣华。   薛妙妙隐在群臣中,甫一抬头,不期然对上了谢皇后的目光。   她名义上的“姐姐”。   那是一种怡然优雅的气度,配上她精致的妆容,仿佛在宣告世人,这伟大的胜利。   薛妙妙自然地微微一笑,冲她拱手贺礼,目露真诚,谢皇后这才满意地将目光转到别出去。   却不知她低垂的眼眸中,只有漠不关己的轻蔑。   繁杂的典礼过后,已经日过中午,而晚间,皇帝在御花园外的栖凤阁设私宴,能列席者皆是帝王心腹,翻翻手便能掀起朝堂波澜的重臣要员。   谢相自然是今夜的核心人物,位高权重加上国丈爷的身份,想不风光都难。   而薛妙妙能得以获得列席资格,一来是谢相有意提携,加之谢皇后产子,她居功不小。二来,太医令虽品阶不高,但经常和皇宫内外打交道,加之她医术高超,倒是收获了不错的人缘,皇帝对她亦有赏识之心。   栖凤阁位于内宫深处,毗邻御花园,风水极好,花木繁茂,秋菊香气淡淡隐在空气中,熏得人欲醉。   此时,经过半日的繁文缛节,众人都有些疲惫,皇帝和谢皇后显得放松许多,谢皇后换了身儿嫣红的常服,娇艳可人,正三品以上的妃嫔也入席参宴。   皇帝放出话来,说是让众位爱卿莫要拘谨,可畅饮开怀,不负好时辰。   人逢喜事,皇帝病容似乎有所好转,谈笑间虽也时常咳嗽,但气色却是红润,眼眸光泽。   随着酒酣兴尽,渐渐地,气氛变得松弛起来,开始有人在座位上左右谈笑,或是恭喜谢相,或是奉承皇帝,或是谈论国事。   薛妙妙坐在离皇后不远的位置,左边临着尉迟恭,右边则是谢相,她始终把玩着酒杯,时不时喝上一口,听着各方谈话。   面前的舞姬正做一曲霓裳羽衣舞,妩媚多姿,身轻如燕。   许是都饮了酒的缘故,前面的御史大夫商淮回头,向薛妙妙讨教着关于她往骨头上放钉子来固定治伤的方法。   毕竟,这个时代,人们对手术治病还是抱着极大的好奇和疑惑的。   尉迟恭把酒放在唇边,沾了些,却看见薛妙妙已经脸色红润,正和商淮交谈。   “据我所知,我军中有一种新制兵器名为火弩,能粉碎骨质,若有人受此种火弩伤,怕是就不能用薛大人的办法医治了。”   他的声音恰当的响起,引得周围几人看过来倾听。   薛妙妙微微红着脸,摇摇头,“大人有所不知,触类旁通,骨折的本质皆是一样,这种骨伤,用我的方法亦可以治疗。”   尉迟恭笑的风雅,“只怕薛大人是纸上谈兵罢了。”   许是仗着酒气,素来好脾气的薛妙妙急了脸色,“下官在南巡行宫时,替人治过此伤,效果不错。”   “哦?我军将士,谁会被自己的武器伤及骨血?怕是薛大人喝醉了,说的玩笑话了。”尉迟恭不以为意,此时两人的对话,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谢相看过来,皇帝的目光也投过来,都等着听薛妙妙如何接话。   只见她红润的鹅蛋脸上,秀眉微蹙,“我没有说谎,当时是兰沧王传我过去医治的,绝不会记错,那人受得正是火弩伤。”   听到兰沧王三个字,原本言笑晏晏的气氛骤然变得有些奇怪。   他在朝堂的影响,即便远在西南,也丝毫未有减弱。   容夫人原本悻悻地坐在下首,表情木然地欣赏歌舞,听到这一句话,素手中酒杯停顿,朝薛妙妙处望过来。   皇帝的目光更深刻一分,尉迟恭的脸色也微微一窒。   空气渐渐凝滞,银烛啪地爆出火花。   兰沧王那里,为何会有被火弩所伤之人?还是在戒备森严的行宫。   薛妙妙见大家都看过来,借着酒意,倒是显得十分天真的模样,似乎不知道自己一番话足以颠覆时局,掀起万丈波澜。   御史大夫商淮本是随口一问,不想竟是牵扯出如此事情,心下忐忑,又看了一眼皇帝和谢相,这才追问,“具体是南巡何时,薛大人可还有印象?”   薛妙妙犹豫了片刻,小声道,“今日乃是皇后的喜宴,下官不便多言…”   “但说无妨,朕也很好奇。”皇帝摆摆手,故作和蔼,示意她继续。   瞟了皇后一眼,薛妙妙只好硬着头皮答,“回陛下,正是…正是有夷洲刺客混入行宫的第二日晚。”   此话一出,再如平地惊雷,炸起一片,瞬间凉了所有人的脸色。   皇帝的面容亦是冷了下来。   兰沧王私藏了受伤之人,那人又恰好在刺客入宫之后,受得又恰恰是本朝新制武器的伤。   哪里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其中的含义,在座众人岂会想不明白?   许是看到皇帝脸色不好看,想要补救一下以证明清白,薛妙妙忽然从座位上起来,从怀中摸出了一样东西,缓缓呈了上去,“此物乃是当日替人治伤时,那人落下的东西,一直放在我这,之后未在见面,是以只好带在身边,微臣不敢欺瞒圣上!”   谢相拿过来一瞧,神色剧变,“这…竟是夷洲国的图腾!”   随即回头,斥责,“薛大人年少荒唐,为何不早日秉明圣上?”   她沉默,跪坐在座位上一语不发,谢相佯装责备,但却不见眼底的气恼。   谢皇后从旁劝慰,柔声解围,皇帝眸色冷然,“刑部尚书何在?天牢中押回来的刺客,明日去审一审。”   众人鸦雀无声,然而寥寥几句话,已是给兰沧王扣上了不忠不义的帽子了!   也让原本沉下去的案子,再次冒出头来,何况关系着皇帝的安危。   尉迟恭在心中暗道,这一步棋,走的太险,弄不好就是两败俱伤的残局。   皇帝自然无心再饮酒,提早散场,两人相视一眼,匆忙走出殿外。   今日夜宴,因为薛妙妙的“无心之言”,轩然大波。   栖凤阁外,夜风习习,卷着初秋的清新气味,沉默着走出宫道。   司马门外,宫门合上,宵禁。   一轮满月清晖映照,映照着宽阔道路两旁的垂柳。   薛妙妙一身酒气,一抬头仿佛看到树下是陆蘅长身素立的身影,他面容坚毅冷冽,白色战袍下摆染着斑斑血迹,一如当初在清远城药铺,初见的那个夜晚。   从来不会饮酒,今夜喝了三杯,薛妙妙这会酒气上涌,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定了定脚步,抬头和他对望,“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那人纹丝不动,她一顿,慌忙低头在身上翻找,“是不是旧疾又复发了?你去了那么远,定是没有带药吧…”   尉迟恭制止住她慌乱的手,“你看清楚,我不是陆蘅。”   薛妙妙不语,身子似在轻轻颤抖。   “你怕下不了决心,才故意将自己灌醉。”   停顿片刻,她拨了拨额前掉下来的碎发,忽然笑了起来,“送我回去好么?”   “你又以为我在等谁呢?”尉迟恭说着便将她扶着架上了马车,垂眸时隐约有些情绪,没有回头,往怀庆堂驶去。   刚上车,他便点住薛妙妙的唇,从车帘的缝隙向外望,果然有黑影消失在柳林之中。   薛妙妙动了动眼皮,明白那是谢相派来监视自己的人。   今夜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该有更多的未知数。   “你既念着他,为何逼自己如此,其他的路并非没有。”尉迟恭拿来帕子将她湿黏的额头擦拭干净。   似睡非睡之时,薛妙妙忽然张开漆黑的眸子,“我只能站在他的对立面,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才能保住他的声望。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只要谢相在一天,皇帝并不会拿他如何。”   那一瞬间,尉迟恭才骤然惊觉,自己似乎从不曾了解真正的她。   “原来妙妙你早已看透了局势,”他失笑,“不过你的心意,他未必能懂。”   说完,久久没有回应,再抬头,她已经睡了过去。   尉迟恭将替她披上外衣,在于多话。 ------------ 81.[白芥乌骨]构陷 没有枉费薛妙妙如此苦心献计, 谢相自然明白后面该如何去做。   不多不多日,皇帝便下旨提审天牢中的刺客余孽, 审讯结果秘而不宣,薛妙妙沉住气, 等着谢相或者皇帝的召唤。   十日之后, 她果真等来了人,却是谢皇后请她到宫中诊脉。   皇上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在前殿忙于处理朝政,下了朝留在御书房,传旨晚间不回皇后寝宫。   薛妙妙卷着一身秋意来到寝宫时,正是午后时分。   她从容地入内, 准备好诊病用的器具,那特制的药箱里, 别人是不许碰的。   仿制的听诊器, 是用牛皮打制, 还颇为顶用, 因为她是女子身份, 可以贴着内衣给各位娘娘、皇子们听诊。   仔细看完,并无大碍。   转到后殿,珠帘叮咚, 宫女掀开来, 不知何时,谢相已然在内等候。   该来的总会来,薛妙妙坦然入座, 宫女们识趣地退下,只留下谢皇后的贴身大宫女锦瑟在外守候。   一室瑞脑香缭绕,寝宫内奢华秀丽。   “现下只有咱们父女三人,便不说些客套话了。”谢相亲自斟了杯茶递过来,薛妙妙点点头,表示默许。   “刑部提审的那刺客,在狱中自尽了。”他悠然闲适,仿佛那人命无足轻重。   愣了一下,薛妙妙摇摇头,“可惜了。”   谢皇后道,“不论如何,日后妹妹助姐姐一臂之力,共同掌理后宫。”   薛妙妙笑的十分谦虚,以不变应万变。   右手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了一阵子,谢相进一步试探,“之前你和兰沧王走的近,为父心有隐忧,怕你小小年纪被他人蛊惑,此次你能揭露他真实面目,当真是难得。”   薛妙妙一张俏脸满布哀怨,声音低细,“他一直强留我在身边,他位高权重,为我所不能反抗。后来他出征西南,便强迫我同去,幸得父亲替我解围,才得以脱身。”   谢皇后啜了口香茶,“听闻兰沧王对你照顾有加,那样的男人,你难道就不动心?”   心下冷笑,这谢皇后果然是一针见血,她问的话自然是谢相授意了。   低叹了声,“实不相瞒,我已心有所属,根本不愿和兰沧王有所纠缠。”   “是哪家公子能入你的眼?”谢皇后好奇地问。   即便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两道目光随着而来,黏在她身上。   室内有片刻的静默,微微调整了呼吸,薛妙妙掷地有声说出了那个名字,“尉迟恭。”   谢皇后一副惊讶的神色,转而又变得了然。   笑吟吟地拉着薛妙妙的手,问东问西,她只好应付着。   气氛在一瞬间松解,谢相的目光终于又落回茶杯上头去。   饮尽了茶,看过来,笑的慈祥,“前几日,尉迟恭向我提亲了。”   事后,心有余悸,薛妙妙走出皇后寝宫时只觉得双腿微微有些虚软。   ----   太医署,药房。   “良嫔娘娘近日体虚乏力,色白唇燥,臣给她开了副补气血的方子,用的是黄芪、薏仁和血参,每日辰、酉二时以温水煎服。”千珏按照惯例来太医令处汇报公事。   看了看分量,薛妙妙在他方子下方娟秀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自从上次和林霜“冲突”之后,薛妙妙正好趁此机会重新给太医署立了规律。   每日午时分管各宫的正七品以上太医,都要来她这里汇报情况,而职位更第一阶的医女和医士则要向顶头上司汇报,如有疑难杂症,再一并汇总到太医令处,并由太医署宫人记录成册,以便随时查看。   而出入的药材器材的账目,也落到了薛妙妙的手中。   如此一来,明面上太医署秩序井然,私下,也让薛妙妙能严格掌握她所需要的消息。   千珏汇报完之后,却迟迟不走,围着桌子踱步,薛妙妙也不抬眼,自顾自地写药方,千珏搓搓手,犹豫着开了口,“臣还想向薛大人请教一个问题。”   “嗯,尽管开口。”   千珏这便坐了下来,“有位病人身患咳疾十余年,但近日里受了风寒,症状加重,并且入夜之后症状加重且间杂有喘息,许久才能平复。”   “此病人性别年龄几何?”   千珏顿了顿,答,“五十岁上下,男子。”   薛妙妙心中有数,面上并没表现出惊讶,“此症乃是受风肺寒之症,随着入冬症状必然会加重,可以先行食补,每日用虾蟹加上韭菜炖羹,饮用一碗可以滋补肺脏。”   千珏连忙拿笔记了下来,一副受益匪浅的模样,薛妙妙继续提点,“情绪对于病情恢复也有很大的促进作用,病人可以在居室内种养一些花草,比如秋冬也可开花的梯牧草或者黄花茅,怡情养性是最好。”   千珏连连点头,觉得甚有道理,薛妙妙无心一问,“是谁托你问的?”   见他不愿回答,她微微一笑,“不需要你透露病人消息,只告诉我太医是谁就好,我心里得有个底儿。”   薛妙妙平时不苟言笑,本就是最妩媚的年纪,这温柔地一笑,自然是极好看的,千珏对着这般女子,心下放松警惕,只答了是孙太医。   对上了,孙太医正是去年从太医署退休的老郎中,医术稳当,秉性温和。   根据林霜打探来的消息,谢相为人谨慎,不用宫中的太医,专程请来退休的孙太医去府上诊病。   只不过,谢相机关算尽,也一定不会想到,他虽有咳疾多年,但这的所谓的“肺症”乃是由人精心策划的,神鬼不觉。   毕竟对于医理,他无法和薛妙妙旗鼓相当。以她的功底,做到极其逼真自然,亦并非难事。   千珏对于她的医术从来皆是佩服,便好奇地问,“臣熟读《千金方》、《杂症集》以及各类药点,并没有找到大人所说的方子,不知您读的是哪些医书,臣也好研习一番。”   薛妙妙似模似样地轻咳了一声,“《外伤金匮经注》,《百草纲目》等书上皆有记载。”   千珏仔细在脑海里搜索,十分疑惑,“这些臣仿佛没有听闻过…”   这都是薛妙妙自己编纂记录的内容,他当然不会知道。   但表面上薛妙妙正色道,“医学浩渺如烟海,古籍秘方繁多,谁又能够都知晓呢?”   听了她的教导,千珏越发觉得她可敬可佩,心悦诚服。   “这食补先拿去用,若十天还不见好,你可以再来找我。”   她好心地补充一句。   就听千珏刚走到门槛处,便道,“臣拜见尉迟侍郎。”   抬头,隔着桌案,就看到尉迟恭春风般温煦的面容。   两人往太医署外面借步说话,待走到密林之中,尉迟恭开口问,“方才你和千太医的话,我也听了七七八八,妙妙你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秋风拂面,天高云淡。   薛妙妙一派无辜的神态,“上次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要取得谢相的信任,自然是竭尽全力为他效劳了。”   “这不是实言。”   “这就是实言,良禽择木而栖,”薛妙妙薇然一笑,如秋风爽利,“谢相就是我要攀附的大树。”   尉迟恭哑然失笑,素来能言会辩,却在此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刺客自尽,审查中断,皇上已下旨诏兰沧王回京。”   “前些日,兰沧王刚攻下一城,势头正猛,我得证据虽可以让皇上对他生出怀疑,但断不至于紧迫到如此地步了。”   林外有脚步声路过,日暮西斜,周遭一切都渐渐暗了下来。   他微微靠近,附在她耳畔。   “谢相联合御史大夫商淮等几位重臣,上书禀奏,兰沧王两次西征,粮草兵马消耗巨大,但朝廷拨款远不及花销,而他麾下三支军队的规模逐渐扩大,军费从何处而来?谢相提议,暂停其职位,彻查其军费账目。”   秋风将他的话卷入夜色,飒飒瑟索。   薛妙妙心头巨震,但压抑着并未表现出来,而是故意转换了话题,“当初我们达成的协议只是抱团取暖,互为掩护,但不包括你贸然向谢相提出求亲之事。”   “贸然么?我并不如此认为。”尉迟恭依然笑的温和,在月光下恍恍惚惚,“你如果决定投靠谢相,与我成亲,便可以消除他的所有顾虑,岂不省事?”   薛妙妙陷入沉思,她明白尉迟恭的话并非胡言,但是甘心么?   甘心为了复仇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尽管在林霜面前她故作冷血,尽管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尽管未来充满了变数。   如若事成,自己能否全身而退还未可知。   如若败露,谢相和皇帝都不会放过自己。   “我会考虑的。”   --   夷洲北境,楚漠城。   斑驳的城墙才经过战火的摧毁,残垣断壁,护城河边的吊脚楼上,布满了大燕士兵,虎贲、朱雀、玄武时三色大旗在风中雷动飘扬,凝视着从城中押解出来的队队战俘。   天边红云翻滚,笼罩着这座刚被兰沧王攻下的城池。   经过三十余日的拉锯战,今日巳时守城夷军投降,迎接燕军入城。   受降的士兵们被收缴兵器,押解着站外道路两旁。   汗血宝马紫金络脑,健壮的四蹄踏着尘土,马上高俊挺拔的身影一袭白衣,长剑腰悬,并未佩戴任何盔甲,却在战火中显得格外肃杀和可怖。   楚漠城的百姓们退缩在自己家中,只敢从窗缝中窥看这个传言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战将。   却都意外地看见了如此高华俊秀的人物,白衣纤尘,但当望见那双眼底的凛冽,便才被他的气势所慑,不寒而栗,惊恐退避。   孙伯勇率领虎贲军,押送战俘,送入城外的大燕营地,杜青则率领朱雀营入城收拾残局。   陆蘅就给他们分别一句话,“不斩降者,不侵百姓。所有违抗者,杀无赦。”   楚漠城的事务交接花费了十几日,期间燕军立下规律,百姓们日常生活照旧,新增设了军府,暂时理事。   西南的深秋湿寒阴冷,许多士兵本就负伤,如此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此次不动城中财务,但军需不够,以前攻城之后,必有随之而来的抢掠,才能补充供给。   可如今,经费紧张,尤其是治伤的药品极度不足。   孙伯勇和杜青只好联合请示兰沧王的意思,陆蘅沉吟片刻,便答,“本王见附近多山地,就让军医们全体出动,上山采药。”   走出帐外时,孙伯勇无奈地叹了一句,“将军怕是不知,随军郎中岂是人人都如薛太医般妙手慧心?”   杜青从前没有接触过薛妙妙此人,好奇地问,“那薛太医当真如传言般医术高超?”   孙伯勇阔步向前,面目朗然,“杜兄可知,营中半数伤兵的胳膊和双腿,都是薛太医给的,如有再造之恩了。”   ---   是夜,一道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诏打破了浓重的夜色。   陆蘅亲自接旨,去掉封泥火签,将诏书展开。   脸色越发冷冽,陆蘅迅速看完,便交给了孙伯勇和杜青两人。   看完皆是一腔怒意难平,杜青一把将诏书拍在案上,满面通红,“咱们跟着将军浴血拼杀,死伤了多少弟兄,可这些文臣奸相却在背后做文章,放暗箭,实乃龌龊至极!”   陆蘅再一挥手,暗卫递来密信。   此乃京中探子回报来的详细信息。   杜青看完更是愤愤不平,“竟不知将军如此器重薛太医,他竟然行此诬告之事!”   孙伯勇接过去,连连摇头,他抬手指了指,“这双耳朵,若没有薛太医的医治,这辈子也不可能随将军上战场,他对臣的大恩,此生可以性命为报!臣绝不相信薛太医是这般奸诈之人。”   发泄完毕,微微平静之后,便都等兰沧王做决定。   陆蘅始终面色如常,定力深厚,“本王委以杜青为守城参将,镇守楚漠城,冬日之前退守不攻。而孙校尉随本王,三日之后启程回京。” ------------ 82.[白芥乌骨]旧爱 楚漠城入了秋, 气候变得湿黏,地处夷洲北境, 路边随处可见大片的大叶合欢树林,和错落低矮的灌木丛。   风土人情和大燕截然不同, 青瓦的屋脊建筑, 街上来来往往的妇人孩子,皆是身着艳丽的衣裳,色彩明丽。   因为地处交界,此地百姓虽以夷语为生,但有些学识之人或是商贾之家,也能通晓燕语, 费些功夫交流便不是难题。   燕军入城之后,平民生活已经渐渐步入正轨。   仿佛究竟谁来统治, 对底层的百姓们并无过多影响, 夷洲国百年来和大燕交战数十次, 人们习惯了如此。   在城东最繁华的集市内, 交错纵横着几条干净整齐的街道, 乃是楚漠城富庶的宅邸区。   陆蘅换了一身常服,并未携带随从,如同本地居民一般, 步履缓缓地行走在街市上, 他身着深蓝色的交纫长袍,领口和腰带上是夷洲最具特色的火鸟纹路。   陆蘅鲜少穿白色以外的颜色,此次为了不引人注目, 便入乡随俗,让孙伯勇准备了几套衣衫。   暗蓝中跳动着火红,将他俊美冷冽的容颜竟衬出几分邪肆的野性。   尽管他刻意敛去锋芒,但一路走来,仍然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兜兜转转,略过许多贩卖货品的商铺,他转入那片宅邸街道。   行人渐渐减少,在最后一座白墙上爬满紫藤萝的院落前停下,将铜门环叩响了三下,两短一长。   片刻之后,有人开门接待,待看清来人面目之后,连忙小心切郑重地引了他入内。   院落外门虽不起眼,但却内有乾坤,植物茂盛,建筑一派夷洲西域风情。   陆蘅目光微微淡了下来,走的轻车熟路,一路并不见任何婢子或者侍者,整个宅子幽静异常,他绕了几重门梁,这才停步。   推开门,门内之人早在等候,陆蘅撩开衣摆,跨步入内。   坐在轮椅上中年男人正支撑着要站起来,却被陆蘅大步上前按了回去,“七叔不必多礼。”   被唤作七叔的男人这才在轮椅上恭敬地拱手道,“少主入城多日,我早已等候在此。”   陆蘅推着他往坐榻上走去,两人多年不见,相顾一望尽在不言。   “自从主人去世后,此地一直完整保留,夷洲、大燕和蜀国三地的消息都详尽掌握。”   陆蘅点点头,此处乃是父亲生前花费数十年建立起来的暗卫据点,名为飞镝,收集各类情报以为己用。   自从十几年前谢相在夷洲屠城之后,父亲便更加紧了完善飞镝的脚步,招募高手,密布罗网。   也正是在此地,夷军作乱,将死去的牛羊投井,引出来来势汹汹的疫病,父亲也没能捱过,临终前将飞镝交给他打理。   但陆蘅志在沙场,又常年在外征战,无暇兼顾,所以交由七叔。   七叔此人乃是陆蘅父亲麾下一员大将,早年在战火中受了重伤落下残疾,而对外已经宣称战死,世间查无此人。   “时局紧迫,我只能在此停留三日,关于宝图之事,可有进展?”   “这宝图乃是百年前流传下来的神秘至宝,有人说其中有兵家重器的制造方法,也有人说是一处富可敌国的金银财宝,但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能解开,你可知是为何?”   陆蘅沉吟片刻,眉目微蹙,“父亲将这图纸拓片交给我时,未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谢相多年来一直在夷洲境内搜寻,亦不得要领。”   缓缓将一副发旧的羊皮纸铺开,七叔的目光渐渐凝视,“其实,这拓片之所以看不懂地形,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完整的地图,而另一半在另有所藏!”   这消息虽然出乎意料,却又豁然开朗。   陆蘅凝着拓片上复杂诡异的纹路,仿佛看到无边的江山在眼前展开。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解开宝藏秘密,乃是父亲毕生所愿,而且绝不能落到谢相此人手中,否则必将天下大乱!   “想来七叔已经查到些眉目了。”   “少主可曾听说过,凤凰谷?”   陆蘅眉心微动,烛火跳动中,睫羽在鼻翼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提起当年误入凤凰谷之事。   七叔压低了声音,“虽然凤凰谷多在世人口中流传,但并未有人真正能一睹庐山真面目。然而,据我所查,十多年前谢相屠城,夷洲皇族几乎覆灭,但有两人逃了出来。”   陆蘅是如何敏锐的人物,他顺理推断,“那两人逃到了凤凰谷,而这宝藏的另外半阙就恰好在他们手上。”   七叔点点头,陆蘅明白这飞镝的暗网有多么庞大,“那人在何处?若有必要,我可以延缓回京的计划,改道而去。”   “无须改道,那人就在京城,”他顿了顿,“而且和你相识。”   心头似乎有种闪念而过的预料,但听到七叔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陆蘅还是不自主的握紧了拳。   “此人正是如今的太医令,薛妙。”   竟然是她?!   那宝图会在薛妙妙手中?   一时心念转圜,思绪难定。   七叔见他出神,便不在多言。   原来薛妙妙竟是如此身世,全族被灭,小小年纪便颠沛流离,远离故土…   陆蘅忽而觉得胸口微微刺痛,情绪波澜涨满,将要冲破而出。   比起回京要面对的血雨腥风,在此时此刻,他更想要做的,竟是,   竟只是见她一面。   征战多年,还从没有如此归心似箭。   于陆蘅而言,即便再位高权重,这天地间,也只剩下孤身一人。在西南,或是在漠北,在京师,或是在夷洲,又有何分别   是以他连年征战,杀伐果决。   世人都道大燕兰沧王是修罗战神,攻无不克,却不知只因他了无牵挂,生死无惧,便无坚不摧练。   但如今,在遥远的楚漠城,陆蘅竟然也尝到了另一番滋味,一种在他三十余年中从未有过的滋味。   或许,这便是心有牵挂。   窗外一轮圆月悄然升起,清辉万里,风中飘荡着合欢树的味道,潜入寂静的夜色。   两人多年未见,仔细详谈以至夜深,陆蘅正打算在此休息一晚,军中事物已经交给孙伯勇打理。   将拓片收好,七叔却并不急着安排他休息,而是忽然话锋一转,“少主如今,仍是孑然一身,并未娶亲。”   陆蘅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便只得点点头,“常年征战,无心他顾。”   “七叔还记得,你小时候和表妹宁珂姑娘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笃厚,主子还在世时就替你们订下了婚约。十年前宁珂出事,你从此便断了儿女情长。”   风有一瞬间的凝滞,陆蘅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烛火出神。   太久了,太久无人提起这个名字。   回忆一但打开,便如同洪水决堤,溃不成军。   幼年时的情窦初开,年少时的万里追随,所有美好的记忆都随着她的死去而永远埋藏黄泉。   十年前,宁珂在夷洲被乱军掳走,再无音讯。   没有人能在乱军中存活下来,后来,他去过乱葬岗,在一堆面目全非的遗骸中找到了她的香囊。   内心极大的痛苦,让他的指节分明的双手微微颤抖。   “她的仇,我已经替她报了。”   七叔语气沉缓,“宁珂姑娘,我找到了。”   陆蘅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难以置信。   七叔朝着门的方向摆摆手,停顿片刻,便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随着帘幕的掀起,陆蘅的视线渐渐凝住。   有女子从门外走来,身形窈窕,面覆黑纱。   那眉眼,是年少时氤氲的光景。   夜色浓重的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将缓缓走近的窈窕身影覆盖住去。   对面而望,恍如隔世。   “宁珂。”   这声音不像是从陆蘅口中发出的一般。   女子抬手取下面纱,秀丽白净的脸容,狰狞的伤口,遍布在两颊之上,有些褪色,却依然触目惊心。   陆蘅感觉似有万般利刃当胸穿过,女子的眼眶渐渐湿润,她猛地一头扎进陆蘅怀中,死死将他衣衫攥紧,“表哥,阿珂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 83.[白芥乌骨]重逢 从飞镝回来时, 已是第二日,孙伯勇等人见将军带了个女子回来, 具都瞠目结舌,一时摸不清头脑。   兰沧王的作风和脾性, 他们了解的紧, 随军多年,不近女-色,连婢女也没有。   但见那女子黑纱覆面,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将军身旁,神情怯懦,一双秀目低垂不敢抬起。   而陆蘅的神色就更为复杂一些, 分不清是喜还是忧,但与那女子说话时, 竟是露出从无人见过的温柔姿态。   冷冽的声音依旧, 却放缓了声调, 向所有人落落大方地介绍此女的身份。   宁珂这个名字, 自然迅速在众人耳中传播开去, 乃是兰沧王失散多年的表妹。   若不是亲眼所见,绝不会有人相信威名赫赫的兰沧王会如此对待一个女子!   --   离回京期限不远,楚漠城宁静的秩序, 更彰显出回京的紧迫。   而现在陆蘅的心情却极为复杂, 本以为十年前便已经死去的宁珂,竟然又出现在面前。   心下的确是欢喜,但似乎和当初的心境不同了。   她当年如何被虏, 如何受辱和逃脱,尽管七叔用最简单的语言说出来,陆蘅已是心如刀绞,恨不得将当年斩杀的百余作乱夷军挖骨鞭-尸,方能解心头之恨!   从前那个明艳温柔的宁珂,性情大变,变得极为敏感,怕生,和所有人说话皆是小心翼翼,不敢直视。   陆蘅大约知道,因为容貌,她更为自卑胆怯。   也许,有一个人会有办法替她治伤。   薛妙妙那张清丽柔和的脸容突然出现在脑海,陆蘅微微一窒,再望着面前的宁珂,他刻意避开了宁珂热切的目光,嘱咐她要好好休养,万莫见外,却并没留下来陪她,   陆蘅走后,宁珂独自坐在烛火旁,一行清泪滚滚而落,直将面纱打湿了,才缓缓取了下来。   若不是怀着对故乡,对表哥的眷恋,她当年便早已一死了之,苟且活到今日,等来了陆蘅,却早已非当初的良人。   那种生分,隔着十年的时光,她怎会感觉不出来?   宁珂捂住那些丑陋的伤疤,猛地吹灭了灯烛。   院子外面,夜风狂乱,卷着湿冷的树梢。   陆蘅立于廊檐下,见屋内烛火熄灭,才悄然离去。   令苍生畏惧,面对千军万马亦不变色的兰沧王,现下却有些不敢面对宁珂,这个曾经要一起携手白头的未婚妻。   ----   这余下的两日时间,陆蘅忙于处理城中事务,将安顿宁珂的事情交给孙伯勇去办。   孙伯勇此人忠厚干练,品性淳朴,很受陆蘅器重。   他为宁珂安排好舒适安全的住所,因为军营中没有女人,还特意从民间挑选了两名可靠的夷洲婢女,专程伺候宁珂起居,并留下足够的钱财。   这一切都是由孙伯勇亲力亲为,虽然陆蘅公事繁忙,但宁珂明白,他所做的一切看似周全,实则是在极力弥补自己,陆蘅并没有亲自过来…   第二日清晨,孙伯勇率领虎贲营精锐追随陆蘅启程回京。   临走前,孙伯勇策马上前,敲开兰沧王的车帘,禀报,“宁姑娘有样东西托臣交给将军。”   接过递来的香囊,鼻尖轻嗅,里面散发出艾草的怡人清香。   这正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她,还记得。   陆蘅收入怀中,“启程吧。”   孙伯勇顿了顿,又一拱手,“将军,宁姑娘独自留在楚漠城,是否安全?”   陆蘅不由地看了他一眼,一向沉默寡言的孙校尉,似乎有意地在替宁珂说话。   “此次本王回京,是去赴一场鸿门宴,其中凶险无法预料,她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至少还有杜青在。”   “是臣多虑了。”孙伯勇策马前驱,摆摆手,卫队启程。   精锐的铁蹄踏上了返回建安的路途,陆蘅靠在车内闭目养神,香囊的气味一阵阵飘来。   乱人心神。   走出城门没多远,先是后排的骑兵先看见,不远处有个纤瘦的身影跟在队列后方。   队列走出了几里路,那个身影依然艰难地追随着,骑兵层层禀报,直到传到孙伯勇这里。   陆蘅再次被他敲开车窗,随着孙伯勇手指的方向远望。   “停下,稍事休整。”他定声下令,便大步下了车,骑上马朝后面奔驰而去。   宁珂一身尘土,鞋尖儿也磨破了些许,身上背着包袱,面纱遮盖下的一双秀目,痴痴凝望着。   陆蘅将手放在她肩头,轻轻握了一下,“为何不听话跟来,建安时局不稳,在此地才是最好的。”   宁珂咬住唇,忽然扑到陆蘅怀中,死死环住他的腰,“我不要再待在这里!表哥你知道么,在这里十年了…每一个夜晚我都会惊醒,总会做那些噩梦…害怕再被抓回去…”   她的声音颤抖,手亦是抖得厉害。   陆蘅即便再铁石心肠,但面对宁珂,终究软了下心来。   被宁珂紧紧抱着哭诉,他只好将双臂放下来,轻轻扶着她瘦削的肩膀,“这些年,让你受了太多的委屈。”   宁珂从他怀中仰起脸儿,“阿珂不想再孤身一人,只求能追随表哥同去!即便为奴为婢,也不要再待在夷洲!”   陆蘅的手不自主地收紧,冷声责备,“休要再说此般生分的话来。”   宁珂终于止住哭泣,仿佛做了错事的孩童站在原地,盯着脚尖儿沉默不语。   良久,陆蘅隔着衣衫握住她的手腕,“既然你不怕,便跟我一道入京吧。”   宁珂破涕为笑,她的眉眼弯弯,隔着面纱,这一笑仿佛天光乍破,艳丽动人。   站在一旁的孙伯勇不自主地凝着那笑颜,若她没有毁容,必定是极美的女子…这妄念一跳出来,他赶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宁珂身子骨太弱,又历经劳顿,陆蘅只好将她抱上车,与自己同乘。   上车不久,她便靠着陆蘅,睡了过去。   ---   中秋之后,又重阳,天气便渐渐转寒。   四季更迭,亘古不变。   怀庆堂外不远处的酒楼里,傅明昭接到秋桐邀约,往二楼的阁间来。   两人相识许久,暗生情愫,以往皆是傅明昭主动找秋桐做事,被她主动邀请还是头一遭。   本是满怀期待地推开门,秋桐一身淡杏色的罩裙坐在那里,端的是俏丽可人,但当傅明昭的目光移到她身旁时,脸色登时冷了下来。   他本想关上门扭头便走,秋桐先一步站起来,将他拦下。   “我不是朝廷之人,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何事我也不愿意过问,只不过,你和薛妙都是我最看重之人,今日便约在此处,我去隔壁等着,保证一个字也不听,尽可放心。”   秋桐上来一通伶牙俐齿,堵的傅明昭没接上话来,倒是听到她说自己是最看重之人,不由地缓和了些许。   薛妙妙今日穿着和秋桐相似的衣裳,只是发髻简单,只在脑后挽了结。   “薛大人还有脸皮找我,傅某佩服!”他没好气地往对面一坐,皮笑肉不笑。   薛妙妙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傅明昭接着讥讽,“将军真心待你,西征前特意将我留在皇城,护你周全。可你却忘恩负义,攀附权贵,这太医令的位置,想必你垂涎已久了。”   薛妙妙此次过来,自然不是为了听训,便出声打断,“你能够出城传信么?”   傅明昭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见眼前人神态认真,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方才的气焰也减了几分。   能让将军这棵铁树开花,除了她过人的医术之外,美丽的皮相也是必备。   薛妙妙很美,美得别有一番韵味,和他所见过的女子都不太一样。   再加上她略显天真的模样,傅明昭终于肯好好说话,“拜你所赐,如今将军手下皆被严密监视,不可能出城门一步。”   “那暗卫或是探子呢?”她又问。   傅明昭摇摇头,“不可靠。”   沉吟片刻,薛妙妙似乎是想到了办法,“陆蘅入城前最后一站,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   今日休朝,皇帝批准了薛妙妙的请求。   于是乎,太医署众人跟着太医令一起,背着药锄包囊,换上利落朴素的布衣,出城实地采药考察来了。   这其中包括林霜在内。   明面上,薛妙妙以历练提高医术为名,实则选定的小苍山,和傅明昭透露的扎营地点距离很近,只隔了一座平坦的山丘和浅溪。   早晨一行人就出发了,一路上薛妙妙边走边讲,遇到特殊的药材便采摘一些,拿回去做样本,研究功效。   秋草散香,虫鸣鸟啼,松柏常绿。   不知不觉就当了正午,简单吃了些随身携带的干粮,便又开始探路。   千珏等人皆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自然没有受过累,现下一个个都累的直喘粗气,不再前行。   林霜累的脸色潮红,薛妙妙和她眼神交汇,便道,“我先去前面山头探查一番,若有新发现,再唤你们过去,若没有我去去就来,山中多歧路,莫要乱走失散。”   说罢取了一根木杖就独自入山,林霜则留下来拖住其余人,以应对突发状况。   翻山越岭,淌过溪流,站在山头上,终于看到了远处有军帐和马匹人群。   跋涉了整日,薛妙妙已是累极,但今日是最后的时机,她必须抓紧时间!   不顾双腿的酸疼,她扎紧腰带,绑好裤脚,一路奔跑过去。   帐外的卫兵们发现了从荒山里走来之人,便警惕地拔出兵器围了上去,欲要盘问。   恰孙伯勇在四下巡查,一眼就认出了薛妙妙。   他刚要说话,忽然明白过来,就编了个借口,带着她往将军的大帐里走。   就在走到帐外的时候,帘子从里面掀开,雪白的衣袍踱步出来,正与薛妙妙装了个满怀。   两人俱是一愣,陆蘅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卷着一身泥土气息的人儿,难以置信。   长久的思念,果真临到近前,却不知怎样对待了。   “陆…将军,”她率先开口,“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蘅不自主地伸出手,想将她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丝撩起来,手臂刚伸到半空,恰是时,宁珂从帐内钻了出来,手上还拿着陆蘅替换下来的衣服,仿佛没有注意到薛妙妙这个灰头土脸的存在,自然而然地上前挽住陆蘅手臂,声音温婉,眼波如水,“表哥你换上试一试,若还有不合适之处,我再改制。”   薛妙妙僵在原地,本有千言万语,这会子却都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她设想过千百种情形,却都不是眼前这一种。 ------------ 84.[白芥乌骨]救美 气氛有瞬时的凝滞, 但并未持续太久。   山风烈烈的吹,旌旗摇展, 四下撑着为数不多的随军帐篷,卫兵布阵巡逻, 井然有序。   即便有满腔情绪, 但陆蘅很快便冷静下来,转身撩开帐帘,对宁珂道,“我有事要处理,你先退下吧。”   薛妙妙紧随入内,不动声色。   可她分明听到陆蘅对那女子说话的态度柔和, 更重要的是,他用的字眼是“我, ”而非“本王”。   这是曾经他们争执不休的一个话题, 而如今, 他如此自然地用在另一个女子身上。   帐内简约, 隐隐有艾草的味道。   现下两人对面而站, 别时匆忙,可如今归来,薛妙妙的心境早已不是当初离别时。   经过数月征战和连日赶路, 陆蘅的脸容越发深刻, 平添一身风霜。   “本想让傅明昭传信,但京都戒严,我只好自己想办法来了。”薛妙妙直入主题,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间紧迫。   陆蘅容颜冷肃,“你做事必有你的理由,若不想告诉我,我亦绝不会问。那些事情,我在夷洲已经知晓,你不必再范险过来。”   薛妙妙自嘲一笑,“谢相秘密联名上书,皇上此次招将军回京,我检举私通夷洲探子,只不过是个幌子,而他们真正所图的,乃是将军您可能怀有的稀世宝图。”   听到宝图两个字,七叔的话骤然回荡在耳边,她便是夷洲皇族覆所剩下的唯一骨血,那么宝图之事,她也一定知情。   陆蘅沉吟,一双清冽的眸子将她锁住,“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譬如,那时情势危急,她是为时局所迫才不得已投靠谢相。   略带粗砺的大掌,将她冻得冰凉的小手握住,并不算十分温柔地摩挲,微微往近前一带。   曾是抵足缠绵,刻骨欢愉。   但薛妙妙的回答,让他的再一次失望。   要的不过是一句温软思念的话而已,陆蘅便可以不再追究她那般背弃之事,但薛妙妙只是十分客气的说,“来告诉将军,是想还清欠的债,天色不早,我也该走了。”   俊冷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已有怒意。   眼前的薛妙妙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客气疏离,变得,过于冷静。   恰此时,宁珂掀了帘子入内。   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双手上,大惊失色。   从刚才的第一眼,她便隐隐有所察觉,这个清秀的男子,和将军的关系似乎不简单。   可以再细看,那纤细的双手,和玉白柔和的脸容,分明就是个女子!   薛妙妙缓缓抽回手,陆蘅阴沉的神色看过来,对着宁珂道,“让孙校尉送客。”   “不必麻烦,我认得路,姑娘留步吧。”   宁珂似乎有些为难。   只好目送薛妙妙出了帐。   此时日头西斜,山中落木萧萧,偶有昏鸦飞过,寂静无声。   看来今夜,虎贲军不会入城了。   远处密林中,似乎有什么晃动,她定睛看过去时,又安静如初。   薛妙妙疑惑地继续前行,有卫兵恭敬地替她放行。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卫兵身形猛地顿住,再不动弹,一抬头,和她视线齐平处,有只泛着血光的锃亮箭头,赫然洞穿了他的胸口!   来不及呼叫,霎时飞箭如雨,从四面八方的树林间,铺天盖地而来!   下一瞬间,薛妙妙便已经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紧紧贴住身旁中箭倒下的士兵,耳旁忽然略过一只冷箭,钉在泥土里,吓得她浑身一个激灵,不敢再动弹半分。   此时,号角声响,陆蘅的营帐里已然被箭矢刺出许多窟窿。   虎贲营是何等精锐的部队?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调整好阵列,全力迎敌。   敌在暗,我在明。   蜷缩在角落里的薛妙妙,只见骑兵忽然四下散开,绕着箭雨射来的方向筑起盾墙,孙伯勇后方挑选了八名精锐,趁乱从后方悄然入山,不骑马,犹如夜行。   但薛妙妙此时被倒下的士兵身体挡住,场中无人顾及她的处境。   进退两难,不知道这攻势要持续到几时!   死在乱箭之中,可绝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可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就在她侧面的山坡上,一行黑衣人溜下山,步步速极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薛妙妙窝在那里,垂着眼,闭着气,人的触觉逼到绝境时便会尤其敏锐,她已经察觉到兵器阴冷的风,渐渐接近。   听脚步声,亦非一人!   冰冷刺骨的绝望中,身前似有阵风略过,而后腰上一紧,被那股极大的力道带着悬了空!   张开眼,天旋地转,只有那可靠安定的胸怀紧紧挡住她,迎战来人。   变化只在瞬息之间,但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黑衣人的尸-体四散倒下,满地狼藉。   她大口粗喘,惊魂甫定,贴着的胸膛,能感觉到有力的心跳。   “表哥!”从不远处传来的那声撕裂的叫喊,将刚经历过一场生死的薛妙妙拉回现实。   宁珂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身后跟着紧紧护卫的孙伯勇。   “表哥,你受伤了,快叫军医来!”   宁珂捧着陆蘅的左臂,急得似要哭出来。   陆蘅放开了环在薛妙妙腰间的右手,轻描淡写地带过,“小伤无妨,来者何人,可有肃清完毕?”   孙伯勇握剑清点人头,加上从密林里拖出来,一共十人,但从能够搜到的物证里,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陆蘅冷笑,“看来,有人不想本王活着回京。”   就连薛妙妙也大约能猜出来,来者是何方阵营之人。   唯有宁珂云里雾里的,完全看不懂几人之间的风刀霜剑,她的关注点,都被陆蘅的伤势吸引,心疼不已。   “宁姑娘放心,薛大人,乃是大燕最好的大夫,有她的,将军无碍。”孙伯勇安慰。   此是宁珂今日再次打量这个清秀的大夫,想到刚才陆蘅冒着箭雨冲出营帐,丝毫不顾自己安危…   竟是为了救她。   “我时间紧迫,”薛妙妙略带歉疚望了陆蘅一眼,“只怕来不及处理伤口。”   白衣被鲜血染出了片片嫣红,但箭仿佛并未扎在手臂上,而是扎在心头。   握住伤口,陆蘅一身白衣落拓,独自返回大帐。   “表哥为了保护你而受伤,你却如此不近人情。”宁珂留下一个愤恨的眼神,转身追随陆蘅而去。   孙伯勇叹了一声,目光复杂,这一刻,薛妙妙才意识到,自己当真是有些过分。   但,她必须马上回去和林霜汇合,否则,就会露出马脚。   “替我谢谢将军。”她冲着孙伯勇一拱手。   “即便薛大人如何参奏圣上,将军也不曾有今日这般心寒了。”   说完,便带人清理战场去了,薛妙妙迎着晚风,一步一瘸地往回跑。   越跑越远,林深鸟静。   走到无人之处时,她才忍不住呲呲牙,坐下来将裤腿卷起,雪白的小腿肚上,是一道深刻的箭伤。   私下内衣的一角,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瓶药酒涂上消毒,再拿止血草掐碎,密密实实地敷在伤口上,最后缠好。   待她清瘦的身影走远,孙伯勇才悄然从树后离开。   他奉陆蘅之命暗中护送,却没想到看到这一幕。   那一刻,他便笃定如此品格高华的女子,绝不可能做出伤害将军之举,这其中定有误会。   ---   回到太医署时,刚过酉时。   众位太医辛苦一整日,收获颇丰,也累的不轻。   便都散去了。   薛妙妙不想回怀庆堂,怕秋桐大惊小怪,便在太医署后面的暖阁休息。   拖着满身疲惫,方走到门口,便看到有人正现在廊檐下。   走近了,薛妙妙这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谢皇后热络地虚扶一把,“妹妹不必多礼,今儿太医署的太医们都被你领出去采风,这会儿我等着找你取些治疗风寒的药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薛妙妙不会天真的以为谢皇后当真只是来取药。   白天刚发生了刺杀之事,晚间谢皇后就过来“探望”自己,岂不太过巧合?   谢皇后妆容华丽,鬓间步摇绰约多姿,她款款走近,目光流连,忽然往下落在薛妙妙的腿上,她弓下腰,“咦?妹妹的腿瞧着可是受了伤?”   薛妙妙面不改色,“回皇后,近山采药,受伤乃是常事,无须大惊小怪。”   谢皇后似乎不打算一笔带过,“过来,让姐姐瞧瞧伤的重不重。”   话语关切,旁人看的好一幅姐妹情深的模样。   就在僵持的当口上,忽听身后传来温润朗然的声音。   人未至,声先到。   “微臣在此等候妙妙多时,不知皇后娘娘可还有要事?”   谢皇后越过薛妙妙肩头,不期然看到了尉迟恭宽袍玉带而来。   心头松了一口气,谢皇后从容收起架势,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片刻,了然一笑。   “过几日,陛下在紫阳宫设宴,为兰沧王接风,父亲有意让你们一同列席,切莫错过。” ------------ 85.[白芥乌骨]尚仪 兰沧王班师回京, 在朝堂上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派意见,争执不休。   一方说兰沧王战功赫赫, 刺客之事并无定论,大燕不能缺少这员大将。   另一方, 则是暗指他侵吞宝藏, 野心昭彰,若不削去兵权,日后遗患无穷。   但似乎皇帝始终没有表态,依然按时上朝听政,下朝回宫,平静的很。   这种平静, 更让文武百官摸不着头脑,便不敢轻易谏言, 谢相自从那次上书以后, 亦是蛰伏锋芒, 克己自持。   但有一种变化, 是自从兰沧王回京之后开始的, 肃帝开始让薛妙妙来寝宫里替自己诊脉。   然,更让她惊奇的是,肃帝的病并不像他对外表现出的那般迁延不愈…   反而, 几乎没有大碍。   初次诊完脉后, 她看着肃帝深邃的目光凝着自己,就已经知道骑虎难下了,“薛太医名满天下, 医术服众,朕的病情如何啊?”   一旁随侍的安公公,轻声咳了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神情盯了她一眼,这种神态,她上一次所见,还是初次进宫时给凝华长公主做手术时遇到过。   薛妙妙气息淡淡,听诊器从肃帝胸口收回来,“陛下龙体欠安,冬日咳疾复发,需要微臣用药调养,已观后效。”   肃帝拢了拢衣袍,斜倚在龙榻上,“朕记得你当初和兰沧王交情深厚,后来,又和丞相联手,薛爱卿左右逢源,令朕也刮目。”   这一局,迟早要来。   薛妙妙定定神,答,“微臣不敢欺瞒圣上,当初年少,自是被兰沧王风华所吸引,但逐渐明白,其并非良人,便断了念。”   肃帝点点头,“那丞相呢?”   薛妙妙微微吸气,面有怯色,“微臣,实乃丞相流落民间的私生女…”   握着一块玉珏把玩的肃帝这才定睛望过来,仔细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态,半晌之后,他朗声一笑,忽然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难怪丞相禀奏朕想收你为医女,还要替你指婚于尉迟侍郎。”   薛妙妙垂着目,尽量表现出足够的谦恭。   肃帝又是一笑,“不过,薛爱卿这块璞玉,朕还舍不得这么快送出去。”   放开她,肃帝的眼神复又恢复如常,吩咐,“容夫人那里,你替朕照顾好她,毕竟是朕亏欠她许多。”   对于皇上对容夫人的感情,薛妙妙是从来不怀疑的,起码以这个世界的规则来看,他自然是极力在护着这个女人。   领了命,正准备退下时,肃帝又将她唤住,“明日朕会为兰沧王设接风宴,薛爱卿也同去吧。”   不知道肃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只能应下。   ----   此次接风宴,地址选的十分微妙,并不在皇城内奢华气派的宫殿里,而是在城后山前的古烽火台下。   哀帝数年前被诛杀于此地,肃帝登基,将其修缮,取名为紫微台。   紫微星,乃是五行命理中的帝星。   其寓意可见一斑。   时值初冬,万木凋零,寒风瑟瑟。   即便是正午的太阳,也只是有淡淡的一丝暖意,还未照下来,便消散去了。   四部尚书、大理寺、太常寺、鸿胪寺卿,并丞相及御史大夫皆是列席,可谓是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聚齐了。   烽火如炬,旌旗猎猎。   兰沧王今日着玄色朝服,极为郑重,踏着时辰入内。   目不斜视,几乎不曾与人寒暄。   重臣各自坐定,谢相与兰沧王对面落座,双雄鼎立,不遑多让。   时辰到,圣驾摆,但见肃帝明黄色锦袍悠然而至,左右分别是谢皇后和容夫人。   “兰沧王西南征战居功至伟,朕今日要和爱卿痛饮一番,以慰劳苦。”   陆蘅神情依旧冷冽,面无喜悲,长身站起,“此乃臣之职责所在,镇守四方,护卫大燕。”   “所言甚是。”肃帝举一杯酒,方递到唇边,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有酒怎能少了歌舞助兴。”   谢皇后得体从容地摆摆手,便有一列伶人舞姬鱼贯而入。   奏乐起,胡旋舞。   苍劲的乐曲,配上律动飒爽的舞姿,在这紫微台下,颇见壮阔。   列席众位,少不得一番欣赏称赞。   一曲歌尽,陆蘅举杯,与肃帝同饮一杯。   此时,场内气氛渐渐热烈,但皇帝并没有深入话题的意思,仿佛当真就是喝酒赏乐。   “朕在外有众位爱卿扶植朝政,实乃幸事,”肃帝话锋一转,“而在宫内,亦寻得内助,趁今日吉宴,朕要新册封一位尚仪,主领尚宫局事务,替朕分忧。”   谢皇后脸色微变,此事,皇上并未和她预先商量。   怎么突然就封了一个尚仪女官。   虽然位分不能和她一争高下,但仍令她生出极大的敌意,可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时舞乐停歇,暖光的日光从那高台后面缓缓踱出的身影上流泻下来,将她紫朱色官服度上一层明丽的色彩。   她行步利落,并无丝毫矫揉造作的姿态,落落大方地行至肃帝下首,行礼。   陆蘅的目光随着她转身,逐渐汇聚,执酒的手也放下,握在桌案上。   “薛爱卿的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其才德兼备,可堪大用,今封尚仪,兼理尚宫局事务。”   “谢陛下,微臣领旨。”薛妙妙福身,发髻上的流苏轻摇摆荡,清丽无双,那风头,似乎要将谢皇后和容夫人给比了下去。   谢皇后攥紧了手心,面上笑得很是典雅,“薛尚仪蕙质兰心,将太医署管理得极好,尚宫局事务交到你手里,陛下和本宫皆是放心。”   薛妙妙淡淡一笑,退到右边,端端正正地站在了肃帝和谢相中间的空位上。   她今日装扮了一番,衣服亦是熏了香。   谢相在旁,只觉得胸中气道里发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薛妙妙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在座每一个人的神态,各怀心思。   这熏香香囊里,混合了松香和微尘还有她特意从鸽子身上取来的毛发……   具有极强的诱发过敏的作用。   看着谢相微微不适分面容,她明白这长久以来的用药和布局,已经开始朝着她设计好的轨道进发。   再说主座上,肃帝举杯,似是闲谈一般,感慨,“朕若不是有你们辅佐,难以到这九五至尊之位,朕始终感念众位爱卿之恩。”   此话一出,众人连忙把酒附和,唯有陆蘅听明白,这话,是冲着自己而来。   当年他几乎一己之力排除万难,助其登基,而肃帝对他亦是许以重兵,调兵虎符也在他手中。   肃帝看过来,摇摇头,“做皇帝可没有你们做臣子快乐,朕时常不能安眠。”   御史大夫商淮连忙一问,“如今盛世太平,百姓安乐,陛下何出此言?”   肃帝接着道,“此不难理解,这皇帝的位置,谁不想要呢?”   话音落处,面面相觑,连忙纷纷表态,表明忠诚。   薛妙妙第一次以这般视角俯瞰所有人,众生相,尽在眼中,也难怪世人争相追逐权利。   陆蘅握着酒杯,所有所思,容色平静。   “即便朕知道爱卿们的忠心,但难保你们手下之人想要贪图荣华富贵,非要将那黄袍加身,那又该当如何?”   这一回,薛妙妙也听明白了。   这皇帝心机深沉,远非旁人能比。   宴会中,嘈嘈切切,众说纷纭,一时激起千层浪。   陆蘅忽然站起身来,气场慑人,议论声骤然停止。   只见他缓缓撸起袖子,露出包扎过的伤口,“臣连年征战,新伤旧伤,积劳成疾。如今战事已定,军中人才辈出,臣是时候休息了,也好有空暇处理家中私事。”   肃帝面色露出惋惜,但满意地点点头,“陆卿为大燕劳苦功高,朕定会有重赏,虽不及陆卿功劳之万一,但亦是朕的心意。”   所有人此时,皆是大彻大悟,皇帝,正在一步一步收整兵权!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陆蘅浅浅躬身,从袖中掏出一枚信物,缓缓呈上,“此半枚虎符,臣金当还给陛下。”   高俊伟岸的身形,即便和九五之尊的帝王站在一起,亦丝毫不输气势。   凛然肃静,如昆山玉雪。   那一刻,薛妙妙站在角落里凝视他,心中悸动不止。   这般风华人物,才真正是令她、令天下人折服的战神。   仿佛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她现下只想找一处地方,真真切切地叙一叙话。   也只有卸下所有荣华,她才有勇气和他并肩而立。   见兰沧王交出兵符,谢相沉默片刻,在众人和肃帝的目光中,也缓缓站了起来。   虎符分两半,一半在开疆拓土的兰沧王手中,而另一半,就在驻守建安京城的谢相手里!   谢皇后看过来,那眼神似乎是在劝阻。   “此乃臣之虎符,原早该交给陛下。”   但这种情形之下,若不交出来,岂不是告诉所有人,自己有拥兵自立的野心?   那么当初扣在兰沧王头上的不忠不义的帽子,就会落到他谢华蕤头上!   薛妙妙屏气凝神,注视着场中瞬息万变,君臣博弈。   没想到谢相筹谋许久,却被皇帝利用,当真是一石二鸟的好手段。   而令薛妙妙动容的,仍是陆蘅的胸襟与气魄,相比之下,谢相就显得气窄了不少。   肃帝慈和的笑,“陆卿长途跋涉回京,赐于宫中休养,安置在景华宫,也享享清福罢。”   陆蘅不置可否,握了握手臂上的伤口,肃帝接着补充道,“难得陆卿能在宫中休养,就让薛尚仪负责替你治伤调理身子。”   薛妙妙顺势应下。   返回座位时,陆蘅的手轻轻擦过她的,很快便被广袖带过去了。   这一场鸿门宴,轰然落幕,除了皇帝,没有赢家。   临近结束时,谢相觉得胸口越发闷胀,喉中发紧,御史大夫和他交谈时,渐渐有些说不出话来。   脸色亦是青青白白。   薛妙妙离得近,触觉敏锐,最先发现了状况。   面上十分紧张,她连忙蹲下身来,“丞相这是如何了?平时里可是有何症候?”   素来在人前十分注意形象,谢相此时硬撑着,摆摆手,“无妨,吃着药就好。”   薛妙妙离得近,他便更觉得胸闷难过。   虽身患肺症多年,但今年冬日尤其加重。   薛妙妙在心中冷笑,她刻意查阅了这个时代的医典,并无哮喘相关记录。   谢相如何也不会知道,他根本就不是肺寒之证,而是被她诱发的哮喘!   谢相刚走了几步,便晃悠悠又跌坐下来,谢皇后紧张地走过来探看,转头道,“薛尚仪,快些开个方子救治丞相!”   薛妙妙面露难色,“微臣…不了解,丞相平素病情,只怕不好随意下药。”   谢相十分痛苦地望了她一眼,薛妙妙似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摸出另一枚香囊,放到谢相鼻子下面,“请丞相用力嗅一嗅!” ------------ 86.[麦冬金花]疗养 今东初雪来的早, 纷杨而至,大明宫银装素裹。   景华宫的梅树甚多, 腊梅迎冬盛放,在一片银白中绽放点点红痕, 煞是娇艳。   薛妙妙提着药箱, 裹在狐裘之下,一路嗅着梅香走来,略微迟疑了一下,立在景华宫殿门前。   自从紫微台政变之后,皇帝下令让兰沧王在宫内静养,明面上为极高的礼遇, 实则就是变相的软禁。   并且还派去了如今在所有人眼中身为皇帝“眼线”的自己来“照顾”他。   但她这几日忙于替谢相调理病情,还没来得及到景华宫去。   亦是刻意冷一冷, 怕起闲言碎语。   哮喘的病人极怕寒气, 且来势凶猛, 若没有薛妙妙的救命香囊, 谢相发病时十分痛苦, 更有甚便会…   止住思绪,收起眼底的一抹痕迹,现下还不是时候, 时机未到。   景华宫内安安静静, 有两名小黄门正在院子里扫雪,见她来了,便恭敬地行礼, 唤了一声薛尚仪。   掀开厚重的门帘,薛妙妙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屋子里几乎与外面气温无差。   大明宫各宫各殿都有银碳份例,不论是妃嫔寝宫,亦或是太医署尚宫局,室内皆是温暖舒适。   这里果真是太冷了些!丝毫没有人气儿。   薛妙妙轻咳了一声,“臣来给将军诊脉。”   冷清如玉的声音从书房传来,“进来罢。”   身上依旧裹着披风的薛妙妙走进来,卷着一身寒气,小脸冻得两颊绯红,将药箱放在桌上,搓搓手,“将军为何不点银碳?”   只见陆蘅静坐在书桌前,握着书卷,气定闲神,抬头望过来,“本王习惯了,并不觉得冷。”   听他这么一说,薛妙妙转身走过来,步步靠近,一弯腰,握住他拿书的手,一本正经地道,“将军的体温出卖了您自己,再强健的体魄也需得遵从自然规律。”   陆蘅被她忽然握住,不由地一愣。   但她已经很快松开了手,到角落的柜子里翻找起来。   OO@@一阵摸索,陆蘅坐着不动,目光却一直随着她的身影。   看着换回女装的薛妙妙,清丽可人,还带着一丝率真的娇憨。   费了些力气,她竟然当真找出了银碳。   “本王不习惯用这些。”陆蘅语气淡淡的,收回目光。   “陛下既然让我负责照料将军的身体,您就得听我的。”她扬起小脸,说话时颇有些得意的模样,让陆蘅心下一软。   但联想到她之前所为,便又恢复了一张冰山面容,“本王还以为薛太医忘记了陛下的吩咐了,几日也没见个人影。”   听他这般英武的大将军说出这话,怎么听也有股酸酸的味道了?   嘴角不自主勾了勾,“我先去找人点上,等室内暖和了,我再仔细给您把把脉。”   那厢薛妙妙一转身,陆蘅也素身站起来,弹了弹衣摆,几步就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何用麻烦,给我便是。”   片刻之后,室内渐渐温暖起来,薛妙妙这才将披风解下来,“没想到将军点碳的技术亦是高明。”   陆蘅拨弄了一下桌案上的银丝瑞脑炉,没有反驳,随意抬起头来,在袅袅的轻烟中,这张睥睨天下的清俊容颜上,竟然透出几许柔和。   那种难得的烟火气息,让他终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而是有血有肉的真实,一伸手就可以触碰的真实。   薛妙妙晃了神儿,不禁暗自提醒自己,莫要被“美-色”所迷惑。   陆蘅手臂上的伤口,当日只是简单处理,便匆忙入京面圣。   以薛妙妙对他的了解,必定不会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将外衫褪下来,只剩中衣,再将袖子卷到上去,肌理分明的手臂上,伤口依然并未完全结痂。   一抬眼,陆蘅亦在凝着她,现下室内安静,暖烟缭绕,难得的岁月静好。   暂时摒去了景华宫外的时局动荡、朝堂纷扰。   “那日,我时间紧迫,并非不愿给你包扎…没想到竟是处理的这般潦草。”她微微蹙眉,完全敞开伤口之后,再次消毒。   陆蘅忽然握住了正在清理伤口的手儿,连同她手中的纱布一起裹在手中婆娑,“旁人怎能及的上你。”   薛妙妙手上一停顿,便觉话里有话,“旁人,又是指谁呢?”   陆蘅沉吟,侧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蜻蜓点水一般,没有回答。   然后薛妙妙手上力道一重,陆蘅旧伤被她再次划开,冷不防疼了一下。   感受到他极其细微的抖动,薛妙妙不由地温柔下来,“西南战事如何?听他们说,你皆是亲自披甲上阵,想来避免不了受伤吧,身上可还有其他伤口,让我看看。”   “夷洲挑衅,北郡攻下三城,”陆蘅轻描淡写,“但我军入城,并未屠杀百姓,城池原封不动。”   薛妙妙嗯了一声,垂下眼眸,似乎专注于缝合创口,盖住了所有的情绪。   “若留在宫中,是为了复仇,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陆蘅一反常态。   话题既然已经挑起,以陆蘅的庞大信息网络,要查出自己的身世不难。   “我自有我的道理,”伤口缝好最后一针,“你堂堂大将军呢,就在此地安生休养一阵子,不和那些明争暗斗卷在一起也挺好的。”   陆蘅忽而一笑,“我现下很有些佩服你的胸襟了。”   薛妙妙被他这么一夸,心上人说来的话,自然甜蜜,便笑答,“孺子可教。”   话刚出口,腰上一紧,便被他一股力道带着,坐到了怀中,“以后要靠夫人照顾了。”   薛妙妙挣扎了一下,眼看纱布也掉到了地上,可转念一想,他方才的话…   “谁…是你夫人啊?”   将下巴枕在她肩窝里,周身淡淡的药香很是好闻。   殿外有宫人禀报,薛妙妙连忙从他怀中站起来,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   原是传午膳的宫人通报,再看时辰,不知不觉间以至正午。   “伤口处理好了,过几日我还会过来。”   临走前,陆蘅提醒,“我能查到的,谢华蕤亦大约可以,不管他是否是你的父亲,都要格外小心此人,他权欲极重,只怕不会蛰伏太久。”   ----   这场雪越下越大,漫天飞舞,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这是人们印象中,建安最大的雪天。   宫中每日扫雪的宫人,就占去许多。   薛妙妙如今事务繁忙,尚宫局和太医署加起来,几乎占去了一起大半时间,还要应付皇帝,得了空,她便窝在她的私人房间中,研究关于哮喘的药理机制。   林霜汇报来的消息,如今谢相不再去皇帝那里领汤药,自从上次发病后,他称病休朝,在家疗养,而从民间找来许多郎中,但效果不好。   薛妙妙知道,他一定还会来找自己拿药。   因为尝过舒服的滋味,自然就会有所对比。   果然,不多日,仍然是千珏来传话,帮孙太医询问治病的方法。   薛妙妙依然按照肺寒之症,将他们往错误的诊断方向指引,但私下会给他透露一些配比不正确的药方子,能缓解一时,但却有极大的副作用,且长期服实,会有成瘾性。   而且药性会逐渐消退,不出一月,谢相会再次来求药。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而目前她最重要的事,安抚好皇帝这边,尽职尽责地处理好一切内务,夺得足够的信任,争取足够的时间!   是以,再次去景华宫时,已经是七日之后了。   想到自己上次的承诺没有的兑现,薛妙妙心下有所愧疚,便特意配制了一些活血化瘀的汤药,准备替他调理一下腿上常年征战落下的旧伤。   从太医署走到景华宫,梅香阵阵,她纷乱的情绪亦安定下来,想到能见到陆蘅,便觉得丝丝缕缕的甜蜜。   从前两人即便是底足缠绵,但相处的时间太短,总有做不完的事情,出不完的状况,倒不如他软禁这段时间,来的安宁。   推开殿门,薛妙妙今日刻意装扮了一丝,发髻上簪了一枚碧色通透的玉簪。   因为天生模样底子好,难得她有心打扮,微微装饰,就大不一样。   走在回廊之下,对面宫女缓步走过来,她侧身避让,谁知那女子并没走过去,而是停了下来。   两人抬头,皆认出了对方。   宁珂一脸惊讶之色,眼前柔美清丽的女子,可不就是那天在营地里,表哥奋不顾身搭救之人!   “原来…你是宫中之人?”   薛妙妙点点头,“我乃太医令,负责调理将军的身体。”   宁珂出神地凝着她,想要行礼,可却觉得心中堵的紧。   薛妙妙自然也不愿见到她,就转身进入殿内。   陆蘅依然闲适地坐在桌案前看书,身姿挺拔,如松如玉。   见薛妙妙板着一张脸,遂起身迎过去,替她接下披风,“失了约许久才来,反倒是你先生了气。”   薛妙妙撇撇嘴,打开药箱,吩咐宫人打两盆热水来。   握住她冰凉的手,暖热了才放开,陆蘅十分自觉地坐到榻上,这每次治伤与他却是难得的享受。   看见她,病也就消了大半。   药膏化开了,陆蘅卷起裤腿,膝盖到小腿,错落分布着许多旧伤,从前在一起时,他几乎从不让薛妙妙细看。   而且,缱绻之时,时候,她自然也脸皮薄,倒没有今日这般看的仔细。   “你腰上的病症,我大约也想到了治疗的方法,还有一枚骨钉留在里面,若不去除,依然无法除根,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难过。”   陆蘅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妙妙说的是手术取出?”   那骨钉很深,需得破肉开筋了。   “嗯,但你还得再等等,我最近太忙了。”   没有提及关于谢相的只言片语,但陆蘅心中已有权衡。   躺下来,任由她用热毛巾敷在膝关节周围,两条腿渐渐热起来,而后发胀微痒。   而后施针,扎在穴位上,缓缓捻动。   不一会,已经有汗珠落下。   陆蘅只觉得虽然疼,但通体舒畅,仿佛打通了所有筋脉般畅快。   “妙妙累了,过来歇一会儿。”他牵过来,掏出随身的巾帕,将她粉面上的汗滴拭去,薄唇轻轻在她耳畔一典,“若非有人监视…”   那后面的话,不言而喻,已有默契。   薛妙妙靠在他怀里蹭了蹭,“如果将来,你能舍下建安的所有,和我一起走么?”   “妙妙想去何处?我便陪你一起。”陆蘅笑答。   “这答案一点都不真心。”她嫌弃地抬头看了一眼。   其实,根本不必有此一问,答案早就注定了。   因为他是兰沧王,这大燕的江山不能少了他。   走出景华宫时,天色已晚。   宫灯盏盏,晕开一片。   又是回廊下,薛妙妙紧了紧披风,被身后之人唤住。   “薛太医留步,民女有话要和你说。”   一回头,是带着面纱的宁珂。 ------------ 87.[麦冬金花]诉情 薛妙妙累了一日, 强打起精神打算听听这女子究竟有何要说。   宁珂微微福身,礼数甚是周全, 指了指旁边儿的小亭子。   跟她走过去,宁珂转身, 再回头时, 脸上的面纱已经取了下来。   毫无预兆的,一张布满伤痕的脸庞,映入眼帘。   和那双灵秀的眉目截然不同,丑陋的伤疤尤其刺眼。   但宁珂没有想到她面对的是个久经沙场的“医生”,手术室里,比这更可怕血腥的场面, 她见得太多。   薛妙妙只是礼貌性地问,“姑娘的伤, 可是和我有关?”   宁珂从她眼里竟然看不到一丝异色, 可这流亡的十年间, 却令她受尽白眼…   她凄然一笑, 摇摇头。   薛妙妙状若无物写地拢了拢披风, “那便是和将军有关了,若有什么话,你可以入殿和他细说, 我还有公务在身, 先告辞了。”   许是太过冷静的态度激到了宁珂的痛处,她重新戴上面纱,在雪光的映衬下星眸点点, “以薛大人和表哥的关系,想来一定很早就知道,民女和表哥已有婚约在身。”   ----   从景华宫回来的路上,宁珂最后那句话魔咒一般的在耳边回荡,以至于薛妙妙险些滑倒,好在抓住了道旁树枝,才站稳了身子。   长久以来的疑问,以陆蘅如此优越的条件,却始终没有任何女子在身边,当时便觉得十分奇怪。   但那时他是天下人口口相传的传奇人物,遂也不会多想。   然而,也许今日,是宁珂的出现,才给了这个问题一个完满的答案。   脚步迟缓的走着,过了景华宫,就是容夫人的怜光殿。   不远处,有两抹身影踏雪而至,走近了,正是容夫人扶着素心出来散步。   直面而来,薛妙妙少不得见礼,素心阴阳怪气地道,“奴婢还以为眼花了,果然是如今最受陛下看重的薛尚仪。”   不与她计较这些口舌之争,薛妙妙抬眼看向容夫人,见她玉面朱唇,脸色红润,可见日子过得还不错。   许是谢相刚刚丢了兵符,谢皇后懂得韬光养晦,并没有为难这个皇帝的宠妃。   容夫人在自己的名单上,绝不算是敌人,尽管她因为陆蘅的事情,时常针锋相对,但那些宫中女人小肚鸡肠的算计,还入不了薛妙妙的眼。   更何况,容夫人身上还有很重要的东西。   “薛尚仪如今在御前左右逢源,很是风光。”容夫人轻声开口,音色如丝。   在凉凉夜色中,带着蛊惑的力量,想来时间男子,大抵是难过如此美人关的,否则连阅尽千帆的皇帝都对她纵容有嘉,表面上疏远,而背地里保护。谢氏那般心机之人,即便当了皇后,也没能伤她分毫。   “臣职责乃是在治病救人,其他并没多想。”   容夫人忽然搭上她的手腕,牵着薛妙妙一路往梅林深处走去,等素心站的远了,才道,“你应该见过景华宫那个人了。”   “我一直负责替将军调理身体,自然是见过。”回答是十分官方。   容夫人却是妩媚一笑,“我说是宁珂,陆郎曾经的未婚妻。”   薛妙妙对上她的眸子,“你也说了,是曾经,那便与我何干?就不劳夫人您费心了。”   轻嗤一声,容夫人凝眸,“你还真是不了解陆郎啊…宁珂若只是一个未婚妻的身份,他的确不会再回头了。但如今,那女子十年所受的痛苦折磨,皆因为当年他的疏忽而造成,就像她脸上的疤痕,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的亏欠!”   顿了顿,“试问如他那般地位身份,如何过得了世俗这一关?又如何过得了自己的审判?”   “所以,”薛妙妙反问,“容夫人不想着如何侍奉陛下,好让大皇子的地位更稳固一些,反而在已经有未婚妻的男人身上花费心思,岂不更加愚蠢?”   容夫人缓缓走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在她手掌握住的一瞬间,薛妙妙就已经感到一股细腻的热流透过她温软的手掌传递而来,只不过,同为凤凰谷中之人,医脉对蛊脉的下蛊之术有足够的抵御力量。   “奉劝你一句,在宫中保重好自己才是。”   薛妙妙不理会她莫名其妙的纠缠,容夫人在身后幽幽的声音响起,“伴君如伴虎,你的处境不比我更安全。”   ----   是夜,宫中掌灯,亥时刚过,正是各宫安置的时辰。   内宫火光冲天,薛妙妙在太医署便听到外面阵阵骚动。   这一问之下,才知道,竟是景华宫走水了!   来不及穿上复杂的官服,薛妙妙戴上披风,阵风似得往景华宫方向赶去,太医署千珏林霜等人也紧随前往,救治伤员。   救火的宫人们络绎不绝,提着水桶来回穿梭,但显然是不够的。   薛妙妙一行人赶到时,火光冲天,已经将景华宫团团围住。   有几人宫内的小黄门跑了出来,坐在地上喘息。   “速速替他们清理呼吸道,否则有性命之忧!”   千珏立刻使用了薛妙妙曾经教授过的方法救人。   秀眉紧紧拧在一处,薛妙妙连声问道,“兰沧王可有出来?”   宫人们皆是摇头,面目难言。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有冲进火场的宫人,最后又都被逼退回来,呛咳不止。   片刻之后,薛妙妙再也坐不住,陆蘅依然毫无踪影。   情势紧急,她找来景华宫的小黄门仔细询问了地形,才知火是从偏殿耳房起始,当时兰沧王应是在书房里。   耳房正是宁珂的居所!   聪敏如薛妙妙,一下便猜到陆蘅迟迟没有出来的因由,以他的身手,怎会被火困住?   她抬头,寒风从东向西吹,卷着火舌喷涌。   当时是,就见薛妙妙将披风解下来,把内衬的棉布用力撕扯下来,浸入水,叠了四层,捂在口鼻上,又将披风打湿,裹在身上。   对其他人道,“依着我的方法,捂住口鼻,压低了身子,沿着墙角半蹲着前行,抓紧时间!”   眼见她纤瘦的身形,在寒风瑟瑟中,显得尤为单薄。   千珏还没来得及喊话,薛妙妙已经冲进了殿门。   回廊下,还没有被大火吞噬,许是花园中有积雪,所以并没燃得完全,能够看清路线。   果然,书房的门梁被火舌吞没,她走过去,隔着门大喊几声,没有回应,便赶忙捂住嘴,顺着往里面摸去。   呼喊声,渐渐被烈焰燃烧的噼啪声取代,离宁珂的住处越来越近,火势也越来越大。   但那一刻,薛妙妙只有一个想法,陆蘅绝不能死…   “有人在里面么?”她几次想冲过门槛,又被火焰逼退。   隐约听到里面有女子的惊呼声。   片刻,是陆蘅冷静的声音从内传来,“你快出去,此地危险,我自有办法出去…”   断断续续的,薛妙妙提着的心,不禁放下一丝。   火是从里面起的,他们应该是打不开门。   慌乱中,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捡起地上散落的木棒,用披风裹住头身,猛地撞击残破的门。   但她力道太小,只能一次又一次…   哗啦啦几声裂响,门梁倒塌,从破碎的火光中,隔着一段距离,便见陆蘅正掩住口鼻,正在寻找出路。   而宁珂,似乎被熏晕了,软软地靠在他身上,陆蘅只好用力环住她往外拖。   薛妙妙累极,面上也被烟灰弄花了脸儿,十分狼狈,但那一瞬间,却依然露出了一抹笑意。   有了出口,陆蘅便容易了许多,他身手敏捷,拖着宁珂,艰难地往外撤离。   解下披风,扔了过去,“穿上这个。”   陆蘅精准地接了过去,却是将宁珂裹住。   三人聚在院中时,才发现去路已经被淹没,辨不清方向。   怀中的宁珂不能脱手,陆蘅心中万般担忧,只能一手紧紧抓住薛妙妙的小手,定声安慰,“别怕,一定能带你出去。”   于危急时,几乎无暇多加思考,但有他在身旁,便觉得安心。   浓烟滚滚,东面的火势被扑灭的有所减弱,确定了殿门的位置,陆蘅快速思索,“妙妙你在原地莫动,待我将宁珂送出去,即刻便来接你。”   松开手,薛妙妙点点头,尽可能保持冷静。   陆蘅猛地勾住她的后脑,用力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千言万语,再无多话,冲入那道火门。   很快就消失不见。   恰东风又起,原本减弱的火势又有卷土重来的劲头!   披风给了陆蘅,薛妙妙只好捂住嘴,蹲下来,保持相对安全的姿势。   片刻之后,果然看到那道欣长的身影冒着火返回。   她连忙站起来挥手,快速朝他跑了过去。   就在陆蘅方穿越过门槛的当口,石火电光的一瞬,头顶上被火烧焦的门梁,忽然从天而落,轰然倒塌,截断了两人的路。   火光攒动,陆蘅感到周身炙烤,疼痛灼热,衣摆被燃着,亦毫不所动,但视线所及,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此时,从侧门外,尉迟恭冒着火跳入院中。   今日下朝,留在宫中议事,正好到了亥时,便听闻景华宫走水,匆忙赶到时,果然听说了薛尚仪入内救人的消息。   心急如焚时,他在院中四下呼喊,终于听到了微弱的回应。   拨开重重阻碍,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奋身离去。   景华宫外,众人见尉迟侍郎终于抱着薛尚仪出来,具都松了一口气。   若薛尚仪葬身火海,只怕陛下不会轻易绕过整个景华宫的宫人。   陆蘅大步过去,看着被烟气呛得迷糊的薛妙妙,便要伸手接过来,尉迟恭却猛地往后一撤,“无须兰沧王插手,下官自会救她,您还是照顾好宁姑娘吧。”   这话语锋利如刀,割在心头。   再看薛妙妙浑身湿透,脏污不堪,便更是心疼。   但那时,他又能如何选择…   尉迟恭唤来千珏的等人,便将人儿抱到安静处救治。   一场大火,将景华宫烧成灰烬。   夜色中,怜光殿的素心隐在宫墙后头,看的分明,转身又隐入夜色中去了。   ----   因为救火受伤,加上风寒侵体,薛妙妙一下子病倒了。   皇帝本是要留她在宫中休养,但最终准了她的请求,回怀庆堂养病。   并派太医每日去按时诊脉,确保她的安危。   薛妙妙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心里明白,其实她不过是趁机出宫的一个契机。   这病症看上去严重,其实只是受凉发烧,加上咳嗽,用药调理几日就会转好。   当日,依稀知道,是尉迟恭将自己救出来的,具体细节记不太清,仿佛最后一眼,是陆蘅被压下来的房梁挡住…   尉迟恭每日都按时过来,嘘寒问暖,照顾之体贴,直让秋桐都感觉到了不寻常。   但,薛妙妙对他,只有感激。   三日后的傍晚,薛妙妙感觉身体爽利了不少,便想要下床走走。   但见秋桐忽然敲门进来,“薛妙,你看谁来了!”   她一闪身,那方白色衣袍便现了出来。   陆蘅沉静俊凛的脸容,挂着明显的担忧之色。   秋桐识趣地退下,他几步走过去,将她按回榻上。   薛妙妙心中有气,宁珂,始终是他们之间横着的一根刺。   就在火海中生死抉择的那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容夫人的话,是对的。   见她容色淡淡的,俺脖子上还有一块红色的疤痕,他便伸手去抚摸。   薛妙妙往后一撤身子,“我自己便是医生,不劳将军费心探望…”   话还没说完,唇便已被堵住。   陆蘅辗转,时而温存,时而强悍,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将她牢牢困在臂弯中。   良久,他才抵住额头,眸色郑重,“必须要救宁珂,此是我欠她的。但若你出事,我宁愿一道葬身火海。”   两人脉脉相视,薛妙妙莞尔一笑,捂住他的嘴,“原不知将军也会说此般肉麻的话。” ------------ 88.[麦冬金花]缱绻 “此番话, 句句真心。”陆蘅将怀抱收紧了一些,便有好闻的清冽气息钻入鼻端。   薛妙妙拱了拱脑袋, 看他一本正经说情话的样子当真是有些许的可爱之处。   但一想到宁珂,她又缓缓从怀中抽离出来, 靠在床头, 盯着他出神。   陆蘅沉吟,低叹了一声,“宁珂的事情,是太久之前的债,我不曾想过她还在人世。”   “将军知我,从不是小心性的女子, 今日只问你一句话,”柔白的脸容沉静如水, 她握住陆蘅的手, “现在将军心里, 是否, 只有我一人。”   陆蘅心中万水千山, 原不知除了征战杀伐,竟还有能让他如此动心之事。   回想当初,和宁珂在一起, 仿佛顺理成章, 宁珂事事依从,而自己便是她的天,是她的全部。   但心底, 却从未有过面对薛妙妙时的悸动、甚至无措。   只有水到渠成,父母之命。   尽管他到了这般年纪,本不是该动情的时候,但却已是身不由己。   薛妙妙这个女子毫无预兆出现,打破了原有的计划。   她本不该出现,或者永远留在清远小城,在怀庆堂安生做一名郎中。   但一切始于那夜受伤买药,再也放不下。   她是如此特立独行,不同于任何一个她若认知的女子。   聪敏慧黠,温柔却坚定,一手精妙医术更让自己折服。   这般女子,风光霁月,才是他心中所愿。   能携手进退,亦能比肩而战。   陆蘅将交握的双手抵在唇畔,“我此生此心,只有妙妙一人,再无其他。”   薛妙妙朗然而笑,“我信将军,那么便给你三日期限,将宁姑娘安置妥当。”   陆蘅沉吟片刻,就在薛妙妙以为他正在犹豫之时,俊凛的容颜上忽然显出一丝崩裂的痕迹,“不必等待三日,当下,即刻。”   薛妙妙愣了愣,这又是何意?   便在她疑惑之时,房门“吱呀”一声,再次从外面打开。   有窈窕的身影,缓缓从门后走了出来。   暮色阴影里,戴着面纱的脸容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星眸闪着光亮。   那是眼泪。   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摸不清头脑,薛妙妙看向陆蘅,但他沉稳如山,显然是早有预谋的。   “表哥,阿珂不敢奢求履行当年婚约,只要能跟在你身边侍奉,为奴为妾都无怨无悔。”   她低垂着面容,声音颤抖,端的是可怜。   薛妙妙看不清她的神态,只是静静地聆听,一语不发。   陆蘅站起来,躬身将她扶起,“方才的话,想来你都听的清明。”   他顿了顿,音色低沉,“长久以来,我一直将儿女私情压抑在心底,直到那晚景华宫失火,一瞬的生死交错,我才终于敢直视自己的本心。”   火海之中,当那道身影消失在房梁后时,他只觉得一切似乎都随她一起消失了,变得毫无意义。   宁珂依然保持着极低的姿态,央求,“在军中时,阿珂久闻薛大人声名,亦不敢奢望能与您争些什么,只愿能终生侍奉将军和薛大人…”   陆蘅扶住她的肩膀,站起来,“我会安顿好你的生活,你值得更适合之人托付终生,侍奉之言,万不可再提。”   宁珂咬住唇,近乎绝望地看了眼前一双人,如玉如璧,令她越发觉得自惭形秽…   长久的沉默之后,宁珂微微福了一福,转身夺门而出。   捂着面纱,她不回头地往外跑去,这也许是她最后、仅剩的尊严。   短短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薛妙妙有些反应不过来,略微有些不知所措地望了门口一眼,“不用…去追她么?”   陆蘅踱步过来,没有回答,任由宁珂跑走。   他顺手拿起床头的药膏,拍拍身边儿的位置,“妙妙过来,我替你上药。”   尽管陆蘅这般方式太过直白,但如此雷厉风行,才正是他的做派啊…   薛妙妙自然是甜丝丝的,难得顺从地依偎过去。   他的心迹虽已表明,但,宁珂这一走,会死心么?   ----   傅明昭和秋桐正在客厅正窃窃私语,不知说道什么有趣的事儿,秋桐正拿着帕子捂在嘴边嗤嗤笑着,冷不防看见宁珂跑了出来,面带泪痕。   两人极有默契地交换眼神,虽然惊讶,但大抵知道因由,秋桐小声问,“追不追?”   傅明昭用口型比划,“将军…不让…”   等宁珂跑的没了影子,秋桐摇摇头,“看来你们将军当真是狠心呐…瞧这可怜的模样…”   傅明昭很赞同的点点头,“的确如此,不过,”他补充了一句,“你们薛大人更狠心,连将军都能出卖,俗话说的好,最毒妇人心…”   秋桐朝着他脑袋上便是一记粉拳,于是傅明昭连忙住嘴,讨好地冲着秋桐笑。   孙伯勇在街角驱车等候,没等来将军,却见宁珂姑娘哭着跑了过去。   他连忙策马跟过去,宁珂一路跌跌撞撞,最后停在城内河的岸边,趴在栏杆上抽泣着,半个身子都往水中倾去,随时会有落水的危险。   “宁姑娘当心!”孙伯勇箭步跃上去,满面担忧。   宁珂苦笑,缓缓解下面纱,“我这张脸,是不是十分惹人憎恶?”   孙伯勇愣了愣,摇摇头,“在下从没有如此认为过。宁姑娘于在下眼中,是…是极好看的。”   宁珂轻抚着脸容,凝着远处出神,“那也永远比不上她…”   ----   景华宫走水,肃帝震怒,彻查之下,最终以宫中一位洒扫小宫女失手打翻了烛火而致。   这个结果,显然并不令人满意,但所有线索被烧的一干二净,景华宫值夜的宫女亦葬身火海,死无对证了,仅有一名目击证人,提供了所谓的证据。   只有如此,再也查不出其他蛛丝马迹来。   在天子眼皮底下发生了这般事情,而指向之人又是兰沧王,自然极容易使人生疑。   这个结果,想来是不能信服的。   而兰沧王因为受伤受惊,肃帝特许他回王府静养。   如此一来,软禁便算提前解除了。   而身为尚宫局和太医署双重负责人的薛妙妙也因为救火受伤回家休养,难得有了假期。   肃帝另赏赐了许多东西送到怀庆堂去,以表示对爱臣的足够关心。   虽看似有惊无险,但这背后的推手细思极恐,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两个人,皆回家休息,也不失为缓解之策。   陆蘅时常低调往怀庆堂来看望薛妙妙,秋桐和傅明昭每每站岗放哨,眼见将军这一进去就是几个时辰,显然是沉醉于温柔乡中,乐不思蜀了的。   傅明昭啧啧叹息,“怎么当初就没看出来薛大人是个女儿身?”   秋桐一边捣着药,也跟着奇怪,“是啊,可能是她的行为做派,太不像普通女子了。”   傅明昭很是认同,“长了张倾国倾城的脸,拿手术刀的时候,可真是见血不眨眼的主儿,厉害的紧!”   说罢也禁不住竖起大拇指。   秋桐难得听他说句薛妙妙的好言,但看他那一副向往的神情,遂揶揄道,“妙妙那里你只有仰慕的份了。”   傅明昭被她这么一激,便跟着跑到药台后面,正对着她的脸道,“在我心里,你最重要,谁都比不上!”   秋桐心下欢喜,终于听他表明心意。   一抬头,那双大手已经握住她的。   ----   实则,房内却是另一副光景。   陈设简约的卧房内,摆着一张大书岸,一面墙的多宝阁里面一半放满了各类书籍,另外则是许多器械模型。   书籍皆是薛妙妙行医多年,记录成册的各种病例和草药的使用,因为用毛病,字体达不到印刷那么密集的效果,单《外伤金匮经注》便写了十几册有余。   于医术造诣上面,陆蘅对薛妙妙的确是打心底里佩服的。   唯有窗台上种了几盆小黄花,大约能看得出是个女子香闺。   不过陆蘅倒是很喜欢这般风格,和他简单利落的性子不谋而合。   薛妙妙呢,认为自己身为医生,上药这种事情必须亲力亲为,才更顺手。   但陆蘅坚持认为,要替她一点一点“仔细”上药,再比如,背上、后颈上这些地方,当然需要自己帮忙了。   卧房内燃了碳,穿着一层单衣就足够。   薛妙妙此时趴在软软的床榻上,侧着脸指挥,“再往右边一点,要将伤疤的外源都包住,不然以后要留疤的。”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陆蘅修长的手指十分听话的按照指示地涂抹,薄唇噙着淡淡的笑意。   指腹下的肌肤瓷白细腻,若当真留了疤,便是暴殄天物了。   那药膏凉凉地十分舒服,陆蘅手法力道也恰到好处,薛妙妙小脸儿陷在枕头里,难得享受他的“服侍”,受用的很。   “嗯,对,那个药粉要撒均匀些才行。”她继续指挥。   只不过,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背上一凉。   贴身的中衣渐渐地越褪越往下了…   神经大条的薛妙妙,疑惑地扭过脸儿,“烧伤在背上,腰上并没有啊?”   陆蘅挑眉,认真十足的回答,“有的,不过妙妙你看不见罢了。”   “哦…若是留疤可就不好了…”   微凉的手指在腰上抚动,渐渐地一双手便都握住纤细的腰线。   此时,薛妙妙才回味过来,好像哪里不大对劲…   他根本就不是在替自己上药…!   薛妙妙反手按住不安分的手,秀眉微蹙,“你…你假公济私!”   陆蘅拿开她的手,下一瞬间整个身子贴了上去,薛妙妙挣扎了几下,奈何根本不是对手。   陆蘅低头在她蝴蝶骨上留恋片刻,嗯了一声,“假公济私。”   被他气息坏绕着,她很不争气的脸红了…   那模样看在陆蘅眼里娇憨可爱,和平常人前冷静果决的薛大夫十分不同。   “妙妙。”他低沉的音色,如古琴的最后那一弦音。   “我在。”她轻声回答,靠在结实的怀抱中。   “今晚,我不走了。”他拢着那一头乌发,埋在其中贪婪地嗅着,薄唇顺着耳后,一路移到唇畔。   轻解罗裳。   薛妙妙双臂吊在他脖子上,歪着头躲避着他的进攻,正是浓情蜜意。   忽然,房门却骤然从外推开。   秋桐端着汤药进来,“到时辰该吃药了。”   她刚走进来几步,一抬眼,就看见眼前无限旖旎的风光…   砰地一声,药碗打翻在地,秋桐脸儿涨得像只熟透的虾子,一句话也顾不上说,猛地跑了出去,带上了门。   阵风似得。   两人有片刻的凝滞,薛妙妙突然尖声叫道,“你为何不锁门!”   陆蘅一把打下帷帐,“她不会再进来了,我们继续。” ------------ 89.[麦冬金花]裂痕 这场雪洋洋洒洒下了半月, 待雪停之后,已将近元日。   冬天万物蛰伏, 建安城大明宫里亦是格外安宁。   自从上月肃帝收回兵权,兰沧王休兵, 谢相养病, 原本分为两派的官员们,也跟着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毕竟,谢家仍是重权在握,还有皇后这张底牌,但离最盛只荣华, 还差点意思。   谢皇后的儿子,并没有顺理成章的立为储君, 肃帝对此只字不提。   谢皇后为了维护自己的贤名, 亦从不提及, 且十分贤惠地替皇上张罗选秀。   这一点上, 同为受过现代教育的薛妙妙, 无法理解。   为这样的男人消磨一辈子。   然而,就在冰雪消融的第二日,相府便派人来怀庆堂, 请薛妙妙过去。   这几个月的暗线排布, 她苦心蛰伏,表面上一切如常,和尉迟恭亦是时有见面, 当真宛如一对儿互相爱慕的情侣一般。   薛妙妙一身常服,只是寻常的棉丝襦裙,因着天冷,外面便多加了一件珊瑚绒的披风,素面朝天,只不过如今不用再刻意装扮成男子,倒也随性不少。   出了门,有车马接送,进了车内,一掀帘子,便看见赵棣正襟危坐。   只是微微一愣,薛妙妙落落大方地往对面坐去。   赵棣搓了搓手,解释,“今日拜访丞相,天寒露重,顺道来接你一起。”   “有劳了。”   赵棣当初通过殿试,乃是谢相一手提拔到今日,他视谢相如恩师,十分敬重,私交极好,常来相府走动。   赵棣望着对面已经换回女装的薛妙妙,心下百转千回,但因为那夜追捕,导致她受伤的事情,愧疚至今,再加上她对自己愈加冷淡的态度,和初识时的情意不同了。   若自己当初更主动些,她也许就不会和尉迟恭走到一起。   “听说你在宫中救火,伤的可要紧?”赵棣言语关切。   薛妙妙与他对面坐着,“并无大碍。”   赵棣无奈地笑笑,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只是连声说了几个“那就好”。   车马在街道上走不了太快,薛妙妙心思一转,便似是交谈般随口一问,“你时常来相府走动,丞相的身子应是大好了吧?”   赵棣点点头,“平素看起来,恢复如常人一般,咳嗽之症也减轻不少,只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薛妙妙十分关心地问,“不过如何?我近来有伤在身,记挂着丞相的病情,苦于不能亲力亲为…而且,我与丞相的关系,你应是知道的吧?”   赵棣对她本就没有戒备之心,听她如此肺腑之言,自然应下,“我并非大夫,不太懂丞相的药方,只是见他时常拿出腰间的香囊嗅一下。”   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嗯,那日在紫微台设宴时,丞相有过一次病发。”薛妙妙似乎在考虑病情,神态十分认真,又问,“平时都是谁给丞相调理身体的?”   赵棣打开了话匣,“我见过几次孙太医,还有,千太医也来过相府。”   听到千太医的名字时,薛妙妙微微有些惊讶。   千珏竟然也和谢相有关…怪不得他时常旁敲侧击地问自己病情和用药的方法。   原来,并非只有孙太医那么简单。   相府她来过几次,算是轻车熟路,只是此次谢相并未在正厅会客,而是选在了一处别院。   一踏入别院,便觉得温暖异常。   原来,此地建造的十分巧妙,四周池塘里流淌着热水,地板用木头铺就,木地板下面亦是水道,内有热水流淌。   谢相这老狐狸,当真会享受的紧,薛妙妙暗自在腹诽。   室内温暖如春,谢相一身锦缎长袍,坐在案台前弄笔墨,若不是薛妙妙回忆起他的“旧事”,还真会被他这副仙风鹤骨的模样给骗过去了。   寒暄了几句,薛妙妙便像模像样地替他检查了身体,为了掩人耳目,她依然是说的中肯,并未像其他大夫那般只是恭维的话。   谢相带着她往藏书阁里去,这是他头一回带旁人入内观赏。   藏书阁并不大,但四面墙壁上陈列满了各色书籍,有些已经泛了黄,可见年头已久。   此处典籍,随便挑出一本便都是价值不菲。   谢相停步,抽出一卷递给她,“关于夷洲的记忆你还有多少?”   接过册子翻动,上面是一些夷洲文字的内容,薛妙妙摇摇头,“当时我太小,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临终前交待我不要出谷。”   提到母亲二字,谢相明显怔了怔,语气也带着一丝哀叹,“当年两国交战,城池被毁,后来你的族人们多在大火中丧生,我与你母亲虽私订终身,但她没等来我接你们回大燕,便…”   心中冷笑,他歪曲事实,隐瞒当年屠城之乱,还如此惺惺作态,便更可恨三分!   但表面上,薛妙妙仍然握住他的手,满面悲痛,“过去之事,父亲休要自责,母亲临终前,并没有怨恨。”   点点头,拉着她走到藏书阁尽头。   此时,只有微弱的烛光,照着两人相似的面庞。   此地此景,仿佛与世隔绝,恍惚不已。   谢相隐在长眉下的双眼,凝住她,“随着夷洲皇族覆灭而失散的,还有一卷藏宝图。”   薛妙妙猛地心惊,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凤凰谷藏宝的秘密?   谢相接着道,“而据我知晓,这藏宝图已经被人找到。”   薛妙妙警惕地握拳,轻声问,“在何处?”   而谢相的回答出乎她所有的预料之外!   那几个字钻入耳中,如惊雷乍起,她听到谢相一字一句地说,“兰沧王陆蘅手中。”   巨大的震惊之下,让她的脸色有微微的变化,这变化,被谢相捕捉到,他按住薛妙妙的肩膀,神情凝重,“为父一直隐瞒于你,兰沧王的父亲当年与那场大火脱不了干系,便是冲着宝藏而来。后来子承父业,兰沧王的手段,比其父更为心狠手辣,他当初接近你,已然早知你的身份了。”   每一句话,都敲打在薛妙妙心上,尽管她不断提醒自己,谢相是在用离间之计,但这些消息,关乎她的母亲和亲人…   她绝不愿相信陆蘅会和当年的屠城之祸有任何关联!   但,若是宝图当真在他手上呢?   这一切,可还能洗脱的干净?   谢相握住她肩头的力道更重了一些,“宝图事关重大,他一定严家保存,应该就在其府中。而如今,你是唯一能接近他之人。”   话中之意,已然明了。   和谢相交锋,如履薄冰,生怕丝毫的破绽。   他不会信任任何人,但她要争取到的,乃是谢相掉以轻心的一个契机。   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我们如今已经不如往昔,我亦不愿和他再有纠缠…”   “若你母亲活着,拿回族人宝藏,亦是她的心愿。”谢相态度既诚恳又坚决。   这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做派,若在从前,定然可以让她甘心。   思索片刻,她松口答应,“我尽力一试,但不能保证成功。”   “元日皇上要到天坛行祭祖大典,在此之前,你要拿到宝图线索,否则若他献给皇上共谋秘宝,属于你夷洲的东西便要拱手他人了。”   看着眼前人低垂的面目,显然在心中强烈挣扎…谢相眸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   兰沧王府的管家出来开门时,见到门外站着的女子时,并未认出来。   兰沧王府,可从没见过女子拜访。   询问之下,便听她自报家门。   这一听之下,管家登时就明白了。   将军和薛太医的流言蜚语,坊间传的绘声绘色,薛太医女扮男装的事迹亦是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身为王府的下人,自然也听去不少。   但当真见到本尊,还是惊讶不已,连忙引着他入内。   王府亭台楼阁,花草树木,薛妙妙皆是无心欣赏,她只想尽快见到陆蘅。   傅明昭见薛妙妙来,自然是惊讶万分,平时皆是将军悄悄去怀庆堂找她,便迎过去,“这么晚了,薛大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薛妙妙只是语气平静地问,“将军可在里面?”   傅明昭点点头,替她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依旧是寒冷如初,和谢相府中的温暖对比鲜明。   陆蘅在自己心中,一直是光明磊落之人,尽管南征北战,剑染鲜血,但那些归于家国大义,她从没在意过。   而现下,她想知道,一切是否像是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干净。   天色已晚,陆蘅本已打算安置,却忽然见薛妙妙出现在自己房间,不由地一愣,旋即明白了她必定有重要的事情,不能等待。   起身迎过去,拿起披风替她裹上,便将那一双被冻得冰凉的手握住,“房中冷,我叫人搬来炭盆。”   薛妙妙掀起眼眸,“不必了,我很快就走。”   陆蘅凝着她,“何事如此紧急,要你亲自过来?”   被他大掌握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薛妙妙胸中激荡,“我的身世,你一早便知道。”   陆蘅脸容肃静,点点头。   薛妙妙仰起脸,再问,“那么,夷洲国的宝藏,也早就在你的计划之中了。”   陆蘅眼眸一窒,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得到如此回应的薛妙妙,只觉得整颗心都在慢慢下坠。   “妙妙你要明白,这些所有,都和你我在一起无关。”陆蘅并未否认。   然而这个回答,在气头上的薛妙妙耳中,无异于开脱的借口。   “那宝图呢?”她气极反笑,素净的小脸儿,微微颤抖着。   那模样看在他眼里,端的是心疼。   他近前一步,想要将她揽到怀中安抚,却被她侧身避开。   “我一直信你是光明磊落之人,”薛妙妙的声音也有丝丝颤抖,“但你却一直都在隐瞒予我。”   陆蘅将她身子扳过来,“我可以处理好的事情,便不想让你参与其中,想让你活的简单些。”   “只要把宝图给我,我便信你。”   薛妙妙紧紧盯着他,却没有从那张冷静的俊颜上看出任何的破绽。   “非要如此?”陆蘅冷冷一问。   原本就寒冷的夜色,此时更冷的刻骨。   “原来这些东西,当真比我重要。原来你们,皆是一样的。”她声音也随着夜色,越发冷然。   亦是说不尽的失望。   陆蘅只是目光锁住她,没有解释。   “你们这些人,谁也不会如愿的…”她步步后退,终于夺门而出。 ------------ 90.[麦冬金花]人质 就在她拉住房门把手的瞬间, 陆蘅的手先她一步抵住门扇,薛妙妙回身, 便看到他居高俯视的面容。   神情比夜色更冷静一分。   “妙妙你知道皇上如此宠爱容夫人,是为何?”   本是疑惑他为何要将话题引到容夫人身上, 但转念细思量, 骤然有一个恍惚却可怕的想法在心底缓缓浮现…   她猛地抬头,而陆蘅这才将困住她的手臂松开,声音静如如浓稠的墨,“世人都道是皇上喜爱美-色,但世人不知,她只是皇上眼中的活地图而已。”   活地图…   薛妙妙猛地一晃, 靠在门板上。   忽然又笑了,“觊觎宝藏之人, 又岂止你和谢相两人?我原以为皇上当真喜爱容夫人…不曾想人性已丑恶至此!”   而这个女人, 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去握她的手, 冰凉一片。   “那我呢?”薛妙妙想抽, 却抽不开, “我是否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步呢?”   胸中空荡荡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着往下坠。   坠入无尽的深渊。   她甚至害怕从他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   害怕一切都是假象…   “当年我去凤凰谷, 的确是有目的, ”陆蘅能感到她的颤抖,他每说一个字,她便抖得厉害, “但只有你是个意外,遇到你是我从未想过之事。”   沉默,一阵长久的沉默。   “希望你所说,皆是实话,但我已经不敢相信了。”   陆蘅扳过她的身子,裹进怀中,紧紧抵在她额头上,“信我。”   她不动,任由他抱着,毫无回应。   “我一直反对你入朝为官,便是害怕皇上会发现你的身份,对你不利。但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走到这一步。”   如今的形式,就好比跳出一张网,却发现有更大的一张又笼罩下来。   “朝中除了谢相,可还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扶着她坐下,陆蘅思量片刻,“还有一人。”   仰起脸儿,她眼眸中满是疑问。   “尉迟恭。”   听到他的名字,薛妙妙本能地摇摇头。   陆蘅眸中微变,唇角有冷硬的弧度划过,“此人善于周旋,足智多谋,我亦不能完全看透他的心思,你莫要和他走的太近。”   “我和他,乃是在谢相那里做做样子,可如今看来,倒是也不必了。”   这一点上,陆蘅亦是同样想法。   如今薛妙妙身居要职,想一走了之绝不可能,错过了当初在行宫的时候,便再不容易了。   况且,肃帝近年来越发多疑猜忌,集权统治达到顶峰,想要使一人凭空消失,除非…死亡。   “谢相今日请我过去,便是要我从你这里得到线索,”薛妙妙凝着窗外月光,目光飘飘忽忽,突然间十分想念清远小城的宁静时光来。   “妙妙,宝图我可以给你,但并非现在。而且,更不可落到谢华蕤手中。”   的确,目前形式,肃帝有意让他们二人互相牵制,一损俱损。   即便陆蘅有杀心,但以谢华蕤的狡猾,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还有皇后皇子做后盾。   这些薛妙妙心中清楚,她也从没想过要连累于陆蘅。   “元日将近,皇上要行祭祖大典,文武百官不得离开建安。”陆蘅压低了声音,听起来亦有几分倦意,“待到开春之后,我已打算奏请西下,带你一起离开。戍守西南,不再踏足中土,也好解除皇上的顾虑。”   “你…不必如此牺牲,放弃所有的事业。”薛妙妙站了起来,见他高大的背景,平添了几分落寞。   岂料他回身,只是极淡一笑,“我只是厌倦了朝中争斗,想放下刀剑,过一过简单的日子。”   ----   陆蘅明白她的处境,并未留她过夜。   离开将军府之后,薛妙妙将纷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决定先蛰伏,这些日子谢相如有再邀请,便找借口推脱。   第二日,薛妙妙官服整齐地出现在了太医署。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太医署由千珏打理事务,尚宫局为了祭祖大典亦在准备器物华裳,这一回来,事务缠身。   元日前,太医署新进采买了各色药材充盈库存,清点目录之时,千珏的开药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用了几天时间,加上林霜的暗中监视,便摸清了千珏每日去相府的时辰,还有明确的用药方子。   千珏的确是个行医良才,紫微台那次薛妙妙配制的香囊,他拿回去研究,里面的成分皆是差不多,而平时煮水煎服的药剂,由麦冬、枇杷叶和生甘草,在外加洋金花。   薛妙妙心中冷然,这洋金花治疗过敏性哮喘虽有奇效,但其本身有毒,必须注意计量。   而她给千珏透露的药方,洋金花的计量已然超标,短期服用表面上有极好的疗效,实则掩盖了它的中毒症状,并有成瘾性。   若一旦断药,便会加重病情。   洋金花此味药材,宫中几乎无人用,林霜负责管理药库,以往每次千珏来拿药,她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换计量。   除了请脉,谢皇后与薛妙妙时常在后宫遇上,她在言语中总是提到谢相的吩咐,薛妙妙自然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而去容夫人那里请脉,知道真相之后,再看肃帝那幅“宠爱”的模样,只觉得鄙夷和厌恶,但目前也只能在矮檐下,替他理事。   ----   离元日祭祖大典越来越近,只剩下五日。休朝一天,薛妙妙难得有时间回怀庆堂躲清净。   走过热闹的街市,天高云淡,端的是好天气。   她还在思量着,谢相竟意外地没有催促自己行事,不太似他阴狠狡诈的性子。   推开门,只见大堂里人来人往,掌柜和学徒们正忙着抓药开方,却不见秋桐和陶伯。   本并不在意,岂料掌柜一瞧见薛妙妙回来了,不禁奇怪。   这一问之下,薛妙妙大惊失色。   掌柜的说,昨晚就有马车来接秋桐和陶伯出去,说是薛太医有事,又拿出信物,因为催的紧急,秋桐一听,便急匆匆跟着走了。   到现在还没回来!   等到傍晚,薛妙妙没有等到秋桐回来,却等来了相府的管家。   待看清了来人时,她便知道,一切都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奔去。   管家和颜悦色,说是丞相请两位贵客到府上小聚,让薛大人不必担心。   传完话便走了,没有一句多余的内容。   可薛妙妙怎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一夜辗转难眠,天刚破晓,她便整理了行装,一路往将军府去。   想要找陆蘅商量对策。   如今她担心秋桐的处境,更不敢轻举妄动。   谢相这一步棋,委实阴险。   将军府的门轻轻打开,薛妙妙见到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宁珂面覆纱巾,一双乌黑的眸子看过来,薛妙妙此时也顾不得之前诸多矛盾,便直言要见陆蘅,又加了一句有十分紧急之事。   宁珂并没放她进门,打量了一下,冷冰冰硬邦邦的回了一句表哥有事不在府内。   见对方下了逐客令,她再问,宁珂并不回答,亦不透漏任何陆蘅的行踪。   这种态度,让薛妙妙有气也无法,临走前只好请求她一定要告诉将军,自己有事来找,务必来怀庆堂一趟,并留下字条交给管家。   她走之后,宁珂将字条要过来,说会亲自交给将军。   转过回廊,四下无人,她打开纸条,看见那娟秀的字体,便仿佛看到那薛妙妙那张清丽姣美的面容。   她几下将纸条撕碎,扔到了池塘里。   晚间陆蘅回府,她对白日里薛妙妙到访之事绝口未提。   却说薛妙妙在将军府门前徘徊许久,午饭也未吃,直到下午,仍不见踪影,这才心急如焚地离开。   秋桐和陶伯两人生死未卜,系于自己一身,每多等一刻,他们的危险便更多三分。   日头一点点西沉,只余一丝暗淡的辉光。   薛妙妙只身往相府而去。   管家开门见到她时,并不显得惊讶,仿佛早在预料之中。   藏书阁中,谢相依然坐在那个位置上,含着慈祥的笑意,望着面前略显仓促的小人儿。   但意外的是,她样子虽显疲惫,眸光却是清明。   并没有乱了阵脚。   “若无他事,还请让秋桐和陶伯随我回家,怀庆堂的事务不能少了他们。”薛妙妙又往前走了一步,一点一点对上谢相带着审视的面容,“我们之间的约定,和他人无干。”   此时此刻,薛妙妙仿佛第一次看清他的眼,以往总是藏在各种伪装之后的眼眸,竟是阴鸷透骨。   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而非朝中人人交口称赞的贤相!   谢相捋须一笑,“我怕女儿你太不听话,这才给你施加些压力,也好早些完成你母亲的遗愿。”   有什么东西,被他放在桌上,薛妙妙拿起来一瞧,竟是一截断发!   秋桐的…   强忍住心中的愤怒,她问,“要如何,才能放了他们?”   “把宝图交到我手上,保他们安然无恙。”   薛妙妙握住那一截断发,缓缓坐下来,与他隔桌对视。   “祭祖大典当日,我会趁机拿到宝图,若秋桐有丝毫闪失,你便永远也别想看到了。”   谢相拿出香囊,在鼻子下使劲嗅了一阵,面容渐渐变得平静。   “你这性子,倒是很像你母亲。”他眼神微微迷离,而后凝视过来,“若你没有兑现承诺,那么,世间将再无他们二人,怀庆堂也该关门了!” ------------ 91.[曼陀紫金]垂死 祭祖大典, 设在建安城北部的邙山脚下。   高台巍巍,树草繁茂, 一览众山之小,俯瞰大明宫。   浩浩荡荡的御驾破晓时便启程, 天子八马华盖在前, 公侯贵族、官员大臣,其车乘分别按照规定的礼制次第排开。   薛妙妙身为尚仪女官,跟在队伍中央,与其他内务署身居高位的黄门女官们同乘一车。   而兰沧王府和丞相府的车马,正紧随天子之后。   对座的李尚宫看过来,见薛妙妙一身海蓝官服, 素面素冠,端的是清秀如画, 有种雌雄莫辨的俊秀。   右手边放着她的医药箱, 便略带逢迎道, “薛大人真是医者父母心, 随处带着药箱子。”   面容平静地微微淡笑, “虽然各色药材备用充足,但我习惯自己的诊病方法,是以用着顺手, 李尚宫谬赞。”   车内众人看着那磨得有点发旧的牛皮箱子, 遂越发对面前这位口碑极好的年轻太医令,又佩服了几分。   然而不会有人知道,此时平和安静的薛妙妙, 是带着如何的心思,来赶赴这一局死棋。   卯时抵达祭祖行宫,忙碌准备,薛妙妙趁着无人监管之时,悄悄溜到偏殿,摸清了位置。   片刻之后,她规规矩矩地返回正殿外的院落中,等待祭祖安排。   晨光破晓,她站在众人当中,一仰头,便见从石阶高台上,有广袖宽袍,着紫青色正服,缓缓走下来。   芝兰玉树,带着三分肃穆,三分冷峻,所过之处,便让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陆蘅手持玉笏,姿仪端正,从人群中,向她走过来。   而不远处,同样着装的谢相,也如期而至,侯在大殿外面,听候鸿胪寺安置。   短短几天内,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情,薛妙妙本是有诸多心念,却在看到谢相投来的目光之后,又咽回了肚子里。   “若此事兰沧王发现一丝端倪,那二人性命便休矣。”   谢相阴恻恻的话语,在耳边徘徊。   陆蘅见她面色微微苍白,便温柔地伸手在她颊边轻抚了一下,“身子若是不舒服,便到偏殿耳房休息片刻,还有一整日要累的。”   这铁血柔情的一幕看在众人眼中,自然是惊人。   看来,兰沧王对薛太医的情意,是打算昭告天下了。   余光看到谢相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薛妙妙只好微微别开身子,与他保持一段距离,恭敬地行礼,“臣并无疲惫,还请将军不必记挂。”   垂了眸,俯视片刻,陆蘅不再多言,阔步走开。   对于看热闹的众位官员们,见无甚可看,便也都散了。   辰时吉时一到,祭祖大典正式开始。   鼓乐沉沉,响彻天际。   百官手持玉笏,俯首行礼,肃帝在一片蔚然肃穆之中,登上高台,行祭祖之礼。   在鸿胪寺卿宣读的祭词中,薛妙妙站在队列最后方,貌似专注祭拜,实则密切注意着谢相的一举一动。   冗长的祭祖仪式结束之后,开始舞乐敬拜,祈福天地,祈求祖先保佑大燕风调雨顺。   此时,官员们可以稍作放松,不必都站在场中,活动范围亦是宽泛了不少。   目光追随着谢相,直到看到他离场,薛妙妙亦找了个借口,提着药箱往约定好的房间而去。   祭祀行宫三十六殿,约定的地点正在祭祀台的正北面,被一片繁茂的树木若掩盖,几乎不会有人想到这个地方。   推开门,空旷无人的房间里回荡着“吱呀”的声音。   午间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射进来,斑驳地投在薛妙妙平静的脸容上。   她的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确保没有其他人隐藏的地方。   抱紧了手中的药箱,薛妙妙缓缓走近了,对坐在桌台后之人开口,“此物只可交由你一人,能确保无人跟来么?”   谢相审视着她,目光落在箱子上,点头,“为父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绝无第三人知晓。”   听了这话,薛妙妙这才放下戒心,将药箱搁在桌面上,慢慢打开了一线。   只有从她的角度才可以看见,药箱中有夹层,表面上看来只是放置一些草药纱布,而下面隐藏的另有乾坤…   打开了一半,她忽然猛地合上了。   谢相含着精光的眼眸一凝,带着浓浓的狠厉,“怎么?”   薛妙妙略显焦急,“东西我既然已经带到,想来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所以我要你先给我放人的凭证。”   秋桐本就不是谢相的目的,只为了逼薛妙妙行事,想了想,便掏出一枚令牌递于她,“今日回去之后,拿着这个到相府领人罢。”   小心翼翼地收进衣服中,谢相已是迫不及待,“乖女儿,快些打开,将来这宝藏的功劳为父不会忘了你!”   深呼吸口气,薛妙妙再次打开了药箱,从夹层中,掏出了一枚用油纸包的整齐的事务。   约为砖块大小,包裹的十分仔细。   薛妙妙打开外面一层,悄然无声地闭着气,将那放到谢相面前。   他略微停顿,也许是确定薛妙妙并没带人过来,也许是觉得她如此瘦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构不成什么威胁。   随即便一层一层打开了那物件。   一方叠的整整齐齐的旧图纸,正躺在里面,边缘已有些泛黄。   上面勾画着山峦河流,城池宫殿,还有许多夷洲的古文字。   谢相眼中渐渐显出狂热的光芒,他将那地图拿起来,打开来仔细观看,只觉得一股浓郁的异香扑面而来。   薛妙妙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   她压低了声儿问,“可是能看懂上面的内容?”   谢相细观,抚摸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开口,“乃是秘宝,岂是如此容易便能破解的?”   他说话时,宝图散发的香气便钻入口鼻。   谢相渐渐觉得拿着宝图的手,有些颤抖,他便想要折起来,带回府中仔细研究。   “此处…不宜久留…”他一说话,却觉得喉头麻麻的,发不出大声来。   伸手去怀中掏香囊,却怎么也伸不进去,手臂像被抽走了筋络,软的不听使唤。   紧接着,腿脚也跟着发软,大骇之下,只见几步外的薛妙妙,已经不知何时戴上口罩。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他试图挣扎,却终是向后倒在椅子里。   室内安静,窗外有沙沙树叶作响。   薛妙妙素身走近,一步一步,那张隐在口罩下的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弯弯的眉眼,在眼前逐渐放大。   “这不是什么妖法,而是曼陀罗花粉,具有极强的麻醉效力。”她几步走过去,将“宝图”从谢相手中抽走,几下折叠包好,又塞回药箱里。   而后轻轻一扳,夹层完全打开,只见里面整齐地排放着几枚小瓶子,下面是两支她找人特制的“注射器”。   谢华蕤软到在椅子里,面带惊恐的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未知的恐惧从胸腔中满溢出来。   “女儿,你想要什么,为父都答应你…莫要冲动…”   拿起注射器刺入小瓶子里,薛妙妙手法娴熟地一边抽药,眼眸并不去看他,“到了此时此刻,你还不打算和我说实话么?”   谢相心头大震,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切莫冲动…你想要什么,金银财宝,加官进爵…我都可以给你…秋桐他们我这便下令放人…”   戴上手套脚套,让这屋子里的不曾留下任何踪迹。   此时的谢华蕤,不得不十分“听话”,任由薛妙妙拿起他的手臂,毫无还击之力。   注射器刺入静脉,缓缓将整支药尽数推了进去。   这支药方,乃是薛妙妙精心为他量身打造,其中含有过量的可致支气管痉挛的药品…   推完药,她将另外一瓶喷剂放在谢华蕤的鼻端,轻轻一弹。   这些致敏的花粉颗粒,能够引发哮喘的发生,与刚才那支药相辅相成!   “你还有一刻钟的时间。”薛妙妙卸下平时在他面前隐忍伪装的面目。   谢华蕤从她眼中,看到了强烈的恨和杀意…如同多年前,他在夷洲屠城后的大火,要焚尽一切。   “你会越来越痛苦,呼吸困难,闷气难过…直到最后窒息而死,”她的声音变得冷酷,“让你这样死去,绝不足以抵消死在你贪欲下的无辜性命,但我一刻也不想让你在这世上多活一天。”   “你乃是弑父…即便我曾做过错事,你也不能如此对我。”谢华蕤浑身不能动弹,胸中的闷胀一浪高过一浪,开始大口喘息。   薛妙妙在他身边蹲下,鄙视这他的眼,“你根本不是我的生父,也许,你已快忘记自己的真正名字了吧,谢华盛。”   谢相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凝滞…   这个名字,原以为早就随着那个深埋地下的荒骨而消失在人世了。   “你只是我生父的堂弟,因为长相身材极其肖似,便使你起了祸心。夷洲之乱,你趁机暗下毒手,谋害我父亲性命,又取而代之,做下有悖人伦的屠城之祸!”   薛妙妙紧紧攥住拳头,清秀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谢相此刻,犹如万蚁蚀骨,痛苦的喉头发出咯咯的声响。   薛妙妙行医多年,这双手救过太多的性命,而这一次却是杀人!   浑浊的双眸,已然丧失了生气,谢相只是断断续续地说“不可能…你不可能发现…”   “的确,你做的天衣无缝,就一举一动皆是模仿的像极,即便是我父亲的原配妻子长公主都没有发觉,但我的母亲却发现了。”   谢相身子正在不停颤抖。   她明白,他面临的是如何痛苦的死亡。   “可你万万不会料到,我父亲竟然没有死,他拖着重伤的身体随我和母亲来到凤凰谷避难,一年后才离开人世,你在建安郊外伪造的坟墓根本就没有尸骨…而我的父亲和母亲,已经合葬于凤凰谷。”   那时,谢华盛已经顶着谢华蕤的名头,在建安声名鹊起,成为一代权臣,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   而真正的谢华蕤,却长眠在遥远的凤凰谷外,与青山相伴,寥落一生。   喉头发出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声音,谢华盛濒死的眼眸中映出薛妙妙依然年轻鲜活的面容。   他的心中还有仅剩的一丝清明,透过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美丽温柔的夷洲郡主。   悄然抹去眼中的泪水,薛妙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房中的一切痕迹都擦干净,然后,掏出他随身放药的香囊,仍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伪造一个哮喘发作,来不及用药而猝死的现场。   “你犯下的诸多罪行,我已经替你写好了一份罪己书,不用多久,你的爱将尉迟恭,便会呈给皇上,若你还有一丝良知未泯,便下地狱去和阎王爷忏悔吧!”   长久以来,薛妙妙都在暗地模仿谢相的字迹。   为的便是终有一日,要将他真面目公诸天下,还父亲一个清白。   只不过才一刻钟的时间,而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已经了结了半生怨仇。   窗外树影摇曳,谢华盛的手,骤然垂落。   薛妙妙站在他面前,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父亲、母亲,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   收拾好一切,大约也到了传膳的时辰。   薛妙妙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出来,一转身便被高大的人影拦腰搂住,闪身拖进了树丛里。   “速速跟我过去,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来过此地。”   头顶传来的是陆蘅的声音,刚经历过一场生死的薛妙妙一下子便觉得安心许多。   太多的话憋在心头,太多的情绪无处宣泄。   她踮起脚尖,将脸埋在他胸口,轻声哭了起来。   陆蘅从来到祭祀大典时,便敏锐的感觉出了她的异样。   方才一路随行,他身手极好,在门外隐藏了许久,都未被发觉。   而他们的对话,也大约听了明白。   “辛苦你了,”他用力在额间吻下,“之后的事,便都交给我。”   传膳的宫人来到兰沧王的房间时,只见薛太医正在给兰沧王针灸,室内飘荡着艾草的清气。   陆蘅微微点头,示意宫人将午膳放下,“本王旧疾突发,薛太医替我施针治疗了,并未离开半步,委实辛苦。”   传膳宫人自然很有眼色,连忙道,“奴才这就去再给薛大人送一份来。”   陆蘅满意地点点头。   不多时,殿外响起凌乱的脚步,人声鼎沸。   薛妙妙和陆蘅对视一眼,便有宫人推门跑入,“陛下宣薛太医去北殿!”   陆蘅镇定道,“何事惊慌?”   “回王爷,是谢相…出了事!” ------------ 92.[曼陀紫金]求亲 薛妙妙和陆蘅赶往现场时, 偏殿房门外早已被围了起来。   宫人们齐齐跪了一地。   透过房门,可以看到肃帝明黄色的龙袍, 正背对着站在房内。   谢相已经僵硬没有生气的身体歪在椅子中。   陆蘅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儿, 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什么也不必说,我会替你作证。”   安静无声的人群中,忽然有一抹红色的明媚身影拨开众人,踉踉跄跄地跑入屋内。   谢皇后精致端庄的容颜此刻已经散乱,华美的凤袍下,捂住嘴的身子抽动着, 一步一步靠近肃帝,嘶哑着声音一声一声喊着父亲…   那场面当真是悲痛欲绝。   肃帝揽住她, 靠在怀里安抚, 龙颜震怒, 正将负责祭祀大典的所有大臣官员都叫来训话。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也急忙赶来查案。   提刑官又找来仵作查验, 肃帝一转身, 看见薛妙妙在人群中,便当即将她召唤过来,“薛太医也一起来查办。”   毕竟明面上, 薛妙妙和谢相走得近, 朝野皆知,而她本就不善言谈的性子,再加上表现出来的内敛的悲痛, 让所有人都不会将她和这桩案子联系在一起。   缓步上前,穿过众人,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这具毫无生气的身体。   她眉头紧蹙,“臣虽对医术略有造诣,但对验尸并不拿手,不过…”   谢皇后靠在肃帝怀中哭的梨花带雨,口不能言,肃帝脸色冷酷,“接着说!”   薛妙妙捡起地上的香囊放在鼻端闻了闻,“这…这应是谢相治疗哮症的药囊,配方还是臣当时在紫微台送他的那个,观其样貌,极像是哮症突发,来不及服药所致。”   谢皇后哭着问,“父亲身子经过调理,已然大好,怎么好端端的竟会如此严重!”   薛妙妙只粗略将哮喘的发病缘由表述一遍,千珏也赶来了,他的说辞,和薛妙妙乃是一致。   谢皇后不依不饶,含着泪的眼眸突然看过来,“父亲发病时,薛太医又在何处?”   她这一问,让薛妙妙心中一凛,宝图之事,谢相究竟有没有告诉谢皇后仍然成迷。   不过,回想起陆蘅的话,肃帝也在寻找此物,而谢相桃代李僵,根本并非谢皇后的真正父亲,以他多疑的性子,应该不会透漏给肃帝的枕边人。   如此一想,心中便安定几分。   她刚想开口,陆蘅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回陛下,大典之时,臣旧伤复发,便叫来薛太医施针治疗,直到方才,才得知此噩耗,”他转身又对谢皇后颔首,“还望皇后娘娘节哀。”   薛妙妙垂着眸,眼中亦是泪光闪闪,配上她人畜无害的面容,便让人不忍心再责备。   陆蘅目光绵长,看着这个和自己斗了多年的劲敌,微微叹息,“丞相生前虽和臣政见不和,但对大燕却是耕耘半生,鞠躬尽瘁。相信陛下定会明查,亦让忠骨早日安息。”   这一番话说的大义凛然,从他口中说出,便添了份厚重,并不觉得虚伪,反而令人生出英雄落寞之感。   如此一来,谢皇后也无话可说。   仵作已经到场,四处查验之下,并无异常,和薛妙妙所说完全吻合。   仵作唯一发现的疑点便是谢相手臂上的一枚小孔。   但经过多方比对搜查,没有在任何地方找到疑似的事物。   只有谢皇后若有所思。   祭祀大典最终以一位权倾朝野的大臣之死为结束。   回去的路上,薛妙妙乘坐将军府的马车回程,陆蘅担心她的处境,便提出想要她来将军府暂住,自己也好保护于她。   薛妙妙却道,两人关系并未确定公开,现下还不是时候。   因着今日发生了如此大变故,薛妙妙累极,便躺在他怀里睡了一路,闻着他身上干净冷冽的味道,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然而陆蘅此时心中,已经改变了原有的西下计划,望着怀里那张清净匀细的小脸儿,回想白日里她和谢相那一番殊死较量,仍是心有余悸。   便又将她抱紧了一些。   俊凛高华的容颜上浮现出一丝温情,这么若即若离的关系已经持续太久,这些时日短暂的温情,让他忽然有了归属感。   他的将军府,需要一个女主人了。   是,且只能是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经历过如她这般如珠似宝的女子,再看其他人,皆成了鱼目。   ----   谢相在祭祀大典之上猝死,在朝中掀起大波,朝臣们纷纷站队表态,肃帝为表哀思,特许大办葬礼,并追封谢家侯爵。   只是不久,尉迟恭那份罪己书送到御书房之后。   朝局便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震动。   肃帝震怒,收回对谢家的追封,连带着谢相一派的官员亦是贬的贬,发配的发配,树倒猢狲散。   一时间,曾经盛及的谢氏一族,竟落得个如此下场,当真是令人唏嘘。   而谢皇后因为有皇子在膝下,肃帝并未对她严家惩罚,只是做做样子,让她在宫中禁足一月,闭门思过便罢了。   但立太子一事,却再无下文。   开春之后,后宫广开选秀,充盈后宫,果然是天家无情。   此间和薛妙妙并无多少干系,不过是各位秀女小主们偶尔勾心斗角,惹出些是非,少不得要麻烦太医署。   此乃后话。   ----   等到时局平稳再见到陆蘅时,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   储秀宫的宫女们隔着雕花镂空的围墙,充满好奇和期待地审视着华美的宫殿。   开春之后,选秀伊始。   薛妙妙身为女儿身,奉命负责管理这些秀女们的健康状况。   还没入宫,勾心斗角之事便渐渐开始了,但薛妙妙身为太医,从不管闲事。   这一日,她给一位出身极好的秀女看完头晕之症,准备去药房取药。   刚走出储秀宫门不远,就和迎面而来的兰沧王遇上。   春桃花发了新芽,映着人面桃花,煞是娇艳。   满宫的莺莺燕燕,在陆蘅眼里,根本及不上他的妙妙半分姿色。   秀女们隔着门窗,争相探看,那便是传言中的兰沧王,只见他风姿绰越,冷峻沉稳,一身白衣如雪如玉。   少女们心中恍然,惊为天人。   陆蘅走近,极其自然地替她拿过药箱,将她玉簪扶正了一些,并肩往太医署的方向走去。   如此玉树芝兰般的男人,举手投足皆是风华,竟会有柔情姿态,更是让少女们心生向往。   只可惜,这般人物早已有了归属,想到薛太医那张俊秀轻灵的面容,还有她笃定自信的气质,想来世间也只有她能配得上。   不顾身后所有探究和艳羡的眼神,陆蘅一路分花拂柳,陪着她到太医署。   忙完了事务出来时,就见他立于花树之下,肩头落了几片粉白的桃花瓣,煞是好看。   薛妙妙在心中陶醉了一会儿,迎过去,“将军今日难得有空闲呐。”   陆蘅揽过她的肩,微微低头附在耳边,“带你去一个地方。”   薛妙妙扁扁嘴,“要是去你府上那便算了。”   知道她在为宁珂传话那件事生气,当管家告诉自己时,陆蘅气恼非常,大发雷霆。   “是一个你会喜欢的地方。”他故作神秘的样子,当真是太过迷人。   薛妙妙最终很没出息的,没有经受起美-色的诱惑。   天色尚早,碧空如洗,温风和煦。   陆蘅没有乘车,而是牵来一匹宝马良驹,与她同骑一马,就这么除了城。   被他环抱着,薛妙妙身子使不上力气,陆蘅娴熟的马技,带着她一路飞驰。   那种感觉果然是浪漫又激情。   正享受着,马儿却缓缓停了下来。   不远处有身着铠甲的卫兵们列队等候,薛妙妙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他一起走过去。   车帘打开,露出宁珂的脸。   见到她,薛妙妙的好心情就破坏了大半,   “早知是来见她,我便不来了。”   说完便松开陆蘅的手,转身往回走。   “薛姑娘请留步。”   宁珂从后面追了上来,她拦在面前,轻轻取下面纱。   用一张布满伤疤的脸,微微俯身,鞠了一躬,“那件事是我糊涂,对不起。”   薛妙妙站着不动,没有接受,亦没有反驳。   “我要走了,也许这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宁珂此时的面容已然平和安静,“表哥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你一定要珍惜…”   薛妙妙还没来得及回味她的话,宁珂已经转身跑上了车。   孙伯勇走过来,别有深意地像陆蘅行了军礼。   “此去经年,乃是你们好男儿建功立业的好时机。”陆蘅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量如山。   “将军与我有知遇之恩,薛大人予我有再生之恩,”他拱手,郑重地作揖行礼,“末将必不负将军所望!”   车队缓缓启动,孙伯勇策马驱车,宁珂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凝视着他们二人的方向,渐渐远去。   她挥了挥手,仿佛在与陈旧不堪的往事告别,与她曾经深爱过的男儿诀别。   车马滚滚,往事如烟,她也该找寻自己新的开始,为自己而活。   山河高远,无边旷野。   在风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你可还记挂着故土?”陆蘅沉声而问。   摇摇头,将目光从远处收回,“父母深仇已报,故乡亦无牵挂,我的生活不在那里。”   陆蘅听到此言,心中着实松了口气,他之前害怕她心有顾虑,如此,便吃了定心丸。   “她也走了,”薛妙妙轻声道,“我那里有治伤疤的良药,回头给孙伯勇寄去,他们应该用的上。”   陆蘅亲了亲她的手背,越发觉得爱不释手,她的妙妙人美心善,怎么看怎么喜欢。   “走吧,送我回去。”她意兴阑珊,竟还有些怅然。   陆蘅却策过马,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这是去哪?”她疑惑,陆蘅并不回答,只说,去了便知。   于是春光正好,两人策马同行,路过漫山遍野的灿烂花草,风景渐渐熟悉。   “诶?这不是我的药田么?”   入眼是大片大片的整齐土地,整齐地种着各色草药,还有她顾得药农正在田间劳作。   陆蘅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双腿一夹马肚,便奔腾着跑过了无边的旷野。   马儿缓缓在碧绿的山脚下停住,眼前的景致变化,一座精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周围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山坡上错落分布着许多人家,炊烟袅袅。   但眼前这座小院,显然比其他泥瓦房子精致许多。   青青藤蔓从白墙头上垂落下来,其间有朵朵小黄花清新生动,生机勃勃。   薛妙妙被这美妙的小院子吸引,陆蘅便牵着她往里走。   干净整洁的院子,西南角栽着她最喜欢的梨花,雪白无暇,衬得满院生辉。   再看房子皆是琉璃瓦盖顶,白墙粉刷,雕花的窗棂,红木带着铜环的大门。   她一回身,陆蘅正负手在春光里看过来。   将一把铁匙放入她手中,“从今往后,你便是这里的女主人。”   薛妙妙一脸懵懂,陆蘅环顾四周青山,“你说你不喜欢将军府,那么此地可好?”   薛妙妙难以置信地看着小院,皆是自己喜欢的风格,就连曾经随口说的喜好,也能看出一二。   见她不说话,陆蘅忽然收起笑意,郑重地执起她的手,深情道,“妙妙,嫁于我可好?” ------------ 93.[曼陀紫金]野趣 微风轻缓, 鸟鸣山幽,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野花香。   不得不承认, 面对着眼前这张俊的不像话的脸容,这一刻, 薛妙妙的确动心了。   这世上, 又有那个女子能抵得过此般诱惑呢?   她定定凝视着陆蘅,任由他握着手,却没有说话。   陆蘅在等她的回答。   谁知那小手忽然间抽了出来,一转身儿,衣袂飘飘地往院子中去了。   陆蘅一时摸不清状况,只好紧随着她过去, 难道她的小妙妙不喜欢么?   顿时,可让天下风云变色的堂堂兰沧王, 涌出一阵隐隐的忐忑。   难道经历过这许多, 还有什么让她放不下的?   薛妙妙前院转转, 后院瞧瞧, 一时间身上沾了雪白的梨花瓣, 衬得真个人玉团儿一般可爱。   身后的男人修长的身影亦步亦趋,沉静的口吻中此时也夹杂了一丝焦急,“妙妙, 妙妙?”   在等她的回答。   前面的小身影终于定住, 笼罩在梨花树下凉爽的阴影里,转过身来,面庞如玉, 浸着柔柔的笑意,“这宅子很好,我也喜欢,但我不能要。”   陆蘅顿步,“既然喜欢,为何又不要?”   这话是问宅子,可仿佛又是在问自己?   “我的几年俸禄加上药材买卖,亦存下不少积蓄,虽不算家财万贯,但足够我的开销,房子我也可以自己买。”   面包我自己挣,你给我爱情就好了。   可这种想法,在这个时代,便显得十分另类。   陆蘅知道她脑子里惯有各种奇思妙想,和其他女子是不一样的,但这个理由,还是让他揣度了许久。   梨花树下,落花如雪。   他望着眼前轻灵秀美的小女子,在她坦然平静的面容下,忽然顿悟,“我的妙妙不想做依附与人的藤蔓,而是志向高远的苍松。”   薛妙妙点点头,上前捧住他的脸,“你很好,但我也不差啊。”   满脸冷峻的纹路竟被她捏在手里,陆蘅似笑非笑,却并不生气。   若在几年前遇到她之前,自己万万不会想到有一天,会任由一个小女子拿捏,而且,十分的心甘情愿。   “那不知在下,可配的上薛大夫?”   抿唇笑着,甜的就像春花蕊,即便被他逗着,憋着那一句话就是不说出来。   陆蘅将她一双手捉住,俯身狠狠地在唇上啄了一口,“妙妙是我的,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再看她一身淡黄色襦裙娇艳艳煞满山桃花,又补充了一句,“平时还是换回男装比较好。”   陆蘅拉着她,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往屋内走去。   打开红木门,古朴素雅的客厅先映入眼帘,风格秉承着将军府的简约风格,陆蘅牵着她,到处转悠,手却紧紧不松开。   直到最里面的一间卧房,薛妙妙不禁眼前一亮,半墙的书架,宽阔的案台,温软挂着帷帐的床榻,而且上面已经铺好了淡绯色的被巾。   窗台外,正映着满树梨花,香气扑鼻。   如此环境,实在是雅致至极。   薛妙妙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这个地方。   陆蘅在身后,轻轻将她揽住,握着这双手婆娑,“凭窗着素手,对镜弄红装,日暮灯影落,红袖又添香。”   声音琳琅如玉,缠绵风雅至极,让人想不出这竟是出自威震四海的大将军之口。   薛妙妙拍拍他的手臂,“看来将军很有自知之明,你这般俊俏的模样,做个红袖的确绰绰有余。”   长眉微挑,陆蘅揽住她来到书案前,将她抱坐上案台,“日后,妙妙便在这里写书。”   抚摸着手下木质的纹路,陆蘅已经渐渐靠近,她一回身儿,便贴上了他的胸膛。   嗯,小白兔终于发现了大灰狼的企图…   被他卖力地红袖添香之时,薛妙妙这才真正明白方才他吟诗的意义…   套路啊套路!   ----   花香鸟鸣,青山白云,   遮不去房内满室春-色。   幽院蝉燥,花树散香,   掩不及云住雨歇浓情。   将小女子抱到松软的被子里时,只见她十分餍足地微眯着双眸,染着一层妩媚娇艳。   只比天边的云霞还要美。   陆蘅疼的紧,指尖抚着白嫩的脸颊,一低头,拿过来一枚血玉镯子,将她细白的手腕套住,“此是我母亲留下的镯子。”   薛妙妙举起不着寸缕手臂,血红的色泽衬在她盈白细致的手臂上,艳丽非凡,好看的紧。   晃了晃,她便俏皮一笑,“这个我带着挺好看。”   “带上,便一辈子不能取下了。”他进而诱哄,薛妙妙笑眯眯地看过来,歪着头不说话。   片刻之后,她道,“我在想,该找个什么把你套住才是。”   陆蘅拿过她的手,缓缓放在腰间,带着她顺着肌肉的纹理向下按,“此处,早就有你留下的信物了。”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四目相对,避无可避,迎着他清清濯濯的眸光薛妙妙握着血玉镯子轻轻转动着,“我只是还不想成亲太早,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若你愿意,便再等我两年,若你到时变卦,我便将镯子还你。”   这番话,听在陆蘅耳中,的确又不小的震动,天底下哪家女儿不是渴求一段婚姻,一个正妻的名分做保证。   可她却能做到如此洒脱,直让他一个大男子都有些自愧不如,反倒是自己急着绑住她了。   仿佛害怕哪天,便似鸟儿一般飞走了的。   “左右已经等了三十余载,两年如何等不得?”他笑的无奈,却满是宠溺。   俯下身去,被她手臂挡了一下,薛妙妙裹进衣衫,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整天没吃饭,好饿啊。”   揉了揉她的发顶,陆蘅十分利落地卷上衣衫,几下便穿戴整齐,常年军中征战,锻炼出了极其利落的作风,冲着慵懒地躺在床榻上的小女子扬了扬箭,“咱们晚上食野味。”   看着那出了门的伟岸背影,薛妙妙翻了个身儿,抱着被子一本满足地翻了几个滚来。   日头刚要西斜,将后院的石桌收拾干净,薛妙妙正在打井水,便见那一身白衣潇洒,大步入院。   再一瞧,左手擒了两只野山鸡,穿在一支铁箭上,右手呢,则是用绳子捆了一捆不知名的野菜来。   将猎来的野味放在石桌上,薛妙妙满眼崇拜地望着他,“我们大将军不单会打仗,还会做饭,挖野菜…全能男神就是你了。”   虽然对她口中的“男神”并不太解意,但这丝毫不妨碍陆蘅在心上人面前露一手的好兴致。   薛妙妙主动拿过野菜,择择洗洗,而不远处,陆蘅一把小刀很快就将野山鸡去毛剥皮,本是想避着她,怕太过血腥,但一想到他的小妙妙是何等女子?手术解剖不在话下啊,是以他便毫无顾忌地大刀阔斧起来。   薛妙妙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野菜,坐在一边指点江山:   “那个左腿肌肉上的毛再剃干净点儿,”   “山鸡的胃不能吃哦,快挖出来…”   陆蘅唇角的笑纹越来越大,口中连连称是。   随着太阳落山,小院里暗淡下来,此时,陆蘅刚好将篝火升起来,两只肥美干净的鸡肉已经架上了火炙烤。   丝丝焦脆的肉香四溢,挑动着味蕾。   篝火里,映出两人红彤彤的脸庞。   陆蘅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薛妙妙看着他一点一点翻烤,一丝不苟的样子,果然是人好看,连烤肉都比旁人好看!   “现在的你,和当初我第一次见到时,很不一样。”   陆蘅烤肉的空隙中,瞄了她一眼,俊朗的眉目舒展,“如何不一样?”   想了想,“从前,觉得你十分可怕可敬,现在嘛…”   她没再说下去,陆蘅亦是很有默契地但笑不语。   薛妙妙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就往院外去,陆蘅拉住她袖摆,微微狐疑。   “我去邻居家借点盐和香料,烤肉煮菜才可入味。”   陆蘅想想,“但你独自去,太危险了。”   薛妙妙嗤笑了一声,“有你在,危险的是他们吧?”   一顿美味的烤肉之后,便是绵长的夜色。   陆蘅带她开此地,本就没打算回城。   难得抛开朝堂纷扰,找一个只属于二人的桃花源。   良辰美景,缠绵悱恻。   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时候,她喃喃道,“必须尽快给你做手术把骨钉取出来,莫再折磨我…”   ----   翌日,也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因为朝中事务繁忙,小院里生活用品还不齐全,是以两人便简单梳洗,骑着马儿返回建安城。   朝会结束之后,听着宫人们私下议论着,薛妙妙并没多放在心上,只知道谢相一倒,这丞相的位置空出来,想要填补上的人选自是趋之若鹜。   如今谢相已除,留在宫中除了可以领到不薄的俸禄,多多收集病例之外,还有一人,乃是她的记挂所在。   太医署里风平浪静,两耳不闻窗外事,而陆蘅事务繁忙,自从上次出宫之后,有好一段时日没再见人影儿。   这一日春雨酥酥,交接完太医署和尚宫局的事务,薛妙妙便打算提早回家。   正准备换衣裳时,肃帝身旁的安公公从外头进来。   薛妙妙尊敬地见了礼,安公公却道,“薛大人,陛下在怜光殿召见,请吧。”   怜光殿,乃是容夫人居所,林霜今日刚去请过平安脉,并没听她说起任何不对。   但心中虽有疑问,可她仍是跟着安公公一路往怜光殿去。   雨越下越大,道路两旁的芭蕉叶打得噼啪作响。   刚走到怜光殿殿门前,忽有一道闪电,咔啦啦划破天际,将昏沉的暮色映得白亮! ------------ 94.[曼陀紫金]长生 踏入怜光殿中, 环顾四周,虽然只是初春时分, 但不知为何,浑身忽然滚过一阵寒意。   这宫殿中温香软玉, 华美非凡, 缭绕着若有似无的暖香。   然而,就在她准备到寝殿内诊脉时,忽有一道声音从更深处的书房内传出来,“爱卿且进来。”   薛妙妙只好收回脚步,只看到帷帐内半卧着的一道倩影。   绰绰落落的,仿佛已经入睡。   替容夫人诊脉, 为何要去书房,而不是在她的寝室里?   这一点引起了薛妙妙的疑心。   但引路的安公公投来不容置喙的目光, 只好闷不做声跟着。   雨越下越大, 薛妙妙忍不住又回头, 容夫人寝殿中安静极了, 几至于满耳皆是哗哗不尽的雨打芭蕉之声。   入宫虽有些年头了, 但怜光殿的书房,却是头一回入内。   雀尾铜脚灯点了四盏,书房内并不亮堂, 光线随着那灯影摇曳, 而一道身影正坐在案台后面,笔直的目光穿过昏黄投过来。   “不知容夫人有何症候,还请让臣面见诊治。”   肃帝缓缓起身, 从案台后面绕过来,一身玄黑的衣袍,称着原本棱角分明的面容,丝丝透着阴郁。   薛妙妙极少有机会和他单独相处,亦更少有机会看清他藏在黄袍后的真面目。   眼前人,和平时朝堂上稳重的中年帝王气派,很不一样。   微红的两颊,略显迷离的双目,这种精神状态让薛妙妙心生警觉。   这绝不是一个人的正常表现。   莫不是,肃帝也在服用五石散这般药石?   他走过来,很是客气地亲手将薛妙妙扶了起来,“爱卿莫急,朕找你来,还有其他更重要之事。”   肃帝说话时,身上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味道,泛着草药和金属灼烧后的沉香。   此刻的肃帝动作轻缓,虽然面色阴郁,但精气神却异常亢奋。   他不像平时接触那般有距离感,而是一反常态,扶起薛妙妙的手,往下滑,进而一把握住她的手,攥住。   心下警铃大作,薛妙妙明白了如今的处境,不容乐观。   她抽了几下手,试图逃脱他的桎梏,但皆是徒劳无功。   “陛下有何吩咐,臣即刻便下去准备。”   肃帝神思有些游离,目光却清明,窗外有春雷乍起,惊飞一丛雀鸟,呼啦啦的黑影略过窗台。   “薛爱卿年轻充满着朝气,这副模样,令朕亦心生羡慕。”他一面说话,一面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被他触碰到的一瞬间,她本能地往后一退,避开了。   “陛下正值日月之盛年,为臣等所远不及。”   她嘴上说着奉承的话,只盼望隔壁的容夫人听到动静能过来,也好趁机脱困。   但让她失望的是,除了肃帝,整个怜光殿好似没有其他人存在一般。   肃帝终于放开她,又回到座位上,微微合上双目,像是正在调理气息。   “薛爱卿熟读百家医典,精通岐黄之术,乃是朕生平所见最聪敏之人。”他顿了顿,接着道,“那么,朕要你帮我研究一种,可以让隐藏在人身上的某种事物…譬如纹路,显现出来的方法。”   听完这番话,薛妙妙的耳边回荡着陆蘅曾说的那句话,振聋发聩。   活地图。   如此看来,肃帝不打算再等待了。   不论其中原因如何,是谢相的倾倒,亦或是西南的军情,再或是对容夫人丧失了耐心。   但这一个决定,便意味着结束。   她当然知道如何去做,多年来她出谷寻找,入京为官,围绕在容夫人身边,便是为了守护夷洲古老的秘密。   这世间有,且只有一种方法可以破解容夫人身上隐藏的图纹。   掩盖住所有情绪,薛妙妙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带着惊讶的神色,问,“陛下说笑了,臣只懂如何治病,不懂此些…此些方怪之术。”   肃帝朗声一笑,“爱卿谦虚了,阴阳五行,万物相生,救人、害人,正道邪术,本就是相生相克,相通相互的。爱卿定然可以参透其中奥义。”   薛妙妙连忙应下,“如此,臣便回去翻查典籍,早日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肃帝又是一笑,将她拉近了,猛地揽入怀中,“爱卿真是单纯地让人怜爱,入了大明宫,你便是朕的人,今日往后,不论你能否参透,都不可能再逃脱出朕的手掌心…”   此时的薛妙妙,本能地从心里涌出无比的恐惧,和厌恶。   肃帝略显狂热的眸子锁住她,“事成以后,爱卿想要高官爵位也罢,或者朕封你一个贵妃也好,自然有享不尽的荣华。”   说完,十分暧昧的捏住她的下颌,她摇头,“恕臣不能从命。”   “没有参透之前,爱卿便待在怜光殿,不许迈出门半步。”   肃帝广袖一挥,悠悠然走出殿门。   消失在雨幕里面,安公公在身后提点,“您的房间安置在侧殿,若需要任何物品,便差人通知老奴,薛大人可莫要辜负陛下的一片好意啊。”   尖细的桑心,在夜色中,令人顿生寒意。   ----   阴雨连绵,薛妙妙被软禁在怜光殿中,无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   现在她终于相信,那些在冷宫中幽闭一生的妃嫔,至死才能出来,绝不是危言耸听。   整日在怜光殿闲坐,每日上午都会去寝殿看一看容夫人。   她应是被肃帝下了药石,整日昏睡,几乎不曾转醒。   薛妙妙站在床榻前,见美人如花,却将近枯萎,即便从前再有纠葛,但她们毕竟是一脉相连,绝不能…相互残杀。   正在她苦思对策之时,榻上的美人忽然张开眼,惊讶之时,薛妙妙会意地禁声,悄然换了角度,将她的身影遮挡住。   许是因为容夫人已经昏睡了多日,伺候的宫女们亦放松了警惕。   一个活死人,又能翻起什么风浪呢?   “我虽然讨厌你,”容夫人用极轻的声音开口,美眸中丽色消减,“但我也绝不会让他遂了心愿。”   薛妙妙凝着她,不说话。   “我身上的秘密,你应该知道如何解开。”   薛妙妙定定道,“我知道。”   声音无喜无悲。   天下都争相抢夺的秘宝,究竟有多大的魔力?能让所有人奋不顾身。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容夫人略显疲惫地轻笑,“皇帝沉迷于金丹之术已久,他要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传言中,宝藏中所记载的长生丹的秘法。”   原来…肃帝想要的是长生不老!   一丝冷笑爬上嘴角,薛妙妙在耻笑他的愚蠢和无知。   所谓金丹,不过是重金属和草药的混合物,服食过多,只怕会死的更快!   难怪他那晚会说那样一番话来,想必当日,他已经服食过丹药。   “他所做的一切,兰沧王可否知道?”薛妙妙微微俯身。   容夫人在听到他的名字时,有淡淡的光划过眼底,“陆郎,他只是身不由己。”   这只是回避的答案。   “我没有你幸运,能得到他的心,便是死也无憾了。”   没想到容夫人执念太深,竟是到如今还不曾放下。   薛妙妙心里五味杂陈,可怜又可恨。   陆蘅如今远在建安之外,一时半刻无法回京。   看来这一切,肃帝早已计算准确,只等她入套。   容夫人气息十分微弱,她缓了缓,凝过来,“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保全。”   薛妙妙不语,四下环顾了一遍,小宫女都守在门口,外头雨声淅淅沥沥,正好能掩盖住她们小声的谈话。   “杀了我。”   薛妙妙神情一窒,荒唐地笑了。   容夫人攥住她的衣角,“他以为自己算进所有,却不知早在初次沾身时,我便种了生死蛊。”   生死蛊,母体死亡,子体亦无多日。   两人会面的时间有些长了,薛妙妙最后说了一句,“容我再想想办法。”便听见安公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 95.[曼陀紫金]脱壳 薛妙妙来到御书房时, 里面并无肃帝的身影。   安公公遣退众人之后,轻轻关上房门。   “薛大人往后退些, 仔细了。”   还没明白过来,他所说的究竟是何意, 只见他摸索到书墙脚下极小一枚圆形机括, 随着他的拧动,整个屋子发出隐隐的震动…   薛妙妙连忙扶住身旁的桌子,定睛看去。   巨大的书墙,在眼前缓缓移动,向两边散开,渐渐露出更大更幽深的内里。   原来, 这御书房竟是内有乾坤!   “薛大人请吧。”   幽深的空间里,意外地越走越宏大, 直到最里面竟是如天光般亮堂。   圆形的巨大房间以高大的柱子支撑, 直通天际, 屋顶渐渐聚拢, 露出璀璨的日光。   薛妙妙心下震撼, 这大明宫本就依山而建,御书房正在大明宫最高处,所以这么多年来, 她竟没有发现, 这建筑的后面,然是这般模样。   “爱卿觉得这地方如何啊?”肃帝缓缓从龙纹抱柱后面走出来,只见他身着玄黑色宽袍广袖, 胸前绣着太极八卦纹路,头发亦不再冠起,而是用丝带系着,略显松散地披在身后。   若是不知身份,怕还以为面前人是个仙风鹤骨的道士!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薛妙妙终于看清了屋里所有,房间呈八角形对称,中央是座巨大有两人高的鼎炉,纯金色的光泽和栩栩如生的纹路,散发着慑人的光华。   满室灼灼的气息,缭绕如同仙境。   结炉金丹,羽化飞升。   古书上所记载的,便真真实实地发生在眼前,如何令她不感到惶惶可怕?   这赫然就是一间隐蔽的丹室!   薛妙妙恭敬地福身一拜,不敢走得太近,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陛下的丹室,恢宏气势,臣不敢妄加评论。”   肃帝朗然一笑,便见从巨大的鼎炉后,又缓缓走出一人来。   他身着靛青色广袍,衣带当风,与肃帝同样的散发披肩,一脉风流,如谪仙般出尘。   薛妙妙与他对面而立,难以相信地眨了眨眼,“是你?”   尉迟恭缓步上前,面容温润,“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法自然。”   肃帝郑重地接过他递来的玉盒子,尉迟恭微微俯身,呈上来,“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是为太初,乃是一。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复生八卦。”   肃帝取出金丹,含入口中,而后闭目屏息。   整个丹室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薛妙妙冷眼旁观,而尉迟恭的所作所为,她更无法理解。   更不知,他隐藏的如此之深,难怪谢相倾倒之后,他却能平步青云。   “不知薛卿是否参悟到了解开的方法?”肃帝面色潮红,语气情态又如那夜的模样。   “臣,正在参悟。”   尉迟恭站在薛妙妙身旁,揽住她的肩,温文淡笑,“妙妙可要加紧了,有我在,可以尽力帮你。”   眼前带着狂热的面容,和她所认识的尉迟恭,当真是同一个人么?   还是所有人,都无法禁得起长生的诱惑。   “以后每日,薛爱卿便要到此处回复朕,直到解出,记住,朕给你十日期限。”   肃帝果然说到做到,每天,都会由安公公去怜光殿,“请”她穿过密道,进入御书房丹室,她的一举一动,皆被人严密监视,根本没有任何逃走的可能。   而尉迟恭,更是表现出对炼制金丹无与伦比的狂热。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薛妙妙的心念逐渐动摇,在越来越压抑的环境中,每个人都丧失了最初的意志。   丹室高阔的穹顶压下来,让人透不过气。   尉迟恭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来到近前,盘腿而坐,两人背坐在鼎炉前,四下皆是肃帝的眼线。   尉迟恭亲昵地将她揽入怀中,将一本书拿在眼前,仿佛两人在细细研究。   薛妙妙只觉得耳畔有风,他轻飘的声音钻入耳朵,“明日你将容夫人带来此处,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她心中…最清楚不过。”   她的手,被尉迟恭按住,维持着表面上的模样,“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和任何人无关。”   ----   第九日日暮十分,天又起了雨,今年建安的春日,雨水格外的多。   由一驾鸾撵抬着,薛妙妙和身旁昏昏沉沉的容夫人,一起悠悠去往御书房。   踏入丹室,薛妙妙看到肃帝身旁站立之人时,便觉得彷如隔世。   只不过陆蘅看到她过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反而目光落在容夫人身上。   肃帝依然是玄黑色宽袍,而陆蘅则是一身白衣胜雪,腰悬长剑,立如青松。   将容夫人放在一张小榻上,肃帝幽幽爱抚着她的轮廓,“当真是世间少有的美人,莫怕,朕会好好补偿你的。”   陆蘅踱步过来,“陛下已决定如此了。”   不是疑问,而是确定。   肃帝点头,“当初你帮我将她从凤凰谷带回来,为的便是此刻,这功劳,有你的一半。”   陆蘅并不惊讶,凝着容夫人的面庞,一时无语。   忽然,容夫人双眼缓缓张开,如水的眼波,和他蓦然交汇。   那眸中千山万水,含着无尽的情意,陆蘅没想到她会突然转醒,显然是惊讶的。   而那一刻,从这个天下人闻风丧胆的男人眼中,容夫人分明看到了怜悯。   她忽然极是妩媚地笑了,那一笑,便有倾国倾城之姿。   薛妙妙拿出器具,注射器和药品,默默地在一旁准备,这些药的分量不好把握,她还在担心有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假死”脱困,尉迟恭说过,他知晓皇城密道,便一定会有办法将人运送出去…   肃帝站到一旁,与陆蘅并肩而立,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只不过,一个面目狂热,一个冷冽如冰。   容夫人支撑着身子站起来。   她衣衫散乱,乌发垂落,缓缓行至肃帝身前,仰头,“世人都道陛下宠爱臣妾,却不知这日日夜夜,妾身是如何煎熬!”   她气息弱,胸口起伏不定,“如今…妾只有一个要求…”   她指着不远处地上落下的一支金步摇,“求陛下亲手替我簪上…”   如此情境,肃帝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竟当真转身去捡那支金步摇。   就在所有人都各怀心思之时,没有人注意到,容夫人忽然转身,猛地扑到了陆蘅的方向。   变化只在瞬息,薛妙妙根本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她究竟是如何动作的。   肃帝怒目狰狞地看过来,陆蘅亦是如石化般立在当下,一动不动。   他手中的剑,贯穿了容夫人的胸膛,在轻薄的纱衣后面,露出殷红的刀锋。   变化来的太过突然。   “不要动,不能拔剑!”薛妙妙急得语无伦次。   但容夫人只是勉强地笑了笑,“陆郎…能死在你的剑下,我也可瞑目了…”   她说完,便放肆地笑了起来,笑的浑身颤抖。   鲜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陆蘅只好拖住她的手臂,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等薛妙妙跑过来,她又是一用力,锋利的剑刃被她推出了身体。   停住脚步,容夫人伏在地上,鲜血染透了纱衣,薛妙妙跪在她身旁,麻木地用纱布去堵伤口,可是无论怎样,血却越来越多。   “你怎么这样傻啊…”她紧紧攥住,但容夫人已经缓缓闭上眼,停止了呼吸。   剧变之下,肃帝手中还捏着那支金步摇。   他踉跄着走过来,蹲下,将这具身子揽在怀中。   久久没有说话。   眸中有狠厉,有恨意,也有痛苦。   他将那金步摇插在容夫人鬓发上,晃悠悠站起身子,忽然一口鲜血,溅了出来。   不知何时到来的谢皇后,猛地冲了过来,扶住他,“陛下!您要保重龙体!”   只有薛妙妙心中知道,也许肃帝并不一定是伤心断肠,而更大的可能性,是生死蛊的效力起了。   陆蘅的剑,还握在手里,他合上剑鞘,“不曾想,她会刚烈若此…”   肃帝擦去嘴角的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难受的紧。   只能紧紧抓住皇后的手,来缓解胸中的痛楚。   “陛下,也许,一切还有转机。”谢皇后柔和的声音传来。   她抬眸,望着双手沾满鲜血的薛妙妙,想起父亲的仇,想起谢家的败落…那恨,便更深一分。   “凤凰谷神女,并非只有容夫人一人,现下此地,还有一人也是!”   谢皇后直直冲着薛妙妙走来,步步逼近,“薛大人,眼看容夫人惨死在眼前,不知你心中是何滋味?你打算欺瞒陛下,到几时呢?”   肃帝阴沉的眸子,再次被火点燃。   他紧紧盯着薛妙妙,清丽绝色的样貌,出神入化的医术,还有,不太明朗的出身。   及至此刻,肃帝忽然顿悟,这柳暗花明的喜悦,代替了失去容夫人的悲切。   谢皇后,拿起注射器,“薛大人为何不反驳?只要在你身上试一试,岂不就真相大白了?”   薛妙妙被她逼到丹室的最里面,她进一步,自己便退一步,直到撞上墙壁。   这个谢皇后,独独没有计算入内。   而今天的所有计划,亦全部被打乱,以至于薛妙妙脑海里乱如麻。   修长的剑,从斜刺里过来,横在谢皇后面前。   逼得她猛然停步,转头,“兰沧王这是何意?”   陆蘅根本没有看她,而是面对着肃帝,沉声道,“臣为陛下效力多年,从未提过任何请求,这是臣第一次开口,向陛下要人。”   肃帝有明显的迟疑,他与兰沧王的交情,远非寻常君臣可比。   当年他一手扶植自己登基帝位,平定四方。   论起大燕的功勋,除了他,无人敢称第一。   面对着兰沧王,肃帝心中乃是十分纠结的。   一旁的谢皇后太了解肃帝,他一定会忌惮兰沧王。   但,薛妙妙的仇,她如何能不报!   谢皇后缓缓后退,看似受了惊吓,往后一摔,不偏不倚,就按住了机括的开关。   脚下的地板突然陷落,薛妙妙站着的那一块,是活的!   她没有任何防备,而身旁的陆蘅电光石火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   悬空的身子下面,是一条汹涌的暗河。   皇城地下,都会修筑暗河,但却是第一次见到。   陆蘅半个身子伏在外面,单手支撑着她的力量。   上面是幽深可怖的丹室,还有一群置自己于死地之人,薛妙妙凝着陆蘅焦急的眉眼,用另只手去扳开他紧攥的手指。   “妙妙,不要…”他低声恳求,一贯的冷静亦荡然无存。   薛妙妙没有停下,而是用力一抽,身体仿佛脱线的风筝,极速坠了下去。   她听到了风起的声音。   落入水中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陆蘅扭曲的面容。   发动了宫中几乎所有的人手,陆蘅亲自跳下水,沿着暗河寻找,但水流湍急,瞬息万变。   搜查到半夜,仍然一无所获。   自此以后,陆蘅不再上朝,遍寻周围城镇山脉,找遍天下,杳无音讯。   ----   而十里之外的乱石滩上,被冲上岸边的薛妙妙睁开眼,望见满天星辰。   她吐干净了口中的泥水,摸摸被石头磕疼的后脑,脑海里一片空白。 ------------ 96.[终章] 慈溪村, 坐落在建安城南边十五里处的群山中。 虽然离京都不远,但地处山间, 交通很是不便。 村前大河流淌, 四周青山环绕,而外人人迹罕至, 乃是一处极其秀美的世外桃源。 村长家的房子建造在山脚下,家中一儿一女,小女儿秀竹年芳二八, 乃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美人, 从及笄之后,前来说媒的媒人不知来了几波,但秀竹却都不满意。 后来村民们都渐渐传言, 秀竹心里是有人了。 这人是谁呢? 大伙都心照不宣。 灶台里烧着柴火, 焖锅中透出丝丝粳米的香甜, 秀竹坐在竹凳上, 一面儿看着火, 一面绣着东西,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抿着嘴儿笑着。 村长家在慈溪村的高处, 向下望去,便能看见错落的房屋,肥沃的田野, 还有成群结队赶过去牛羊牲畜。 碧蓝如洗的天幕下, 桂树飘香, 正是秋日收获的好时节。 村里的汉子们都在田间农忙,妇人们在家煮好饭带上水,过去吃食。 火上的米饭就快烧熟,秀竹将灶火弄小了些,便听见院门敲了几下,推开门,来的是个英俊的少年。 秀竹面色一喜,登时挂上了甜美的笑容,拉着他进院子里坐,“俊生哥从镇上回来了?” 唤作俊生的英俊少年爽朗地笑了笑,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盒子递过来,“你托我买的胭脂水粉。” 秀竹拿过去,抚摸着上面细致的纹路,凑近了闻,还有甜腻腻的香气,“谢谢俊生哥。” 眼前的王俊生,乃是村子里的活络人,他生的高大白净,不像村子里的汉子那样粗糙。 而且,并不热衷于干弄活,他自小就点子多,经常收集山间的野菜野果子野味,翻过山去镇子上叫卖。 渐渐地,竟是便攒了不少本钱,他便开始做起了买卖,来往于城镇和村庄之间,如今带着村里的人一起,小有规模。 而王俊生,便成了村里人人口中能干聪明的好儿郎。 秀竹心仪之人,正是他。 她还想问许多镇子上发生的好玩的事情,王俊生却四下望了望,仿佛在寻找什么。 秀竹一低头,见他包袱里还放着一盒水蓝色的丝缎盒子,“怎么还有一个?这是给谁带的?” 王俊生家中只有高堂父母,并没有姊妹,亦没有娶妻,要这胭脂水粉做什么? 王俊生还挂着薄汗的面容上,露出一抹俊朗的笑意,“妙妙在家么?” 秀竹指了指山坡下,“赵大娘家小孙儿闹肚子,一早就来找妙妙过去看病,还没回来呢。” 两人正说着话,大门推开,就看见一条淡黄色布裳的身影,提着药箱子回来了。 王俊生一见那女子回来,便连忙抄起包袱,迎了过去。 秀竹见状,心底里泛起了丝丝酸意,绞着手里的绣活,悻悻坐回竹凳上。 俊生哥,又是来找妙妙的。 秀竹打小就是慈溪村的村花,亦是村长家的掌上明珠,被大家伙捧着,按理说,她若是看上哪家男儿,定然是能够结亲的。 只不过,一切都在半年多前的那个晚上改变了。 那天傍晚,春日雨水丰沛,村前大河涨水,她约了俊生哥去河边钓鱼,谁知天黑准备回家时,那大河哗啦啦地流着,竟是冲下来了个女子。 起先没看清楚,俊生哥胆子大,跑过去将她从水里拖上了岸。 过了一会儿,那女子才睁开眼,乌黑的眸子迷茫地望着天空。 秀竹当时便被她的模样惊住了,从小在慈溪村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子上,她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美的女子。 王俊生也愣住了,恍惚如见仙女。 见那女子仿佛受了伤,他二话不说,便将她抱回了村子里。 但这个女子虽然模样极美,但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一身的绫罗绸缎,香囊配饰,尤其是手腕上的血玉镯子,即便是没见过世面的村里人,也知道那绝对的价值连城的好物件。 可那女子只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其他的,怎么问也一概不知,后来村里人熟悉了,便都叫她妙妙。 河里漂下来个大活人,还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住在谁家都不合适,赶走了更不忍心。 最后,还是安置在村长家,和村长女儿秀竹住隔壁屋。 王俊生跟在那道淡黄色的秀丽背影后,“我从镇子上来,给你捎了礼物。” 薛妙妙回身儿,简单的发髻上,斜插一根玉簪子,不施粉黛,丽色天成。 她看到少年笑的天光灿烂,没有表现出喜悦或者厌烦,只是一派清明,淡淡一笑,“我不缺东西,谢谢你了。” 被她冷淡的拒绝,王俊生并不气馁,直接就将蓝色丝缎盒子塞到她怀中,“这些东西,你们女儿家用的上。” 其实王俊生是想说,她虽然素面朝天,已经是极美了,如果再用上胭脂水粉,便是九天上的仙女也比不上她。 这么想着,王俊生瞧着眼前的女子,一颦一笑,心驰神荡,胸腔中心跳如擂鼓。 还从来没有哪个女子,能让自己如此着迷… 薛妙妙只好收下来,从钱袋里掏出一颗碎银子,“那便谢谢你的好意了。” 这钱袋,是随身放着一起飘来的,里面的金银足够她在小山村过一辈子了。 但薛妙妙如何也记不起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后的记忆,是一个扭曲的、极是冷峻的男人的面容,他喊着自己“妙妙”。 一想到那张脸,就觉得心尖上刺刺地疼… 所以,她知道自己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姓氏便也忘了干净。 后来,她又发现,自己拥有十分高超的医术,对各种药材医书如数家珍,就一边住在村长家,一边给村民们治病。 也不收诊费,被她救治过的村民们为了感激她,便送了好多米面蔬果,她就顺便留给村长家。 村民们都道是天上掉下个活菩萨。 如今,她成为了村里有名的大夫,远近闻名,外村人也有慕名来求医的。 王俊生自然不能要她的钱,虽然薛妙妙来路不明,但她人美心善,医术又高明,正是自己最倾慕的对象。 “午后可有空?”他鼓起勇气问。 薛妙妙捧着盒子,就要推门进屋,摇摇头,“趁着今天天气好,我要进山采草药。” 王俊生心中一转,连忙接话,“山中有野兽,你一个弱女子,我一起去正好保护你!” “不…” 不用了还没说完,王俊生已经三步并做两步跑出了院子,站在山坡上冲她挥挥手。 迎着山风秋阳,王俊生心情大好,脚下哧溜溜地奔跑,嘴里还哼起了镇上学来的小调子, “有美人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慈溪村背靠丹霞山,山中树草丰茂,野生的草药也种类繁多,薛妙妙来村里不久,就根据土壤状况,确定了几块适合培育草药的土地。 今日,鱼腥草、蒲公英还有一些常用的药材到了成熟期,她便背上药篓带上药锄出门。 王俊生早早地等在山坡上,见她来了便过去主动拿过她的篓子和装备,一路上两人偶尔交谈,路过崎岖的山路,他便很细心地扶着她的手臂,在前面拉着她攀爬。 薛妙妙不善言辞,王俊生就这么当个护花使者,心底美滋滋的,如同满山火红的枫叶般灿烂。 薛妙懂得多,他便在旁打下手,累活脏活全包办,倒是让她觉得,有这么个助手也是蛮好的。 此时,太阳半张脸已经落入山中,霞光万丈,暮云翻滚入山谷。 两人干完活,便就地坐在山腰的石头上休息。 薛妙妙自带了绿豆糕,分给王俊生一块。 王俊生接过去,拿在手上却没吃,目光悠远地望着山谷外的天际,“我去镇上几次,听说如今天下局势风云变化,并不太平。皇帝病重,临时册封了太子。太子年幼,由摄政王辅佐,正是威名赫赫的,兰沧王。” 他和薛妙妙说这些,是知道她博学见识广,和寻常女子是不一样的。 她的谈吐、胸襟和见识,便是外面那些七尺男儿也比不上的。 而王俊生的志向,亦不在这小小的慈溪村里。 薛妙妙听到这些,心下恍惚,就像隔着一层东西,模模糊糊的,很不清晰,“不论外面如何,村里倒是一片安宁。” 王俊生接着道,“妙妙,我一直觉得你不会属于慈溪村,你该有更广阔的天空,或许,你是从京城来的吧。” 薛妙妙咬了一口豆糕,声音轻飘飘的,“也许吧,一切皆有可能。” 王俊生双手握在一起,难得有如此独处的机会,他心中演练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他捉住薛妙妙放在裙子上的手儿,凝眸,“妙妙,让我来照顾你吧。” 薛妙妙正嚼的鼓鼓的腮帮停了下来,侧头看他,少年英俊的面容仿若初生的朝阳,迷人又蓬勃。 王俊生爱怜地擦去她唇边的碎屑,这一个动作,让薛妙妙脑中一阵眩晕,有支离破碎的片段闪过,好像有人,也这么做过… 努力回想,依然看不清那张面容。 见她愣住不说话,王俊生既紧张又悸动,“你要行医,就去镇上开间医馆,我的生意日后也在城里,将来,咱们去建安!” 眼底有光,充满对未来的憧憬,是只属于少年的锐气。 薛妙妙笑了笑,抽回手,“作为朋友,我很欣赏你的志气,但是…你并不了解我的过往,你喜欢的我,只是你想象中完美的模样。再或许,我已经嫁人了呢?” 王俊生愣了愣,“我不在乎这些!世俗的眼光也不能阻挡…”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只要,你不嫌弃我出身低微,但我会用双手证明给你看。” 拍拍衣裳上的泥土,提起药篓子,薛妙妙转身裹紧衣衫,“回去吧,太阳要落山了。” 王俊生跟在她身后,微微有些失落。 ---- 今年的冬雪来的很迟,腊梅盛放了许久,建安城才迎来第一场雪。 大明宫暮色沉沉,皇帝沉疴痼疾,更从容夫人去后,身体日渐衰退。 虽能坚持上朝,但那种日薄西山的暮气,越来越明显。 不知能否撑过五十岁天命之年。 太子已立,乃是容夫人所生的大皇子,不过几岁的娃娃。 而后内阁重组,以兰沧王为首,尉迟恭等人为辅政大臣,兰沧王更为太子太傅,亲自教导,为日后接手大燕做准备。 只不过,兰沧王这一年来,时常不在建安,而是各处巡视。 卸甲沉剑,他如今不再亲自挂帅出征,而将重心放在建安。 但他一手培植出来的孙伯勇等人,已经渐渐显露锋芒,为一方统领。 不论外界如何传言,甚至有阴谋论说兰沧王权势滔天,有逼宫篡位之野心,但跟在陆蘅身边的傅明昭,最为清楚。 将军一直在找那个女子。 自从那晚将军失魂落魄,发疯一般从御书房出来,在冰冷的河水里摸索了一整夜时,傅明昭便知道,那女子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要。 比这江山,还要重要。 这一年来,奔波在建安周围各地搜寻,暗河汇入大河,河道分支,不知几多歧路。 陆蘅一面在各个军营督导训练,一面用尽方法找人。 但,失望一天比一天浓烈,将军的做派也愈发冷厉。 那么高的地方,那么湍急的河水,那么久的时间已然过去。 在傅明昭心里,也认为,薛妙妙也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将军对自己亦十分严酷,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抵消掉心底的痛苦。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跨过无数的山丘,淌过数不清的河流,去过太多太多的城镇,可薛妙妙依然毫无音讯。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渐渐地,大家都心照不宣,无人敢在陆蘅面前,提及那个名字。 这一日大雪初降,陆蘅带领部下,从南郡的大营返回建安。 不料,突降大雪,大雪封山,部众被困在山中,只能暂时扎营,等雪变小了,再开路行进。 傅明昭等几人探查地形回来,禀报,说是此山名为丹霞山。 陆蘅心中忽然有个念头跳出来,丹霞山,虽然离建安很近,但搜寻时,并没来过这里… 傅明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便补充道,丹霞山人口稀少,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村庄。 其中最大的乃是慈溪村,有人口大约千人。 蓦然听他叙述,陆蘅的心里却如古井无波。 他甚至不敢多想,害怕再次经历那种刚燃起希望,又面临失望的绝境。 在山下驻扎了两日,随军带的口粮不多,河水也结了冰,士兵便到村子里向村民们采买必需品。 第二日晚,许是连日奔波,陆蘅手臂上的旧伤复发,伤口出现溃脓的迹象,随之而来的,就是高烧。 傅明昭知道,是旧伤,亦是急火攻心。 因为本是短途行军,带的部下不多,军中没有军医,剩余不多的草药也用完了。 最终傅明昭决定亲自去慈溪村请大夫,最不济能买来些草药也好。 村中落雪,鸡犬安静,秀竹和薛妙妙在房内烤火,薛妙妙裹着厚厚的棉布披风,安静地在看书。 院子里,王俊生冒着雪来送东西,碍于秀竹在屋里,薛妙妙连忙起身去院子里。 王俊生带来的是一件光泽细腻的羊毛披风,是前几天去建安城里买来的,费了许多功夫。 这披风是两人提前约好的,薛妙妙已经给过定金,所以也没推辞,王俊生便替她披了上去。 秀竹隔着窗户看着,心中难过的紧,还没看出名堂,就见自己父亲急忙忙回来。 老村长一见薛妙妙便将事情的经过原本地说了出来,那些人有朝廷的官令,不能怠慢。 薛妙妙想着自己手头还有一些鱼腥草,听说病人高烧不退,身为医生的本能,让她不能袖手旁观。 虽然老村长的意思是,不想让她抛头露面,只拿着药过去。 但薛妙妙坚持要见病人面诊,最后才说定,由王俊生陪同,一起过去。 营地驻扎在村庄外,河水旁。 白色的帐篷,在风雪中,显得很是单薄。 薛妙妙看着来来往往的士兵,只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不知名的卫兵引着入帐,王俊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解出官员,心头充满着好奇。 还有紧张。 正在床旁守着的傅明昭,没有抬头,“将军旧伤复发,速速过来处理伤口。” 这种倨傲的态度,让王俊生心有不忿,但薛妙妙只是十分平和的道,“能给我叙述一下病人的病史么?” 这一句话,如同冬雷震震,在耳边炸响。 因为脖子扭动过猛,傅明昭只觉得颈部牵扯的疼痛! 但这些,都比不上看到眼前人的惊诧! 上一瞬间还傲慢无礼的官大人,下一刻,连手中的药碗都掉在了地上。 王俊生见这位官大人,一个箭步上前,极是无措地,似是用了好大的力道,才叫出了一声,“薛大人?!” ---- 周身忽冷忽热,仿佛置身炼狱。 陆蘅觉得手臂上隐隐作痛,但似乎有温暖的手指在上面动作着,疼痛,逐渐减轻。 那种触碰,让他在似梦半醒中,生出一种熟悉的错觉。 他悠悠转醒,偏过头,手臂上的伤口被整齐地包扎好。 缓了片刻,有人从帐外入内,伴着一股浓烈的药香。 “放着吧,本王这会不想喝。” 来人顿了顿,陆蘅余光瞥见,是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人很是听话,便果然转身,将药碗放到桌子上去,弓着身子摆弄些什么。 本是不经意地一瞥,但那身影,却让他忽然心头大震。 就在她掀开帘子要走的瞬间,他颤抖着开口,“且慢,让本王瞧瞧你的脸。” 帘外有鹅毛飞雪飘进来,无声寂静中,那人缓缓转身,脸容一点一点,完整地出现在陆蘅眼前。 在看清她的容貌时,那一眼,仿佛过了千百年。 心发慌,头发胀,眼前模糊一片。 薛妙妙也愣住了,张开眼的男人,和印象中的那张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陆蘅走下床榻,长风玉立,白衣胜雪。 他一步一步,如此漫长,恍如隔世。 等到两人终于对面相望时,陆蘅只是伸出手,捧起她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缠绵悱恻,凶狠无度,至死纠缠。 薛妙妙觉得脑海里,如千百烟火绽开,所有的支离破碎,逐渐汇聚成浩渺的星河,一点一滴,重新回到身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薛妙妙已是泪流满面,她含着泪光,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我…” 冰封的眼底,开始消融,回光。 映出满天日月星辰。 陆蘅握着她的手腕,那出现在梦中千百次的声音,低沉磁性,“妙妙,我们回家吧。” ---- 冰雪消融时,薛妙妙跟着来到慈溪村的官员走了。 临走前,王俊生紧紧追上去,那男人从高头大马上俯视下来,带着睥睨天下的风华,他说,“妙妙是本王的夫人,我们该回家了。” 少年站在村口,被他气势所摄,陆蘅回头,凤眸看过来,王俊生听清了他的名字。 兰沧王,陆蘅。 竟是,那个能让天下翻云覆雨的男子。 多年以后,当王俊生已经成为了建安城有名的药材大商,慈溪村已经变成少年时纯真的回忆。 从建安城那场惊世骇俗的婚礼上,他终于知晓,那年受伤在慈溪村休养的姑娘,原来是早已名满天下的传奇女子--太医令薛妙妙。 王俊生输得心服口服,世间也唯有兰沧王能配得上她。 王俊生在满城红绸中转身,融进了围观的人群里。 记忆中的那年冬日,冰雪消融,两人坐在高头大马上,缓缓踏入一世春光里去。 (正文终) ------------ 97.[番外一]兰沧王的邀宠之路 元昌元年, 肃帝病毂,年幼太子登基。   先帝遗诏公诸于世, 命三臣辅政,其中尊兰沧王为首辅。   世人都道, 兰沧王陆蘅身居摄政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利滔天,野心昭然。   但多年后,在其辅佐之下,四海昌平,民生富庶, 史称元昌盛世。   新帝成人之后,摄政王隐退, 轻拂衣袖, 只留给世人无限遐思, 而他和一代杏林圣手薛太医的秘事, 许多年后, 依然在民间流传,成为传世佳话。   此乃后话。   ----   元昌元年,天下缟素, 大明宫一片阴沉。   兰沧王整日忙于朝政交接, 一连十日不曾离宫。   时值暮春,蝉鸣树间,大明宫的牡丹开的正娇艳。   牡丹春御正稼华, 剪落金盘三百朵。   走过玉阳道,如今已是御前一品侍卫的傅明昭,随侍左右。   大约快出了司马门时,陆蘅忽然转头走去牡丹丛中去。   片刻后,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捧鲜艳的牡丹花,那花茎被长剑齐齐斩断。   看着比牡丹花还俊美的自家将军,傅明昭唇角抽动了几下,“将军何时,喜欢牡丹了?”   岂料陆蘅丝毫不觉得荒唐,极是潇洒利落地捧花于胸前,理由很是充足,“妙妙说过,唯有牡丹真国色,她喜欢本王便喜欢。”   傅明昭擦汗,嘿嘿跟在身后,很狗腿的奉承,“将军说的对,臣记得薛大人还说过,梨花风动玉阑香…”   陆蘅点头,“走,去梨园再采些。”   傅明昭:呵呵呵…   让我嘴欠!   自从前年从慈溪村找到了薛大人,带回京城。   他家将军做的荒唐事还少么?   如今已经见惯不怪了。   起初,傅明昭不能接受现实,总是怀疑人生:这还是自己自幼追随的兰沧王?明明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翻手云雨,怎么一到薛大人那里就折戟沉沙了?   现在,傅明昭的心里活动是这样的:好想拜薛大人为师,学一学御妻之道!   春日傍晚,微风拂面,怀庆堂内已经谢绝接诊。   陶伯在柜台前忙碌,整理药材,陆蘅来往于怀庆堂的时间,比回将军府还多,店里上下,从最初的惶惶害怕,变成现在的熟视无睹。   可见薛妙妙医术是何等的高明?让兰沧王如此离不开~   小院里,药草散香,藤蔓从白墙青瓦上垂落下来,挂在轩窗旁边。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陆蘅捧花站在窗前,隔着茜纱窗,往里瞧去。   只见那人儿坐在书桌前,而秋桐和唐青青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问个不停,三人皆是手捧医书,讨论的很是热烈。   只不过,窗外的两人,傅明昭在看自家媳妇,陆蘅呢,在盯着他的小妙妙的一举一动,温柔之色爬上眼角眉梢,一扫朝堂上的疲惫和纷乱,心中涌出阵阵满足,因为有她的等待,所有的奋斗便都有了理由。   只不过…陆蘅蹙眉,这旁边两人整日缠着妙妙,将他们二人缱绻的时间都占去了许多。   冷目一横,“明昭,好生学习一下御内之术!”   傅明昭,“臣这就把秋桐带回家,以后将军来时,不许她过来?”   陆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一副赶快清场,别破坏了本王的好事的态度。   片刻之后,薛妙妙手上最后一本书,也被陆蘅扔到远处的书架上。   她伸手去捉,又被陆蘅按回腿面上,“多日不见,我倒还没有你的书重要呢?”   听出了他话里酸酸的味道,薛妙妙摇摇头,咧出一个安慰的笑,“你重要,你重要嘛。”   “还有哪些医疗器具呢?”   薛妙妙感觉到腰间的手,不安分了点,便拉起他的大手,在手心画圈圈,“还是你重要…”   “还有那几十亩药田呢?”   薛妙妙挺直腰杆儿,“必须是你重要!”   嗯,陆蘅这才满意地将她搂到怀中。   这天底下还有和物件儿吃醋的?她的大将军脑回路果然清奇的很。   不过,薛妙妙抬头看了他,再看看桌上摆放的牡丹花儿。   秀色可餐啊。   陆蘅虽然嘴上不饶她,但实则是支持她的事业。   薛妙妙一身本领,若不能实现报复,便好似明珠蒙尘,太过可惜。   应开枝散叶,造福世人。   想到这些,仿佛自己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起来…   但,很多年后,陆蘅捶胸顿足,后悔自己当初支持她开学堂的决定了…   因为,他的夫人简直是工作狂!   ----   每年入夏,陆蘅便会带着薛妙妙去郊外的青山小院去小住一阵子。   虽然每次陆蘅都说是为了避暑,但血淋淋的教训告诉她,这男人就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   只不过,过程很坎坷,结局很和谐。   薛妙妙也脸红的觉得,自己其实挺喜欢来青山小院的…   蝉燥林静,风暖花香。   一身绯红色的纱衣,轻薄丝透,薛妙妙斜倚在窗台前,盯着院子里的蔷薇花出神。   陆蘅欣赏了一会儿她难得的娇媚情态,走过去,温柔地抱起来,喂了满口的紫葡萄。   “妙妙如此甚好。”   抱在膝头,把玩着青丝缠绵,陆蘅动情之时,却见薛妙妙红唇微张,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想到了!那方子还差哪一味药材啦…”   陆蘅无语凝噎,只有再次狠狠地惩罚一下了。   谁让他拿这小女子没有一丁点的法子。   薛妙妙面色红润,娇艳如山野中的香花儿。   在此处,她不用顾及身份、性别,更无须伪装,一切都随心所愿。   只是发现,陆蘅每次来都会带许多的漂亮衣裳,一天三套都穿不过来的。   这种平时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神经大条的薛大夫,是永远体会不到的。   乌云髻散乱,红云乱湿衣。   云住雨歇,缱绻意浓。   薛妙妙枕着他结实的臂膀,小手一路往下滑,停在他腰间,左摸摸,右按按。   陆蘅满脸宠溺地享受着,但听她接下来道,“趁着这几日你有空,我把手术给你做了吧。”   正抚着她青丝的手,顿住。   薛妙妙看到他的表情,心中畅快,终于扳回一城。   尽管陆蘅极不情愿,但禁不住她的威逼利诱,被哄上了手术台。   手术很成功,那两枚骨钉被薛妙妙做成纪念品,挂在书柜上。   只是陆蘅很不领情,“说好的恢复一周便好,这一等就是半月!”   薛妙妙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忍几天就好了…”   但后半句话没有来得及说完,便消失在他炽热温存的吻中去了。 ------------ 98.[番外二]似水流年 建安城里, 桃花飘香,柳絮粉白。   元昌二年, 京都发生了堪比新帝登基的大事。   那便是兰沧王要娶亲了。   曾经提及名字便能让人闻风丧胆的修罗战将,竟然会有成家立室的一日, 这让建安百姓们生出了无比的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能驾驭得了这般男子。   直到十里红绸一直铺到怀庆堂门前,坊间流言已然传的满天飞!   原来,兰沧王是个念旧之人,当年与女扮男装的薛太医传出一段风流韵事,不曾想铁血之下,竟还是个情种。   这么多年过去, 薛太医称病不在朝中任职,安心在民间当大夫, 造福百姓, 那是建安人心中的华佗在世, 名望丝毫不亚于功勋卓著的兰沧王。   一个双手染尽鲜血, 一个挽留无数性命, 果然是天造地设。   怀庆堂小院子里,唐青青身着流云裳,头戴红茶花, 正忙着给新娘子梳妆打扮。   俨然一副伴娘的模样。   “别取下来呀, 这凤簪得戴着,还有唇脂再加着颜色,太素淡了!”   唐青青一边阻挠着试图反抗的薛妙妙, 强行画了浓艳的新娘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艳丽的面容,薛妙妙蹙眉,苦笑,“这样真的好看?”   秋桐和唐青青皆是使劲点点头,“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了。”   薛妙妙握着做工精致华贵的凤冠,左右比划着,往复杂的发髻上戴,“感觉好紧张…你当年是如何做的?”   挺着肚子的秋桐也穿了鲜红色的宽松裙子,打扮已是妇人模样,她步履迟缓地做到身边儿,“其实很简单啊,就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熬到入洞房就好啦。”   薛妙妙看着满面红晕的秋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换来她在脑门上一记弹指。   秋桐渐渐地,神色变得郑重,拉着她的手,“其实,甚么权势地位,都不算得重要,嫁对了人,每日都过得快活,油盐酱醋也是极欢喜的。”   薛妙妙看着她圆润的脸庞上涌出的平淡的欢喜,紧张的心情也静了下来,“我信你,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你的傅明昭是,我的陆蘅亦如是。”   回想这许多年来经历的点点滴滴,当初在清远城买药的夜晚,谁又能想到,一切都是此生缘分的开始?   那一刻,她便觉得,婚姻和爱情,确是值得期待的美好。   红纱落下,迎亲的队伍,已经来到了门前。   秋桐握着她的手,激动地比自家成亲时还要厉害,依依不舍地送到院子里,“当初我们都怕你和兰沧王那样的男子在一起,以你软弱的性子必定受委屈,但如今看来,他也是极好的男子,我便也放心了大半。”   薛妙妙一步三顾,被唐青青搀扶着往门前去,头顶日光灿烂,嫁衣如霞。   秋桐忽然提高了声音,双手微微插着腰儿,“薛妙!我们都是你的娘家人,若婚后他敢欺负你,我秋桐第一个不饶他!”   薛妙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知道了。”   迈过门槛,唐青青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惊讶地发不出声音来。   整条不算宽敞的大街上,黑压压立满了身着红黑二色戎服的士兵,表情肃穆地望过来。   唐青青只觉得双腿有点发软…   “这是迎亲么?怕不是抢亲吧!”   她低声嘟囔的话,被盖头下的薛妙妙听了清楚。   唐青青送过去,左右找了,没有见喜轿的影子。   而面前的高头大马,极为壮硕,黑鬃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马头下,挂着硕大的红色喜团,煞是鲜亮。   薛妙妙轻轻掀起面纱,挂在繁复的凤冠上。   露出比艳阳还明丽的容颜。   娇阳灿烂,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一袭红衣如火。   陆蘅于春光中,策马缓缓走向他的新娘子,身后排列整齐的万千兵马气势恢宏,雄浑有力的声音齐齐响彻云霄,“恭迎将军夫人!”   陆蘅翻身下马,脸容上的笑意永恒。   伸出手来,“妙妙,余生让为夫来保护你。”   三生石上姻缘定,永结同心不分离。   薛妙妙见过他千万种模样,但眼前身为新郎官的陆蘅,仿佛是记忆中最为春风得意的时候。   她甜甜一笑,不顾众人惊诧的眼光,抛下面纱,小步跑了过去,迎面便被他抱了满怀。   “今日,我已经等了太久,再也等不及了。”陆蘅附在耳畔,“若你不同意,我便打算率兵三千,把你抢回去。”   薛妙妙咯咯直笑,“我相信你做的出来!”   任由他一把抱上马背,紧接着后面人也贴了上来。   策马扬鞭,嫁衣如莲花,绽放在建安城的每一处角落,两人行走于大街小巷,每每过处,便引得人们竞相探看。   成了城中最独特的景致。   红衣满绕,悱恻缠绵。   江山为聘,青山为媒。   “成亲如此重要的时候,你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薛妙妙仰头向后,靠在他怀中,笑靥如花。   “我的人从此以后都是你的了,想听什么我便都说与你听。”陆蘅轻咬了她的耳珠。   薛妙妙掐了一下他的手背,“正经点儿。”   身下的马儿突然加速,穿过闹世的喧嚣,掠过大明宫的高墙,奔出了城门守卫。   缓缓停在野山的最高处,抬眼望,尽揽天下。   烈烈长风中,薛妙妙听见他琳琅如玉的声音,在霞光里四散荡漾。   刻入永恒。   他说,“今生世世,吾与吾妻,唯有死别,绝无生离。”   ----   元昌四年,京城第一座医药学堂正式开设。   薛妙妙成为了教书先生,她将多年来的病例记录,改编为适合于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的教材。   医学堂开课,前来求学的学子们络绎不绝,慕名而来,满载而归。   不久之后,薛先生的名号已经是响当当了,人们似乎都忘记了她兰沧王夫人的身份,而是尊她精湛的医术为重。   女子出嫁从夫,这种事情在薛妙妙身上是不存在的。   每每下朝之后,兰沧王在书房里替她整理资料时,便时常调侃,“为夫如今的医术,也大抵可以开馆行医了!”   从一堆书卷作业中,抬起头的薛妙妙端出夫子一样慈祥的笑容,“嗯,你日后退休了,可以来我们学堂教书。”   陆蘅弯着唇角乜斜她一眼,表情严肃,“你那里的学生们,都是冲着你去的,为夫有意见很久了。”   薛妙妙这才放下批改的作业。   陆蘅一本正经地享受着她的安抚,极是受用,转眼瞥见了角落里的一本书,封皮上这些《双重人格诊疗实录》…   这是什么东西,好奇一下,伸手过去。   不等他拿去看,薛妙妙急中生智,扳起他的脸,猛地亲吻下去。   这般一闹,陆蘅便将书的事情抛在九霄云外,沉醉于温柔乡之中去了。   医学堂渐渐走入正规,学子们对他们先生的评价,可以一言以蔽之:   始于颜值,忠于人品,陷于才华!   私下他们还给薛妙妙起了一个昵称,女神。   只是近些天来,女神上课时,有些神思倦怠,时常腰酸腿软,困乏无力。   学生们自告奋勇地老师把脉,仔细辨认之下,大惊失色。   少年面色微微发红,很是不好意思,他小声道,“先生,好像…仿佛…似乎是滑脉!”   薛妙妙怀孕了!   而且早孕反应非常严重,医学堂由秋桐和唐青青带班授课,她只能窝在府中抱着酸梅子,吃了吐,吐了再吃。   陆蘅看着媳妇日渐消瘦的小脸儿,心疼的索性也告了假,不去朝中。   安心在家伺候孕妇。   肚子里有了娃娃,胃口也变得极其矫情。   前一刻想要吃糖糕,陆蘅骑马出门,买回来时,已经没了胃口,转而想要吃麻饼。   陆蘅倒是极有耐心地陪着她度过了孕吐时期,而且忍得很是辛苦。   直到五个月时,看着生龙活虎地去学堂教书的夫人,他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得到的回答是孕中期,胎位稳固。   嗯,陆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于是晚间下了朝,他早早地回到了房中。   于是,薛妙妙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亲爱的夫君的阴谋…   孕三十八周时,薛妙妙的肚子已经挺得像个小山包,在陆蘅强烈的干预下,她的怀孕后期需要多运动的理论,由去学堂教书,改为在府中陪他散步。   有次,来府中拜访之人,无意间说起了将军夫人腹中孩儿是男是女时。   陆蘅极是霸气地答,“男子女子如何?我的妙妙岂不比建安多少男儿还要强过百倍?”   如此,兰沧王护妻的名声登时就传遍了京城。   临盆当日,薛妙妙正在吃晚饭,忽然便觉得阵痛袭来。   陆蘅将她安置到床上,即刻派人去请秋桐和唐青青来。   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安抚,薛妙妙指着书柜上,“去把我的医药箱拿来,准备手术器具,还有消毒用的酒。”   陆蘅虽然心念着她,但依然冷静下来,按照吩咐,凭借过人的记忆,将术前准备工作作足。   秋桐和唐青青赶来时,薛妙妙已经见红。   拉着秋桐的手,薛妙妙仔细交待,“可还记得手术方法?”   坚定的点点头,“放心,你和孩子们都会平安的。”   漫长的产程,一直折腾到半夜,宫口才开全,但孩子迟迟不露头,薛妙妙满头湿尽了,依然咬着牙坚持。   门外陆蘅心急如焚,秋桐却不让他入内。   只能隔门和她说话,缓解紧张的情绪。   子时,秋桐走出来,也许要做好手术的准备。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陆蘅凝眸,“若有危急,保大人。”   话音刚落,里面的唐青青大喊,“头出来了…!”   陆蘅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即便是十万敌军在阵前,他也没有如此慌乱过。   屋子里的,是他此生最爱之人,还有即将到来的…   婴儿高亢嘹亮的啼哭声划破寂静的夜色,将整个将军府都忙活起来。   陆蘅箭步破门而入,皱巴巴的小婴儿哭着被唐青青擦干身体,熟练地裹进襁褓中,陆蘅直奔床上的人儿,见她满头大汗、虚弱脱力的样子,心疼的不像样子,也不顾有外人在场,低头在她额头上反复亲吻。   “恭喜将军,是个胖小子!”   陆蘅这才在那小脸蛋儿上捏了一下,“臭小子,让你娘亲受苦了。”   薛妙妙想要起身,但觉得肚子里仿佛有什么还在蠕动。   “秋桐…快来!”   沉浸在喜悦中的几人看过来,秋桐目光一凝,薛妙妙惊叫,“还…还有一个…”   ----   多年后,依然玉树临风,风姿卓越的兰沧王隐退朝堂。   然而,陆蘅并没有过上他憧憬中的,红袖添香、儿女绕膝的闲散生活。   却是,两个玉团般可爱的孩童,悠然自得地坐在那结实的臂膀中,陆蘅一左一右抱着陆Z之和陆曼之兄妹俩,“跟着父亲去学堂找你们娘亲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