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牵帝衣   作者:水上银灯   文案:   朝楚公主养在白玉台,住在黄金宫,天子掌中璧,金枝玉叶身。   三殿下日常一问,朝楚公主如何?   答曰:今日公主甚美。   三殿下则颜色尤佳。   倘言:公主怏怏不乐。   三殿下即神色不虞。   你是我的皇妹,也是我的心上人。   三皇兄将成为无法无天的暴君。   你与罪恶同行,我不愿迷失在你的残忍之中。   注:男女主无血缘   一句话简介:为了你,我的皇妹,一切皆可   立意:人间很美好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朝楚公主 ┃ 配角:长孙少湛 ┃ 其它:   ================== 第1章 锲子   为了你,我的妹妹,我终将死去,可我仍然为这王朝与你而战。   长孙少湛从未想过他会这样死去。   他一直以为,他的身体里流动的是皇族血统,哪怕是死去,也是为了这疆土而流尽最后一滴血。   骨子里也是不可摧折的优越感,即便为人所驱逐,长孙少湛依旧是皇族三殿下。   家将亲信江改来报:“殿下,楼斐送信来,说是朝楚公主将赴夷夏和亲。”   长孙少湛唇线微平,江改不敢言语,殿下听到这消息的反应太平静了,他都已经做好了誓死的准备。   “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   他握住了金柄横刀,触手微凉,略闭了闭眼睛,这是父皇赏赐他的。   贵族公子的佩剑,从来不是用来拔的,同样,这九五之尊赏赐的横刀,也不是拿来杀人的。   江改看到这一幕僵了僵,劝道:“殿下呀,并非绝路呀。”   “已是困于绝境,怎不是绝路。”他冷硬苍白的面容上,一双狭眸带着萧杀,抽出刀刃,寒光熠熠。   青年抚刀扬眉道:“最后一次为你,妹妹。”   怎可将这皇室尊崇奉与他人,任由践踏,他们送出去的,不止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公主,还是一个王朝的尊严。   江改摇头阻拦,说:“殿下,不能去,属下代您去。”   “你还不懂吗,这一次,不是为了她,也要走这一遭。”   纵然等待他的是无助的皇妹和陷阱,长孙少湛仍是一头扎了进去,哪知眼前这景象令他心神俱裂。   “殿下素来冷酷,又目无王法,这一次,也难逃报应。”   无论是身为皇族后裔的荣光,还是对这个妹妹的在意,他不能放任他们出关去。   “殿下。”   悲凉入骨,他仿佛见落红满地,海棠酒满,又见往时峥嵘,他皇室一族荣光盛景,他们是帝裔。   “妹妹,我来救你。”   铅云压下,天际湮没了最后一寸金光,箭矢自轿中射出,“叮”地一声,正中护心镜上,长孙少湛只微怔,便明了这是一场为杀他,而设计的陷阱。   “江改,带人撤退。”他高声喝令,江改应是。   他转身便要杀出去,可已经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身后的轿子里传出啜泣声,长孙少湛顿了顿,却已然来不及回头,因为他的血从脖子涌了出来,这样的杀人手法,怎么看都像是他亲手做的暗器。   江改的声音很远,也很急的呼喝着:“殿下!”看来是杀出去了。   有人身披长衣,缓步出现在他已经模糊的眼前,有人曾问他,你知道她有多美吗?   我知,我一直知道,她美艳倾城,美得不可方物,美得令我忘却生死。   “朝楚……”   他艰涩的说出这两个字,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颈侧上的血再也止不住,绵绵不绝的流淌了出来,热血洒地,躯体渐凉。   望着皇城方向,他重重倒在了泥泞的草地上,终归是故土难归。   他的不甘,他的多情,他的野心,被一朝倾覆在这大青山下,终被湮没这场凄惶冷雨中。   “皇……兄。”   悲凄的啜泣声,有热泪落在他的脸上,随即是密密沁凉的冷雨打在脸上,夹杂着那一滴泪滑落泥土。   他满心只余这空悲切,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我将这性命,付与皇天后土,予我尊卑,予我荣耀,予我万世清秋。   大青山下,战马嘶鸣,有战袍猎猎,白幡涌动,魂归来兮,疾风骤雨扑面而来,箭矢破空而出,擦过雨丝。   “再无后患之忧。”   云起西北,雾起东南,皇城迎来了清冽的薄雨,王侯将相,贵胄世族,他们粉饰太平,轻歌曼舞。   父皇说,你将会是一个暴君,你的天下充满了战争,你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你会令这王朝生灵涂炭。   曾有人言,尔无法无天,乃是暴君,可曾知晓,只不过是为了往日荣光,来这四海朝拜。   我愿为你放下屠刀,却不能将你拱手让人。   长孙少湛从塌上醒了过来,站在窗前看着满山的金茶花经一夜春雨,已然尽数绽放,山岚云涌,绵绵细雨随着斜风,清江画廊,千里绵延。   长孙少湛从塌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眉心说:“国师,做了这种梦,我会死吗?”   “殿下说会,便是会。”国师老迈龙钟的嗓音答道。   “臣说了,殿下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同臣提起,而殿下,也无需记得。”   长孙少湛的心起伏不定,他只是觉得,这梦虽然并不是那么真实,却也印证了他的某些担忧。   他拧眉道:“难道我不适合韬光养晦吗?”   “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长孙少湛垂下眼帘,低声清冷道:“那我也是真的喜欢朝楚啊。”   片刻后,国师蓦然睁开眼,可是三皇子已经离开了,他疾步打开门,没人,国师又光着脚,疾步扑到窗子前探身往外看。   外头正下着春雨,三皇子打着白油纸伞,身后跟着随从,已经顺着长阶一路下去了,他张了张嘴,又没有出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方才昏头昏脑的说了什么?那只是敷衍啊,殿下。   而长孙少湛,已然尽数忘了所见所闻所梦,他只是拧眉,为何朝楚不与他同道,为何,徒生叛意?   荒唐,无稽。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就想发个锲子 第2章 朝楚   晋神十五年,都城正值春和景明时节,经过两场春雨绵绵,街角的香椿发了绿芽,山上的皑皑冬雪也融了春溪。   华盖翠幔的马车驶过长街,通过御林军的查验,缓缓进入巍峨皇城,这是魏明姬头一次进宫。   魏夫人正与她交待道:“太后娘娘人极好,按辈分,你要唤太后娘娘一声姑祖母的。”   这些话,母亲进宫前早说过无数遍,魏明姬早已将其烂熟于心,但她不会说。   “太后娘娘召见了朝楚公主,你万要好生表现,莫让朝楚公主看低。”   魏夫人对此事心怀忐忑,看了女儿一眼又觉得颇有底气,若是明姬这般出色的女子,朝楚公主都看不上,哪里还有能够入得公主青眼的呢,魏夫人都不信的。   “知道了,母亲。”魏明姬口中应和着。   眼睛透过被微风掀起的车帘缝隙,看见朱红宫墙,上面覆着琉璃瓦,映着湛蓝的天空,还有远处被山岚遮掩的青苔山。   住在这皇宫里的人,都是什么样子呢?   尚且十五岁的魏明姬,怀着这样的疑问,踏入了这朱墙碧瓦的地方。   颐安宫,是皇太后的居所。   魏明姬与母亲一同觐见太后娘娘,由掌事姑姑相迎,随后领她们进入颐安宫主殿觐见。   太后娘娘喜欢亲手修剪花枝,她们进入内殿的时候,魏太后正拿着一把小银剪子,修剪一盆新开的金茶花,见她们进来,也就放下剪刀,坐到了凤位上。   魏夫人首先跪下道:“臣妇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魏明姬跟在母亲身后,拜倒在殿前盈盈道:“臣女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魏明姬生得一副好相貌,走到哪里都是值得夸出口的,魏太后见她知书达理,钟灵毓秀更是欢喜,笑道:“都起吧,明姬倒是出落的越发标志了,像是水仙花一样。”   魏明姬微微红了脸,低首自谦道:“娘娘谬赞,明姬不敢当。”   见她这般规矩,魏太后道:“大哥倒是把你们这些小辈们也管的乖巧。”   魏太后口中的哥哥是如今的魏老太爷,当年也是极为厉害的人物,扶持先帝,又辅佐当今,虽然归隐,但在朝中仍然是举足轻重的人。   事关长辈,魏夫人不好答话,魏太后想了想,又叹道:“朝楚她们这些女孩,反而被她们父皇娇养太过。”   说起朝楚公主,魏夫人倒是笑着说:“朝楚公主从白玉台下来了。”   白玉台只是他们的一种惯称,那是在皇宫的寒山宫,传闻是白玉为阶,黄金筑宫,那是朝楚公主的居所,也是属于祭司神女的地界。   说起朝楚公主,魏太后和魏夫人似乎就要说正事了,随即魏明姬被请到颐安宫庭前的缀锦花苑。   她知道母亲此次进宫是与太后娘娘有事相商,内容她大概也是知道的。   魏家从魏太后之后,就没有魏家女进宫为妃了,而诸位皇子日渐到了成婚的年纪,诸家有适龄女儿的也都准备了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魏明姬正坐在亭子里饮茶,就见海棠花树后的路径,似有人抬玉辇徐来,这地方极好,可以看见外面,外面因为海棠树挡住却看不见内里。   至颐安宫门前,宫人出声道:“公主殿下,颐安宫到了。”   从这里往前就要主子们步行了,玉辇上的少女下颌微收,走出来脚下步子极稳,又很轻盈,眸子如敛了一倾清江水,清冷俊美。   少女眉眼张致,端的殊色清艳,面色雪白,明眸皓齿,身着丹纱纹大袖对襟罗衫,碧纹湘江长裙上系玉带丝绛,衬得朝楚公主身姿清拔如兰。   闻说这位公主半个月前,才过了十五岁的芳辰,魏明姬与她不过差了几个月而已,与家中姊妹年纪差距一般,但公主是公主,是和姊妹不同的。   魏明姬只当自己已经生得颇为貌美,如今见这朝楚公主却更添清贵,不由得惭愧的低下头去,现在只是尚且年少,待来日,何人才能做其驸马。   听见有人声,她复又抬起头,就见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沿路随宫人而来,正与朝楚公主逢面。   “见过三皇兄。”朝楚公主颔首见礼出声道。   三皇子从身影看上去颀长削瘦,她从侧面看去,只看得见其乌发浓密,颈侧白皙,腰背挺直。   “皇妹不必多礼,”三皇子摆了摆手,语气亲和,问道:“朝楚也来拜见皇祖母?”   朝楚公主轻颔首,温声应道:“正是。”   “皇妹先行。”三皇子轻轻一摆手,开口嗓音天生的低沉,带着略微的沙意,一口官话口音清晰,咬字雅正。   看起来是十分严谨的人,礼节周到,难道,皇族的兄妹相处,都这么彬彬有礼吗。   “这便是三殿下了,果然是人中龙凤。”身边的侍女赞叹了一声。   看起来兄妹亲和的画面在这春日里,魏明姬有些恍惚,这可与她想象中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景象迥然相异。   朝楚公主携宫人先行而去,魏明姬看得分外清晰,三皇子的目光从这里滑过,随即缓步而去。   魏明姬身形顿了顿,这便是,三皇子呀。   三皇子与朝楚公主是一母同胞,乃皇后曲氏所出,兄妹两个养在一处,据说是情意深厚。   不多时,就有女官来请她进去,此时殿中除了母亲和太后娘娘,两位殿下也在,她福礼请过安后,便到母亲身边坐下。   皇太后开口问道:“朝楚祭舞如何?”   “已至佳境。”朝楚公主倒是极为坦然。   三皇子坐在对面,与朝楚公主同排落座,三皇子明了太后的意思,顺势提议道:“既然如此,朝楚何不献舞一观。”   朝楚公主起身应道:“皇祖母容朝楚更衣。”   片刻过后,朝楚公主披一袭白底金纹袍出来,魏明姬等人的目光落在公主身上,周围不知何时进来了数位女乐工,纷纷落座准备弹奏。   宫人搬了紫檀木雕凤穿牡丹基座的凤首箜篌来,对魏明姬道:“劳烦姑娘相让。”   魏明姬眸光微闪,站在凤首箜篌前,朝楚公主从她身后走过,说:“素闻魏女极善箜篌,不如来和一段前曲罢。”   魏明姬躬身应答:“是,臣女遵命。”   她素手拨箜篌,朝楚公主立于殿中央,纤足软靴着地,拂手转袖间犹如盛世莲花,徐徐绽开,仿佛踏云挽雾而来,她是天地而成的女子。   这位公主,果然是舞姿清冷出尘,足以胜任巫女之位。   魏明姬停下手中箜篌,手指略略以一拨,随之,朝楚公主的动作也徐徐缓慢下来,魏夫人悄声问长女:“这可完了?”   “完?”魏明姬倏然抬眸,熠熠生辉,轻声说:“不,真正的祭舞,此时才开始。”   魏夫人一惊,果然,乐声蓦然而起,朝楚公主手中出现一把洒金折扇,手腕一抖,扇面“哗啦”展开遮面,扬眉舒袖。   随着乐声渐起,朝楚公主白如玉子,一步一步又一步,清袖束腰,宽袖白裳流仙裙,裙裾泛浅淡绿意,展袖,舒腰,轻旋,起舞。   徐徐起舞如扶风掩面,目下无尘,仿佛对什么都没有感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都是那么淡薄。   魏明姬手指握着箜篌,莫名的想,她多少年也不会忘了这一日。   微光透过颐安宫的窗格落在少女的身上,投落在地上纤细的影子,线条明朗,白皙干净的宛若春溪,水雾被渐渐撩拨开去,她不是在这颐安宫,而仿佛置身于天地山水间。   魏夫人倒是时不时的,悄悄打量三皇子一眼,轻点了点女儿的手背,示意她看一眼三皇子,魏明姬明意,只得淡若无物的打量过去。   此时,三皇子抬眸间目光清和,带着些许温柔落在朝楚公主身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划动。   魏明姬细看才发觉,三皇子手指间的动作与朝楚公主的步伐相合,甚至偶尔会快一两步,看来,三皇子与公主甚是亲密倒不是假的,如此熟悉。   三皇子手中端起白底描金纹茶杯,慢慢饮啜一口,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礼貌的一颔首,随即回过头去。   魏明姬一惊,倏然偏脸垂下头去,这三殿下的感觉未免太敏锐了。   最后,朝楚公主手中的扇子合拢握起,乐声落,舞步尽,魏太后不禁拊掌赞道:“甚好,甚好。”   魏明姬暗道,这应当不是真正的祭祀舞,而是公主平日里练习的寻常舞艺,但也是极好的了。   “皇祖母见笑。”朝楚公主敛了衣袍,余下的乐工抱琴退去。   “少湛看得认真,认为如何?”   长孙少湛拱手笑答道:“回皇祖母的话,少湛看皇妹倒比往前精益了不少,如皇祖母所言,甚好。”   诸人分别笑言闲谈几句后,皇太后才说:“你们下去吧,明姬也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孩子,小辈们一起顽顽也好。”   朝楚公主眼帘都没有动,依旧姿容端雅,福身道:“是,朝楚告退。”   常年养在宫里的公主,极少见到外臣子女,朝楚公主身为日后的祭司,住在白玉台更甚,所以看上去并不活泼的性子。   至于长孙少湛,也只是受命来向太后请安,顺带看了看皇妹,自然也识趣道:“孙儿告退。”言罢,便离开了。   太后都发话了,魏明姬也跟着出去了,朝楚公主见她出来,与她道:“魏小姐,我们去赏花吧,前两日皇祖母花房里的花都开了。”   “是。”   宫里一年四季都要有新鲜的花卉供应,尤其是各色牡丹,魏明姬同朝楚公主不知说什么,便开口夸赞这些花的品相极好。   朝楚公主讶然道:“你识得这些?”   魏明姬点头说:“识得一些,这是魏紫,臣女的外祖母很喜欢这个。”   朝楚公主对牡丹说不上喜不喜欢,但她的母后身为皇后,对牡丹有一种天然的偏爱,花团锦簇,富丽堂皇,她便也有几分欣赏。   “本宫也喜花卉,魏小姐素日里除了这些还有何喜好?”   “除却这些,只是女红,读书还有些音律。”   遇见的宫人纷纷向朝楚公主行礼:“奴婢见过朝楚公主。”   本朝的皇室子女行第是分开的,皇子排一行第,公主另起行第,不过他们对于几位公主,都是称呼封号的。   待魏夫人与魏明姬离开后,朝楚公主才重新进入颐安宫。   皇太后召朝楚公主近前问话,语气分外和蔼:“朝楚,你看那魏小姐如何?”   朝楚公主坐在下首,眼帘微垂,回禀道:“朝楚认为甚好,皇祖母,就她与叶荞曦罢。”   叶荞曦是她身边一位伴读的官家小姐,也是神女祭舞的一者。   魏太后问了一遍:“再不需旁人了?”   “不需,此二人足矣。”朝楚公主泯然道,银条纱的窗格透出天光,传出少女清越的声音:“既然是魏家的女儿,怎么也是灵秀天成的。”   魏太后听了也笑,很高兴,颔首道:“那便允了你这丫头了。”   “多谢皇祖母。”   言罢,朝楚公主便起身告退,三皇兄正在路上等她,两人一道去了湖边的八卦亭,长孙少湛出言屏退了宫人,只余二人在亭中。   朝楚公主坐在石凳上,长孙少湛并不落座,而是站在负手栏边,看这湖水微漾,柳枝垂帘,罗衣如风,当为佳色。   走到朝楚身边,抬手捋了捋皇妹背后被风拂乱的发丝,说:“八天后是闻道国师的寿辰,父皇特命我携礼赴青苔山贺寿,朝楚可要同去?”   青苔山在皇城的城郊,青苔山有一座苔山寺,闻道国师就住在苔山寺附近的府邸中。   朝楚公主抬起头望着他,眸色潋滟,轻言道:“三皇兄此言当真?”   长孙少湛莞尔一笑,答道:“自然再真不过,届时我还能带你出宫去苔山寺看看。”   “那自然是要去的,我也有疑难请教国师。”朝楚公主对此事很有几分期待,她鲜少能够出宫,比不得几位皇兄见识多广。   “七天后,皇兄来接你。”长孙少湛对皇妹向来是百依百顺,无不应求的。   朝楚公主点了点头,又问他:“三皇兄可看过那位魏小姐了,皇妹看她甚美。”   长孙少湛轻笑一下,嗓音格外清冽,道:“皇妹也很美,无论是什么样子。”   “可我不信皇兄的话,幼年被划破了脸,皇兄也这样说,白发苍苍时,皇兄大概都是这一句。”朝楚公主弯唇一笑,言语清淡地莞尔道。   长孙少湛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指尖下的面皮细腻,他在想,这样的朝楚,当真会有背叛他的一天吗?   长孙少湛微微垂眸看着她,从她的眉眼看过去,分明是他温柔的皇妹少幽,白皙,冷面,少言。   他们何其的相似,他们生来就应是在一起的,牵绊自命而生。   轻轻摩挲着少女的面皮,长孙少湛没有应答她方才的玩笑,而是松开手,转言道:“我看那魏小姐是够资格的,能够与你做伴读,朝楚,其他的事情,你无需多想。”   “是,我知道了。”她微微颔首,再无言语。   朝楚公主这一日去过颐安宫,午后又去了曲皇后的凤栖宫,与皇后一道用了晚膳。   朝楚公主斜倚湘妃矮塌,偎在曲皇后的膝上,曲皇后拿着白玉梳子给她梳理发丝,微凉的发齿掠过头皮。   曲皇后声音柔缓,抚着女儿的发丝,低眉问道:“近日都在做什么?”   “除了上午受命去拜见了皇祖母,与三皇兄浅谈几句,都是在参习章典,修习礼乐祭祀,近日倒是有些参悟。”朝楚公主坐了起来,她在为八月的祭祀大典做准备。   曲皇后神色淡然,徐徐道:“吾儿如此用心,天神定会赐福于我朝。”   朝楚公主垂下眸子,她是神的臣,她是能够祈福与神言的巫女,也是帝后的掌上明珠,这么多的祝福在她身上,朝楚公主不知道,为何自己依旧不快活。   她牵过桌上的一簇荼蘼花,指尖轻抚雪白柔软的花瓣,说:“今日,皇祖母召了魏家大小姐进宫,日后做儿臣的伴读。”   “那很好啊,魏家小姐教养必然极好。”曲皇后拿了鹅黄色发带为她束发,少女的头发又细又软,在明光下泛着温润的棕色,光泽极好。   “嗯,是极好的。”朝楚公主顿了顿,又仰起头对母后说:“昨日,三皇兄说是要带儿臣出宫去。”   曲皇后点点头,拍了拍她的头额,笑着应允道:“那很好,不过出去走走也好,你父皇倒是不愿拘着你,你们兄妹惯常亲近的。”   朝楚公主起身福礼道:“多谢母后恩准。”   “去罢。”曲皇后出身贵女,姿仪雍容典雅,少年与皇帝结发为夫妻,迄今与皇帝相敬如宾,也算是琴瑟和鸣,倒是一段佳话。   “儿臣告退。”朝楚公主起身缓步退去。   殿外宫女挑灯跟上,廊下一重又一重的灯火笼在她的身上,廊外被投下纤细的人影,廊下的牡丹花丛长得正好,嫩叶初生。   魏紫,母后也很喜欢魏紫。   她抬了抬螓首,星光微闪,意味深长道:“魏明姬呀……看来三皇兄是红鸾星动了。”   身前的宫女杏柰没有听清,轻声问道:“公主,怎么了?”   “无事,风有些凉,回寒山宫去了。”   朝楚公主拢了拢披风,身后的宫人紧步跟上。   这厢,魏明姬回到家中不久,与长辈言明宫中事宜,翌日魏府就接到宫中太后口谕,命魏大小姐入宫为朝楚公主的伴读。   魏明姬没想到如此顺利,紧接着就拜倒道:“臣女谨遵太后娘娘口谕。”   传口谕的宫人得了魏家人的银两,便与魏大人好声好气的恭贺几句,哪一位官家小姐有幸做了公主的伴读,都是极长脸面的事,更不要说是皇帝最宠爱的朝楚公主了。   “明姬,你进宫后万要好生服侍公主,万有知进退,恭敬顺从。”魏家老爷把她叫了过去,对即将进宫侍读的长女好生叮嘱了一番,颇为生涩的做了一把慈父。   魏明姬对此早有准备,她反而是应对父亲突如其来的慈爱很不适应,多年的严加管教已经让她不知何为父慈,很少有温声细语的时候。   彼此尴尬了一时,最后魏明姬在静默中出声告退,打破了令人不适的局面。   “时辰已晚,请父亲早些安歇,女儿告退。”   “去吧,明日准备进宫。”魏大人遂摆了摆手,让来不及培养感情的长女退下了,总归是有她母亲的。   入夜,魏明姬辗转难眠,朝楚公主,不知相处起来会是什么样的人?   魏明姬想起前日里见到的皇族少女,没有任何娇纵任性的模样,反而落落大方,风仪端雅。   她须得好好应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她想的是即将朝夕相处的朝楚公主,而长辈看的是与朝楚公主同母嫡出的三皇子。   “如此,只怕自己是心怀鬼胎罢。”心怀目的的接近朝楚公主,魏明姬情知无奈,也无法。   此行的目的,也许不会是三皇子,四皇子也说不得,总之,她的存在不过是嫁予皇族。   而攀附接近的第一人,便是朝楚公主。 第3章 寒山   朝楚公主一早便起来,隔着帘子吩咐了宫人说:“今日魏家小姐应会进宫来,你们记得去相迎。”   杏柰站在外面,应答道:“是,公主放心,已经吩咐过了。”   “知你办事妥当,唔,毕竟是魏家的小姐,日后,说不定就是皇嫂呢。”朝楚公主唇角浮上一层笑意,嗓音分外清冷道。   “公主……”   “无妨,这又不是本宫一语能定的事,你进来吧。”内寝里传出朝楚公主声音,恹恹道。   床帐内,公主一手扶着软枕坐了起来,揉着眼睛,及腰长发柔顺的披散下来,杏柰撩起湖色垂帘用牡丹银钩挽上,随后进来掀起床帐,拿了软鞋给公主穿上。   “在宫里除了这些事情,都没意思得很。”   绿浓正用犀角梳蘸了桃花水,给公主梳理头发,乌发浓密,柔滑顺长。   “三殿下对公主一向百依百顺,倒是极少的,这遭又要带殿下出宫去,听说青苔山可是风景极佳的地方。”   杏柰等人与她一样,从小就没见过宫外是什么样子,她们身边这些侍候的宫女,大多是不记事就被卖进宫中,自此就再也没出去过。   “闻道国师的寿辰,不好不备上一份寿礼,只是不知备什么好。”   “这个的话,公主不妨命人去请教一下三殿下。”杏柰道。   “罢了,三皇兄事务繁忙,因为这些小事麻烦他不好。”   此时正是春寒料峭,晨曦熹微,魏府众人在门口送别大小姐,魏明姬先是一早去长青堂拜别了祖父母,听从了训话,再由父母送至门口,只带了两个家中的侍女入宫,都是陪她一起长大的。   魏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好生依依不舍了一番,魏明姬临上马车前,对魏夫人别话:“母亲,还请保重身体,女儿进宫去了。”   “走吧。”魏夫人冲她微笑着,父亲在旁面色严肃,对她点了点头。   进入后宫之后,魏明姬直接被人带到了寒山宫处,她一路走来花丛茂盛,落英缤纷,偶有一行秀丽宫女提篮采花,太湖石畔生了一丛棣棠,绿芽春发,小小的淡黄色花苞立于枝头。   这一片地方不是寒山宫的地界,但都属于朝楚公主的,僻静的很。   魏明姬走到寒山宫,两扇朱扉宫门前,已经有宫女等候许久,杏奈与碧桂一致的淡蓝对襟窄袖春衫,秀丽端庄,一举一动,更如双子。   杏柰上前一步,福身施礼后,开口道:“魏小姐,请随奴婢来。”   “嗯,有劳。”   魏明姬颔首,随着她们进入传闻中的白玉台,可是,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奢靡富丽,只是花丛草木的景致更为精致些罢了。   寒山宫位于后宫的西北,后面就可以看见皇城倚靠的山峦,红色的朱墙,也没有用黄金做成的殿宇瓦片,也是青石九瓣莲纹方砖铺地。   而荷花缸在庭中,也是以五行八卦摆出的位置,缸中养着一簇簇的荷花,荷叶拥着一朵一朵的粉荷,生机蓬勃。   走进一方宫室,方棱窗格糊着明蝉薄纱,明媚的阳光落在上面,不见一丝烟尘,芭蕉掩翠竹绿意盈盈,整个宫殿都透着莫名的庄严明净。   杏柰言简意赅道:“公主就住在主殿,两侧是翠微殿和猗兰殿,叶小姐住在猗兰殿,日后魏小姐居住在翠微殿。”   魏明姬颔首,她知道,公主及笄之后才可有自己的宫殿,而在此之前,一直住在自己的母后或母妃宫中。   然而朝楚公主尚未到及笄年华,便已经独居寒山宫,这是帝后的荣宠。   “今日听说有一位新的伴读要来。”随着这清脆的声音,从主殿内款款步出一位二八年华的少女,看衣衫装扮并非宫中样式。   少女身姿窈窕,如柳枝春发,眉如新月,身着藕荷色缠枝花衣裳,配了芙蓉蜜色绣折枝容花裙,梳了堕马髻,唇畔含笑,端的一张芙蓉面,笑靥如花,站在台阶上亭亭玉立。   杏柰对其施了一礼,魏明姬对此人心中便有了猜测,果然就听杏柰开口道:“这位是公主的伴读,叶二小姐。”   魏明姬眉眼一动,随即微微低下了头,这个女子魏明姬是知道,是太常寺卿叶大人的嫡次女,名为叶荞曦,也是朝楚公主身边唯一伴读的官家小姐。   这是宫里的规矩,公主皇子的伴读都是从大臣的子女中挑选出来的,学习皇族礼仪。   跟随在皇子公主身边,高兴了是玩伴,犯错了背黑锅,若是恼怒了,都不过是奴才。   好处自然也是明显的,皇族公主的伴读,往往比寻常人家的官宦小姐更加受人欣赏追捧,怎么说也是受过皇族规诫的。   更好的一些,可能会有机会嫁给皇族子弟,甚至是皇子,未来的帝王。   叶荞曦自然也是知道她的,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京都里的官家小姐彼此还是知晓一二的,魏家,太后的戚族。   叶荞曦提裙步下台阶,迎了过来道:“这便是魏姐姐了,荞曦早就听公主说起,可盼了好几日了。”   魏明姬摸不清对方性情如何,温雅道:“是的,承蒙公主抬举,才得以有幸随公主伴读。”   叶荞曦才与她笑吟吟道:“魏姐姐随我来吧,公主虽然少言,但性情温柔,很好相处。”   魏明姬弯了弯眉,温文尔雅道:“日后一道共事,还要多劳烦叶小姐指点了。”   她家世比起叶荞曦要高上不少,但叶家与信王联姻,信王妃便是叶家女。   “劳烦二字可称不上,”叶荞曦摆了摆手,巧笑倩兮道:“走罢,公主此时应是在殿后园子里喂梅花鹿。”   魏明姬讶然道:“梅花鹿?”   叶荞曦看她惊讶的样子很满意,笑着点头道:“嗯,是陛下去年秋猎的时候捉到的幼崽,见公主喜欢便命人送来寒山宫了,对了,那小鹿名为呦呦。”   “名字是出自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呦呦吗?”这让魏明姬想起了《诗经》。   “对的,呦呦很温顺的,魏姐姐肯定也喜欢。”叶荞曦牵着她的手往主殿内走,一同绕过回廊往寒山宫的后花苑里去。   一路走去,山亭廊阁,曲折蜿蜒,魏明姬心中有了思忖,一路上叶荞曦挽着她的手,边走边对她说:   “这寒山宫大得很,我初次来的时候,出来没有带宫人,大半个时辰没有走出来呢,出来后,被公主笑话了小半个月。”   的确很轩敞恬淡,也很幽静闲适,从这廊阁处能看见远山,也能见到金碧辉煌的无极殿飞扬的檐角,这是皇宫,真真正正的皇城宫闱。   叶荞曦的嗓音甜脆娇嫩,笑语宴宴,与她慢慢地道:“寒山宫规矩不算重,但是要保持洁净,这宫里每日都要换上新鲜的花卉和果蔬,公主喜爱佛手柑,熏香其次。”   “公主爱吃果羹,每日午后会有一盏什锦果羹,魏姐姐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叶荞曦一边走,一边与她细细交待着公主的喜好与秉性习惯,魏明姬也颇为认真的倾听着,这对她来说没什么坏处。   到了花苑的时候,浓荫匝地,绿意盈盈,掩映着玉石白阶清寂,端的春风滟滟三月天。   往里走有诸多绿衣宫人分侍而立,皆垂首敛袖,静默不语,只闻得林间偶有鸟雀之声,似入无人之境。   朝楚公主一身妆花纱彩云白鹇百褶长裙,面容素净白皙,清减单薄的腰身,站在竹篱笆前,姿仪玉立,干净清泠。   魏明姬走得近了,声音轻软,福身施礼道:“臣女魏明姬见过朝楚公主。”   “不必多礼,”朝楚公主听见她们的声音,头也不回道:“荞曦,你们也来喂一喂罢。”   “是,魏姐姐,过来吧。”   魏明姬在家中从未见过活鹿,亦是新奇,拿了叶子隔着翠竹篱笆,凑近了喂小鹿,叶荞曦看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在旁笑吟吟地道:“呦呦脾气很好的,魏姐姐你不要怕。”   “是很温顺呢。”魏明姬有些不好意思,她也是头一次见活的梅花鹿。   这头小鹿一双鹿眼水润润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咀嚼着草叶,两只鹿耳翘立着,棕黄色的皮毛油亮细滑,看上很乖巧。   朝楚公主看着魏明姬一举一动无不优雅得体,哪怕是对她附小做低的躬身行礼,都让人看着仿佛一卷好画,饶是怀着挑剔的心理,也不得不于心中叹服。   朝楚公主突然出声问道:“魏小姐,你头次入宫,有何所感?”   盛誉之下,纯挚难得,魏明姬说不好朝楚公主究竟如何,看着叶荞曦熟稔地摸了摸呦呦的脑袋,毛绒绒的。   “日前有幸一见公主,臣女竟是失了神,天底下还有这般容色女子。”   闻言,朝楚公主倒是怔了怔,抬手抚了抚面颊,转头对她笑着说:“这也新鲜,皇兄素来与我说容颜貌美,都不如你这一句来得好听,一样的话,怎地听着就不一样。”   魏明姬听了眉头微弯,这位朝楚公主与成了寡妇的华阳公主不同,尚且还不知何为恃美行凶,那真真是位会依持美貌的女子。   “公主容色俱佳,只是在这皇宫见多了美人,才觉不以为然。”   “明姬呀,不愧是与皇祖母同出一族。”朝楚公主眼睛格外清明。   “公主谬赞。”魏明姬敛下眉眼,她总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不是很舒服。   随后的时辰里,朝楚公主一半手臂倚在栏杆上,叶荞曦坐在一旁说话,她就静静的听着,都是一些很琐碎又不着意的事情。   魏明姬一直觉得家族中为了养出自己,就已经下了很大心力,此时与朝楚公主一起才知,她到底是跌入了尘埃。   哪有旁人想的那么简单,唯有朝楚公主自己知道,从没有简单的事情,她会祭舞,所以她比华阳大公主还要尊贵。   而父皇,从幼年就让她学祭舞,成为了本朝的巫女,向天祈福,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心里,参悟典籍,背诵经文。   说起来,朝楚公主闺名长孙少幽,诸位公主之中,只有朝楚公主早早得到封号,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是嫡公主,皇后所出。   她是公主,却与皇子名字相序,这一个“少”字,又可看出朝楚公主在皇帝心中的与众不同,并且无可比拟的地位了。   “这是玉角台,真正的白玉为台,其实这寒山宫除却布置,和其他宫殿格局没什么差别,只是因为这玉角台。”   魏明姬入宫仅仅一日,便已经清楚了寒山宫情况的大概,这还要多亏了叶荞曦,她对魏明姬说了许多朝楚公主与寒山宫的事情。   除去杏柰和碧桂,朝楚公主身边有名的四个宫女便是青绮,白苓,初桃,晚棠,个个颜色出挑,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拨来的。   魏明姬温雅端庄,叶荞曦婉约灵气,朝楚公主日常不怎么与嫔妃接触,这寒山宫也较为清净。   不多时,走进来一个淡蓝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宫女,眉眼淡淡,细细长长的眉,将将十五岁,正是杏柰。   杏奈轻步走到花苑里来,福身请安,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奴婢见过公主,殿下,已经晌午时分,该用膳了。”   朝楚公主坐了起来,说:“就一道用膳罢,魏小姐有何喜好与她们说即可,不必客气。”   “多谢公主,臣女并无挑剔。”魏明姬与叶荞曦净手过后,一左一右的落座于朝楚公主身边。   宫人已经摆好了膳食,不知是朝楚公主口味清淡,还是皇宫的食谱取自中庸之道,这十道菜里没有太过辛辣口重的。   花梨木的桌子上摆满了菜肴,看着都是精致的碟子,水晶虾仁,梅花豆腐,火腿鲜笋汤,梅花灌汤包,吉祥如意卷,拔丝香芋球,松鼠鳜鱼,樱桃肉山药,胭脂鹅脯,拌莴笋等,色香味俱全。   叶荞曦看见了这道松鼠鳜鱼,笑言说:“每年到春日溪水融化,公主都喜欢这道菜。”   松鼠鳜鱼的鱼肉鲜嫩,汤汁味浓,朝楚公主向来喜欢吃的,听了叶荞曦的话,抿唇笑了笑,看来的确很喜欢。   “清晨殿下只用了半碗荷叶粥,晌午倒是要多吃一些了。”   朝楚公主规矩倒不是那么重,她也不在意这些事,轻言与叶荞曦辩驳道:“晨起正是天地正清时,多出去走走才好,何必吃得那般饱腹以至怠惰。”   叶荞曦对此无奈摇头,笑道:“这些话荞曦素来争不过公主的,可真是没办法。”   “那便不争了,人生苦短,只耽于口舌之争岂不是太没意思。”朝楚公主这样说,很宽容的样子。   魏明姬进宫的意思太后虽然没有明说,但朝楚公主心思灵透,自然也知道是要三皇兄选妃的意思。   她是未嫁的公主,在这里面的作用不过是牵线搭桥,但三皇兄本就是个聪明人,见过魏明姬想不到才怪。   用过午膳后,诸人坐在花苑里,宫人端上了甜食来,一碟栗子糕,淡黄色的团子状,用煮熟的新栗子碾成粉泥,和了糯米粉,栗子的香甜加上糯米粉的软糯。   一碟白玉卷,是澄净的牛乳添了糯米粉做成的,这碟子上铺了一张新生出来的嫩荷叶,另泡一壶雀舌芽茶,醇香扑鼻。   朝楚公主分别捏了一块,略尝了尝,便拿着帕子擦净了手指残渣,说:“你们也尝尝,味道不错,听皇祖母说明姬也喜欢这些。”   魏明姬道谢:“多谢公主,臣女喜欢得很。”   魏明姬在家中时就喜欢吃白玉卷,只是家中对此管得严,也吃的很少,在宫里公主喜欢吃的她们才能吃,规矩只多不少。   此时,朝楚公主有些与她们闲谈的兴致,说:“本宫听说,在民间有一种吃法,用尚且娇嫩的柳叶或者榆钱,可以做出吃食来?”   叶荞曦怔了怔,急忙回过神来,她在宫外也是深闺娇养,自然不晓得这些。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与公主的交谈,笑着道:“臣女倒是不知道了,不过若是殿下好奇,现下正是时节,试一试也无妨。”   魏明姬此时抬头笑盈盈道:“臣女听家中老人说过,暮春时节,民间会拿嫩柳叶和榆钱做了馅,味道似乎不错。”   “公主要尝尝吗,可以吩咐宫人去做。”叶荞曦善解人意道。   “算了,本宫也就说一说。”宫里那么多的佳肴珍馐,朝楚公主也不过一时新奇。 第4章 神祗   白苓从外面上前来,面带微笑地说:“公主,宫外善王府传来了消息。”   朝楚公主此时神思略有倦怠,听见白苓的回禀时,正倚在紫檀美人榻上闭眼小憩,问道:“什么事情?”   当今皇帝膝下的子嗣不算少,但也算不得多,朝楚公主上面四位皇兄,一位皇姐,往下也有三个不大的皇子,两位十岁的小公主,都养在各自母妃的宫中。   迄今为止,只有成了寡妇的华阳皇姐和开府不久的皇长子善王,长孙少穹,为人宽厚仁慈,具有博爱之心。   “是善王妃生了。”   朝楚公主这才来了些精神,撑着手臂坐起来,看着宫人问:“什么时候,男孩女孩?”   “就今个上午,是位千金。”白苓答道。   朝楚公主又靠了回去,勾唇笑着说:“皇长兄向来喜欢孩子,想是欢喜坏了。”   皇长子长孙少穹是病逝的襄妃所出,襄妃出身襄地,父为正三品怀化大将军,骁勇善战。   襄妃乃皇帝潜邸中人出身,曾为太子承徽,诞下现如今的皇长子,晋为良娣,后皇帝登基,被封为襄妃,只是四年前不幸病逝。   长孙少穹承母性情,宽厚仁慈,颇有善名,年初开府,就在离皇宫不远的华清街上。   两年前娶了皇子妃,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父皇第一个孙辈。   朝楚公主垂着眼帘,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又转言道:“这般,倒是要好生准备一番贺礼了,既然是位小外甥女,那就要送些精致玩意了。”   “公主所言极是,库房中倒是有不少可以作为贺礼送出的。”白苓轻言道。   魏明姬与叶荞曦坐在旁边,低眉不语,只是心中想了想此事,大皇子还是很得陛下重用的,她们的家族,对此事是很关注的。   善王妃与朝楚公主并不过尔尔,然而皇长兄长孙少穹对她却是疼爱,现如今这又是他的长女出生,贺礼自然不能薄了去。   朝楚公主低眉思忖了片刻,吩咐道:“我记得库房里有父皇去岁年节赐的玉如意,满月宴就送那个吧,寓意极佳,事事如意。”   “是,奴婢记下了。”白苓低眉应下,转头出去吩咐宫人开了库房,将玉如意寻了出来,又找了个锦盒装好。   善王妃陈云容其人容貌平平,但很是贤良淑德,娴雅端庄。   曾有人刻薄过她,相貌不美,才情不佳,也唯有所谓贤良拿得出手了。   皇长兄初时对此言颇为恼怒,下朝日在城门口叫住此人,厉声驳言喝斥道:“吾妻貌无华,心美矣,胜却尔等闲言碎语者无数。”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乱嚼舌根,皇长兄与大皇嫂也是琴瑟和鸣。   陈云容初嫁皇长兄时,曾入宫与皇后请安,朝楚对其印象不算深,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此时,初桃从外面进来,在高几上摆了一束狐尾百合,笑语宴宴道:“奴婢看这百合开得正好,插起来摆在花几上,公主看着也赏心悦目。”   “便摆着吧,挺好的。”   过了一时,朝楚公主低着头,桌上摊着厚厚的典籍,她看得十分入神,晚棠端了一盏燕窝进来,说:“公主,今日的杏仁官燕。”   “每日都吃,吃不下了。”朝楚公主坐在美人靠上,拂了拂手,让人将吃食端下去。   叶荞曦正与魏明姬说话,看见这一幕便低声道:“公主向来吃得少,也是为了起舞只是的仪态轻盈,而且每月还要有几日敬神食素,我从前在家中也会少吃,但却是为了身姿好看,公主可比咱们累的多了。”   “长此以往,岂不是会身体过弱?”魏明姬晌午见到公主不过用了小半碗的饭食,汤倒是喝得多些。   叶荞曦笑嘻嘻地说:“这倒不是,公主吃得少,但也不是不吃,而且素日里因为练祭舞,身体倒是还好。”   闻言,魏明姬抿了抿唇,若是日后要一直和公主一道用膳,似乎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公主日日捧着书看,莫要伤了眼睛。”叶荞曦拿了一个软枕过来,给殿下靠在腰背处。   殿中文玩器具,靡不珍美,朝楚公主提笔蘸了蘸墨,说:“过几日要出宫去见国师,先把疑问标注出来,倒时候也好请教。”   叶荞曦只是听说过,倚着腮道:“闻道国师这已经是七十岁了吧。”这个年纪的人,花白的胡子一大把,背也驼了,说话也是含糊不清的了应该。   “听祖父说,当今登基的时候,闻道国师就已经是国师了,现如今还是精神抖擞的。”魏明姬对此知道一二,祖父曾带他们去过苔山寺,她曾见过那位国师一面。   叶荞曦闻言很惊讶,但这终究离她们的生活太远,说了两句也就不提了。   翠微殿庭前满目青绿,浓荫匝地,十分清静,有宫人伺候,摆设雅致,鹅黄色的垂帘,虽然简单了些,但看起来都是新换的。   魏明姬晌午过后才回去自己的寝殿,朝楚公主坐在矮几前,初桃跪坐在一旁研墨,问道:“她怎么说?”   青绮讲了午后带魏明姬到翠微殿后的事情,因着之前没有人居住,所以摆设比猗兰殿看上去简单许多。   魏明姬的侍女说了一句:“这宫室,奴婢看不如猗兰殿的繁花锦簇。”   魏明姬反应很淡然,推开窗子看了看满庭翠竹绿意,说:“都是宫里的寝殿,一样的格局,只看居住的人怎么摆设,怎么看了,依人心境罢了。”   带着寄人篱下的心来看,自然看着处处凄清,若以闲云雅客的心态来看,又是别有一番景致在其中,一年四季长青绿,岂不美哉。   “公主,这位魏小姐,倒是位性情好的。”杏柰对这位魏小姐印象很好,知书达理,虽然不如叶小姐活泼,但自有闺秀风范。   “嗯,不好的话,怎么会送进宫里来做伴读,到底是魏家的小姐,走出来就是一族的风范。”朝楚公主的嗓音很轻,虽然这么说,魏明姬的确是出乎她意料的好。   “去告诉白苓,让人去把翠微殿在晚膳之前布置好,要雅致些,还有,看魏小姐也是个喜好风雅的,书画也摆上一些。”   “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还有再去吩咐一声,晚膳就在各自的殿中用吧,她们和本宫一道用膳也不自在。”三个人口味各有不同,勉强在一起吃胃口也不佳。   “是,奴婢遵命。”   青绮说完退了出去,朝楚倒不想但这两人有什么区别对待,于她而言都是伴读。   推开窗子,庭前一片月光洒落廊下阶上,朝楚公主焚香静息,掐指一算,低言道:“今日正好星河灿烂,碧空万里,是了,就是今时今日,可以卜一卦神渝。”   焚一炉清香,一盏清水以敬天地,朝楚公主焚烧日前写好的青词,青烟袅袅升入天际。   魏明姬的侍女从殿外回来,对自家小姐道:“小姐,奴婢看主殿前似有一缕烟起。”   魏明姬正在看书,寝殿里悬了香袋,悠然道:“不关己事,就不要多管,主殿的所有事情,日后都当作不知道即可。”   “是,奴婢知道了。”   侍女看见墙上的兰芷图,笑道:“不过,这午后突然来了人,把这殿里倒是布置的好。”   “公主亲口吩咐的,自然要好生去做,这些东西,这些瓷器,大抵都是从库房新开封出来的,官窑御制。”   魏明姬偏头笑了笑,她觉得进宫来没错,朝楚公主,到底还是单纯。   叶荞曦的猗兰殿富丽堂皇,这翠微殿本就是翠竹芭蕉为主,再两厢对比之下就更是凄清,她若是心气高些的,怕是会对公主生出不满之心。   偏生公主自己,却没有察觉出来,或者说,处置的方式更为平和,春风化雨。   而寒山宫主殿,朝楚公主一脸惶然,低着头不敢置信的看着神渝,冷然道:“怎么会这样?”   “是不是错了。”   只见公主面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宫人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搅,这个时候,都要保持足够的安静。   “罢了,许是错了。”朝楚公主喃喃自语,一手翻开典籍,手指按着书页一句句的看过去,她错了吗。   可是,自她能够测天机神渝之时,便不曾错过,谁也问不了,此事不可言,天机不可泄露。   杏柰一眼看见那纸上写的是某人的生辰八字,这个月份看上去,殿下身边的人,只有三皇子是了。   殿下,这是在为三皇子推演神渝。她急忙低下头去,窥探天机这种事,是极为严谨的事情。   “公主,可要收拾了?”   “不用,本宫自己来。”朝楚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她都要亲手来整理干净的。   她的推演并不算细致,只能看到模糊的意思,能为她解惑的人,唯有闻道国师了。   “碧桂,你去寻个盒子来,把这些装上,本宫要带去苔山寺请教闻道国师。”   “是。”碧桂很快就去寻了个大小适当的盒子来,看着公主慢条斯理的整叠干净。   朝楚公主心烦意乱,她第一次为身边人推演天机,就是这样的结果,异常的烦躁:“把这束狐尾百合换了吧。”   “是,公主要换成什么花?”   “只不想看到这百合,换了就是。”   公主这是不高兴了,碧桂看了一眼青绮,对方依言将狐尾百合端了出去,换上新的花卉进来。   杏柰移灯在书案上,明纱笼住了烛火,不至于烟火气染了书卷,烛光柔和又明亮,灯下初桃一双柔荑素白,持墨轻研,青绮剪了殿中四下的烛火,也好亮堂一些。   碧桂劝道:“公主,早些安歇了罢。”   “你们若是倦了便去歇了吧,本宫不困。”   公主不睡她们怎么敢,皆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晚棠从外面端了夜宵来,碧桂帮公主翻阅书卷。   一夜,无眠。   翌日,叶荞曦同魏明姬前来请安,却闻朝楚公主未起身,魏明姬不知道,只与杏柰言明告退,待公主起身后再来拜见。   魏明姬不了解,叶荞曦却很惊讶,公主殿下素日皆是早起早眠的,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碧桂道:“叶小姐也请回吧,待公主醒后奴婢再去请两位过来。”   “无妨,公主既然疲倦就应多歇息。”叶荞曦含笑道,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春困秋乏,如今正是春日融融,草长莺飞的时节,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泄漏下来,清风掠过树梢,粉蓝衣小侍女守在廊下直犯困。   朝楚公主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柔弱无骨,透过晌午明媚的春光,手指微微发红,里面依旧流动着温热的血液,窗外枝叶碧绿,百花齐放,美好得令人困顿。   这是安逸的感觉,有温暖,有阳光,有触觉,能够嗅到那清淡的百濯香,她正倚在迎枕上,盯着地上碧玉凿花方砖发呆。   殿外,初桃看见碧桂守在殿外,上前来问道:“碧桂姐姐,就该用午膳了,可要去唤醒公主?”   碧桂才发现公主竟然睡到了此时,道:“你们照常摆膳,过一时我去请公主用膳。”   碧桂推门撩开帘帐走了进来,发现公主已经醒了过来,正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高几上的花束出神,上前轻声问道:“公主,可要起了?”   “什么时候了?”她昨夜翻阅了一夜的典籍书卷,最后疲倦得很,一直到了天色蒙蒙亮时,所以才会第一次睡到日上三竿。   “回禀公主,还有一个时辰,就该用午膳了。”碧桂站在帘外,束手微笑着道。   朝楚公主揉了揉额头,坐了起来,又问:“都此时了,是有些睡过了,上午可有什么事吗?”   “清晨叶小姐和魏小姐来过,见公主还未醒,就回去了。”   “噢,那就这样吧。”   她看了一眼被收起的箱子,和桌上一堆被翻开的书卷,压下心底的不安,但那个疑问一直萦绕在心头,真的,真的是如神渝所言吗?   她第一次对神渝产生了质疑,是该相信一起长大的这个人,还是相信这道神渝。   她看到的是过去与现在,神渝告诉她的是未来。   倘若是真的,她不仅仅是三皇子的皇妹,更是这个王朝倍受崇敬的祭司巫女,为了避免灾祸,祈求神祉而生,她该如何? 第5章 佛手   午后,果然魏明姬同叶荞曦用过午膳后,又来主殿拜见公主,朝楚公主正在书房里,身后是靠墙的花梨木鸟纹落地书架。   魏明姬忍不住惊讶道:“公主的书房,倒是与我家兄长的差不多了,满满的一书架。”   她起初还有些拘谨,与叶荞曦的活泼笑语相应对比,此时倒也可以多说几句了,高位者不会有太多耐性,去包容一个长期腼腆的人。   朝楚放下手里的书卷,纤细的身体靠在椅背上,闻言笑着抬起头说:“不过内容与魏公子的书房必然大相径庭,这些都是百年来的神卷典籍,还有神历经书。”   “这么多,公主都看过了?”魏明姬翻了翻,简直难以置信。   没等公主回答,叶荞曦笑言答道:“公主自然都看过了,魏姐姐你也看了,这么晦涩难懂,我只看了两本,就用了小半个月,公主这满书架整整用了三年。”   朝楚公主斯斯文文的,很少同她们交谈什么,更多的时候是叶荞曦在说,公主偶尔应答两句,也不会嫌她们烦扰。   素日也不会离开寒山宫,魏明姬日日来与她叙话,公主性子极好,叶荞曦和魏明姬又彼此有意靠近,三个人相处起来倒也很舒服。   朝楚虽然为了推演之事心底有些不安,但面上丝毫不露,杏柰等人一看公主这般,俨然不曾有过那一夜的惶惶不安,谁也不提此事。   她到底是头一次为人卜卦,哪里就想到会有个“大凶”,这是预料之外的,又是她嫡亲皇兄的,自然是极为重视的。   魏明姬方才进入殿中,便闻到飘出淡淡的清香,而朝楚公主正坐在书案后,捧着一卷书低眸在看,杏柰正在一旁侍奉,静谧如画卷。   花梨木书案的案头上,用白玉碎纹瓷碟中摆了一只佛手柑,乌梨木的绿窗半开半掩,天光落进殿中,掠过佛手,在桌案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朝楚公主喜爱的这种又称为兰佛手,细长弯曲的十指分离果瓣,姿态玲珑,颜色娇黄,比香橼的味道更浓一些。   朝楚公主素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则拿着佛手柑把玩,魏明姬问:“公主何以如此喜好佛手?”   “只因三皇兄曾言,佛手乃香中君子,更何况,这味道还是极好闻的。”   朝楚笑了笑,她很多喜好与三皇兄还是有些相似的,毕竟自小还是养在皇后膝下好多年。   此时,晚棠进来通禀道:“公主,魏小姐的衣服已经司衣局制好,方才送了过来。”   在魏明姬进来之前,朝楚就已经着人吩咐了司衣局为魏明姬制衣,以备祭司之用。   “来,试一试。”朝楚既然选择了魏明姬为祭舞巫女,自然是要有所准备的。   魏明姬去内殿穿上了祭服,青色深衣,长发如瀑,广袖交领,花纹繁复,从里面缓缓步出。   叶荞曦看见了,闪过一丝惊艳之色,便说:“魏姐姐身形高挑,倒是很有公主的影子。”   魏明姬在公主面前,自然是谦虚道:“能与公主有三分相像便很好了。”   “甚好,”朝楚看了很是满意,撂了手中的东西,走到她面前道:“我来教你一段,看行动间是否有所不适。”   “是,臣女试一试。”魏明姬敛起了笑意。   “这里,不要用手臂,而是需要手腕的力量。”她跟着公主的动作一步一步来,相比之下,叶荞曦就流畅多了,魏明姬说她跳的很好。   叶荞曦眨了眨眼,自谦道:“哪里是我跳得好,只因我学的比魏姐姐早一些罢了。”   这一个下午,便在三人的教学中过去,魏明姬果然聪慧,学得极快,很快就能跟上公主和叶荞曦。   朝楚公主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还可以。   清晨,朝楚公主用过早膳,晚棠从外面进来,含笑说:“公主,殿后的桃花开了。”   “真的,我记得前两天还只是花苞,一会去看看,叫上荞曦和明姬也去。”   晚棠屈了屈身道:“奴婢省得。”   朝楚想起几日未见呦呦了,转脚走到篱笆圈去,黄色皮毛的小梅花鹿看见主人来,立刻站了起来,从角落里颠着小步子跑了过来。   负责养鹿的宫人上前殷勤道:“怪不得这两日呦呦不欢快,原是想念公主了。”   朝楚公主闻言淡笑,随即一伸手,呦呦立刻扬了扬头,亲昵的蹭了蹭朝楚的手指。   公主低声笑了笑,手里拈了个果子喂给它:“呦呦真乖。”   这小鹿不叫不闹,整日里只是在篱笆中吃草,朝楚很喜欢它,安静又乖巧,嘎吱嘎吱地嚼着果子,人总是喜欢自己容易掌控的东西。   殿后沿着曲廊而绕的就是一片池塘,中立荷叶初生,小巧圆圆,小山亭坐落乱石上,两柱楹联分别上书是:荷风送香气,松月生夜凉。   小山亭畔种了两株桃树,枝桠茂密,果然已经桃花盛开,一片烟粉云蔚,簇簇桃花新生。   “这桃树是前两年特意让人移栽过来的,想是这两年就能结果子了,每年这里的桃花开得最早,也最盛。”   碧桂提议道:“公主可以用它来入画。”   朝楚公主的画技很好,她也喜欢画一些景致,此时正是春暖花开时,到处都是值得入画的。   叶荞曦也拉着魏明姬过来了,听到碧桂这句,微笑道:“不如就绣一副春和景明图吧,桃花,垂柳,小山亭,桃花源记锦屏岂不是很好看。”   “好主意。”朝楚看了一眼叶荞曦,开口赞道。   很快就使人去备了笔墨纸砚来,将画纸铺在桌案上,杏柰压了一块白玉镇纸。   魏明姬在旁不言不语,却认真看着,她在画艺上也有一些造诣,此时想看看公主的画。   朝楚公主挽起宽软的兰绸袖子,端了一方青州红丝砚放在手边的栏杆上,手里拈着湖州毫笔蘸了墨色,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笔来。   悬臂执笔,渲染开来的桃枝纤细,桃花艳粉,公主也画的认真,一亭的人都安静的看着,过了半个时辰,朝楚公主才停了笔,请二人来赏鉴:“如何?”   叶荞曦拊掌弯唇道:“公主的桃花画,倒是比去年更有进益了。”   朝楚点了点头,的确是比去年精进不少,转头唤了魏明姬来观:“明姬,你来看如何?”   魏明姬一脸正色道:“臣女不知公主往年如何,但看今日这画,想必往年也不会差。”   魏明姬擅长女红,朝楚公主让她绣一扇桃花源的屏风,这可是一项磨工夫的事情,叶荞曦本来也想帮忙,奈何她并不会公主要得这种绣法,只得作罢。   绣架绷起白色的布,这屏风不算小,各色丝线就不少,朝楚让人将画展开,对魏明姬说:“这里的颜色,应该用胭脂红的丝线,其次是烟绯色,叶子点缀几片就好,不要太花哨。”   侍女跟着劈开丝线,朝楚公主闲暇之余来看两眼,指尖从花瓣上掠过,问道:“这个若是送给男子,是否会有些女气了?”   听了公主的问话,魏明姬低头看了看才绣了一朵桃花的绣图,心想,公主能送给谁呢,除了陛下就是皇子了,陛下的寿辰年初刚过,想来就是某位殿下。   想到这里,她眼皮一跳,手里拈着针线,立刻点头说是,送什么都好,可别送她绣的这个。   三皇兄的加冠礼在八月办,朝楚本想偷个懒,直接送个这个好了,此时只得作罢,怏怏道:“罢了,还是择个新花样,我亲自来绣吧。”   时间其实说起来还久,但这屏风绣起来耗时耗力,朝楚偶尔有些疲懒,不愿意去做这些,但宫里的珍奇异宝,她见过的,皇兄也都是见过的。   “今年破财的地方真是多。”白苓取了账本来,这是寒山宫的库房的账本,里面都是朝楚公主的东西,从开春一笔笔的都是出去的。   朝楚公主倒是来了句:“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白苓低头抿唇不语,公主自然是不在意的,这些东西,帝后一赏可不就回来了。   青绮将公主桌上翻乱的书卷整理了一番,一一摆回书架上去,道:“若看着天气晴好,明日可将书卷挪出来晒一晒。”   “再过些日子,等本宫从苔山寺回来再说,那时候应当会更适合。”到时候,春雨季就过去了。   “公主说的是。”   临行前一晚,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皇宫宫室寂静,小宫女手里提了羊角风灯,凤栖宫的祁姑姑怀里抱着簇新的锦绣衣袍穿过游廊,直往寒山宫来。   白苓进来通禀道:“公主殿下,皇后娘娘身边的祁姑姑来了。”   都这个时辰了,朝楚有些惊讶,但还是道:“请进来罢。”   祁姑姑名为祁春眉,也唤作春眉姑姑,是凤栖宫的掌事姑姑,跟了曲皇后十来年,从朝楚记事起,这位祁姑姑就哄着她长大。   鹅蛋脸,细长的柳眉,面容白净,鼻梁边有颗淡淡的小痣,穿着一身淡青色宫装,看着是副和善可亲的面孔,对人也是轻声细语的,跟着皇后娘娘从闺阁到如今,阅历非凡。   祁姑姑缓步跟着白苓进来,对朝楚公主行了一礼,温声道:“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朝楚放下手中的斑竹细毫,银灯之下,花笺上一行清秀小字,说:“这么晚了,姑姑来此所为何事?”   祁姑姑将怀中的包袱交给杏柰,福身柔声说:“这是皇后娘娘亲手给公主做的春衫,说着要趁着临行前给公主送来,这才让奴婢连夜过来一趟。”   朝楚让人给祁姑姑上了盏热茶,道:“何必如此,母后这般也太操劳了,伤了眼睛就不好了。”   曲皇后的父亲是武将出身,有名的武安军侯,曲皇后性温柔,擅制衣袍,除了皇帝,唯有三殿下和朝楚公主能穿到了。   “公主孝顺,”祁姑姑听见笑了笑,细长的眉轻弯,对朝楚公主躬身道:“皇后娘娘说,公主这次出宫,到苔山寺穿这个最?轻?吻?最?萌?羽?恋 ?整?理?好,公主快看看吧。”   雪青色的绸布包裹一打开,是一件湛蓝色九重莲描银十二幅留仙裙,静谧而清幽,碧桂忍不住惊叹:“真好看啊!”   朝楚有些惊讶,说:“母后极少用这颜色做衣裙。”母后说,这颜色太过幽静深沉,年少就应当鲜衣映芳华。   是以,从未见过母后给她做过这样颜色的衣裙。   “这是三殿下刚好到凤栖宫向娘娘请安,看见了便说了一句,这湛蓝色的云锦最衬公主容貌,而且公主从小喜欢蓝色,皇后娘娘才做了这件。”   竟然是三皇兄,朝楚的确是喜欢蓝色,她以为皇兄从未注意到过这些事情。   “烦请祁姑姑替我向母后道谢。”   朝楚公主坐在花梨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她也被惊艳到了,母后的手艺,绝不是司衣局的绣娘能比的。   “公主客气了,皇后娘娘一向是疼爱公主的,夜色也深了,奴婢就不多留,先行回去了。”   朝楚含笑道:“白苓,去送送祁姑姑。”白苓应诺出去送祁姑姑。   殿内杏柰将宫裙铺陈开来,很是漂亮的一身,笑嘻嘻地说:“皇后娘娘每年每季,给公主做的衣衫都这么好看。”   朝楚也微笑着,抚摸着上面的九重莲花纹,一针一线含着皇后做母亲的心思,这饱含的温情,让人温暖而安逸。   随即让人将衣裙收好,放到带去苔山寺的行李中,既然母后有心让她出彩,她自然也不能辜负这份心意。   翌日,长孙少湛早早就来了,宫人进来通传三殿下过来了,虽然他十五岁就已经受封齐王,宫里对他们依旧称呼的行第。   全系父皇少年亲情单薄,又历经手足相争,故此对于一些地方,很喜欢保留家人之间那种亲密的亲情感,比如实在称呼方面。   迄今为止,受封王号的也只有四位皇子,其余的三位兄长,皇长兄长孙少穹善王,二皇兄长孙少沅景王,四皇兄长孙少沂敏王。   父皇呀,最不愿意看到手足相残了,仁善,家齐,长子和嫡子,这样的心思不言而喻。 第6章 出宫   “朝楚可准备好了?”长孙少湛经人通传后阔步进来,他对这里也是熟悉,自顾自地坐到了椅子上。   长孙少湛神采奕奕,玉白斓衫,皂色系带,唇红齿白,他与朝楚细细观去,确有几分相似,言行举止也是如此。   “三皇兄怎么这么早,我还未准备妥当。”朝楚公主长发半挽,穿了宽松的寻常白底宫衣,还没有用早膳三皇兄就来了。   “不急,我只是提前过来,知道你这里规矩宽松。”青绮很快上了茶水,三殿下爱喝的雀舌芽茶。   朝楚公主无需晨昏定省,直每月初一十五去凤栖宫拜见母后,寒山宫又一向少有人来,也就没那么多的规矩压着。   这个时辰,侍女通传,叶荞曦和魏明姬也来拜见她,朝楚只得让人进来。   魏明姬在前,叶荞曦随后走了进来,一袭鹅黄色梨花纹齐胸襦裙很是雅致,生得容貌也好,心思也玲珑。   朝楚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说起来,叶荞曦陪伴她的时日更长,她应当更倾向叶荞曦一些。   “臣女见过齐王殿下。”魏明姬一身淡黄色绣百柳图细丝春衫,见到长孙少湛在这里,也是垂眉敛目,不卑不亢,她尚且不知道宫里的习惯,直接称呼了长孙少湛的封号。   长孙少湛闻言挑了挑眉,但是没有说话,大概是听着比较新鲜。   “臣女见过三殿下。”叶荞曦跟在后面,不同于平时的熟稔与落落大方,在三皇子面前略有羞怯之意。   长孙少湛自然也识得她们,看了两眼,颔首微笑道:“两位小姐也来这里。”   魏明姬很是谨小慎微,叶荞曦语笑嫣然,真是不同的两个人,朝楚自觉难以抉择。   “是呀,这几日一直在帮我,做一些东西。”朝楚公主掩袖饮了一口雀舌芽茶,奶白之色,淡淡的醇香扑鼻。   叶荞曦的神情她自然也注意到了,其实也对三皇兄心有好感,这也很自然,荞曦的家世清白,各方面都很不错,又是公主的伴读。   皇子的正侧两妃,都是由皇帝金口玉言指定的,可不是皇子喜欢哪个,就可以娶哪个的,更不是她一个尚未婚嫁的公主,凭喜好就能插手的。   其实朝楚主要觉得,叶荞曦是没有见过她的四皇兄长孙少沂,否则也是要“移情别恋”的。   四皇兄出身于郦妃,继承了其母妃的好相貌,在诸位皇子中是一等一的好皮相,谁不爱这皮相,更何况长孙少沂不仅容色上乘,气度不凡,更是才气横溢。   相比之下,三皇兄的皮相,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单从相貌上来说,朝楚想不到有哪个女子能够相匹配四皇兄敏王的。   到底男女有别,两人并没有久留,而是又与公主行过礼后,相互闲谈几句就告退出去了,杏柰眼看时辰不早了,道:“公主,奴婢服侍您更衣吧。”   朝楚想着总是要贵气些才好,指着其中一身道:“嗯,就这身梨花白的吧。”   苔山寺有名的是斋饭和青苔,山寺后有山上流下的泉溪,闻道国师与苔山寺的泓一住持是故交,才会特意住到青苔山去。   “我想着备一副棋盘和云子送给国师。”朝楚手指挪了挪案上的佛手柑,转了转觉得这样摆比较好看,长孙少湛瞥了一眼她的动作,点头道:“极好。”   他转了转手里的羊脂白玉茶盏,剑眉轩然长扬,询问道:“朝楚这眉间笼着愁绪,看起来,心中有事?”   朝楚当然是心事重重,但这话不能说出来,即便同三皇兄说了也没什么用,倘若是真的,既定的命格,无法改变。   她点头道:“无甚事,到了苔山寺就能解决了。”   “是关于神渝吗?”长孙少湛自觉朝楚与他之间,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不可言的,也唯有神渝了。   朝楚没想到皇兄一下就猜出来,想起有关三皇兄,低了低眉眼,轻声答道:“是的,略有不解之处。”   “看来,这不解之处很令你苦恼啊!”长孙少湛对她自诩很是了解,朝楚可不是一有疑问就会去求教的人,非得自己钻研不出来了,才会请教旁人。   “是很苦恼,皇兄见笑。”朝楚苦笑道。   “你尚且年少,又没有前任巫女训授,不必太过揽责。”长孙少湛很回护妹妹,向来是愿意宠着的。   朝楚没有告诉他,她已经可以解读神渝了。   历任祭司巫女,皆是由前任祭司一一传授理法,然而到了朝楚这里,前任神渝祭司巫女嘉应公主横死关外,皇帝直接指定了膝下次女继任巫女。   她们同国师不大一样,不参朝政,但要忧国忧民,与神对话,朝楚都是自己一点一点的参悟的,这很不容易,那些书卷上的内容晦涩难解,只能靠前人留下的东西来学。   这般想来,朝楚公主有些可怜。   皇帝却是不管这些的,他现在只是需要自己的女儿成为巫女,承了神职,信奉的神明与皇族一体 。   祭司,祈神?不是还有国师吗,再不济还有钦天监。   等临走前,长孙少湛打量了她一身裙裳,妆容一贯的婉约清丽,道:“苔山寺的香火鼎盛,但时值闻道国师寿辰,又有皇族贵胄,王公大臣,普通香客应当会有所减少。”   “既然会比较清净,到时候一定要去看看佛塔。”说起宫外来,朝楚挺向往的。   长孙少湛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梨花白双绣折枝轻罗长裙,忍不住问道:“你就穿这身出去吗,母后不是给你做了一身新衣裙吗?”   “那是等到国师寿宴才穿的,皇兄,听祁姑姑说,是皇兄亲自挑的颜色?”朝楚这才明白了皇兄的意思,解释了一句,想起那日祁姑姑的话,问了问。   “是,好看吗?”长孙少湛负着手点了点头,他挺想看看朝楚穿那一身的,必然是很好看的。   “好看极了,皇兄眼光很好。”朝楚赞美道。   “天底下,除了我妹妹,还有谁配得上这一身湛蓝九重莲的留仙裙。”长孙少湛对于赞美自己的妹妹从不吝啬,曲皇后从前不许他这样,女儿本就是娇养,被夸的多了,性子就容易不好了。   但长孙少湛却说:“这些话朝楚少时听得多了,待长大见了男子,才不会轻易听信了外界的花言巧语。”   “皇兄,您真好。”朝楚笑吟吟道。   长孙少湛点了点头,嗓音温煦地说:“是呀是呀,那就听皇兄的话,公主殿下,咱们速速启程罢。”   “那就启程吧。”朝楚公主站起身来,跟着三皇兄一道出去,马车已经在寒山宫外恭候多时了。   宫里的马车十分的华丽,湖蓝色细绸车帘,里面的座子上垫了金丝柳叶软垫,摆了几个杨桃色绣木香花引枕,侧壁的隔板内有一个百宝嵌柜,用来放置食盒等物件。   临行前,碧桂把食盒装的满满当当提了上来,红木小几上摆了一个缠枝牡丹翠叶香熏炉,车壁上雕着百花齐放,外面悬了淡蓝色的穗子和如意云纹银香球。   朝楚只带了四个宫女,身边的人也简单,碧桂顿了顿,低头问她:“公主要带叶小姐和魏小姐一道去吗?”   “不带了,就本宫自己和三皇兄去。”这又不是出去游玩,若只是为了踏青礼佛,去了其实也无妨,但她有自己的事情。   长孙少湛阔步过来,理了理她肩上被风拂乱的淡黄色披帛,说:“上车吧,朝楚。”   看见三殿下过来,本是要服侍公主的杏柰,束手退了一步让到旁边,接着就只见三殿下一手扶着公主的腰背,一手牵着她的手,扶着她上了马车。   朝楚在马车上,半掀起车窗的帘子,露出半面桃花容颜,嗓音低而轻地同三皇兄说话:“三皇兄,我真高兴。”   “高兴就好,”长孙少湛也笑着说:“城外景致正好,你多看一看。”   朝楚公主坐在舒适的马车里,百合香熏,纤细的腰背靠在软枕上,听着外面有序的马蹄声,一路驶过皇城最繁华的朱雀长街。   马车出了城门,屋舍瓦肆渐渐稀少,转而是田野山路,城外晨曦沐浴着一簇簇白色的小花,淡绿色的嫩叶拥着盛开的花儿,马蹄踏过浅草溪,绕过百花香。   “公主,路还远着,可要吃一些糕点垫垫?”杏柰做事稳妥,一早就想到了路上的情况,备了一食盒的吃食。   “公主尝尝,碧桂特意遣御膳房的人加了蜂蜜做的,正热乎着。”不过是一口一个大小的栗肉团子,一个个的精致不已,还用模子印了五瓣的花纹。   去岁的风栗子蒸熟碾碎成泥,和了糯米粉,再加上水和蜂蜜至勉强揉成团,放入蒸笼,淡黄色的糕点泛着清香,用白瓷碟子盛着从食盒里端出来,这是公主惯常爱吃的。   朝楚吃了一块栗子糕,杏柰正倒了一盏梨子水递给公主,忽然马车停了下来,梨子水泼洒在了杏柰的手腕上,这水本就是甜的,在手上干了就更粘腻了。   “外面是什么动静?”朝楚蹙了蹙细长黛眉,坐直了身体起来,隔着轻薄的车帘,可以看见外面的一片土地上站了许多人,大声说着什么,中间还夹杂了哀哀哭泣的声音。   柴堆高架,人群激昂,一男一女背对背的,被人用绳子绑在十字木架上,两人脸上俱是痛苦绝望的神色,女子更是脸色苍白,泪流满面,有人举着火把,大声喊着要烧死他们。   朝楚略略拧眉,忍不住问:“为何要烧死他们,天子脚下,他们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不能移交官府处置?”   “公主稍等,奴婢着人前去问一问。”说完,碧桂打开车门,独自下了马车,吩咐跟在旁边的侍卫,去前面询问发生了何事。   等过了一会,碧桂上来回禀道:“回禀公主,这一遭只因那男子娶其堂妹为妻,虽说那堂妹自小被送给了别人养,两人都不知道,但这也犯了大忌讳,同姓不婚,人伦规矩,这都是不能坏的。”   “是吗?”朝楚恍然一震,指着那处道:“这,便是要活活烧死他们吗?”   碧桂点了点头,答道:“也是可怜的,公主有所不知,这等败坏民风的事情,官府衙门是不管的,一般由里长带村民处置了的。”   这样村里纠纷的事情,官府自然是乐于少管,民不举官不究,就算是上报了官府,结果也不会比这好多少。   “这件事情,之前成婚之时既然不知道,后来又为何知晓了?”   “据说是因为两人生下了一个,咳,长相古怪的死婴,加上亲族来闹事,这才……”碧桂说的含含糊糊,这其中怕是还有别的什么隐情。   朝楚公主怔了一下,复述道:“长相古怪?”   还能古怪到什么样子,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没长开的婴孩还能丑到哪里去。   她又偏头朝前面的三皇兄看去,马背上的身姿挺拔,正低头与他的下属江改吩咐什么,朝楚缩回马车里,微微垂了眼帘。   过了片刻,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被疏散,挡住的道路让了出来,然而那对可怜的堂兄妹依旧要赴死,朝楚忍不住掀开车帘看过去。   杏奈说:“公主,咱们走吧。”   言罢正巧,那火把落到了两人脚边,瞬间燃起火焰来,包裹里露出一个早已死去的婴孩,四肢僵硬,面容青紫,头大身小。   忽然有风吹过,遮掩的襁褓被瞬间狰狞的火舌放肆地燎开,最可怕的一幕出现了,那孩子的肚子上竟然还有一只手臂,竟是个畸儿。   “啊!”朝楚恰巧看见这一幕,惊叫一声,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公主,公主……”杏柰等人也是骇了一跳,急忙凑了过来。   朝楚公主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马车上了,而是靠在一处竹方亭里,已经不是之前的地方了,修竹茂密,碧草丛生,竹叶新绿,旁有溪流潺潺。   碧桂头一个看见她睁开眼,喜道:“公主,您可算醒了,口渴吗,可要喝杯梨子水?”   “不用了。”朝楚摆摆手。   “公主可要吃些东西?”   朝楚公主方才缓过来些许,摇手推拒,闭了闭眼睛,心有余悸道:“看完那画面,哪里还吃得下呀,咱们怎么在这里?”   “三殿下听说您昏倒了,过来看急坏了,便找了个安静地方停了队伍,把您从马车上抱了下来,在这里歇息休整一时。”杏柰手里捧着白瓷茶壶,小心的放回食盒里面。   朝楚公主想起之前的事情,抬了抬头,缓言问道:“那两人,真的烧死了吗?”   周围的侍卫看守,亭子里碧桂和杏奈,碧桂浸湿了手帕,蹲下替公主擦脸净手,一边答道:   “公主放心,那两个人已经被三殿下命人救下来了。   不过,可怜的是,这夫妻二人势必是要和离了,而且那女子下半辈子,怕是要送到庵子里过活了。”   “哦,只要活下来就好了。”朝楚公主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这事情可给她留下阴影了,神色恹恹,靠在栏杆上。   杏奈从袖子里拿出胭脂盒来,摸了桃花口脂来给公主添色,看上去脸色不至于那么苍白,听见公主嘴里喃喃道:“原来这般是不对的。”   “公主,什么不对?”   “没什么,你去拿了镜子来。”碧桂从马车上拿了点翠宝相花手镜来给殿下看,朝楚自己看了两眼,涂了胭脂后,黄铜镜中人面色尚好。   此时,长孙少湛从前面过来,看到她已经醒了,问道:“少幽,可好些了?”   朝楚公主让人收了镜子,扶着杏柰的手站了起来,说:“三皇兄,我已经无事了,继续赶路吧。”   “无事就好,那此时便启程。”长孙少湛看了她面色好了许多,才点了点头,让人准备上路出发,再耽搁下去,到苔山寺怕是要天黑了。   上了马车之后,公主闭目不言,两个侍女也不说话,碧桂与杏柰其实也被吓得不轻。   宫里不是没有比这更狠的事情,但绝不是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活活要烧死的,更何况,那死婴,的确吓人。 第7章 惊病   车帘跟着马车摇晃,看着三皇兄的背影,马上就要出宫开府了,她一直觉得这是件挺好的事,但是想想,历朝历代,皇子成年都是有些事情要有所改变的。   三皇兄慢慢也开始接触朝政了,等他出了宫,再想常常见面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她想到这里还有些舍不得。   “杏柰,水。”   杏柰低头倒了梨子水,清甜甜的,白水加了梨汁,还有些别的东西,入口微凉,朝楚公主饮了半杯,余下的泼外面了。   “公主,这就是青苔山了。”   朝楚公主透过帘缝看出去,一片青山绵绵,佛寺坐落在半山腰上,佛寺乃是皇寺,素日里香火尤为鼎盛,在这里看也十分恢弘大气。   等到了山门的时候,就能看见山寺后隐隐露出的佛塔一角,高耸入云,曾听人言此塔乃前朝君主命人筑造,已有三百余年。   “这就是苔山寺啊。”朝楚公主仰着头微微眯起了眼睛,天光下临,有些刺眼,她说:“真可以去拜一拜。”   太后信佛,大概人老了,都是要信一些神明的,朝楚公主挺奇怪的,太后娘娘一边信佛,一边又信他们皇族拥护的天神,这难道不算是一心二用,会不会被神所质疑不够心诚。   长孙少湛从马背上下来,从这里再往上,就不能乘车和骑马了,听见她的话,扬声说:“是,过几日带你来看看,那佛塔也很高,晚上看的话,也挺好看的。”   “公主,请换轿。”朝楚公主由人扶着上了软轿,杏柰碧桂等人手捧香帕随行。   天气不热,一路上都是枝桠树荫,茂林积翠,朝楚公主倚在轿子里,台阶高而陡峭,是以轿子有些颠,她只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过了小一个时辰,软轿停了下来,外面长孙少湛道:“朝楚,下来吧。”   碧桂掀开了帘子,侍卫压下轿门,她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长孙少湛很自然的握住女子的手腕,迎她下了软轿。   两边是青石栏杆,青苔山不算特别高,但树林最是茂密,被其他的山林环绕,云雀呼晴,长孙少湛看了她一眼,抬首道:“这里便是闻道国师的府邸。”   “倒不像是官宦人家的府门之地,这台阶上都生了青苔。”朝楚公主的脚踩着青苔石阶上,这府邸也不是十分的招眼,倒是很简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如此这般的。   长孙少湛指了指上面,说:“你且上去,再往下回头望一望,便知此地为何人烟稀少了。”   朝楚公主依言提裙步上余下台阶,从青石栏杆往下这一看,竟是长阶蜿蜒细长,两畔密林丛生,少说也是九百九十九了。   闻道国师素来不喜人来相扰,住了这冷僻之地,但这也挡不住众人为他祝寿的热情,在他们的后面,长阶之上陆陆续续已经有人来了。   朝楚公主心生疑问:“国师难道不接触外人了吗?”不接触这些人,如何知晓朝局,国师一直很得父皇的信重。   “不用接触,想知道的自然会有人说。”长孙少湛指了指下面陆陆续续往上爬的人,说:“这些人,每一次来都是带来了国师想要的东西。”   他们求着国师,自然也是知无不答,朝楚公主俯视着山下,从这里隐约能看见半座皇城,还能看见现在满山的野花。   长孙少湛眼睛瞟过山下的人影,挑了挑眉说:“你看,这蓝白云纹服饰的,便是苏家,那轿子里的人,想是英国公府苏家的世子爷。”   朝楚公主俯身看去,果然是英国公府的人,抬着红木箱子,应是送给国师的寿礼,朝楚对英国公府素有耳闻,本朝世族大大小小许多个,遑论上京以外,只说是京都中便是   实际上,父皇很倚重这些世族,所以世族女子也很金贵,世族的女子基本上用来联姻,就像叶荞曦,魏明姬。   门口分别是两尊小石狮子,爪子下面扣着圆石球,那石头是可以转动的,不过看起来也是许久没有人清理过了,头顶上的缝里都长了青苔。   宫里无论是年结还是贵人寿辰,宫殿里总是要摆上些东西表示喜气的,但这一扇朱漆门上,只有两张门神的画纸,两边的门柱上过年时的红纸对联已经被风吹破,委实是没有一丝喜气。   “国师这般布置,是何意思?”朝楚公主看了一眼,心想他们不是来错地方了吧,这里风景倒是秀美,可看着真不像要过大寿的样子。   长孙少湛也神色复杂说:“想来是忘了。”山风徐徐吹来,他背后的头发被拂起,天光之下,仪表堂堂。   忘了?莫不是故意的吧,连她初次来的人都会这样想,保不齐旁的什么人,还以为找错了地方。   朝楚看见栏杆旁的一棵大树,问道:“这棵树叫什么名字,我似乎从未见过?”   江改时常跟着齐王,知道此树名称,答道:“公主,此名为相思树。”   “相思树,国师府邸的树也别致啊,不应当是在苔山寺种一棵吗?”朝楚公主泯然一笑,苔山寺求姻缘的想必是不少。   “这树就是苔山寺院中移来的,国师说,多种些树,好乘凉。”长孙少湛经常来这里,是以对此也比较熟悉。   长孙少湛拍了拍她的肩膀,催促道:“快进去吧,在门口有什么好看的。”   朝楚公主颔首,微微一笑,她转过头,看着江改上前去敲门。   朱门单扇被打开,出来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儿,穿着青色的小道袍,黄发垂髫,看见江改想是认识的,脆生喊了一句:“江大人。”   事先也是知道他们要来的,转身就往里跑,听他一路喊道:“爷爷,爷爷,齐王殿下和朝楚公主来了。”   朝楚公主忍不住掩唇笑了,这国师府也太不像样了,怎么一个不大点的小童子来开门呢。   推门进入国师府邸,里面就看着像样多了,嘉木葱茏,种了大丛的白玉簪,新叶绿嫩,一路进来看见的下人也都是老的老,小的小,不知国师是怎么想的。   长孙少湛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闻道国师素来喜欢小孩子,小孩子心智未开,单纯,而用老者迟暮之年,无欲无求,清净。”   “我觉得倒也不必如此,人心自静。”   由道童一路引入府里,闻道国师从里堂出来,徐徐一施礼:“老臣参见齐王殿下,朝楚公主。”   “国师免礼。”   闻道国师一身淡灰色松纹长衫,脚下踏了一双黑锦布履,脸色红润,精神抖擞,脸上的皱纹一层又一层,看着倒是十分慈爱的老人家。   他自从四年前向陛下提出辞去国师之位,但陛下不允,闻道国师就常年居于山中,什么时候陛下有旨的时候才会召他入宫。   朝楚公主见他如今,比记忆中更老了一些,想是这隐居山中也没什么用,俗物凡尘还是要叨扰的。   童儿在前引路,带朝楚到她们住的院子去,到了后堂客院,绕过一丛蔷薇架,沿着小径往里,脆生道:“这是公主的房间。”   推门进去,朝楚公主就看见桌上的白瓷细颈瓶中,插着一束淡黄色的野花,一套青瓷的茶具,茶壶中有茉莉花茶一壶,阳光从扇掠过,落在地上。   外面有三皇兄带来的侍卫守着院门,院子里的石缸养了几尾白锦鲤,台阶下的边缝里长了绣墩草,看着倒也野趣横生。   “公主,劳累了一天,梳洗一番吧。”   “好,过一时,杏柰把锦盒带上,我要去见国师。”事不宜迟,她还是速速解决了心底挂念的事情才好。   “是。”   等青绮打了水来,换了衣裳和从新梳理了头发,朝楚净面过后,带人往国师的书房去。   童儿见来人环佩珊珊,香风馥郁,便知是今日才来的公主殿下,连忙行礼,朝楚见是个小孩子,莞尔一笑,问道:“国师与三殿下可在?”若是三皇兄在这里,有些话还是不好讲的。   “三殿下才离开,师父就在里面。”   待童儿通禀过后,出来对公主道了一句请进。   朝楚遂入得里间,与闻道国师见过礼后,坐了下来,国师让童儿上了两盏蜜枣茶,朝楚等这些人下去后,才说:“朝楚有件事想要请教国师。”   “公主请讲,老臣竭尽所能,有问必答。”闻道国师饮了一口蜜枣茶,捋了捋颌下的白须。   朝楚敛了脸上的浅淡笑容,正色起来,雪白而又单薄,转头冲杏柰吩咐道:“那就好,杏柰,去将我带来的盒子端过来。”   杏柰将锁打开,朝楚亲手取出里面的东西,是她当日占卜出的内容,放到闻道国师眼前,问道:“国师,此为何意,能否为我解惑?”   “便是公主所见所想之意,公主既然已经明白,不必来问老朽。”闻道国师低下头,整整看了一刻钟,复又抬起头,对她说。   朝楚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按在上面,沉吟道:“当真如此,没有出错?”   “没错,公主自幼聪慧,怎么会错,神是不会错的。”国师对此一派淡然,不徐不疾,意料之中的反应。   她略拧了拧眉,道:“我知道,神无错,可是,我不相信会是这样。”   “神无错,自然也无好坏,这样看寻常人怎么去看待了,神只给一句话,怎么去想,去做,就是人的问题了。”   朝楚摇了摇头:“吾不解。”   “不解,便由他去罢。”   闻道国师一派平和,对于任何风雨都没有惊忧,除了起初看见神渝的那一眼惊讶之情,似乎还是对她能够卜出神渝表示的。   “容老朽多言,此事万不可外传,公主窥得天机已是不该,各人命数,即便道出,也无从改变。”闻道国师怎么会看不出她此次的心思呢,无非只是想要找人拿个主意。   朝楚打开明纱兰草灯罩,抬手将纸笺放在烛火上,火苗舔舐着那写了端秀字迹的白纸,渐渐发卷变成了黑色的烟灰,扔在了痰盂中。   她收起所有的东西,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不敢相信,三皇兄,会是这样一个人。”令这山河变色,杀戮喋血的一个人。   闻道国师看出她的矛盾,这不是来找他解惑的,而是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公主何不静观其变。”   朝楚手上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望着国师,忍不住犹疑道:“可是分明就知道……”   “公主,没有什么是非黑即白的,判断一切的,不是这白纸黑字,也不是衙门公堂,而是你的眼睛如何去看待的。”国师说的这些话她都懂的,到底关系了她的皇兄,便不能坐视不理。   “有劳国师了,今日之事,还请国师保密。”   闻道国师颔首,拈须道:“自然,公主请回吧。”   傍晚,碧桂提了食盒从外面进来,笑嘻嘻地说:“新鲜的菌汤,公主,这山里的野菜也水灵,方才奴婢听说,这国师府邸和苔山寺的僧人,喝得水都是山上的一口泉水打来的,甘甜清润。”   “你呀,倒似是飞出了笼中的鸟儿。”朝楚端着瓷碗尝了一口,菌汤味道的确鲜香,饭菜简单清淡,但还是十分勾人食欲的。   “公主也应当出去看看。”   “罢了,这山里夜凉,我呀,现在只想安生睡上一觉。”朝楚神色不振,她做了一天的马车,后来又坐在轿子里闷了许久,此时早已经有些疲倦了。   “公主有事叫奴婢。”   “知道。”   杏柰移灯下帘,碧桂铺陈枕衾,放下房间中的垂帘,朝楚晚膳的时候喝了大半碗的热汤,半碗米饭和清炒时蔬,饭后又吃了两块蜜糕。   此时饱腹,躺在床上睡不着,头次住在外面,朝楚躺下来后,又不是那么困顿了,睡不着就开始想事情,她见得太少,什么都是从宫人的口述,或者是书里出来的。   而这宫里的书倒是样样齐全的,都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谱,宫里的宫女太监讲的也都是逗乐子的事情,或者又是什么好看的布料,哪个世家的公子。   她忽然想起闻道国师给她写了一首五言诗,披上衣服起身去看,白色的纸笺上,墨色字迹风骨卓然,有道是:   天地有先机,世人不能识,   直到应验时,方知吉与凶。   只见夜色将阑,籁声渐寂,朝楚拿着这纸笺看了又看,终是撂开手去,她其实不该去擅自偷窥天机的,这事做多了是要折寿的。   叶荞曦初次进入白玉台时,曾经赞叹她作为公主拥有的权力,艳羡她高高在上,不为人所驱使的身份。   那时候,朝楚才意识到,身为女子能够拥有神权,令人所崇拜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皇兄觉得她应是无忧无虑的,这不是负担,而是她应当做的。   寺中数声清磬响起,半窗残月如钩,朝楚公主铺展了洒金花笺,提笔在上面写下大凶,国师所言,她入了耳,也翻来覆去的想了想,那边就此这般,当作不知。   关上窗子,回到帐子里,过了一时倒是睡魔袭来,倚着枕头睡着了。   朝楚白天隐忍不发,只是到了夜里,却噩梦连连,加之白日里着了些冷风,竟然发起热来,口干舌焦,杏柰听见里面的动静,披上衣服手里端着松油灯进来。   唤了一声公主没见有什么动静,心下警觉,走近了见公主头上微汗,脸色泛红,唇瓣发白,伸手一探额头竟是发起热来。   等朝楚有些知觉的时候,只听外面传来细碎的人声,便立刻躺了回去,先是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问:“朝楚这身体如何?”   国师看了一眼帐子里的人,说:“公主没什么大碍,底子也不错,想是很快就能好,这脉象除了惊吓所致,还有些忧虑过度。”   她听见皇兄的声音微沉,怀着一些歉意:“本是给国师来祝寿,反倒先要劳烦国师给朝楚看病了。”   “齐王殿下哪里话,老臣有事服其劳,公主殿下远道而来,已是一片心意,没有其他事情,老朽就回去了。”闻道国师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趴在桌子上犯困的童儿,一步三摇的往外走去。   “三皇兄。”她撑着手臂起来,在旁伺候的白苓连忙将床帐撩起,朝楚一看便知是被三皇兄训了。   长孙少湛闻声走了过来,将宫女屏退:“醒了?”   “方才是闻道国师吗?”她略睁了睁眼问,眼皮沉重。   “是,我请了国师给你看病,”长孙少湛坐在床边,说:“你只是有些发热,又被惊吓到了,没什么大碍,明日就能好了。”   “我有些困。”   “困了就睡吧,一会喝药我再叫你。”长孙少湛嗓音温柔道。   睡了一时,醒过来正裹在厚软的被子里,她低声唤道:“皇兄,你在么?”   有人舒开手掌,十指相合握住她的手,回答说:“我在。”   青年的手掌温热,骨骼匀称,白皙修长,朝楚浑身无力,又热得难过,偏生还要听大夫的医嘱,捂得全身发汗才可。   这时,杏柰端着才熬好的药进来:“殿下,药已经煎好了。”   “给我吧。”   “是。”杏柰将盛着汤药的青瓷小碗端给三殿下,便躬身退了出来,碧桂看她这么快出来,投以疑问的目光,杏柰低声道:“三殿下在里面。”碧桂了然。   朝楚坐了起来,背后靠着枕头,想起闻道国师的寿辰正日子就是后日,有些担忧的问道:“三皇兄,我明日能好吗?”   “明日不行,后日也可了,总不会让你错过国师的生辰的。”长孙少湛一勺一勺的将汤药喂给她,语气清淡的说。   “三皇兄,我害怕。”朝楚忍了许久,此时才泣道。   “皇兄在这里,为何会害怕?”   朝楚睁开眼,眼眶微微泛红,眸光慢慢的掠过帐子外的烛火,说:“三皇兄,我看见那个……孩子,真是吓人。”   这“孩子”二字,朝楚几近说不出口,那个死婴长得很古怪,像是鬼婴一样。   “日后就看不见了。”   “可我还记得。”朝楚缩在被子里,偏了偏身,她无话可说,三皇兄惯是不会安慰人的。   “嗯,三皇兄在这里,什么妖魔鬼怪都不必怕。”长孙少湛揉了揉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有点柔弱无骨似的。   他想了想,应该多说一些安慰她:“你以前害怕打雷闪电,我便是这样陪着你直到你入睡,你那时还说,一辈子都不离开哥哥,嫁人也嫁给皇兄的。”   朝楚在帐子里无声的笑了笑,嗓音沙哑绵软说:“那是年少无知的玩笑,皇兄会有王妃的。”   长孙少湛在帘外眼睑微垂,没有回答她的话,依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合。   半晌后,帐子里传出浅绵均匀的呼吸声,朝楚已经睡着了,一头柔软的发丝贴在脸上,躺在淡青色的帐子里。   于你而言,不过是一时少年玩笑,可于皇兄而言,却是枷锁。   “朝楚,这世间太危险了,皇兄怎么放心的下。”   他向来很克制自己的心思,一点都没有显露出来过,坐在床边的九瓣莲脚踏上,低下额头贴了贴皇妹的手。   这样的事情,不仅是难为世俗所容,也难为伦理所容,那么,倘若日后……   作者有话要说:  如有不足之处,嗯,过后修改,网被断了,明天吧。 第8章 寿宴   朝楚晨起之时,已是晨光熹微,可能是因为喝了药的缘故,也可能是有皇兄陪伴,总之,这一觉睡得很沉,也没有再做噩梦。   “来人。”   听见里间有了动静,碧桂掀帘进来看见公主已经坐了起来,蹲下服侍公主穿上蜜合色织金绣鞋,柔声问道:“殿下身子可爽利些了?”   “嗯,已经好多了,三皇兄什么时候离开的?”朝楚公主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很苍白的面孔,但却有着鲜活气,像是清晨绽放的白茶花,很好。   碧桂答话:“一大清早江大人就亲自来请,三殿下便一早离开了。”江改是三皇兄的心腹,跟着三皇兄一起长大。   “公主可要沐浴?”   “嗯。”朝楚点点头,昨夜捂了厚厚的一床冬被,屋子里也紧闭门窗,发了一身热汗,总觉黏腻腻的。   侍女亲手打了热水来,慢慢地装满了浴桶,又洒上了皇宫御制的香露。   “浴水已经预备好了,公主请吧。”   杏柰碧桂一同服侍公主沐浴更衣,衣裳搭在屏风上,褪去衣裳的腰背纤细白皙,臂膀单薄,朝楚公主下巴垫着雪白的手臂,浸入水中趴在浴桶边缘。   朝楚公主抬手指了指墙上的画卷,疑问道:“怪了,这里怎么有怎么一大幅画轴。”   画倒是好画,是大簇的牡丹花图,只是摆在这沐浴的地方很奇怪。   杏柰过去随手掀了一下,噗嗤乐道:“真有意思,公主,这后面竟然是一扇窗户,将将被这画卷挡上了。”   “想是通风散气用的,免得泛了潮气,这画卷充了幔帘之用。”   白苓往水里洒了很多花瓣,这些花瓣都是一早就去采摘的,又用干净的泉水一片片地清洗过。   “昨夜三皇兄训斥你们了吧?”几人都一言不发,她才想起此事。   想起齐王殿下的怒火,碧桂低了低头,答道:“是奴婢们没有照顾好公主,被责罚都是应该的。”   三皇兄不若其他的皇兄般性情柔和,自来果决,许是因外家是武将的缘故,常常与表兄弟厮混在一起,做事利落决断,会有点严肃。   朝楚公主闭着眼睛舒出一口气,沾了水的手指撩了撩耳畔的落发,道:“此时想起来,却也没那么可怕了,越发的可怜起那一对……夫妻。”   “公主心性柔善,素来看不得这些的,往日不是瞧了一回母失子的戏,还落了泪吗。”碧桂莞尔道。   朝楚公主扫了她一眼,“说这些做什么,本宫只是觉得很奇怪,堂兄妹不可在一起,为何表兄妹就可以了,昔日有伏羲女娲生子,怎地人都是好好的,真是比话本子上的还稀奇。”   “公主想这些做什么,就当是话本子上的故事,免得时时想起来,又要病上一回。”   朝楚公主手里捧了一朵宝珠茶花,放在眼前细细的端详,突然笑嘻嘻地说:“你看这花,有时候感觉很像人一般。”   “像什么人呢?”   “像,”朝楚公主想了想,拈着手指间的淡绿色茶花,沉吟道:“像叶荞曦。”   白苓舀了一瓢清水,从公主的发上徐徐淋下,头发变得湿漉漉的,像是下雨一样,公主很高兴,活泛起来。   “那魏紫呢?”   “国色天姿牡丹花,自然是母后喽。”   “桃花呢?”   “魏明姬,笑靥如花,人面桃花相映红。”朝楚公主对魏明姬心有好感,谁不喜欢这样温柔的女子。   白苓又出去取了青盐和杨柳枝给公主,晨嚼齿木,清洁牙齿,手里捧了锦帕和盛了清水的茶盏,待公主漱口后又端了出去。   碧桂微微一笑,说:“公主这般一说,倒真是有些意思。”   朝楚公主略略歪着头,手指摘了一片花瓣,抿在唇齿间,说:“嗯,其实也不一定,明姬若是不笑,便像是淡雅的百合花,荞曦若换了艳色衣裳,反而像是夹竹桃了。”   “原来公主也说不准的,怎地只凭衣裳看人,叶小姐若晓得是要闹的。”叶荞曦和她们的关系很亲密,魏明姬初来乍到,暂时还不算熟悉。   朝楚公主听着只是微笑,细白齐整的糯米牙咬着花瓣,唇若丹泽,含含糊糊道:“人靠衣装嘛。”   一室的人笑声清脆,沐浴过后,公主穿上了白色绣菡萏花纹地袍子,头发披在身后依旧湿答答的,坐在了妆台前。   白苓绕过屏风,卷起画轴,打开内间的轩窗,房间后是一丛翠竹倚白墙,将房间里的热水气都散了出去,不至于潮呼呼的。   “公主长了一头好头发呢。”杏柰拿了锦帕将公主的长发撩起,将手中乌发一寸寸地绞干水汽,一缕缕地梳理得光滑柔顺。   “你哪一次沐浴后,都这样说。”虽然这样说,朝楚公主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公主的乌发不是墨一般的黑色,在阳光下会泛着淡淡棕栗色,很漂亮,又不显得孱弱,新雪似的面孔多了几分飘渺。   杏柰端了一盏香露来,笑道:“一会可以去外面摘朵茶花簪上,鲜花赠佳人。”   “我看也是。”白苓附和道,这花娇娇嫩嫩的,又白又香,还有种澹然的风姿。   等到头发干的差不多了,白苓果然出去折了一朵茶花来,对镜为公主簪上,青绮通禀道:“公主,闻道国师来了。”   “请进来吧。”   闻道国师又来给她看了看,身体已经大好,到底是年轻,恢复的也快。   “国师,”朝楚公主收回了手腕,问道:“这两日以来,怎么没有见过国师夫人?”   闻道国师是娶了妻子的,但是却无儿无女,这大概是他人生一大憾事,毕竟一身本事却不能传承于血脉。   国师收起了药枕,说:“内子去山下为人看诊,明日才能回来。”   朝楚公主称赞道:“想不到国师夫人也是医者仁心。”   “算不得算不得。”闻道国师连连摆手。   “哪里算不得,连国师的寿宴都顾不得打理,也要为人看诊,可不是医者仁心。”   临走前,闻道国师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公主的药可以不必喝了。”   不用喝药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晌午过后,青绮从外面回来,同公主说:“国师府里来了不少客人。”   “往日的门可罗雀变成了门庭若市。”   朝楚公主拊掌道:“不错,白苓也会用成语了。”   “公主又取笑奴婢。”白苓之所以能被送来寒山宫,还是谨小慎微四个字。   “明日就是国师的寿宴了,公主终于能换上皇后娘娘亲手做得裙子了,不如今日便取出来,好好的见一见光,不要生了褶皱。”   “这留仙裙有了褶皱也不怕,本就是这个样式的。”本就是因褶皱而形成美丽的裙子。   翌日一早,朝楚公主就已经起床准备,白色的里衬中衣,服侍公主换上了湛蓝色的九重莲纹留仙裙。   挽了少女的灵蛇髻,戴上玉花冠,乌发如瀑,在镜子前看了又看,心中开怀。   白苓进来通禀:“公主,三殿下来了。”   “三皇兄来了?”朝楚公主闻言犹豫了一下,从小轩窗轻轻的看出去,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外面,脸上不由自主地溢出笑容来。   提着裙裾看了又看,照着铜镜按了按眉心的花钿,对碧桂道:“碧桂你看我这花钿,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碧桂知晓公主心思,连声笑道:“合适合适,公主生得美,不贴花钿也美,贴了更美,三殿下可是要等急了。”   她在门边探了下头,长孙少湛抬眼看见了,走近了廊下,弯了弯唇说:“怎么不出来,让皇兄看一看?”   朝楚公主看了一眼身后相视而笑的侍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说:“三皇兄,你看如何?”   “朝楚,你这般甚好。”长孙少湛站在门外,等她出来一身华裳,裙摆轻轻摆动,宛若流波,明媚的晨光熹微染上裙裾,庭院中的金茶花都不及她半分颜色。   她一步一步走来,姿仪是自小便如此的,长孙少湛的手掩在袖中动了动,终归是记得她已是将要及笄的少女,不能再抱在怀中转圈了。   朝楚公主走到他面前,仰面道:“皇兄,走罢。”   长孙少湛指了指她的衣袖,笑着说:“朝楚的披帛忘记了。”   “是,忘记了。”朝楚公主也觉手臂间空荡荡的,吩咐白苓回去取了披帛来。   待朝楚公主披上菡萏色云纱披帛,长孙少湛才抚了抚她的肩膀,她跟着三皇兄一同出去。   寿宴在国师府的正堂前,其实这里还是挺气派的,一片喜庆热闹,客人也来了许多,男女老少,宾客盈门,素来清冷的国师府变得门庭若市起来。   “这国师过寿,倒是比宫里更热闹。”   宫里的规矩重,每逢寿宴,饭菜也用不得安心,等一番赏赐谢恩下来,都已经凉了。   她年纪不算太大,又是跟在皇兄身边,不需要避嫌,苏世子先是对长孙少湛寒暄了几句,而后对她含笑恭维道:“早闻公主美貌,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朝楚公主冲他微微颔首,眉眼澹然道:“承蒙苏世子赞誉。”   苏世子对其拱了拱手,心中可惜,这样的女子,这样容貌,可惜偏偏又是这般的高贵身份,想着便叹息了一声。   旁人问他:“世子在叹息什么?”   “这般美貌,来日必定可成佳人,却在可惜身份太高,又是超乎寻常的帝姬,怕是难嫁,佳人难得。”   “世子平白担忧什么,那是谁,公主之尊,婚娶自然无需忧愁。”   这世上最不缺的喜好美色的男人,有人为了权势可以放弃尚主,也有人会觉得尚主能够攀附皇族。   “国师要出来了。”   “走了走了。”旁人拍着苏世子的肩膀,说:“公主虽美,世子您可是已经娶妻的人。”   “说什么呢,我娶了,我家胞弟可是尚未婚娶。”苏文合抬臂戳了他一下,玩笑地说了一句。   “你少开两句桓迟的玩笑,小心一语成谶。”   “国师为我朝效力多年,父皇特命我带来一副父皇亲手写的字。”长孙少湛让人将金边如意提花云纹卷轴展开,写的是福寿延绵四个大字,挥毫泼墨,龙飞凤舞。   国师年纪已老,面对皇帝派儿子送来的贺礼,还是要跪下谢恩的:“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楚公主站在旁边端着手臂,看着这字气势磅礴,父皇的工笔书画极好,很有气势,他自己也很得意于这一手好字,高兴了就会赏两笔字下去,趁着佳节盛宴赏赐给一些德高望重的老朝臣。   不过他从来不赏哪个皇子这些东西,父皇对诸位皇子都分外公允,不会因为自己的心绪而有任何严重的偏颇。   这个朝楚公主知道一些,父皇担心失衡,虽然即便他偏袒了谁,也不会有任何严重的后果,但在父皇眼中,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是以,身为父亲而言,皇帝在这方面费心劳力,现在看来,结果还不错,虽然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但相处很和睦。   人们看见皇帝派遣了一双儿女来为国师祝寿,更是热情高涨,国师心中叫苦不迭,脸上还要笑呵呵的。   “国师过一次寿宴,这贺礼都抵得上一年的俸禄了。”   “休要胡言,你呀,只看到表面这些。”   “啊,莫非国师私底下还收了礼?”   “我指的是,他们送礼是意在交好,交好是为了有所图罢了。” 第9章 刺客   待诸人献过礼后,蓝衣的童儿来前边请道:“公主,女眷在花园,这边请。”   她已经出过面了,也不宜留在这里,与皇兄说一声后,便跟着仆童到女眷的宴客处去。   听见下人通禀,看见她进来,花园里的人站了起来,纷纷说:“朝楚公主来了。”   世家夫人们的脸上带着笑:“公主殿下来了。”   围着花圃追逐嬉戏的孩童也停下脚步,拽着娘亲的裙子,看着娘亲对她行礼:“殿下千岁。”   “公主殿下千岁。”   “无须多礼,诸位坐吧。”脸色带了温柔的笑意,反而她更像是主人一般。   朝楚微微颔首过后,提着裙摆往上首去,见礼过后,径直坐在了国师夫人的身边。   国师夫人是个不爱言语的妇人,眼角细纹丛生,一头黑发亮丽如云,语气轻柔道:“公主能够驾临,乃是国师府的荣幸。”   朝楚客客气气地说:“夫人言重了,吾观夫人气韵清和,保养得宜,本宫才要羡慕,不知能否代母后讨些保养的法子来。”   “自然是可以的。”   她只比国师小了十岁,保养却像是四十岁的妇人,很多人想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国师夫人说过方法,但这是寻常人所做不到的,因为她们抵不住凡尘俗世的诱惑,毕竟,还是普通人多一些,曲皇后曾经这样对她的女儿感叹了一番。   今日女眷来客中以朝楚公主为尊,较为尴尬的是,寻常年节命妇入宫觐见皇后娘娘,朝楚公主并不在旁,与她也是素不相识,今日想要寒暄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谁也不了解朝楚公主是什么性情,暂时看起来像是位少言自持的,与早已出宫开府的华阳公主性情大不相同。   不了解没甚干系,只要这一日,人人都知道,朝楚公主芳华初绽,一袭湛蓝九重莲留仙裙款款而来,仪态俱佳,清贵澹然,容色殊艳。   也有人带了年纪不大的幼女前来,朝楚唤了几个孩子上前来,都是七八岁大的孩童,这样的宴饮,又是在青苔山,来的很多都是要给孩子算一算命的。   苔山寺主持,当朝国师,还有皇族的祭司巫女,来这一趟算是齐全了。   朝楚公主也不能做出扫人兴致的事情,便看了看这些孩童,赏了两三碟点心下去,言语寥寥的夸赞了几句。   国师夫人对女子隐疾很是精通,看起病来也很方便,很多人都留宿于此,希望能够与国师夫人进行一番友好的交流,再顺便看看身体,把一把脉就更好了。   杏柰说:“公主,今日这可来了不少世家夫人。”   “是呀,真热闹。”朝楚端起面前的云纹莲口茶盏,看见桌案边的细颈金执酒壶,今天的是果子酒,可以尝尝。   这般想着,便伸出手去拿那酒壶,打算给自己倒一杯,杏柰在旁看见,低声阻止道:“三殿下交代过,公主今日莫要饮酒。”   别看三殿下对公主春风和煦,但她们这些身边侍奉的宫人却是苦不堪言,没少被三殿下因对公主的照顾不周受到惩戒,轻者只是几句简单的斥责,重者直接消失在寒山宫。   公主生了病,不能饮酒,这个杏柰牢牢记得。   “哎,知道了,不饮便是。”朝楚只得悻悻地收回了手,长至这般年纪,她还未唱过这所谓琼浆玉液的味道,可是真如诗中一半香甜。   杏柰见公主失望的神情,笑着道:“奴婢看这茶水也很好,是公主喜欢的雀舌芽茶。”   朝楚看了她一眼,这时国师夫人拿了扇子来给她看,扇面上写着戏班子准备的戏,朝楚在宫里也看过几次,如身边宫女所言,她天生较为容易感动,看个戏也能流泪。   “就这个《白蛇传》吧。”老少皆宜的曲目,大喜的日子,总不好点一些哀哀戚戚的,她看的很少,觉得这个还不错。   这一日,看完了一场大戏,很热闹,寿宴总要有一些纠葛和事情。   朝楚看见两个贵妇坐在一起,唇枪舌战地比较各自的女儿,而旁边一位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夫人,家中有一位优秀的未婚长子,那两位说了许多,就是想要在这位面前,为自己的女儿博好感。   最后,不知不觉的,一门亲事就定下来了。   女人呐,其实是极厉害的。   “公主,听臣妇一言,这女子呀,万万要多多地看书,莫要被世俗拘束了眼界。”   朝楚握着她的手,应和道:“夫人的话,本宫都铭记于心。”   晚宴上,国师夫人许是饮了果子酒,兴致高了,拉着朝楚说了许多话,大凡的都是这国师府的事情。   抱怨闻道国师只留下这些不中用的仆人,朝楚心中也想,是否要与皇兄说一声,给国师府送来一些下人的好。   “公主可还要沐浴?”   “很是累了,只想休息,明日再说吧。”朝楚被宫女簇拥着一身疲惫,回到居住的院落,金茶花依旧舒展着身姿,花蕊绽放在廊灯之下。   “咦,这房间里的灯怎么灭了,黑漆漆的。”碧桂推开了房门,她记得让人提前点好灯,怎地又灭了。   杏柰扶着公主进来,问道:“是不是灯油没了?”   “不对呀,灯油一早就有童儿来,添得满满的。”白苓有些奇怪道。   “公主且稍等,奴婢去取了火折子来。”   她记得火折子放在博古架上,趁着廊外的微弱光线,她摸着桌沿往里走。   “啊呀!”蓦然,碧桂颈间一凉,身后的门被人迅速关上,她惊声道:“唔,什么人?”   朝楚公主惊退两步,黑乎乎的房间里看不清,攥紧了白苓的手,睁大了眼睛问道:“碧桂,怎么了?”   “唔唔……”碧桂明显被捂住了嘴巴,房间里,进了陌生人。   “谁,在那里?”   “嘘,小声些,公主殿下别怕。”男子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带着些许的哄诱与戏谑,令人恼火。   朝楚瞬间噤了声,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透过窗格外的廊灯光色黯淡,桌子后面的人一身黑衣,黑巾掩面,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如狼眸,身上似乎是受了伤,空气中弥漫出淡淡的血腥味。   正在两厢僵持之时,外面有人声嘈杂,院门外传来江改的声音:“公主,属下等奉命搜索刺客,还请公主开门。”   “你是刺客?”朝楚反应过来,竭力镇定了自己的情绪,清澈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黑衣人。   “公主殿下,得罪了。”他手中的匕首,紧紧的抵在碧桂的脖子上。   扫了一眼室内的几个弱质女流颤抖的身形,狞笑道:“您最好乖乖听话,不然您心爱的婢女就会死了,其他的也逃不出我的刀下。”   碧桂从小陪她长大,感情还是很深的,这个人若是发起疯来,她们怕是都逃不过,朝楚犹豫了下,看了一眼门外,轻声道:“好,别伤她们,本宫听你的便是。”   “公主果然是聪明人,那就劳烦殿下,替在下掩护一二了,不然,什么后果公主应当明白。”那人在她耳边吐出这句话,转头往里看了看,挟着碧桂,紧捂着她的嘴躲到内室中。   朝楚理了理仪容,拂袖坐在了桌子边,这厢杏柰已经将灯火重新点上,房间里顿时亮堂起来,照在公主的脸色没有丝毫的惊慌。   “白苓,你去开门吧。”朝楚公主松开了握住白苓的手,语调平缓地吩咐。   “是。”白苓应诺出去开门,等江改携人进来,这院中正是一片亮堂堂。   朝楚公主坐在中堂桌边饮茶,身边的宫女杏柰正端着茶壶说着什么,很平常,很安静的画面,也很正常,像是一幅静谧的画。   朝楚看见他,语气平和轻缓地问道:“江大人,此时来做什么,还带了这么多人?”   江改挎着腰间的长剑,弯腰对她一拱手,道:“殿下,您可见到了有人过来?”   “没有。”朝楚微微一笑,侧身靠在桌子上,柔荑倚着腮在看书,眸光清亮地掠过屏风,“江大人来的不太合时宜,本宫正要小憩一会。”   江改身姿挺拔,长袍横刀,站在门口正色道:“还请公主见谅,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公主通融一二,属下搜查后,回去也好交代。”   朝楚公主登时站起来,脸色不是十分的好,挡在门口拦臂道:“江大人这般就太过分了,本宫怎么说也是堂堂公主,怎可说搜就搜。”   “属下不敢,只是为了公主的安全起见,必须要搜查一番。”江改微微蹙着眉,目光从朝楚公主身后的房间滑过,没有什么。   但他总觉得不对劲,他亲眼看见,人影是往这里来的,不会错的,那刺客一定是跑到了这个院子里,只有公主的房间没有搜过。   “好,你们不准随便乱搜,本宫的东西价值千金,要了你们的命也赔不起。”朝楚公主倚在门边,江改站在廊下低着头应是,随后摆了摆手,带人入内搜查。   这房间地方并不算太大,外堂,隔间,书阁,内寝,连屏风后沐浴的地方都看过了,的确没有人。   朝楚这才缓步走到他面前,廊灯落在她的脸上,端着身子,黛眉微扬,一字一句道:“早说了没有人了,本宫还会骗你不成,江改,你跟在三皇兄身边久了,也胆子大了起来。”   “属下不敢。”江改抬眼又细细扫过整个庭院,果然没有人,歉然拱手道:“是属下打扰公主了,万望公主原谅,属下这就带人离开,请公主早些安歇。”   随后,江改蹙着浓眉,对其余的侍卫一挥手,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撤了出去,一直到院子里的门关上,白苓从外面回来,说:“公主,都已经离开了。”   朝楚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动了动身子,对着内间启唇道:“他们走了,你可以出来了吧。” 第10章 风露   这刺客格外谨慎,听到外面彻底没有了动静,才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果然只有朝楚公主微微蹙着眉,略带冷然的坐在桌子前。   她们身后的房门已经被重新闭上,房间里只有女孩子急促的呼吸声,碧桂被他挟持,紧咬着下唇,袖子里的手指微微的颤抖着。   她僵直了腰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咬着牙说:“本宫已经应你的要求做了,放了她。”   刺客挪了挪位置,朝她勾唇戏谑道:“公主未免太天真了,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吗?”   “你还想怎样?”朝楚公主眼睛微睁,语气愠怒 ,冷冷质问道。   “殿下,别听他……唔唔……”碧桂想要开口阻止,生怕这贼人提出什么对公主不利的要求,无奈又被贼人捂上了嘴巴。   “小丫头,别说话,否则老子一刀送你上西天。”贼人手掌用力掐紧了碧桂纤细的脖子,冷声不满道,碧桂的表情逐渐狰狞痛苦起来。   “别伤她,你什么要求,尽管提。”朝楚公主的语气顿时软了下来,一手扶着杏柰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他右臂上的伤口流了很多血,不过情形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还是很满意,脸上带了笑道:“接下来,还要劳烦公主再送我出……”   “刺客,哪里逃。”蓦地从落地罩后窜出一个人,身形一闪,与那刺客便在房间中交上了手。   “啊!”碧桂趁机狠狠的咬了刺客的手腕一口,被贼人用力甩臂丢在一旁,被松开的碧桂急忙扶着公主殿下逃出了房间。   江改手中刀影翻飞,那贼人胆虚,又在之前被江改砍了一刀,逐渐不敌,只听江改朝外面大喝一声:“来人,刺客在这里。”   外面顿时涌入多人,这些侍卫本来是听从江改的话,退了出去,但见江大人没有从房间里出来,便明了大人的意思,纷纷装做出去了的动静,迷惑了贼人。   白苓杏柰上前拥住公主,关切道:“公主,您没事吧?”   朝楚公主摆了摆手,说:“本宫没事。”   青绮和白苓胆子大,两人在旁边看见房间里的刀光剑影,两人凑在一起议论,窃窃私语道:“江大人太厉害了,一身功夫真是俊呀。”   朝楚听见忍不住笑了,这些个女孩子,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注意到这些,江改也是与三皇兄一起长大的,情谊深厚,比皇兄大了一岁。   过了一刻钟之后,打斗声停止,终于安静了下来,江改带人押着贼人从房间里面出来,对朝楚拱手施礼道:“公主,刺客已经被属下制服了。”   朝楚公主淡淡一笑,对江改说:“江大人辛苦了。”   “不敢,属下职责所在。”   那人被江改封住了嘴巴,江改抬起一脚踢中了腹部,咬着牙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跪在地上起不来,朝楚挑了挑眉,这个刺客想必是知道什么,江改并没有伤及其性命。   这人被江改卸去双臂后,朝楚才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扬手将桌上的茶碗砸了过去,兜头泼了刺客一脸的冷茶,冷冷切齿道:“该死,妄徒,连本宫也敢威胁。”   这人一惊,猛地抬起头直视了她一眼,又被江改抬手一掌狠狠按了下去,他没料到这位看着柔弱的公主这般冷硬,千算万算栽在了一个女子手里。   只江改神色不变,待公主神色平息时,才道:“今夜惊扰殿下了,属下要携此人回去向三殿下复命了。”   “无妨,江大人请吧。”朝楚公主抚了抚衣袖,含笑道。   “是,公主殿下好生歇息。”江改拱手施礼致谢退了出去,这次是真的清静了。   待人都走后,江改将一半侍卫暂留在院外看守保护公主,越发的严加防范起来。   房间里碧桂低头羞愧难当道:“公主,是奴婢牵连殿下了。”   朝楚闻言不语,推开窗子,随后开口问道:“他方才躲到哪里去了?”江改做事认真,应该没有遗落的空间。   “就躲在浴间后的窗户外,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碧桂思索答道,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了,此时想来,这贼人竟然会知道房间里有一扇后窗,连她们都只是无意中发现的。   朝楚若有所思,若是她不在,江改等人必然是要细致搜查的,这刺客是算计好了逃到她这里,早早对国师府摸清了底。   “白苓,去倒一盏热茶给碧桂压压惊,今夜碧桂你就回去好生休息吧,不用守夜了。”这件事不能惊动宫里,这种事父皇是不能容忍的。   “多谢公主体恤,奴婢已然没什么事了。”碧桂脸色还有些发白,她们这些婢女跟在公主长大在白玉台,虽然是宫女,但日子却也是锦衣玉食,顺遂平畅的,这一会差点丢了小命。   朝楚叮嘱道:“还有,这次的事情,回宫后都不要提起 ,明白吗?”   “是,奴婢等人明白了。”她们这些宫女,虽然说不上是胆子大,但绝对的懂规矩。   “奴婢还是头一次见到刺客。”碧桂仍然止不住脊背发凉,她摸了摸被架刀的脖子,对公主抑制不住的赞叹道:“公主真的好生冷静,奴婢都慌张失措了。”   朝楚公主的脸上的笑意还未褪下,闻言唇角微微一凝,她知道这时的自己应是如何的,终究是冷静占据了上风。   “公主,”   碧桂回去休息,杏柰留下来,低眉问道:“公主,今夜可要人守夜?”   长孙少湛听到刺客用侍女威胁朝楚公主的,面色稍冷了冷,将手上的东西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才抬首淡淡道:“严刑拷打,别轻饶了。”   “是,殿下。”江改自然是带人好好“招待”他的。   长孙少湛将手中的信封扔给江改,说:“还有,把这个给国师送回去。”   江改伸手接过来一看,心中啧啧慨叹,没想到素来精明的国师也会栽一回,这东西要是被人拿到手了,来年国师他老人家就能过上忌日了。   朝楚公主被袭,暂居国师府的客人纷纷派人前来询问,都被院门外的侍卫挡了回去,言公主受惊,不想见客,这些人纷纷失望而归。   “三殿下。”院门口的侍卫见到是齐王殿下,转头就要进去通传,长孙少湛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看见房间里的烛火通明,窗子紧闭。   他亲自上前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少女的声音:“谁?”   长孙少湛的嗓音沉沉,站在门外说:“是皇兄,朝楚。”   房间里被打的一片狼藉,朝楚公主哪里休息的下,只是倚在如意花鸟云纹花梨木卧榻上,听见声响,撑着秋香色弹花软枕坐了起来,吩咐正在收拾的杏柰,道:“快去开门。”   打开门后,朝楚公主脚下只穿着粉蓝色宝相花蜀锦绣鞋从里面出来,因还没有入寝,白日的衣裳也没有换,看见皇兄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笑容满面地问道:“皇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国师府防守松懈,遂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   她出来与三皇兄在门外廊下说话,廊灯之下,拢着蓝色的九重莲留仙裙的裙裾,有一种脆弱又清贵的华美,金茶花与白茶花交错着,重瓣的花碗承接着烛火的光色,薄而清透的花瓣,轻盈而香软。   长孙少湛一身的玉色圆领长袍,玉带束腰,泛着书卷气,看见她房间里正在忙碌的宫人,提议道:“一起出来走走吧!”   “好。”朝楚从善如流的点头应了。   漏液微光,风露泠泠,夜晚的国师府更为寂静,只有廊桥楼阁上的灯笼泄下一些烛火之色来,三皇兄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国师府最高的阁楼上去。   “这么高啊!”朝楚忍不住惊叹,楼梯没有烛火,又甚是高窄,她走得很小心翼翼。   长孙少湛一手帮她提着裙裾,拉着她站到了顶层楼阁的栏杆边,说:“来,从这里可以看到山下。”   果真如此,朝楚公主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再看一眼,从这里往西侧看过去,还能看见一座八角玲珑塔,她记得,那是苔山寺的佛塔。   过了半晌,长孙少湛问她:“有何感触?”   朝楚公主顿了顿,站在楼阁上,居高临下地,足以俯视大半个青苔山,面带笑意地说:“山中夜里当真是风大,不过,这山月却很好看,宛若玉盘,山脊脉络被月辉照耀清晰,只觉天地浩大,旷野廖寥。”   她太爱这辽阔而又宁静的景色,这是她父亲所拥有的天下,日后也将是她的皇兄的,延绵万里,盛世太平,她脸上浮起清泠的笑,这也是她为之守护的一切,心中徒起豪情波澜。   最后,她眺望过延绵不绝的山峦,不由自主的叹咏了一句:“三皇兄,真好啊!”   长孙少湛垂眸看着她,略带怜爱的说:“还有比这更美的,日后,皇兄带着你一一看过。”   “皇兄的话,我记得了。”朝楚倚腮盯着天上的月光,口中这样应答,却没有放在心上。   她出来的机会实在太难得,皇兄也日益忙碌起来,这个日后,怕是遥不可及。   待她日后真正承了祭司神职,怕是更不能轻易出宫了。   她皱了皱眉,一手握住了栏杆,晚风拂面,说:“三皇兄,那刺客是什么来历?”若是有意冲着他们来的,那就算是牵连了国师府。   “应是冲着国师来的,国师的书房被人挪动过,丢了些不值钱的东西。”不值钱的东西,这是看对谁而言了。   朝楚道:“真是惊险。”   “放心,皇兄给你布置了足够的侍卫,不会再有事了。”   因着男女有别,所以长孙少湛客居在前院,离朝楚住的院落比较远,那刺客想是一早摸清楚了国师府的格局,才会躲到了朝楚公主这里来。   三皇兄摸了摸她卸了莲花玉冠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朝楚撩了撩耳畔的一缕落发,发带束着头发,拢在身后,脸色没有一丝余发,小巧的面容光洁干净。   “毕竟国师的藏书丰富,被人觊觎也是常理。”长孙少湛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朝楚情知这是不想告诉她,哼了一声道:“皇兄又与我玩笑了。”   “此次之后,你会有很好的名声,再过了十六岁,你会名扬天下。”长孙少湛脸上带着清淡的笑,十六岁,她就是独当一面的大祭司了,受人崇敬。   “嗯,然后,所有人都会很重视八月的祭祀,还有,父皇说到时候,会有百官观礼,皇兄,你也在台下看着我。”说起这件事,朝楚兴致盎然起来,她喜欢这种承担责任的感觉。   “是,皇兄会看着你,成为这王朝最耀眼的女子。”长孙少湛嘴角噙了温柔的笑意,眼神格外清明,宛若春风细雨。   朝楚知道这一日迟早要到来,也知道她即将面对什么,这也是她所期盼的,所希冀的。   “不过,到时候,怕是会有许多王公贵族公子看上我的皇妹。”长孙少湛玩笑似得说起这件事,放在寻常人家,朝楚这个年纪是可以开始谈婚论嫁了,幸而,她是公主。   “这般,难道不好吗?”朝楚一脸的理所当然,她似乎并不拒绝这种关注。   长孙少湛出神少刻,蹙了蹙长眉,俯身敛袖轻声问她:“你很希望被男子所喜爱吗?”   其实这无需问出口的,他应知道答案的,但凡女子,都是希望自己是有足够魅力的,能够吸引他人的瞩目,男人也是这般,人性如此。   朝楚没发觉皇兄的神情稍异,手臂伏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抵着下颌,歪头着说:“自然呀,因为华阳皇姐说,生而为女子,被男人所倾心是最可得意的事情,一个女子荣耀,就是她被多少男子的爱慕而成。”   华阳公主是个极尽享乐的性子,说出的话多半都不怎么靠谱,可是因为她与朝楚一同长大,感情还算不错,是以同朝楚说话相对来说也是无所顾忌,但某些观点看法实在是无法恭维。   真不该让她同朝楚说这些,误人尤甚。   长孙少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转身面对着她,伸出细长的手指轻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与她认真的说:“华阳都教了你些什么,朝楚,皇兄望你记住,你和世间诸女子皆不同,你日后所有的尊贵都是因为你自己,与旁人无干。”   倘若一个人只以靠别人的喜爱来获得成就感,岂不是太悲哀了,至少,他的皇妹不能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年啦,可以解释一下这个,笔记本在学校,一直用手机写的,悲催了,买的平板过年才到,还不如手机顺手,抱头中,格外抱歉。 第11章 倾谈   不明不暗胧胧月,不暖不寒慢慢风,舒适得宜,夜色撩人,朝楚公主反身腰背靠在栏杆上。   长孙少湛看着她恍若莹玉的脸,她才点了点头,说:“皇兄放心,朝楚都记得。”   她现在可能还不懂这些话的意义,但这是长孙少湛从许多人身上了解到的,他不愿意朝楚成为那样柔顺没有主见的女子。   她向来都是乖巧温顺的,太后虽然常说父皇对待女儿们太过娇宠,但依旧是很满意这些孩子的。   “可是,嫁人并非结束不是吗?”   “什么意思?”   她嘴角抿了抿,清淡道:“你给我的那雪山竹鹿图的一幅画,你说那是一位超凡脱俗的先生,可是,我查阅过所有的典籍。   皇兄你看,这样一个人,他的结发之妻寥寥几字,还没有他的侧室篇幅长,为人妻女,想来,有何意义。”   她落寞的低下头,她知道这是身为女子的宿命,她期盼着未来,又惧怕着自己变成那样平庸的一笔。   长孙少湛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不一样,你会在史书上留下记载,会在史官笔下成为美丽的存在。”   史书记载的,到最后也不过是只字片言,算得了什么,她才不要这些。   朝楚公主听着皇兄的话轻笑,手指轻轻牵住皇兄的衣袖,扬眉说:“皇兄,与其说我,不如来说说你呀。”   长孙少湛还没从她上一句话里拔身出来,摸不着头脑问道:“说你什么,又说我什么?”   “不说我的世族公子,说你的公侯小姐,我想,倾慕皇兄的人必然是更多的。”朝楚公主饶有兴致的说。   “都在想什么呀,”长孙少湛啧了一声,反手挽住她攥着袖子的手腕,纤细温暖。   他右手抵唇清咳一声,盯着她笑问道:“咳,等等,皇兄先问你,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一个人?”   他的妹妹,不知世事,长孙少湛保持怀疑。   朝楚公主避开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想了想答道:“喜欢便是,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看着这个人站在面前,便时时觉得欢喜了。”   “你怎知道,难道是朝楚喜欢了哪家世族公子?”长孙少湛对于她的回答惊诧不已,对不好的说不好,但还头头是道的。   心中却不以为然,他不会相信,没有人能够逾越他与朝楚之前的亲密。   “自然没有,我这还是头一回出宫,哪会时间认识什么青年才俊。”她脸色没有一点变化,对于此事没有任何意思。   “那就更奇怪了,你根本不应当知道这些,华阳她究竟都与你讲了什么。”除了华阳公主,宫里所接触的宫女太监,没有人敢跟她讲这些。   “皇兄糊涂,宫里不是有父皇和母后,这还看不出来吗?”   宫里的风花雪月,从来不会少,这里出现的传奇,痴男寥寥无几,怨女倒是数也数不清。   他应了一声:“对,是我忘了。”   紧接着,他又调侃道:“我的皇妹,竟然会讲这些甜言蜜语,噫吁,简直不可思议。”   “嗤,瞧皇兄说的,”朝楚公主微仰面庞,婉然嗔怪一声:“这种话,若是想说,总是能说出许多的。”   甜言蜜语是最不需要付出什么的,只要可以说话,任谁都可以讲出这样迷人心智的假话。   “见到皇兄来看我时,也是这种感觉,心中只觉愉悦,大凡许多事,都是无师自通的。”朝楚公主思忖道,她看着三皇兄的眉眼冷冽,这是她嫡亲的皇兄,他们的命运相连,他们荣辱与共。   “这是应当的。”这个回答很令人愉悦,长孙少湛笑道:“但是这样应当是……算了。”   这样应当是兄妹之情,若是混淆了是不对的,但想了想,告诉她也没什么用,如她所言,诸多事情,无师自通。   “朝楚来时,若是有了心悦之人,一定要告诉皇兄。”长孙少湛嗓音低沉,手边靠了靠栏杆。   朝楚公主趁机伸手探了探他的脸颊,他也并不躲开,蹙着眉任由她抚过。   “这是做什么?”   朝楚公主眼中带笑,凑近了摸了摸他的鬓角,缓声问他:“皇兄,你可是饮酒了?”   “嗯,饮了少许,国师珍藏的秋露白,没什么味道了,你怎么发现的?”   长孙少湛拿下她的手,他本就只是小酌三杯,又在来之前饮了茶水,身上的衣衫也更换过,基本上没多少味道了。   朝楚公主听到满意的回答,才弯了弯眉眼,含笑道:“只因皇兄今日,格外话多。”三皇兄待她虽然亲密,但他一向很内敛沉稳,这样多而又亲昵的话,多半是饮过酒了。   长孙少湛对方才的要求不依不饶,非得要她应下来:“皇兄方才说的话,记住了吗?”   她都不知道皇兄怎么这么执着于这件事,“记住了,定然第一个与皇兄说。”   “但是我想不出,还会有什么样的男子,出色可比之皇兄了。”   长孙少湛闻言淡笑,指尖轻碾过栏杆,即便是有,谁又敢直接大喇剌地说,我比当今的诸位皇子更加优异呢。   不过面前的皇妹,他还是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必然是有的,且大有人在,你也不必仅仅拘泥于此,拿不定主意了,比较一番便是。”   朝楚公主心想,这根本就是没办法比较的,若是将皇兄作为比较,那么必然是因为皇兄在她心中足够白璧无瑕,如此,无论谁人来比,都抵不过她心中这一个人了。   长孙少湛见她不言语,想着这样的问题终究是离她太远了些,而且他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回答。   她又不会愁嫁,即便是嫁人了有他护着,谁又敢欺负了她去,便不再追究这个话题了,而是扶了扶她的肩,说:“夜深了,咱们回去吧。”   朝楚公主身上有些凉了,终究是春夜寒凉,这阁楼中又是四窗大开,没什么遮挡,凉风习习,她与三皇兄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是时候回去了。   她叮咛道:“回去后,别忘了让江改准备一碗解酒汤。”   “不会忘的,何况今日也没饮多少。”长孙少湛看着她样子甚是疲倦,也没什么精力说话,他身若修竹,腰背挺直,神色莫测。   朝楚公主挽着皇兄的手臂,略提着裙裾跟着他慢慢的下去,路上回去的时候,依旧没有任何下人,四下皆是静悄悄的,这让朝楚有些悚然。   一路上,她都是紧紧的抓着皇兄的袖子,说:“国师府的人真是很少。”   “晚上是有些冷清了,但今日的寿宴却也不至于局促。”很是周全。   “你进去吧,皇兄回去了。”   三皇兄将她送回了居住的院子,又让人好生保护朝楚公主,看着皇妹进入了房间,才缓缓的转身离开。   杏柰一直守在院子里,等待着公主回来:“公主,您回来了,房间都已经收拾好了。”   “本宫有些累了。”朝楚公主冲她轻声道。   “奴婢服侍公主。”   之前被打斗折腾乱七八糟的房间,已经被她的贴身宫女都收拾整洁了,地上的血迹也擦了干净,宛如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桌上换了热茶,灯火摇摇。   杏柰将公主的头发松解开,又服侍公主宽衣解带,移灯下帐,提着熏炉将床帐中熏得暖香融融,随后出来道:“公主,可以就寝了。”   朝楚屏退了身边的宫人,说:“你们都退下,本宫自己呆一会。”   “是。”待所有人退出去后,她才摊开紧握的双手,仔细看着自己的掌心,娇嫩的纤纤玉指如青葱一般,悉心呵护着,温暖的手心是洁净的。   她此时心境平和,没有任何惧怕的情绪,闭了闭眼睛,房间的香炉里弥漫起袅袅白烟,慢慢升起随后在房间中变淡。   她不是深沉的性子,也很容易惊惶,没遇到过什么不幸的事情,第一次出宫,就是为了长见识出来的。   残月如钩,风穿竹林,长孙少湛回到自己的院子,进入了书房,等待已久的侍卫上前见礼,随后呈上贼人的供词,薄薄的一张白纸黑字,下面还有刺客的手印。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随后问道:“就这些?”   “是,那刺客说他也知道这些了。”侍卫垂首答道。   江改见此,问道:“殿下,可是这刺客的口供还有什么问题?”   “不,口供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在想,国师这府邸的确是招人念叨,三天两头就要出回事。”   “谁说不是呢,去岁殿下就与国师提出过此事,不过,现如今一看,到了今年也没在意。”   “有解酒汤吗?”   江改略略惊诧,殿下从来不主动提及解酒汤的,随后答话道:“厨房必然是有预备的,殿下稍等,属下这就去端。”   长孙少湛摆了摆手,说:“去吧。”他其实喝不喝都是那么一回事,但既然是皇妹交代的,还是听一听好了。   解酒汤端来了,长孙少湛手指按在温热的碗底,皱了皱眉,一边喝一边听江改道:“殿下,此事回去后需要禀明陛下吗?”   “不用了,这件事,就这样压下去吧。”于朝楚的名声也好,国师府肯定也不愿意这件事外传,这样的一个小毛贼都能进入府邸从中要挟,更别提高手了,若是传了出去,怕是国师府会被人盗成筛子。   朝楚公主的院子,重重帷帐,外面只留了一盏灯火,朝楚公主夜里口干,抿了抿唇,下意识开口道:“碧桂,水。”   此时杏奈撩帘进来,手里用八瓣莲口茶碗端了一杯凉好的白水,将公主扶了起来,柔声说:“公主,您忘了,今夜不是碧桂。”   “嗯,是本宫忘了。”她坐起来一捂额头,才想起来,今夜不是碧桂,自己吩咐过的事情倒是忘了。   这几夜每次一起来都有些迷茫,眼前不是熟悉的摆设,都要缓一会才想起来是在国师府,而不是寒山宫,杏奈低声问道:“公主在想什么?”   她可能有些择席,但并不算太严重,困了也能沉沉的睡下,她揉了揉额头道:“本宫只是想起白天的事情。”   “白天?”杏柰双手捧着杯子眨了眨眼,道:“白天只听得宫外的夫人们说自家的儿女了,国师夫人涵养极好,听人说什么都是笑意盈盈的。”   能够进宫来拜见皇后的诰命夫人,都是年纪很大的,最年轻的也要三十几许了,本朝的诰命根本就没有几位,而可以进宫的,规矩也必然是极为严谨的,就更加的少了。   白日里,这些夫人们主动与她说话也没有注意听,此时不知怎么就全都想起来了。   “我也不知怎么的,此时竟然想起来白日那些夫人的话,三皇兄,还真是挺招人喜欢的,怎地都想做皇子妃。”   那些夫人们在她面前若有若无的表示,自家的家风何其严正,子弟如何优异,女儿又是如何的贤良,这些朝楚都懂的什么意思,   杏柰抬手将松油灯移了过来,纤细的身子披着外衣,俯身将灯烛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闻言浅笑道:“公主殿下说笑了,这世间哪个女子不想嫁给皇子啊,尤其是四皇子,年节出行时,不是还被等闲女子堵在了路上。”   她任由杏柰给她掖紧了被子,含笑道:“说的也是。”   她看了看自己带过来的那个书箱,国师与夫人成婚多年但没有孩子,国师只收了徒弟。   她侧了侧身,头枕在右边的手臂上,眼睛微亮,对杏柰说:“明日一早本宫要与皇兄出行,记得叫我起床。”她今夜睡得晚,明晨怕是起不来。   “是,公主放心睡吧,奴婢记住了。”杏奈将烛火移出后吹熄灭,又将寝间的幔帘放了下来,她守在外面,在塌上坐了好一会。   听见里面公主均匀的气息声传出来,才放心的掀开被子躺下去,夜里睡觉也不是很沉,要时刻注意着公主的声响。 第12章 般配   清晨的青苔山被重重云雾环绕,最后一抹白月牙被晨雾遮了去,鸡鸣犬吠,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国师府中渐渐有了下人扫洒的动静,涓涓细流蜿蜒穿过山间。   朝楚公主还未曾从梦乡中醒来,耳边就已经响起杏柰温柔的呼唤声:“公主殿下,该起身了,一会三殿下怕是要来了。”   “委实困得很,杏柰,本宫再睡一刻。”朝楚公主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少女贴身穿了白色孔雀羽祥云抹胸,肩背雪白如玉,纤细白皙的双臂拥着怀中的芙蓉锦被,窝在拔步床上不想起来,看着倒是活色生香的一幕。   “公主,这是您昨日吩咐奴婢的。”然而杏奈昨夜听从了她的吩咐,此时哪里会允许公主再睡下去,而是不厌其烦的将公主从昏昏欲睡中唤醒,她是个极有耐心的侍女。   “昨日,昨日的公主当真是愚蠢。”她糊里糊涂的说。   杏柰一惊,脸色扑上去,摇了摇公主道:“公主这是说什么呢,怎可骂自己。”   “昨日非我,昨日非我。”   这说的什么,都是听不懂的,杏柰娇嗔了一声,软软道:“昨日不是公主殿下吩咐的奴婢,难道还是这山里的精怪不成,那可真是稀奇了。”   哪知朝楚公主依旧闭着眼,喃喃道:“昨日本宫非今日本宫,昨日我哪知今日我困倦不已,只知诸事推向今日我。”   杏柰哭笑不得,从小到大公主就没这么赖皮过,这是原形毕露了吗?   “公主,公主讲的这些禅机什么的奴婢不懂,但是公主殿下若是再不起身,过会儿齐王殿下来了,您可就不是那么容易混过去了。”   “什么禅机,你这丫头越发的伶牙俐齿,还敢搬出三皇兄来吓唬我,罢了罢了,本宫怕了你了,起了便是。”她坐起来,杏柰提了鞋子来给她穿上,而白苓来给公主叠被拂枕。   站在脚踏上,双手拢上白色的中衣,问自己的侍女:“碧桂怎样了?”   青绮与碧桂住在一起,轻声回话道:“回公主的话,奴婢昨夜同碧桂姐姐睡在一起,碧桂姐姐看起来没什么事情了,谁的也很好。”   “唔,那就好,就让她好生歇一歇吧,出来一趟也不容易。”她俯身撩了撩木盆中的温水,双手掬起一捧水,清凌凌的泼在自己的脸上,顿时就清醒了。   “是,多谢公主体恤,奴婢回去转告碧桂姐姐。”青绮在旁恭声答谢道。   “嗯,你退了吧。”朝楚公主今日话很少,白苓递上干暖的锦帕,给公主擦拭脸色的水迹。   “公主,请抬手。”白苓将春罗堆纱白茶花白底衣衫为公主穿上,取了白底云纹腰带来束上腰封,将秀长的头发捋了出来,又请公主移步到妆台前坐下,铜镜中的少女端雅秀丽。   白苓打开一个螺钿嵌银红木首饰匣,从里面拿出一对掩鬓,在公主的发边比了比,询问道:“公主,今日用这个掩鬓可好?”   朝楚公主随意抬眸看了一眼,应答道:“嗯,好。”   白苓拿起了白玉芙蓉纹掩鬓为公主戴上,她梳妆的手艺精巧,眼光也不错,当初也是因为这一手的好功夫才来到公主身边。   “见过三殿下。”   长孙少湛推门想要进去,忽而又想着朝楚可能还没有睡醒,他把嗓音压低了些,问门外的侍女,说:“朝楚可醒了?”   随后是很轻细的侍女声音,福身回答:“回殿下的话,公主已经醒了,正在内室梳妆。”   “是三皇兄来了。”朝楚坐在妆台前的六面如意凳上,闻声抬首稍微侧了侧身,抬眸透过轩窗往外一看,是三皇兄来了。   他穿了一身宽松的玉白斓衫,皂色系带,身长玉立,宛若松柏,站在一片绿荫的庭院里,挺清凉的。   让皇兄在外面站着也不是一回事,她吩咐了一声:“杏奈,你去请三皇兄进来,稍等片刻。”   “是。”杏奈出去的时候,江改正跟在三殿下旁边,而三殿下本人正站在廊下,弯腰伸手折了一簇淡绿色的宝珠茶花。   杏柰对他躬身道:“殿下请到厅中稍等,公主梳妆好便出来。”   “无妨,退下吧。”长孙少湛摆了摆手,在外间等候,白苓上了一杯清茶又退了下去,这房间是长孙少湛第一次进,很香。   等她梳妆过后,杏奈用银钩挂起半面帘帐,朝楚公主从里面走了出来,到长孙少湛面前,笑盈盈道:“三皇兄,今日怎么一大清早就过来了?”   长孙少湛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闻了闻房间中的味道,说:“你这里用了什么东西,房间里都是香气?”   他记得朝楚并不怎么用熏香,十分喜欢鲜花时令,这般想着,对朝楚公主招了招手,待她略略俯身,将手中淡绿色的茶花簪在她的头发上。   完后又让朝楚公主站好了,复又看了看,点头夸赞道:“挺好看。”   朝楚公主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花,蹙眉嗅了嗅空气中,却没有多少熏香的味道,许是闻得久了,便闻不见了,坐下答道:“应是昨夜燃的安眠香,闻得久了就闻不见了。”   杏柰怕她晚上睡不安稳,便在香炉中燃了一块带来的香饼,倒也有些效用。   他有点紧张朝楚,很关心她:“可是昨夜受了惊吓?”   “未曾,不过是个宵小之辈,何足挂齿。”朝楚公主莞尔一笑,丝毫没有惊悸之色,比之那日被畸儿怪胎吓到后要好多了。   他低了低头,故作调侃道:“没想到皇妹这般的好胆魄。”   朝楚公主扬眉,含笑问道:“皇兄此时过来,难道只是为了问我有没有受惊吗?”   长孙少湛笑答:“当然不是,今日没什么事情了,想带你出去走走。”   “我们去哪?”   朝楚公主立刻抬起头,这个就勾起她的兴致了,本来就说好出来游玩的,只是遇上糟心事不少,而且出行的话,必须要与三皇兄一道才可。   长孙少湛对这里很熟悉,想了想,很快答道:“自然是去国师府外,看看后山的泉眼,还有尝尝苔山寺的斋饭,到苔山寺你还可以去求个签,这一趟出行可不算顺利。”   苔山寺的签卦,朝楚公主闻言笑道:“我自己便能卜卦吉凶,何须去求什么签言。”   “这般事情,言人不能言己,朝楚,去看看也无妨。”   “那便听皇兄的。”   “这山上的晨雾还没有散,甚是清凉,你记得披上一件披风。”   “皇兄一道在这里用了朝食吧。”朝楚公主提议道,她一贯是要多多少少用一些朝食的。   长孙少湛自然是应下的:“好。”   国师府里的饭菜口味都很清淡,因是朝食所以份量不多,俱是小碟子小碗的,精巧别致,其实这朝食长孙少湛用不用皆是两可,但与朝楚一道用饭他还是很愿意的。   一盅百合清粥,一碟爽脆的腌嫩黄瓜,一碟碧玉青旅的拌莴笋,再就是同样清素的炒细香芹,还有一盏杏仁豆腐,朝楚公主对于豆腐一向不大理会,长孙少湛没有她那么的挑食。   两人的主食都是一碗百合清粥,秉承着食不言饭不语的规矩,虽然是细嚼慢咽,但也吃得也很快,不过是一刻钟左右便用完了。   皇兄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她也放下了手中的碗,说:“吃完了,撤了吧。”   “是,公主。”随即宫女端来漱口的茶给两位主子,温水濯手,再用巾帕擦拭,规矩重,这些伺候人的活计,却无一不行云流水般的好看。   桌上的碗碟都被撤了下去,朝楚公主正要起身去里面准备一下,让杏奈取来披风,就可以与三皇兄一道出去了,外面的人却来通禀道:“殿下,国师夫人前来拜见。”   “竟然此时来了。”朝楚公主垂眸低语一声,随即看了一眼三皇兄,长孙少湛知她意,点了点头,随后起身去了后小厅等待,因为女眷他不好多见,朝楚这才让人请她进来。   “我家公主有请,国师夫人请进。”   国师夫人一身杏色藤萝花琵琶襟长衣,显得很年轻,说实话,若是单看外貌,同国师那白发苍苍的模样一点也不般配。   带着两个侍女过来,优雅得体,一进入正厅内,头也不抬地就请罪道:“昨夜公主殿下受惊了,臣妇实在是愧疚万分。”   朝楚公主正端坐在圈木椅上,想着如何尽快打发了对方,被这国师夫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立即对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道:“青绮,还不快扶夫人起来,来人,看茶。”   连忙让宫女将其扶了起来,请她坐下,白苓端上了两盏六安瓜片,朝楚公主抬手优雅道:   “夫人,请。”   “多谢公主赐茶。”国师夫人也是不卑不亢的。   她柔了柔声气,对国师夫人抚慰道:“夫人实在不必自责,昨夜之事也只是意外罢了,本宫也没什么事。”   “这是国师府的责任,不容推卸,也是臣妇的失职,没有尽到义务。”国师夫人转而一脸愧色。   她的双手一直掩在宽大的杏色衣袖里,落座后才解释道:“臣妇实在是愧疚,只因臣妇每日饮了安眠茶睡得早些,不知公主这里的事情,所以今早才来询问。”   朝楚公主本就没在意此事,也没什么必要去追究什么,刺客已经被三皇兄捉去,只觉得没什么必要去紧咬不放。   她温声道:“无妨,只是本宫见这国师府邸如此着实不成样子,若是日后还有这等事情,只怕国师府无法抵挡。”   “公主说的是,臣妇会抓紧交代好此事,请公主放心。”国师夫人低着头很诚恳的说。   又坐了一会,朝楚公主见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便对她直言道:“夫人既然没有其他事了,就请回吧。”   “臣妇告退。”国师夫人出来后,看了一眼庭中的几株茂盛的茶花,抬脚往外走去。   待她离开后,长孙少湛从正厅的后面走了出来,对她说:“朝楚,你也不必太着急了。”   他在后面清楚的听见两人的对话,朝楚这哪里是大人有大量,就是着急出去游玩罢了。   “哎呀,皇兄,别管这些了,咱们快走吧。”朝楚公主站起来,推着皇兄的手臂往外走,迫不及待的要出去。   “公主,公主,忘记带披风了。”   “披风给我,看看你,粗心大意,清晨露重。”长孙少湛从白苓手中拿起披风,给朝楚公主围上披风,系好脖子处的鹅黄色锦带,才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皇兄,莫要絮絮叨叨了,且快快走罢。”   闻道国师府坐落在苔山寺之上的位置,但正门的方向与苔山寺不太一样,看得景色自然也不同。   这长阶曲折,不过下山总是比上山要轻松,是以他们只带了四五个侍卫,一路步行下去。   朝楚公主呼吸着清晨微凉而清新的空气,山风习习,手指拢着浅碧色绣山茶花薄披风,三皇兄与她慢慢的一起走。   一直没有人说话,她有些不自在,抬眸说:“我观这位国师夫人,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长孙少湛随口问道。   “说不上来,从一开始便觉得奇怪,嗯,皇兄,你说这位夫人是不是太过冷淡了?”   长孙少湛不以为然道:“有人天性如此,不足为怪。”   “国师夫人生得真年轻,看着与国师差异太大。”朝楚细声碎语的与他窃窃私言,神神秘秘的。   长孙少湛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忍俊不禁道:“切记,莫要以貌取人,不过,也是国师自己生得太老了些,他从二十年前就白发丛生了,似乎是因为经历过一场变故。”   二十年前,朝楚那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连同三皇兄也是,只有大皇兄出生了,什么样的变故能让国师一夜愁白了发,想想也很容易联系到了,应是与她的父皇有关。   长孙少湛拍了拍她的肩道:“过去的事情,没什么再谈的必要,国师他,为国分忧,对待他只需敬重便是了。”   “即使如此,我日后不这样说了,皇兄莫要再教训我了。”朝楚公主挽着他的手臂走起路来也活泼,全无了往日的端庄。   “咱们都去走一走,明日要早些启程回去。”   “国师夫人应是有疾,不然怎么会那么早就睡下,而且还是靠饮安眠茶才能入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第13章 佛山   路上,长孙少湛这样问她:“朝楚,你这样高兴吗?”   “高兴,心情甚是愉悦。”朝楚公主回答他,干脆利落,显得很愉快。   “皇兄你看,前面的树下有人,这是在做什么?”她抬手指了指路边的一棵松树下,似乎是围着几个光头小和尚。   “公主,不如奴婢前去问问。”白苓从后面跟了上来,她们一直和两位殿下,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随在后面。   她对白苓颔首,轻声吩咐:“白苓,那你便去问一问。”   三个圆头圆脑的小和尚手里提着竹木编成的小篮子,一起蹲在松树底下,满地的松针和绿茸茸的野草,各自手里还握着一把尖头的小铲子,头上顶着香疤,新剃的头皮还泛着青,低头在土地里寻摸什么。   白苓上前俯身询问道:“几位小师父,你们在此间做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的站起来,看见有女香客前来,站起来冲他们道了一声佛号,说:“阿弥陀佛,施主有礼,小僧在此地与师弟们采摘蘑菇,送到厨房用来斋饭的笋菇汤。”   白苓低头一看,果然他们手里的竹篮子里有许多新鲜的蘑菇,都是小小的伞状,她想了想,又问了两句话:   “小师傅,往苔山寺还要走多久,今日的香客可多?”   “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今日的香客与往常比较并不算多。”小和尚双手合十,一板一眼的回答。   “多谢小师傅了,来,给你们吃的梅子糖。”杏奈问完了话,从自己的荷包里抓了一把糖,她身上总是带了糖食果脯之类的。   小和尚双手接了过来,他素日里在这里做小和尚,常能够遇到出手阔绰的香客,对此已经是宠辱不惊。   “多谢女施主。”孩子们欢天喜地的接过一捧糖,带着笑道谢的声音很齐,杏奈冲他们微微一笑,知客僧引他们进入大雄宝殿,回到了自家公主殿下身边。   这苔山寺的善男信女,向来是络绎不绝,知客僧引他们进入大雄宝殿,朝楚公主与齐王殿下一同进去,时辰还早。   解签的和尚没有事,正悠哉悠哉的喝着早茶,香客并不算拥挤,不过其中有不少达官贵人就是了,这里是皇寺,香火不断。   长孙少湛看了一眼被供奉的巨大佛像,金身莲座,问她:“朝楚要拜一拜吗?”   朝楚走了过去,回首一笑说:“当然,不然岂不是白来了吗?”   “那好吧。”   朝楚在蒲团上虔诚的跪拜着佛祖,她相信神不会辜负世人,心中默念道:“倘若神明在天有知,烦请听信女长孙少幽进言,祈求上天佑吾皇兄,顺遂安康,一世无忧。”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要求上一求,才觉得安心。   她一遍遍的闭目祈求着,她沐浴在着这香火之中,她祈祷着神灵听到她的愿望,皇兄是她的软肋,她不希望他出现任何不好的事情。   江改拿了香火递给两人:“殿下,上香。”   长孙少湛和朝楚公主分别接过香,虔诚的拜了拜,将香火插进香炉中,又让江改和白苓给了香油钱,这里的和尚都是不卑不亢的,脸上带着慈悲又和蔼的神情。   “你要不要试试这抽签。”   “不试了,我并不想尝试。”出乎意料的,朝楚公主摇头拒绝了。   “为何,也没有什么妨碍。”   你怎知晓,没有任何妨碍呢,朝楚看着三皇兄,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她看着皇兄温柔的神情,还有这无知无觉的样子,心中痛苦不已。   倘若你知,神灵早就书写好了你的命格,你的结局,你会如何?   她问不出口,也不能问出口。   这件事,只能掩埋在心中。   她灵机一动,道:“我可以给皇长兄家的小侄女求个平安符,小孩子,寓意好就可以了。”   长孙少湛一眼便看出她的意图,一言说破道:“你呀,倒是会想法子偷懒。”   “三皇兄,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怎么就不对了,难道你不是为了偷懒吗?”长孙少湛一本正经的说她。   “自然不是,皇兄此言太过武断。”朝楚巧笑倩兮,这是她鲜少的娇俏和小性子。   长孙少湛语气熟稔的数落她:“莫要狡辩,不然最后吃亏的,总是你自己。”   “三皇兄你年纪轻轻,说落人倒是一把好手。”   “与你的顶嘴的伶牙俐齿比起来,彼此彼此。”   “皇兄今日怎么这样的得理不饶人。”朝楚嗔怪一声。   长孙少湛看见了殿外的一位身着素色僧袍的白胡子老僧人,那素衣僧人似乎是与他相识,手持佛珠远远的对他行了一礼。   长孙少湛转过头,脸上没了玩笑之色,对朝楚公主道:“我去见过主持,江改对这里熟悉,让他带你走一走。”   “皇兄去吧,不必顾忌我。”   长孙少湛向那僧人走去,朝楚便知,此人应是苔山寺的主持,闻道国师的老友,泓一主持了。   这时,江改出声道:“殿下,前面是苔山寺的相思树,去看看吧。”   “走罢,前面带路。”   “据说这棵相思树是有些典故的。”   “什么典故?”   “公主自己来看吧,就刻在这石碑上的,据说这块石碑也经历了百年风雨打磨,光滑无比,这石头上的字也是自然出现的。”   “有这么神奇?”   “是不是真的神奇属下也不知道,只不过很多人觉得挺神乎其神的,说这石头是姻缘石。”   “这也太玄乎了。”白苓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改这明显自己就不信嘛,还要眼巴巴的说与公主听,必然是三殿下吩咐他好好哄着公主。   江改尴尬的挠了挠头,对朝楚公主干笑着说:“白苓姑娘似乎不太相信。”   白苓不信,公主当然更是不会相信了。   “没事,我自己来看看。”   姻缘石头上刻画的传说很简单,就是在百年之前,一男一女在这棵相思树下相识相知相爱,两人浓情蜜语,不想却有人来棒打鸳鸯,陷害男子差点锒铛入狱,失去了一切,而女子也要被逼着嫁给本地一个臭名远扬的恶霸。   于是在女子出嫁的前夕,两人相约跑到了当初定情的地方,也就是现如今的苔山寺这里,那时候还是荒山野岭的一片野山,两人执手许下来生誓言,就在家丁追来是,撞树自尽。   男子和女子的血染了相思树,相思豆也变成了沁血般的红色,而这块姻缘石,也因为染上两人的血,而有了灵性。   而两家人没有办法,只得将这一双可怜的苦命鸳鸯埋葬在这里,这件事自然是瞒不住的,渐渐传了出去。   这下面,原来还葬着两人的尸骨啊。   朝楚公主逐字逐句的看完了,敛袖站起身来,蹙着眉道:“本宫看这故事,怎么反而感觉有些渗人呢?”   “渗人?”江改百思不得其解,他说:“属下觉得这还挺感人至深的,以前来看的时候,还有许多小姑娘在旁边哭着说,若得这一段情,真是至死不渝。”   朝楚公主开始听着还是一本正经的,到了后面终于忍不住,手持湘色锦帕,掩唇转脸就笑了出来。   江改脸色微红,追问道:“敢问公主为何发笑,可是属下有什么地方不对?”   朝楚公主也不忍敷衍与他,便轻咳一声,道:“咳,没什么不对的,本宫只是在想,江大人怎么说也是一表人才,那小姑娘见你在旁边,嘴里又说着这话,什么样儿的心思江大人难道不懂得吗?”   “原来如此。”江改此时才恍然大悟,捂着头对于这个答案,真是哭笑不得。   少女怀春,总有些笨拙可爱的心思。   江改想起了公主的话,追问道:“对了,方才,公主为何说此事渗人呢,不是挺美好的吗,属下不解,望公主解惑。”   朝楚公主看了看周围都是一对对的男女,有些明显是才成亲的新人,她带着两人走带另一边的回廊下。   “这传说的确是足够凄艳,本宫只是觉得,当初这对男女在树下撞了个头破血流,按照神卷所言,自尽而亡的人死后会成为孤魂野鬼,多半会是地缚灵,那岂不是这双苦命鸳鸯的鬼魂已经在此地困守了百年。”   江改朗声而笑,拂手道:“公主多忧虑,属下觉得,这里是佛寺,就算再难渡的孤魂野鬼,也早该被佛光净化了不是。”   “你说的也对,是我拘泥于世俗之见了。”   “不不,公主的话也并非是错的,这些神鬼之事,又有谁能真正的清楚呢,属下只是觉得,很多事情不必去知道分辨清楚,徒增烦恼罢了。”   当人们需要的时候,树也能成神,即便它只是千百年来一直伫立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做过,它比人还容易得到人的爱戴。   这东西是什么并不重要,它可以是一棵树,也可以是一个人,或者一块形状古怪的石头,唯一重要的,他们的寿命要很长,作为人也要比寻常人年纪大,人们相信时间会为一切留下神灵的痕迹。   它唯一要做得,就是只需要静静的呆在这里,任由人们的朝拜供奉即可,满足世人的一种需求。   “你们来了这里,朝楚,这姻缘石和相思树,你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咱们去别处罢。”朝楚伸出手,牵着三皇兄的手,她站在回廊的台阶上,这个高度将将好能与他平视。   三皇兄在几位皇子中最像父皇,身材颀长挺拔,穿着长袍也是玉树临风,面颊削瘦白皙,很冷清的眉眼像极了母后,眼睑皮薄秀长,以一种优美的弧度徐徐展开,仿若一副工笔画,他不笑的时候的确挺吓人的。   她自从进入寒山宫后,与皇兄相处的时日骤然减少,每个人都对她很好,这令朝楚很安逸,她透过皇兄的肩,看见那挂满了红穗子黄签纸的相思树,被清风一拂翻飞未肯下。   长孙少湛问她的感受:“怎么样?”   她从皇兄的脸上移开目光,重新落到他后面的人群上,红男绿女,紧紧簇拥着向相思树拜了又拜,她回答说:“看着真美,怪不得那么多人会写男女痴恋的话本,呈现在眼前的时候,宛若佳画。”   “你觉得可信吗?”皇兄问她。   朝楚公主目带茫然:“什么可信吗?”   “这棵所谓的相思树,真的把愿望挂上去就能实现吗?”长孙少湛抬头仰望着这棵高大的相思树。   他说话的语气很澹然,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只是一种单纯的疑问,宽宽的衣袖风拂起浅淡的纹路。   后来日日回想起今日皇兄的一番话,朝楚总是在想,三皇兄似乎是意有所指,可又怀疑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朝楚公主也安静下来,她手敛着宽大的袖子,看着这棵被人们所信奉的相思树,温婉娴静道:“我不知道,但人总需要有信仰的罢,若没有了信仰,很多事情靠什么去支撑呢。”   这是她从书卷中得到的答案,她从幼年便知道,她信仰着天神,而人们会信仰着她,她得相信自己。   “也许如此,是需要,而不是必须。”长孙少湛说完这句话,朝楚敛下纤长的眼睫。   午时,他们单独辟出了一间厢房来吃苔山寺的斋饭,味道闻上去很香,也许是他们游逛了一上午的缘故,朝食本就没吃多少,此时腹内空空,很是有些累了,吃起来也很爽口。   “来,尝尝这道清炒笋丝。”   还有一碟子的荠菜小煎饺,外皮酥脆金黄,内里荠菜馅的饺子味道解油腻,而且这饺子每个做的都不大,连朝楚这样不爱吃的都能两口一个。   “明日就准备回去了。”长孙少湛说。   “好。”   翌日一早,长孙少湛一行人就启程告辞,闻道国师同夫人来相送,国师夫人只是寥寥几语,就站在国师身边静立。   “我们这就回宫去了,国师不用送了。”长孙少湛彬彬有礼的斯文道。   闻道国师递出一封奏折来,说:“这封奏折,请殿下代老臣交给陛下。”   朝楚公主只是看见国师的手,相比他的面容,还是年轻一些的,看来二十年前的事情对他刺激可不小。   “国师放心。”长孙少湛面上神色不变,接过奏折奏折收进袖中,与闻道国师拱手作别。   这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国师府, 第14章 回宫   叶荞曦泠泠地站在翠微殿的廊下,她隐秘的笑了笑,慢慢的走到翠微殿前,魏明姬绣的累了,站起来揉了揉后颈,抬眼恰好看见走到门口的她,她们就这样对视了片刻。   叶荞曦嘴角扬起笑容,率先出声进来道:“明姬姐姐,我来看看你这屏风。”   “绣的不太好,荞曦凑合看看吧。”魏明姬手中的屏风绣了小一半,已经有一株桃树了,这一根绣花针被她使得出神入化,在她的指间上下翻飞。   叶荞曦瞧着这灵巧飞舞的双手,眨了眨眼,羡慕道:“倘若这还叫做不太好,可真令荞曦羞愧了。”   魏明姬闻言嘴唇翘了翘,端丽的脸色笑意温和:“你这是抬举我了,来,请坐吧,上茶。”   “魏姐姐不必管我,你回去做自己的,我就来看一看。”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魏明姬淡淡道,她捏着手中的绣花针,略略歪着头,任由天光落在绣架上,一针一线勾勒出一瓣桃花。   略坐了片刻之后,叶荞曦带着侍女离开翠微殿,回到自己居住的漪兰殿后,随口问了自己的侍女道:“你说说,为何魏明姬能够进宫?”   “不是都说是因为太后娘娘喜欢魏大小姐,所以魏大小姐才能够进宫。”侍女自认为是小姐的心腹,对于此事还是很清楚的,不说是了如指掌,也是能够句句道来的。   “错。”叶荞曦斩钉截铁的否定。   侍女不解,反复道:“可是小姐,如果不是因为太后娘娘的颜面,对她喜爱非常,魏小姐又有何门路能够进来。”   “喜,爱,非,常,傻丫头,别说笑了。”叶荞曦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素手端着一盏桂圆莲子羹,一勺一勺的往口里送,她尤为喜爱甜食。   少女一边吃,又翘着手指拿了一卷书继续看,凉凉道:“这世上除了血脉相连,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好,更何况,亲人利用起来不是更加是的信任,你以为,魏明姬就单单是因为受到太后喜爱吗?”   侍女束手而立,不解道:“可是宫里的人,都这样说。”   叶荞曦拿着右手中的书卷,点了点侍女的额头,眼睛撇了撇翠微殿的方向,不屑一顾道:“我告诉你,单凭所谓喜爱得到上位者的欢心,那都不过是一条狗罢了,有利用价值的人,才是真正的人,尤其是皇宫里的人,哪一个离得开利益二字。”   叶荞曦说起这种话来一针见血,她也认为魏明姬很聪明,所以才不会认为她只是因为被太后喜欢,才能进宫做朝楚公主的伴读。   在这里,做人就要冷心冷性些。   等小姐吃完最后一口,侍女说:“公主该回来了。”   叶荞曦这才想起来,点头的道:“是了,公主要从宫外回来了,去把乐工请来殿中,别生疏了舞步。”寒山宫是可随意召乐工前来的,这一批乐工是专门为祭舞组成的。   这日回宫的路上,长孙少湛骑着马与她的马车并行,伸手敲了敲马车的车壁,待她掀开车帘,问她:“我给你做一个兵器好不好?”   “给我的兵器?”她脸上带着不可思议,又渐渐转化为很淡的笑意,对皇兄说:“皇兄,莫要与我玩笑了,你是知道的,我的身体实在是不行。”   她不懂得武功,又无底子,用什么兵器都是无济于事,再说,她觉得除了这一次是国师府的责任,自己不会再遇上这样的麻烦了。   长孙少湛扬了扬唇:“你也把皇兄想的太无能了,既然是给你的兵器,自然是小巧不需要会武功的暗器了。”   三皇兄会做一些机弩之类的东西,都是他亲手制作,也精通暗器门道,以前却只是做些小巧的玩意给他们。   “好吧,就听皇兄的。”朝楚默然片刻,便应了皇兄的话。   长孙少湛这才笑了笑,继续驱马向前面走,江改就跟在他后面,心想自家殿下对朝楚公主倒是极为宠溺了。   朝楚在马车里昏昏欲睡,杏奈掀帘窥了一眼,轻声叫醒她道:“公主,已经进宫了。”   “嗯,终于回来了。”   待下了马车,长孙少湛过来与她说:“我要先去御书房拜见父皇,朝楚你先去凤栖宫拜见母后,过时我再去凤栖宫见你和母后。”   “我这一身风尘仆仆也不合适,不如更衣后,等皇兄一同前去。”朝楚公主想着与他一道前去拜见母后才好。   “也好,我去寒山宫接你。”长孙少湛掸了掸衣袍说,接着两人分开了,一个前朝,一个后宫。   她还没有进入寒山宫,就听见一叠声少女的清脆声音。   “公主回来了。”   “公主殿下回宫了。”   叶荞曦和魏明姬一早出来相迎,两人带着其余的宫人,围着公主殿下一路进入主殿。   “公主此次出宫,可遇上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叶荞曦笑嘻嘻地问,魏明姬跟在旁边看着她。   朝楚公主并没有令她们失望,点头道:“自然是有的,宫外,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玩。”   晚棠上前端稳道:“公主,初桃已经带人备好了洗澡水,请沐浴更衣吧!”   “好。”   宫里的一切都那么舒适得宜,她真是一直过得穷奢极欲,朝楚躺在浴桶中,忍不住轻舒了一口气。   风尘仆仆并非作假,天子脚下,皇城间的路都是平坦开阔的青石路。   而城郊就不一样了,下雨潮湿天是泥泞不堪,道路难行,像今日这般阳光明媚的艳阳天,都是尘土飞扬。   朝楚公主坐在马车里还好一些,但像三皇兄和江改这样在外面骑马的,就真的是尘土扬脸了。   他没有更衣,带着一身的黄土直接去见的父皇,这其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初桃和晚棠此次没有随行出宫,很热情的迎上来后,请她沐浴后去寝间休息片刻,带着一群小宫女在廊外,跟杏柰等人问这问那。   宫人进来通禀:“公主,三殿下过来了。”   “嗯,去凤栖宫。”   凤栖宫的侧殿,她以前和三皇兄一起住过,那时候只知玩闹,她总是追着三皇兄一起,但也不同他一道调皮,只是觉得能够跟在皇兄身边就好。   今日回来竟然还有种别样的情绪在心头,他们才走到凤栖宫的宫门口,祁姑姑已经一早就在宫门等候了,见到他们来欣喜不已。   “奴婢见过三殿下,公主。”   “祁姑姑不必多礼,母后在做什么?”   “皇后正在殿里等着两位殿下。”祁姑姑眉眼带笑,她很得两人的敬重,陪伴母后多年。   长孙少湛对朝楚道:“咱们快进去吧。”   曲皇后身着大红金纹遍地大袖袍,雍容华贵,朝楚公主对其婉然而笑,步如清风徐徐,与三皇兄一同对母后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都不必多礼了,朝楚,我的乖儿,快快到母后这里来。”曲皇后见到一双儿女心满意足,什么仪态都顾不得了。   她从来没有让朝楚离开她这么久过,往日在宫里,想见就能见到,曲皇后担心的吃不下饭。   长孙少湛没人理会,自寻了下首的紫檀木雕牡丹团花椅子坐了下来,淡淡然的看着母后对朝楚百般关怀,真是心头肉一般。   朝楚几步上前,曲皇后握住女儿的手,怎么看怎么都是又瘦了,心疼道:“看看,外面再如何有趣还是不如宫里周全,这才出去几日,这身子又瘦了一圈。”   “定是你这个做哥哥的,没有照顾好朝楚。”曲皇后的矛头顿时转向了长子,脸上的神情瞬间不美丽了。   “唉,母后呀!”当真是有苦说不出,长孙少湛一脸无奈,母后惯是疼爱妹妹的他知道,面对母后的指责,只能柔声苦笑道:“母后这可真是冤枉儿臣了,朝楚是我的亲妹妹,儿臣怎么会待她不好呢。”   说完,他又问了一遍朝楚:“你说是不是,朝楚?”   “母后,皇兄并没有待我不好,一直很照顾我。”朝楚公主捻了一块牛乳菱粉香糕,咬了一口香甜绵软。   一口两口三口,不过半个手掌大的牛乳糕被她吃了个干净,她喜爱这种牛乳做的糕点,但出宫了才发现,牛乳并不是那么易得的东西。   祁姑姑看她吃得欢喜,又让宫女端上一盏香杏凝蜜露,味道清甜,带着些许杏子的味道。   她安安稳稳的坐在椅子上,听着曲皇后数落皇兄:“照顾好皇妹,那是你作为皇兄应当的。”   “是是,母后说的是,不过母后,当初儿臣第一次被派出宫去,怎么不见母后这般担忧?”长孙少湛连连揖手。   都说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朝楚这说不算太远,又不是孤身一人的,母后这样子倒像是送她去虎穴狼窝一般。   “这怎么会一样,朝楚是女儿家,你身为皇子,必须要有担当。”   一时之间,殿中一片其乐融融,两人逗留了一个时辰,又都出现了倦意,才被曲皇后赶出来,让他们回去休息,长孙少湛与她话别后,就回自己的寝宫去了。   倒是她,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两位皇兄:“皇长兄,四皇兄。”   出来的时候遇见了皇长兄善王长孙少穹,和四皇兄敏王长孙少沂,他们进入后宫来觐见,都要向皇后请安的。   “朝楚,你们回来了。”   “是。”   三皇兄的侧颜是看杀少女,已经是好看之极,但和四皇兄比起来,竟沦为中人之姿。   四殿下长孙少沂乃俪妃之子,容貌酷似俪妃,惊艳绝伦,眉宇间却有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是个骄傲的人。   身居高位,皇权至上,在这里,哪怕她只是小声的咳嗽,都会有人围上来嘘寒问暖,一下细微的皱眉,就会惹得满殿人诚惶诚恐的磕头下跪。   “听说皇妹在宫外生病了?”皇长兄对其略表关心,四皇兄冲她微笑着,挑了挑眉。   “是有一点,不过早已经好了。”   “朝楚皇妹身体可好些了,皇长兄命人带了宫外的蜜糕来给你,这和宫里的可不一样,是你皇长嫂特意令人准备的。”   皇宫里什么没有,长孙少穹只是在表达对手足之情的重视,谁不喜欢重情重义的人,尤其是在这本就人情淡薄的皇宫里。   朝楚公主自然要礼尚往来一下,对长孙少穹嫣然一笑,娇软道:“多谢皇兄关心,少幽已经好了许多,闻说大皇兄府上的小侄女满月,父皇已经命人拟旨,赐封为长阳县主。”   这不仅仅是对第一个孙女到来的欣喜,也表达了皇帝对皇长子的重视,果然长孙少穹听了欣喜不已,对她朗然一笑,说:“喜饼已经带来给皇妹,是你爱吃的海棠斋的,都已经让人送去寒山宫了。”   “朝楚多谢皇长兄了。”朝楚公主从善如流的对长孙少穹道谢,长孙少穹温和厚重,一派长兄威严,对朝楚公主的态度也异常温和。   等到长孙少穹走后,朝楚公主的笑容渐渐趋于冷淡,她敛下眉眼,带着宫女匆匆离去。   回到寒山宫,初桃上前来奉上一个盒子,道:“公主,大皇子命人送来的。”   朝楚公主接过来,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张红底金边的请帖,原是皇长兄女儿的满月宴,就在十三天后,邀宾客前去。   她让人将请帖收了起来,去是一定要去的。   不出三日,长孙少湛带着一支穿心莲盒子来到了寒山宫,春日渐暖,两人坐在了小山亭,魏明姬和叶荞曦很知趣,纷纷告退。   朝楚公主打开盒子,却发现里面是一支精致的金莲钗,莲花瓣轻薄精巧面对朝楚公主发出疑问的目光,长孙少湛拿过来解释道:“这支金莲钗可以发射三枚金针,在莲花的蕊心这里。”   说着,他拿着金莲钗对准了旁边的花树,手指拧转了一下金莲钗的花萼,只见其中迅速发射出一道细细的金光。   朝楚公主让人过去看,白苓回来一脸笑意的说:“海棠花树上的树干插着一根金色的针,插得很深,奴婢拔不下来。”   “有趣,着实有趣。”朝楚公主拿着十分好玩,她没见过谁能更比三皇兄在这上面更聪明,他简直是鬼才。   “皇兄,你待我真好。”   “不待你好,皇兄还能对谁好。”长孙少湛唇角微翘,与她温声细语。   “日后,皇兄会有别人的,而且不止一个。”朝楚公主笑语宴宴地说。   “不会的,任何人都无法取代朝楚。”长孙少湛垂了眼帘看着她,意味深长道。   朝楚公主低垂眼帘,兴致勃勃的把玩着手中金莲钗,并没有察觉到他话中的意思,依旧如常与他玩笑,对他拱手莞尔道:“皇兄所言极是,朝楚铭感五内。”   长孙少湛知道这些事不可以说的太明白,一切皆为点到即止。   他只是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促狭。”朝楚公主笑吟吟的握住他的手指,她的手纤细柔软,长孙少湛寻常略略一握紧,白皙的皮肤上便会出红印子,他说,这是天生的金贵。   红艳艳的山楂糕,酸酸甜甜的味道,朝楚公主咬了一口又一口,这东西倒是极得她的胃口,自己抱着盘子吃个不停。   长孙少湛瞥了她一眼,不经意道:“我记得你往前不大吃这个的,如今却不嫌酸了。”   她笑了笑,看着长孙少湛温软言语道:“人总是会变的呀,皇兄你说是不是?”   长孙少湛并未多加追问,反而问了些她想不想吃其他的蜜饯果脯,朝楚在这宫里要吃什么没有,但既然是三皇兄一片心意,自然也不会拒绝,说了几样自己最近比较爱吃的,   她说完了这些,最后又添了一样,说是:“还有,我要喝青梅饮。”   “就那样的东西,你也喝的下去,该有多酸啊。”长孙少湛轻嗤一声,嘴角咧了咧,简直酸倒了牙,他可不喜欢吃这么酸的东西。   朝楚抬手就往嘴里塞了一颗蜜渍杨梅,道:“也没有那么夸张。”   白玉荷叶杯盛着青梅饮,长孙少湛亲手端给她,说:“其实味道还可以,只是不宜多饮。”   “多谢皇兄,我必定会克制口腹之欲的。”朝楚公主极为乖巧的说。 第15章 性情   朝楚公主意欲与皇兄多说些什么,她身边左右也只有叶荞曦和魏明姬二人,很自然的提起了魏明姬:“对了,魏明姬在帮我绣一面屏风,大家闺秀,温雅端庄,难得的让人欣赏,我很喜欢她。”   “想来是因为同你有些相像,规矩礼仪必定出色。”他见过魏明姬两次,都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温雅。   朝楚公主的确是从魏明姬身上看到了自己,疑惑道:“皇兄怎么知晓?”   “宫里要规矩人有的是,你唯独喜欢这么一个才进宫半月的女子,想来便是有你喜欢之处。”   她不喜欢没有底蕴还偏生没规矩的人,不过,倘若的确没什么内涵,懂规矩就好。   她伏在皇兄的手臂上,看着道:“三皇兄,皇长兄办的满月宴,一道同去可好?”   善王府的请帖是跟着那日的喜饼,一起送到寒山宫的,喜饼她尝了一块,是牡丹花瓣做馅。   外面裹了一层酥软的面皮,泛着略微的淡黄,咬开后露出里面的红粉色的花馅,香软绵甜,她让人分别送去给了魏明姬和叶荞曦。   眼下正是春和景明之际,那孩子极会挑日子出生,不冷不热,不干不燥,万物春发,朝楚就不太一样,出生之时正是寒冬腊月,鹅毛大雪。   “你若是想同我一起去,那就去吧。”长孙少湛知她不识得旁人,独自一人前去反而尴尬,他总是要照应到她的。   “杏柰,去将本宫从苔山寺带的盒子取来。”   她让人把黄花梨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从高僧手中求来的护身符,黄色的平安符,下面系着红色的穗子。   “皇兄,你看,这个是苔山寺高僧开过光的,好不好?”   长孙少湛接过来问她:“只有这个吗?”若是寻常人家,只此一物定是足够了。   “还有一柄玉如意,从前与你说过的,是一只吉鸟衔芝紫玉如意,我特意让白苓挑了挑,这一只最好。”   “嗯,就这样。”长孙少湛觉得这种事,也不能指望她多费什么心思了。   过了一时,两人又去喂鹿,朝楚公主将它养在寒山宫,因是父皇赏赐的,故此必然是要人悉心照料的,但对她来说这只是某一次恩宠的象征罢了。   欢喜了便过来看看,忘了也就忘记了。   她赏赐了照料小鹿的宫人,说:“呦呦乖得很,长得也好看,养的很好。”   虽然是一直被宫人照料的,但只要她来便会对她很亲昵。   长孙少湛拈了一片绿叶子喂给小鹿,呦呦昂起头张开嘴来够,舌头一卷就将叶子卷了进去,一双水润润的鹿眼,纯挚无辜,长孙少湛起了性子,拿了长了花朵的花枝,故意去戳它翘立的耳朵。   呦呦仰头一张嘴,一口咬下枝头的花儿,嘴巴咀嚼了几下,牛嚼牡丹的吃了,长孙少湛转手欲再折一朵来,被朝楚公主一手拦下。   她唇角噙了淡笑,扬眉清声道:“皇兄,您可莫要再辣手摧花了,我这宫里的花匠培育这几株花木也不容易。”   碧桂在旁笑道:“公主体恤宫人,皇后娘娘说,呦呦的眼睛干净清澈,同公主一般。”   “朝楚?她不是。”长孙少湛声调微扬,坚定的给出了否决的答案。   朝楚公主也看向他,随即低下头去,唇边却几不可见的颤动了一下,发出“嗯”的声音,对皇兄略微颔首,随时保持优雅的姿态。   她顿了顿,疑惑的问他:“三皇兄,这样不好吗?”   让别人看见的永远是最体面的姿态,总希望得到更多的称赞,哪怕得不到任何的交心之友,即便是虚伪又疏离,对于她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名誉和体面。   “这没什么不好的,你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你是公主,你不会错。”长孙少湛目光清淡,嗓音深沉,他手指一压,折下手中的金茶花别在她的发上。   “我与你四皇兄明日有事,要出宫去。”   “出宫去做什么?”   “出宫可做的事情,很多。”长孙少湛回答的很简单,也不说去做什么。   朝楚公主知道,两位皇兄时常结伴偷偷出宫去,都是去一些诗社茶楼,乔装打扮,寻常书生的样子,与赏识的文人结交,写诗作词。   四皇兄在这上面的造诣很高,强闻博记,过目不忘,宫宴上文章也是随口道来,兴许父皇也是知道的,不过在这方面比较放纵自由罢了。   “三皇兄……”待要说什么时,身后响起一道婉转清音,是魏明姬:“公主。”   朝楚公主转圜过来,看见魏明姬正站在树下,乌发上落了半片叶子,缓步走近了她:“明姬,怎么此时来了?”   “你过来,头发上是不是有东西。”朝楚公主手指纤细白皙,宛若削葱,抬手轻轻拿下勾在她发上的枝杈。   魏明姬抬眼看了一眼三殿下,她对公主歉然道:“殿下,是我失礼了。”   朝楚公主扬了扬唇角,柔声道:“无妨。”   自从公主回来后,魏明姬每日都很忙碌,她每日晨起要与公主、叶荞曦一道在白玉台练舞。   用过午膳后小憩两刻钟,再来练一个半时辰的祭舞,随后回到翠微殿,趁着天光明亮,推开窗扇,坐在窗前继续绣她的桃花源的屏风。   “你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总不是一整天都在绣花罢。”朝楚公主对她们的日常表示很关心。   叶荞曦也同她学绣艺,她手法虽然笨拙了些,但胜在学得很认真,一针一线的走法都问的清楚明白,如今也能简单绣出一朵桃花了。   “近日,荞曦在同臣女在翠微殿学绣花。”   “荞曦在学绣花?”朝楚公主笑了笑,觉得很好笑的样子,魏明姬不知道,她却是了解的,叶荞曦对女红之事,最是头疼不过。   长孙少湛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看了看魏明姬,半晌才突然说:“魏小姐真是貌若梨花,无怪乎朝楚这般喜欢赞誉魏小姐。”   “承蒙公主美誉,明姬愧不敢当。”魏明姬听到这句话脸色微红,变得羞涩起来,双眸清亮,转头看向朝楚公主。   “有何不敢当,本宫喜欢你,你便当得起。”朝楚握住她的手,魏明姬微垂着螓首,白皙的侧颈秀美如玉色。   “我不久留了。”   “皇兄慢走。”   魏明姬被公主牵着手走上白玉台,叶荞曦也很就快来了,她来了便与魏明姬请教针法怎么走,沉迷于此道。   朝楚公主无奈的唤她,叶荞曦才不好意思的笑着见礼,又说:“我听说明姬姐姐的箜篌甚好,不如今日就来一曲,意下如何?”   “既然荞曦提了出来,我自然不能拒绝。”魏明姬从善如流的应了下来,她知道公主早年也同了人学,会弹箜篌。   果不出其然,朝楚公主在她后面便道:“白苓,去把本宫去年新得的凤首箜篌搬出来。”   “是。”   朝楚公主命人将她的箜篌搬来,很精美典雅的,她抚了抚箜篌,说:“你若弹得好,本宫便将这凤首箜篌赠与你,可好?”   箜篌比之寻常乐器更加贵重一些,华丽,闺阁中的女儿习琴筝的更多,当初知道魏明姬弹得一手好箜篌的时候,她便起了让其做进宫伴读的心思。   魏明姬爱惜的抚了抚箜篌,在她的眼中,这真是漂亮极了,回首对她福身道:“臣女近日在家中与姊妹新谱了一首曲子,不太长,名为《忘忧》。”   朝楚公主听这曲名很有意思,也想要听一听,索性与她的曲子合上一合,叶荞曦也站起来,走到了白玉台上,俏皮道:“魏小姐,请吧。”   “请。”魏明姬一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箜篌之音色浮泛、飘忽清越,宛若雪山清泉之声,比琵琶的清脆更为空灵,又较之古筝稳重多清丽,泛着清泠之感。   长孙少湛走到半路,才想起有东西忘记给朝楚了,回去看见宫人,问道:“公主还在后殿吗?”   杏奈从后殿出来,遇到三殿下问话,立即答道:“回三殿下,公主正在白玉台。”   想是去练舞了,他漫步回去,却发现朝楚与魏、叶二人正在跳舞,索性站在一棵阔叶芭蕉树下等她们跳完,不知不觉中看了进去。   试跳了一段后,朝楚公主气息微微急促,走过来对她道:“依本宫看,这曲子名为《忘忧》不太好,不如名为《无忧》罢。”   不知忧虑为何物的人,自然也不知道忘忧为何。   魏明姬想到了这点,嘴角浮上浅淡的笑,说:“公主说的是,毕竟我也不知忧愁为何物。”   魏明姬弹箜篌,朝楚公主与叶荞曦合舞,朝楚白裙白衣,与叶荞曦绿衣相应,她回首便见皇兄不知何时返回,正站在树下目光淡然地看着她。   长孙少湛看着她步伐轻盈的,一手提着裙裾,踩着白玉台阶一步一步下来,走到他面前,缓缓扬起粲然的笑意,他拿出帕子,擦了擦她额头的微微汗意。   “皇兄,你怎么回来了?”   “忘记把这个给你了。”长孙少湛拿出一个檀木花鸟纹盒子递给她,里面装着一盒细细的金针。   朝楚公主将盒子收下,道:“多谢皇兄,不然我还要吩咐匠人来打制。”   长孙少湛神色有些微沉:“为你做的,自然是要周全的。”   她笑了笑,又看向白玉台,问他:“方才,皇兄觉得如何?”   “Q风回雪,箜篌清越,甚美。”长孙少湛言简意赅,只在寒山宫停留了片刻,便与朝楚说了两句话离开了。   叶荞曦和魏明姬坐在白玉台上,方才看见兄妹二人笑语晏晏,等公主回来,无不艳羡道:“三殿下对公主当真是无微不至。”   朝楚公主笑了笑,坐下问道:“你们家中兄长不是这般吗?”   “兄长虽然多的疼爱,但因为是长子或者身为兄长的缘故,向来在我们这些弟妹面前严肃稳重。”   “是,虽有疼爱,更多的是沉稳,没有这么亲昵。”   朝楚公主闻言握紧手中的盒子,手指拈着金莲钗,怅怅地说:“虽说是亲昵,三皇兄与我却是也疏离了。”   而且再过了三皇兄的及冠礼,他就搬到宫外开府了,进宫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想一想徒增不舍。   “倘若日后嫁的驸马,与三皇兄一样便好了。”   “殿下……”叶荞曦和魏明姬捧着腮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垂了垂眉,谁能够像是自家兄长对自己一般的好呢,血脉可以包容一切,但丈夫却是由利益所联系的。   朝楚公主正要让人上了茶点来,晚棠突然进来通传道:“公主,太后派人来请魏小姐过去。”   魏明姬抬眸看向公主,这是在向她请示,皇祖母的话,朝楚公主自然是应允的,对魏明姬说:“既是皇祖母召你过去,就快些去吧。”   “是,多谢公主。”魏明姬福身一拜,随即敛袖退去,连衣裳也来不及换。   叶荞曦看着她的身影离开后,转头对公主笑说:“魏姐姐可是错过了公主这里的好茶,看来只有我一人有福气饮用了。”   朝楚公主笑睨她一眼,随后让人上了糕点和今年新来的茶,与叶荞曦坐在小山亭。   碧桂捧了斗彩茶壶为两人斟茶,叶荞曦素手端过茶杯,抿了一口说:“太后娘娘唤魏姐姐前去,莫不是担心公主欺负了魏姐姐。”   “莫要胡言乱语。”朝楚嗔她一眼,但她知道,魏明姬在这里如何,皇祖母必然会过问的。   不过,即便她待魏明姬不善,皇祖母也不可能责备什么。   “公主,这茶香的很,不知是什么茶叶?”叶荞曦品了一口,抬眸问道。   “这是贡茶顾渚紫笋,你说的不错,这一次是你有口福了。”朝楚公主端了端茶杯,微笑着道。   “我记得公主也爱喝大红袍来的。”叶荞曦笑吟吟地挽袖捧茶,鹅黄色的衣袖半掩着手腕的翠玉镯子。   “嗯,不过这大红袍,每年送到宫里的也不多,只皇祖母会赏下来一些尝尝。”她喝茶不算是太讲究,只身边的白苓泡的一手好茶,是以也会喝茶,人都是养出来的。   宫里上贡的大红袍是真真正正的大红袍,茶树也不过几株,故此稀少。   长日徐徐,竹叶摇曳,两位少女对坐在小山亭上,魏明姬没来的时候,逢了下雨的时节,叶荞曦常常与朝楚公主这样对坐赏花,执棋听雨。   叶荞曦眼睛看向三殿下曾停留的芭蕉树下,眸光闪了闪,端起茶杯慢慢品茗。   公主待她与魏明姬亲切又随和,也能够像这样坐在一起揶揄打趣,这应是一件好事,但是,为何她仍然感觉触碰不到公主的内心呢。   家人问起公主如何,她能够说出许多赞美公主殿下的言辞来,每一个字也是如此的贴合。   但她知道,那都不是真正的公主,公主在她的印象中,愈发的云雾缥缈,模糊不清。   她从不曾靠近,无法琢磨,准确拿捏。 第16章 联姻   在来的路上,魏明姬遇到了来向太后娘娘请安的妃嫔,其中就有景王和敏王的两位母妃,分别是容妃和郦妃。   容妃看见魏明姬,忍不住与身边的郦妃赞叹道:“没想到,这魏家小姐真是好生的娇美,怪不得能被送到寒山宫去。”   女人对于容貌最是在意,尤其是这后宫里的女人,见到美貌的少女,都是要多看上两眼的。   郦妃也对魏明姬记忆深刻,惊鸿一瞥:“这人都进入了寒山宫,看来,十有八九是许配给三殿下了。”   “不过,这寒山殿不是还有一位叶小姐吗,也不知谁能求娶了去。”   郦妃听了这句话,缓缓的沉下一双漂亮的眼睛去,说起来,再过一两年,长孙少沂也快到了娶妻的年纪了。   其实按常理来说,此时就可以开始相看了,但她却怎么看都不合适。   唯一的儿子,倘若寻个他不喜欢的,郦妃自己看了也不高兴,但他偏偏素日看不上那等世族的骄矜女子,更不肯为人拿捏。   娶了世族的女子,的确是得到了巨大的助益,但也可能会被世族所影响。   二皇子长孙少沅已经定了亲,是周氏一族的小女儿,年芳十六,明年完婚,周氏在大大小小的世族里算是屈指可数的,底气十足。   这厢,颐安宫一如既往的安宁祥和,太后身边的荣姑姑看见她来,很热情的迎了上来,引她进入内殿。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太后金安千岁。”魏明姬到了颐安宫殿中,也不抬头,径直对太后娘娘躬身行礼。   魏太后正靠在塌上,见到她来,脸上露出慈蔼的神情,问她:“你在寒山宫可还适应?”   “多谢太后娘娘关心,明姬与公主相处的很好。”魏明姬声调愉悦,面带笑容,魏太后看得出她不是装出来的。   魏太后欣慰道:“朝楚性子柔软,你与她性情相投是应该的,在寒山宫可见到了齐王?”   太后娘娘这么问,自然是知道齐王殿下去过寒山宫的,她低眉答道:“是的,明姬已经见到齐王殿下了。”   齐王虽然看着有些冷峻,实则是很周全的,她是很有好感的,但也仅限于此了,她是从小在祖父跟前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十分懂得为家族谋划。   她想了想,自己应该回答的态度认真一些,又说:“就在今日与公主在白玉台时。”   听到回答,魏太后心中一动,拉近了魏明姬,和蔼道:“少湛去寒山宫不在少数,你对他印象如何?”   太后这话问的有些直白了,魏明姬想了想今日见到的齐王,略思忖后,低眉沉吟道:“齐王殿下十分礼让,对公主也甚是疼爱。”   魏太后点点头,知道魏明姬这是满意了,这样最好,也让她少费许多口舌,这女儿家自己心里愿意了才能成事。   “那就好,少湛自小就是个好孩子,若是论起来,你与他也是表兄妹的关系,素日亲近一二也无妨。”   魏明姬听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她自己没什么想法,从一进宫就是为了这件事,当然也就一一应下。   魏太后自然知道此事急不得,只因曲皇后对长孙少湛娶妻尚且没有人选,她想着先下手为强,让魏明姬与长孙少湛多多相处,最好让长孙少湛对她上了心。   待日后长孙少湛与魏明姬两情相悦最好,曲皇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做出棒打鸳鸯的举动了。   若想让皇后对魏明姬也生出好感也简单,只要朝楚公主在其中美言几句,日后再相看其他女子,有了魏明姬金玉在前,想她也看不上旁人了。   至于皇帝,皇帝素来是个孝顺的,只要长孙少湛喜欢,在此事上,自然也不会反对。   如此,方才说的上是顺理成章。   “算了,你回去吧。”魏太后拂了拂手。   “臣女告退。”魏明姬离开颐安宫后,轻舒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想到齐王殿下,她知道姑祖母的意思,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进宫。   可她看得出,齐王殿下来了寒山宫也有三四次了,对她虽然也偶尔又两三言语,但看不出任何男女之情的。   她心中惴惴不安,不知是自己太过急切,还是因为三殿下没有任何这样的心思。   寒山宫的宫人见到她纷纷行礼道:“魏小姐,您回来了。”   “嗯。”她看着两人欢声笑语,忽然觉得自己出现在寒山宫,是如此突兀。   她怀着别样的心思,打着太后娘娘的名头来到这里,跟在公主身边,心虚胆怯。   小山亭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她脸上浮现出笑容,轻声婉转道:“我还没过回廊呢,就听见公主的笑声了,荞曦在说什么呢?”   公主坐在正北的位置,魏明姬刚好看见她的侧脸,白玉般的侧颈,清冷的眉眼。   叶荞曦听见她的声音,站起来往里面挪了位子,说:“魏姐姐,我方才与公主讲了一个书上看来的故事,恰好你来了。”   “什么故事,也说来与我听一听。”魏明姬也委身坐下,碧桂同样上了一盏顾渚紫笋来,又有宫人重新换了糕点上来。   叶荞曦伸出细白的手指,点了点面前的茶碗,笑着说:“你先尝尝这茶,今年的新茶,除了公主这里,别处可是喝不着的。”   她们在皇宫里生活自然是有月例的,但终归是要收敛的,在家中都不是太随意的。   更何况是皇宫里了,诸多地方不如意,便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好在寒山宫的人出去,也没有人敢怠慢的。   “是顾渚紫笋,不过,公主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顾渚紫笋名为急程茶,乃是贡茶,用以祭祀宗庙用茶,一等的顾渚紫笋必须要在清明前送抵上京,以祭祀宗庙社稷。   叶荞曦笑着眨了眨眼,说:“这里是白玉台,什么不能有。”   魏明姬恍然:“白玉台,是我忘记了。”寒山宫白玉台是巫女的居所,这些祭祀神明的贡品,自然齐全。   “对了,你方才在讲什么故事?”   “讲的就是一个卖茶人的故事……”   魏明姬离开颐安宫后,魏太后躺在软塌上,荣姑姑上前来为她揉肩,感叹道:“太后娘娘为了魏家,可谓是殚精竭虑了。”   这是从小跟她的侍女,进宫一直到现在,她从皇后成了太后,而侍女也成了荣姑姑。   魏太后叹了一口气,由身边的荣姑姑给她捶腿,才道:“能有什么办法,哥哥惯是清高的,亏得为先帝爷赏识,才能有了今日的荣誉。   可这些孩子我是庇护不了了,总要为他们的前程考虑,寻个依靠,魏家不如那些京中世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她当然也不想算计自己的儿孙,去强迫他娶一个不配为妃的女子,幸而魏家出了个足够出色的魏明姬,又容色美貌,这般也算是匹配了。   魏家底蕴不够深厚,被京中世族所排挤,魏明姬的父辈也都是资质平平,只能靠着荫庇做官过活,若她与魏老太爷都去了,那如今的魏家就彻底失去庇护了。   她想要魏家长长久久的荣耀下去,魏家的女儿就必须嫁给对家族有助益的人,皇室宗亲再好不过,亲上加亲。   至于魏明姬如何想的,愿不愿意,魏太后没有想过,不都是这样吗,她当年也是因此才嫁给先帝的。   殿中摆着凤首鎏金香炉,从孔洞中升起袅袅的檀香,弥漫在了殿中。   魏太后揉了揉额头,柔声道:“哀家只盼着,这次也能心想事成吧,也就不奢求什么了。”   “太后娘娘福泽延绵,必定是能够泽庇后辈的。”   对于联姻这件事,魏太后当然也想过旁的出路,如果家族中没有合适的女孩,哥哥亲自教养出的几个儿郎也可尚主,魏家的嫡长孙魏澜她见过,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若论性情和年龄,与朝楚公主倒是极为合适的,可偏生朝楚除了是公主,还是日后的大祭司。   她若再让魏澜娶了朝楚公主的话,那就有些不好了,意图沾染皇族神职,图谋甚大。   纵使皇帝因着对母后的孝心勉强同意了,朝臣那里也不好交代,更别提这些世族了。   她再多的筹谋,也不能有任何一星半点侵犯皇权的意思,那就是大逆不道。   可惜了,朝楚。   叶荞曦与魏明姬在主殿用了晚膳,这是三人第二次一道用膳,比起上一次的拘束谨慎,这次就轻松多了。   魏明姬发现公主喜欢这道松鼠鳜鱼,她也最喜欢这一道菜,只不过公主似乎很是顾忌食量,吃的都很少,皆是浅尝辄止。   魏明姬手持银筷,身后有宫人为她们布菜,三人兴致不错,这时候也就不太顾忌食不言饭不语的规矩了。   魏明姬正说:“宫外有一家名为盛兴源的酒楼,他家的松鼠鳜鱼做得最好,都是才解冻的春溪中抓来的鳜鱼,鱼肉紧实,入口滑嫩,母亲曾带我去过几次。”   “你说的本宫都有些想吃了。”朝楚公主自然是有口腹之欲,但她较为克制,鲜少食之荤腻,只时常喝一些汤水罢了。   叶荞曦也说:“我知道明姬姐姐说的这家酒楼,不过价钱也比较贵,我家三哥哥有一次一个月吃了三次,月例就精光了,当时我正学着掌中馈,发现账房上他多支了银钱,后来他被父亲好一顿教训呢。”   “中馈,你们才几岁就学了?”   魏明姬算了一下,说:“大抵是九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母亲看了,耳濡目染之下,也就学得差不多了。”   “我听说中馈极其繁琐,还要应对仆婢,你们不厌烦吗,本宫怕是学不得的。”   “公主哪里用的学这些繁琐俗事,掌家中馈对内宅女子来说,是一种很重要的权力,怎么会觉得厌烦。”   魏明姬和叶荞曦从小学了这些,跟着母亲掌理家事,这事情看着不算大,这里面的门路却不少。   公主出嫁,自有贴身的宫人跟随,诸项事宜,宫中自会派人打理公主府。   魏明姬少言淡语,偏偏每一句都能够一语中的,叶荞曦活泼伶俐,虽有机锋却又在方圆之中,两人相处起来言语倒也相得益彰,朝楚公主喜欢这鲜活气,衬得整个寒山宫都不那么冷冰冰的了。   一直吃了一个时辰,三人方才散了,各自回殿。   碧桂看见桌子上的檀木盒子,问道:“公主,这个放在哪里?”   “等会儿,我先看看。”朝楚接过来,放在烛火下细看,盒子上雕的是扶鸾仙人,临水照花,她的宫中多是这样的样式。   簪子已经把玩了一日,不过她却也是用不上的,这莲花绽开的十分好看,哪怕只当作一支寻常的金钗,也是精巧至极了。   “收起来吧,同以往三皇兄送的东西放在一起。”她有一个专门用来放三皇兄送她东西的匣子,一共有六层,现在已经被装的半满了。   她说:“魏明姬的确是个好女子。”   “公主,您很喜欢魏小姐呢。”   “是吗,本宫也很喜欢叶荞曦呀。”   她脸上浮现出清泠的笑意,异常的温柔口吻。   今日皇祖母召魏明姬前去,她也想得到是什么内容,无非便是与她相处如何,再有就是三皇兄了。   她也很喜欢魏明姬,因为她懂事,但是三皇兄娶谁不是她所能插手的,她也不打算做什么。   三皇兄加冠礼之后,才会开始选王妃,母后却是一点都不上心,也不知为何,做什么事都是轻轻缓缓的,面上像是不在意,但又最后偏偏做的比谁都妥当周全。   外表看上去对待任何事都很轻松,这是朝楚公主很喜欢的一种姿态,不仅是她,父皇也最是喜欢这样。 第17章 满月   三月惊蛰过,春雷阵阵,天地气和而成甘霖,到了满月宴这一日,晴日方好,善王府门庭若市,马车络绎不绝,宾客如云。   一大清早,长孙少湛就与长孙少沂,一同来寒山宫接她去善王府,饶是早早就出发了,父皇的口谕已经快他们一步,到了善王府,封善王之女为长阳郡主,这是一种殊荣。   皇长兄看见她跟在三皇兄身边,径直笑眯眯的问她:“朝楚带了什么来?”   朝楚公主还没有回答,长孙少沂先开口笑道:“皇长兄这是什么规矩,兄弟姊妹上门,进门就讨要贺礼。”   “哈,是你自己不想出贺礼罢。”长孙少穹拍了他一下,转头对朝楚说:“皇妹先进去,看看你长嫂和孩子吧!”   “是,皇长兄我先进去了。”朝楚公主颔首道,随即跟着引路的侍女,一路往内院去,路上遇到了不少前来做客的女眷,见到她纷纷行礼问安。   “二皇兄还没来吗?”   长孙少沅已经成年,在宫外开了府邸,善王府与景王府隔了两条长街,正门离得很远。   “估摸着过一会就到了。”长孙少穹与二弟并不是那么的密切,几个弟弟中,唯独老四总是缠着他们。   朝楚公主进去的时候,善王妃陈云容躺在内室里,额头裹着银红色珍珠抹额,面容红润,身材看着比之前丰腴了不少,平淡的面容多了些许光彩。   她娘家的姊妹正在里面闲话打趣,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等见到朝楚公主进来,纷纷站起来行礼,一下子就有些安静了,有些年纪小的女孩子,直接红了脸,低低的垂下头,很害羞。   众女齐齐福身,脆声道:“见过朝楚公主。”   “诸位无须多礼,皇嫂安好,本宫只来看一眼阿醒。”朝楚公主轻步走到摇床边,雪白娇嫩的孩子睡得正熟,盖着红色的小锦被,长长的睫毛,看得出日后会是个好看的孩子。   朝楚公主抬头,对陈云容微笑道:“阿醒真是粉雕玉琢啊,看这鼻子嘴巴,像极了皇长兄。”   陈云容闻言灿烂的笑了笑,没说话。   皇帝的子嗣外貌都是出色的,女儿肖父,善王妃自己虽然生得普通了些,但好在性情贞静,又是个聪慧的。   “来,小家伙,小姑姑给你带了礼物来。”倒不是贵重与否,心意到达即可,朝楚公主招了招手,杏柰捧上了一只锦盒,让人交给善王妃的侍女,说:“这是我这个做姑姑的,给阿醒的见面礼。”   陈云容撑着手臂坐起来,对她颔首道谢:“多谢公主,孩子满月而已,何须如此多礼。”   “这毕竟也是我的第一个侄女了,”她也抱了抱阿醒,对善王妃说:“长阳秀秀气气的,倒是很像皇长兄。”   “阿醒日后若能有公主一半的美丽,妾身也就满足了。”善王妃笑着祈愿说。   “皇嫂妄自菲薄了,阿醒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上天会赐福予她的。”朝楚公主抬手,抚了抚阿醒的额头,纤白的手指动了动,对她做了个降福的手势。   “借公主吉言,小阿醒的福气真好。”朝楚公主身为祭司神女,对孩子说的话算是一种祝福,陈云容倒是很高兴。   “皇嫂且休息吧,我出去走走。”朝楚公主待了一会,她实在是没什么话可说,又不是太喜欢小孩子,这屋子里闷的很,便借故出去了。   长孙少穹想着时候差不多了,带着兄弟两个人到了外厅,就吩咐侍女道:“去将阿醒抱出来,来给两位殿下瞧瞧。”   待过了一会,等奶娘将女儿抱进来,长孙少穹忙不失迭的接了过来,动作熟练稳重,长孙少湛看着他的动作,饮了一口茶道:“皇长兄也是做父亲的了。”   “对,到底是有了牵挂。”长孙少穹弯眉淡笑,他大掌将女儿搂在怀里抱了抱,雪团似的,软软的还带着奶香。   长孙少沂吐出一口气,他不大喜欢小孩子的,不过皇长兄的阿醒难得的玉白可爱,糯米团子样的孩子,软软的也不错。   “唤作什么?”长孙少沂比了比孩子的小脸,还没他半只手掌大,抬起头来问。   长孙少穹盯着女儿,笑得合不拢嘴,回答说:“只起了乳名,唤作阿醒,不过大多数时辰阿醒都是睡着的。”   长孙少湛站起来,说:“长兄,我来抱一抱侄女。”   “好,你小心些。”   长孙少湛挺有兴趣的,皇长兄教他如何抱孩子,要托住孩子柔弱的颈部,让她舒服一些,动作有些笨拙,被四弟看了笑话。   长孙少湛低头,看着小小的阿醒,却想起了朝楚年幼的模样,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也是这样,那么小小的一双手,握在一起。   皇后娘娘当年生了朝楚公主,尚且还是太子的父皇,将皇妹抱回来,对他说:“这日后就是你的亲妹妹,你要一直保护好她。”   他闻言踮起脚,就抬手摸了摸妹妹的脸颊,软软的,柔软的有些不可思议,糯糯地唤了一声:“妹妹。”   父皇松了一口气,仿佛什么不确定的事情,终于得到了认可,自此之后,长孙少湛多了个皇妹,不过妹妹小小软软的,总是很爱睡觉。   早晨也睡,傍晚也睡,他只能这两个时间过来看她,父皇对他殷殷的叮嘱道:   “少湛这么喜欢妹妹,以后你要一辈子都保护她。”   “嗯,儿臣会保护妹妹的。”他稀里糊涂的应下来,看着襁褓里的妹妹眉眼淡淡,小小的唇瓣泛着粉色,小脸倒是很白净,睡得很安详。   自此,这个妹妹,在他心中格外的不同,他得待她好,将最好的一切奉给她。   父皇待朝楚,简直可以说是溺爱了,他的父皇虽然慈爱,但对哪个孩子,无论喜不喜欢,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对于喜欢的,会多问上一些问题。   “三皇兄你想什么呢?”长孙少沂看出他走神了,只是手臂慢悠悠的晃着怀里的孩子。   长孙少湛回过神,淡然一笑,答道:“噢,只是想起朝楚小时候了。”   “噢,我也觉得朝楚小时候很招人喜欢,谁想父皇突然要让她做大祭司。”长孙少沂摸了摸下巴,他和朝楚年纪相仿,也一起玩着长大,突然就被分开了。   长孙少沂也凑过来看,三个青年围着一个小孩子,长孙少穹从长孙少湛怀中小心翼翼的接过阿醒,对四弟说:“老四,你也来抱一抱。”   长孙少沂连连摇手推拒,道:“哎,我可不敢抱,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敢使劲的。”   三皇兄抬了抬下颌,说:“抱一抱也无妨,总归是做皇叔的。”   “嘿,不过咱们小侄女,和她的姑姑幼时一样可爱。”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阿醒的额头。   “你有幼年的时候,皇长兄也曾抱过你。”长孙少湛对四皇弟说。   “是吗?”长孙少沂抬起头瞥了皇长兄一眼,对此保持怀疑。   长孙少穹被他这一眼看得发笑,说:“你信不信无所谓,这就是事实。”   他忍不住撇撇嘴,道:“皇长兄你这样子,至于这么高兴吗,一刻也没见你合上嘴过?”   “初为人父,感觉自然是不一样的。”长孙少穹仿佛一夜之间,变了样子,褪去了往日男人的粗心大意,儒雅又悉心的父亲。   “啧,往日也不是没见过小孩子,也没见皇长兄你这样过。”长孙少沅从外面进来,进门刚好听见长兄那一句感慨。   他身姿英挺,穿着靛蓝刻丝暗金松纹长袍,看上去脾气很不错的样子,比长孙少湛大了一岁,也就早一年出宫开府。   长孙少沂好不容易见到他,笑嘻嘻地说:“二皇兄你怎么才来,我这茶都喝了半盏了。”   长孙少沅解释道:“府里有一点小事耽搁了,你也知道,开府没多久事情多,一进来就看见你们三个抱孩子。”   长孙少穹不听他们寒暄,一再夸耀:“这是我的女儿,旁的孩子,再漂亮,那是别人的女儿。”   这一脸的莫名骄傲,有什么可得意的。   长孙少沂看向三哥和二哥,三个人都还没有娶妻和孩子,自然无法理解,只得面面相觑一番,在其他宾客到来之前,听着皇长兄长篇大论,实则不到两月的育儿心得。   究竟有什么可得意的,他们就像不明白了。   父皇就不太一样了,从他们记事起,倘若哪个嫔妃有了身孕,怀了龙胎,皇帝先是露出和煦的笑容,然后与皇后交代一番,赏赐如何,一脸淡然。   皇长兄这恨不得昭告天下,大宴宾客。   “怎样,阿醒是不是最好的孩子?”皇长兄将女儿放回摇车里,叫上长孙少沂,走出门来问他。   “阿醒的确很可爱,我还挺喜欢的。”长孙少沂难得这样说。   长孙少沅调侃道:“哎呦,原来你还不是那么讨厌孩子,我记得你一直不怎么喜欢小孩子的。”   “这孩子自然也是不一样,皇长兄的女儿便是我的亲侄女,怎能不招人喜爱。”长孙少沂挑挑眉道。   景王长孙少沅拿他没法子,转过头来笑话皇长兄,说:“这当了老子的人,就是不一样。”   朝楚公主才从皇嫂的居所出来,就有侍女来请她,行礼说:“殿下,华阳公主在暖花阁有请。”   华阳公主比三殿下小,但比朝楚和四殿下长孙少沂大,皇帝陛下的第一个女儿。   善王府的芙蓉花很多,似乎是陈云容很喜欢,皇长兄为讨她欢心,让人请了花匠来打理满园的芙蓉花。   女子端坐在暖花阁中,梳着妇人式的朝云近香髻,身姿曼妙窈窕,身着织云锦杜鹃对襟揽月裙,桃红色的披帛缠在手臂上,周围坐着的也都是世家小姐,都围着她说话。   “华阳皇姐,你倒是寻得好地方,娇花红蕊,拥拥簇簇。”   这华贵女子便是华阳公主,蛾眉圆脸,有些丰腴的美人,但性子很厉害,最容不得旁人落她的面子。   她是朝楚公主上头唯一的皇姐,是已逝的周妃所出,八岁失去了亲母,而后由曲皇后接到凤栖宫中亲自教养,与朝楚公主和齐王关系尚可。   华阳公主十六岁由父皇赐婚,嫁给了王氏一族长子的王黎,乃是个俊秀男子,却在两年前一次外出打猎,因中暑去世,这让华阳公主很是伤心。   王驸马这一死,倒是干净利落,连一儿半女都未曾留下,因此许多王氏族人使尽千方百计,想要将自家孩子过继到华阳公主膝下。   不过那些孩子,她看过后都不满意,这些从家里挑出来的,眼里冒着精光,聪明但也狡猾,让人不喜,而且她也不想要王家的孩子。   其后,父皇对她越发的纵容起来,最为人所蜚短流长的,便是她在公主府中豢养面首数名,琴师乐者更是数十名,大肆搜罗的相貌俊美的男子,贪图美色,世人对此多有非议。   华阳公主送了一对红宝石金脚镯,和一个小孩的璎珞项圈,华阳公主自己没有孩子,似乎也并不是很喜欢孩子,许是嫌其吵闹吧。   她同华阳公主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反驳,被白了一眼:“谁说我不喜欢孩子的。”   “华阳姐姐,可也没见你什么时候喜欢过呀!”宫里的小皇子小公主也不少,素日里迎面走过也没见她多瞧两眼。   华阳公主看了眼四下喧闹的暖花阁,垂了垂眼帘,与她附耳低言说:“最近看到一个孩子,长得真像他,打算接到府里来当义子养。”   朝楚公主挺吃惊的,她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谁,华阳公主的驸马,王黎。   这位驸马爷性子和华阳公主迥异,做什么都是温吞吞的,以往华阳公主还曾回宫抱怨过数次,但夫妻感情一直不错。   朝楚公主对此毫无异议,与其去接受一个为了图谋利益而送来的孩子,不如挑个自己喜欢的,养着也顺心。   她问:“那也挺不错的,是要记入族谱吗?”记入族谱的话,就相当于华阳公主的亲子,可以得到她与驸马的所有财物,需要慎重考虑。   华阳公主一脸轻松,手中轻轻揉着淡杏色帕子,说:“嗯,我想着记在他的名下,百年之后,也算是我和他有个后人,有人烧香祭拜,祭奠一二。”   华阳皇姐未嫁时,便是骄傲又热情的女子,人人都会喜欢她,曲皇后有她在身边都能笑许多次。   “怎么说的这么凄凉,倒不像是华阳姐姐了。”   “你呀,就是不知人间疾苦。”华阳公主点了点她的额头。   朝楚公主反问她:“华阳姐姐难道就知道吗?”   华阳公主掩口笑了笑,她?她锦衣玉食,怎么可能会知道,人间疾苦这东西,没什么可知道的。   她们看风景,殊不知,自己也被人当成了花中的一道景致来赏。   “呵,善王府请了不少女眷来啊。”   恰逢几个公子哥从游廊走过,恰好透过花架看见暖花阁的女子,诸小姐四散闲聊,中间坐着二女,其中一人开口道:“这中间的两位必定就是朝楚公主和华阳公主了。”   “苏二,你怎么知道那女子是朝楚公主?”他们都是不上朝的公子哥,自然也不认识几位殿下了,只方才宴饮时见过齐王殿下后,至于华阳公主总是招摇过市,自然好辨认。   苏桓迟抬手对他们噤了噤声,以防两人听见,朝他们招了招手,而后待一众人转过抄手游廊。   他才淡笑解释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那少女的衣裙服色纹路,与方才在前厅见过的齐王殿下的衣着,难道你们不觉得相似吗。”   朝楚公主与齐王的衣服向来同色,偶尔几位皇子都会是差不多的服饰,众人习以为常,也就没怎么注意过。   今日细细一看,这少女衣衫的金丝卷草纹花纹样式,与齐王的衣袍上的,却是相仿的,只不过一个较为深沉,一个浅淡些。   苏桓迟向来是细致的,观察到位,几人纷纷交口称赞,他们都知道,苏桓迟的哥哥英国公世子,是很已经进入仕途了。   他并没有打算去做一个纨绔子弟,而是越发上进,英国公府不甘于落后,苏家是风爬锏自淘ㄔ椿顾愫裰氐募易澹但因为族人的内讧,已经逐渐落后了。   吃过宴席后,苏桓迟籍口出来吹风透气,他却看见了方才在游廊见过的朝楚公主。   而这位公主,正与齐王站在蔷薇架下,春末夏初,娇花艳艳,鸟鸣嘤嘤,蔷薇花枝已经覆盖了整个花架。   身着金丝卷草纹雪白湘裙的少女,一头乌发挽作灵蛇髻,薄肩束素,臂弯里挽着缃色披帛,垂袖覆盖在手腕上温柔的垂落,正抬头与齐王说了什么,脸上带着温软的笑容。   苏桓迟站在廊角看了一会,一直到听见有人在叫他,才转身离开。 第18章 姿态   朝楚公主随手一拂便是芙蓉花, 就是这蔷薇架也不过应景似得,本只是以为皇长兄与王妃夫妻之间举案齐眉罢了,来了才知道,竟是如此用情至深。   她开口问道:“三皇兄日后的府邸, 也是如此?”   长孙少湛的府邸去年就已经开始建造了, 毕竟再过不久他就要搬出宫去了, 长孙少湛察觉有人,转头扫过去却是空荡荡的。   她又唤了一声:“三皇兄?”   长孙少湛才回过头, 回答道:“嗯, 在另外的一条街上,不过现在还没有完全修好。”   “待我日后,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去三皇兄的府邸观瞻一番。”朝楚轻抚衣袖, 芳香袭人。   “皇长嫂喜欢芙蓉, 皇长兄便在府中种了满府的芙蓉, 你喜欢什么,日后,皇兄也在府中给你种上。”长孙少湛长眉入鬓, 眼中凝了潋滟春光, 温文尔雅地道。   朝楚公主春山微颦, 散漫道:“我不喜欢芙蓉,也不喜欢魏紫,茶花吧,金茶花。”   长孙少湛看了看她,心想,金茶花,不太像皇妹。   朝楚公主犹豫了一下, 说:“不过,其实没必要种满了的,什么地方该种什么才是最好的,如此反而过于夺人瞩目了。”   “等日后,我接你来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寒山宫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孤独也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即使有了那么多陪伴她的宫人,还有官宦之女来做伴读,那份孤独依旧无法被分担。   她没忍住,抬手抱了抱皇兄的腰,道:“三皇兄,你真好。”   忽而一阵清风穿过树叶,发出簌簌地声响,她有点惊惶的收回动作,这举动对于公主来说是不端庄的。   长孙少湛低了低头,看见她眉心淡红色的花钿,心里软了软,对她说:“没事,没有人看见。”   她幼时这般动作是常有的,只不过后来就渐渐减少了,男女有别,虽是兄妹,也要保持距离,等她及笄了,就更是应当避嫌了。   她低眉羞赧道:“我有些失态了。”   这不是寒山宫,没规矩,被人看见了是要惹来非议的。   因着身份的缘故,朝楚的规矩比寻常女孩更严苛些,长孙少湛认为这没什么不好的,她日后走出去是要给人看的,必要样样出色才好。   她稍稍敛下眼帘,却又是一种高高在上,天生就是这样应当为人膜拜,高人一等。   她想起今日看见的小孩子,说:“皇兄,你看见阿醒了么?”   “看见了,很可爱。”   “我也觉得。”她轻轻端着手,握着衣袖,仪态宛然,微笑道:“皇长兄很高兴,诸位皇兄也高兴,这是喜事。”   长孙少湛略微俯身,口吻严肃道:“你也算是做姑姑的了,日后也要有长辈的样子。”   她竟然也是长辈了,朝楚公主一时有点感叹,郑重其事的对皇兄点头应诺:“我知道了,三皇兄快些回去吧,莫要耽误了筵席。”   “筵席也不过如此,少去一时也不会耽误。 ”长孙少湛不是很在意,日后这种宴饮之事越发的多了,纵然是去了,也不过是被人敬酒饮酒,觥筹交错的事情。   “算了,回去罢,华阳大概要找人寻你来了。”   别了三皇兄,回到暖花阁,华阳公主不见她的人影,果然使人来寻她了,一见她回来便问:“你这是做什么去了,一转眼就见不到人影了?”   朝楚公主笑了笑,华阳姐姐这样子仿佛离不开她似的,只回答说:“就在回廊那里,与三皇兄说了一会话。”   华阳公主捧着腮,想了一想,慵懒的颔首道:“噢,三皇兄也快及冠了,这日子过得真快。”   “对了,听说了吗?”华阳公主每日里不过是享乐,对京中风声皆是清楚一二,伏在美人靠上,懒洋洋的摆弄着腕间的碧玺手链,说:“信王妃病了。”   信王是皇帝的弟弟,他们应该唤一声信王叔的,现在不过三十六岁,与皇帝同父异母,乃是淑太贵妃所出,当年在皇子之争中,也是一位佼佼者。   信王妃,也是叶荞曦的姑姑,当初叶荞曦就是因为信王妃举荐,才有机会入宫,做了朝楚公主的伴读。   “不知道,我向来不知道这些的。”朝楚讶然的摇摇头,素手斜斜支颐,纤长玉白的手指转着梅子青茶杯。   她从来不听这些闲谈的,很是无聊,魏明姬和叶荞曦在她面前更是不会说这些的,清净是寒山宫最大的特点。   “华阳姐姐,背后议人长短,如此不好。”朝楚公主不需要知道这些。   “只你和我,会有谁知道。”华阳公主才不在乎规矩什么的,寻常人与她聊天总是有所顾忌。   她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可以肆无忌惮闲谈的人,哪就那么容易放手,道:“信王妃身子一直不见好,我去年给她下了冬宴的帖子,也被回绝了。   我看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了,可是咱们那位世子堂兄长孙群,一直没有娶亲,我看哪,他娘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长孙群是信王的嫡子,但朝楚公主从来都没见过他,皇族宗室中许多人她都不曾见过,倘若信王妃死了,那他就要守孝三年了。   信王妃的身体已经这样虚弱了?朝楚皱了皱眉,道:“既然如此,皇姐就更不该在背后议人长短了。”   华阳公主娇嗔一声,百无禁忌道:“独独你的规矩比天大,也罢,不与你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三皇兄还着意让人与我说,莫要与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三皇兄居然还特意让人传话给华阳公主,她觉得不太好,但三皇兄对华阳公主也一向还好,自家人说起来也没什么。   “是三皇兄有些多虑了,华阳姐姐你别见怪。”   “这有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三皇兄,护着你是他的习惯。”华阳公主满不在意地说。   转头让人去折了一朵开得正盛的芙蓉来,摆弄了两下,自顾自地抬手簪在了发髻上,整个人娇美又鲜艳。   朝楚公主垂下眼帘,道:“皇姐说的是。”   华阳公主转过头来,对朝楚嫣然一笑,娇美异常,问她:“好看吗?”   朝楚公主认认真真的点头,回答说:“好看。”   美人娇容,风华正茂,怎会不美,不然当初只一面之缘,就将王家长子迷得神魂颠倒,非得求娶了她不可。   华阳公主摸着头上的花瓣,有点哀伤的说:“我初见他那一日,便是母后为我簪了一朵三醉芙蓉。”   皇后将她视如己出,王黎生得面貌堂堂,当初她满心欢喜的嫁给了他,却不想是这般有缘无分。   “你就好了,不会像皇姐这般。”华阳公主的语气有些颓然,朝楚神色不变,只是温和的看着皇姐,她暂时不需要来想这些东西。   筵席上,善王妃因为身体虚弱不能见风,只在暖阁略见了见客,余下的自然是以两位公主为尊,随后是一些官家夫人和小姐。   华阳公主与许多人交好,虽然女主人没有在,但也不曾冷落了,坐在席间俨然成了主人的姿态,但又算不上喧宾夺主,人人都知道她喜欢热闹的。   长孙少沂出来前,已然同父皇说了,要留在善王府邸中小住几日。   筵席上华阳公主饮了不少酒,出来时醉态迷离,临走前将手里的碧玺手链送给了朝楚,侍女扶着她上马车。   等在马车边是一个很年轻的俊秀男子,穿着锦袍,很殷勤的迎上前来,接过华阳公主的纤纤玉手,关系与公主非同寻常,华阳公主显然也是认出了他,身子略略歪在他身上,醉醺醺的被人扶上了马车。   朝楚心中不解,华阳公主分明对驸马王黎情深意重,流露出来的伤心也并非作假,去世也不算是太久,怎么就至于到了这种地步。   只能说是,深情与美色并不冲突。   三皇兄与她一同回宫去,二皇兄回景王府去,皇长兄和四皇兄送到了门口,皇长兄对她言少但和煦,四皇兄跟在旁边,笑眯眯的和即将离开的二皇兄说话。   送走诸宾客后,长孙少穹与长孙少沂一同回到书房,让人传了话到正院与善王妃,晚些再过去。   下人上了松针茶来,茶汤色泽鲜明,善王抿了一口,才道:“少湛也快到加冠礼了,现在还不知道父皇会怎么安排。”   皇子成年,即可以观政了,甚至是掌理六部。   善王掌理的是户部,户部看起来油水很多,不过,这里面的入库出库,库银调动都是有严格记录的,满朝文武都盯着呢,出了什么差错,他们都是逃不脱的。   善王名声好,但在朝中很少与人极为交好,以免造成结党营私的样子。   而景王则是现在他的对手,两人势均力敌,再来一个长孙少湛,他们可就是三足鼎立了。   “三皇兄必然不会轻易退出的,不过,皇长兄如今在父皇眼中,也是举足轻重的,倒也不必惧怕什么。”   长孙少沂向来是站在皇长兄这边的,至于三皇兄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不可能站在任何一边,他俱有天然的优势,皇后嫡出,母族兴盛,又年岁正合适。   这情形对他们来说不容乐观,父皇的意思偏偏就想看看他们的表现,历朝历代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们也逃不脱这样的命运,但输赢不一定,许是两败俱伤,渔翁得利,也许是计谋算尽,才得始终。   朝楚公主回了寒山宫,因着筵席上没吃什么,杏柰命人重新备置了一桌膳食,小巧的碟子里都不太多,玉笋蕨菜,藕丝荷粉,云片火腿,虾仁粥……   “公主,先喝口汤暖暖身子。”白苓先给公主盛了一碗红枣雪蛤汤,她只穿了一件碧香色春裳,一角白色湘裙垂落在脚踏上,朝楚偏身坐在花梨木宽塌上,旁边立着明纱灯烛。   “宫里可有什么事?”   白苓答道:“只叶小姐接到了家中递进来的信,看完一直闷在殿中没出来过,魏小姐一直在翠微殿绣屏风。”   叶荞曦常常与家人互相通信递话,朝楚公主并不多加管束,寒山宫本就过于孤冷,与其他宫殿相距甚远,再不让她们与家中联系,未免太过严厉。   “公主,叶小姐正在外殿等候拜见公主。”   “这个时候,请她进来吧。”朝楚让杏柰请她进来,夜已经深了,叶荞曦突然此时来拜见她,想是有什么事情。   叶荞曦跟着白苓进来,只披着淡黄色薄斗篷,里面只穿了芽黄色掐云仙纹的单薄春衫,显然是匆匆过来的,眼睛有些发红。   对朝楚公主略略施礼,朝楚公主放下手中的勺子,有些奇怪的问道:“这么晚了,荞曦有何事前来?”   “荞曦是想向公主告假,去宫外探望一下姑母。”   信王妃与她姑侄情深,她要出宫去看看也是理所应当,朝楚公主自然也就应允了。   “本宫允了,你明日就去罢。”   叶荞曦低敛了眉眼,灯火落在她的脸上,眼睫有些湿润,显然哭过的,朝楚公主心想,荞曦倒是对信王妃真心实意。   随即就听叶荞曦福身告退道:“多谢公主,荞曦就不多打扰公主用膳了。”   “嗯,去吧。”朝楚公主拂了拂手,低头喝了一口汤,叶荞曦退出了主殿,带着侍女回到了猗兰殿,用帕子擦了擦眼睛的泪意。   她从匣子中拿出一只淡蓝色宝相花香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这香囊是她跟着魏明姬学完了,一针一线的绣出来的。 第19章 存在   翌日, 清晨叶荞曦就来向朝楚公主言别,随后,乘了马车离开寒山宫,魏明姬清晨来的时候, 她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   等了一时, 还未见叶荞曦前来, 魏明姬尚且不知道叶荞曦昨夜的事情,开口问道:“公主, 怎么不见荞曦?”   朝楚公主原以为她知道, 从昨日看来,这两个人之间交流的不多,只答道:“她出宫去探望信王妃了。”   魏明姬闻言,显然也是知道了信王妃不行的消息, 叹息道:“信王妃身子一直不太好, 听说是多年的旧疾了。”   “生老病死, 命数如此罢了。”朝楚公主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对她而言,似乎生死并不是那么值得恐惧, 或者说, 没有感受到过生死别离的痛苦过。   朝楚公主觉得魏明姬整日束在寒山宫, 定然很是无趣,今日天气晴朗,带她去御花园的水榭亭台走一走。   途径云景假山的时候,就听见有宫人低语嬉笑的声音,杏柰皱了皱眉,这是哪里的宫人,规矩这般懈怠, 敢在这里闲言蜚语。   “哎,你听没听说,陛下如今又宠幸了郦妃宫中的梁贵人……”   “可不是,这不,容妃立刻就急了,为了拢回陛下的心,大半夜得去水榭弹琵琶,都徐娘半老的人了。”   另一个宫人发出嗤笑声,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这两个宫人未免太过肆无忌惮,胆敢非议宫闱,朝楚公主淡淡瞥了一眼碧桂。   碧桂则明意,走了出去,对二人冷面呵斥道:“放肆,宫中也敢信口议论是非,当心拔了你们的舌头。”   宫人没料到会被人听见,被打断的猝不及防,一眼就认出了是寒山宫的掌事宫女,面面相觑,脸色双双发白,魏明姬就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看着,她还从来没见过公主生气。   朝楚公主身居尊位,移气养居,果然这人的气度举止都是慢慢养出来的,分明同样是吩咐事情,有人看上去那么自然而然,有些人看上去颐指气使的。   在所有人眼中,公主就该是美玉无瑕,如书中神女一般,往前的诸国分裂时,是很赞颂诸国帝姬的,因为赞美会为人传颂,会引来更大的权势。   而如今的公主更加是深藏皇城之中,尊贵如花蕊,金枝玉叶的掌上明珠。   两个宫人被拉到公主面前,瑟瑟发抖,俯首触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公主饶命,奴婢不敢了!”   朝楚公主面容冷然,犹如覆满寒霜,眼神静澜无波,吩咐道:“来人,拉下去二十廷杖。”一如从前的平淡轻缓,好似在吩咐上什么茶点一样。   碧桂则是习以为常的样子,对公主福身道:“是,奴婢这就去,公主请息怒。”   魏明姬心中一跳,抬眼看了一眼朝楚公主,二十廷杖,重重的打下去,足以要了一个人的姓名,身板弱一些的,可能连十下都撑不过去。   是她糊涂了,贵为公主,早就习惯了这种居高临下,随处有人恭敬请安,锦衣玉食,抬眼就是花团锦簇的日子。   朝楚公主看起来并不生气,反而回首挽住她的手,温柔地说:“走罢,明姬,本宫带你去碧春池的水榭。”   “是。”魏明姬跟着公主来到了碧春池的水榭,碧春池中长了新的荷叶,清新的嫩绿色,水榭庭柳,风拂耳畔。   一行人经过了一座花阁,又绕过了一片花丛,走过了月洞桥,朝楚公主带着她往翠竹林里面走,沿着翠竹小径一路进去。   若是往常,魏明姬可走不了这么久,但因为长时间与公主练舞,体力倒是跟上了。   “在这里歇一歇,杏柰,去取些茶点来。”   杏柰端来了敬亭绿雪,和八色糕点,甜杏仁和果脯,魏明姬走到边上看了看,静悄悄的,仿佛了无人烟的仙境,绿叶成荫,说:“公主,这里似乎没什么人?”   “是没有人,”朝楚公主摇了摇头,淡淡的说:“本宫在这里,她们都不会来。”   “这是为何,难道都是惧怕公主不成?”魏明姬不明所以。   而且,素日里的寒山宫,除了偶尔有皇后命人前来送些东西,也很少有外人来过,说起来,她尚且未曾见过皇后娘娘。   就是皇帝陛下,也是公主偶尔提及,就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与世隔绝,对,就是这种感觉,她们自从进入寒山宫,对于皇宫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寒山宫仿佛被遗忘的禁地,没有其他宫人敢来。   魏明姬想着,便觉胆寒不已,她抬起眸子,看向了朝楚公主,明媚的少女。   寒山宫不允许其他人进入是宫规,但公主自己也鲜少出去,甚至连去拜见皇后娘娘也只是初一十五。   但她不能问,素日相处之下,不似是天生的性情淡漠,但方才的情形又告诉她,这位公主可没她想象中那么柔善。   朝楚公主丝毫不以为意,将指间的玉色茶杯轻轻的转着,杯中碧色水纹微漾,很温和的回答道:“你觉得是惧怕,就是惧怕,是敬畏,便是敬畏。”   魏明姬蓦然开口道:“公主,我以为奉神则怀慈悲之心。”   “你说的是苔山寺的佛,而不是我所奉的神。”朝楚公主坐在了朱漆美人靠上,手伸到了栏杆外,轻轻撩拨着垂到水池中的柳枝,碧水漾出一圈圈的涟漪,漫不经心的回答。   “可是,神明不是都对世人心怀悲悯吗?”   魏明姬也偏身坐了下来,正视着公主的神情,漫然自若,发出了疑问。   她依旧不明白,如若神明不能够对人怀有善意,那为何还要供奉在宗祠庙堂之中。   朝楚公主抬眸看了她一眼,手臂靠着围栏,斜斜支颐道:“倘若是心怀纯善,还讲什么因果报应,都是世人,理当一般待之,不应有报应二字。”   魏明姬被反驳的哑口无言:“这……”   毫无疑问,她被问住了。   朝楚公主并不恼怒,反而道:“本宫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们的信奉必然是有道理的,也许一时半会本宫也说不出来,但定然是无错的。”   “公主缘何如此笃定,谁又知,有没有错?”魏明姬不是不信神明,只是她觉得公主的信仰,与她所知的有所不同,她们所信仰认知的神明,真的同一个神吗。   “有错又如何,它能够为我们带来想要的,能为人带来利益的,必然不会是坏的,目前看来,起码还是利大于弊的,很多事情,都是经过反复思量权衡的。”   朝楚公主蓦然扬唇微笑,倾身靠近了她,眼神清冷道:“你竟然敢质疑天神,荞曦从来没有问过本宫这样的问题。”   “明姬不敢,”魏明姬以为公主这是不高兴了,慌忙站起身来,面对公主的目光低下头,诚惶诚恐地请罪道:“是臣女冒犯了。”   朝楚公主面色恢复了泰然,温柔的一笑,轻声道:“无妨,你若不问,本宫也从未想过这些,不过,想不想还是要跪拜臣服的,又有什么区别。”   多少人是真正的信着佛,而转头又不择手段着,这样的人太多,他们总觉得我既然念了佛,虽然又伤了人,但两厢抵出,最坏也不过是无功无过。   “你信不信都不重要,本宫深信不疑,天下子民也崇拜并信仰,这就够了。”   魏明姬蛾眉微蹙,匪夷所思道:“这么说来,神明的存在与否,也就不重要了吗?”   朝楚公主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着说:“明姬,你和其他人不同,知进退,懂分寸,明深浅,也懂得保持怀疑,你漂亮的独一无二。”   魏明姬略有些惊讶的问:“殿下,您难道不生气吗?”   据她所知,公主是很虔诚的,每一次抄录或者翻阅神卷书,都是净手熏香,在绝对安静的情况下。   她这样的质疑,饶是公主这样的好性情也恐怕是会震怒的,然而,魏明姬还是问了,她觉得公主能够解答。   朝楚公主很平淡的答道:“生气做什么,你说的有道理。”   “殿下很奇怪。”魏明姬盯着她,语气迷茫的说了一句。   朝楚公主抿了一口敬亭绿雪,说:“本宫与你所知的人有所不同,你便觉得惊诧怪异,然而,你不知并非不存在。”   “公主所言极是,是明姬愚钝了。”魏明姬低首道。   回去的时候,朝楚公主突然道:“去你殿中看一看屏风绣的如何了。”   “殿下不要见笑就好。”   魏明姬的屏风绣了一半了,朝楚看了十分喜欢,她自己绣不出这么好的,让人去自己的殿中,取了一对琉璃花尊来送到翠微殿摆上。   朝楚公主从窗子往外望了望,一片悦目之色,翠微殿倾向于清幽,若是耐不住孤冷的人必然是不喜欢的。   “住起来怎么样,可还舒适?”这话问出来,魏明姬自然答好。   约莫过了五六日,叶荞曦便回来了,比朝楚预计的快了许多,她以为叶荞曦怎么也要在信王府留个十天半个月。   “回禀公主,叶小姐回来了。”   朝楚公主问:“她一个人回来的吗?”   白苓回答:“是信王府的世子送叶小姐到宫门口的。”   魏明姬也听见了,她看了公主一眼,没什么神色,要么是叶荞曦连家都没有回,要么是长孙群去了叶家,这两种情形怎么来说,都是不寻常的。   叶荞曦回来后,朝楚公主并没有过问此事,魏明姬自然也就当作不知道,她一如常日的与叶荞曦表现的很亲热。   等魏明姬回去后,叶荞曦才过来,宫人通禀道:“公主,叶小姐来给公主请安了。”   朝楚公主正拿着碧玺手链把玩,叶荞曦对她福身,行礼问安:“荞曦见过公主殿下,公主千岁。”   “免礼,坐吧。”朝楚公主微微颔首,碧桂已经着人泡了茶水来给叶荞曦。   等宫人端了茶水上来,递给叶荞曦,笑吟吟道:“叶小姐,请用茶,敬亭绿雪。”   “多谢公主赐茶。”叶荞曦弯唇一笑,左颊上便露出浅浅的梨涡,看上去天真烂漫。   朝楚公主问道:“信王妃的身子如何了?”   “劳公主记挂,经太医诊治后,姑母身子已经有了起色,比往日强了,也能下地走一会了。”   朝楚公主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之前也是太医经手的,信王妃也没有好过,想必是信王府请来了妙手回春的神医,叶荞曦在她面前不好说,要不然岂不是显得太医院太过无能了。 第20章 指点   朝楚公主指尖扣在碎玉纹茶杯上, 问道:“听说信王世子回来了?”   “是的,”叶荞曦低眉恭谨道:“表哥回来后几夜未眠,一直在姑母病榻前侍疾,最是孝顺不过。”   朝楚对于长孙群其人知之甚少, 似乎是常年在外, 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叶荞曦让人从带回来的东西拿出, 是长孙群让她带进宫献给朝楚公主的。   “这是世子表哥从外地带回来的, 特意献给公主,不知公主喜不喜欢?”   “呈上来,本宫看看。”朝楚公主让人呈上来,看起来不算太大, 应是精巧物什, 打开盒子却是一叠的浅色锦帕, 这令她略微有些惊讶。   “是南地特有的锦帕和绢花,产的很少,所以上京是没有的。”叶荞曦说道, 她手里拿的就是这样的丝绢, 绮绣烨然。   朝楚公主从里面拿出一条缃色锦帕, 触手柔滑,舒服轻薄,她赞道:“想不到信王世子如此心思细腻的人。”   “公主赞誉。”叶荞曦颔首笑了笑,神情很高兴。   信王是很不同的,众所周知,当年也是与当今争夺帝位的第一人,只不过后来不战而败, 后因陛下心怀疑虑,独独将信王留在了上京。   信王比皇帝只小了一岁,也很收敛,看着却有些显老。   “信王世子多费心了。”   叶荞曦知道她,对她一直称呼长孙群为信王世子,也不觉得如何,倘若忽然亲近了,反而就不寻常了。   叶荞曦巧笑倩兮地福身道:“公主真是客气了。”   等叶荞曦离开后,朝楚公主拿着帕子放了回去,转头对碧桂道:“看来信王妃的病情的确有所好转了。”   不然依着信王世子那孝顺的样子,怎么还有心情给表妹送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而且从南地回来,千里迢迢,这是早就有所准备,要送给叶荞曦的,至于朝楚自己手里的,大概是长孙群做的顺水人情。   “公主说的是。”碧桂只说这一句。   朝楚公主敛了敛眉眼,索性撂下此事不语,眼睛透过棱窗,窗棂外正是晴天暖日,微风和煦,抬眸说:“今日天气好,我们去外面的亭子作画。”   天蓝如洗,朱漆扇外海棠春睡,树影一路铺落十丈青石小径,远处层台下落了满阶绿色榆钱,抬眼仙人骑鹤的飞檐之后,便是迤逦延绵远山,宫里一年四季最不缺的就是好景致。   因想着公主要作画,杏柰特意备了桃花墨来,里面也不过是加了香料,用起来会散发出淡淡的花香,观画之时,闻其香则会有身临其境之感。   杏柰提议道:“公主不如画这春景就好。”   朝楚公主道:“哪还是春景,也快入夏了,荼蘼都快开了。”   长孙少沂分花拂柳而来,身后的太监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看见朝楚公主在这里,立即扬声道:“听说你在这里,从寒山宫过来。”   朝楚公主看见他有些惊讶,弯了弯眉眼,揶揄道:“四皇兄竟然舍得回来了。”   长孙少沂在善王府留宿是常事,他和皇长兄关系好,这是皇帝乐见其成的,他们都懂得父皇的心意,自然也不会辜负。   长孙少沂佯装生气,冷嗔道:“怎么这般说话,做哥哥的记挂你,特地给你带了宫外的好东西。”郦妃膝下只长孙少沂一个皇子,长孙少沂对她便是很好。   朝楚公主也不抬首看他,只是低首提笔蘸墨,轻支柔荑,漫然道:“怕不是皇长兄烦腻了四皇兄,赶你回来的吧。”   “哼,越长大越学得伶牙俐齿了,谁像你似得,皇长兄恨不得多留我几日呢。”长孙少沂走近了,洋洋得意道。   朝楚公主看见他带来的食盒,岔开话问道:“四皇兄这是带了什么来?”   长孙少沂让小太监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含笑道:“是盛兴源的七宝香酥鸭,以前皇长兄带我们都去吃过,唯有你没尝过。”   皇长兄初初开府时,觉得高兴,便带着兄弟几个一同去了京里有名的盛兴源,而七宝香酥鸭便是这家的一绝。   长孙少沂吩咐小太监将里面的东西端了出来,催促道:“快,尝一尝,不过这鸭子太大,我就让他切了一小片。”   朝楚公主同他一起坐下来,也就吃了一片鸭子肉,入口酥软,她挺喜欢的,施施然道:“劳四皇兄挂心了。”   长孙少沂徐徐踱步过来,站在桌案前说:“我来看一看,朝楚画得如何?”   朝楚公主咽下口中的肉,道:“还请四皇兄赐教,指点一二。”   长孙少沂细观之下,夸赞道:“朝楚的字写的越来越好了,来日的神卷由你撰写,再好不过。”   朝楚公主挽着衣袖,抬起头,细细审视着自己的字迹,摇头说:“比起诸位皇兄的,我的还是差远了,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长孙少沂也有些恃才傲物,若是看别人的字画,倘若是不如他,定然是不屑一顾,但对于皇妹,还是宽容很多。   若是要他夸得天花乱坠的也不可能,索性放下东西,开口安慰道:“你一介女子,写好簪花小楷就很好了,飘逸秀美足够了。我们那可是数九寒冬,日以夜继腕上坠着石头练出来的,而且你又不练武功。”   说的话中肯又委婉,朝楚公主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叹服说:“的确不如皇兄,是以,还请皇兄谨赐墨宝。”   “好。”这点要求长孙少沂还是乐意满足的,朝楚公主侧身让出位置。   长孙少沂挽起锦衣宽袖,站在紫檀桌案前提笔润了润,在纸上轻缓游走,细细的笔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又施以淡墨晕染。   “你看,这不就不一样了吗?”   长孙少沂放下笔,又想了想,又往留白的地方写了一首诗:“来看,这才叫锦上添花。”   只一句: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   朝楚公主言简意赅地品评道:“添的不错。”   “其实我更喜欢‘但愿园里花常好,一生饮酒花前老’这句,但用在你这里就有些不合适了。”长孙少沂说着,舒了舒微微褶皱的衣袖,抬眸笑言:“自家兄妹,就不收你的润笔费了。”   “四皇兄大方。”   朝楚公主也跟着附和,相比之下,她的确更喜欢四皇兄写的这一句。   长孙少沂撩袍坐了下来,杏柰端上一盏敬亭绿雪,闲散的说:“妹妹,这七宝香酥鸭你再不吃,可就没法吃了。”   朝楚公主有点哭笑不得,只因她素日不吃这样的肉食,道:“闻着很香,吃着也美味,但四皇兄你忘了,我须得少食荤腥。”   说完,朝楚公主略有遗憾的摇了摇头,这香味很诱人,她须得克制食欲,保持清减,尤其是最近要临近大典了。   长孙少沂恍然才记起来,一撂手中的茶盖,恍然大悟道:“对,是我忘了,我妹妹不食人间烟火来着,咳,要不然,你带回去给其他人吃吧。”   他这般想着,嘴里又嘟囔了一句:“我说是怎么回事,当时就觉得哪里怪怪的,还想着为何从前没给你带过一次。”   朝楚公主笑了笑,神情多了几丝温软,她惯是不爱笑的,但凡一笑,便是清风雯月。   “来人,一会去给公主裱起来。”   长孙少沂让人将画晾了起来,再送去让人裱起来,特意交代了要用白玉画轴,加上淡黄色的长穗子。   日后挂在朝楚公主的宫中,时时让她耳濡目染,学着些,朝楚想起她少时初初学画,是学着画的凤栖宫前的牡丹。   时年也不过是七岁,正是暖风和煦,浓荫匝地,曲皇后命人将大张的白宣纸铺在书案上,面前摆一只青底琉璃花樽的插花。   错落有致地插了大肆盛开的牡丹花,花瓣红若最艳丽的胭脂,她学的也认真,每一瓣都要一模一样的画出来。   父皇来凤栖宫,看见了便手把手的教她,告诉她不必太过于写实,古往今来,大家皆终于写意,还让人拿了许多珍藏的名画给她观摩。   于是,牡丹倒是只画了一半,却鉴赏了一下午的名画古卷,父皇欣赏前朝的丹青圣手章妙,所以搜罗了不少此人的遗作。   说起来,父皇待她比对皇兄还要用心,也许是觉得儿子都要磨砺的,女孩都是娇生惯养的。   女儿家骄纵些又如何,只是公主罢了,还能翻出天去吗,嫁了人不会中馈又如何,总是有父兄护着的,更何况举世还有出身血统比她们更高的人吗。   这皇宫里尽是雕梁画栋,蕉绿花红,她们看尽了繁华为何物,九尺朱红宫墙内,皆是举世珍奇,皆是瑰宝真挚。   等画卷裱好,长孙少沂才与她言别,似乎是有什么事情,急急忙忙就走了。   朝楚公主则携人回了寒山宫,让人将画卷放在书案上,缓缓展开来观赏,命人去召了魏、叶二人来观画,说:“你们来看看,此画如何?”   “公主今日的笔触,比起往日有力从容许多。”魏明姬走近了,点评道,她一直在绣公主画得桃花图,对公主的笔迹很熟悉。   “说起来,只是这诗词,不太像公主的笔锋。”叶荞曦说的含蓄,这画卷看上去远比公主寻常的画作要精湛许多。   要学会鉴画品画,没有足够的底蕴的家族,是培养不出来的,朝楚公主含笑不语,魏明姬看着这画卷略略出神,朝楚问道:“明姬怎么看?”   魏明姬缓缓绕过桌子,走到面前伸出手指,目光认真的指点道:“我认为,正是这几笔稍稍勾勒为整幅画添色不少,尤其是这两句诗,更为契合,而且观此墨迹流畅,可见下笔之人心态潇洒。”   顺着她的手看去,魏明姬手指之处皆是长孙少沂的笔墨,果然是魏家的女儿,叶荞曦也跟着附和,说完,两人看着公主,似乎期待他解开什么谜底。   朝楚公主自然也不会令她们失望,答道:“一点不错,这的确不是我的笔迹,明姬所说的皆是四皇兄的文笔。”   叶荞曦拊掌笑道:“早就听说四殿下擅长文墨之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听别人夸自家的兄长是令人愉悦的,朝楚公主莞尔几句,二人也恬然而笑。   等二人离开后,朝楚公主才想起来,四皇兄送来的吃食没有给她们,又让人送了过来。   “杏柰,将四皇兄送来的七宝香酥鸭切了,分别送去翠微殿和猗兰殿。”总不好厚此薄彼的,一只鸭子罢了,她吃不得,总不能连自己的伴读也不让吃。   “是。”   杏柰将这切成一片片的香酥鸭子装在青花白底碟子里,亲自送到了翠微殿,魏明姬看见了,尝了一口,抬首问道:“这……不是宫中的膳食罢?”   杏柰答道:“回魏小姐的话,是四殿下特意送来寒山宫给公主品尝的。”   “麻烦杏柰姑娘代我多谢公主。”魏明姬垂了垂眸,按理来说,她们跟着伴舞,公主不吃不用的,她们也应当如此。   “魏小姐请慢用,奴婢告退。”杏柰很快就离开了。   魏明姬却有些想家了,她往日在家中,长兄魏澜也给他们带回来过,家明明就在皇城外,可她却回不去。   宫里人人觉得有太后给她做靠山,可恰恰就是因为魏太后对她寄予“厚望”,更令她压力倍增,这分明也不是什么面目可憎的事情。   她偏偏觉得羞愧,果真是,圣贤书读得多了吗?   愧疚于谁呢,是自己,还是作为脚踏石的朝楚公主,魏明姬有些迷茫,她叹了一口气,窗下还架着她未绣完的桃花绣图。   惊蛰一候,桃始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少女眉间本应是对未来的无限希冀,此刻却被淡淡愁绪掩盖。   侍女见状关切道:“小姐叹什么气,是不想吃吗?”   “没什么,端过来吧。”魏明姬摇了摇头,淡然一笑,让人将香酥鸭肉端了过来,侍女递上了筷子,就着食盒里面的米饭,斯斯文文的吃了起来。   吃食同样由白苓送去了猗兰殿,叶荞曦也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是盛兴源的招牌菜,七宝香酥鸭。”白苓答了话。   叶荞曦闻言兴致勃勃,让人打开食盒香气浓郁,拿了筷子夹了一片,就着新切好的春嫩葱白丝儿,塞进嘴里小口小口嚼了,她对吃食向来不忌口。   白苓临走前,躬身问了一句:“叶小姐可还喜欢?”   叶荞曦连连点头,糯声笑道:“嗯,同以往在外面吃得一样香酥软烂,又不油腻。”   白苓闻言笑了笑,随后敛袖告退。   朝楚公主反反复复的看,吩咐碧桂在旁铺了纸,敛着袖子一遍遍的临摹,宫人移了玉勾云纹宫灯前来。   杏柰和白苓回来,对视一眼,依次同她说了魏、叶二人的反应,公主眼也不抬道:“嗯,就这样罢,日后,若无特别的,就不用来同本宫回禀了。”   这时,晚棠进来通禀道:“公主,三殿下身边的宫人来了。”   已经是快要傍晚了,怎地会有人来,她这才直起腰,道:“请进来吧。”   “奴婢见过公主殿下,”那宫人一见朝楚公主便呈上一只盒子,行礼道:“这是三殿下命奴婢送来给公主的。”   “放下吧。”   鎏金仙鹤宝相花纹金盒里,是一对白玉镂空花鸟掩鬓,由不得女孩子不喜欢,朝楚自是看到愉悦的。   她心中欢喜,多问了一句:“三皇兄没来吗?”若是往日,三皇兄定然是亲自送来的。   宫人低头答道:“三殿下与四殿下出宫去了。”   朝楚公主才想起来,很早之前三皇兄就说要和四皇兄出宫去,她只想着是善王府满月宴,原是有其他的计划。   四皇兄之所以今日回来,也是为了于三皇兄的约,此时看来,多半是偷偷出宫去,他们还没有自己的府衙,出宫还需令牌的。   “原是如此,你回去吧。”   “是,奴婢告退。”宫人遂很快离开。   此时的齐王、敏王兄弟二人已经出了宫,马车驶过了华清街,最后停在了一棵石榴树下,绿叶成荫,缀着新生的小果子。   长孙少湛下车时略慢了慢,长孙少沂拍了拍他的肩,道:“走啊,三哥,云集雅苑的花魁翠仙弹得一手好琵琶,在合上云仙的竹枝舞,乃是云集雅苑的一绝。”   长孙少湛点头道:“那就去看看。”   两人一同出宫去了云集雅苑,身上带了不少银钱,这里一掷千金不算多,便是流金淌银也不嫌少,文人墨客,总有些红袖添香的愿望,不足为奇。 第21章 命案   夜幕初临, 坊中灯火通明,此处名为云集雅苑,远远的就听见丝竹管乐的靡靡之声,还有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   两人皆是身着圆领束腰长袍, 步伐轻松矫健, 江改一如既往的劲装, 默然跟在两位殿下身后。   长孙少沂只穿着梨花白青袍,风流蕴藉, 富贵人家出来的贵公子。   远远看上去, 长孙少湛因为年长,比长孙少沂清瘦高拔一些,面目也要冷峻,更像是个斯文清冷的文人, 一身红袍倒是添了个风流无二。   灯火映在他的脸上, 他问长孙少沂:“长兄不来吗, 我记得他爱喝这里的秋露白?”   “三哥难道你还不知道?”长孙少沂跟在他身边,一边往上走,一边笑嘻嘻地回答说:“这府中有长嫂和小女儿, 长兄他才不会出来呢。”   再而言之, 善王妃虽然表面上贤惠大度, 但那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谁会真的认为自己的妻子大度到将夫君拱手相让。   他们的皇长兄,敬重妻子,爱护女儿,又为人君子如风,想来真是世间难得的好男儿。   尚未娶妻时,皇长兄倒是一起来过, 不过他们都不会留宿的,只是看看舞曲罢了。   “这里这些人,哪个没有妻儿的,我看,皇长兄这样的,真是罕见了。”长孙少沂摇摇头,不理解皇长兄的想法。   长孙少湛说:“说不得你自己日后也是这样。”   “算了吧,我日后是要做个风流词人的,名流千古,词传百世。”长孙少沂连连拂手,一步登上楼阁,双眼清亮,手撑栏杆斜看皇兄,字字轻狂道:“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   长孙少湛接了下半句道:“愿朱颜不改常依旧,花中消遣,酒内忘忧。”   说完,两人俱是忍不住朗然大笑。   两人说笑着,一路行来笙歌盈耳,绿袖成行,到了地方,就登着胡木梯上了二楼,一同寻了位置坐了下来,江改也在旁边的位置落座。   舞姬毫无羞涩,熟络地在中间笑吟吟地迎来送往,端茶斟酒,长孙少沂问道:“三哥,你有没有闻道什么味道?”   长孙少湛饶有兴致地,随口问道:“什么味道,脂粉,酒香,佳肴?”   长孙少沂摇摇头,故作神秘道:“都不是。”   “你闻到了什么?”长孙少湛亲手执金壶,一边往金杯里倒酒,一边偏头问他。   面前的红木如意纹条桌上盘堆异果,酒泛金波,灯火葳蕤,长孙少沂打开手中洒金折扇掩面,扇面是他亲手画的。   画的是城外今年的春景,山上杏花疏落,溪流潺潺,另一面展开是山岚云雾图,随意写了两句应景诗:过眼溪山含雾重,多情草木逗烟留。   他凑近了三皇兄的耳畔,嘻嘻笑地说:“我闻到的是,狼子野心的味道。”   长孙少湛手上酒壶停下,转头看他,面色冷冽,耳闻乐声清扬,神情复又舒缓下来,抬手将一杯酒给他灌了下去。   随即,长孙少湛似是对此不以为然,摇摇头说:“是吗,我却没有闻到。”   长孙少沂眉眼轻挑,唇红齿白,面上丝毫没有任何的挑衅之色,朝他莞尔轻笑,像个孩子。   “既然三哥闻不见,那就闻不见罢。”长孙少沂嗤笑一声。   长孙少沂随手剥了一颗金桔,将桔肉塞入口中,张口对三皇兄夸耀道:“我往前曾在这里写了一首词,被人拿了去做了曲子,还编了舞,过时请三哥品鉴一番。”   “是吗?”长孙少湛对此抱有疑问。   长孙少沂嘴里含着一瓣蜜桔,含含糊糊的说:“当然,三哥不信一会就看到了。”   中间的舞姬雪腕间的金铃铛轻晃,时不时发出悦耳的声音撞击声,笑靥如花,眼波撩人,伴随着欢快的乐声在席间游走,列位公子觥筹交错,酒泛金波。   长孙少湛知道他,从不会夸大妄言,再加上他的一笔好诗词,怎么可能不信,挑眉说:“看来你这是来过这里不少次啊!”   他们来这里不算稀奇,云集雅苑随便碰到一个人,便是上京的达官贵人,公侯王爵。   长孙少沂摇了摇手,光影落在他的脸上,佳人在畔,宛如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说:“那倒也没有,只是跟着长兄以前来过,还有就是咱们四个一起出来的时候了。”   翠仙长裙飘飘,在席间迎来送往,连江改都得了她的一杯酒,长孙少沂劝他趁此良辰美景,多饮几杯才是正理。   长孙少湛一字一句的正色道:“酒可以少喝,话可以多说。”   长孙少沂冲他摇了摇首,纠正道:“酒不可少喝,话不能少说。”   长孙少湛调侃道:“此事若让父亲知道,你可就完蛋了。”长孙少沂年纪轻轻,就来了这里,   长孙少沂嘴角动了动,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三皇兄,说:“不会吧。”三皇兄总不会真的去告诉父皇吧。   长孙少湛小声的对长孙少沂说:“我猜,父亲大抵只会打断你的腿。”   长孙少沂脸上的笑容怔了怔,三皇兄快要及冠了,出来也没什么,可他还有一年多呢,真让父皇知道了,肯定是他比较惨。   这时,长孙少湛要出去,单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柳翠仙步伐轻盈地,跳到他身边,旖旎多姿,身姿妖娆美丽。   圆领红袍瘦腰的清拔贵公子,眉眼含笑,与她侧身轻缓走步,右手从善如流的接过女子投来的水袖,与她步伐交错而过,颔首去了外面。   “三哥,三哥,好样的。”长孙少沂看着拊掌而笑,手持玉箸击杯沿,珠帘后的红牙板和击杯声,跟随着乐声起伏变化。   听见长孙少沂的声音,刘翠仙转眸冲他一笑,随即将水袖往长孙少沂的方向一抛,长孙少沂立刻饮下杯中酒,直起腰抬手接住了水袖,往怀里一拽,女子顺势卷入了他的臂弯中,玉手虚虚掩唇,妩媚一笑。   面对这俊俏的少年贵族公子,翠仙双手持杯,仰首饮下长孙少沂递来的美酒,玉颈修长,红唇微勾,冲他轻佻一笑,脚下退一步,便离开了他的手臂,回到了宴席中间的酒桌上盈盈起舞,翩跹如柳。   “三哥,你可别吓唬我,我若是被父亲打断了腿,少不得也要把你们拖下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亲兄弟。”   等长孙少湛重新回来,长孙少沂笑嘻嘻地用手臂碰了碰三皇兄,三皇兄所言,他当然都知道。   想当初,三皇兄和皇长兄去后山爬那棵大梧桐树,后来从树叉上面双双摔下来,鼻青脸肿的,还被父皇好一顿训斥,不是因为他们摔下来,而是因为没有皇族后裔的仪态。   长孙少沂同三皇兄说:“上次回宫路过盛兴源,给朝楚买了一只七宝香酥鸭,结果,白费了我二两银子。”   长孙少湛轻笑一声,饮了一口酒,支颐道:“这么贵,你还买,她又不吃。”   “可不是,当时我怎么就给忘了呢。”长孙少沂颇有些懊恼,他的月例自然不少,但是他常常偷偷出宫来玩。   再加上这个月皇长兄府中的满月宴,他想着金枝玉叶,就花了大价钱,打了一棵真的金枝玉叶做贺礼。   长孙少湛淡笑不语,云集雅苑的酒水都是最好的,美味佳肴,果脯点心摆在桌子上。   长孙少沂本以为自己是世俗间的无忧皇子,谁想也要为黄白之物所困扰,忽而有些理解了为何皇长兄开府后,常常愁眉苦脸。   此间歌舞升平,世事无忧,令人忘却一切的忧愁烦恼,这一夜清歌妙舞,长孙少沂也正与旁边的人谈笑风生,他一笑,便是停不下来。   长孙少湛神色澹然,诸人推杯换盏,饮过数巡,翠仙的竹枝舞尤其美妙,身姿轻盈灵动,很多客人都是冲着翠仙擅舞的名头来的,这是一种享受。   外面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砰!”   庭外长廊骤然灭了灯火,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不满,有房间的男人们大喊了几句,又抱着怀中的女人继续逍遥快活。   也有的人穿过席间,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而这里的舞姬也停下了脚步,等待外面烛火重新点起来,看看是什么情形。   待有侍女提了灯笼来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叫,众人才发现在池塘边,有一具男人的尸体躺在地上,宝蓝锦袍,胸口插着短匕首,双眼圆睁。   “啊!”路过的侍女吓得跌了托盘里的酒壶,提灯前来的小厮更是一脚踩进池塘,他们都吓坏了,有人飞奔着出去报了官。   “让开,让开,我来看看,什么动静?”   长孙少沂立即收起手中折扇,快步走到窗边,诸人知他是贵客,纷纷让了出来一点位置。   他略探出头去看,院子里的角落都黑黢黢的,只廊下悬着各色薄纱灯笼,那男尸死不瞑目的躺在池塘边,他面上悠然的神色,也骤然一敛。   “三哥,你快过来看,”长孙少沂连连回头叫来了三哥,一脸沮丧地说:“完了,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了,三哥,三哥,你快过来。”   长孙少湛这才漫不经心的站起来,走了过去,他站在窗前定睛一看,死人,老四说的不错,出门真的没看黄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今天委实晦气透顶。   “死人了,死人了。”小厮大呼小叫的跑了去报官。   云集雅苑的客人都不寻常,这么多年口角不计其数,摔凳子砸桌子不是没有,更有甚者头破血流都是有的,但头一次死人了,上下自然都是六神无主的。   长孙少沂想的却不是这些,官员不可狎妓,他们这些皇子就更不可以了,来云集雅苑饮宴终归是不好。   一会儿查案的官差上来,必然是要逐个盘查的,他们可丢不起这个脸面。   想到这里,长孙少沂让人去吩咐了两声,随即和三皇兄两人去了楼上的清净房间,里面摆了茶点,但没有燃熏香,只是放了一瓶栀子花,开得很好看,味道清香。   江改去推开窗扇探身往外看,这里是云集雅苑最高的房间,因为出了这种事,庭院里被照的亮如明昼,花草木影因为人群的来往而摇曳。   他们能清楚的看见下面的情形,和很多人的一举一动,长孙少湛打开洒金檀木扇子摇了摇,语气平平地说:“狼子野心的味道我没闻到,现下只有血腥味了。”   “是呀,这下可麻烦了。”长孙少沂也面色凝重,手中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玉阑干,横眼瞥了一眼三皇兄,似笑非笑道:“真是倒霉,三皇兄,我记得这算是刑部的事情,对吧。”   “看是死的什么人了,牵连范围。”   倘若是皇亲国戚,必是要着意处置的,刑部主管案件,父皇近日透露出来的意思,长孙少沂也知道一些。   长孙少湛岔开了话,指了指往这里走进来的官差,说:“看,你我的麻烦要来了。”   “嗯,麻烦惹上身。”长孙少沂咂了咂嘴,转而道:“皇兄,你说我能不能装作没来过。”   长孙少湛认真的看着他,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沉声说:“怕是不能。”   云集雅苑看见了两位殿下,怎么可能瞒得住。   “早知今日有这遭事,还不如留在善王府了。”长孙少沂郁郁不乐,他这次真的是倒霉了。   长孙少湛此时没心思与他说笑,神色清冷,凉凉道:“你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不如想想,怎么在父皇面前认错领罚。”   “三皇兄你怎么不想一想怎么认错?”   “如你所言,此事我难脱身,但我快开府了。”   长孙少湛略略沉吟,有点预感,这件事情不会小。   “这算什么道理啊。”长孙少沂不满道。   来处理案件的官员,大概是半夜从被窝里被人薅出来,到了这里的时候,才匆匆忙忙把头上的官帽戴好。   脸上也满是不快之意,眼皮青肿,前面衙役提着灯笼,带着仵作来将尸体查看。   死者的衣衫簇新,白色的绸缎中衣领襟洁白,发冠整齐,没有任何的伤痕,可以断定是一刀致命。   “是,今夜宴饮就到此为止。”   长孙少湛对江改吩咐了两句,随即就见江改快步下了楼去,对来此的官员低语吩咐了几句,那官员的眼神往这边扫了扫,随即点头应下。   “这里的人,现在,一个也不准离开,否则就以嫌犯论处。”   没有人再敢多言,总是跑不掉的现下是先搞清死者的身份,叫了云集雅苑里的小厮来辨认,却没有一个人识得此人。   长孙少湛问:“这尸体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总不能是当庭被杀一人,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吧。   长孙少沂探头看了看下面的青瓦大房檐,说:“似是被人从楼上扔下来的。”   这房檐又宽又滑,因下面的回廊也宽,如果从上面滚下来,不是不可能顺势落到池塘边。   旁边的江改也跟着附和道:“对,应是扔下来的,扔他下来这个人力气不小。”   长孙少沂费解的摇了摇头,说:“那人先把他给杀死了,又为何将他扔了下来,等人将他发现的更晚一些,岂不是更好。”   否则何必引起骚动,除非是还有其他目的,忽而有人道:“哎,这人长得很像是赵家的二郎君。”   耳尖的官员立即逮住他,追问道:“你识得此人?”   那人一努嘴,说:“东恩侯的次子,赵家二爷嘛,我记得他左脸下边有一颗痣,不信你自己看。”   有好事者用扇子尖指着死者的左腮,官差抬手将灯笼向死者的脸照了照,的确如此,左边腮下一颗小小的黑痣。   官差回禀拱手道:“大人,的确有。”   官员的脸色这就有些凝重了,东恩侯府的赵二爷,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或者纨绔子弟,那是有实差在身的朝廷官员,这算不得小案子了,绝不可草草了事。   况且,这楼里还有两位看着呢。   殊不知,此刻楼上的两位殿下,正盼着不要牵连到自己。 第22章 查案   两边心思按下不提, 许多人手里还端着酒杯,站在廊下被官差挡着,容色姣艳的舞姬们受了不少惊吓,花容失色, 这毕竟也是她们住的地方。   几位客人端着酒杯, 围在一起抱着手臂, 七嘴八舌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 这赵海平一个月前才过完三十三岁的生辰, 他还请大家来云集雅苑喝酒的。”   其余认识赵家二爷的人也忙忙道:“哎哎,没想到,果真是他,这人前两日还好好的。”   这里龙蛇混杂, 三教九流都是有的, 赵海平又不知道死了有多久了, 还真不大好查。   “呃,真是麻烦,三皇兄, 容弟弟先行离开。”长孙少沂说是怕麻烦, 他也见不得这仵作检查尸体的场面, 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一想到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就已经成了一具任人摆布的尸体,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长孙少湛自然不能留他在这里待着,说:“嗯,去吧。”   长孙少沂便率先带人回宫去了,这时江改从外面进来,拱手说:“殿下, 办案的官员求见您。”   “我只看着他如何查案就好,告诉他,不要透露出去我们来过。”长孙少湛只想在这里看看就行,命案这种事他还是不参与为好。   “是,殿下。”   长孙少湛下来的时候,长孙少沂已经乘坐马车离开,他怕被牵连,被牵连了也不要紧,只是让父皇知晓此事终归不妥。   楼下的众人都已经被叫进屋中一一询问,随后还要将名字府邸记录下来,而死者躺在地上被仵作扒开衣服,这尸体的胸口上,黑墨写着一个大大的犬字,那个犬字的一点,正是刀插进去的位置,心口之上。   如能破了此案,便能证明了他的能力,可是,此时看来,却是毫无头绪,连尸体是如何出现的,他们都不知道。   官差看了看死者胸口上的墨迹,抬头道:“大人,这字迹用的是徽墨。”   徽墨并不能算难得,京中许多文人雅士都会用这种墨锭,写在宣纸上,但持有者必定非富即贵。   “赵海平来云集雅苑的时候,难道没有带小厮吗?”   跟着赵海平来的小厮很快就被提了上来,畏畏缩缩的,眼神有些呆滞,显然是看到了自家老爷的尸体,无法接受事实。   官差问道:“你家主人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小的,小的不知道哇……”这小厮颤颤巍巍的,什么都说不清楚,扑通一屈膝就跪在了地上,前言不搭后语,长孙少湛看了两眼不想看了。   江改道:“殿下,咱们回去吧。”   “回了。”   夜色里,回首看,云集雅苑依旧是灯火通明的,长孙少湛敛了敛衣袍,江改坐在马车外面,马车向皇宫飞快的驶去。   拂晓之时,长孙少湛就已经醒了,他也趁夜回到了皇宫,明日上朝的时候,这件事应该会被提出,他这一夜没怎么睡好。   果然,翌日清晨上朝的时候,这件事情很快就被呈奏到御案上,皇帝也知道了,死的是朝廷命官。   皇帝已经接到了好几封奏折,东恩侯自然也知道了次子死亡的事情,默然老泪纵横,请陛下彻查此案。   皇帝看这样的东恩侯爷哭得不成样子,沉默片刻,问道:“此事众卿怎么看?”   很快就有人站出来道:“赵郎中之死疑点重重,臣建议彻查。”赵海平在户部任郎中。   “臣附议。”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群臣,颔首道:“既然如此,此案就交由少湛来查办。”   陛下此话一出,众臣无异议,长孙少湛手持白玉笏出列,低首应道:“是,儿臣遵命。”   下朝之后,皇帝又命身边的太监刘袭来,将他召到御书房,与他交代了几句,拨了些许人与他,长孙少湛一一应下,这案子办完了,起码是能够与刑部的官员有些接触了。   长孙少沂追出来问他:“三皇兄,你是不是昨晚就知道父皇会让你查办此案?”   “不是,只是知道死者身份的时候,就想到事情不会小。”这些侯爵之家,每年都要闹出一些事情来,这次直接死了一个儿子,还不是要好好的闹一番。   长孙少穹也是连夜就知道了此事,皇帝对他们的动向很清楚,隐约是与善王府有些牵连,若非如此,他断断不会派自己的儿子去查此案的。   这次他主要想试一试长孙少湛,对于两人私自去云集雅苑的事情,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还是罚了二人抄书,随便从书架上抽出两本,往两人眼前一扔,去,抄去吧。   长孙少沂怏怏的,没什么精神,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在自己的宫殿里抄书认罚,而三皇兄则可以在外面奔走,他也想知道,究竟谁是凶手。   从御书房出来后,长孙少湛与皇长兄并肩而行,他直言不讳道:“皇长兄,此事牵连到你了。”   “嗯,我已经知道了。”长孙少穹的面色微凝,他倒是问心无愧,而且赵海平究竟是被什么人杀死的,他也想知道。   赵海平的确是他手下的人,很勤恳但不算太出挑的一个人,胜在稳重,而且对他忠心。   究竟是谁害死的赵海平,他也很在意,至于牵连善王府的事情,他反而不太在意,的确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只是有些事请教一下皇兄,近日皇长兄是与赵海平有过交集吗?”长孙少湛问的略有些婉转,面对皇长兄他还是挺客气的。   “有,”长孙少穹也很直接,淡笑了笑,并不隐晦的回答说:“赵海平此人身在户部,我的确是命人接触过的。”   长孙少湛追问道:“敢问皇长兄,所为何事?”   长孙少穹这才停下脚步,转头正视他,莫名愉悦的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说:“这个,父皇没有让我告诉你,三弟,就靠你自己去查了。”   说完,长孙少穹就阔步离开了,随即眉头细不可察的微皱了下,其实他心下有些沉甸甸的,只是在三弟面前绝不能表露出来。   长孙少湛的神色平静,眼睛看着皇长兄的背影,又移开了目光,随即也抬脚离开了。   既然是父皇的吩咐,那他唯有自己去查清楚了。   长孙少湛想了想,对江改说:“走,去一趟东恩侯府。”他现在出宫很方便,不像长孙少沂,连宫也出不得。   去的时候东恩侯卧病在床,据说是那天下朝回来,过了半天看着院子里挂起的白绫,就撑不住了。   赵家已经挂上了白纸灯笼,正堂的白烛牌位,看着挺凄凉的,而赵海平因为是被人害死的,尸体还留在刑部,东恩侯本想着派人去将儿子的尸身领回来的,但被拒绝了。   东恩侯的长子出来迎接,见礼道:“臣赵广平见过齐王殿下。”   东恩侯府分了东西两院,东院是赵家大爷,西院是赵海平及其女眷子嗣居住,东院明显较为奢侈富丽,西院就相较于朴素清丽,差异很大,泾渭分明。   看来东恩侯府里也不是那么风平浪静,长孙少湛思及此,对赵家大爷赵广平道:“我只是来询问一些死者之前的状况。”   赵广平很配合的样子:“是,臣一定知无不言。”   他的官位还不如赵海平,东恩侯倒是一代比一代不如了,当初的先祖也是骁勇善战的人物。   灵堂里冲出来一个素衣带孝的妇人,怀里搂着一四五岁的小儿,跪在地上,冲长孙少湛哭嚎道:“殿下,您可要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长孙少湛退了一步,男女有别,这时候还是避一避嫌,赵家人看出齐王殿下的反感,赵家大嫂上前劝道:“二弟妹,你快快起来,大庭广众之下成什么样子。”   赵二夫人一直哭诉不依,挣开了不敢用力的赵大夫人,对着赵广平,嘶声嚎道:“夫君去世了,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后该怎么办啊!”   赵家大爷忍不住斥责道:“闭嘴,你这愚昧妇人,老二生前心气不顺,死后你还要给他丢脸吗?”   此时赵家大夫人也站了出来,搀扶起了赵二夫人,和声细语的劝慰道:“二弟妹,你这又是什么话,你还带两个儿子呢,这可是二弟的东恩侯府的血脉啊,亏待了谁,也不能亏待你们母子呀,快快起来吧!”   由于被赵家大爷一声厉声呵斥,赵二夫人方才停止了哭泣,再经长嫂一劝,也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不好看,脸色涨红得站起来,拿着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低身拉着孩子退了出去。   赵家大爷叹了一口气,眼睛有些红,请罪道:“请殿下见谅,着实是二弟去的太突然了,臣等实在是情难自禁,失礼了。”   看起来神色很沉痛,长孙少湛目光稍转,随即低低“嗯”了一声,开口道:“请节哀,既然如此,就继续吧。”   “是,殿下请随我来,二弟的书房在这边。”赵广平亲自在前面引路,一行人进入了西院。   “事发之日,你在做什么?”长孙少湛面对赵广平就没有那么客气了,问的很直白。   “当日,臣在家中与妻儿用饭后,就去花园待了一会。”赵广平抹了抹眼泪,回答的也很坦然,丝毫没有被怀疑的恼怒。   这,挺正常的罢,长孙少湛挑了挑眉,抿着唇没有言语。   寒山宫里,朗日昭昭,魏明姬正捧着一卷诗集,唯独这里看不太明白,便来小山亭请教公主:“敢问公主,这一句,是为何解?”   朝楚公主轻瞟了一眼,字迹不是她的,道:“这不是本宫写的,是四皇兄以前的注释。”除了四皇兄,没人会往这上面写字。   “这是四殿下的诗集?”魏明姬有些诧异,连忙合上了书卷,她听过景王的才名,但从来没有当过一回事,毕竟是皇子之尊,外界夸大其词也是有的。   后来在公主这里,时不时就能看见齐王或者敏王殿下的字画,不得不承认的是,那些赞誉的确是应当的。   “哎,你再拿来本宫看看。”   “这一句的意思,便是……”说完,朝楚公主泯然笑了笑,道:“我记得当时四皇兄正跟着父皇读《义山诗集》,故而应是这么想的。”   魏明姬手里捧着诗书,向公主微笑致谢道:“多谢公主解惑。”   朝楚公主敛了敛袖子,杏柰端了敬亭绿雪上来,分别给三人倒上,叶荞曦进来拈了一颗杏脯吃了,公主说:“无妨,这之前的你都看懂了?”   “是的,而且都很不错,见解独到,令人醒悟。”魏明姬对诗书很用心。   “也许四皇兄的知己就是你了。”   魏明姬神色自若,垂了垂纤长的眼睫,低语道:“公主这是玩笑了。”   她抬眸看了一眼朝楚公主,公主面色如常,并无异色,许是她太过多疑了。   朝楚公主随口赞叹道:“魏家的名声,誉满香江也不为过。”   “朝楚在说谁誉满香江啊?”突兀的出现一个男子声音,魏明姬看了公主一眼,忙忙躲在了屏风后。   秋香色长袍的男子珊珊进来,原是四皇兄长孙少沂,她扫了一眼屏风,让宫人收拾了桌上的茶盏,说:“四皇兄怎么有闲暇来我这里?”   “你与皇后娘娘祭祀先蚕坛,都能有空闲,我为何不能有。”   春回大地,陛下去祭拜先农与天地神坛,皇后在宫中祭祀先蚕坛,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春日祭祀乃是国之大事,朝楚公主也跟着皇后娘娘进行祭拜。   过后没两日,朝楚公主也知晓了此事,她不太清楚事情是否严重,前朝的事情很紧,鲜少传到后宫里来,但两位皇兄被父皇罚抄书的事情,却很轻易的传入了她的耳中。   长孙少沂对于抄书一事,得心应手,他每日都要练字的,也很有耐心,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反观是长孙少湛,到了今天因为案情尚且一字未动。   他与朝楚说了此事,叶荞曦听见后有点吃惊,悄声对魏明姬道:“齐王殿下竟然要破案了?”   魏明姬不敢出声,只是以目光回视她,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的惊讶。   朝楚公主也心存疑问,问道:“这件事怎么会是三皇兄去查?”   长孙少沂自然不能告诉她,是因为他和三皇兄去了云集雅苑那种地方,才会遇见这档子事,只是轻描淡写的掠了过去,解释道:“咳,你知道的,三皇兄毕竟也到了开府的时候,父皇吩咐儿子办事,不是情理之中吗?”   朝楚公主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他,他们做儿女的,对父皇的吩咐自然是唯命是从的,更何况对三皇兄只有助益,办不好是手底下的人不得用,办得好他也有功劳。   “看来这赵家龌龊不少,据皇兄所言,极有可能是赵家长子,为了爵位而谋害弟弟罢。”   “哈,你也想到了。”   “这是哪里来的屏风,这般精致?”长孙少沂一转头,手中所指的就是魏明姬一直在绣的桃花屏风,日前才绣完,留白之处还用青黛色的暗色丝线绣了一段《桃花源记》,甚是风雅。   她当日一见到成品便很高兴,让人摆在了主殿里,时时看着心情也好,不想入了四皇兄的眼。   “四皇兄看着如何?”   “不过,这画应是出自你的手笔,从这里看,惯是你的着墨痕迹。”每个人无论写字还是作画,都有自己的喜好和习惯,看得久了,也就能够一眼辨别出来。   “不过,一看这绣图就知道不是你绣的,是何人这般心灵手巧?”   “四皇兄这么问有什么意思,不如你来猜一猜是出自何人之手。”朝楚公主眨了眨眼睛,微笑着说。   长孙少沂闲得很,父皇如今管制他很严,不允许无令出宫,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此时在这寒山宫与朝楚玩了起来:“若是我猜中了如何?”   “这个……”朝楚公主素手倚眉,她没有想好,只是突然生了这个念头。   长孙少沂眼睛瞟了一眼屏风,抬手指了指说:“若是我猜到了,你就将这扇屏风送与皇兄如何?”   “这不可。”   朝楚公主断然拒绝,定然是不能给他的,这是未出阁的女子的手艺,是不能予外男的,更何况是四皇兄了。   长孙少沂露齿笑了笑,说:“肯定不可能是你身边的宫人,也不是尚功局绣娘出来的,当然,也不会是皇后娘娘了。”   “嗯,皇兄说的是。”   长孙少沂风轻云淡的说了一句:“不然就是你身边的两位官家小姐了。”   “四皇兄是如何猜出来的?”朝楚公主抿唇笑问道。   “猜?”长孙少沂一脸你侮辱了我的神情,冷哼一声,淡淡挑眉道:“我是靠精妙缜密的推断出来的,小丫头。”   “还请四皇兄赐教。”朝楚公主态度谦逊的请教取悦了长孙少沂。   他撇了撇嘴,道:“方才看你的神情便知,这屏风不是出自寻常人之手,而且,皇后娘娘从年至之后,就一直在忙,最近又是春祭时节,应该不会有空闲绣这样的屏风罢。”   “就这些?”朝楚公主觉得这也太过肤浅了。   “当然不是,都说了皇兄的推断很缜密了,来,你看这绣法,一看就是经过很好的教导,你身边除了两位伴读,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教养。”   屏风终究还是没有送给长孙少沂,长孙少沂离开后,魏明姬才从内室出来,脸颊微红,叶荞曦也跟着笑嘻嘻的出来。   “明姬姐姐好手艺,连敏王殿下都开口夸赞了,倘若我有这般巧手,就不用被公主嫌弃了。”   魏明姬娇嗔了她一眼,叶荞曦眼眸略弯,轻怒了努嘴,转眸又见公主在旁笑而不语。   此后,朝楚公主去了一次三皇兄的宫殿,宫人见到她也并不阻拦,三皇兄正在书房里神色肃然,她头一次看见三皇兄这模样,也不进去打扰,只站在外面看,三皇兄与江改和几位大人分析案情。   长孙少湛很久之后才散了,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朝楚,江改等人则低头退了出去。   “三皇兄。” 第23章 结束   “朝楚, 你怎过来了?”长孙少湛看到她来很惊讶,因为朝楚很少出来走动,更何况来他这里了。   “听四皇兄说,三皇兄在查案, 故此想来看一看皇兄。”   长孙少湛听了她的理由很好笑, 问道:“那请问公主殿下, 看完了觉的如何?”   “皇兄今日之姿,比往日更令人神往。”朝楚公主言之凿凿道。   “说的什么话呀。”长孙少湛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问她:“要不要留在皇兄这里用膳?”   朝楚公主点头道:“也好, 我还从未在皇兄这里用过膳呢。”   长孙少湛隐约有些明白朝楚的变化是怎么回事,约莫是因为他即将出宫去了,朝楚才后知后觉的依依不舍起来。   长孙少湛问她:“吃什么,我让宫人去膳房吩咐。”   “清淡些的就行。”   长孙少湛一笑, 意料之中的回答, 说:“你呀, 一向如此。”   江改从外面进来,闻言笑道:“公主来了,殿下算是好好用膳了。”   “三皇兄往日不用午膳?”朝楚公主问他。   “只是这两日事情比较多, 只和江改晚上才吃一些, 反正也不饿。”长孙少湛不以为然。   朝楚公主没有言语, 只是又吩咐江改去添了几道菜,长孙少湛问她:“听说上次少沂给你带了七宝香酥鸭,尝过吗?”   “四皇兄真是不忘表功,不过,平心而论,鸭肉味道不错,余下的分给荞曦她们二人了。”朝楚公主敛袖坐了下来, 身边正好摆了一盆含苞待放的百合,清雅得宜,宫人上了茶水来。   “他与你好才如此。”长孙少湛半含了笑,长孙少沂恃才傲物,对女子也没什么耐性,大抵聪明一些的人都是这样,只对待朝楚因着一起长大,才舒缓几分。   吃饭的时候,长孙少湛食不言饭不语,朝楚公主也是规规矩矩的,宫人在两人身后布菜,等他们慢条斯理的吃完,朝楚公主用过了一盏花茶,也就告辞离开了。   赵海平身体上的字迹已经寻人临摹了下来,笔迹有些潦草,含着愤怒,而徽墨也是云集雅苑的。   江改说:“看来不能从徽墨入手了。”   只徽墨这一条线索,可是为难了长孙少湛,寻常人家是用不起的,但偏偏这又算不得了什么。   “既然徽墨这里查不出来,就换一条思路来查,这字迹有没有线索。”长孙少湛说的时候,口齿略顿,他并不太了解朝中这些世族之间的事情,才开始参政罢了。   “依你看,这个赵广平,与赵海平素日关系如何?”长孙少湛问,赵广平是赵家大爷的名字。   江改想了想近日查到的一些线索,拱手说:“回殿下的话,据属下盘问过的下人说,赵海平和其兄的关系并不算太好,而且有些矛盾。”   至于亲兄弟之间的矛盾是因为什么,想想也很简单,东恩侯至今还没有选出谁是家主,来承接这侯位,上京的这些世族勋贵之家,大多是传承了百十来年了。   这样的矛盾,是只多不少的,去年西江侯府的两个儿子,因为继承爵位打得不可开交,头破血流,被御史台的诸位御史大夫好一顿弹劾,骂的狗血淋头。   加之这些侯爵门第本就不太招人待见,东恩侯也没好到哪去,虽然没被弹劾,但他没落了。   江改顿了顿,抬眸道:“殿下是怀疑,赵海平的死,是因为东恩侯府里的矛盾冲突。”   毕竟赵海平这一死,唯一有资格继承爵位的就只有赵广平了。   长孙少湛点头思忖道:“所以,赵广平的嫌疑很大。”   为了日后继承爵位,对亲弟弟痛下杀手也不是不可能。   当日见到赵广平的时候,他神色很悲痛,不像是装出来的,长孙少湛也并没有起疑,但是,自从知道了他与赵海平素日有嫌隙之后,长孙少湛就觉得他越发可疑了。   哭声越大,掩饰的可能性就越大,哭得太假。   江改沉吟片刻,对殿下犹疑道:“可是这个‘犬’字,属下觉得,总不能是平白无故就出现的吧。”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犬”字有问题。   “你是有什么想法?”   “莫不是在讽刺赵海平,乃是善王殿下……咳,走狗之意。”江改此话说的有些吞吐,只是因为这话对逝者含有不敬之意,对诸位殿下也含有轻蔑挑衅的意味。   听了江改的恶意揣测,长孙少湛的脸色不大好,倘若真是如此,这凶手未免太过气焰嚣张,他与皇长兄处同一位置,如此被人蔑视,未免生出义愤填膺之情。   江改看自家殿下脸色不好,急忙道:“不过,依属下看,这个赵广平的嫌疑的确很大。”   长孙少湛摇了摇头,一口否决道:“其实若只因兄弟不和的流言,而怀疑赵广平,未免有穿凿附会之嫌。”东恩侯身体健朗,这爵位也没到断了手足之情的地步。   江西侯的两个儿子虽然丢脸了些,分家后也只是老死不相往来而已,但绝没有落井下石的事情。   长孙少湛可以指使刑部的一些官员,其中就有刑部侍郎宋泯,是个三十几许蓄了胡须的儒雅文官,在陛下面前也提过几次名的人物。   毕竟也不能真的让这些凤子龙孙真的亲自去到处跑的查案,长孙少湛也只是负责派遣罢了。   长孙少湛也是第一次比较正经的和刑部官员接触,毕竟六部之中,刑部不算太招眼的,没什么油水,沾手的都是杀人谋害案件。   除非会沾染勋贵之家的阴私,需要打点一二,若是案情重大,连这也不能收,要不然马上就有御史跳出来说你受贿。   宋泯来的时候,长孙少湛在看仵作写的尸检后的单子,当然,他手里的这份是重新誊写的,写的还是较为详细的。   关于死者身上的伤痕和深浅,死亡的时辰,事发的房间他也去看过,从房间的痕迹来看,一切齐整,除了二楼的窗扇被打开。   或者说,他无法反抗,又或者没来得及,被人一击致命,且是从正面伤害,细细想来,这必然是一早就预谋好的,与赵海平应是相识之人。   他并没有召舞姬,而是独自一人进入了房间,因着里开门便能看见楼下的歌舞,二楼的视野佳,故此常常客满,须得提前订下。   宋泯沉声道:“赵家二郎君暗地里在查贩卖私盐之事,也许被杀是与此事有干系。”   长孙少湛心下微沉,眼眸浮现厉色:“贩卖私盐?”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大罪,也是朝廷极其重视的。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   本朝盐业上并不是那么清明,只因是盐业大部分把控在世族手中,现下天下太平,所以并不是太过把控严厉,但无疑,私盐是获利的一条最佳途径。   这些年,朝廷与世族之间看似安稳无事,实则暗流涌动,已经是矛盾重重,在朝廷眼中这些百年世族内里已经腐朽,但又不可一举动之。   就如华阳公主,为了与世族联系更加紧密,才将她嫁给了驸马王黎,谁想到是个短命的。   华阳公主的驸马死了,这只是个意外,谁知道他会中暑。   赵海平在死的前一天,曾在户部下值后见过善王殿下,并在街边的一家酒楼吃了饭,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宋泯来请教长孙少湛:“殿下,这件事该怎么办?”他们都只是小官员,这后面所牵扯的人物,有可能是他们所不能承担的,他也不想卷入几位殿下的争端之中。   若是往日,他们查到这里,就不能再往下查了,得向刑部尚书拿主意了。   这一次更加不好说了,齐王殿下都掺和进来了,长孙少湛心里一清二楚,这大概就是牵扯到皇长兄的缘故了。   遂极为冷静的对他说:“诸位言下之意,我明白,但既然死了人,就会有凶手,必要查到凶手。”   “是,臣明白了。”宋泯闻言明了殿下的意思,奉命离开。   江改看着宋泯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忍不住对殿下道:“宋大人真是个谨慎小心的。”   长孙少湛颔首道:“这样也好。”起码还是个靠得住的人。   最后查证,长孙少穹只是吩咐了赵海平一些私事,皇长兄未曾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们自然也不好揪着不放。   长孙少沅闻知此事,与自己的幕僚商量了一二,但此时不是插手的时候,倒不如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也好看看长孙少湛的实力。   三四岁的孩子一路追着蹴鞠从花丛里跑出来,也不抬头,撞在了长孙少湛的腿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声不吭的抿着小嘴,长孙少湛看见他身上穿着麻布孝服,这是在服丧,这不就是赵海平的儿子吗。   赵广平看见二弟的儿子这时候跑出来,的脸色青了一下,转头说:“谁照看的四公子的,怎么让他跑这来了?”   下人在旁小声答道:“二夫人生了病,照顾四公子的下人可能没看住,才跑出来玩。”   赵广平叹了一口气,对齐王拱手赔礼道:“殿下见谅。”   “无妨,”长孙少湛摆摆手,俯身双手搀着孩子的双臂,将他扶了起来,略略俯身问他:“你是赵海平的儿子?”   “嗯,是我爹爹,”小孩子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先将球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长孙少湛问他:“你爹爹都爱做什么?”   小孩搂着怀里的竹球说:“爹爱喝酒,还喜欢骂人,很吓人。”   江改看了一眼殿下,本来还想着殿下与这几岁的黄毛小儿说什么,没想到这丁大点的孩子口中还真能掏出话来。   他接话问道:“骂人,都会骂什么?”   他瞟了一眼赵广平,赵广平的神色明显有些尴尬,他二弟这个人在外面不爱发脾气,在父母和兄弟面前也不好多有怒容,但对自己院里的妻妾和下人就没那么容忍的好脾气了。   “爹爹会骂喝酒的叔叔,还有下人,和好多好多人。”   有时候一时太过愤怒了,在书房里骂人骂的痛快了,他也偶尔遇见过,骂的十分难听,心里觉得很是有辱斯文,但人都需要发泄,也就没有多言过,他都听见过,更何况赵海平的儿子呢。   “你来与我说,你爹平常除了爱喝酒,还有什么事情?”长孙少湛与孩子说话时口吻异常温和,赵广平在旁看着欲言又止,眼神有些焦灼,而后小孩说了几句,才被打发回去。   从东恩侯府回来后,长孙少湛看了一眼江改,江改道:“这般看来,此案就与善王府没有半分纠葛了,极有可能是私人恩怨。”   善王是自家殿下的劲敌,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他们都希望能把善王拉下去的。   长孙少湛反而不太在乎,笑了笑,而后道:“没有也无妨。”他不急于与皇长兄做对,毕竟,他还没有开府,耐心等待。   “只是,这个赵海平破绽颇多,善王殿下为何会想要命此人去查私盐案。”   他查过赵海平生平的一些事迹,还有他为官时的风评,很平庸的一个人,不出色也不出格,做官也很老实,户部也没什么油水。   其余的,就是与几家妓院的某些娼妓有些多少的联系,在书房里翻到几本诗词,写的还可以,毕竟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   如赵海平的儿子所言,赵海平的确与许多人有矛盾,也尝尝斥骂下人和妾室,去查的这几个人都与赵海平多多少少有些过节,但绝不至于杀人。   长孙少湛笑了笑,抚了抚桌上的白玉砚滴,轻声道:“正是因为此案牵涉严重,咱们的善王殿下,才会想着用了赵海平去查。”   “殿下此言,是什么意思?”江改没有听懂,虚心求教。   长孙少湛想明白了皇长兄的心思,此时心情不错,很有耐心的与江改讲解道:“倘若你是那些犯人,你是希望了一个铁面无私,毫无弱点的人,还是随手即是可以拿捏到软肋,随意威胁的心慈手软之人?”   江改恍然大悟道:“自然是后者,噢,属下懂了,倘若善王殿下派了别人去,若是有人心虚,必然是要跳出来先拿捏住赵海平的。   也就是说,赵海平完完全全只是善王殿下放出来的一个鱼饵。”   “是这个道理。”长孙少湛同江改交谈的时候,背靠在花梨木椅背上,神情和姿态都很放松。   怪不得皇长兄得知赵海平死讯的时候,脸色会那么差,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暴露出来,而是他私下在调查私盐案这件事,很可能会引起某些人的警戒。   “可是,难道善王殿下想要只凭一个赵海平就能够查清私盐案吗?”这简直异想天开,往日陛下不是没有派人去查过,但最后大多是无功而返。   私盐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个很严重的字眼,如果能够查办并完成此案,固然是一大功劳,但这要真的做起来,别把自己陷进去就很不错了。   “这只是皇长兄放出来的,最为明显的一个引饵罢了。”长孙少穹必然还是有其他布置的,倒是,挺可惜的。   江改有些泄气,他挺为殿下可惜的。   长孙少湛合上了手里的卷宗,缄默片刻,认真道:“不可操之过急。”皇长兄已经开府参政许久,怎么可能一开始就让他们抓到把柄,长孙少湛还没那么异想天开。   这时,宫人进来通传道:“殿下,刑部宋侍郎来了。”   长孙少湛轻舒一口气,总算是有个刑部的人来了,道:“请进来。”   “臣宋泯,见过齐王殿下。”宋泯听从刑部尚书的吩咐,他负责辅佐与齐王殿下查办此案。   长孙少湛郑重其事道:“宋大人,此事就交由你来办了。”   宋泯老神在在,他可没少见几位殿下:“臣今日来,是想向殿下举荐一人,由殿下驱使。”   “何人,宋大人可有把握?”长孙少湛向前倾了倾身,来了几分兴致,他也想多与各方官员接触一些。   宋泯拱手道:“臣想举荐的人名为魏澜,在刑部也破获几起大案。”   “魏澜?”长孙少湛依旧语气平平,只是抬眼看向他,目光透出一些疑问,显然,他不熟悉此人。   宋泯不知道魏家的大小姐在宫里做伴读,也不清楚齐王殿下是否知道魏澜,俯身答话道:“是,此人乃是魏家的长子,在刑部任主事之职。”   这时长孙少湛依稀想起,朝楚的伴读也是魏家大小姐,看来是出自一家的了。   未及弱冠,就已经做到了正六品刑部主事,看来是个了不得的人,长孙少湛有意看一看,这魏家是否是真正的人才辈出,而且,他需要这样的人。   魏澜大概没想到自己的机遇会这么好,会得了宋大人的举荐,齐王殿下他是见过的,只不过,齐王殿下大概是未曾注意过他的。   魏澜很感激宋泯的提携:“多谢宋侍郎的举荐。”   魏澜生得眉清目秀,与魏明姬并不相似,一身的书卷气,长孙少湛初见他时,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精明能干的样子。   “你就是魏澜?”长孙少湛态度很好,但有些高高在上。   魏澜谦逊有礼道:“臣正是魏澜,见过齐王殿下。”   “虚礼就不必了,宋侍郎说你擅长破案?”其实比起破案,长孙少湛比较好奇的一点就是,以魏家的地位和能力,魏澜又是少年英才,怎么也不应该是进刑部的,最不济也是工部或者礼部,这两个在油水待遇都比刑部强。   魏澜才低头准备谦虚一二,就听齐王殿下接着说:“不必谦虚,你应当知道这次的情形,实话实说就好。”   魏澜躬身道:“是,臣在刑部破获几起旧案,今日在来之前臣已经翻阅过了此件案卷,?轻?吻?最?萌?羽 ?恋?整?理?案情宋大人也与臣有所交待过。”   “江改,将查到的所有情况与他说一遍。”长孙少湛点了点头,他对此还是比较满意,起码可以看出这是个靠得住的人,看来宋泯的确是认真挑选了人来的。   长孙少穹挺关注进展如何的,不时派人来问一问,长孙少湛能够查出私盐案,在他的意料之中。   赵海平那日也的确听了善王的吩咐,那天去云集雅苑,见一个人,那是他们要先引出来的一条小鱼。   不出三日,魏澜就来说刑部的死者尸体,可以让东恩侯府领回去了,因为他已经抓到了真正的凶手。   魏澜答道:“赵海平见的不是善王命他所见得人,而是一个名为梁昆的学子。”   “学子?”这个身份有些出乎长孙少湛的意料。   魏澜笑了笑道:“是的,这个名为梁昆的人,曾因一名娼女与赵海平结怨。   说起结怨的原因也甚是可笑,就是因为梁昆在一头牌面前摆弄学识,被赵海平嘲弄了一番,下了风头,后梁昆又屡屡与赵海平针对,于是记恨在心。   那日他只是碰巧在云集雅苑遇见了赵海平,并非蓄意谋杀。   说起来,还多亏了当初殿下吩咐注意字迹这一句,臣带人找到梁昆后,并没有打草惊蛇。   而是让人取了一张他书写过的纸张来,对了字迹,和死者身上的字迹一致,梁昆被逮捕后,还矢口否认,想要抵赖,也被这铁证如山打了回去。”   皇帝当时震怒,起初只是觉得赵海平死的不太光彩,而长孙少穹才来说,赵海平极有可能是因为查私盐案而被人报复杀害,皇帝才重视起来。   赵海平因为当初的一点恩怨纠葛,而死于非命,想想也怪不值得的。   说起来,那一天也是巧合,赵海平去云集雅苑不过是临时起意,两人争吵起来,一时激愤,失手杀死了赵海平,这死的倒也合情合理。   梁昆杀了他后,又身觉自己被这等蝼蚁小人坑害,乃是奇耻大辱,在他的身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犬字。   “不过,赵广平也不算是全然无辜,他本意也是在那天害了赵海平的,所以当日赵海平的小厮,才会腹泻离开。”魏澜如是道。   长孙少湛仍心存疑问道:“既是如此,赵海平为何不见挣扎之状?”既然是有过节的人进来,赵海平就更加应该防备几分。   魏澜解释道:“梁昆与他再次发生口角后,心里存了杀意,那天也是巧,赵海平喝了一点酒,他的小厮去了腹泻离开。   赵海平把进来的梁昆当成了小厮指使喝骂,没有任何防备,以至于被梁昆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刀致命,推出了窗户。”   长孙少湛闻此垂了垂眸,听着魏澜继续道:“这梁昆在事发后就离开了,回到家中状似无事一般,直到官差闯入他的家中,他还巧舌如簧的辩解,一副虚张声势的样子。”   “你做得很好,父皇面前我会为你表功。”   “臣不敢居功,这是臣的分内之事,愿为殿下效劳。”魏澜躬身道。   他也知道家中长辈和太后娘娘的意思,有意将妹妹嫁给齐王殿下,所以,他心里还是有几分倾向于齐王的。   在上朝之时,长孙少湛自然也隐去了有关于皇长兄的一部分,在奏折的最后,也对魏澜进行了褒奖。   三皇兄受到了父皇的嘉奖与赏赐,自此之后,正经的开始参与朝政了,长孙少沂笑说这跟投名状似的,非得证明自己有能力了才行。 第24章 鱼宴   皇帝得知魏澜正是刑部的主事, 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子十分厉害了,故此也得了刑部侍郎的赏识。   皇帝也特意命人赏了刑部尚书两盏清河玉灯,光破晦暗, 以己明他。   又听了案情后, 出言赞誉了两句, 不过因着他年纪还轻,所以籍口赏赐了魏老太爷两匹宫绢玉帛。   魏澜也算是受到了嘉奖, 举荐他的宋泯也自觉大大的长了脸面, 他也算是慧眼识人了不是。   皇帝坐在上面,低头看着一众朝臣与立于前面的三个儿子,手持玉笏,依序而列, 个个姿仪挺拔, 丰姿俊逸, 待得少沂及冠之后,他们兄弟四个仅仅是站在这里,就是一幅好画了。   想着便是一件喜事, 皇帝心情愉悦, 随即又言语平缓的说了一些嘉勉的言辞, 长孙少湛也一一低头应下,未见有任何骄狂之色,皇帝心中甚慰。   说起来,他的御书房里桌案上,是长孙少沂清晨去国子学之前,交上来的抄书的厚厚一沓。   他低眸想了想,两个儿子同样做错了事, 也不能个厚此薄彼,就让长孙少湛回去抄完了给他送来。   但是因他此事有功,可以比长孙少沂的分量少抄写一半,幸好敏王此时正在国子学,不然还不要闹起来的。   这也是长孙少湛想不到的,唇角轻扯了下,嘴微微张了一下,最后有些孩子气地沮丧的垂下头去,恭声应下,皇帝看着好笑。   他心中当然是有其他意思的,这件事本该是京兆府衙门管的,做高不过是呈递刑部勘察审核,但他突然就想看一看长孙少湛对于此事,会如何处理,也因为这其中牵扯到了长孙少穹。   其实这件事若是在皇帝年轻时,他的那一帮兄弟们里,必然是要牵扯的越多越好,当然,他也不一定是要儿子宅心仁厚,但要有分寸把握。   如今看来,差强人意,但也正好。   而寒山宫,朝楚公主闻知三皇兄已经破案的喜讯,自然是为他高兴的。   这两日,叶荞曦亲手做了几个香囊,分别献给公主,同时送了魏明姬一个,是绣了桃花的。   现在这时节,桃花已经将谢了,长了嫩绿的桃叶出来,初夏庭下一丛雪白荼縻也长得浓密。   后宫女子们纷纷换上了夏裙轻裳,朝楚公主似是很怕热的样子,日日在清凉的殿中,好在白玉台足够清凉,不然依着魏明姬看,怕是公主与叶荞曦都不肯来了。   寒山宫四处植被茂密,翠竹清幽,朝楚公主也从天气渐暖的时候,不怎么喝热茶了,只是饮添了蜜糖的白水。   下朝之后,长孙少穹到国子学去等着四皇子出来,国子学素来是贵族子弟的读书习礼之地,多习辞赋礼仪,再往前一些的时候,隶属于太常寺管理,后来便分例出来。   国子学门口的金枝柳树笼成了一片绿荫,还有茶寮,长孙少穹就在此地缓缓下了蓝顶轿子,在树荫下等了一小会,待宫人簇拥着敏王殿下出来,他一抬眼就看见了皇长兄。   对身后的小太监摆了摆手,抬脚就往皇长兄的方向走去:“皇长兄,你怎么在这里?”   长孙少穹冲他招招手,等长孙少沂走过来,拍拍他的后肩,道:“少沂,走,长兄请你到盛兴源吃全鱼宴去,好不好。”   “啊?”长孙少沂惊疑不定,撇了撇身后抱着诗书的小太监,笑着凑近了,问道:“皇长兄这是有什么喜事?”他还不知道三皇兄破案的事情,长孙少穹。   长孙少穹嗤笑一声,拍了他一下道:“嗤,没好事,也没坏事,就是想请你去吃饭,难道不好吗?”   上京里盛兴源除了香酥鸭,全鱼宴更是一绝,不少达官贵人流连宴客之所,当然了,银子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他们这些皇子虽然身份高贵,但长孙少穹出宫开府后处处都要花销,也就来的很少,长孙少沂一头雾水,这时候吃什么全鱼宴,但皇长兄既然邀请了他,必然是要去的。   长孙少沂哪能不给面子,笑嘻嘻地说:“这个哪有不去的,只是皇长兄,据我所知,吃一顿可不是便宜的。”   “你放心,皇长兄难道连这都请不起你吗,走罢。”   “那就走吧。”长孙少沂是乘了马车出来的,与皇长兄一同进入了马车,每位殿下都有自己专用的马车,习惯身份不同,里面的布置自然也不同。   长孙少沂自然也不能像女儿家弄得花里胡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矮书架,里面摆了一本他寻常翻看的书卷,还有茶叶和茶具,以及清晨装了吃食的食盒。   到了盛兴源果然人声鼎沸,小二高举托盘,步伐行云流水般,穿梭于桌案人群之间,鼻尖流连着菜肴香味,勾得人馋虫出来,就是长孙少淮心才觉自己不饿,现下也有些口舌生津。   长孙少穹早早派人来订好了房间,两个人都穿了常服出来,风流倜傥。   尤其是长孙少沂这一张面若桃花的俊美面容,又有着少年人的骄狂,招惹了不知多少女子频频回头。   真是应了一句,无情公子偏惹多情客,长孙少沂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俊美一般,同长兄谈笑风生,风流俊雅,招惹了多少女儿心。   等到了房间里,长孙少沂迫不及待地询问道:“大哥,我们弄壶酒好不好?”   “好啊,反正我们少沂也是可以喝酒了,”长孙少穹对这里很熟悉,坐下后吩咐小二道:“来一坛竹叶青。”   “哎,客官请稍等。”   “哎,等等,不要竹叶青,换梅子酒来。”长孙少穹看了一眼还不曾饮酒的四弟,顿了下突然叫住小二,临了还是换了酒。   长孙少沂皱了皱眉,说:“大哥,你四弟酒量虽算不上千杯不醉,也不知到这个地步。”   长孙少沂觉得长兄瞧不起他,他都已经快要及冠的年纪了,哪里还喝不了这一坛竹叶青。   长孙少穹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笑着说:“老四,不是哥哥看不得你饮酒,这盛兴源的全鱼宴,要用清淡的梅子酒来配才好呢。”   他顿了顿,说:“今日邀你出来,是让你尝尝这鱼肉,而非酒水,只小酌几杯即可,你可不要本末倒置。”   长孙少沂耳朵捕捉到本末倒置四个字,挑眉问道:“大哥此言,是有何意?”   长孙少穹本是无心之语,奈何四弟太过于敏感,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意思,你且好好吃喝罢,对了,你别看这梅子酒清淡,但盛兴源的酒一贯是后劲比较大,我这还怕你禁不住呢。”   长孙少沂抿了抿唇,小二先端了一碟酸辣花生,一碟白白净净的甜脆萝卜条进来,又给两人倒上两杯茉莉花茶,却被长孙少沂拒了,要了一壶白水就好。   小二倒好水后,躬身赔笑说:“二位客官请稍等,这两碟小菜算是送的。”   等小二出去了,长孙少沂才奇怪道:“啧,我以前来的时候,怎么没有人送。”   长孙少穹摇了摇头,点着他的额头,嗔怪地说:“你以为这全鱼宴,是一下就能做好的,想吃味道最好的,就是才出锅的,自然是要等上一等的。   你呀,往常都是偷偷摸摸,忙里忙慌的就要走,人家还能让你等着现做吗,好东西呀,都需要耐心。”   “我这不是着急回去吗,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回去晚了是要被父亲责骂的,咱们家规矩重你又不是不知道。”长孙少沂在外面都是称呼他做大哥的。   长孙少穹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翠绿青皮萝卜条,入口清脆,一边嚼一边说:“不仅仅是刑部,还有江州军务督办,你想想看,此事最后会落在谁身上?”   “江州军务督办,我虽尚未干政,但也知道,这差事若是办好了,定是功劳一件。”长孙少沂叹了一口气。   他听着皇长兄将青皮萝卜条咔嚓咔嚓吃得脆甜,腮帮子里一鼓一鼓的,才道:“我都看出来了,父亲这是看重三哥了。”   他不参与这些,但他心里想的明明白白,现在局势看着还可以,挺平和的,至少是表面上看去水无波澜。   六部之中,偏偏给了三皇兄刑部管理,想要分差事,工部礼部吏部哪个不行,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刑部分到了长孙少湛的手底下,分明,分明是想要制衡。   长孙少沂只觉得很气,他听皇长兄说完,也知道刑部不是那么富的地方,可是,偏偏皇长兄手底的人出事了,要用刑部的时候,父皇把刑部给了三皇兄。   “得了,不要恼火了,这本就是应该的,我若是父亲,我也会这样安排的,而且刑部嘛,作奸犯科的事情不少管,日后也有的麻烦。”   长孙少穹何尝不知,对于父皇来说,这王储之位,给哪个皇子都是他的亲生骨肉,只看谁的能力和心思更强悍。   “父皇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咱们兄弟反目的。”有任何苗头都一把铲除,火苗高了就往下压一压,若是低了就添把柴火,往上拔一拔,均衡之术,他们都明白。   兄弟阋墙是历朝历代都会有的的事,但也不是无法避免,不过如今敬明帝正值壮年,尚且无需担忧。   “嗳……大哥,你现在真是一点都不着急,我都快按耐不住了,眼看着三哥越来越得意了,你还不紧不慢的。”   长孙少沂咬了咬筷子,扁着嘴说:“三哥是嫡子,肯定不会退步的。”   皇后嫡出的皇子,自古王储之位皆是嫡长,当然也有贤者胜出,长孙少沂年纪小,自然不在这其中。   然而皇长兄是长子,二皇兄素有贤名,三皇兄则是嫡出,谁也不可能退让的。   长孙少穹比他稳重年长得多,摇头道:“是你急躁了。”   长孙少沂才不管这些,他急着问皇长兄:“父皇是不是有意将刑部归于三皇兄?”   “此时看来,父皇是有这个意向。”   “刑部可不算什么好地方。”长孙少沂筷子尖戳了戳碟子里的白萝卜。   长孙少穹摇头一笑,心说少沂这还是不懂,说:“你以为户部就算了吗。”   刑部这地方,若破了件大案子,传出去那就是青天大老爷,谁听说过户部拨银钱的是人人传颂的,顶多是个手里掌着户部国库的银钱,自己却两袖清风。   工部听着不像是搂钱的地方,好像挺廉洁的样子,其实那才是六部之中最让人羡慕的,油水真是丰厚啊。   几年前,长孙少穹及冠开府之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工部的官员给撸了个七七八八,家产抄出来国库添了一大半。   不过当时还是比较谨慎小心的,并没有往上添自己的人手,他初初开府,其实也没什么人。   长孙少穹咂了咂舌,哼笑一声说:“当年重建寒山宫的白玉台,你知道工部得了多少银钱吗,个个肥的流油啊。”   白玉台虽然不是真的白玉筑造,但确实是有白玉镶嵌,汉白玉石而造,光是玉料和石料就能让他们拿出多少来。   长孙少穹嚼了几下花生米,酸辣的味道浸入了整颗脆嫩的花生肉里,嘴里也不停,继续说:“仅仅每年工部修缮宫室,庙坛,皇寺……哼,你觉得,够不够贪得?”   当然,够了。   长孙少沂眸色暗了暗,他不喜欢这些,随即皱了皱眉,一脸正色地说:“皇长兄你这么说太黑暗了,虽然不至于海晏河清,也不至于岌岌可危啊。”   “行行行,你怎么想就怎么想,以后你自然而然就懂了。”长孙少穹看他严肃的又无奈的笑了一下。   他可是知道四弟性子的,若是不明白要一直纠缠下去的,然而现在,并不是和他解释这些的时候。   他也不喜欢,可是终究要慢慢接受的,他们是皇子,承担的必然要比朝楚她们沉重的多。   “皇长兄,你的那件案子还往下查吗?”长孙少沂问是他的私盐案,这与赵海平被杀案相比起来,可是了不得的大案子了。   长孙少穹闷闷的一点头,说:“嗯,继续查。”   这都算是在父皇面前挂了数的了,他硬着头皮也要往下查了,本就是为了表功,若是查不清楚也没什么大碍,现在是不得不往下查了。   虽然长孙少湛没在朝臣面前说出来,但他都知道了,他身边的人自然也知道了。   过了一时,全鱼宴就陆陆续续的端了上来,长孙少沂从小在皇宫里,自然也吃过不少鱼肉做的菜,口味定然是比寻常人挑剔的。   所谓全鱼宴,其实一共就是一十二道菜,全鱼宴又名百鱼宴,分别是十二道,二十道以及二十四道等等,最多的就是上百道了,但真的要百道鱼宴,那就要是大场面了。   现在这里摆着的都是他们惯常爱吃的,分别是芙蓉荷花鲤鱼、湖水煮鱼、清蒸银边鱼、葡萄鱼、葱花鲤鱼、金狮鲤鱼、普酥鱼、蕃茄鱼片、鸳鸯鱼卷等等。   依次摆在桌上翻花绿柳,花样百出,鱼肉白嫩,你别说,真是看着都舒服,口味生津,香味四溢。 第25章 情意   一个装满酒的粉青釉兰花酒壶, 倒出来琥珀色的酒水,徐徐倾入斟满酒杯,酒的味道闻起来很清甜绵长,长孙少沂没有饮过酒, 但他在宫宴是见过的。   “父皇最近夸我文章写的不错。”长孙少沂喝了梅子酒, 抿了抿菱唇, 其实味道还可以,又饮了一口。   说起来, 他还挺喜欢这味道的, 虽说不是烈酒,也说不上是什么琼浆玉液,但味道解腻,与这全鱼宴两相得宜。   长孙少穹很给面子的, 接着话问道:“文章写的什么内容?”   长孙少沂却哈哈一笑, 凑过去得意洋洋地说:“写的是关于一些礼乐的, 我写的时候恰好看见窗外月移中天,芭蕉淡影,顺便还润笔写了一首曲子, 可惜, 不能给父亲观赏, 不然又要被他骂不务正业了。”   他现在这个年纪,不喜欢什么春伤秋悲的,自然也不喜欢正经八百的内容,写些富丽堂皇的华丽词藻,才是他日里常做的。   “哼,你也知道,莫要玩物丧志啊, 以后你们尽量少去那些烟花柳巷。”长孙少穹也是从他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少年是容易得意轻狂的,颇有几分语重心长地说。   长孙少沂急忙要自证清白,对皇长兄指天发誓道:“我还是挺洁身自好的,只是和三哥一起去听听曲看看舞,谁想看到了死人,扫兴。”   他自小就敬慕皇长兄,对他极尽爱戴尊重,郦妃的娘家出的都是文官,郦妃虽然被人非议以色侍君,但实则很有内秀的女子。   长孙少沂在此耳濡目染下,文采比较出色,他知道自己在父皇心中是什么位置。   夜幕四合,星子满天,抬起头便是清凉凉的晚风,今年的四月似是有些冷的,他想起了东恩侯的事情,稳稳吸了一口凉气。   “大哥。”从盛兴源酒楼里出来,长孙少沂扶着门弯了弯腰,从人跟在后面,他也不靠,只抓着皇长兄的手臂,揉着头说:“皇兄,唉,我有点头晕,你扶我一把。”   “谁叫你喝这么多,这梅子酒味道虽然清甜,可后劲也不小。”长孙少穹亲自搀着他出来。   宫人已经将马车赶了过来,他吩咐宫人端了脚凳,小心翼翼的将他扶上马车,最后倒在马车里,倒是长孙少沂又探出头,与他喋喋不休的说话。   “皇长兄,我还没说完,哎呀!”   “安分点吧。”长孙少沂仰头被皇长兄一手塞进了马车里,他两颊泛红,跌坐在马车里的座椅上,手撑着软软的青缎垫子。   “皇长兄,我跟你说,哎哎……”   “行了行了,这时候谁还听你诉衷肠啊,你嫂子还等着我回府去呢。”   长孙少穹真是哭笑不得,抬手一把将他的脑袋又给按了回去,对随行的宫人说:“行了,快回去罢,记得给你们王爷好好醒醒酒。”   宫人连连躬身应道:“是,善王殿下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四殿下的。”毕竟照顾不好四殿下,最后挨罚的也是他们。   随后,善王府也来了人,随从对长孙少穹恭恭敬敬地道:“王爷,王妃娘娘派小的们接您回府去。”   “嗯,那就回去吧。”听是陈云容派来的人,长孙少穹淡淡笑了下。   陈云容一早在他没回府的时候,就让人出来寻了,知他同四殿下在外面宴饮才放下心来。   长孙少穹其实也有两分醉意,他想了想,转头吩咐宫人回去记得给四殿下醒酒,还有不要发出太大动静,免得让父皇和郦妃知道他喝酒成了这个样子,不然少沂又要被骂了。   长孙少穹并不太想让四弟插手这些事情,倒不是不信任他,只弟弟仰慕他,他也不能去害了四弟,尽量让他好好的在父皇面前,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他们兄弟几个,总是要避免走到不好的地步。   事情就此落下帷幕,赵海平的尸体被东恩侯府带了回去下葬,善王府也派了人前去吊唁,毕竟此事是因他而起,长孙少穹对待其下的人一向很不错,他得做给其他人看。   这件事之所以结束的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什么议论,是因为侯爵之家的事情,终究是距离其他人的生活太遥远,很快又被上京里旁的事情压了下去。   东恩侯经历了丧子之痛,大病了一场,长孙少穹派人安抚了一遭,反而拉进了东恩侯府和善王的关系。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经此一事,虽然面色无波,几位殿下谁心里都知道,东恩侯府已经与善王府有了联系。   寒山宫里,一架蔷薇盛开,池水清澈,锦鲤悠闲。   魏明姬才从翠微殿出来,转头就遇见了齐王殿下,下意识便垂下眼去,齐王殿下问她:“朝楚呢?”   “回三殿下,公主在小山亭。”魏明姬福了福身,轻声低眉回答,她看着齐王殿下转脚往小山亭去,鬼使神差的跟了过去。   朝楚公主倚在塌上睡着了,手里拈着一本书,半片裙裾低低的滑落下来,齐王殿下俯身看着公主的神情,眉眼里含了深深的笑意,又轻轻从她的手中抽出了书卷。   魏明姬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她终于明白,什么是眼中泛着温柔,再傲慢的人,终会有令他内心柔软的人。   这样的目光,齐王殿下未来又会给予什么样的女子,她不得而知。   但魏明姬清晰的知道,这个女子不会是自己,因为她能够感觉到,齐王殿下对待她的态度温和中的疏离。   齐王应是不喜自己的,魏明姬想的很明白,其实她意识到这一点后,不是不沮丧的。   她虽然对齐王殿下没有特别的意思,但身为一个还算漂亮的女子,对于自己不是意料中那么的吸引人,还是很失落的。   进宫之前,魏明姬异常忐忑,毕竟这是她的终身大事,只是表面上佯装镇定。   全家只有哥哥看了出来,对她说:“除非这个男子已经有了意中人,否则,朝夕相处,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明姬。”   虽然当时她因为羞涩而极力否认了,但不可能不得意的,不自信的。   魏明姬虽然不说,表面上也是一如既往的恭敬,但实则是心怀傲气的,恃美行凶,这是美人们拥有的殊荣。   那么,齐王殿下是否如哥哥所言,其实是有了意中人。   如果是这样,总归不是那么令人难堪了,魏明姬低了低眉眼,舒了一口胸中郁气。   她在想,倘若齐王殿下与敏王一般,她兴许还会……争上一争罢。   终究是,不喜欢,所以是,不想争。   魏明姬渐渐离开了此处,她不敢再心存“侥幸”,这样的等人垂怜她自诩做不到,但这不是回头路,她且走一步算一步。   朝楚公主却醒了,睁开眼看见三皇兄独自一人坐在亭子里,手里拿着她的书在看,四下并无宫人,道:“三皇兄,你怎么有闲暇怎么来了?”   她还不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了,寒山宫没有人会多嘴言及前朝之事,所以对于三皇兄来这里有些惊讶。   “你这里什么东西,这么香?”长孙少湛坐在她对面嗅了嗅,问道。   朝楚公主想了想,拿出了叶荞曦献给她的香囊,递给皇兄,说:“皇兄是再说这个吗?叶小姐给我的香囊,魏小姐也有的。”   朝楚公主在三皇兄等人面前,一贯的是称呼魏明姬为魏小姐的,这是礼节。   湘妃色的莲花香囊,清雅淡淡,长孙少湛闻言点了点头,将香囊还给了她,说:“嗯,还可以。”   “皇兄这是有何事前来,请直言罢。”朝楚知道,三皇兄不是无所事事的人,他可繁忙的很。   三皇兄的确是带了皇帝的话来看她,说是让她过些时候,就带魏明姬回去魏家,并居住一段时日。   “母后应当会召见你,这些事情,母后应当会告知你如何来处置诸项事宜,无须烦恼。”   长孙少湛很繁忙的,他身份上的优势很明显,近日在朝中也算是炙手可热,有不少官员向他示好。   “敢问皇兄,为何突然要去魏府,此行又要驻留多久?”朝楚公主端着杯子润了润嗓子,略略蹙了下眉,望向三皇兄,甚是不解 。   魏明姬是她的伴读不错,也很得她的心意,可她也并没有能够得到这样荣誉的地步。   是的,在他们这些皇族看来,他们到哪里去居住都是旁人的荣幸,就如国师府,当然,国师此人性情古怪了些,本就不喜欢待客,但也是要恭敬拜谢的。   长孙少湛便知她会有此疑问,笑了笑,看见侍女素手捧了一丛折进来的荼蘼花,将公主手边取出的花拿了出去。   他答道:“这是父皇亲口吩咐的,说是魏家的老太夫人下个月就是八十大寿,所以你要去住上几日了。”   八十岁是耄耋之年了,这很不容易,是高寿了,魏家老太夫人那可是皇帝的外祖母,皇帝日理万机,当然不太可能亲自出宫去,多半只能寿宴当日了,派自己的女儿前去也是合情合理。   “好罢,既然是父皇吩咐,朝楚唯有从命了。”朝楚公主亲手将荼蘼花一一插进了花瓶中,错落有致,应答的也不大情愿。   她不喜欢去陌生的地方,但这是父皇吩咐的,他们也只能乖乖听话。   长孙少湛顺手将一枝看起来不错的半开荼蘼递给她,又扶了扶纤细的花枝,对皇妹细细叮嘱道:“临行之前,皇祖母必然是要对你有交代的,你俱要仔细听着,不要疏忽了。”   朝楚公主自然是是知道的,依旧耐心的颔首应下:“是,妹妹记得了,皇兄放心。”   华阳公主不知是去不去,但即使是去,她一般也是同皇长兄他们一道同去的,谁让她也是在宫外有公主府。   她抬手摆弄了一番花枝,又转过花瓶从其他方向看了看,并不是那么满意,抬眸问道:“既然是去贺寿,不知我须得备上什么贺礼?”   她这两个月,没有别的事情,多半就是送礼了,有出无进,虽然素日不大管这些黄白之物,但也禁不起这般折腾。   现如今又是父皇外祖母的八十大寿,自然是要更加贵重了,想一想便觉忧愁。   长孙少湛见她抬眸间,便是潋滟清光,心觉年少皇妹日渐长大,容色一朝一夕便是佳色,与日俱增,终要面对这些尔虞我诈。   想来便觉为其忧虑,他比父皇母后更加了解朝楚,也更加怜惜爱护于她。   “既然是送给长辈的,就要稳重一些,你也不必忧虑这些俗事,母后会帮你准备好的,还有,到时母后的贺礼,应当也会由你带过去。”   长孙少湛显然是想起了皇妹之前送出去的贺礼,并没有花费什么心思,甚是随意,那是上位者赐给臣属,或者是作为长辈送给晚辈的。   然而魏老太夫人身份就不一般了,倘若朝楚再以寻常人待之,不可。   她略略颔首应道:“是,朝楚知道了。”   魏老太爷当年在皇帝夺嫡战中,也算是劳苦功高,皇帝见了他,也要唤一声亲舅舅的。   而且若是论辈分,他们这些皇子公主都是要叫一声舅姥爷的,如今,魏家太夫人八十寿辰,他们都要去也是自然的。   朝楚公主拈花一笑,问道:“四皇兄也要一同去吗?”   四皇兄尚未开府,也未参政,想来是能够同她一起去魏家的了,不过紧接着,长孙少湛的回答就令她失望了。   长孙少湛一笑,说:“当然,不仅是你我和少沂,还有两位兄长,只不过他们在宫外居住,是当日去罢了,而你因与魏明姬的关系,提早两日过去就是。”   朝楚公主将皇兄手中的书拿了回来,她其实不太想要出宫的,每每皆是兴师动众,她倒是想着同三皇兄一道的,只是三皇兄已经渐渐开始参政了,如今更是才得了父亲的嘉赏,肯定不能懈怠的。   至于四皇兄,他每日一早都要去国子学的,即便是前一阵子住在善王府,也是每日早早爬起来去国子学。   “你记得去之前要做一些准备。”长孙少湛悉心交待着,朝楚公主在寒山宫不通俗物,前两次国师府的寿宴,和皇长兄府里的满月宴,都是随便糊弄过去的。   三皇兄所得朝楚公主也知道,她若是寻常公主也就罢了,顶多是去吃一顿筵席,但她又不是像华阳公主一般,轻轻松松的就只用顾好吃喝玩乐。   “唉。”朝楚公主手指抚过书脊,轻轻叹了一口气。   长孙少湛疑问道:“你为何叹气?”   朝楚公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眸轻声说:“三皇兄,我只是觉得,人人都觉得我到哪里去都是为他们赐福的,可是,我的确只是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唔,真的很多事情,各种课程事情接踵而至,唉,累。   感觉真的不太好。 第26章 奉神   皇族是敬神的, 他们祭祀天地都是以最虔诚的心来面对,他们敬仰天神,国之大事,祭祀为重。   朝楚公主更甚, 从小她看的学的都在告诉她, 天神是最尊贵的存在, 他们理应终身供奉神明,这都是她一直以来所做的。   可是, 越来越长大, 她便体会到身为祭司的重担,世人对她充满了期冀,希望她能够祈法度厄。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走的每一步, 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被人看作重中之重。   仅仅如此, 她就已经觉得压力倍增,倘若,三皇兄……她胸口略略一哽, 说不清道不明, 她拥有了诸多, 也负担了她不敢推卸的重任。   长孙少湛说:“你的身份就是你的荣耀,你的赞美就是你的贺礼,你的脚步就是降福。   朝楚,你什么都不用做,你能够出现,就是他们无上的荣幸了。”   长孙少湛说的有些缥缈甚至虚无,但也的确是这样的道理, 他们本就不需要真的拥有什么神力,他们要的只是一份信仰的存在,而朝楚公主,就是信仰的塑像。   她只需要做好一个,毫无瑕疵的朝楚公主就好。   “我听皇兄的。”朝楚公主想了想,魏老太夫人辈分很高了,想起了魏太后身为亲生女儿,问道:“母后呢,还有皇祖母去吗?”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长孙少湛一笑,答道:“皇祖母和母后是不去的,连父皇其实也说不准的。”   太后娘娘凤体贵重,而皇后娘娘轻易出不得皇宫的,但魏太后必然是想见一见自己的母亲的,这也只能将人召进宫来才能见面。   他们这样的出身,地位尊卑在前,血脉亲情在后,父皇还算是比较重感情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命他们都去贺寿。   这是给魏家的颜面,即使近两年魏家没有能够提的出来的人,那也还是皇帝的外家,现在皇城里所有凤子龙孙有血缘的亲族。   朝楚公主突然驻足,与三皇兄对视,微笑着说:“三皇兄,你总是知道我需要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皇兄。”长孙少湛轻漾出一抹笑,坦然答道。   朝楚公主走到曲栏杆边,天光明媚,花前清昼,扶着栏杆,稍稍探身伸出素手,勾得一枝海棠花枝来,夏衫盈袖。   长孙少湛说:“你的祭司成礼,与我的加冠礼是一起的。”   “皇兄如此,朝楚惶恐。”朝楚公主此言并非客气。   加冠礼对于三皇兄来说,是堪比终身大事,她只怕自己会应付不来。   她心神不定,皇兄总是能够轻易的安抚她不安的心绪,为她纾解郁气,她想要做好一个祭司应当做的,皇兄便安排她来主持他的加冠礼。   长孙少湛淡笑了笑,手臂靠在曲栏上,说:“海棠开得可真好,所谓言,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是呀,一场夜雨,什么都长得快了。”春夏时节里雨水多降,花开的很快,仿佛一夜之间就都开了。   “皇兄日后若是繁忙,只遣了宫人来传话即可。”朝楚公主不过问前朝之事,长孙少湛自然也不会多提。   长孙少湛只道:“这些事情,还是做哥哥的亲自与你交待叮嘱后,才会放心。”   闻言,朝楚公主仰头笑了笑,笑靥恬淡,没有再提出言语。   近日,叶荞曦常常待在猗兰殿闭门不出,不知在做什么,宫殿格局占地广阔,宫室之间离得也稍远些。   除却每日趁着上午清凉,到白玉台请安合舞,朝楚公主也只偶尔遣人,赏赐来她们一些糕点瓜果去而已。   魏明姬遇见两位殿下出来,心中既然已经下了决定,就不想再借故与齐王殿下有任何交集,于是,打算避开了去。   “魏小姐。”这时,偏偏长孙少湛看见了魏明姬,并且出言叫住了她。   魏明姬只得回身上前来,接着,听三殿下和颜悦色的对她说了一句:“你的哥哥,的确优异。”   “多谢齐王殿下赞誉,哥哥是殿下的臣子,是应该的。”   魏明姬急忙谢恩,她很高兴自己的兄长得到齐王的赞赏,她虽然是闺阁女儿,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长孙少湛看了一眼朝楚公主,又说:“还有,魏老太夫人大寿,介时朝楚公主会提前驾临魏府。”   “臣女代家中长辈谢恩。”魏明姬表现的受宠若惊,她其实同陛下膝下的子嗣,俱有表亲之故。   若在寻常人家,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论起来,许朝楚公主还可唤她一声表姐,可到底不是普通姻亲,而是君臣之别。   朝楚公主在旁也含笑不语,魏明姬便知晓了公主的意思,她应当是高兴的,垂下眼不再去看齐王殿下,轻轻收敛了目光。   魏明姬将这一句话传回家中,合家上下非常高兴,魏澜稳了稳家人的情绪,能得到齐王殿下的赏识,对他来说比谁都高兴。   但他已经学会了什么叫不动声色,只是接着问道:“大小姐可还说了些什么?”   他潜意识觉得,不可能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明姬是知道事情轻重的。   果然,又听到传话的人说:“大小姐说,五月初七,朝楚公主有意来咱们魏府居住一段时日,所以请府中事先筹备。”   魏家老爷抑制不住激动道:“这,这可是咱们的荣幸啊。”   魏府因朝楚公主即将莅临,而忙的兵荒马乱,这可是极大的殊荣,魏明姬发觉,朝楚公主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有人授意其中,皇帝有意抬举魏家,他们自然应当感到荣幸的。   上首的魏老太爷倒是很镇定,朝魏澜问道:“澜儿,此事你如何看?”   魏澜对祖父的问话喏喏答道:“应是因曾祖母的寿辰,公主驾临,咱们只需恭迎便是。”   曾祖母早已是耳聋眼花,也不知道什么事了,但长寿既是好事,尤其是诸多达官显贵之家,真正有长寿老人的没有几个。   这时,魏明姬与魏澜的父亲,魏大老爷开了口,只沉吟道:“祖母的生辰,自然是要好好操办的,这个父亲交给儿子们请放心。”   魏老太爷历经半生朝堂,谁见了他不是礼让三分,对长孙交待道:“莫要太过刻意亲近,寻常处置即可,你初入朝堂,着实不必锋芒毕露。”   木秀于林,树大招风。   “是,孙儿铭记在心。”魏澜除了破案之事上勉强算是立了一功,还不足以得到齐王殿下更多信任与看重。   若是往常,魏府是清流一派,并不打眼,可是今时因着,魏家老太君的寿辰,陛下的垂临,只怕日后更多的世族会把目光移到魏氏一族的身上。   魏老太爷啜了一口君山银针,抬眸问道:“澜儿,经此一事,你观齐王如何?”   魏澜沉吟一声,缓言道:“年轻气盛,但也不失稳妥。”   魏澜与齐王年纪相差无几,他见皇家子弟总是多有严谨,现下的几位殿下都不算差,端的看他们的抉择了。   这是入得齐王青眼,而恰好他们也择到了齐王殿下。   江改在外面回禀道:“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长孙少湛才刚召见过魏澜,因为赵海平一案已经完结,所以需要盖章封卷,之后要将卷宗存入刑部的库房中。   “进来,什么事?”   “见过殿下,”江改掀帘进来后,站在桌案前,道:“属下查到关于赵海平的一些其他事情,特来禀报殿下。”   齐王殿下放下手中笔杆,抬起头道:“说说看。”   江改思忖道:“属下之前想,赵海平既然常去云集雅苑,总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喝酒。”   长孙少湛问道:“然后呢?”看江改的样子,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一般的事情。   江改答道:“果然,属下经过细查一番后,发现他有一个很喜欢的娼女,名为红香玉,但每次并不留宿过夜,所以也就没有引人注意。”   “红香玉?”长孙少湛是没有正经接触过卖身的娼妓的,他虽然去了这烟花之地,但从不留宿,其余几位兄弟也如是。   江改俯首拱手道:“是,此女算是云集雅苑的头牌,属下去的时候,她才接完客人。   所以属下就直接让人带走,方才提出审问了一番,也的确问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红香玉最得赵海平的喜欢,是个看上去妩媚妖娆的女子,却是卖艺不卖身的,有些清高,与他家中的夫人天差地别,长孙少湛命人提审红香玉,他想要知道更多的东西。   “继续说。”长孙少湛抬了抬下巴。   “属下查到,赵海平在生前,有一个来往密切,却不引人注意的人。”   “什么人?”   “是赵海平在户部任职时的部下,名为刘威,据红香玉招,此人多次与赵海平在云集雅苑密会,也不要旁人在房间侍候,只是赵海平常常要听红香玉弹完一曲,才让她退出来。”   看来这个赵海平离色令智昏,也差不了多少,分明就是有秘事要商议,还要美人作陪。   赵海平在户部之内人缘还好,平平常常,这是之前就查问过得,因着是赵海平的部下,所以即便是两人来往密切,也不会引人怀疑。   更何况,赵海平人缘不算坏,谁在朝为官还不能有个知己好友或者酒肉朋友了。   魏澜之所以没有顺着红香玉这条线往下查,是因为他动用了一些关系,直接揪出了凶手,而非顺着线索一丝丝的往下查,推测出来的。   赵海平很喜欢红香玉,甚至是隐隐的痴迷,求而不得,念念不忘。   江改笑着眨了眨眼,戏谑道:“可惜呀,这赵海平到死也没能一吻芳泽。”   “是呀,可惜。”长孙少湛斜瞟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附言道。   “咳,”江改一见殿下神情,急忙收起来脸上的笑意,握拳抵唇,清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回禀道:“昨日东恩侯向陛下递了袭爵的奏折,只等御笔朱批,赵广平就是东恩侯府的世子了。”   东恩侯府虽然在朝中不算太显眼,没有英国公府那么显赫,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长孙少湛沉吟片刻,问道:“赵广平承了世子之位,那么东恩侯府如今是谁的人?”   “殿下此话怎讲,东恩侯府自然是善王一方的人了。”江改对于殿下的疑问异常惊诧。   总之,不可能是他们的人就是了,而且,景王与善王敌意颇深,更不可能收纳曾经善王一派的人了。   长孙少湛道:“是吗,我却觉得不是。”   “难道还会是景王殿下的吗,殿下是否有些多疑了?”江改不解,景王和善王两位殿下可是死敌。   他发现殿下这一阵子多思多虑,常常提出一些类似的疑问,虽然是很谨慎了,但未免有些多疑了罢。   江改不会说出口,他只需要听从殿下的命令,辅佐殿下即是。   “兴许是吧。”长孙少湛面容神情柔和下来,他的确是有些草木皆兵了,面对日后要走的路,他无法不想的不深刻一些。   长孙少穹自然也知道了此事,他们是知道赵广平有参与此事的细节,听到这样的结果,幕僚对与赵广平来投靠的心思持有怀疑,说白了就是看不上他。   而长孙少穹顿了片刻,只轻笑一声,分外理解的说了一段话:“就是赵广平有嫌疑又怎么样,谋害亲弟吗,呵,案子可是齐王亲自结的案,赵海平不是让一个学子给杀的吗。   东恩侯如今也是即将花甲之年的人了,难道仅仅因为一点怀疑,就要废了长子,再从头开始养出一个继承家业的儿子吗。   反正赵广平也是他与正妻的儿子,这爵位给他,也是名正言顺,不会损失什么。”   幕僚不禁皱眉,抬首问道:“以殿下的意思,难道赵海平这就白白的死了吗?”赵海平虽然没为他们做出多少贡献,但那好歹还能连着东恩侯府,也是他们手下的人。   他倒不是可怜赵海平,只是之前花费了不少心力,如今又是前功尽弃,委实可惜。   “自然不是,赵海平没了,不是还有个赵广平顶上来了吗?”长孙少穹明显已经收到赵广平的示好,他却是不挑剔一二的。   “赵广平可信吗,赵海平死因里不是还有他吗,不能因为他没有成功,而认为他是无罪的。”幕僚跟了善王好几年,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的顾忌,对此保持质疑。   长孙少穹却不以为然地道:“东恩侯府的内斗是他们自己的家事,我要看的是他们对我的忠诚,可不可信,总要看一看的。”   幕僚心觉赵广平此人不足以大用,日前赵海平活着的时候,就被处处压制,难道如今走到了殿下眼前,就能一鸣惊人了吗?   而且,连谋害亲弟这样的事情做的都不够周全彻底,真是不能让人太放心,可惜殿下如今不能太过使用其他部署,只好拿这个赵广平顶一顶了。   然而,殿下如今的样子,怕是说了也听不进去,赵广平,暂时看一看罢。   幕僚能想到的,长孙少穹自然也想得到,但他不在乎,这只是姑且顺手一用罢了。 第27章 弥瑕   长孙少湛的加冠礼似乎意味着什么, 当他成年的那一刻,他们的一切也开始转动。   他们都清楚,身为皇族血统,他们生来就要比寻常人成长的更快, 从十六到及冠, 走过的也许是旁人的十年, 见证的也是寻常百姓一生所见不到的残酷。   长孙少湛也如愿以偿,他未曾落下过脚步, 他们的斗争只会越来越残酷, 长孙少湛已经做好了准备,来迎接属于他们的命运。   振以春搜,则以祭社,春猎名为春L, 意为春日里狩猎尚未有孕的禽兽。   皇帝年轻时便是弓马卓绝, 对于四季狩猎之事颇为热衷, 十年如一日,但他为君主,国事为重, 必要诸事亲躬, 案牍劳形, 批阅奏折,因着常常是日理万机,连召见子女的次数都很少。   春秋皆有狩猎,陛下恩准诸位公主皇子跟随,尤其是皇子是必然要去的,皇帝对此并无偏颇,他认为身为皇族子弟不仅要知晓礼仪, 通晓民生,武事也不可疏于。   不止皇室宗亲子弟,许多世族公子也会跟随长辈前来,自然要在狩猎中展现一番英武气概,若是入了陛下或几位殿下的眼,是再好不过。   翌日清晨,天色还尚未明朗,长孙少穹一脸喜气的阔步进入休息的侧殿中来,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今日晨起去看女儿,阿醒早已躺在小床上醒了,正自己玩得兴起,冲着她爹咯咯笑。   长孙少穹摇了摇小床,女儿忽然含含糊糊地出声道:“爹爹,爹爹……”吐字逐渐就越发的清楚了,令长孙少穹惊喜不已。   以至于长孙少穹到处炫耀,说自己的女儿会叫爹爹了,非得要人夸他的女儿聪慧。   “今天阿醒居然管我叫爹爹了,特别清楚,吐字清晰,她知道我是她爹爹了。”   “小孩子有这么快就会说话吗?”长孙少沂很好奇。   “当然,七八月就依稀发出会简单的字音了,这是我家阿醒聪明,头一个就是会叫我爹了。”长孙少穹想着就觉得抑制不住的高兴,喜不自禁,一个没忍住,就说了许多遍。   最后,长孙少沂被他烦的不行,连连敷衍道:“是是是,阿醒管你叫爹了,我们都知道了,恭喜恭喜。”   长孙少穹坐在暖阁里,坐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手肘撂在桌子上,冲着他们洋洋得意的说:“嘿,你们说,谁家孩子能这么聪明,除了我的阿醒,谁能管我叫爹爹,我就一个阿醒啊!”   日后会有更多孩子管你叫爹爹,并且,除了阿醒,你也不是任何人的爹呀,皇长兄。   长孙少沂暗自腹诽,脸上却是丝毫不露,他得原谅这个宛如傻子,并且各种自相矛盾言论的皇长兄,毕竟,皇长兄还是你皇长兄。   他小声的嘀咕道:“阿醒,阿醒……你今天说了不下二十遍了,皇长兄,记得一下你的身份啊。”   “身份?”长孙少穹笑了下,朗然道:“我的身份不就是阿醒的爹吗,哎……你不懂,你不懂,四弟,你没做爹,你不懂。”   “哎哎,我是不懂,而且我也不想懂。”长孙少沂根本不想懂,他皇长兄跟傻子似得,忘了自己是善王千岁了,一点颜面都不要了。   “三弟,你说,”长孙少沅和长孙少湛凑在一起,他盯着皇长兄看了片刻,忍不住阴测测道:“皇长兄他,莫不是疯了吧。”   长孙少湛也没法理解,嘴角动了动,看了一眼皇长兄,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点头回答说:“没准是。”   不过被叫了一句爹,长孙少穹这是美得不知太阳从哪边升起来了。   他们当然是不懂了,自阿醒叫了他一句爹,那就是长孙少穹心里天底下最乖,最聪慧的小姑娘了。   长孙少沂觉得自己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真不明白,不过是做了爹,活生生跟疯了一样,这也至于吗?   长孙少湛正与景王说话,长孙少沅对他关切道:“少湛的府邸已经快要竣工了罢?”   “是,五月份应该就能把图卷送拍拍来了。”长孙少湛略微颔首,随口答道。   他们所说的是齐王府的舆图,舆图包括整个府邸的院落走向,楼阁建筑,还有地下走水的暗道。   齐王府邸无论格局,还是地界,他都是很中意的,而且,日后若是朝楚会出宫的话,公主府也多半是毗邻的街道。   长孙少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莞尔一笑道:“再等过两年,朝楚的公主府也可以修建了。”   公主府是公主在都城的居所,若是公主不得宠,或者是皇帝有令,公主也是要去封地居住的。   长孙少沅想,大概这就是许多人不愿意娶公主的缘故,他母妃膝下只有他一个皇子,对于朝楚也仅仅是较为熟悉,但他很明白三弟对妹妹的宠爱,这大概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触。   长孙少湛应了一声:“嗯。”   朝楚喜欢清净之地的,她若是不嫁,不出宫或这另于神殿居住,也是常理。   在此前,朝楚公主这样的身份,是不被允许婚嫁的,所谓婚嫁,意指两姓联姻,也就是男子的父亲与女子父亲的关系。   而往时的大祭司,其实都是终身不嫁的,在先帝恩典允许神女祭司的公主婚嫁后,也唯有寥寥几位嫁人,但也是大部分居住在公主府或者神殿。   是以,即便朝楚公主未来不择驸马,也不会是很奇怪的事情。   长孙少沂从皇长兄那边躲了过来,忍不住向二人抱怨道:“皇长兄他真是太烦了,不过是一个女儿,能不能想办法让他闭嘴。”   长孙少沅擎着茶杯笑了笑,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说:“算了吧,皇长兄初次做爹,你权且谅解一二罢。   而且你既然知道他那是掌上明珠,还不离皇长兄远一些,你也知道,过两日就好了。”   “我是真的受不了皇长兄了,他还没完没了。”长孙少沂没好气地瞥了一眼皇长兄,还陶醉在女儿唤自己爹爹的这件事里。   “尚且忍着吧,日后他女孩会走会跑,会识字作画,他没准都要这样的。”长孙少沅淡笑一声,老三老四比皇长兄小的好几岁,他倒是能够理解一二。   长孙少穹脸上的笑容溢出无限的温柔,长孙少沂说:“皇长兄也不知是像了谁,怕是会被儿女情长所绊呐。”   “你知道什么儿女情长?”长孙少沅笑问他。   长孙少沂反问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记得,你不是说要做个风流文客,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是长孙少沂亲口说过的,他少时读书极为喜欢一位词人,恰恰这位词人正是与烟花女子厮混,诗词流传多因此于世。   虽然没有人说,但长孙少沅也知道了四弟被罚抄书,是因为去了云集雅苑,这句话里未尝没有取笑的意思,风流才子没做成,最后惹祸上身,还被父皇斥责一顿,当孩子一样被罚。   “二皇兄,你这话就不地道。”长孙少沂边说边摇头。   长孙少湛看着他们笑了笑,敛下了目光,望向了与人说话的皇长兄身上,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近日的事情的影响。   这是有进入殿中,太监上前来道:“诸位殿下,已经可以准备启程了。”   除了几位年纪较小的皇子,长孙少穹等四人是要去御前伴驾的,长孙少沂去年才能得了名跟在陛下面前,他们对此还是很期待的,毕竟日常里都有各自的政务,难得能够去射猎骑马。   长孙少湛率先站了起来,对其余的人道:“知道了,咱们走吧。”   魏明姬与叶荞曦跟在公主后面,祁姑姑出来迎接朝楚公主,凤栖宫比之寒山宫更为堂皇富丽,云顶折廊,凤纹金帐,六宫之首。   “儿臣拜见母后,母后千秋。”进入殿中后,朝楚公主先行与曲皇后见礼,而后其余的一众嫔妃则一齐与朝楚公主见过礼。   随后,朝楚公主被皇后召到近前来,询问诸项事宜。   最后,可能是没什么可问的,曲皇后饮了口茶,道:“此行可都准备好了?”   “是,儿臣都已经准备好了。”朝楚公主一一应答如流,魏明姬则微微垂着头,含笑与叶荞曦静静倾听。   在与女儿说完话后,曲皇后遥遥一看,目光温柔地掠过了女儿朝楚公主,目光落在了她身后魏明姬的身上,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总是惹人注意的。   她笑容亲和道:“这便是魏家的小姐了?”   叶荞曦跟随公主向曲皇后拜过礼后,退至一侧,独留魏明姬在皇后眼前,她上前拜谒道:“是的,臣女魏明姬见过皇后娘娘。”   这是曲皇后第一次见魏明姬,与叶荞曦并不算差,尤其是这一身的气度,她很欣赏,说:“不必多礼,本宫看你敦厚乖巧,又有聪慧之相,堪当世家小姐的表率。”   魏明姬心中一顿,皇后娘娘这话听上去就有些意味深长了,不过,也许是她想多了。   魏明姬捉摸不定,只得做出寻常模样,垂头做出惭愧之色道:“承蒙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叶荞曦浅笑着听她们说话,而朝楚公主呢,很清淡的样子,不是很活泼,坐在座椅上也不与其他的宫妃言语,对皇后娘娘也并不是那么的亲热,仿佛只是一位高贵的公主。   魏明姬想,在皇宫里太辛苦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方式养出的朝楚公主,只差是不食人间烟火了。   今年的春猎,曲皇后与魏太后共同留守皇城,皇帝只携了景王与敏王的母妃前往弥瑕山,也就是容妃与郦妃。   在旁的容妃启唇道:“魏家小姐果然手天资灵巧的人,不愧是太后娘娘亲自挑选出的女孩子。”   “嗯,这才担得起朝楚公主的伴读。”曲皇后对魏明姬越发的满意。   随后,她和颜悦色的与魏、叶二人说了几句话,魏明姬站在殿中不卑不亢,叶荞曦入宫时间久,宫里的规矩能够做的很好。   皇宫就是这样,作为伴读,分明是进宫来侍奉公主皇子的,偏偏还是她们的荣幸,须得感恩戴德。   清晨的雾霭未散,魏明姬同公主和叶荞曦坐在马车里,见外面是茂林积翠,春猎在上京西北方向的弥瑕山,有怀溪峡谷,长流瀑布,也是皇族独有的猎场。   每年朝楚公主会跟随御驾来到弥瑕山,是因为祈福敬神,祭祀拜礼,按照严格的宫廷规矩,除却魏、叶二人,朝楚公主身后时刻跟着十二位宫中女使。   这可比往日在寒山宫要严苛多了,一步不得多行,一言不得多说,还要小心被人偷窥了去,女眷出门的话,的确是要比寻常时候小心一些。   因弥暇山的行宫长久未曾开启,又有神坛在前,是以须得静待一夜,方得进入行宫。   抵达弥暇山后,士兵开始在空旷地带安扎营帐,女眷的营帐是天蓝色的,以随行的妃嫔的营帐为主,附尊为寒山宫的营帐,但也与其他营帐隔离开来。   随后是其他的皇室贵族宗亲女眷,如无意外,华阳公主等也是要来的,魏明姬从未见过如此盛况,她与叶荞曦跟随公主祭拜神坛,山岳神灵。   皇帝祭拜过山神后,对朝楚公主说了几句话,无外乎可以放松的玩一玩,不必如在寒山宫中一般被规矩拘束,大抵是很心疼女儿的状态。   叶荞曦在下面与她轻轻说:“除去是因为祭拜山神,其实是行宫之中自冬猎过后,久未有人居住,有不少野狐狗兔,先进行一番惊震后,驱逐这些野物,免得惊扰到了贵人。”   魏明姬听她说完,点点头,她很多事情不了解,叶荞曦都在闲谈之中告诉了她。   这边朝楚公主对随行的宫人吩咐道:“把呦呦放出来让它跑一跑,莫让皇兄他们伤了去。”朝楚公主是知道的,皇兄他们若是打猎,误伤了呦呦便不好了。   晚棠轻声答道:“公主放心,只让呦呦在桑葚林中跑一跑,而且野林有宫人看守,让他们看好呦呦便可了。”   “你去寻一根颜色鲜艳的绸带,给呦呦系在颈上,皇兄他们见了自会知道。”   弥瑕山有驻跸行宫,前面是祭祀神坛,以祭祀山神,在行宫之后是神殿。   朝楚公主入主于此,洗濯沐浴,更衣焚香,虔诚地祭祀神明,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说起来容易,但真正的要做到,却是难上加难。 第28章 猎物   皇宫的后山密林有不少野物, 几位皇子寻常做个消遣,会一同去射猎,不过都是些较为温顺的兔子,野獐子, 野鸡狐狸之类的。   皇帝陛下也会偶尔去狩猎, 与儿子们比试一番箭法, 就图个兴致好。   天上仿佛一片片的雪白云絮层层叠叠,堆彻了大半个穹顶, 阳光透过云层, 洒落在青山碧水间,同时投下清凉的云影,清风朗朗,拂面而来, 带着弥瑕山里清甜的草木香气。   神坛上伫立的是山神石像, 眺望着遥远的皇城, 朝楚公主虔诚的祷告祭拜,弥瑕山乃是龙脉所经之地,山清水秀, 鸟雀呼晴, 有灵神明。   春云映绿, 芳景如屏,皇帝祷告之后,目带欣慰的看向朝楚公主,眉眼舒展,他素来不太管教女儿的,华阳公主是,朝楚公主更是。   朝楚公主移步前来, 拜见道:“儿臣拜见父皇。”   “少幽近前来,父皇看看你,”皇帝见她姿态优美,抬手召她上前来,目光和蔼,道:“朕的少幽,出落的越发风仪玉立了。”   朝楚公主面对父皇神态轻松,青黛舒长,敛袖颔首道:“父皇赞誉,儿臣惭愧。”   “有何可惭愧的呢,”皇帝抬手想要抚一抚她的发顶,却忽而看见她的花冠,才蓦然想起,原女儿已经快十四岁了,早已不是承欢膝下的娇软的小公主。   “父皇似是多时未曾见你了。”皇帝看着她,远黛眉长,气度端凝,少女清艳之色,依稀可见往日佳人之相,随即忍不住说了一句:“少幽与你三皇兄真是有所相似。”   朝楚公主温文尔雅地微笑道:“儿臣与三皇兄一母同胞,相似也是寻常。”   皇帝笑意遂深,似乎听到了什么很令他高兴的话,朝楚公主甚为不解,许是宫中并没有嫔妃诞下过双生儿女的缘故,皆是一儿或者一女,是以,父皇对她与三皇兄的相似与否极为在意。   叶荞曦与魏明姬小声说话,目光瞟了一眼侍奉的宫人,似乎很忌惮一旁的几位女官,柔声细语道:“一会应当是可以去猎场的。”   魏明姬仰头望向台上,侍卫林立,陛下与公主在上面,她有点惊讶地问:“公主也会打猎吗?”   叶荞曦顿时掩唇失笑,手里握了一柄真金丝竹白底绢丝扇,摇头说:“自然不是,公主可不是打猎,只是去将呦呦放一放风,毕竟一直圈养在寒山宫也不自在。”   “原是如此,我还以为公主也同皇子殿下一样呢。”   朝楚公主从神台上缓步而下,天水碧丹纱右衽阔袖曲裾,披帛飘逸,背后是弥暇山的神像,宛若神女之姿,步下白玉阶。   魏明姬忽而想到了什么,这位公主,本身就不是普通的公主,她与所有的公主都不一样。   她站在这里,就已经不再是寻常的金枝玉叶,而是被黎民百姓所信奉的――神。   今日她未曾出世,将来,她将是久伫人心的神女。   魏明姬神游太虚时,朝楚公主已经走了过来,淡淡道:“回营帐。”   魏明姬点头,同叶荞曦跟在公主后面,她第一次见到朝楚公主之时,犹自惊艳于少女的皮相,眉眼间带着少女的稚嫩,骨相里浸透出的温柔,没有丝毫的戾气,这是很不同的。   大凡贵族子弟,魏明姬目光染上薄色,她未曾进宫之前,自言规矩风度极好,后母亲特地请来宫里的女官前来府中指点规矩。   女官言,贵府小姐虽有规矩章法,却仍存稚气,须得格外规束方好。   换言之,便是表面上看着进退有度,实则内里的戾气没有打磨了去,宛如玉石,其实只是表面棱角被打磨光滑,却还没有露出任何玉色来。   若是如此,进宫是远不合适宜,魏明姬为了在颐安宫那一面,已经足足准备了一年有余,才能得了朝楚公主的应允。   偏这金质玉阙,令人甘为驱使。   魏明姬笑,她若是男子,必要前来求娶公主呀。   回到篮帐,宫人已经将歇息的地方布置得当了,营帐中熏了驱虫的香料,朝楚公主一早便已经口渴了,杏柰先是上了一壶荷叶茶,清心去火。   又端了一份糕点来给公主垫补,荷叶玉色瓷盏中盛的是玉角荼蘼糕,香甜的糕点泛着淡淡的绿色,入口软糯,甜度适宜,仿佛泛着花香,这并非宫中膳房的糕点,而是朝楚公主身边的宫女白苓所做。   已经进入处暑时节,城中炎炎烈日,然这弥瑕山中并不炎热,比之皇城更为清爽,连带着观景看物的兴致都比较好了。   白苓过来通禀道:“公主,齐王殿下来了。”   叶荞曦与魏明姬闻言纷纷退避,虽然在寒山宫经常见到齐王殿下,但在这里,她们依旧要避嫌,魏明姬已经放弃之前所想,更是尽力避开。   朝楚公主抬眸出声问道:“三皇兄怎么过来了?”此时长孙少湛应当与其他兄长在一起才对。   长孙少湛走了过来,俯身端起杯子饮了一口,抬眼望了望四周,说:“方才看见白苓牵着呦呦了,便知你在这里。”   “三皇兄,原来是来这里躲清闲了。”长孙少沂正好牵着马来寻他,一眼便注意到了朝楚这里,抬手扬声道。   他就知道,这时候,三皇兄不是在遛马,就是来看朝楚来了。   长孙少沂快步而来,他自己穿得一身簇新的百叠穿花大红束袖箭衣,身长玉立,手中提了一把金丝马鞭,悠然步来,端是一等的风流人物。   他们几个人都已经准备好了,还有英国公府和其他的贵族公子们,等了一时,三皇兄却还没有来,他故此来寻。   “呀,三皇兄你这张新弓,看起来不错。”长孙少沂拿起三皇兄的新弓细细端详,宫里的物什一向是主张精致的,这弓上饰有铜箍玉角。   “嗯,新得来的,”长孙少湛瞥了他一眼,将弓箭递给他,道:“你来试试看。”   “算了,我是不喜欢这些的,”长孙少沂笑着没有应答,将弓箭放了回去,只是道:“三皇兄,初春时节,还是莫要过多杀生的好。”   长孙少湛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此时,朝楚公主看见了小太监牵来的高大马匹,不由得赞叹道:“这马儿好生高大漂亮。”   长孙少沂笑道:“这是三皇兄的马,名唤灼风。”   朝楚公主看着这马,一身油亮的皮子,深棕色的鬓毛浓密,她年幼时也曾被父皇抱着骑过马,只记得这是很累的。   “你若想骑马,这个可不适合你。”长孙少湛走了过来。   看见朝楚公主似乎很喜欢灼风,抬手拍了拍马的头说,灼风见了他,很高兴的扬了扬头,鬃毛飞扬。   朝楚公主收回了目光,而是静静的看向了三皇兄,长孙少湛顿了顿,道:“司马监进了几匹温顺的小马驹,过些日子训好了,你可以试试。”   女子骑马多半是有人牵着的,会骑马的女子甚少,朝楚公主记得自己上一次骑马,还是更要小几岁的时候,一团孩气,被父皇抱在怀里骑着御马跑的。   朝楚公主淡淡的说:“等日后有时机了罢。”   “照顾好公主。”长孙少湛看着她摇了摇头,丢下这一句,随即翻身上马,携弓箭骑马走了,朝楚公主眼睁睁的看着他策马而去。   长孙少沂同三皇兄并肩而行,回头看了看帐中女子的身影,俱是陪侍在朝楚公主身边,悠然笑道:“三皇兄,我看人家小姐喜欢你呢。”   长孙少湛笑了笑,回头望了一眼,只是看见皇妹微垂的侧颜,冷白的皮肤衬着湛蓝裙裳,女使们簇拥着她回到篮帐。   他随后回过头,缓言道:“谁会不喜欢你呢,敏王殿下。”   “我可不如三皇兄你,看着就是弓马卓绝的。”长孙少沂是有些文弱书生的风流倜傥,然而若真正的说起来,断是不如三皇兄的身姿颀长,挺拔的漂亮。   他得意于自己相貌俊美,连父皇都夸赞过的,言他是兄弟中最俱有魏晋风姿的,但人无完人,长孙少沂有什么瑕疵,他自己最清楚了。   长孙少沂牵着缰绳,慢悠悠的说:“朝楚很好看,但和你太像了,三皇兄,更多的人不是喜欢,而是敬畏了。”   朝楚公主身边是齐王殿下,谁人不忌惮三分,更何况这位公主不寻常呢。   杏奈撑着油纸伞为公主避阳,朝楚公主并不喜欢打猎,她们是不喜欢见血的,朝楚公主索性也就不去了。   一个时辰后,从林中回来的宫人怀里,还抱了俩只小兔子来,放在草地上,活蹦乱跳的,一只雪白红眸,另一只灰毛跳脱,看着只比宫人的手掌大一点罢了。   送兔子的太监对守在外面的白苓笑道:“白苓姐姐,敏王殿下吩咐送了猎物过来给公主和两位小姐。”   白苓看了看,只两只甚是乖巧的小兔子,看起来干干净净的,遂点了点头,进入营帐通禀了一声。   果然,过了了一会公主便带着人出来了,两位伴读的官家小姐,兴致勃勃的跟出来看。   魏明姬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兔子耳朵,小兔子柔弱无骨,长长的耳朵紧紧的覆在脑袋上,颤巍巍的很害怕,令人心生不忍。   她伸手将兔子抱了起来,转头对宫人说:“我看这兔子只伤了一点腿脚,回去还能养着。”   太监听了她的话,低头答道:“魏小姐说的是呢,这些只受了腿脚小伤的猎物,都是敏王殿下射猎的,殿下说是春日正是繁衍时节,不宜大肆射猎捕杀。”   “对,往年都是这样的,”叶荞曦在旁点了点头,泯然一笑,对她说:“不过也是因此,敏王殿下的猎物一向比较少。”   “是呀是呀,殿下心善呢,”太监陪笑着应和道:“又吩咐小的们送来,因这几只小东西小巧玲珑,送来给几位公主小姐养着玩罢,其他几位小殿下也得了几只呢。”   魏明姬闻言心中一动,没说话,只低头抚弄了一下小兔子,说话间,宫人已经取来了纱布,揉碎了草药,扯了细长白棉纱,给小兔子包扎上了。   其实敏王殿下不擅骑射,是以,并不多射猎动物,而且多是一些小巧乖顺的,也不伤其性命,送来给公主和小皇子玩。   这般行事,不仅不会为人诟病不精武艺,还会得到心慈爱护弟妹美誉。   魏明姬一副七巧玲珑心,暗暗琢磨了一番,也就作罢,反倒是叶荞曦,看她一直低头抱着怀里的兔子,笑着说:“明姬可是喜欢这小白兔了。”   朝楚公主此时才回过头,只说了一句:“既然如此,就让人送去翠微殿,给明姬养着玩吧。”   魏明姬脸色微红,抬起头推辞道:“我在家中从未养过这样的活物,只怕自己养不好的。”   “无妨,自有宫人侍弄,日常放到后殿园中也可。”朝楚公主言语清淡的说。   魏明姬只得垂首道谢:“明姬多谢公主。”   “嗯。”朝楚公主转过头去,她第一次养的动物是一只松狮狗,腿不算太长,皮毛很浓密,憨态可掬,不过养了不足一年,就病死了。   皇帝吩咐将猎物赏赐了下去,除却大部分赏给了臣子,余下的一些便命人送来了诸位殿下之处,共享春猎之乐。   赏赐给朝楚公主的猎物并不被食用,而是祭祀神明,牲畜祭祀分活物与经过烹制的,例如朝楚公主养的梅花鹿,便是其中之一。   皇帝命人赏赐猎物时,魏明姬才见到了其余的几位皇族小殿下,朝楚公主无论是同哪一位,都不是很熟悉的样子,这些孩童见到了她,也是对待姐姐的恭敬态度。   反而是叶荞曦,似乎很得孩子的喜欢,尤其是其中的七皇子,年纪小小,他还骑不得马,只带着其余的皇弟和皇妹们到处玩耍,欢纵肆意的很。   七皇子见到朝楚公主,立时收敛了方才的笑意,甚是恭敬道:“见过朝楚皇姐。”其余的小殿下们也纷纷跟着七皇子向朝楚公主见礼,很陌生的目光。   “无需多礼。”朝楚公主也只是很澹然的应了下来,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魏明姬其实是略有些惊讶的,其余的弟弟妹妹竟然对朝楚公主显得很疏离,反而同叶荞曦看起来关系还不错,但似乎没有人觉得这样很怪异。   她想,这必然不是朝楚公主的原因,大抵是诸位妃嫔在背后偷偷吩咐过的。 第29章 行猎   七皇子如今只有八岁, 而当今陛下普遍是十岁才赐封号,因是十岁之后,才能更好的看出性情品貌。   在朝楚公主出生后的四五年里,皇帝膝下并没有孩子再出生, 以至于朝楚公主盛宠备至, 而后等天下已经稍稍安定了, 才又选了一次妃嫔,增添了几位小殿下。   因为中间有了几年时间的断隔, 余下的小皇子公主年纪差距, 与他们愈发的大了起来,疏离是不可避免的。   七皇子双手捧着摘来的小果子,跑过来递给叶荞曦,仰头说:“叶姐姐, 给你看。”   他一开口说话, 就露出已经掉了的门牙, 有点可爱,像是家中的弟弟,令人亲切。   叶荞曦低下头, 轻笑着接过来, 表现的很高兴, 姿态郑重的将小野果拢在手心里,她看了看,道:“多谢七殿下,这是覆盆子。”   “噢,我知道了,这是覆盆子。”七皇子点头,跟着重复了一句, 记了下来。   他生母出身不高,至今是个嫔位,而他年纪又小,所以并没有前四位皇子一般,得到陛下许多的殷殷教诲,对于诸位兄长姐姐皆是敬畏有加。   “七殿下要不要去给公主一些?”叶荞曦小声的同七皇子建议道,这对他没有害处,显得关系很好。   七皇子点了点头,依言走了过来,抬起小鹿一般的眼眸,怯生生道:“朝楚皇姐。”   魏明姬不太明白,为何朝楚公主看起来性情温柔,却让弟弟妹妹如此畏惧。   他们口中唤着皇姐,只怕心中未曾把朝楚公主看作血脉相连的姐姐,而是住在寒山宫里不可靠近的神像了。   朝楚公主身姿清瘦,娇嫩的如同新拔出的剑兰,清凌凌的,七皇子将野果递了出来,问道:“皇姐,您要吗?”   “嗯,多谢小七。”朝楚公主犹豫了一下,才伸出素白的玉手,七皇子放在了她的掌心,朝楚公主唇角微不可见的笑了下,极为清淡的神情。   七皇子笑了下,又同其他的弟弟妹妹去玩耍了,真是天真无邪,朝楚公主神情淡淡的看了一会,转身回了营帐。   宫里的妃子很少,因皇帝只晋诞下子嗣的女子为妃位,而且一般要等到皇子不会夭折的年纪。   这在历朝历代的皇帝里,可以称得上是“吝啬”了,像七皇子的母妃庆嫔娘娘,大抵是要等七皇子封王的时候了。   在此之前,庆嫔是不敢让七皇子犯任何错误的,对他必须要严加管教,十岁之后,一个孩子的性情就有了定性,不那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而改变了。   桌上放置着侍女准备的八宝攒盒,里面都是些小巧精致的果脯果仁之类的,魏明姬和叶荞曦都挺喜欢的,尤其是叶荞曦,清闲时一刻也少不得口中吃些什么。   “后殿的大树上以前还养了两只松鼠,唉,好像下大雨跑掉了,很爱吃松仁的。”叶荞曦回忆道。   魏明姬这下倒是惊奇了,笑问道:“公主还养过松鼠吗?”   养兔子猫狗皆不足为怪,养的人很多,她还没听说过有人养松鼠的,松鼠太过于灵巧,而且不如猫狗通人性。   朝楚公主颔首道:“的确。”   其实,朝楚公主并不算热衷于此,她之所以会养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不过是因为三皇兄喜欢。   她想到这里,不禁唇边带了浅浅笑意,连母后都不知道,三皇兄其实很喜欢这些毛绒绒的小家伙。   她知道,这样的平静也许维持不了多久,皇长兄他们之间很快就会势如水火,当然也有可能,更倾向于暗流涌动,她想自己是知道的,没有什么岁月静好。   过了一会,公主问从外面才回来的青绮:“皇兄他们回来了吗?”   青绮回答道:“尚未,诸位殿下与公子在西山行猎。”   公主又问:“父皇呢?”   青绮道:“陛下在前营与大人们在一起。”   朝楚公主点了点头,让她们回营帐来,魏明姬不太明白公主这是要做什么,但依旧跟着进去了。   白苓等人捧来了女子制式的束袖射猎衣袍,簇新利落,魏明姬尚且不明所以,叶荞曦已经接过衣服,准备去换上了,公主朝她稍抬了抬下颌,道:“换了罢。”   “是。”魏明姬的衣裳似乎是量身制作的,很合身,等三人分别换上了,魏明姬才发现公主这一身的样式,与方才齐王殿下的服饰很相似。   她总是观察的很细致,她还知道,其实,公主穿蓝色的才是最好看的。   叶荞曦身上的是杏黄色的束袖衣装,连同头发也卸去了多余的簪环,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眉眼干净。   公主嗓音如山泉干净清澈,道:“那咱们去后山罢。”   丛林茂密,叶荞曦小声的告诉她去年她随公主来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趣事,魏明姬也渐渐放下了旁的心思,一心一意的与她们在丛林间行走,这片比较巨大的野兽都被驱赶到男人们的猎场范围了。   朝楚公主抽出竹箭,挽弓搭箭,箭矢径直射向了草丛中的一抹白色,轻轻地一声,朝楚公主的竹箭就射到了兔子脚边。   半截小箭入了土,可见力道不浅,兔子被吓得一惊就逃掉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魏明姬微微一怔,见公主望向她,淡笑道:“公主此般不太与以往相同。”   朝楚公主并不沮丧,魏明姬说不太好什么感触,反而是叶荞曦似也见怪不怪,魏明姬以为自己足以了解朝楚公主了,今日看来,怕只是片面。   公主并不射杀猎物,不知是打不到的缘故,只是百无聊赖的随意射向树林。   魏明姬看了过去,细观之下,脸色微白,她悄悄压下心中惊异,抿了抿唇,树叶,树叶的中心都被射穿。   公主似乎很喜欢,看见猎物总是抬箭挽弓,虽然一只猎物也没有打到,让他们受到惊吓,逃跑,追逐,最后消失不见。   你以为,人性本善吗?许是恶不彰显,魏明姬想得太多,以至于已经不知道能够与谁说,她想要完完全全的了解这位公主,在方才之前,她也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明晰了。   朝楚公主道:“打不打得到猎物不重要,走罢,我看见它跑前去了。”说着,就带着杏柰往前走了。   叶荞曦也笑吟吟的走了过来,她只是跟着出来游玩,束袖的衣袍在丛林间行走十分方便,后来渐渐慢下来了脚步,与魏明姬并肩而行,弯眉滢笑着道:“这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不是吗?”   “嗯……”魏明姬终是颔首,这的确不该是有什么可惊讶的。   “公主呢?”   “早就追猎物去了,没事的,有杏柰她们跟着殿下呢。”   朝楚公主站在一棵高大的柏树后,周身灌木丛生,洁白的衣袖边缘被染了枝叶的绿意,她手中轻轻拈着一根竹箭,略略抿着唇角,手指搭上张开的弓。   杏柰笑道:“魏小姐今日怕是不适应公主这般了。”   朝楚公主道:“嗯,可她也很冷静。”   在她面前,丝毫没有泄露出额外的情绪,她知道魏明姬一直在揣摩她的心思,端庄的闺秀小姐,心思本就应是谨慎恭行的。   杏柰应答道:“公主没有选错魏小姐。”   魏小姐的举止行为在寒山宫是有目共睹的,要知道当初,公主并没有完全的要留下魏小姐的意愿,毕竟祭祀是社稷重事,若是公主身边的人出了纰漏,真是要万死莫辞了。   魏明姬今日见她竟然行猎,向来是要惊诧的,这段时日魏明姬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中。   凭心而论,她是很喜欢魏明姬的,毕竟除了叶荞曦,魏明姬是她见到的第二个宫外的女孩子,心思细腻。   “对翠微殿,不必太过严格了。”之前叶荞曦才入宫的时候,也是如此过来的。   杏柰过来道:“殿下,该回去用午膳了。”她们不能出来太久,若是遇到旁人就糟糕了。   “嗯。”朝楚公主颔首,疾风利箭,她不复那么柔弱的姿态。   看见魏明姬和叶荞曦还兴致勃勃的,对跟在身边的青绮道:“等两位小姐玩尽兴了罢,让人跟着些。”   “是,奴婢知道了。”   回到营帐后,宫人都簇拥了过来,碧桂上前接过弓箭等,对公主道:“公主,陛下方才命人召您过去。”   “本宫知道了。”朝楚公主应道。   皇帝的龙帐自是与旁人不同的,锦绣帷幕,龙纹华章,皇帐周围守卫森严如壁垒,有禁军重重把守,随驾的总管太监刘袭见到朝楚公主来,即刻回身进去通禀。   “公主请进。”刘袭请她进去。   皇帝见她一身行猎的装束,少女纤细的身姿看着极为轻盈,笑道:“少幽这是去行猎了吗?”   朝楚公主点头道:“是的,父皇。”   皇帝此时很悠闲,问道:“可打到猎物了?”   “没有。”朝楚公主摇了摇头,只简单的回答,再多言就要失言了。   皇帝笑了笑,也没有嘲笑的意思,这是意料之中的,去年少幽随行也什么都没打到,只说:“那没关系,等你皇兄他们回来了,父皇让他们分给你。”   他愿意宠着少幽一些,女儿呀,宠起来总是比儿子要放心无虞的。   朝楚公主敛了袖子,柔声回答:“四皇兄之前有命人送来两只小兔子。”   皇帝显然是了解自家儿子的脾性,闻言嗤笑道:“他倒是还把你当小孩子哄。”   刘袭侍立一旁,见朝楚公主莞尔一笑,再过两年,朝楚公主也到了及笄之年,若是寻常人家的闺秀小姐,就理应相看起来,皇帝膝下只有华阳公主择了驸马。   皇帝说:“父皇很久没有见你了,今日,想着看看你,还有问你一些事情。”   他宠爱朝楚公主,但其实见到皇子们的时间更长,对于少幽多是一时见,一时不一样的。   “你去国师府时,都遇到了什么事?”皇帝语气温和,宛若寻常父亲的问话。   朝楚公主抬起头,神情自若,答道:“国师府很安逸,是个静养的好地方。”   遇见刺客的事情,既然当初回宫不曾提起,那么今日在父皇面前,她也不会再言。   皇帝其实知道,但对于她回避的态度很高兴,这些不应当是她掺合进去的,寒山宫的宫人也都是历来如此的,他得了解少幽是如何决定的,现在看来,还不错。   他不希望,日后少幽被卷进漩涡中,望她能够置身事外。   且说诸位殿下这一行凤子龙孙,前呼后拥的一群锦袍华服,冠带潇洒的年轻人簇拥着几位皇子殿下,当然也还有其余的皇室宗亲的子弟。   他们全部都是出身世族勋贵,深得皇恩厚重,锦衣玉食,恣意飞扬,什么天高地厚都无需顾忌,今日这猎场就是他们的领地。   值得一说的,从外远游的信王世子,长孙群也在其中,他也算是跟着几位殿下一起长大的,这种情形,理应较旁的人更为亲厚两分。   只不过到了十六岁的时候,就被信王安排到外远游,走了不少地方,说得出许多异事见闻。   他的父亲信王常年深居简出,朝会也多是告病,皇帝对其也分外宽容,皆是允了,如今远行回来,这皇城的局势有了微妙的转变,长孙群也就没有从前的那么无所顾忌。   幸而他们彼此性情熟悉,相处起来各怀心思,却又奇异的融洽,鲜衣怒马的少年们在一处,总要有可笑可闹的。   而这方,长孙少穹头上斜着一道极淡的细长伤疤,平日里并不大明显,若是细细端详,则是很清楚的,只是素日没有多少人,敢抬头细看几位殿下的面容。   景王今日看见了,感觉很意外,就随口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了,皇长兄额头的伤痕,怕是一直都下不去了。”   这时没人注意到,长孙少沂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淡了,甚至不敢望向皇长兄。   他转过头去,眼中似乎是有些惆怅的,但很快又消失无踪了,仿佛只是错眼的假象。   其余的人听见景王的问话,也有些好奇之意,长孙少沂越发的忐忑起来,却听见皇长兄只笑笑道:“我也忘了如何来的,这有什么,不过是小事罢了。”   怎么可能会是小事呢,长孙少沂抿紧了唇,他不知者无畏的爬上含灵阁后殿的桂花树,面对在树下不停劝阻的皇长兄,觉得这个皇长兄絮絮叨叨的很烦。   上树前手里抓了小石子,用力的甩手往下一丢,噼里啪啦地砸了下去,偏偏就那么锐角锋利的一颗,眼睁睁砸中了皇长兄的额头上,划出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他登时就惊住了,他知道自己并非故意,但本朝皇族有祖宗规矩,凡是继位储君,不允容貌肢体有明显缺损异处。   若是皇长兄的脸被划得破了相,这样一来,事情捅到在父皇面前,他必然是要受到众惩的,连母妃都会被自己牵连。   他坐在树上心思百转千回,继而不敢再往下想,只是愣愣的看了一会。   皇长兄也似乎过了半刻,才渐渐察觉出痛意,抬手一抹满手鲜血,抬头又触及到他惊恐的目光,后来……后来他并未受到惩戒,皇长兄的脸上也只是小伤口。   那段回忆,在他们无数次的闯祸里,相比之下,也许并不算什么,长孙少沂都是一笑而置。   可很多次走过含灵阁后的那棵木樨树,他都忍不住驻足观望,也许是因为当时见了血,也许是因为皇长兄当时安慰的语气太温和,令他吃惊到感念,真的很难忘。   接下来,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诸人各自分了路打猎,独长孙少沂跟着皇长兄一路,渐渐就走得深了,人声匿迹,草虫鸣叫。   两人的侍卫远远的跟在后面,他随手射猎了一只跑过的狐狸,头上云雀掠晴,侍卫跑过去,捡起倒在草丛里的猎物。   树影婆娑,长孙少沂突然回身,对皇长兄拱手,很郑重的说:“皇长兄,年少无知,四弟多有得罪。”   其实后来他记得很清楚,很久的一段时间,那对于他是极为难以回首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顽劣狡猾,最擅长推诿的。   分明是自己做错了事,还吓得委屈大哭起来,如今想来,也不知自己委屈什么,总之并非是为了皇兄的伤口,而是自己惧怕受到惩戒。   皇长兄很快就回过神,在他怔忪的目光中,用帕子慢慢的把脸上的血擦掉,然后依旧用好脾气的声音哄他,告诉他说,不会让父皇惩罚他,快点从树上下来就好。   如今的皇长兄只是怔了怔,随后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多年前的事情,一笑而过。   他甚是随意的拂手道:“都过去久的事情了,我已经都快忘了,谁还没有点过去的印记,你当时也不过八岁,懂什么呢。”   “多谢皇长兄。”长孙少沂也抬起头,眼中带笑,很真挚地说,皇长兄的宽和从未改变,令他敬重,铭记于心。   此时若是他,断然不会像皇长兄这样不好意思,这正是收服人心的好时机,怎可轻易的一言两语的掠过去。   皇长兄,真的是他们最好的长兄了。 第30章 赏赐   “父皇, 您怎么了?”面前的朝楚公主正笑吟吟的看着他,眉眼带笑,宛若故旧当年模样。   “少幽……真像啊。”皇帝陷入了往昔的记忆中,转眼之间, 少幽也长这么大了, 亭亭玉立的站着这里, 娇憨的小丫头也终是有了公主的风范。   “父皇说什么?”朝楚公主低头看了看自己,以为是装束不妥。   皇帝摇了摇头, 指了指她的衣裳, 说:“没什么,你很像你母后年轻时。”   “这可很好,若能有母后一半,就很好了。”朝楚公主微笑道。   她听说母后年轻时也是很美的, 皇祖父一眼就看到了曲家的女儿, 将她许配给了自己的太子, 也就是父皇。   皇帝瞥了一眼她,怎么会没有呢,她只是自己不知道。   “陪朕出去走一走。”皇帝站起身来, 他不想闷在营帐里, 朝楚公主也跟着站了起来, 颔首道:“是。”   朱漆悬廊外,青山磊落,悬崖峭壁,郁郁葱葱的树木覆盖了山峦,从这里可以看见一部分的营帐。   偶尔听见山林草木中传来的呼喝之声,想来是有人在打猎,时而有树摇影动夹杂着欢呼。   皇帝看她姿仪端庄, 在他面前半点不失规矩,皱了皱眉头,含着一点惆怅的语调说:“你都不怎么活泼了,不像你幼时,什么都舍不得。”   刘袭跟在两人身后,低头抱着拂尘,其余的宫人也在三步之后,不紧不慢的跟着,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一样。   朝楚公主不知道父皇在惆怅什么,思忖了一下,泯然沉静道:“儿臣已是将要及笄了,再如幼年一般天真玩闹,作出女儿娇气之态。   说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这可不行。”朝楚公主声音绵长淡然,风轻云淡的的说出这句话。   清爽的山风穿廊而过,她眺望远山时的神情,让皇帝神思一恍,熟悉的面容,安然的接受着一切的到来与安排,永远,永远不会改变。   她并不拒绝长大,她理应是如何骄慢都会被人理解的,可她更懂得接受。   皇帝浓长剑眉一轩,嘴角往下一撇,眼中含笑地看着她,佯怒道:“谁敢笑话朕的女儿,尔本就是金枝玉叶。”   朝楚公主回眸笑道:“没人敢取笑儿臣,想要取笑儿臣的人,也是见不到儿臣的。”   她身边的人都是赞美的,不能说不好听的,不好听的,她也听不到的。   “对了,寡人记得,你的箭术是少湛教授,为何什么都没有猎到?”皇帝注意到朝楚公主格外不同的装束,束素清瘦,明朗温润,也许是这一身衣着,亦或者是心胸开阔,总归是不同的。   “的确是见到了几只野山兔和两只雉鸡,不过射猎必是沾了血腥的,若是女官们知晓了,想来不好。”朝楚公主宛然回答,她此行本也不是为了射猎动物,即便是捕到了,带回去也要如呦呦一般妥善照看。   皇帝突然发问:“把你送进寒山宫,可曾埋怨过父皇?”   这问话可不太一般,朝楚公主神情不变,泯然答道:“在进入寒山宫前,父皇就对儿臣说过,作为祭司神女是孤独的,儿臣明白的,也深感荣誉。”   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她太明白神明对于他们的重要性,父皇能够对她委以重任,这令朝楚公主每每想起,都尤为感怀。   “你的华阳姐姐在父皇面前,可不是这样的,比你还要孩子气。”皇帝这次是真的惆怅了,终于意识到作为父皇,很久没有见少幽了,有些生疏,日理万机不是玩笑话。   朝楚公主道:“皇姐在外面吃了苦,父皇是应当善待华阳姐姐的。”   皇帝微笑了下,今日对她表现的很亲近慈和,问她:“八月的祭祀大典,你可准备好了?”   “父皇放心,儿臣不曾懈怠。”朝楚公主道。   皇帝犹豫了一下,说:“到时候,国师也会从苔山下来,你大可放心,不会出错的。”   皇帝到底是有些不放心,闻道国师年纪也不小了,邀他下山来挺辛苦老人家的,只是朝楚公主过意不去。   朝楚公主突然问道:“父皇,嘉应公主第一次主持祭祀典礼是什么样子的?”   她仍然心有不安,她知父皇与嘉应公主情谊深厚,这是从小就知道的事情,嘉应公主第一次的祭祀大典,不知道是如何的。   听到她问起嘉应公主,皇帝明显一怔,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人了,浮现在眼前的面容,永远是年轻的,不会变老。   “嘉应公主就一直做得很好,她第一次也很不安,所以,少幽,你也同样会的。”皇帝看着她的目光异常的柔和,令人心安。   皇帝沉吟片刻,说出了一早决定的事情:“少湛的加冠礼会与祭神礼同一日。”   “三皇兄?”朝楚公主吃惊地抬起眼帘,眸色宛若一泓秋水澹然,随即笑了笑,平缓清和道:“三皇兄的加冠礼与大典乃是同一天,自然最好不过,能为皇兄降福,是天赐儿臣的荣幸。”   加冠礼,这样算是对三皇兄的一种恩赏。   朝楚公主陪着父皇慢慢的走过回廊,凭栏眺望青山杳杳,山岚云涌,远处有清江碧泓,宛若萦绕皇城的青云碧带,一衣带水。   皇帝目光渺渺的望向远山,多少年了,都没有变化,说:“待你祭祀大典过后,就要住进神殿了。”   神殿同寒山宫不太相同,唯有祭司能够进入,连皇帝也只有年节祭祀时才可入内,那才是真正的孤寂清冷。   “你觉得,你哪位皇兄最像父皇?”皇帝问道。   这个问题……她怔了怔,随即含笑道:“依儿臣看,皇长兄最像父皇,不过母后说,四皇兄的行文也颇有父皇当年的风采。”   “你母后说的含蓄,分明是少沂的才气自负才是与朕相似。”皇帝笑了笑说。   其实说起来,长孙少湛在不畏二字上,也很像他年轻的时候,少湛向来出色,哪怕是在他刻意以挑剔的目光来看,无可否认,他不计做什么,都是胸有成竹的。   这是令人欣慰的,但是,也是令他稍含担忧的。   他们都长成了他所希冀的样子,连信王都说他日理万机,仍然能将几个孩子教的这样好,很不容易,皇帝自己也很欣慰和得意。   “无论日后发生什么样的事情,父皇都希望你记得,你先是一朝祭司,再是皇族公主,其次才是父皇的女儿。”   朝楚公主俯身而拜道:“是,儿臣铭记于心。”   皇帝与她从营帐一直走了一个时辰,她其实应该有些累的,一点也不说,皇帝觉得很不好受,说:“你也累了,退下吧。”   “是,拜父皇安,儿臣告退。”朝楚公主不知道为何父皇突然就消沉了下来,但还是依言退了下来。   “少幽可不像她这么大的孩子,朕记得华阳这般大的时候啊,总也有闹不完的花样。”皇帝负着手,看着朝楚公主的背影,幽幽的说。   刘袭垂着头,不敢妄言,道:“公主身份有别于其他女子,自然是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性情,而且,如今寒山宫也有了两位官家小姐,公主应是不会太孤单了。”   这怎么可能会不一样呢,皇帝心里清楚的,他原本以为这样可以给少幽最好的,但也给了她最孤独的,即使如今有了旁人的陪伴,都已经没什么用了。   良久,皇帝方才再次开口道:“但愿上天善待少幽。”   刘袭没有说话,他心知陛下对儿女一向都很好,哪怕不是宠妃生的,也绝不会苛待了,一片赤忱的爱子之心。   朝楚公主裙裾泛蓝,步伐徐缓的,顺着长廊阶梯走下去,山峦叠翠,邈远的,山岚缭绕着树梢。   她一边走一边想,父皇唤她前来其实也没说什么事情,就连魏家的事情,也没有同她交待一两句,她以为父皇是趁着闲暇叮嘱她一二,却只问了她几句话。   真奇怪呢。   三皇兄的加冠礼与祭神日是同一天,朝楚公主鲜少的愉悦起来,脚步也不由得松快轻盈起来,像是山里的百灵鸟。   叶、魏二人已经回来了,得知公主去了龙帐,只在此等候,看见公主心情大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能令公主这样开怀。   “公主,您回来了。”叶荞曦笑吟吟的站起来,魏明姬跟在后面,目光有些微妙的,但很快就掩饰了下去。   大雾弥漫了过来,夜里,弥瑕山起了一丛丛的篝火,驱赶了丛林中的黑暗,使野物不敢靠近,头顶悬了一弯朗月。   皇帝和他的臣子,长孙少湛等人也在旁边,他们今天算是大战了一场,简单换了身干净衣裳,但没有退去的是几人脸上的心有余悸。   最后,四位皇子殿下齐心协力,竟然联手捕获了一头凶猛的黑狗熊,被关在大铁笼里,发出低低的熊吼和哀咽,用来束缚它的藤索即将被挣断,更加激起围观者的兴奋。   长孙少沂正坐在下首,一脸的兴致高昂,描述着当时的场景,兴高采烈道:“父皇不知当时情景何其惊吓,千钧一发之际,幸亏二皇兄和三皇兄分别翻过来,用藤索绊住了狗熊的双腿,不然儿可禁不住一顿熊掌。”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长孙少沂讲得曲折惊险,诸位殿下的英姿也呈现其中,四殿下真是聪慧,即便是讲故事也不落下任何一个人。   善王殿下沉稳冷静,能够准确的安排几个弟弟的位置,而景王则机敏,齐王殿下一如既往的强势迅捷,长孙少沂对于自己的功劳则简单带过。   长孙少穹开口道:“若非是四弟机敏,想到利用原地生长的山藤,儿臣等人怕也不能如此顺利的制服这头狗熊。”   “狗熊的爪子只差一点就扫过少沅的面门,”几位小皇子也跟着说,皇兄真厉害等等,有了小孩子的欢声笑语,诸人之间壁垒松懈。   长孙少沂与七皇子耳语几句后,七皇子突然笑着对父皇说:“依孩儿看,这用狗熊骂人是不对的。”   皇帝陛下很捧七皇子的场,哄孩子一样的问道:“哦,有何不对?”   长孙少沂第一次跟着皇兄们亲自狩猎,尤为的激动热血,摸了摸老七的头发,笑嘻嘻地说:“父皇有所不知,今日这狗熊,机灵狡猾的很,左扑右闪,居然还懂得把我们往坑里引,差点让它给逃脱了。”   “是呀,侍卫根本锁不住它。”长孙少穹跟着偶尔附和两句。   景王也笑言附和道:“万物皆有灵嘛。”   长孙少湛笑了笑,后面江改悄悄的回来了,走近他身边,附耳说:“殿下,外面已经有消息了。”   “嗯,我知道了。”他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江改又退了下去。   皇帝在上面很和煦地说:“今日你们都表现极佳,朕若不慷慨一些,怕是过不去了。”   皇长兄说,这次大部分都是弟弟们的功劳,他就不要赏赐了,让给兄弟们。   “多谢父皇赏赐。”景王接过父皇的赏赐的时候,感觉有点像幼时。   他唇角微翘,面如冠玉,转头皇长兄正笑意温和的朝他举杯致意,他同样颔首回礼。   等赏完齐王和敏王,后面就是其余的一些宗亲的世家公子了,等陛下夸信王世子勇猛敏睿的时候,信王就谦虚地说:“陛下的膝下几位殿下都是人中龙凤。”   信王爷比皇帝小两岁,坐在皇帝的下首,看着不太爱笑,嘴角往下垂着细细的纹路,下颌蓄了短短的胡须,他膝下的子嗣可比陛下丰厚多了。   趁着热闹,长孙少湛借机出去了,江改就在一棵树下等他,等他过来,拱手道:“殿下,人已经找到了。”   江改今天才从外面回来,他现在不像过去总跟在殿下身边,齐王府即将建成,外面的事情很需要忙。   说着,他从袖中拿了一张折起来的纸笺,递给殿下看,说:“闻道国师送来一个,名唤陆严,据说乃是个奇才,殿下可将他召为幕僚。”   “一介草民,能堪大用?”长孙少湛心怀疑虑,展开纸笺看了看,是闻道国师写的,这人光聪明有什么用,天下的聪明人多了去了,朝堂之外的人,根本没什么用处。   “殿下不相信这人,也要相信闻道国师的眼光。”江改对闻道国师的信奉程度,无异于算命的,觉得他的话都是有预言性的。   长孙少湛也不打击他,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有何见解?”   江改提议道:“殿下不是在查那件事情吗,可以来试试这位陆先生的能力,再决定招不招他进府。”   长孙少湛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这倒是有些为难人了。”他都觉得私盐案颇为棘手,而且让一个被举荐来做幕僚的人调查,挺不厚道的。 第31章 行宫   “殿下不是说, 日后在宫外为难的事还多着呢,这一桩大可看看此人的聪明真假,行事方式如何。”   江改对此人还有几分信心,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也不一定要他解决了, 只是看看他的行事方法。”   “就依你所言, 看看他,如何行事。”长孙少湛对外面不太熟悉, 这下出宫开府, 他不是少沂,整日喜欢宫外如何如何,他能意识到的,是越来越重的压力。   而皇长兄和景王兄看他的神情, 也日渐慎重起来, 等定下此事, 长孙少湛让江改退下,佯装无事的。   他回到篝火旁的时候,长孙少沂正与人谈笑风生, 引得满座捧腹, 刚好听见父皇低声唤了景王兄的表字, 对他招手上前说:“隽泉,你过来。”   隽泉是景王的字,名少沅,字隽泉,皇帝给他们赐过表字后,皇长兄他们就唤他的表字了,等他过了加冠礼, 也会有自己的表字了。   等入深夜,夜深露重,霜清月冷,众人欢歌尽饮,酒肉穿肠,等到桂魄高悬时,诸人生了困顿倦意,方才回到各自的营帐,亲信出来时,对景王说:“陛下待齐王日渐亲厚了。”   景王在前面饮了一些酒,回到营帐后,揉了揉眉心,被人扶着半躺在床上,吐了一口气,说:“老三也是父皇的儿子,这是应该的。”   亲信端来解酒汤,扶起景王殿下,低声道:“可是殿下自己不也是意识到了,陛下待三殿下终究还是不同的。”   终究还是不同的,景王无法否认亲信的话,自然是要不同的,就是他自己,若是父皇也会如此。   “但我不甘心呀,我也是父皇的儿子。”长孙少沅不知道为何他会这样,这样的心生出一点愤怒和无奈。   在民间,家中排行老二的,总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父皇明明已经很好,可是,正是因为这样的好,他才心有不甘,他才更加想要得到一些。   幸好,他总有资格争上一争的。   长孙少沅喝掉最后一口汤水,脑袋好了一些,望着营帐顶,喟叹道:“我不得父皇青眼,父皇只看好了皇长兄罢了,我明白的,皇长兄是他的长子,寄予厚望是很自然的事情。”   尽管父皇已经竭力在平衡对他们的态度,但因为各种原因,他们最终得到的,总归是不一样的。   皇长兄是长子,长者为贤,而且,大凡做父母的,对第一个孩子总归是不同的。   而三弟呢,是与父皇少年结发的皇后所出,嫡皇子,出身自来尊贵,身后又有皇后母族曲氏,这些缘故,长孙少沅很早就明白。   从古皆是立长立嫡,从来没有说把位置给其余的孩子的,倒不是说没有嫡长之外的帝王,只是,他们太不占据优势了,景王殿下着实是很不喜欢自己这个排行,他倒宁愿与老四换个位置。   总得是年纪小,换了他这个二皇子,今日像少沂那般手舞足蹈,嘻嘻哈哈的情形他做不出,要持重老成。   他若是要争要夺,须得细密的筹谋,以及良好的耐心,才能积蓄到足够的力量,与他们抗衡。   到了弥瑕山的第二夜,即可入住行宫,里面的野狐、山兔、獐子等野物尽数逃窜了出去,宫人早已经将里面布置的焕然一新,相比起寒山宫自然是远远不如的,倒是也尽了心的。   殿内已经铺饰清洁,高床软枕,罗帐锦被,推开轩窗,窗外生着大丛的是白玉簪花,清香郁郁直逼肺腑,沁人心脾。   虽然不如宫里的玉簪花生得茂盛,长得乱蓬蓬连绵的一大片,叶子上坠着清晨的露水,却别有一番野趣。   等都收拾好了,叶荞曦和魏明姬过来拜见。   “公主,陛下命人送了两只狍子来,说是今晚给公主尝一尝行宫里的红焖袍子肉。”   杏柰端了粉彩描金莲纹茶盏来,盛的是樱桃凝露蜜,蜜水清甜,殿中熏炉内散着徐徐清烟,清香宜人,其后又端了白胖糯香的酥酪奶豆卷和薄荷糕。   还没等朝楚公主开口拒绝,叶荞曦笑吟吟道:“今晚算是有口福了,这弥瑕山的野味总应是不一样的。”   杏柰闻弦歌,知雅意,配合道:“可不是,弥瑕山的猎物肉质,比起圈养的更加紧嫩,味道鲜美。”   “那可真要好好尝尝了,前两日的熊掌就足以令人魂牵梦绕了。”魏明姬意犹未尽的笑着回味道。   之前皇兄他们捕获的那头狗熊成为盘中餐,一双熊掌自然是不够分的,除了诸位皇子重臣,皇帝陛下记得他的女儿,命人送来了一小盅,被三人分而食之,味道极美。   听她们一唱一和的,朝楚公主没办法,只好笑着应了,口腹之欲,人皆有之。   青松郁郁,翠柏森森,朝楚公主很安静的待在神殿里,沉静内敛,但也不拘束叶、魏二人与她一起这样,任由她们出去,只别到前面去就好。   茂密的红花槐树下,阳光被树叶分成碎金落下,林中怪石嶙峋,叶荞曦脸庞清淡,晨曦清光洒在他们的脸上,她惊讶道:“世子表哥,你怎么这时候就过来了?”   “我都好久没看见你了,特地来看看你,咱们一起走走。”长孙群看见她露齿一笑,逸致翩跹,穿了一身月白色青柏纹的箭袖窄服,少年清瘦高挺。   他手里拈了一朵新摘的金色山茶花,见到叶荞曦显得很高兴,抬手给叶荞曦戴上,轻声笑道:“这朵花表妹戴上很漂亮。”   叶荞曦不禁红了脸颊,宛若彤云,长孙群看着她十分可爱,这美丽的少女呀,站在心仪的人面前,乌发上戴着他亲手簪上的鲜花。   叶荞曦眨了眨眼,含笑道:“上次在信王府,表哥不是见到我了吗?”   “荞曦,来,坐这里。”长孙群让她坐在石头上,他出去远游走了很远,去过灵秀的南地,也见过许多不同于她的女子,百转千回,到底是表妹最得心意。   他看着叶荞曦秀美的面容,眼中对他尽是依赖和仰慕,总是同外面那些女子不一样,对她低下头去,喁喁私语道:“上次在王府,因着母妃身体不好,都没来得及和你多说什么,今日好不容易有见到你了,就想与你多说两句。”   信王妃只长孙群一个儿子,唯有他能在膝下侍疾忙碌,又碍于男女有别,只匆匆打了两次照面,一句话都没得多说。   信王府里庶子庶女倒是一大堆,不过都被信王妃管教的很听话,叶荞曦为姑母不平,但也无济于事。   “表哥要侍疾,又要听从姑父的吩咐,无须在意荞曦的,况且,表哥也给我带了礼物。”叶荞曦善解人意道,她不是很在意这些的,知道表兄待她一直很好就是。   她稍稍低了秀长的眉,脸晕朝霞,目弥秋水,长孙群从小就带着她,在信王府暂住的时候,也处处照顾她,比对王府中同母异父的亲妹妹更胜一筹。   长孙群想起那一盒南地绢帕,他想了许多东西送给她,然而事情太多了,此时见她仅仅如此,即可满足,又心怀有愧,若非父王的交代,他总不会少了她的礼物。   “唉,转眼之间你也是大姑娘了,表哥想要见你,也不如过去方便了,每每年节到叶府拜访,舅舅他们又时常与我去书房说话,再不就是你家的哥哥弟弟们。”   长孙群轻声一叹,他这一段话说出来,言语之间似是抱怨,却又听得几分相思在其中。   叶荞曦自然也听出来话中之意,只如今他们尚且是表兄妹,没有挑明什么,她也只好当作听不懂。   “听说魏家的大小姐也进了寒山宫?”魏太后的母族,长孙群对她身边的事情挺关心的。   “是呀,”叶荞曦恬然淡笑,莞尔道:“表哥出去这么久,怎么知道的,在外面就没有心仪的佳人吗,居然还有空闲注意都城里的闺秀。”   长孙群眼仁一凝,他的确是出去有一年了,这皇城里的事情,他理应不清楚的,少年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和煦的笑容,道:“若不是因为你在宫里,我怎么会注意这些,你也头一次来这里,可要好好的顽吧。”   叶荞曦的手柔腻滑嫩,温软如绵,淡淡扫过的玉羽眉,少女的稚气到底显露了出来,在长孙群面前完全不去遮掩的,山林浓密,两个人顺着小径一直走到水流边。   她心中欢快又轻软的,仿佛有清风拂过心间,糯糯道:“表哥,我都知道的。”   “快回去吧,让朝楚殿下发觉就不好了。”长孙群注视着她,没有再好的了,在祭祀典礼之前,叶荞曦还是要小心些。   “是,表哥请留步。”叶荞曦对他回了福礼,脚步轻软地踩在绿茵中,怀着少女的心事,心情愉悦的回去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仿佛是无忧无虑,长孙群想到要做的事情,反而没那么轻松了,他低声喃喃道:“高兴的时候总是这么短暂。”很让人有点遗憾。   “公主,叶小姐不在营帐里。”回来的侍人说。   “本是想邀你们去策马的,谁知你不会骑马,荞曦又不在,只好本宫自己去了。”朝楚公主手里折了一支花,纤指若兰,这时碧桂进来说已经备好了马。   她敛了敛垂下的衣袖,施施然的站起来,将月季花簪在魏明姬的发髻上,笑盈盈的出去了。   “公主。”魏明姬叫住公主,想说使女们肯定不让去,但是转念一想,公主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等朝楚公主回头看她,触及流光若影般的眸色,絮絮地道:“出去的骑马的话,您请小心些。”   “知道了,你在这里等着吧。”朝楚公主清光滟滟,笑意浓郁道。   朝楚公主扳鞍上马,在猎场比较宽阔的草地上策马而行,她的马术是皇帝亲自教授的,身后跟着几列侍卫,朝楚公主勒住马缰,她就是想来看看是何等英姿。   侍卫上前阻拦道:“公主,前面就是陛下与大臣们行猎的地方了,野兽凶猛,踪迹出没,还是不要近前的好。”   “本宫知道,回去罢。”朝楚公主并没有为难他们,而是调转方向就要回去了,垂鞭慢行。   突然槲栎丛林中皇帝的大喝之声,传来一声野兽嘶鸣的咆哮,接着就是世家公子或是群臣的朗然笑声,朝楚公主驻足在外面,听了一会,面皮上浮现出清甜的笑靥。   此时,使女从宫殿追了过来,看到人在这里,纷纷唤道:“公主,公主,快回去罢。”   朝楚公主可不想等她们追过来,轻喝一声,驱马离开了,使女们只好在后面望尘靡及,各自叹息了一两声,往下一个地方去寻公主。   行宫里她都赏景游玩过了,离得近的宫室殿宇,离得稍远些的翼楼阁房,也上去登高看过,朱漆折云顶的廊桥与父皇一同走过。   这弥瑕山胜在山林景致如画,晨可见山雾凝岚,夕可观云顶金霞,山峦起伏,森林苍翠,连绵不绝,奇峭界石。   什么样的风景,看得久了,也就不新鲜了。   其后的日子里,稍显寡淡了些,不过常有侍人来这里传话,就是猎场里几位殿下的成果和赏赐,让公主们和妃嫔们开心一二。   “齐王殿下捕获了一只梅花鹿和幼年白豹子。”   “景王殿下射猎了一头狼和獐鹿。”   “善王制服了一头不小的獠牙野猪。”   等到了敏王长孙少沂的时候,多是变成了:“敏王殿下捉了一窝兔子,捕了两只刺猬和三只羽毛五颜六色的山鸡。”之类的丰功伟绩。   女使们认为这种血腥的事情,不应该常常打扰公主祈神,陛下命人送来的松鼠兔子或者狍子应该包扎止血,好好的养起来。   不过后来有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景王和齐王送来的猎物,说是装着兔子的竹篮里,一打开竟然是一只刺猬和两只胖嘟嘟的竹鼠,一听是“鼠”这个字,女使们揭开后都吓坏了,尖叫着跑开了。   “殿下没看见,当时王女使脸色都吓得发白了。”叶荞曦笑着说,她这些日子过得还是很开心,脸色红润。   魏明姬也附和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面不改色的王女使,竟然会露出那种惊惧的表情。”   她们很不喜欢王女使,在宫里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子的,可一旦出了皇宫,立刻变得同管教嬷嬷一样,壁垒森严,好在后来一直盯着公主,她们好歹自在快活了些。   朝楚公主闻言,眉梢微挑,偏的眼底笑意横生,她可没见过这么让叶荞曦和魏明姬不喜欢的人,许是她自己也不喜欢的,只不过是习惯了,就察觉不出来了。   朝楚公主觉得,这不太像是二皇兄或者三皇兄能做出来的事情,后来才知道,是四皇兄故意半路偷偷换掉了兔子,拎着耳朵和江改他们烤掉,大家分着吃了,用竹鼠故意吓唬女使们的。   因他觉得自己辛苦捕来的猎物,是送来给皇妹她们尝鲜的,全让使女们给养着了,有些恼火。   春猎的时日进程,眼看着就过了泰半,打猎途中也挑选了不少的好苗子,可一日却出了意外事故。   午时逾过,御前的侍卫匆匆奉命前来神殿,传禀陛下口谕,道:“公主,陛下有命,即日起驾回宫。”   朝楚公主正与伴读二人笑谈,闻言诧异不已,黛眉微拧,不解道:“按照往年惯例,还要在行宫待上七天,可是出了何事?”   她能够出一趟宫也不容易,今年还是因为她将要及笄了,才得到父皇的应允,上次在皇长兄的府邸呆了总共不到两个时辰。   到了弥瑕山之后,虽然稍微时日长久了些,可身边时时有十多位女使跟随,到了这几日,才稍微松懈了一点,到底是遗憾了些。   侍卫回答低头道:“个中详情小人也不知晓,只知是信王世子受伤了。”   “信王世子?”朝楚公主对于这位堂兄,并不算是熟悉,魏明姬只是稍稍惊诧了一下。   而叶荞曦面上则遽然变色,之前残余的笑意尽敛,强自镇定的问道:“敢问世子伤情如何?”   “小人具体尚不知晓,只是奉刘总管的命,过来传陛下口谕。”对方摇了摇头,答道。   “既然是父皇御令,吾等遵从便是。”朝楚公主已经收敛了惊色,吩咐碧桂等人收拾行装,准备回皇城,侍卫也开口告退。   叶荞曦有点失魂落魄的,魏明姬很奇怪,又想起叶荞曦与信王世子是表兄妹,御前消息封锁严密,大抵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白苓从外面回来,询问道:“公主,呦呦可要寻回来?”   朝楚公主不太在意,声如淬玉道:“罢了,总归是要放回的,莫要去捉了。”   “是,奴婢知道了。” 第32章 风流   回宫的这一日, 清晨下了飨赣辏沾衣欲湿,殿外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清脆袅袅, 余音悠长, 朝楚公主还要在神像前祈祷, 感恩神明慷慨的赠与他们一切。   听说信王世子的病情今天早上有了一点起色,只要早早赶回皇宫去, 请了太医一起, 是可回转的,叶荞曦知道这个消息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晨曦微凉,远处山峦田野上, 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有些清凉的山风徐徐吹来, 夹杂着雨后梅子的清新。   其实若是站在高处看去,只能瞧见排山倒海的山岚弥漫,四面八方的涌动着, 只是人离得近了, 山雾瞧着竟也淡了些。   朝楚公主从神殿缓步里出来, 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致,太过静谧,却总也看不够的。   翠色千重,青山寂寂,此际正是春水泱泱,霞衣粉黛。   “公主,要启程了。”   这是朝楚公主长大后第一次随驾狩猎, 结果不过短短几日就结束了,朝楚公主将驯养的梅花鹿放还山林,女官们和颜悦色的表示赞同,并赞美公主善良的美德。   魏明姬心想,大概是不想再去找回来了吧。   不管怎么想,呦呦最终被放还山林了,带回去了几只小巧玲珑的兔子。   玄青顶雪缨八宝的马车里,春透帘栊,朱漆小案上摆放着新鲜的供花,甜白釉玉壶春瓶中,大株的雪白栀子花分了六瓣,柔软的娇嫩的花瓣洁白无瑕,清香袭人,小炉中焚了清雅的沉水之香。   车窗的垂帘半掩,朝楚公主倚窗遥望是山色空鳎身后垫着柔软的墨青色金绣缠枝花引枕,胭脂红釉盏中摆着鲜嫩的荔枝,手指覆在膝头的幽蓝曲裾上,杏柰亲手奉了清茶在桌上。   朝楚公主没有如华阳皇姐她们一般,那么的向往皇宫外的生活,也许是天生不曾拥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   大羲皇都风庞置神都,城内高楼耸立,宫阙画角,鳞欠柿比,金碧辉煌,可谓是巍峨壮丽。   甫一进入了皇城,即可受到臣民的景仰与朝拜,黑压压的一片在街边匍匐跪拜,这尊贵卓越的身份,真正的令人不可一世了。   朝楚公主神秘高贵,几位皇兄皆策马而行,因垂帘被放了下来,并看不太清楚。   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女子惊呼笑语声,时而有几位皇兄交谈的声音,杏柰含笑道:“定是瞧见四殿下了。”   “这是何等意思?”   魏明姬透着薄纱帘望了望外面,婉转笑答道:“公主有所不知,闻说四殿下每逢策马过皇都,皆是坠花如雨,满街楼的云袖招摇。”   原是如此,说起来,朝楚公主微微敛眉,颔首叹息道:“三皇兄的样貌,是远远不如四皇兄的。”   “公主,何必如此说呢?”魏明姬嫣然一笑,道:“三殿下只是不类世俗偏好罢了,何况,殿下与公主容貌相似,自然也是俊美的。”   “嗳,反而说的自己不是了。”朝楚公主知道,她往前与画师学习书画时,细细观过几位皇兄的面貌,皇长兄与景王皇兄看起来是相似的。   三皇兄则生得冷硬白皙,气势冷峻,如四皇兄所言,在几位皇兄里,到底是三皇兄的身姿颀长削瘦,身长玉立,年青美质,却不是时下女子所倾向的。   “明姬也觉得四皇兄生得好看吧。”朝楚公主反而笑,她没见过太多外男,偶尔看见的不过是皇室宗亲,算起来都是一族兄弟的,她连曲家的表兄弟都未曾见过。   清美如玉的少年郎,干净玉润,像是晨曦下的朝露,但魏明姬在宫外,虽然也是闺阁养大的,到底是比她见得多。   “臣女哪有这个意思,公主这是吃味了吗?”魏明姬不置可否,四殿下她也仅仅见过几面,无可评起。   魏明姬伴在公主左右,瞧着外面的盛景,笑吟吟道:“外面流传一句话,倘若谁动了四殿下的眉眼,可是要令满都城里的女子伤了心神呢。”   朝楚公主闻言,讶然失笑道:“当真,有这等话?”   魏明姬也是早前听家中姊妹说起,这才知晓了皇城中这么一道传闻,人人称道:“自然做不得假,容貌出众的人总是会得到更多的瞩目,更何况,敏王殿下的文采风流。”单单这么一张漂亮的皮相,就已经让他置身于众人眼中一等的存在。   朝楚公主透过半掩的垂帘,眼中泛起波澜,下颌微扬,素手支颐,看见三皇兄的背影,说:“还是三皇兄的身姿看起来更漂亮,宛若翠柏挺拔。”   闻言,魏明姬与碧桂笑着对视了一眼,到底是嫡亲的皇兄,心中是有所偏向的,但两人也只心照不宣。   三殿下么,魏明姬并不曾细观过,现在回想起来,只依稀记得看不清的眼睛,其实端详着公主,眉眼之间除了皆是眉骨稍高,眼睛完全不像的。   三殿下的眼睛狭长,虽然清贵,但总显幽深高傲,眉弓总是在眼睛上投下一片阴影。公主则一眼就能看出的温柔,安静的,但不可令人亵渎的清贵。   他们的种种并不相像,又为何,从那么多的迥异中,冥冥中有那么多的相似来呢,大抵就是血亲的感觉吧。   百姓从家中跑出来,街市之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为了朝拜陛下而欣喜若狂,山呼海啸的阵阵喝声,魏明姬只道何其有幸,她也能在这支队伍里,盈盈少女含笑看着窗外,正是人间好时节。   叶荞曦自从知悉信王世子受伤后,一直黯然神伤,在紧张长孙群的伤情,朝楚公主知道她与表兄的关系,让人安排了另外一辆马车,在后面随行。   朝楚公主静坐马车中,举目望天外掩青山,将将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正所谓应了下半节: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风流蕴藉,不减周秦,天命而生。   回宫后朝楚公主带着两人去面见了皇后,而叶荞曦虽然担忧信王世子,但在与皇后请安时依旧面色如常,曲皇后一早得知御驾提早转圜回宫的消息,也心怀惊疑,看见朝楚公主并无任何异色才放下心来。   陛下召太医院为信王世子会诊,过了两三日,诸人才知晓个中详情,原是陛下亲率宗亲子弟狩猎之时,居然有野狼蛰伏山林之间,被人响马啼声惊动,从侧后方扑向陛下,信王世子舍身护驾。   信王世子这是被狼咬伤了,高烧不止,半夜就昏厥了,被众太医会诊救了回来,叶荞曦将自己抄了的神卷都拿去烧了,魏明姬都看出来不对劲了,虽说是表兄妹,但叶荞曦近日看来,未免,太过上心了。   朝楚公主却不以为然,只盯着手里的神卷,微笑道:“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之常情罢了。”   据悉因信王妃的身体欠佳,是以信王世子出事的消息,信王一直瞒着信王妃的,竟然也做到了,由此可见,信王还没有传闻中那么的荒唐不堪,府邸严谨。   信王府重新立起来了,一时间门庭若市,变得炙手可热起来,信王得到了陛下的皇恩隆宠,代价是信王世子差点被饿狼咬的死掉,换回了帝王久别的宠信,还是很划算的。   寒山宫翘起的燕尾脊,檐下的铁马脆响,在青山薄雨中霖铃,朝楚公主在览书阅卷,扶案而书。   魏明姬撑了青伞一路行来,廊外芳香难守,梅色的春裙染了薄冷雨气,清透的面皮如白玉,说:“殿下,荞曦一早就出去了,今日应是不回来了。”   “自信王世子受伤后,叶荞曦连本宫这里也不踏足了。”朝楚公主放下玉毫,摇了摇首,颇为无奈道。   陛下恩赐信王世子一直留在宫里养病,叶荞曦因为与其乃是表兄妹,又是寒山宫的人,无人阻拦她的来去。   “看来,父皇是有意重用信王府的人了。”朝楚公主看着窗外细雨淋漓,海棠半开,氤氤氲氲,烟云盛极。   琴书倦,鹧鸪唤起南窗睡。   魏明姬在家中习过礼乐琴舞,然而祭祀舞多与素日所习之舞有所不同,所需要的力量也消耗的更多,她以为自己足以应付,而后才发现,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玉台廊外雨雾寒气,绿竹浓翠,凄清泠泠,魏明姬身上薄汗衣透,连几缕发丝也贴在颊边,朝楚公主的功底深厚,繁复的舞步在她的足下显得轻盈飘逸,罗衣飘飘。   没有奏乐,唯独是少女轻轻倚着小鼓,击打着拍子,安静的只有雨声,魏明姬知道,等日后她们还要着曲裾广袖,立于神台之上,领众巫女祭祀起舞,仅仅想一想,魏明姬的心里就涌动起一种神圣感。   现在只是寻常的束袖常服,魏明姬笑靥若清风拂流云,朝楚公主的气息平稳,神清气朗,广袖在她的手上仿佛有了生命,随风微动,抬起头,看见了天,神就在天上,无处不在,听到看到她们虔诚的歌颂。   杏柰缓步垂首进入内廊,在帘外通禀道:“公主,大天官来了。”   朝楚公主闻言颔首,似是早有预料:“本宫知道了,请天官大人稍事等候。”   “是。”杏柰退下,其余宫人上前来撤去乐器。   魏明姬知道宫里有天官大人,出身钦天监,祭祀礼上位同神女,不过在寻常,以官阶行礼会面。   “公主,请宽衣。”碧桂等人捧了洁净衣裳来给二人换下,朝楚公主敛上锦衣玉带,神清骨秀,乌发掩鬓,不知是薄汗,还是玉阑干外飘来的雨雾洇的微湿。   大天官止步立于阶下,并不再向上来,差不多三十几许的模样,对朝楚公主行礼道:“微臣拜见朝楚公主。”   “大天官请起,此来可是为了上巳节祭祀?”朝楚公主回首对魏明姬笑了笑,面对大天官的时候神情肃然,上巳节,她已经不再是依附母后,或者独守寒山宫的孩童了。   想来,心中隐含几分忐忑,又欢喜不已。   “正是,公主已至及笄之年,可登神台祭祀了,是以,今年由微臣与公主携领众人祭祀。”大天官拱手道,笑容可掬,虽然立于帘外白玉阶下,与朝楚公主对答之间不卑不亢,俨然是风范仪态俱佳的礼官。   朝楚公主垂询道:“天官所言极是,本宫近日也在思忖此事,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魏明姬在旁视听,只觉这两人你来我往,说的都是她所晦涩难明的内容,偶尔出现一两句熟悉的,知道是神卷上的内容。   翌日,工部将齐王府的堪舆图,送至宫中齐王殿下的手里,其实现如今的王府,还需进一步的细致修缮布置,因工部是按照皇族王府的规格统一督造的。   诸王府的格局大体是无异的,里面的细节,则需要府邸的主人自己来细化了,长孙少湛早已胸有成竹,径直让江改取了提前就绘制好的图纸给了工部官员。   “上巳节将至,陛下吩咐今年南薰殿在设宴,”江改忽地想起今日尚未与殿下所说,又格外郑重道:“信王府的人会到。”   这两年,信王府早就被冷落了,皇帝待明天也是平平,索性信王有自知之明,大多时候只是让府中子弟出席,或者索性告病闭府不出。   南薰殿素日主宴饮,遇佳节之庆则开,长孙少湛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转言又问:“朝楚公主呢?”   积年惯例,朝楚公主是跟随皇后在后宫的,今年大抵是不一样了。   果然如他所料,江改正色答道:“朝楚公主与大天官领女巫祭祀,诸位殿下与官员至南薰殿赴宴。”   叶荞曦一早出去,回到寒山宫时,到了白玉台外,见到了朝楚公主身边的初桃,才知道,正逢大天官在面见朝楚公主,商榷上巳节祭祀之事。   宫里人人皆知,大天官是最恪守礼数之人,她去探望表兄到底不合规矩,遂犹豫了下,还是悄悄避开了去,临走前与初桃轻声道:“待天官大人离开,我再来拜见公主。”   她初进宫时,概因性子活泼,两次被这位大天官捉了把柄训斥,是以,叶荞曦可是怕极了这位天官大人,相比之下,就连上次随行出宫的女官们都算得上是温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实训结束,即将实习,抱歉了小天使们,现实里的专业找工作比较艰难(报专业,需谨慎)不然会吃很多苦头。 第33章 南薰   三月三, 生轩辕,清江泱泱,列作水畔,南薰殿位于清江南岸, 为皇族林园, 而诸人曲水流觞于南薰殿外。   古来惯例, 多是皇子或勋贵公子们扬风M雅,钩深致远之时, 长孙少沂最是喜欢的, 去年他的一篇华章,得了陛下“凤采鸾章,云霞满纸”的八字评判,今年不知道会是何人夺采。   正是阳气清明, 祁祁甘雨, 膏泽流盈, 习习祥风,文人雅士云集清江畔,朝楚公主随同帝后至清江禁苑, 正是风光满皇城, 魏太后难得出了皇宫。   “儿臣随大天官先行前去神殿。”   朝楚公主步履如清风踏水, 泛起轻轻波澜,又不惊扰世间尘埃半色,罗衣从风,禁苑内平仲峻茂,嘉木葱茏。   信王携长子至南薰殿拜见,他这些年就不太得陛下的召见,身无要职, 若非早年从龙之功,早前便落寞了下去。   “信王弟看着越发精神抖擞了。”皇帝倒是一开始就放下了架子,想要与信王融洽一些,不过显然皇帝余威犹存。   “不及陛下,不及陛下。”信王连连摇头,并不是那么的从容,虽然竭力想要在陛下面前不那么的窘迫,但多年的习惯使然,他先是压下腰身去,是随后又想起今日的情况,又挺直了身体,这一切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看着他无所察觉的动作,皇帝笑了笑,置之不理。   人人都称他为胆小的信王,又过了多时,信王终于在陛下的有意引导下,坐在皇帝下首,有几分回到了旧年兄弟把酒言欢的状态。   陛下看着玉阶下面小辈嬉笑言语,笑着抬手指了指信王,说:“你少年时就爱与兄弟们耍赖皮,没想到老了还是这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还不是我年纪小,陛下也愿意让着臣弟的。”信王也笑呵呵的,听凭陛下的取笑,时不时附和两句,共同回忆往昔。   陛下愈发的怀念当年的人和事了,往昔故人的音容笑貌与峥嵘岁月。   陛下失笑不已,较往日开怀,对积年大臣道:“你们瞧瞧,还是这个老样子,都快当祖父的人了。”   臣子看出皇帝对信王世子的赏识,对待信王府也是大有改观,多年的蛰伏,终是扬眉吐气。   “陛下抬爱,群儿之才,平平而已。”信王倒是很谦逊,带伤赴宴的信王世子坐在下首,半点异色看不出。   “这是家宴,没什么好谦虚的,才学另谈……”皇帝是打算嘉奖一番信王世子了,寻常勋贵子弟也在朝中任职,不过都是白领饷银的虚职罢了,靠着祖宗荫蔽过活。   “信王叔从八年前的一次无妄之灾后就沉寂了,父皇虽说有心弥补,但终究还是存有芥蒂……”长孙少湛听了一时,皆是旧年往事,四下诸人私语,慨叹于信王的时来运转,一次春猎,被冷落了多年的信王府,生生又活了过来,转首与善王、景王议起旁事。   至于内容,有关于四皇弟,这是个聪明孩子。   长孙少沂想要著书立说,流芳百世,可他同时也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事情,没有足够的阅历,他也只能写一写寄情抒发心绪的诗篇,算不得什么绝世佳作。   忽然传出一阵喝彩,原是英国公的二公子苏桓迟夺了今年的采头,一篇《锦上赋》惊艳绝才,魏澜等人也在其中,并不显露山水,贵族与寒士阶层的矛盾日益增强。   虽然现如今的魏家并不属于寒门,甚至可以称之为显贵,但在魏家老太爷的心中,这是他们的荣誉,从衣食无着的贫寒门第,走到如今的魏家,这是他们不可遗忘的。   在深入到朝堂之中后,长孙少湛已经发现了,世族的根基紧紧纠缠着皇族的根系,父皇使以怀柔政策,对内如此,对外亦是如此,羲朝不好战,但绝不惧战。   为何,不将他们打压到无反手之力,而是留有余患呢。   忽而,一阵清音遥遥传来,诸人停下了嬉笑,举目望向宫墙,听见了飘飘渺渺的乐声,同檀香缠绕着,缭乱了世间。   “是朝楚?”皇长兄抬首问,乐声绕起金横梁。   “是朝楚。”齐王殿下放下手中金爵杯,抬起下颌,天光自他的身侧落下,夹竹桃蔚若云霞,焕焕染目。   皇长兄想到当初娇气又安静的皇妹,进入寒山宫后就很少出现了,今年才开始频频露面,不由慨叹道:“不知不觉,朝楚已经可以祭祀神明了。”   长孙少湛缓缓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深深地笑意,皇长兄看他仿佛出了神,回过头看,信王已是满面红光,这才称得上是精神抖擞,而信王世子则与长孙少沂等打成一片,年轻人在一起总是能有说不完的。   “两位殿下是在说朝楚公主吗?”苏桓迟与敏王殿下交好,他也听见了善王与齐王莫名其妙的对话。   “是啊,今年正是她的及笄之年,所以,上巳节由她来祭祀。”长孙少沂抱着手臂站在朱木漆金案后,笑眯眯的看着步履轻盈的少女们,衣着飘逸,俯身从水中拨起两三颗沉浮的红枣,在掌心水凉凉的,入口脆甜。   “濯水之滨,除恶之祭。”   上巳节女巫掌祓禊,于每年三月三在水畔举行祭礼,洗濯去垢,消除不祥,蜀锦青色阔帐绵延出一箭之地,江畔清风触碰着天青锦帐,鼓荡起一折又一折如水纹的波澜,朝楚公主缓缓步出,如花神一般,被众群芳簇拥着上了兰舟,兰麝蕙草,香衣鬓影,彩环结佩。   苏桓迟看不太清楚水上少女的面貌,他只觉得似乎是与在善王府的一面有所不同,更加的风姿绰约。   在众女的清音吟诵中,春神句芒着翠衣,执短笛,鸟面牧童鬓边掩翠羽,赤足踏草履,脚下踏鲜花,伴着瑞香花的馥郁清香,纷沓而至,蒲公英纷纷飘起,余下的少女们四散开去,秋千高高荡起,欢声笑语。   朝楚公主遥遥立于船上,柔荑挽起朝皇帝盈盈一拜,笑靥如花,水佩风裳,她并不知晓,皇帝看到这一幕时,心底掀起怎样剧烈的波澜。   “千回百转,竟是又一年。”   一十六载,皇帝的笑容很清淡缥缈,他恍惚想起了什么,白日昏沉,黄云压沉,死去的人,终不会再行归来,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一年,都是新的一年。   今年的风一如去年的风,今年的花一如去年的花,嗟叹嗟叹,往昔的人儿不再归来。   信王笑着赞叹了一句:“朝楚公主也这样大了,来日,看着不会比前人差呢。”   “是啊,倒是可称得上一句差强人意,当年那孩子若也活着,应该也是这般年岁康健。”陛下仿佛是意味深长,又仿佛只是哀伤的叹息道,目含幽怅。   “啊,是啊。”信王猛地眨了下眼,脸颊上的肌肉也不自在抻了一下,战火连天,荧惑之年,死掉的孩子只多不少,风疟凰榔弥漫,到处可见死尸,哪似今朝,百花争鸣,天清气朗。   那孩子?父皇说得是谁的孩子?长孙少湛转首却见父皇的神情复杂,龙目幽深,据他所知,父皇在十六年前除了朝楚一女,没有其余的孩子同年出生。   “我想,父皇说的应该是,”皇长兄顿了顿,声线吟长:“嘉应长公主之女,正与朝楚同岁,甚至是,同月同日。”   长孙少湛沉吟道:“可是,并没有听说过嘉应长公主有过女儿?”   皇长兄笑了笑,淡淡道:“当时你才三岁,又过去了那么多年,一个出生即夭折的孩子,你当然不会记得了。”何况,父皇从来不让人随便提起。   “夭折,是因为当年那场灾祸吗?”长孙少湛问的也很隐晦,没有讲的太清楚。   皇长兄皱眉思索了一时:“似乎是吧,我也不太记得了,毕竟我只比你们大三岁而已,你若是想知道,可以去寒山宫的神卷阁查阅一下,前祭司的生平在上面应该会有记载。”   最后,皇长兄摇了摇头,他只是隐隐约约记得一星半点,还是因为朝楚出生的时候,他们都被安排在了信王府,才模模糊糊记得一点。   不知道为何,长孙少湛总有种莫名的感觉,异样的心痛,那个不幸夭折的孩子,他应该是……应该是和她有关系的。   与朝楚同岁生在荧惑之年的孩子,嘉应长公主的女儿,仅仅是这两点,就令长孙少湛能够格外注意到了。   朝楚公主跟随大天官进入神殿,兰室清雅洁净,魏明姬与叶荞曦止步于垂帘外面,大天官恭敬道:“殿下请看,这是嘉应长公主的遗像。”   卷上美人遗像温柔似水,黛眉长长,鸦色的眼睫半敛,乌发仿佛被微风拂起,半卷湘帘,微笑拈花,似是怜悯世人,唯一令人感到熟悉的,只有她身上的祭祀衣袍,唯有大祭司才可以披上的。   朝楚公主仰首看了一时,嘉应长公主,她其实是第一次看见,眉宇间沁着贵族女子的温柔与端庄,父皇对嘉应长公主十分看重,可是又不允许宫人提及。   嘉应长公主是历任祭司里,鲜少嫁人的神女祭司,她的丈夫萧七郎也是肱股之臣,可惜英年早逝,不可言状。   “嘉应长公主并非先帝之女,而是异姓王宗室之女,后并入皇族玉牒,为陛下皇姊。”朝楚公主是知道的,在她之前,是没有皇帝的女儿成为大祭司的,都是宗室女出任,巫女的继任者,是大天官与当任祭司奉天诏指定。   嘉应长公主亦是如此,父皇对这位皇姐甚是敬重,据说往日曾有皇恩正盛的妃嫔放肆,对嘉应长公主言语不敬,被皇帝一夕之间贬去冷宫,丝毫没有任何留情。而后又道,有任何人敢对嘉应长公主之名有所非议,格杀勿论。   自此,宫闱之中,再无人敢有任何行为举止的冒犯。   也就是因为这样,几乎都没有人敢出声提及了。   “公主,身为大祭司,应该想什么,是必须要明白的。”大天官生怕这位公主不能做好一位大祭司,多少人在等待着,等待这位公主殿下出现在日月神坛,等待她的长大。   “我一直都明白。”朝楚公主没有养成骄慢或者孤僻的性情,这对于大天官来说,就是神明庇佑了,公主里不是没有性格残暴的,面上笑语盈盈暗香去,转首对待宫人残忍不已。   “公主能做到无欲无求吗?”   朝楚公主犹豫了一下,忖度道:“没有人能做到无欲无求,不过,一个人,已经得到了最尊贵的一切,自然就无欲无求了。”   大天官别有深意道:“什么叫做无欲无求,如果他能在享受一切之后,毫不犹豫的舍弃最光彩的,返璞归真,才是真正的无欲无求。”   “这……难道不是绝情绝爱吗?”朝楚公主依稀是晓得什么,她从来没有任何的忧愁与烦恼,不论是多少波云诡谲,祭司只是大羲的祭司,不为了任何人,任何利益而存在,只是侍奉神明。   “这就是殿下要思忖的了,到底是绝情绝爱,还是化为天下之爱?”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对己身的无欲无求,对天下万物的大爱,不是惺惺作态。   “这只是微臣浅见,殿下将来要走的,与微臣不同,见解自然也不会相同。”   大天官将玉案上供奉的神卷双手递给她,音声朗朗,说:“公主今日走出神殿,就是大羲来日命定的大祭司,乃是众望所归。”   “我如何,才能做好大祭司?”朝楚公主的态度谦逊温和,与往日以公主的身份对待大天官有所不同。   大祭司广袖垂落,揖手行礼,向下深深躬身,敛声道:“来日,方才说的一切,公主自然就会清楚了。”   信仰二字,没有人能够去动摇另一个人,朝楚公主知道的,大天官自然也可知晓,可是,天机不可泄露,就连闻道国师也噤声不作语,他也唯有谨遵天命。   这世道,尚未清明,这皇权,永经波折。   按说敬神早已结束,大天官也已经离开,朝楚公主也该从神殿里出来了,魏明姬与叶荞曦对望一眼,要不要进去看看,远见着齐王殿下来了,二女垂首见礼:“臣女见过齐王殿下。”   “公主呢?”   叶荞曦轻声回禀道:“齐王殿下,公主还没有出来。”   正逢此时,朝楚公主也出来了,眉眼沉静,再无余色,众女巫齐齐俯身而拜,朗声颂贺道:“拜见神女大祭司。”   不知为何,这早已有所预料的一幕出现在眼前,长孙少湛却甚觉沉重,抬首看去,她的眼睛如同蕴含了天下的清光,湛湛生辉。   “我现在,是真正的大祭司了。”   当她用认真又平缓的口吻,说出这一句时,长孙少湛的眼前出现的却是金剑挟血色,在这个花朝锦簇的上巳节。   等他回过神来,朝楚公主已经走了过来,皓齿内鲜,目盈秋水:“三皇兄,你不是在南薰殿吗?”   长孙少湛抬手抚过她柔顺的乌发,淡笑道:“若非为你,我自然不会此时来了。”   朝楚公主闻言眨了眨眼睛,明眸善睐,丹唇外朗,扬起头颅望向天空,颊上泛起一抹清淡的笑:“大天官说的,父皇一早就与我说过,我都知道。”   来日,要面对的,他们心知肚明。   我都知道,长孙少湛蓦然一笑:“该来的总会来,你别担心,早早晚晚,神明庇佑着我们呢。”   对于神殿里的一切,诸人闭口不提,叶荞曦近日的脸色十分好,面含桃花,最奇怪的一件事情是,朝楚公主明知叶荞曦的心有所属,却不加以阻拦,魏明姬不解,最后,还是忍不住去问了公主。   朝楚公主只泯然道:“这世间,至高皇权无法横加干涉的,除了生死,便是情之一字。”   “可是,即使公主宽恕……”   公主冲她莞尔一笑,继续道:“神明若知,也不会怪罪一个心怀情思的少女。”   魏明姬渐渐了解到,公主不是刻板的,她豁达而明朗,养尊处优的生活也许会迷惑人眼,但对于一个克制而明理的人来说,只待风吹开遮住的云雾,即可观天下大明。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新的一年更美丽。 第34章 殿下   “儿臣拜见父皇。”朝楚公主迤逦而来, 罗纨之盛,若江畔柳,粉汗如雨。   与朝楚公主的清简寡欲,克制慎礼有所不同, 诸位殿下此时的大马金刀, 推杯换盏显得格外豪迈了, 他们本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到底是鲜衣怒马的男儿。   长孙少湛回到了兄弟们的身边, 景王殿下似笑非笑, 皇长兄欣慰不已,敏王年纪轻轻,玩心甚重,对自己的妹妹反倒是不以为然。   他想要看一看深居简出的女巫们, 这可比亲妹妹还要难得一见, 偏偏她们个个低垂着头, 对这世间的繁华仿佛不屑一顾。   眼睛就瞟到了皇妹身后的两个女孩子,上次在春猎之时也没有好好看过,她漫不经心地举着酒杯, 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新进宫的这一个, 论起来, 还应该算的上是他们的表妹,可他们的表妹表弟委实多得很,魏家的,也不少。   这一个是魏家精挑细选出来的,才配得上送进寒山宫不是,这可比做皇子的侧妃要难多了。   他还在胡思乱想,就听上首的父皇相当言简意赅的垂训道:“你是寡人的女儿, 是羲朝的大祭司。”   声如洪钟,一声声的荡在她的耳畔,同之前她自己说的那一句不同,父皇是沉重的,他从来都不会告诉自己,这是多么荣耀而光彩的,他只是一遍遍的阐述着,这是沉重的责任。   叶荞曦的目光一早就落在了与皇子交谈的长孙群身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魏明姬自然也注意到了,其实还是很美妙的,两情相悦,家世相当,这是极为不容易的事情。   见过了皇帝陛下,其次就是皇后娘娘,魏太后一早经不起小辈们的折腾,提早命人说过要去歇息了。   祁春眉一早就在殿外候着两位殿下,这满宫闱里,唯独自家这两位殿下来的最迟,朝楚公主是本就来的少,多是皇后娘娘命人送去寒山宫,而齐王殿下虽然有心,但因年纪渐长,也不兴的多,却偏偏又是皇后娘娘的亲生所出。   “已是有人来了?”朝楚公主听见内里笑声如飞。   “华阳公主一早就来拜见皇后娘娘了。”祁春眉含笑应答道。   甫一踏入殿内,就听见女子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不用说,便是华阳公主了。   三皇兄待她固然亲昵,这是因为他们是嫡亲的兄妹,华阳公主则不同了,按照宫里别有用心者挑拨离间的话,朝楚公主入主寒山宫后,曲皇后聊以慰藉,华阳公主取代了其嫡亲公主的位置。   华阳公主神采飞扬,丝毫不见孀居的郁郁寡欢,风攀比艘曰阳公主为追随,人生在世,快活最重要,侯爵之中,多见寡妇再嫁,也常有夫妻和离,她与朝楚这样的公主仿佛两个极端,偏偏都被陛下所喜爱着,叫人不知道该往哪一个去追捧了。   一个张扬浓烈,一个神秘苍冷,这样的女儿家,一个个的,都让人记挂在了心上,朝楚公主盈盈作拜,曲皇后召她上前来,看着这个女儿分外怜惜,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少女久违的容颜,大祭司啊,好风光的大祭司,偏偏是她的女儿。   曲皇后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们,活泼娇美,天真无邪,时常将她们招进皇宫里来,也是因为陛下言诸位皇子,宗室子弟到了娶亲的年纪,多看一看,也可判定她们的品行,华阳公主也为此举荐了几家女儿。   魏明姬皇后是也考虑过的,想要许给少湛也很好,遂也时时吩咐人注意着动向,不过很可惜,除了初时魏明姬与长孙少湛见了几面,其他的时候少之又少,曲皇后自然也明白了,少湛怕是与魏明姬相互都没有感觉。   不过,这也不怕,总要多多相处一段时日才能下定论,有少幽在,少湛会时常去寒山宫,曲皇后并没有向孩子们挑明这样的心思,少湛是皇子,不可被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纠缠,若有他自己心仪的当然最好。   说什么也是无用功,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作为母亲的,又是生在皇族,但凡明理的,就会知道她们能够干预决策的很少,就连少幽,她也无法去为她做出任何决定。   魏明姬与叶荞曦分别见礼,魏明姬只觉今日似乎如芒在背,倒不是说有人不怀好意,而是但凡在宫里莫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感受到特别的在意与目光,魏明姬都会如此。   曲皇后收回了目光,魏明姬才觉舒服些许,华阳公主正与殿中的女孩子们热络的闲聊,她最喜欢和这些小姑娘们在一处玩闹了,觉得自己似乎也年轻了好几岁。   殿外传来青年的朗朗之音:“母后,这是在笑什么?”   曲皇后看见长孙少湛眼睛一亮,见他疏朗轩湛,清隽挺拔,不亚于皇帝年轻时的风姿:“华阳与同我们在说宫外的趣事,你们小姑娘也来听一听。”   与母后见过礼后,长孙少湛径直坐在了朝楚的身边,魏明姬不过是与齐王行礼时,匆匆对视一眼,而后,便双双挪开了目光。   一个转首继续与叶家小姐低语言笑,一个与妹妹温文尔雅的勾头交谈,看来,这是郎无情,妾无意了。   稍微有些可惜,曲皇后还是蛮喜欢这个魏家的长女的,不说她是魏家女,皇太后看重的女孩,端看品行也是上乘绝佳的,又说是魏家老太爷十分得意的。   她颐首看着少湛与少幽,有些恍惚了,这两个孩子,分明也不是双生子,又是兄妹,恁的这般相似呢,但又说不上是哪里,真是好生奇异了。   偏生陛下有仿佛很欢喜,频频命人将兄妹二人的衣着做的相仿,说他是喜欢双生吗,似乎也不是。   皇后娘娘从来都觉得,自己这位夫君的心思也不是那么好捉摸的,至少在儿女这件事情上,大家都要顺着他的心意来。   皇帝同先帝是很不一样的,先帝怕这些孩子拥有的太高的位置,就会违逆于他,所以一直到当今二十五岁的时候,才册封他为太子,皇帝则不太一样,他几乎力求对每一个孩子给予他们平等的感情。   华阳公主等人是可怜他们的皇妹,可怜她在寒山宫清寂伶仃,又可怜她的克制与冷淡,她仅仅是一个正处豆蔻的少女,她又不是修行之人。   “妹妹,想不想出宫去看一看?”华阳公主探身问她。   朝楚公主摇了摇头,缓缓道:“尚无此念。”   华阳公主觉得她好生无趣,定是被熏陶的了然无味,女子么,应当有各自的味道,明媚的,甜美的,婉约的,浓烈的,可是唯独她们最金尊玉贵的这一个,偏偏清泠如玉,寡淡如水。   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华阳公主自从守寡后,却并不顾影自怜,她正是风华正茂,世家公子追求佳人的绝不在少数。   面对一个对什么都无澜无波的妹妹,华阳公主也兴致缺缺,意气道:“总有一日,你会知道,这皇城外的风光,可是在这金堆玉砌的皇宫里要美妙得多。”   朝楚公主点点头,并不反对她说的话,可她也知道民间有疾苦二字,长孙少湛不理会女孩子之间的官司,径直打断了公主们的交谈。   “你常常翻阅琅值畹牡浼吗?”长孙少湛忽然问道,朝楚公主半垂首目光正落在垂丝海棠上,花簇锦绣,盈盈可爱,少女姿容极具清雅,貌若白壁,浓密乌发垂落在鬓边,宛若半卷湘帘,嫩若文竹。   闻言她先是点点头,又转而问道:“是的,皇兄怎么突然这么问?”   长孙少湛笑了笑,说:“我可能得需要去查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朝楚公主难得见他会为了查询什么事情而进入琅值睿颔首笑道:“当然可以,如果需要我的帮助皇兄尽管开口,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些典籍了。”   “是啊,没人比你更熟悉了。”这些晦涩繁复的内容,在朝楚公主的眼中却是宛若无上神言,朝楚公主只眉眼微弯道:“皇兄会从中找到想要的答案。”神卷会给每一个诚心想要求得答案的人一个完美的回答。   “我想会的。”长孙少湛颔首,他有种预感,这个尘封了将近十六年的秘密,将会在他的手中揭开。   谁知道会是什么呢。   是夜,琅值钪校秉了连环十二重栖的莲花灯,案前青年手捧着书脊,慢慢的翻看着,宫人面面相觑,最终持灯上前提醒道:   “殿下,已是夜深了。”   长孙少湛抬头见窗外已是月山高林,寒霜拂过一簇簇垂丝海棠,朝楚公主已经是归于寒山宫,远远看去,廖远孤寂的寒山宫冷冷清清,仿佛月光下的一只孤舟,神殿常年烛火葳蕤,他的妹妹,久居于此,守着偌大的神殿,甚至可能孤独终老。   月上重楼,清光皎洁,长孙少湛眉间紧蹙,若是能够得到一星半点的讯息,他可能也就不会在查下去了,可偏偏被抹除的一干二净,作为皇帝最尊敬的皇姐,对于她与萧七郎的亲生骨肉,只有冷冰冰的尊贵封号与夭折之期。   “你去国师府,问一问十六年前,嘉应长公主的女儿之死,可有什么蹊跷。”长孙少湛召来江改,命他去问一问青苔山的闻道国师。   江改很少见殿下失态,因为才从寒山宫回来,便不由得问道:“这同朝楚公主有关吗?”   “我不知道,应该是与她无关,或许,与我也无关。”长孙少湛摇摇头,他或许应该再去请教一下国师了,这位老人是极其睿智的,最终的答案只能自己去查找。   他活了整整八十多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皇朝的更迭,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先帝又是何等的性情,这些凤子龙孙的命数,他若是想知道,轻而易举便能推算出来。   江改领命而去,翌日转回,长孙少湛不等他喘匀了气,径直问道:“闻道国师说了什么?”   江改一脸茫然,摇摇头道:“国师说死的已死,生的无定,殿下何必拘泥于旧日之祸,生机正在眼前。”   在回到信王府的途中,信王与长子在马车里相对而坐,信王世子始终头颅低垂,在信王面前少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气息,两人一问一答,从今日陛下对他们说过的话,与结交的官员态度,最后延伸到了几位皇子的身上。   当信王问起三皇子的时候,长孙群想到与其交好却并不顺利的遭遇,皱了皱眉:“齐王自负不至骄纵,不过,还是很傲慢的,令人不虞。”   他试图与每一位皇子有过接触,善王人如其名,待人接物,性情温善,堪称完美;景王机警圆滑,一直笑眯眯的,看不出任何的异色,然后与人交谈的言辞之间始终滴水不漏。   “皇族的人,有谁不是傲慢的,你以为,看着内外兼修的人就一定是良善之辈了吗?”信王不以为然,兴许是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放松了,同在南薰殿的态度神情已经截然不同,傲慢自负才应当是皇族子弟的本性。   闻言,长孙群垂首沉思反省道:“父王所言极是,是孩儿一叶障目了。”在他所生长的环境里,这本应是很正常的,谦卑与自负,温柔与傲慢,谁说是不能并存一个人的身上。   在皇室贵族之中,比比皆是,其他的几位皇子难道没有这种高高在上吗,当然会有。   善王对任何都是温和的秉性,是因为他是以一种高贵的,上位者宽厚的态度对待每一个人;景王不肯与人交心,是因为看不上,世故圆滑是他的外壳,一言一行不露声色,因为这些人还不配。   齐王就更好说了,他是帝后嫡出,血统高贵,少年君子六艺卓绝,朝堂之上手腕铁血,说一句大不敬的,极有可能他就是来日的储君,凭什么他不傲慢自负。   “你还是太嫩了,日后看得多了,你就会知道了。”信王忽然发现,他之前让长子刻意经历的磨练似乎出现了一些弊端,比如说,他只看见了士子的风骨与克制,没看见人性是很复杂的。   长孙群颇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的感觉,他到底是不如父王阅历深厚的,把每个人都看的太简单片面了。   “日后,你会看到更多的。”   此次上巳节过后,新的神女祭司已经在风盼琶,距上一位大祭司在世已有将近十六年,不过,上巳节仅仅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要得到天神的认可,须在九月中旬,祭司东君太阴以及八方诸神。   更多的人问起的,则是公主的美貌如何,苏桓迟回到英国公府,也被兄弟们围绕着问起,皇族的女孩,总是神秘又尊贵的,对于国公府的人来说,他们需要的走到更高的阶层,那么,就要与这羲朝的至尊更加亲密,得到重视。   “你可满意,这一位公主殿下?”苏桓迟太满意哥哥的决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即使朝楚公主不会嫁人,但这并不能阻碍旁人对她的青睐。   她看起来极为神秘与苍白,高贵又脆弱,充满了让人去探究的欲望,这种优雅的美感令人随时想要破坏掉。   充盈的阳光落在少女雪白的肌肤上,檀色如丝绢浓密的长发,柔顺的垂落在腰间,她的唇瓣宛若丹泽,泛着不正常的绯艳,楚楚谡谡,孤意在眉,深意在睫。   这一切呈现出来本应是忧郁幽冷的人,然而,当阳光洒落在人间,降临在她的眉眼睫畔,这使她看起来真是鲜活极了。   “倘若不能得到这样的人,这可太令人遗憾了。”苏桓迟与兄长叹息,朝楚公主未足及笄,将来的可能性太多,他若不能够有足够的把握,赢得公主的芳心,之后的路他需要细细筹谋。   得到朝楚公主的青睐,则意味着一举进入了皇权的光辉之下,苏桓迟本以为会是个骄纵的尊贵少女,可是从这两次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艰难的。 第35章 娇贵   “今年的杏花和桃花都开得很好呢。”   “是呀是呀, 春雨也下了几场,一年比一年都更好。”   叶荞曦与魏明姬笑语晏晏,朝楚公主听见前方传来嘈杂之音,问道:“是何人在此生事?”   “公主请稍等。”叶荞曦随即看了初桃一眼, 初桃很快明意, 抬脚去前方查看出了什么状况, 朝楚公主驻足于池边,看着惶惶丛影的人群, 有妃嫔, 有宫女,有太监,以及垂头抱着锦带衣袍、姜汤、熏香等物的步履匆匆的宫人。   半刻钟后,初桃方才转归来, 对公主回禀道:“公主, 是七皇子落了水, 疑似与新晋的肖贵人有关,郦妃娘娘正在审问。”   静默了半晌,本以为公主是想要事不关己, 高高挂起, 忽地听见一声疑惑的问句:“肖贵人是何人?”   这个么, 魏明姬都知道,这是最近荣宠正盛的一位,据说凭借着吹得一曲好笛子,得到了陛下的青眼,每日必要召肖贵人吹上一曲,行事颇有几分张狂,多次与其他的妃嫔发生矛盾, 积怨尤深,但陛下却不以为然。   初桃没有自家殿下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迅速简短的将肖贵人的一切告诉了朝楚公主,叶荞曦开口询问道:“殿下,可要避开这事端?”   这是寒山宫的一贯作风,这些争风吃醋的争端,都是些无聊的把戏,于他们没有任何益处,大多是能避则避,若是不能,便会驱使宫人   “不必,本宫去看一看。”   “公主?”叶荞曦稍稍吃了一惊,魏明姬也有些意外,这可不像是公主一贯的作风。   一行人转脚到了出事的地方,这里相比之下,草木葱笼,的确比较容易滑倒,但七皇子也不是四五岁的小孩子了,纵然有些玩心,也不至于自己栽进水里。   妃嫔见朝楚公主来了,一时之间都有些吃惊,这位金枝玉叶,可是从来不会卷进后宫纠葛的小公主,又想起来许是因为七皇子的缘故,听说春猎的时候,朝楚公主对七皇子态度竟然也还亲近了两分。   郦妃正在审问一众跟随七皇子的宫人,随行的宫人正垂首答道:“七皇子只是与其余几位殿下嬉戏时,追竹球跑过来的。”   横眼看去,果然,芙蕖新露角,亭亭而立,水面上还飘着一个竹木球,这是宫里专门给几位小殿下做来玩耍的,七皇子和男孩子们玩得兴起,捡球的时候以至于落入池中也不是不可能。   郦妃正巧与旁的妃嫔经过此处,听到异动才发现了挣扎的七皇子,偏偏怎么会就这么巧,肖贵人也出现在此处,七皇子也说自己仿佛是被人推下去的,背后有一双手狠狠的推了他一把,才会落进水里。   七殿下已经被宫人抱来了毯子就近在水榭里更换衣衫,唯有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小小的脸色显得苍白虚弱,靠在宫人怀中眼神迷茫,残留惊惧之色,水榭亭屋里将窗扇闭合,又挪出兽头碳炉燃上取暖。   七皇子的母妃不太受宠,只是因为当初一举诞下公主,被晋升了位份,第三年又诞下七皇子,在宫里也是过得风平浪静。   这到底是扎了旁人的眼,眼下正是各执一词,七皇子被人推下了玉春池,但是没有看清是什么人,正逢敏王母妃路经此处,命会水的宫人将七皇子搭救了上来,又恰到好处的表示了对在场之人,也就是肖贵人的怀疑。   肖贵人当即就不管不顾的,大喊大叫了出来:“怎么回事我呢,我不过是听到了七皇子的呼救声,与郦妃娘娘一般是想要赶来救七殿下的,郦妃娘娘也在此处,偏偏疑心是我……”   明知道肖贵人是巧言令色,郦妃还是忍不住气得面色涨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栽赃到她的身上不成,一介小小的贵人,膝下无子,只是凭借着一管笛子才得到帝王的宠爱。   “朝楚公主也在此处,你让她来说说,看你有没有这个动机。”分明就是胡言乱语,她来这里的时候,身边还有其余的妃嫔。   “啊,让公主见笑了。”郦妃这才注意到朝楚公主竟然也在此处,闪过一丝惊讶后,听着耳边尖利的女声,抬手拈住锦帕压了压抽搐的眼角。   朝楚公主指尖按压住了手中的玉骨小檀折扇,指骨微曲,庭外檀枝摇曳,本是散淡游离的目光聚在一处,落在她的脸上,手中玉折小扇轩然指向了肖贵人,声若玉碎,平缓淡凉道:“你在说谎。”   “不,不是,公主您可莫要血口喷人,我与七殿下一个孩子素日无冤无仇,为何要无端害他。”肖贵人入宫沉寂了几年,陡然之间被捧上了云端,一时之间难以平复,总是有些张扬跋扈的。   “况且,公主有何凭证,难道这就是神明告诉你的?”肖贵人只觉可笑,这些人,这样信口雌黄的话也敢信。   她当然相信世上有神明,但不信神明会与这么一个黄毛丫头有关系,什么灵慧,不过是因投胎在了皇后的肚子里,才能得到这么高贵的位置。   朝楚公主骤然压下纤长的眉眼,无端端的,气息与长孙少湛出现了两分相仿,目光依旧如常凝视着她,嗓音清越,不徐不疾道:“我说了,你在说谎。”   单单这一句,不高不低,不冷不淡,仿佛就能压得人无可辩驳。   肖贵人的脊背仿佛瞬间袭上一股寒意,她,她不过是一时的,看见了活泼泼的孩子,她与德妃同出一族,可偏偏德妃接连生了两个孩子,她膝下无子不说,连位份也没什么提升,还是最近,才提到了贵人而已。   皇帝那么喜爱孩子,如果,如果德妃看护不利,是不是,是不是陛下就会贬了她,肖贵人以为自己大可平步青云了,她以为自己的好日子要来了,不,是已经来了。   她被富贵烟云迷了眼,被皇帝的所谓宠爱纵容迷了心。   偏偏周围的妃嫔,她们肆无忌惮的在笑,宛若春花秋月,不是笑朝楚公主的天真无知,是在笑她,笑她愚蠢,笑她想要凭一口拙劣的谎言蒙混过关。   “公主,既然您这么说,看看最后是何分晓吧。”   肖贵人紧紧咬着牙,心底抱着一丝希望,只是个不知世事的公主,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能有什么作用,她想要开脱简直再容易不过,只是眼下丢了这么大的颜面。   宫人垂头进来请道:“轿撵来了,请七皇子移步回宫,德妃娘娘已经请太医来为殿下诊断贵体。”   七皇子歪着头紧抿着唇,眉头皱着似乎很难受,头发软趴趴的,方才已经被换了干衣裳,灌了生姜汤,此时被德妃的宫人用毯子包裹的严严实实,闭着眼神态萎靡的靠在宫人的怀中。   郦妃瞟了一眼聒噪的肖贵人,略显无奈道:“扰了公主的清净,委实是不应该。”   这话意有所指,明面上说与朝楚公主,实则在暗暗警告肖贵人。   魏明姬就站在一株扶桑花前,因尚未到开花时节,只是绿茵茵的叶子,她眼珠流转,落在朝楚公主的侧颜上,明显看见少女的唇角上翘,但并不是在笑,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她知道,公主绝对不是在笑。   朝楚公主甚至没有任何一种情绪来面对肖贵人的无礼,她的手指轻轻拈着玉折扇,似是极为悠闲。   尊贵的少女秀长的玉白葱指上,皆留着一管寸长薄透的指甲,不染朱色,轻笼翠袖掩春纤,纤长浓密的眼睫下敛,视线落在屏风的栀子花上,花瓣微微蜷起,羞涩而洁白的美丽。   公主她……没有一星半点要解释自己是如何判定肖贵人的罪名的,这恐怕是难以服众的,魏明姬这般想着,却发现叶荞曦目含玩味的盯着肖贵人,而其余的妃嫔们,竟然没有一个露出质疑的神色。   这就是,皇权的力量吗?   足以压过一切的情理法,足以信口而言,足以折服一切,分明是该骄傲的,因为她与这象征着皇权的少女近在咫尺。   然而,意料之外的,魏明姬莫名的产生了一丝惶恐,油然而生的恐惧爬上了脊背,她忽然不敢再抬头,去看她自以为已经熟悉的公主。   真是,可怕的力量与权势。   肖贵人总算是清楚一点,无论如何,绝不能在此就被寒山宫的人定了罪名,否则不管她有没有罪,也得掉一层皮了。   在这宫里,想要翻身不容易。   她没有第二次机会,她不能,郦妃的目光宛如在看一个死人,这让肖贵人失去了理智,她尖声讽刺道:“你有本事,就来说一说,我到底做了什么,你看见了什么,还是你的神明看见了什么,只不过是信口胡言,都是信口胡言。”   “你的错与罪,不该我来说。”少女一口齐整洁白的皓齿,在肖贵人眼中宛如森森獠牙,眼见着,对方宛若丹霞的檀唇一角向上挑起,像是,像是会微笑的猫,啊,啊……肖贵人的双手被人压制着,在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内心发出剧烈的呐喊。   魏明姬却全然没有注意这些,她只是听见公主的声音,咬字清晰,嗓音清越如玉碎,还有……还有,她的确不是在笑。   微微噙着的唇瓣,实则唇线平平,那么,唇角向上的弧度,又是什么,仅仅是口脂施过的丹泽朱色呀。   看似笑靥如花,实则冷若冰霜。   “殿下……可休要信口雌黄呀。”肖贵人低垂着头,胸口激动地起伏着,连喘息声都变得急促而愤怒,嗓音阴沉的艰涩道。   一旁的妃嫔横眉秋波,掩唇娇声道:“红口白牙,信口雌黄的那个人,分明是你啊。”   郦妃与朝楚公主微微颔首,其实她也并不熟悉这一位,意气风发的朝楚公主。   郦妃清艳的面庞可谓一代丽色,多少人折服在她的美丽之下,登门求娶这位美丽的女子,一代佳人归于皇家。   已是尘埃落定,朝楚公主兴致缺缺:“无事,我就先行离开了。”   郦妃娘娘扶了扶鬓角,含笑道:“殿下慢走。”   眼看着朝楚公主一行人款款而去,郦妃才似笑非笑的垂下首,将目光落在这只可怜虫身上,勾起朱唇,清清淡淡道:“既然你如此不服,就到皇后娘娘面前辩解去吧。”   肖贵人恍然想到了什么,打一个激灵,指着郦妃悚然道:“你,你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在朝楚公主面前这样,这样激动愤怒的得罪了朝楚公主。   “若非如此,你以为你会有机会在本宫面前大放厥词吗?”   郦妃娘娘目含不屑,说起话来声调少了在帝王面前的柔婉,而是多了一宫之主的威严,皇子落水并非儿戏,以陛下的态度,即使没有事也一定会过问。   待此事结束,郦妃才对身边的人笑道:“这么个刁滑蠢货,竟敢与寒山宫的讲什么理,连本宫都看出了,她满嘴荒唐,真以为自己随便说两句,就能劳驾朝楚公主为她动用神言了。”   这都是凭借帝王的宠爱吗,子女自然与妃嫔不一样的,更何况他们的帝王更加重视骨肉至亲,张狂无知的妃嫔,根本不需要朝楚公主金口再开,随后就会有人乖觉的处置掉。   仅仅皇帝漫不经心的两日宠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魏明姬低垂下头,她身边的人都太聪明,连她以为温柔且善的公主也并非是她的以为,朝楚公主从来不会流露出多余的情绪。   也不会与兄弟姊妹过多的亲密,她的嫡亲皇兄也似乎只是看似密切,实则有所疏离,她仿佛处于那么一个微妙的位置,尊贵又孤独。   “难道不苦恼吗,总也看不懂公主在想什么。”   闻言,叶荞曦唇角翘起,无忧无虑,嫣然笑道:“为何要去懂呢,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人看透的。”   觉得她真是杞人忧天,不懂又怎样,还不是她们与公主最亲厚。   “一早就听说公主要去魏家了,我可有阵子见不到你们了,明姬,难道不邀请我去吗?”叶荞曦和魏明姬熟悉起来,言语之间颇有几分戏谑道。   突然说起来这个,叶家必然也在邀请的名册里,魏明姬婉然笑道:“我家中姊妹不少,你只要不嫌弃,回去我就给你发帖子。”   魏明姬在闺中密友并不多,事实上,她与公主有什么区别呢,她并没有分外亲密的挚友,然而,她知道,自己是喜爱自己的兄弟姊妹的。   朝楚公主,也是如此的吧。   “那你可别忘了,我要的是你的帖子,和母亲她们一道去,肯定又要在前厅被夫人们拉着走不开了。”   魏明姬很想笑,她其实只是叶公好龙,全然做不到叶荞曦的宠辱不惊,她一步步地,明确的走近了。   她害怕了,她见识到了真正的,无情的权力。   在家中祖父的威严,更多的是他们作为晚辈的孺慕,而非畏惧祖父的身份。   一个很会另辟蹊径的贵人,在争宠上是,在某些方面的思路也是如此。   中宫,窗外梧桐绿叶鲜嫩,皮青如翠,生机盎然,宫人皆静立不语,宫殿内正是祁姑姑亲手奉茶,与皇后娘娘絮絮低语声:“娘娘,陛下只听了一半,就命人发落了肖贵人。”   祁姑姑猜测,大抵是因为招惹上了朝楚公主的缘故,这种事情本来需要证据的,不会无端定责,偏偏就碰上了寒山宫的人。   “本宫的少幽,居然被她们扯进了这种无聊的事情里。”曲皇后前所未有的厌烦道。   “不过,这一次不是也算是公主立威了。”   立威,曲皇后根本不在意这些呀。   “成日里,由得她们闹去了,贪心不足,终归自毁。”曲皇后执掌中宫,如今正逢公主皇子将大,着手的事情越来越多。   “还有能有什么,无非便是这个的雪狮子猫抓了那个的手脸脖颈,那个碎了御赐的瓷器,翻来覆去话外的看似为对方开解,话里呢,其实绕不开是这个不安好心碰碎的,还要为她们判高下,立是非。”   曲皇后越说越可笑,眉上皆带了三分讥诮,手指轻轻挽起一株栀子花树的枝叶,明亮亮的午后阳光落进敞阔的宫室中,纤细白皙的玉指在碧绿。   往日里看她们这一出出的,尚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细细回想起来,尽是些琐碎小事,以为推倒了这个那个的,就能得到圣恩隆宠一般,都当旁人是傻子呢。   于陛下而言,不过是拂花弱柳,兴致好的时候才会采来看一看,触了他的逆鳞,就会明白什么宠爱都是烟云。   祁姑姑自然明白皇后的心思,附和道:“皇后娘娘也都知道,只是几个不懂事的,小门小户出身,您看,大家出来的都安安稳稳在自己的宫里猫着呢,什么都看在眼里。”   “本宫委实是被这起子人搞得头昏脑胀,焦头烂额。”曲皇后着实厌倦为这些纠缠不清的事情主持公道,何来公道可言,她每每说起来,便是无休无止的抱怨。   这贤德的皇后,要换来这两个字,委实是很累人的,殿外宫女前来通禀:“娘娘,朝楚公主与齐王殿下来请安了。”   “怎么忽然此时来了,快让他们进来。”曲皇后立时精神焕发了许多,坐直了身体,止住了口中的怨词。   清凉凉的眼眸注视一双儿女,鲜少能有和他们两个同时相处的时候,吩咐祁春眉速速去准备兄妹二人喜好的茶饮点心,祁姑姑了解自家娘娘的心思,笑着应答吩咐人去准备了。   “少幽过来,让母后看看你,”曲皇后让女儿到自己的身前来,祁姑姑正捧了一盏雀舌芽茶递给公主:“公主请,您喜欢的。”   “多谢。”   曲皇后看她莹白的肤色,看着十分柔弱,像是一块易碎的白釉玉瓷片,笑盈盈道:“这春夏之交,暖晴适宜,就应当多出去走一走才是。”   长孙少湛看向了噙首饮茶的皇妹,声音淡淡的,还有些鲜少的懒散,附言道:“嗯,母后所言极是,少幽需要走出神殿,见到一些阳光才好。”   朝楚公主素手捧着杯子,偎在曲皇后的身边,饮了一口雀舌芽茶,小巧的茶叶在玉瓷白釉杯中,笑语盈盈道:“很快就能见到了,去魏府不正是出去走走吗”   曲皇后的手指轻轻拢过她的鬓发,柔软而浓密,朝楚公主也伏在皇后的腿上,唯此时,才会袒露出对母后的依赖。   “你呀,到哪不是被人金尊玉贵的捧着,我看你上次春猎回来颜色就极好,可惜,只有那么短短几天。”   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朝楚公主可不常见,她绝不会比任何将门之女相差,她的马术射箭,皆是可说的是擅之一字。   “母后尚在闺中时,你们的外祖父是愿意带着女儿去策马习武的,也不兴扶风弱柳的姿态,这公主的身份,倒是束缚了你。”   现在倒也不是制止女子习武,甚至一些显贵出身的女孩仍然有所修习,但大多数还是惰怠了,连少数男儿也有簪花傅粉之风。   朝楚公主抬头听着曲皇后细细的讲,连长孙少湛也神情认真,曲皇后最后只一语低叹:“你呀,可惜不是男儿身,否则时常和你的皇兄们出去走走,母后也不至于挂念了。”   曲皇后垂首挽起少女的柔荑,纤长泽润的指甲极为漂亮,这是尊贵女子的象征,但这些也同时束缚了她们,她们的野心,她们的力争上游,都用在了这胭脂场上。   从上巳节前始,朝楚公主就开始蓄养指甲,每日有宫人为其护养,春纤如玉,娇贵的很。   絮絮碎语间,曲皇后说了祁姑姑回禀的内容:“你父皇贬了那个擅吹笛子的贵人。”曲皇后对朝楚公主插手的事情只字未提,也不说是反对还是赞同,简单的陈述了一下最后的结果。   长孙少湛则是看着庭外正是好春华,朱红宫廊下,殿外十几杆湘妃竹被殿风掠过,发出簌簌的O@之声,微风响动。 第36章 清欢   曲皇后的身上浸着百和香, 常年浸淫香薰中的凤子龙孙,很容易就分辨出其中的味道来自哪一味,白檀香、青桂香……雀头、燕香、麝香各半两。   对于朝楚公主来说,这是极为安定心神的安神香, 奢靡之风在风乓欢群嵝, 自皇帝登基, 大兴清简,然而往日的绮丽风光, 到底是在这皇城里留下了痕迹。   往日张扬的奢侈变成了内敛的, 所谓被简化的一切,却藏得更加隐秘而细致,流水一样的年华,似曾相识的局势形态, 又转了一轮, 回到了下一辈的身上。   皇后摸了摸她的额头, 说:“你们兄妹方才一道进来,母后看着似乎少幽身形又高挑了些。”   “是吗,我倒是没有察觉。”长孙少湛自己身量颀长, 对于旁人是否有所长高并不太注意的到, 皇妹本就比寻常女子要高挑, 他们的姊妹华阳公主长得不算太高,但她本身就较为娇小。   曲皇后兴致盎然的让女儿站起来,到她的皇兄身边去,欣然道:“你们站在一起,比一比就知道了。”   朝楚公主与长孙少湛并肩站到一处,两人的身量也颇为可观了,朝楚公主不知是不是因为随了皇帝的缘故, 看起来大抵五尺一有余,不仅在女子中,甚至比一些同龄的男孩子,还要高上一点。   不过女孩到后面身量便不大爱长了,曲皇后虽然喜欢女儿洒脱一些,想了想,还是不要再高了。   日后这驸马都不太好相看啊。   “看着这颜色似乎也有生气了。”曲皇后爱怜的揉了揉少女的脸颊,以前看着她的皮肤虽然白莹莹的,但没有丝毫的鲜活气,就像是玉雕刻的,清泠冷淡,她想要与女儿好生亲近一些,偏偏陛下又不应允让少幽搬出寒山宫。   那又是什么好地界,华丽是华丽了,可又没有什么人气,都说,生活在人之间,才是在人间。   她的女儿难道就不应当怜惜了吗,曲皇后也为此与皇帝冷淡了好一阵子,到底是明事理,她是皇后,当得母仪天下,不该无理取闹。   “少幽的身份足够贵重,天官也说了唯独少幽的命格相合,你疼爱少幽这个女儿,难道寡人作为父亲,就不心疼了吗。”偏偏她这九五之尊的夫君,讲的是振振有词,舌灿莲花。   皇后不知道为何素日疼惜女儿的陛下,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苦思冥想,只好安慰自己,在此其中,陛下必然有不同寻常的苦衷或者用意,可是这么多年,她也没能自圆其说,想到能解释明白陛下这个行为,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   曲皇后看着兄妹二人,即使安安静静的不说什么话,看着也就心满意足了,做父母的总是这样,幸好,幸好当年她的少幽平平安安的,否则曲皇后几乎想象不到在那样的悲苦的境地里,她该如何支撑过来。   “在母后这里,少幽尽管放开了,无需守那些规矩,母后可要心疼坏了。”朝楚公主有些不好意思了,皇兄脸上都漾出笑来了。   十五年前,那样的灾年,每日看见小小的婴孩躺在身侧,就觉倍感安心,女儿不过七岁,还不能明白太多的事情,就要一个人去住在清冷的宫殿里,她疼爱宠溺还来不及,却让那么多的规矩束缚了她的性情与成长。   她心里极为不舍,到底也知道国之重也,祭祀与戎,往前的嘉应长公主一应皆是出身一脉宗室,自其逝去,便为何身世性情合宜的宗室女孩子可担此任。   此时,宫人进来通禀道:“德妃携六公主与七殿下,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七皇子在母妃宫中拘休养了些许时日,早已恢复了健康活泼,小脸圆乎乎的,白里透着红,被六公主牵着小手跟在德妃后面,迈着欢快的步子跟着母妃的脚步往殿内走。   德妃为人谦逊温和,声如其人,看见殿内的青年与少女略吃了一惊,随即很快笑道:“原来齐王殿下与朝楚公主也在此啊。”   德妃娘娘出身于世族,容貌偏于温婉,不算是很出众,皇帝的后宫一览而观却也很平衡。   皇后娘娘出身大族曲氏,正是春秋鼎盛,人才辈出;景王的母妃瑜妃出身较低,当年文采风流,入了宫闱;郦妃姿容最胜,占尽风流,但其子却不是王储的候选。   眼前这位德妃资历久,不得宠,一儿一女年龄却小;而诞下皇长子的襄妃倒是面面俱到,却早年就去世了。   德妃母子三人先是见过皇后,两个孩子又转过身来,对长孙少湛二人齐声道:“三皇兄,朝楚皇姐。”   “无需多礼。”朝楚公主温声道,齐王仅仅颔首,目光在他们身上掠过一瞬,不做其他回应。   两个小家伙见到他没什么反应,反而松了一口气,如果齐王兄忽然变得如皇长兄一般亲和起来,他们反而会惊慌失措,从小长在深宫里的孩子们,总是想的要比同龄人多的多,深的深。   朝楚公主与皇兄起身携手避开到了侧殿去,两人边走边低声说话:“皇兄所查之事,可有结果了?”朝楚公主今日见皇兄方想起此事,至今她还不知道皇兄究竟所为何事。   “嗯,已然有了眉目。”长孙少湛不欲多言,朝楚公主总觉他神情有所异样,然而仔细端详又不得而知。   “母后很不希望你成为如今的样子。”长孙少湛说起话来,从来没有说教的姿态,只是平静的陈述。   朝楚公主其实并不反感如今的身份,她从懂得是非,明白事理,就已经是人人皆知的未来大祭司,没有过太轻快的日子,但也不会很忧愁,说:“可这是父皇的决定。”她对于自己未知而注定的命运,并没有太多的恐惧。   “对,是因为嘉应长公主。”两人看起来答非所问。   “这本就是大祭司的命运。”   “你这么坦然。”   “因为皇兄在,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朝楚公主笑靥如花。   长孙少湛眉眼俱平,抬手扶了扶她乌发上的金莲钗,正是他亲送与妹妹的,一瓣叠一瓣的莲花,上面还有浅浅的脉络细纹,格外华贵雅致,连德妃看着也道:“三殿下对公主这份呵护,算是世间少有了。”   大多兄长虽然爱护手足,却也没有体贴到长孙少湛这个份上,连妹妹发上的金钗玉簪都要亲力亲为,曲皇后也极为满意,她是不知道这钗中玄机,若是晓得了,怕是会斥责儿子。   “少湛也还罢了,少幽才是本宫这心里头总是牵挂的,又成了少言寡语的性子。”   “公主虽少言,却格外得人怜惜的,这就是极少有的了,这阖宫之中,哪一位殿下对公主不是温柔以待的。”德妃说的倒也句句属实,对皇后很少阿谀逢迎的,从曲皇后被册封为皇帝的皇子妃就进入皇子府了。   祁姑姑也跟着附和,这说明德妃的话说的很恰当,若说了解皇后,没有人比得过祁春眉了,这不是一位春伤秋悲的主子。   长孙少湛与妹妹到侧殿后,过了没有一会,六公主与七皇子也进来了,对于两个并不熟悉的皇兄皇姐,两个孩子相对踟蹰了一会。   帘内的齐王似乎与朝楚公主在低语交谈,宫人摆了棋盘和黑白两玉罐云子来,光泽温润的云子棋,就连棋盘也别具匠心,价值不菲。   朝楚公主并不太想要下棋,偏生齐王殿下兴致勃勃,明知道她不擅棋术,又不肯手下留情,每每将她杀个片甲不留,好似就为了看她输的一败涂地,专拿人寻开心一般。   “皇兄仿佛总是知道我的下一步,将我的棋路堵死。”她怏怏的蹙眉不虞道。   长孙少湛拈着棋子在手指间,幽幽道:“我若说与你心有灵犀,你可要信?”   “你我至亲兄妹,心有灵犀一点通,倒也可信。”朝楚公主莞尔一笑,才将棋子摆好位置,皇兄的下一步棋就跟了上来,紧咬着她不放了,抬眼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少女笑容顿时如冰雪逢阳,消融无踪,长孙少湛乐意极了看她苦恼的模样。   “可不可信,自在人心。”   六公主就在此时领着弟弟一同进来,朝楚公主手执云子犹豫不决,忽听稚嫩的孩子声音:“先前小七落水之事,多谢朝楚皇姐执言。”   六公主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道谢,又是为何道谢,只是方才母妃听闻公主与齐王兄在此,才特意叮嘱他们的,母妃这样说,必然是有母妃的用意,是为了他们姐弟好就对了。   弟弟有些害怕齐王兄,在外面犹豫了好一会,因为以前跟着先生去看皇兄们练武,正好是齐王兄在与禁军统领切磋,齐王兄的招式狠厉干净,至此孩子们记忆深刻,景王兄那般严肃对他们也很温和,唯独齐王兄……令人避之不见。   朝楚公主看向他们,六公主年纪小小,领着弟弟同她道谢,她还没有说什么,一旁亲自捧着进来的祁姑姑便笑眯眯的开口道:“皇后娘娘今晨还说了,朝楚公主身为姐姐,照顾弟弟是应当的,自家人何必言谢。”   齐王闻言笑意深深的看想妹妹,朝楚公主有些无奈,偏生这样的巧,她还未发一言,祁姑姑就捧着糕点进来了,还恰到好处的说了话,安抚了两个小家伙。   只不过是点心,哪里就需要祁姑姑来送了,想是母后看见两个孩子要进来道谢,生怕她不好说话,才遣了祁姑姑进来为他们解围。   朝楚公主只得顺着祁姑姑的话,特意柔和了声音,垂眸含笑与他们说:“母后说的是,此等小事不必道谢。”   “两位殿下,娘娘命人在隔壁准备了金丝芙蓉糕同山楂饮,要不要过去坐坐?”孩子们是最喜欢吃食的,祁姑姑对于如何哄好孩子得心应手。   “好,多谢祁姑姑了。”   祁姑姑弯着腰,笑容和善地向隔壁虚手一请:“两位殿下请这边来。”   七皇子率先拉着姐姐,亟不可待的就要跟着祁姑姑出去了,六公主作为姐姐到底是周到的,回首对哥哥姐姐福了福身,才与弟弟一同掀帘出去。   七皇子伶俐乖巧,兄长们也对他多是和颜悦色,尤其是四皇兄,嘴上说着不喜欢小孩子,每次从宫外回来,即使自己没来见他们,也会让人趁他们从书房散了课的时候将好玩的东西给他们。   三皇兄出身尊贵,性情不是那么好亲近,又不是常见的,再加上皇后的一对子女都不简单,是以他们这些孩子也不敢与他们太过亲近。   “想来六妹妹和小七是被皇兄吓跑的。”朝楚公主有了闲情逸致与他玩笑,拈着云子也顾不得扳回一局了。   皇兄才不理会她,只哼笑道:“你若再走神,这一大片我就要吃掉了。”   朝楚公主实际上不过五十步笑百步,她并没有比皇兄好多少,可这兄妹两个都没有察觉自我一般。   长孙少湛用银签子扎了一片递给她:“蜜渍嫩姜片,来,尝一尝,母后时常念叨,你在寒山宫吃食委实太寡淡,口腹之欲,人皆有之。”   微黄的脆嫩姜片被一片片的叠在碟中,甜甜的金黄色蜂蜜裹着鲜嫩姜片,入口浓浓的甜意中裹挟着丝丝辣味,甜味虽浓,不掩嫩辣,甜辣兼得。   过了会,隔壁飘来一阵孩子咯咯的清脆笑声,那里与此处都是临着美人靠及一方小池塘,里面养了不少锦鲤,幼年时,朝楚公主常在那里跟着母后临摹大家丹青。   皇后娘娘那时候年轻气盛,既然是自己的女儿,必要事事出色方好,少湛虽然不是讨喜的性情,可他的确足够出众优异,女儿也绝对不可差了去。   到后来的时候,朝楚公主自己还没觉得有什么,甚至有一阵还是乐在其中的,曲皇后看不得寒山宫的清苦,心觉得委屈了自己金枝玉叶的女儿,对于从前的要求后悔不迭,若是早知道少幽日后没有一丝轻松的时刻,她就让她多多的玩乐一些,不必什么都有用。   皇家的女儿,生来就是娇贵的,何须什么出众的人才,少年时的快乐,才是弥足珍贵。   曲皇后自此对孩子们一再宽容,甚至是纵容了,她是一位相当的慈母。   兄妹二人正对弈,神色凛然,正襟危坐,杀得不可开交,宫人自正殿过来传话都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下。”   方才听着声音是德妃娘娘领着两个孩子告辞离开了,皇兄放下棋子站了起来,说:“你一个人呆一会,我要去与母后说一些话。”   “皇兄且去罢。”朝楚公主只淡淡颔首。   宫人将棋盘收拾了,不过残局依旧保存着,下次两个人再来的时候继续,不过以前这么做的时候,再见棋盘已经被父皇和母后给破了。   曲皇后难免与陛下说起儿女做了什么,皇帝来了兴致就让人将棋盘取出来,皇后执皇兄的棋子,父皇居朝楚公主的一方,曲皇后的棋艺可为精湛,两人一时兴起,等两个孩子再看见就完全变了模样。   上次朝楚公主处于下风,最后被皇帝简简单单的几招,完全扭转乾坤,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供朝楚公主与皇兄研究半日了。   她早已习惯了独处,即使后来寒山宫来了叶荞曦与魏明姬,父皇能够应允有伴读陪伴,是认为皇后言之有理,这孩子太过孤单清泠了,对于形成的习惯,已经无济于事,她能体会到父皇母后的良苦用心,她从来不是骄纵的那一个。   与日俱增的年龄与阅历,使她更加不会放纵自己,仁善,智慧,克制,理智,超然,清明,这才应该是一位大祭司应当拥有的品行。   作者有话要说:  五尺一约一米七   五尺四约一米八 第37章 怏怏   待长孙少湛出去后, 杏柰剥了两颗蜜桔,又在外面裹了琥珀色的晶莹糖汁,入口先是浓郁的香甜,本是过多了就有些甜腻腻了, 桔子瓣的口感极佳, 有些微酸的汁水与蜜糖融合, 相恰得宜。   朝楚公主折花染香尘,低头想, 不知道此刻, 母后与皇兄说什么?   曲皇后所交代的,长孙少湛已经听了千百遍,但母后却不厌其烦地道:“你记住了,对小七他们这些孩子, 还是有些为人兄长的温和姿态才好, 你的父皇最忌讳兄弟阋墙。”   “母后放心, 这些儿臣都知道。”长孙少湛对于母后与妹妹,都是一般温柔并微笑的。   曲皇后心里明白,长子的性情并不是很容易让人喜欢的, 尤其是女儿家, 这些曲皇后都知道。   这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 本也不是为了讨别人的欢喜,她知道他是个心思细腻,内心温柔的好孩子就是了。   曲皇后饶是知道了他的想法,还是有些不甘心,直白的问了出来:“你当真对魏家小姐没有心思?”   长孙少湛去寒山宫的次数,其实零零总总并不算多,一是事务忙碌, 二则可能就真的是为了避嫌了。   长孙少湛大抵清楚母后的心事,抚慰道:“母后您不要急于这些,景王兄都没有成亲,儿臣这里您急也急不得。”对曲皇后说话他相当有耐心了,慢条斯理的安抚道。   可是景王已经定了亲,长孙少湛连个合适的人选都没有,从前魏太后说起的时候,皇后还从容应答,眼见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连朝楚转瞬也要及笄了,她才有一点焦虑起来。   不知道为何,说是焦虑但也不算太多,连郦妃来请安的时候,提起敏王的亲事都要比她感觉着急。   长孙少湛看出来母后这是被人影响的罢了,她本心根本是没有怎么惦记,可是又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不积极,本性散漫的人任何事都不会忧愁太久。   这样的女子的孩子,一个两个都是太过严肃冷峻的性子,长孙少湛想着,面色语调皆柔和了许多,他不是多么本心冷酷的人,至少在至亲之人面前。   “你不想娶,是有了意中人么?”曲皇后看着他若有所思,忽地心如灵至,喜出望外道。   “母后……”长孙少湛有些无奈的望向母后,随后笑着摇了摇头,这就是没有了。   曲皇后盯着他看了一时,失望不已,依稀想起了什么,摇头叹息道:“早知道,可惜了,若是他们还在,可惜那孩子……否则必是极好的良缘了。”   “是什么人家的孩子?”长孙少湛随口问道,能让父皇欣赏结交的人,必然是人中君子了。   提及故旧之人,曲皇后就仿佛眼前再此涌现出他们的音容笑貌,不自觉地莞尔笑道:“那个人啊,你父皇指名道姓的要同人家结为秦晋之好,看着也是一桩好姻缘的。”   长孙少湛一怔,须臾道:“是吗,可儿臣从未听父皇说起过。”   “这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伤心事,他怎么肯说呢,何况,那个孩子,与你无缘。”   曲皇后垂眸黯然伤怀,她当年也是很乐意的,那样的一对夫妻的孩子,想一想就知道是不会差的。   “为此,你父皇还曾以爱物作为信物,若朝楚是男孩,与他们结亲的应该是你妹妹了。”曲皇后说到这里,又溢出笑来。   那时候的皇帝还很豪爽热忱,是一位热情又温善的太子爷,一颗悲悯之心,当年未嫁时,就听父亲说,他会是一位明君。   如今的善王同他年轻时极为相似,就仿佛每个孩子从他们的父皇身上,继承了多多少少,不同年龄的一些性情与才华。   长孙少湛却在想朝楚若是男孩,应是极为清隽的少年郎,而这样的妹妹,隐约差点又同另一个孩子指腹为亲。   一夜之间,风诺奶平,荡然无存,更何况那样的一家人,早已陷入了这深渊之中,陛下赢得了天下,同样也失去了诸多心中之重。   曲皇后想起往事有些伤怀,不肯再往下说了,长孙少湛的确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上有这么一桩姻缘,算是指腹为婚么,曲皇后含糊其辞,说的不甚明了。   “不说你了,唉,想要说一说少幽,可是,至今你父皇也没有只字半语,是否要给你妹妹招驸马。”若是皇帝不开金口,就算是朝楚公主有了意中人,也决不可能在一起。   上巳节当日,他也听到华阳公主说了这么一句:“满宫之中,有哪一位公主能越得过朝楚公主去。”   华阳公主站在一株葛巾紫后,泯然看向皇妹,她这两年都没有怎么出宴,夫君过世,转眼之间,宫里的姊妹一个个的如花似玉的长大了。   “可是,又有谁敢求娶朝楚皇妹呢。”这话说出来,意味不明的,当时华阳公主红唇边噙着笑,真正的金枝玉叶,永远都是只可远观,不可亲近亵渎的。   巫女,可与天通,敢与神言,掌阴阳之术,晓天地神秘,上与天,下抚民,乃是祭祀之重。   就是这样,这样贵重的女子,谁敢娶呢,很多人说,嘉应长公主母女之所以病逝,还有她的丈夫惨死,就是因为天神未允其婚嫁,是以遭受了天谴。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曲皇后知晓当年的个中内情,嘉应长公主是如何去世的,她比这些口出狂言的愚蠢东西要清楚的多,她的女儿,命格贵重,难道还找不到一位德才兼备的驸马吗。   长孙少湛泰然安抚道:“母后,无需为此事操劳了,大天官也说了,时人自有定数。”   “不怕命运无测,就怕已经注定的‘注定’二字。”曲皇后出神的看着一旁的海棠花,幽幽道。   朝楚公主正横臂斜倚在阑干边,出神的看着廊外盛开的花簇,伸手折了一簇白茶花,抬手别在发上,垂头敛目,临水照花,又觉得不够好看,便又皱着眉取了下来。   “这海棠尊贵才配得你,恰逢绿鬓朱颜。”突然帘外传来微沉的男子声音,颈后蓦然探出一只修长的手,指间折了一簇西府海棠,轻轻簪在了她的发鬓上。   “皇兄以前便说过,海棠乃是花中神仙。”朝楚公主抬首撩眼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清致隽秀,浓密纤长的眼睫轩起,泠泠清清,微微仰起头,白皙小巧的下颌扬起,便略显傲气。   她正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年纪。   还没有属于女子的风情,但也不似孩子的稚气,只是一种骨相上的漂亮别致。   若是在年岁长个两三岁,便要显现出皇族女子的风姿,楚腰卫鬟,冠盖风拧   “你即是皇兄眼里的花中真仙。”字字句句,皆是心扉之迹。   杏柰的柰字,正是因为当时皇兄在旁,说了一句未免清冷,应有海棠似锦,赐名杏柰,杏花海棠,正正皆是春光应景。   朝楚公主宛然低下头,轻抿了抿唇上的口脂,长孙少湛的手压在她的双肩上,朝楚公主还未回过头,就听见皇兄低沉清越的声音落在耳畔,她只微微敛了目,看着水面上映出的一对人影,皇兄说:“少幽,你这样很美。”   朝楚公主微仰起头看向他,他微凉的衣袖蹭着她的脸颊,垂落在她的肩上,作为皇子,他们兄弟几人的手指却没有很细腻的,而是因为勤练弓马的缘故,掌心虎口尽是茧子。   而长孙少湛的爱好又较为别具一格,他极为喜好制作一些工匠伙计,以及暗器之流,朝楚公主的藏品中,就有很多精巧的小玩意出自他的手下。   她至今不敢相信,但也不得不信,她悒悒不乐,长孙少湛见她春山微蹙,忧郁尽敛。   这些日子以来,朝楚心事重重,她不肯对任何人讲出自己的心事,甚至在曲皇后面前,还会佯装出和颜悦色的神采来。   “长久以来郁郁寡欢,告诉皇兄,你究竟在忧愁什么?”他的神情透出温柔的专注,他身上清淡的佛手柑味道,香中君子,如是我闻。   朝楚公主听出他的审问,昂然仰首反问道:“那么皇兄呢,自从上巳节后,皇兄又在查找什么,多年前的旧案吗?”   长孙少湛被反将一军,长眉轩扬,手指轻轻地拂过她的鬓发,温柔又宠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侧首露出一丝微笑看着她,说:“我的妹妹,你在想什么,我都会知道。”   朝楚公主深吸一口气,方开口道:“皇兄想来是有所目的了。”   皇兄看了她一眼,才低声说:“我日后想做一些事情,不过,父皇大抵是不会赞同的。”   长孙少湛步入了朝堂,眼前的弊端与恶孽出现的越来越多,其实无可厚非,这已经是这个皇城到风牛乃至整个朝堂都习以为常了的。   他们仁慈而悲悯的君父,长孙少湛同样敬重濡慕,但是他在想,父皇明明可以做到更好,为何就止步不前。   无端端的,朝楚公主徒生出一丝紧张,拈着花瓣的指骨关节微微曲折起来,不可能,连大天官都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皇兄不事于占卜测算,他绝无可能知晓。   长孙少湛已经有所预感,他忽然就笑了,伸出手去抓住她攥紧的手指,拥她的手里拿出被揉皱的花瓣,慢条斯理的在指尖抹平,不徐不疾地说:“你还是这样,况且,皇兄知晓了又有何妨,难道,你以为你瞒得住我?”   你的妹妹不一样,她注定了的不会是寻常女子的命运,她的灵慧与出身注定了的,并非是她或者任何人能够改变的。   父皇曾经语重心长的,对恳求父皇收回成命,不要让年幼的朝楚离开母后他们,独自一人前往寒山宫侍奉神明的他所说的。   长孙少湛眼睫向斜垂下,将手中的花瓣扔向水中,阴凉的宫殿里,略显白冷的肤色浸入了晦色中,翠竹落疏影,横斜满宫殿。   长孙少沂曾经对他说,他发现,也许,他还不如像朝楚一般不知世事的好呢,没有任何的欲望,简简单单到空白。   “你不在大祭司的位置,就不会知道,她所拥有的孤独。”他了解他的妹妹,她独自一人,承受了多少孤苦。   她被迫离开最温暖的母后,而这个命令,是她所濡慕的父皇所说出的。   将她一个人,远远地,隔绝在熟悉温暖的宫室之外。   长孙令仪并不干预她做任何事情,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承担的,就如他与朝楚的关系,朝楚必然会因为他的选择而受到影响,他也许会有所动摇。   朝楚公主侧过容颜,看了看镜子里的女子,这大簇灼眼的海棠花,的确衬得她颜色正好。   她偏身靠在美人靠上,丹碧色的长袖低低的垂落,抬手摸着头上的簪花,轻缓地叹息道:“皇兄……”   那般的心事,如何说得,说他命格不测么……更何况,还是那样不祥的,令她始终不敢说出口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是怎样的,没有人可以推测自己的命数,即使是大祭司也一样,尊贵是尊贵,端看能到几时了,父皇的用意,并非那么简单。   她自幼年便与皇兄亲密无间,人人说他们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兄妹,其实哪里相像了呢,只不过是衣着,好看的人多多少少是有些相似的。   倘若,她并非大祭司,又或者,那一夜并不曾占卜推演出这样的命格,便好了,何须这样多的忧愁与担心。   她不敢与皇兄说出口,她知道,以皇兄的心性,总是真的相信了,他也不会顺从命运而走到灭亡。   长孙少湛沉吟道:“你我总归是休戚与共的,又有何惧。”   他们知道了解彼此的喜爱与软肋,并且会一心一意的守护着他们共同重要的存在,这无疑是令人亲密的。   彼时的他们,也许心怀忧虑,纵使各怀秘密,但依旧如此的亲密无间,依旧彼此信任并欢悦,憧憬着,希冀着,期待着,未来的每一日,东曦于风诺纳起降临,温暖明亮的光辉洒落人间。   草木渐深,雷雨方过,魏明姬瞧着外面的花团锦簇,这寒山宫都不似当初那么寡淡了,叶荞曦踮起了足,悄悄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明姬,怎么了?”   魏明姬被她吓了一跳,随即又沉下了颜色,掩下了惊色,长长的叹了一息。   还能怎么,肖贵人死了。   魏明姬也是无意中得知了这个消息,其实也不算是无意,她还是在探听的,探听着后续。   所谓盛宠的肖贵人连一个在陛下面前,亦或者是皇后面前辩驳的机会都没有,任凭你巧舌如簧,伶牙俐齿,到了这种时候,也全然无了用武之地。   可怜又可悲。   名义上似乎是身子娇弱,染了风寒没有两日就去了,绝无可能,肖贵人当初为了得到陛下的怜惜,趁着雪夜出去明月伴清笛,除了风雅之外,绝对的身子康健。   更何况现在已经是暮春时节,天气暖和,染了风寒,这般没有可信度的说辞,饶是魏明姬感到恐惧,也一时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那是罪有应得,你也知道素日里这人有多嚣张,公主这是做了值得赞美的事情,你没见女官们都没有异议吗。”叶荞曦说的固然有道理,到底与往日在家中不一样,家中不是没有出现过恶奴欺主,母亲掌理中馈,她也跟着旁观。   那都是经过好一番扯皮查证,待要所有人心服口服后,才会实施惩戒,偶尔还要酌情处置,以示意主人的仁德,最后再对余下的人进行敲打,这是治理奴仆与家宅安宁的手段。   叶荞曦总是这样想的开,她不会认为这是件可怕的事情,甚至是很威风的,难道不是吗。   朝楚公主一度仿佛没什么脾气,很柔软样子,一位明事理,知礼节的公主,魏明姬初时以为她不会有生气这种情绪,可是当背后听见有人非议的时候,她分明看到公主的冷漠。   这到底是对养尊处优的习以为常,还是说,其实是隐藏在骨子里的戾气呢,究竟是与齐王相仿,还是两处极端呢。   她以为,最干净的地方,也是如此的严酷,她以为,最清澈的人心,原也有如寒冰彻骨。   “瞧,是齐王殿下送公主回来了,别想那么多了,这宫里的事情,与你我何干。”   暮春时节的柳絮飞扬,惹得人又恼又笑,恼它无情偏又似多情,笑己偏又与这无情物频频认真做了对,何须一场风波起,只来得一场夜雨眠。 第38章 天真   “不知母后与皇兄说了什么?”   “母后说, 要为你择驸马。”长孙少湛甚是敷衍的回答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身上,敛住眸光,慢悠悠的问道:“怎样, 你欢不欢喜?”   “难道不是应该在说皇兄吗, 母后最担忧的应该是皇兄, 而非妹妹,不是吗?”朝楚公主微笑的看着他, 并不相信皇兄胡扯的话。   长孙少湛也没打算骗过她, 戏而不谑道:“当然是说了,皇兄就无需你来担忧了,盖因我早有一位指腹为婚的姻缘之人。”   “是何人,为何从未听母后提起过?”朝楚公主狐疑不已, 若是真的有, 按照母后的秉性, 早就藏不住说了出来,怎么还会频频打量魏明姬呢。   长孙少湛一脸正色,下颌微抬, 对她少有的严肃起来:“这并非虚言, 父皇早年尚为太子之时, 就已经与其父定下盟誓,尚有信物为证。”   “那么,皇兄还满意吗?”朝楚公主并不相信他的话,方才与母后话别之时,并不见有展眉之色,怕是被皇兄婉拒了去,皇兄这个人, 自视甚高。   “父母之命,天地为证,满意与否皆做不得准。”长孙少湛静静地看着她,面上笑容敛去,温柔恳切道:“不过,你若是不喜欢,皇兄就不娶了。”   这下,朝楚公主反而笑了,春山如黛,很快微笑着认真摇头道:“这成什么道理呢,哪有皇妹不喜,皇兄就不娶了的道理,这是不成的。”   “为了你,有何不可。”清朗朗的天下,他放诞狂言,不羁于这身份拘束,看着皇妹渐渐长开的面貌,这可真是上天恩赐,独一无二的少女,只是他的皇妹。   “你觉得不好吗?”   “哥哥,你知道,我一向没什么资格置喙这些。”朝楚公主忽然驻足看着他,认真的说。   十四五岁的皇兄可不是现在这样,头发要比现在略短一些,优雅干净的傲慢少年,面容稚嫩,唇红齿白,说起话来一口雅正清缓的风趴谝簟   嗓音也是清澈的,轩朗疏阔的,还格外的骄傲,会特意到寒山宫来陪她诵读神卷,连女官们都说,三皇子读的十分好。   现在,声音经过两年变得有些低沉,慢条斯理的时候,有些沙哑的意味,语调平缓冷淡,更多了威仪。   “唯独你有资格。”长孙少湛看着她唇角弯起一道弧度,轻声允诺道。   寒山宫的宫门处早有宫女等待,她还没有意识到皇兄的深意,这样亲密的话,对于他们来说太稀松平常。   眼看寒山宫近在眼前,两位官家小姐在等候皇妹,长孙少湛也不好再进去,止步对向他行礼的两人颔首,目送朝楚回宫。   “公主,您终于回来啦。”叶荞曦欢快的像是一只小鸟,她可是不想再面对一张张板正严肃的面孔了。   眼看着离被人们称为神女祭的祭祀大典,一天比一天临近,寒山宫的女官们日益紧张起来,每日原本负责教导叶荞曦与魏明姬礼仪。   这下连素日里的负责简单的侍奉的宫女都没逃过,被一遍遍的在寒山宫训练姿态,手腕抬起,手臂落下的弧度,以及说话的声音语调高度,仿佛稍微有一点出格,就会在神女祭当日惊扰了神明。   叶荞曦原本一个人在寒山宫作为伴读,虽然风光也深感寂寞,公主虽然会听着她说各种各样的话,但仅仅是倾听罢了,时刻带着得宜的微笑,手里捧着厚厚的神卷,心思也没有在她的身上。   魏明姬来了之后就不太一样了,她们出身相仿,皆与皇族有着不远不近的关系,甚至连进宫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来日嫁给一位好夫君,为她们的家族做出自己的奉献。   公主今日本来是在白玉台与她们合舞,远远地就看见有人来了,不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就是哪一位殿下了。   魏明姬与叶荞曦皆隐在屏风后,魏明姬心不在焉的,频频出错,被女官点了许多次,最后面容羞赧的低垂下了头,咬着唇想要收回心思。   朝楚公主站在白玉台上,百花齐放,满地烟粉娇嫩的花瓣,齐胸襦裙的裙裾翩然拂起花瓣,宛若清风掠过,白玉台畔盛开的夹竹桃蔚若云霞,她纤细的手腕上挽着广袖,长孙少湛轻轻扶住她的手臂,牵住她的手指,步伐从容。   “皇兄?”朝楚公主脚下步伐轻缓,阳光从廊外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修鼻上,在白玉一样的面皮上落了阴影,仰头问道:“怎么有闲暇来我这里?”   “今日正好没什么事,来看看你和母后。”长孙少湛能挪出的时间不多,他的府邸落成,需要身边的内宦去监工督造余下的建筑,江改等亲信,还有他宫中的旧日宫人,都是要跟随他入住齐王府的。   “高兴吗?”   朝楚公主笑着执起他的手,唇若丹霞,仰头看着他说:“皇兄,我太高兴了。”   叶荞曦正与魏明姬在女官的指点下纠正不对的地方,她们同公主是不一样的,很多很多,以前初见的时候,叶荞曦还不太懂得。   她是家族中最出色的女孩子,就算是在宴会上,那么多的勋贵小姐,她也不遑多让。   可是才进了寒山宫的时候,每日身边跟着女官,眼睛一刻不错的盯着她,简直就是走也不对,站也不对,日常被赞美端庄的坐姿都有问题。   她当时倒也说不上委屈什么的,因为几乎当时她每日清晨到正殿的时候,天还未明,公主已经在诵读神卷了,肩背笔挺优雅的很好看,后来才知道,这是在练习声音的语调起伏,以及对嗓音的感情掌控。   长孙少湛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两人并肩走下去进入小山亭中:“我瞧着旁边的府邸正好,若是来日父皇要为你修筑公主府,大可与皇兄比邻而居,你若是不介意,可以搭一座廊桥。”   虽然是久居寒山宫,但公主该有的身为祭司的公主都会有,比如公主府,长孙少湛当时选择齐王府的位置,就是因为隔壁也是一座落成不久的新府邸,若是作为公主府再合适不过。   “走,咱们一起去拜见母后。”   叶荞曦正想同魏明姬感叹有哥哥真好,她就没有兄长,魏明姬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公主的背影意味不明。   所以等后来的时候,公主离开了,女官过了一刻钟,让她们也歇息了。   “你今日可还耐心?”朝楚公主知道叶荞曦对这种细节不太耐心的。   魏明姬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叶荞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小声道:“明姬姐姐的耐心比我要好,王女使说了四五遍都没有厌烦。”   魏明姬安安静静的跟在公主身后,朝楚公主不是没有察觉出她的沉默寡言,只是,这又何妨。   “多练一练就好了,没什么难的。”朝楚公主随口安慰道,俨然不以为意,叶荞曦也不当成一回事,魏明姬在想,究竟是自己出现了什么问题,是她太天真的吗,还是说,是这宫闱太冷酷。   长孙少沂正与皇长兄抱怨,自己的文章不能够写得更出色:“可惜我如今出不得风牛无法领略真正的名山大川,仅仅拘泥于这一方天地,委实困的我很难受。”   他将自己的想法坦然的与皇长兄说了,这些话他当然不肯跟父皇说的,不然就要被训斥了。他是生来的皇族,却总想着做一个闲云野鹤之人,这不是他应该想的。   皇长兄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淡淡道:“倾国来使臣缴国书了。”   倾国在羲朝以南,国中诸人擅长技艺,工匠精湛,三十年前才与羲朝化干戈为玉帛,目前以一种比较和平的状态相处。   这件事举朝上下都知道,景王兄全权负责此事,三皇兄也在清理刑部的近日的案宗,免得到时候出了乱子,皇长兄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所以,不日,父皇将会派遣使者前往倾国。”   倾国的技艺,一向是可令羲朝另眼相待的理由,虽然陛下有心得到其国技艺,但不至于为此而大肆掠夺,那可太粗鲁血腥了,要做的是徐徐图之。   倾国一向闭关锁国,不与外界异族有所交集,羲朝向来自诩上国,既然没有威胁性,便没有劳民伤财的去攻打一个异族。   “皇长兄是想同我说什么?”长孙少沂模模糊糊感觉到,这件事可能要与自己有关。   皇长兄放下手中的茶杯,微笑道:“眼下,我们需要一位使臣。”   “这么说,父皇是要派遣我去出使倾国了?”长孙少沂心如灵至,激动的站起来,伸手握住皇长兄的手臂,他日思夜想的要往远处走一走,可现如今最远也不过是春猎去的地方。   “不错,你稳重些,”长孙少穹沉稳的颔首,抬手压下他的手腕,郑重其事道:“父皇知你夙愿是游历四方,这次倒是不错的机会,不过虽然如此,你也万万慎重待之,不可敷衍。”   “皇长兄放心,我必不会辜负父皇的信任。”长孙少沂郑重其事道,看着日常笑语晏晏的脸上突然变成了严肃,倒是很清奇。   皇长兄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已经把他当成了大人,而非之前对待孩子一样的态度:“你有此心,自然最好,走出这片皇城,你就是羲朝的皇族。”   有个老二长孙少沅虎视眈眈,长孙少穹揉了揉眉心,自也是愁的慌,他们这兄弟几个,也算是不相上下,心性各不相同,倒真是应了那一句龙生九子。   “你知道的,此次倾国遇难,求我朝庇护,有三位公主,正是云英未嫁,此去,怕是目的不凡。”   言下之意,不必多言。   长孙少沂沉吟片刻,倒不是不可能,其实大羲是素来没有公主和亲的,一来是大羲皇族多年阳盛阴衰,二来皆是附属臣国求娶,即使是下嫁,也是封了宗室女。   若是倾国有意,兴许这一次能够娶一位倾国公主,他还问了问皇长兄:“父皇又是什么意思?”   “父皇你是知道的,必然不会强迫儿女的,只看你愿不愿意了。”皇长兄略带笑意道。   “我当然愿意,亟不可待。”   寒山宫里,敏王殿下前来造访,秉退了身边的所有宫人,神神秘秘的道:“朝楚,四哥带你出宫去,尝尝外面的吃食,好不好?”   朝楚公主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虽然不想扰了四皇兄的兴致,顿了顿道:“自然是好的,可是四皇兄,父皇母后不会应允的。”   “不让父皇母后知道不就好了,”长孙少沂信誓旦旦道:“放心吧,四皇兄保证不会让人发现的。”   “四皇兄,你怎么会想着带上我?”朝楚公主略带疑问的道,她其实对出宫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大的热情,并且极度怀疑四皇兄是否靠得住:“这行吗,四皇兄,倘若被拆穿了怎么办?”   “来来,换上男装就没事了,你跟在我后面,没人敢动你的。”长孙少沂早有准备,推着让皇妹去将衣服换上。   过了半晌,朝楚公主走出来,看起来像个年纪不大的瘦弱公子,加上面色雪白,倒是看着病恹恹的,长孙少沂看着她半晌,沉吟了半晌,直道是个病秧子。   “有点像是三皇兄以前的样子,嗯,真的很像。”说着,又抬手将她过于松的头发束紧了,这才算是能出去见人。   “四皇兄为何突然要带我出宫去?”   长孙少沂当然不能说是带着她出去,父皇就不会惩罚他太过了,而且他今天必须要出来的:“宫外的风景是不一样的。”   对于如何偷偷出宫,四皇子已经相当熟练,他们只用了前后一个时辰,就已经出现在了皇城外最繁华的街市上。   都城四衢八街,熙熙攘攘,这是风牛不同于朝楚公主坐在马车上时,脚踏实地的走在这她高高居于皇城里,俯视了将近十六年的风拧   这是大羲的子民,朝楚公主从进入寒山宫,从明白是非之时,就知道了,这是她庇佑的子民。   可是,这是第一次,她与她所庇佑的子民,肩并肩,足并足,眉眼高低各平齐的走在一起,她与他们行走在街市之上,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吆喝,他们的气味。   不是女官口中所说的那样华丽辞藻,脚下的石路沾着尘土,雪白的鞋子很快就被染了泥水,朝楚公主肩背笔挺,自来没有过含胸驼背,此时做出男儿的姿态不是很难。   “几尾新鲜的青鱼,鱼块先被切成块抹上盐腌了,然后静候多日,需要很长很长的耐心等待。”腌青鱼块就着浓厚正好的白粥,筷子尖点着那碟子里的鱼块,说着,四皇兄就用公筷挟了一块给她。   朝楚公主从不知道,四皇兄除了文章写得好,竟然还懂得这么多,君子远庖厨,不仅是君子,就连朝楚公主身为女儿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显得兴致浓厚,又没有见识的样子太……不好说,长孙少沂还是愿意对这个妹妹口下留情的,他静静地带着微笑,看着皇妹,他只是,可怜朝楚。   “外面可真热闹,人声鼎沸一点都没有错。”朝楚公主坐在窗轩边,一抬眼就能看见外面的市井往来,她有些着迷的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外面居然能够这么热闹。   原来人和人之间,也可以离得这么近,肩并着肩,就算是撞到了也没什么关系,这就是所谓摩肩接踵吗,他们就这样的近,走在他们的子民身边,听着她们的声音。   在宫里,所有的人走路都是离得不远不近,中间总也隔着相当的距离,还有人可以拿着自己手中的东西贩卖,几枚小小的铜钱,可以换几个香喷喷的肉包子。   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感到神奇,长孙少沂也不笑她见识少,未出宫前,他比朝楚还不如呢,总以为在宫里被人捧着,出来也必然如此,却忘了自己与几位皇兄是乔装打扮,偷偷摸摸的跑出来的。   长孙少沂眼珠转了转,随口说:“都是皇恩浩荡。”   朝楚公主不由失笑,摇摇头道:“没想到,四哥居然是这样的。”   “哪样的四哥?”长孙少沂笑问她。   朝楚公主反而不言了,只觉得四皇兄比她更显得应是金尊玉贵的,干净艳丽的好看,不像是混迹市井的人。   “总之,就是不像四哥。”她一言定了句。   人人道尔担风袖月,满腹经纶,谁知对市井相当熟悉。   “是吗?”他没有再追问的意思。   长孙少沂眉眼一动,眸光流转,便是绝艳倾城,朝楚公主掩袖饮酒,借机转头看见周围女子羞怯又倾慕的目光,忍不住扶额低低叹了一息,果然是祸水。   “听说要派四哥出使倾国吗,路远遥遥,定然要去吗?”   面对路过女子热烈的目光,祸水皇兄完全没有任何察觉,而是一副坦然,对她说:“此次出使倾国势在必行,况且,不去怎么成呢,倾国内乱,皇长子方即为国主,国势未稳,又被蛮族兴兵群而攻之。”   倾国是羲朝译过来的名字,实名的意思是,天池畔的子民,距离燕朝很遥远,地处广阔。   长孙少沂说起这些来,不像是其他的几位皇兄一般。   朝楚公主闻言,看他模样怪认真的,敛了笑颜,抿唇道:“怪不得人家小姐说你是高岭之花,只可远观。”   “噢,这话是谁说的,这般的有见地,不过,明明妹妹才是高岭之花罢。在父亲眼里,谁配的上他的掌上明珠呀。”长孙少沂色若春晓,朝楚公主被四皇兄这样夸赞很高兴。   朝楚公主仰起头,雪白的肌肤比往日有了人气,莞尔道:“怕是四皇兄会被留下做驸马。”   “不怕,为兄看不上。”长孙少沂一脸的信誓旦旦,天下之大,他尚且没有看得上的。   朝楚公主将自己之前听魏明姬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给四皇兄听。   “这些都是谁同你说的?”长孙少沂挑了挑眉,看起来并不惊讶,已经听过无数遍的样子。   “原来还真的有这句话啊。”   动了他的眉眼,伤了风诺耐蚯女儿心,朝楚公主起初听到这句的时候,简直是乐不可支,不过她每次看见四皇兄的脸,只觉得这句话贴切至极。   一身普通的朱子斓衫,偏生在长孙少沂的身上尽显风流。   他肤如白玉,又生了一双撩人的桃花眼,潋滟生辉,睫毛纤长浓密,令身为女子的朝楚公主都自愧不如。   四皇兄这等姿容,这要配个何等倾国倾城的美人才是,朝楚公主想象不出来,她问:“阿兄,日后你可要娶个什么样的嫂嫂?”   长孙少沂扬了扬唇角,扬眉道:“小小年纪,瞎想什么呢?”   “哈,今日运气好,这个卖碗糕的来了,否则如果不尝尝就太可惜了。”   “我知道的,四哥,在外面吃东西是要花钱的,看,我带了一袋金叶子呢。”朝楚公主说着,从腰间拿了一只粉紫色的锦囊,里面都是一片片精致的金叶子,素日里在神殿女官们管束严厉,对于打赏都是朝楚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来做。   “哎哎,我的小妹妹,你这一片金叶子,在这里吃喝一年都足够了。”长孙少沂看见她手里明晃晃的一袋子,夸张的咧了咧嘴,抬手将金叶子给她收了回去。   “你真是……”四皇兄摇了摇头,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对她谆谆教诲道:“在宫外,你要学会财不外露,否则很容易招惹祸事的,诺,快点收回去。”   朝楚公主依言将袋子收了回去,他们在宫里金叶子日常都是打赏用的,其余的什么她都没有经手过,问道:“四皇兄以前遇到过什么事吗?”   长孙少沂筷子尖一点碗中的馄饨,薄薄的馄饨皮飘在碗中,翠绿的香菜,淡淡笑道:“当然遇见过,就是因为第一次出宫来没什么经验,吃饭的时候被胆大包天的小贼偷了去。   后来抓到,又被他装可怜骗了过去,饭钱都没得付,幸好遇见了英国公府的世子苏文合,才得以解围。”   长孙少沂至今提起那件事还有些愤愤,在宫里,他们这些皇子公主都是被捧着长大的,哪里见过这等市井无赖,尤其他们还是偷偷跑出来的,更不敢声张了。   玉面锦衣的小公子,看起来绝不是熟络市井的人,总是惹人灼目的,就算是真的丢了银钱,也不太会舍下脸面大吵大闹。   “噢,妹妹受教了。”   “来来来,快戴上帷帽,免得被谁当成中了举的公子,召了婿去。”   “四哥,莫要玩笑了。”朝楚公主捂着脸不让他碰,长孙少沂随手拿了帷帽,扣在她的头上,让她牵着自己的衣袖,小时候朝楚养在皇后宫里,很少能够见到。   他还记得有一次跟随皇长兄去请安,母后把朝楚抱出来的时候,三皇兄进来想要抱一抱皇妹,结果被朝楚一口咬在手指上,口水流了许多,不过,三皇兄一点都不生气。   他就在想,若自己有个同母的亲妹妹其实也很好。   朝楚公主想到方才卖碗糕的少女红红的脸颊,心里明白了什么,促狭道:“四哥才应该戴上。”   长孙少穹站在窗子里,看见了当街迎面走来的两道熟悉的身影,先是他最熟悉的弟弟,而后……这是什么情况,简直是不可思议,紧接着眼看着善王殿下蹙了蹙浓眉,对身边的亲信随口问道:“那是朝楚和少沂吗?”   亲信闻言探头一看,那天青袍男子的身形分外熟悉,还有身边跟着的青袍小公子,长得挺漂亮,殿下这般一说,眉眼和寒山宫的朝楚公主很是相似,这,这莫不是在做梦了。   亲信差点咬到了舌头,这当真无异于活见鬼了,朝楚公主,出现在市井间,而且还是打扮成了公子的装束,想要说话先被口水呛了一嗓子,回头请示道:“咳咳,的确是朝楚公主和四殿下,殿下要不要请他们过来?”   长孙少穹已经完全平复了心情,见楼下他们两个正笑得开心,并不想平白扰了他们的兴致,摇头道:“算了,由他们去顽吧,别扰了兴致,去派两个人暗中保护着。”   “是。”   “等等,立刻把消息传回去给齐王。”长孙少穹心思百转,须臾间就更改了息事宁人的决定。   “殿下,这不是要敏王殿下难以自处吗?”满宫之中,谁不知道,齐王殿下对朝楚公主这个妹妹宛如掌中玉璧,珍视异常,若是让他知道,怕是敏王殿下与齐王不好交代。   “你且去就是了。”长孙少穹神色淡淡,他怎么会害了四弟呢,只是,当断则断,否则反受其害。   “是,属下遵命。”   自从长孙少湛步入朝堂,他已经感受到了威胁,并且,少湛的手段,似乎有些残酷了,这些还不足以使他忌惮打压,但频频生出的风波,无不昭示着,少湛他已经初露锋芒了。   这刀尖,朝的就是他。   他自然也不会向朝楚下手,不仅是因为他动不得,也是他对手足姊妹的怜惜之情,可是,四弟可就不一样了。   “好热闹啊,四哥,”   有穷苦人家的少年,在街头四处叫卖他手臂篮子中的茉莉花,孩儿菊,栀子花等等,雪白清香的茉莉花被串在一起挽在篮子上,少年携篮走过之处尽是花香,沁人心脾。   “日后让你的夫君给你买花戴。”   “四哥,你又取笑我了。”朝楚公主羞涩的笑了笑,拈着花枝朝他摇了摇手,宛然道:“我又不会嫁人,日后万万不要这样说了。”   长孙少沂的笑容一凝,他是忘记了,朝楚又不是寻常的公主宗室女,不会有丈夫和孩子,父皇看起来并没有为朝楚择婿的打算。   上一代神女祭司的结果并不好,丈夫名满天下,却英年早逝,女儿也三日染疫病而夭折,人人都说,当这个天下遭遇巨大的灾难时,祭司会以一己之身来承担神的愤怒。   思及此,长孙少沂神情黯然,他们皇族的兄弟姊妹,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暗自叹了一息,深觉这个话题开的不太适宜,遂笑言:“哪里敢啊,你是咱们家的掌上明珠,来,哥哥多买几束茉莉花,回去给你身边的人戴,花香袭人呢。”   长孙少沂将一篮子的茉莉花买了下来,特意挑了一枝最好看的,抬手别在她的发鬓上,说:“鲜花衬美人,正是这个道理啊。”   “春闱放榜后,前三甲等人红花白马的游街,那才是皇城里一番盛景呢,这鲜花漫天,风流才子,衣襟带花。”   “可惜,妹妹看不得。”朝楚公主不无遗憾道,她听着便觉这场景十分热闹。   小贩敲着梆子卖响糖,老婆婆的桂花糖粥在街边叫卖,小丫头清脆的嗓音一叠声的唤着茉莉花、栀子花,朝楚公主听着十分稀奇,从这边望了过去,长孙少沂偏头问她:“妹妹可要吃吗?”   “嗯?”朝楚公主蹙眉,犹豫了一下,闻着很香,但是这地方似乎看着不太干净。   长孙少沂看也不看她,笑着说:“那就去买吧。”   朝楚公主急忙拽了拽他衣袖,轻声软语地说:“哎,四哥,我没说要吃。”   “怕什么,在这外面又没人会管你,只此这一回,还不抓紧时机,放肆一下。”四皇兄满不在乎的笑道。   牵着她行云流水的穿过人群,跑到那摊子前撩袍坐下,朝楚公主则看了看座椅,还算干净才落座。   四皇兄却一点也不嫌弃的样子,径直扬声说:“伙计,给我们来两碗糖粥。”   小伙计跑过来,手里端了一壶茶水来,为二人各斟了一杯茶,扬声应答道:“好嘞,两碗糖粥,两位客官请稍等。”   行走多时,朝楚公主也有些口渴了,看四皇兄一口咽下,随即也掩袖饮下,哪知入口苦涩,根本没有宫中贡茶的甘甜醇香,更谈不上品茶二字了,解渴都是勉强的。   她微微抿着唇,口中含着茶水,犹豫了一下,瞧了一眼四皇兄,最终还是咽下了茶水,随即满口苦涩,忍不住蹙了蹙眉。   长孙少沂看她的神情变化笑了笑,他以往也是这般,朝楚公主果然问他:“这茶水怎么这样苦涩?”   长孙少沂端着茶杯,丝毫不嫌弃道:“这本就不是什么好茶,解渴足以。”   粗瓷茶杯并不是那么质地细滑漂亮,很厚实的杯壁,长孙少沂笑着说:“穷人的杯子,都是禁的起磕磕碰碰的。”   “其实真不好喝,不过,可不能说出来,要被人笑话的。”   “大哥我们都是出来过,既然要承担日后的责任,必然要对所管辖的范围环境,有所了解。”不食烟火是朝楚这样的公主,皇子是要走出金碧辉煌的皇城,离开锦衣玉食的生活,出来走一走,看一看。   出宫的时候,碰到过性情不羁的人,他们都很热衷于结交朋友,这是很新鲜的,更多的人,为了得到旁人的友善而去改变自己,例如他们,但三皇兄就不会,他的身份,他的荣耀,他不会为了讨好任何人而改变自己的态度。   你看他温文尔雅,其实内里含着傲慢,三皇兄会以礼待人,因为这是他们应该拥有的礼数,但自负也不加掩饰。 第39章 烟火   世俗的烟火气, 在市井的香气中一丝一缕的升起,离开了白玉宫的朝楚公主在其中游逛,四皇兄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看着皇城不一样的一面。   没有人知道, 他们身边擦肩而过的人, 会是当今的敏王殿下与朝楚公主。   “烧炭杨梅, 烧炭杨梅……”   朝楚问道:“杨梅何以名曰烧炭?”   长孙少沂掏了钱买了小半篮子的杨梅,带她到一家茶馆坐下, 让人去用盐水洗了干净, 端上桌子来,塞了一颗给朝楚嘴里,自己也嚼了一颗。   汁水饱满,味道甜美, 鼓着腮帮子和妹妹解释道:“无非就是若火炭之色, 吃吧吃吧, 问那么多做什么。”   最后,兄妹二人满嘴吃得杨梅色,白皙的手指上也净是浅淡的红紫颜色, 不曾这样失礼过, 两人在街上一问一答, 颇为有趣。   “那是哪里?”   “这是医馆。”   “噢,那旁边这家呢?”   “这个,这是卖笔墨纸砚的。”   “来这儿来这儿,小妹,这里的碗糕尤其好吃。”   “四哥,和其他三位哥哥也都出来过吗?”朝楚公主有些累了,她额上微微沁汗, 只觉心境愉快。   长孙少沂拈了一颗杨梅放进嘴里,心想着其实他更喜欢荔枝,可惜一吃就会流鼻血,他倒是记得,去岁寒山宫还种了三四棵荔枝树呢,不知道现在怎么养了。   趁他及冠之前还能在宫里待两年,没准可以尝到呢,点头道:“大哥开府之前,我们四个偷偷出来一回,不过你不要和父亲说啊。”   “嗯,我知道。”朝楚公主从来没有这样大胆过,这对她来说很新鲜,这个世间仿佛是全新的,她所认知的都被颠覆,这有什么关系呢。   “二哥最周全,长兄你还不知道吗,总是催促着早些回去,生怕父亲发现了,其实发现了又有什么,反正四个人一起的。”   长孙少沂多少是有一些不管不顾的,景王兄的确是做什么都是长袖善舞的,也不会像他们这样,也曾听父皇说过,景王兄在处事方面,是个极为聪明的人。   极聪明的人,让人看出来了,这还算是聪明吗,长孙少沂有时候想问题的方式很怪异,仿佛是在恶意揣测别人,比如三皇兄也是,他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图谋。   朝楚公主依旧有些担忧:“若是今日我们也被发现了呢?”   长孙少沂义气的拍了拍胸膛,道:“你无需担心,有四哥担着。”   更何况,父皇罚他却不会罚朝楚的,他也是好心好意,自身风流,就觉得知好色,则慕少艾,并非什么坏事,人之常情。   转身带着她上了一座茶楼,这茶楼的位置相当巧妙,天光自天井而落,中间搭了台子,有班主带人在此处献艺卖唱。   长孙少沂探头往外瞧,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人,让随从陪同妹妹留在二楼,自己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妹妹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与友人去打个招呼。”   四皇兄离开了好一时都没有回来,朝楚公主有点心慌,抿着唇想起身去门口看看。   随即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一道人影斜斜投在了地上,风拂动了垂下的帷帐,一只手轻轻掀开了帘子,长眉轩扬。   朝楚公主恰好一转头,吓了一跳,她哪想到会碰上三皇兄,立即转过头去,她今日不是女子的装束,只看背影三皇兄想来是认不出的。   长孙少湛看着熟悉的背影挑了挑眉,然后目不斜视的向另一个位置坐了过去,余光里也就看见了朝楚的面貌。   此时的朝楚一身男式玉色软烟长衫,小巧的面容很是秀致,鬓发浓密,面白如玉,但的确不是很像个男子,只是好在她没有脂粉妩媚的气息,还是个孩子的样子。   “就是在这里吗?”   朝楚公主正要回头去找四皇兄,几乎一瞬间就听见熟悉的嗓音,低沉的,冷然的,又听见江改应答的声音,不由握紧了手中的扇子。   她立刻回过头去,力图躲在一旁打开的窗扇后,往一簇盛开的瑞香花后避了避,她倚着腮帮子,佯装专心致志的盯着下面。   忽然就出了状况,经过倒是也很简单,下面的班子里,本是有一位擅弹琵琶的小娘子,小娘子的未婚夫,早与班主言明在先,今日拿了银钱前来为她赎身,可偏偏前两日,被一位世族的公子看上,一定要纳她为妾,眼下正是一出强取豪夺的戏。   “嗨,你知道什么,你道这是谁,是东恩侯府的小公子,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他爹如今又成了世子,可不是更嚣张了。”   听着嘈杂喧闹的声音,长孙少湛推开隔间的窗子,瑞香花摆的位置恰到好处,背对着问江改:“又是老四罢。”语气没有疑问,风轻云淡的陈述。   朝楚公主躲在旁人的身后,长孙少湛进来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可是又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旁边的人自然也看见了朝楚公主,垂首低声道:“是的,大公子吩咐小的来告知三公子。”   长孙少湛见状,少女一直向一侧偏头躲去,但又忍不住好奇的看向外面,也没有戳破少幽太迟的掩藏,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觉得有些无奈。   看着小霸王仗势欺人,苦命鸳鸯垂泪怒不平,好事者拍栏叹息道:“这么一对倒是般配,可惜谁都知道这关家的小霸王,怕不是会轻易让人。”   看见这般境况,朝楚公主捏紧了手中的洒金小扇,紧紧的盯着街中的两人,微微咬着牙齿,心中为这二人紧张不已。   长孙少湛见委实不成样子,朝楚公主露出紧张的情绪,还是为了一对陌生人,侧首对亲随低声吩咐道:“你下去一趟,就说……”   楼下的男子本来要命人群殴憨厚男子的,突然被人阻拦住了,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原本张牙舞爪的气势,忽然就收敛起来,脸色惨白的小心翼翼朝上觑了一眼,可是乌泱泱的看客里,他一介纨绔子弟,当然分辨不出哪一位是他所畏惧的人。   人们呆愣的看着灰溜溜消失的人,一时间吃惊不已,又以为他是被憨厚男子的孔武有力吓得退却,一时间皆是喝彩起来。   女子眼圈泛红,被男子搀扶着,婉转谢过对她照顾多年的班主,班主将卖身契递给憨厚男子时,被男子信手撕得粉碎,女子当即落下眼泪来。   当为一人,当为一人,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不过是为她一人做衬。   有人便拊掌感叹道:“真是一对璧人,好女配良人。”   长孙少湛对此不太感兴趣,环视看了四下,果然楼下周围的诸多女子眼泛泪意,语带艳羡,颇为动容,相比之下,花枝掩映间,朝楚公主的神情倒显得内敛含蓄些了。   “朝,哎哎……三,三哥,好巧。”长孙少沂堂而皇之的绕过屏风进来,目光直接撞在了另一人的身上,一脸俊容尽显尴尬,干巴巴的扯出笑来。   长孙少湛先是瞥了一眼瑞香花后的人影,再看了他一眼,这明显是已经发现皇妹了,淡淡点头道:“的确是巧。”   “我就是想多带朝楚出来走一走。”长孙少沂没办法,只好凑近了三皇兄,压低了声音说,转头冲往这边偷偷望着的朝楚眨了眨眼睛,又摆了摆手。   朝楚公主不敢在三皇兄眼皮子底下做什么,只是向他皱了皱眉,她觉得三皇兄应该还没看见自己。   “算了,现在不扰了你们的兴致,回头与你算账。”   长孙少沂挠了挠头,凑上来干笑道:“三哥你出来做什么?”   “查案。”长孙少湛的眼睛静盯着旁边的人,如同鹰隼一般锐利。   这就是有正经事了,长孙少沂微微一哂,问道:“噢,三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不了,我暂时没工夫和你们在这纠缠。”说完,长孙少湛穿着广袖圆领袍,就带着江改往楼下走去,他锦袍玉带,披着干净的斗篷,随从开路,一看就知道是显贵人家的子弟,客人们也纷纷避让开。   暮色四合,月上柳梢,街上也渐渐亮起了明纱灯笼,朝楚公主挽紧了四皇兄的手,她怕自己走丢了,虽然知道暗中应该是有暗卫跟着保护他们,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长孙少沂分外可惜道:“可惜今天不是什么年节,不然更加热闹,你那时候都要在家中和父亲母亲在一起,不能出来看倒是可惜了。”宫里也是铁树银花不夜天,他们往年的时候会得到一些宽纵,偷偷出来了,也不会被斥责。   遇见了一点麻烦,朝楚被人碰撞间不慎撞到了人,眼看着这几个人要凑过来找她的麻烦,四皇兄方要动手,隔着帷帽轻薄的垂帘,听见男子声音清朗,手持佩剑,冷声叱责道:“这可是你惹不起的人,敢动她,还不速速退下。”   天子脚下,皇权贵胄,这几人见此少年气度不凡,也怕是哪一家的小公子。   看着这几个人唯唯诺诺的退下了,朝楚公主开口问道:“你如何知道我出身不凡?”   四皇子站在朝楚身后向男子使眼色,这可是个好时机啊,没想到男子全然不接,径直道:“自然识得,今日是臣子特意向四殿下请求见公主一面。”   “你与四皇兄?”朝楚公主万万没想到,平生头一遭被人谋算,竟然是四皇兄,她素来知晓四皇兄不愿意理会这些规矩礼数的,可万万想不到他会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大羲的风气很崇尚男女互传音信,也不忌讳少男少女的相互倾慕,这是人之常情,仅仅朝楚公主就知道,华阳公主被人当众送过情诗,或者四皇兄被人丢过鲜花。   这是时下人们所热衷的一些方式,也有别出心裁的,譬如某人赠与某人一卷丝线,取之“思”意。   她恼火的并非皇兄安排此人与她见面,能够说动四皇兄作为他的中间人,这是此人的才能,但四皇兄不该用这种方式欺骗她。   长孙少沂笑眯眯的,被妹妹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才轻咳一声,心道这个苏桓迟,英雄救美啊,怎么这么不懂得抓住天赐良机。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苏桓迟,说:“小妹莫恼,今日为兄发誓,这一遭绝非是我的设计,好了,这位是英国公府的二公子,上巳节当日便见过你。”   朝楚公主想到他白日里说看到友人,估计就是去见此人了,怕是当时就想在茶楼为他们引荐的,可不巧遇见了三皇兄。   “是苏某唐突,见公主一时情不自禁,才会上前来见。”苏桓迟此时一副正人君子,脸颊微微红,朝楚公主退了一步,仅仅颔首。   见朝楚公主垂眸不语,苏桓迟也欲言又止,想要多多同少女说上两句也好,长孙少沂见状笑而不语,只是将手里的扇子颠来倒去的调个。   苏桓迟在上巳节后,被几个友人推推搡搡间,加之饮了几杯酒,对他道出了早早便倾慕与朝楚公主,可惜一直都无缘结识,今日再见,风姿更甚从前,怕是要昼夜不眠了。   “既然如此,人都来了,不如一起走吧。”长孙少沂尴尬的提议道。   苏桓迟趁机对朝楚公主献了殷勤,不过也不会惹起朝楚公主的厌烦,十分懂得把握分寸,即使少女对他一字皆无,也很乐意为公主殿下效劳,敏王虽然答应了允许他见到公主,但一直将他们隔开。   有人在卖艺,外面围着的人们一片喧哗,是这后面的戏园子,朝楚公主听着里面倒是怪热闹的,转首问四皇兄:“这是个什么情形?”   “你可不知道,皇宫里的东西自然不一样了,鬼祟勿近,邪魅退散。”   “他们胆敢贩卖御制宫品?”宫里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自有定数,即使最后是废弃的,比如官窑里烧出稍有瑕疵的宫制钧瓷,也宁可烧毁砸碎,也不能流入民间的。   “这就是你不懂啦,这些说的是御制品,但其实和皇宫里的关系……嗯,稍微好点的,可能是宫里退下来的匠人的次品残料,或者的确是家族落魄,出来典当贩卖的,不好的,根本就是仿制。”   长孙少沂没说的是,他以前还看见过有人卖大天官随笔书写的鬼画符,根本什么用处都没有的废纸一张,被不知道何人携带出宫,在这里当成至宝被哄抬高价。   苏桓迟察觉出公主不虞,一路上任凭敏王如何暗示,也不肯再多嘴多舌,只是遇到必要的时候,才会开口讲解一二,深入浅出,旁征博引,朝楚公主倒也尽数听懂了。   只是到最后分别时,苏桓迟方才躬身垂首,风度翩翩的道了一句:“某见公主,三生有幸。”   朝楚公主微微颔首,眸色映光火,落下车帘,皇宫落匙前,他们终于还是赶回了宫里,已是夜色深沉,长孙少沂不宜越界进入后宫,便看着她坐在马车上,朝楚公主露出脸来,温声说:“四皇兄,我回去了。”   “嗯……那你回去吧。”长孙少沂面色纠结,最后也没说什么。   要不要提醒一下朝楚,三皇兄今日已经看见她了,想了想,万一三皇兄根本没打算去戳穿呢,他说了反而不好。   到最后,朝楚公主在四皇兄纠结的眼神中,回寒山宫了。   回到寒山宫后,殿里的灯火幽微,深深殿宇没有任何声音,朝楚公主发觉奇怪,唤了一声,竟然没有人应答,忽然,背后有一道声音响起:“今日玩得可还开怀?”   “自然开怀,”朝楚公主想都没想就应道,随后一转头,看见坐在身后的人,被阴影打在身上,苍冷的面色,差点咬了舌头,顿时结结巴巴道:“三,三皇兄,你怎么在这?”   长孙少湛站了起来,走过来负手低头观她这模样,倒也未曾见过,勾了勾唇道:“自然是来找你,出宫去做什么了?”   朝楚公主有点心虚,被他看得不大自在,看就长孙少湛一个人,想来杏柰等人必然是被他屏退了,才低声答道:“和四皇兄出宫去了。”   听着皇兄没什么反应,而后甚是乖觉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是皇兄不允,妹妹就不出去了。”   “哼,你四哥从小就没带你学过好。”长孙少湛轻哼一声,脸上带着散淡的笑意,明显没有生气。   朝楚公主暗中舒了一口气,随即就听三皇兄道:“今日我不与父皇说,但日后你要出宫去,必须要告知我。”   “好,多谢三皇兄。”朝楚公主低声应下。   长孙少湛道:“你日后,若实在想要跟你四哥出去,不必做这般打扮,我叫人随行保护你,只做寻常人家的小姐出行即可。”   “皇兄要派什么人?”   长孙少湛自然会安排周全:“宫女。”   “好,我也觉得不甚方便。”朝楚公主点了点头,她其实也没打算再出去了。   “你四哥玩兴大,自己记得悠着些,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照顾不好你。”长孙少湛对长孙少沂并不表示放心,他很清楚四弟的性情,有些时候,并不是很靠谱。   “我记得了。”   “三哥,你不觉得感人至深吗?”姻缘终成,大家看得心满意足,朝楚公主也为之动容。   长孙令仪长眉微微一轩,随即又压了下去,道:“大凡感人,终究是要归于平淡的。”这背后的   想到她只从书本上看过这样的情节,长孙少湛淡笑一声,道:“而且,这些难道戏本上的,还看不够吗?”他对这些,向来是不感兴趣的,认为十分无聊。   “自然是不同的,戏本是戏本,有人入得了情,入得了景,但也有人看得再涕泪交流,也知道是假的。”朝楚公主说了一句。   长孙少湛长孙少湛摸了摸她束起的鬓发,歪头看了看她的发冠,说:“做得这般古里古怪的打扮,也就你四皇兄做得出来。”   “啊,可不是,束得有些紧,头发可不太好受,可这发冠怎地卸呀!”朝楚公主春山微蹙,分外苦恼道,长孙少湛抬手要帮她解头冠,微微侧着脸。   葳蕤烛光落在他的侧颜上,眉眼平白添了些许肃冷与凌厉,三皇兄不大爱笑的,薄唇平冷的时候更是冷然。   他的动作很快,女孩的头发就落了下来,轻易解了她头上的发冠,放在桌上,又解开束发带,浓密柔软的头发披在肩颈上。   揉了揉她松了的头发,说:“明日就将人给你送来,行了,夜深了,你也玩了一天,休息去吧。”   长孙少湛今晚算是吓住她了,向外面走了几步,又回首驻足问道:“很喜欢宫外吗?”   “说不上喜欢,只是有趣,未成见过的新鲜。”朝楚公主沉吟道,今日所见所闻,的确是令她心神激动,但也不至于念念不忘。   长孙少湛点了点头,神情复杂的离开了,他明日该去见一见老四了。   翌日,公子人如玉,不徐不疾,长孙少湛负手站在黄角树后,看着长孙少沂在临夏馆,在湖畔弹琴,他在这上面其实没有太多天赋,只不过又实在是喜爱,皇帝并不认为这是玩物丧志。   敏王殿下见是三皇兄来,他停下拨弦的手指,扶案站起来笑弯了眉,寒暄道:“三皇兄,怎么会有空闲来我这里?”   “听说你近日在著书,特来看看。”长孙少湛还挺佩服他的,著书不是简单的事情。   “皇兄特意前来,我自然不会拒绝,”长孙少沂欣然应下,命人将文章取来,捧至三皇兄眼前,请他赐教:“还请三皇兄指教。”   长孙少湛看了一时,抬起头:“这段如此眼熟呢,仿佛在何处看到过。”   长孙少沂闻言歪了歪头,掀唇道:“莫非古人与我暗合?”   “是你主动带朝楚出宫的?”长孙少湛放下手中书卷,神色淡然。   “对啊,三皇兄您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长孙少沂依旧一脸轻松,并不当成一回事。   “为什么?”长孙少湛问。   长孙少沂一脸的理所当然,笑眯眯的瞧着他,说:“她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神殿里不染尘埃的玉器,去看看烟火人间他很高兴的。”   “我以为,这是没有必要的,她只是公主,不是平民女子。”   “怎么可能没有必要,至少她很乐意。”   “这是因为第一次才会有新鲜感,她不会喜欢真实的烟火人间,她一定不会喜欢。”长孙少湛其实不愿意让她看见外面一些不好的景象,至少上一次去国师府的时候,他不希望再有这种状况发生。   长孙少湛俯身一只手按住了他的琴,与他对视道:“我希望,日后不要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长孙少沂的唇角拧了拧,三皇兄这怕是有病,收敛了笑意,瞧着他正色道:“这些话,三皇兄何不自己去同朝楚说呢,你是不是,也无法拒绝她呢。”   “是,你知道就好。”长孙少湛站起身来,准备要离开。   “我知道,所以,皇兄,你没有理由这样认为朝楚是不愿意的。”长孙少沂愿意对待朝楚很好,这是因为在他看来,争权夺位是皇子们的事情,与女孩子无关,尤其是置身事外的寒山宫。   “皇兄当初你自己说过的,朝楚她在寒山宫并不欢喜,怎么如今我带她出去了,你反而又不满意了。”   长孙少湛的反应在他看来就是反复无常,既然怜惜,为何不宽纵一些,他抬起头,三皇兄的脸上已经完全没了温和的颜色。   “不管她是何等身份,首先是我的皇妹。”他是不肯放弃了,无论朝楚公主肯或不肯,天然的,她就是站在嫡亲皇兄的这一边。   “你不可能掌控她的一生,哪怕是来日……”言下之意,彼此都明白,心照不宣,即使是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他也不可能控制朝楚的心意。   长孙少湛当然知道,他眯了眯眼睛,看着四弟修长灵活的手指轻轻压在琴弦上,仿佛是在保护着什么,想起少年时他笑嘻嘻的唤他三皇兄,一脸的玩世不恭,眼下这个,眼珠一转,心思千回百转。   他的手从琴案上离开,拂了拂衣袖,侧首说:“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宫人不知道这两位殿下之间为何突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站在外面不知所措,江改拦着了欲要上前的宫人。   不过,临走之前,他还是告诉了长孙少沂:“是皇长兄看见了你们,命人告诉我的。”   “原来是皇长兄吗?”长孙少沂低声喃喃,若有所思。 第40章 白玉   长孙少湛转头送了个侍女过来, 朝楚公主还挺好奇的,皇兄会为她准备一个怎样的宫女,趁着闲暇时坐在白玉台的美人靠上,让新来的宫女过来了一趟。   “你叫什么?”   “奴名为白滢。”   “真是好名字。”朝楚公主支颐笑了笑, 白滢并不敢看向公主, 只听见声音很悦耳, 又听见上方的少女轻轻问道:“不过,怎么不太像是宫女的名字?”   宫女的名字一向也有讲究, 尤其是送到贵人眼前服侍的, 大多朗朗上口,又雅致简单的,寒山宫里的,说真的, 朝楚公主没有在意过。   白滢眉眼齐整, 说不上很漂亮, 穿着三皇兄宫里的服饰,看着的感觉像洁白干净的羽毛,低下头答:“奴婢原是姓白玉, 被掌事姑姑领到齐王殿下门外时, 齐王殿下在看诗集, 所以三殿下给奴婢赐名。”   朝楚公主念了一句:“玉山前却不复来,曲江汀滢水平杯。”   “正是这一句。”白滢垂眸道,从进入寒山宫后的举止言行来看,俨然是经过了严苛的训练。   朝楚公主却没说什么,白滢这名字原有一段隐事,她少时听说,父皇本是想要取此字予她为名, 也是从这一句诗里出,不知何故又改为幽字。   巫女可承神之庇护,自然也要承神明怒火,多病多载,佛道中常有代人受过。   三皇兄的心思里,不知是不是想要以她人代皇妹受祸,取了这样的名字,她拥着翠被,倚腮坐在床上,三皇兄到底是良心用苦。   “这名字,你原本既然是白玉,到了这里,照旧改回白玉吧。”她可不需要其他人代自己受过,否则,还算什么大祭司呢。   “既然遣你过来,你必然有些过人之处了。”   白玉回答:“是的,奴婢从前是跟在三殿下身边的侍卫训练过,故而有一些功夫在身,若公主有难,奴婢还是可以对付的。”   “如此,三皇兄对你可还有其他吩咐?”   白玉料知公主会有此问,垂首越发恭谨道:“殿下吩咐奴婢若公主有不妥之处,必要予以跟随,或者通禀殿下。”   朝楚公主点了点头,不置一词,白玉很快就适应了寒山宫宫女的身份,并没有任何生疏感。   “殿下爱喝木樨茶,加上两匙桂花蜜再好不过。”白玉说的,都是朝楚公主喜爱的细节。   朝楚公主疑惑道:“你是如何晓得?”   白玉眉眼低垂,微笑道:“是三殿下吩咐奴婢记下的。”   “三皇兄这准备很早啊。”朝楚公主按了按手指,从不知三皇兄对自己如此了解。   “这么说来,许久之前,三皇兄就准备要把你送来我这里?”朝楚公主捧着下颌,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的,奴婢在两年前就知道要来服侍公主了。”   朝楚公主如此一想,三皇兄昨夜不过是借了个由头,给自己送了个人过来,怕是这个白玉专门为了送寒山宫来,准备了许久。   碧桂是寒山宫的掌事宫女,主要负责服侍公主的起居饮食,与其他宫殿不同的是,如祭祀服等关于祭祀的事宜,皆是女官们来亲自掌管。   总之,寒山宫近前的宫人来历都不小,除却女官们原本就隶属于神殿大祭司,碧桂是皇后娘娘派来的,杏柰是自小服侍的,自然亲厚,绿浓、白苓看着不出众,实则是陛下不放心,命总管刘袭挑选送来的。   如今,又来了个齐王殿下拨过来的白玉,各处算是齐全了,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心思细腻谨慎,碧桂也说不好什么。   她们和下等宫女不一样,出宫的可能性很小,尤其是熟知皇宫辛秘的宫人,终身侍奉的不是没有。   “日后就是一同侍奉公主殿下的了,白玉姐姐。”公主身边的侍女换了个面生的,斯文小巧,魏明姬多瞧了两眼,听说是齐王殿下送来的。   长孙少湛与四弟甫一踏入蕴章殿,就听见自家的父皇笑哈哈的,不时发出清脆的果壳碎裂声,还有一种很独特的味道。   “父皇是要吩咐要交待儿臣吗?”   “确实。”皇帝看了一眼长孙少沂,暗自摇了摇头,他这两个儿子哪一个也不省心,他犹豫了一下,少湛做的事情让他心情很复杂,趁着他兴致尚好,还是小儿子吧 。   长孙少湛收到了冷落,眼看着四弟捧着一杯茶水也不喝,怔怔的在听父皇说什么,张了张嘴回答:“儿臣去问过了,景王兄说还有一个半月,倾国使臣就会抵达风拧!   长孙少沂被皇帝任命为使臣,待得神女祭后出发前往倾国,也不过是四五月余了,在此之前,长孙少沂需要对倾国进行一些必要的了解,他们此行,不仅是与倾国解为盟友,同时也是获取想要的技艺,但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拿到的。   他们要的,是利国利民的技艺,而非看着眼花缭乱,实则是个烟火一样的玩意。   之所以会如此慎重,主要是因为从前在先帝年间,不是没有派遣过使臣前去,以礼相待,还带去了一些羲朝特有的物什,诚意满满。   然而谁知道会无功而返,俱是因为前往的使臣对这些工匠的技能一无所知,被人欺骗,只带了一堆无用的玩意。   这一次,依旧秉承着礼尚往来,只不过他们带去的谓之“双刃剑”,既然可以庇护他们,自然也能杀了他们。   倾国若拿不出十二分的诚意,这一次,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长孙少沂当初听羲朝使臣被骗之时,义愤填膺,恼恨倾国狡猾,可又叹使臣无知,这一次他亲自前往,必要一雪前耻,要他们恭恭敬敬的奉上。   好一番摩拳擦掌,等到听父皇交代到后来,若是他们不肯“礼尚往来”,羲朝的礼只好变成杀人的剑时,又颇有两分踟蹰了。   他只是一个沉浸于诗书礼乐的少年郎,没有几位皇兄的威压,射杀猎物都于心不忍,更遑论亲手去杀掉一个国家的皇族了。   “你若不成,为父调换人选即可,不必为难。”皇帝作为父亲自诩“善解人意”,也不会难为少沂。   “父皇,儿臣不是……”   这话一出,敏王欲言又止,他是这样期盼,但又仅仅为了一些政治手段而退缩,说不出的难为情。   见他久久不语,长孙少湛想他是在自己面前觉得难堪了,到底是少年气盛,总是不肯在旁人面前丢脸认输的。   此事若做的不好,的确是颜面上不好看的,而且,还要像前一位使臣一样多少年后都被人骂作愚蠢无能。   骄傲的孩子是不肯留下这样的污名,至少这个年纪的他是不肯接受的。   他放下茶盏站了起来,知趣的告退道:“父皇,儿臣先行告退。”   皇帝也考虑到四子的心情,点了点头:“你先去罢,午后再来。”   “是。”长孙少湛躬身行礼,退了出去,倾国乃是小国,父皇对其一向以怀柔政策为上,若是他,绝不会纵容至此。   分明是泱泱大朝,何必拘泥于礼数。   倾国……也不是什么太老实的,国力有限罢了。   长孙少沂瞧着三皇兄的背影,想起他红衣圆领袍的,他们晚上穿过华灯之下,一道去云集雅苑喝酒,他就在想,三皇兄其实应当也擅长舞,古时男女以舞祭天,尤其是剑舞,甚是优美清劲。   自从上次在云集雅苑碰到命案,就再也没有一起出去过了,距离现在,短短两三月罢了,居然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   三皇兄进入朝堂,接手刑部,与皇长兄、景王兄之间的沟壑越深,他是不愿意看到的,不过真的到了这种时候,他该站在哪一边不言而喻。   长孙少湛回到自己的宫殿,就听江改有事禀报,江改迟疑了一瞬,道:“殿下,魏澜说,梁昆要翻案,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他胆敢翻案?”长孙少湛的面色凝滞了一瞬,嗓音冷淡。   不知道是说定了秋后问斩的梁昆,还是当初定案,如今否决的魏澜。   江改觉得魏澜还没活明白,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所有人都希望此事尘埃落定。   而且,这案子更被说是他自己定下来的,难道不怕殿下迁怒于他,江改不知道魏澜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一腔热血。   长孙少湛思忖片刻,还是点头道:“既然如此,安排一下,本王今日就见一见他。”   如果不是因为手下没有得力的人,以及魏家近日开始走上坡路,长孙少湛对魏澜不会那么宽容,他并非是什么太好的人,如若梁昆真的全然无辜,他翻案也没什么难度。   若只是为了逃避死刑,那么,长孙少湛就不会再如此宽容了。   谁会在乎是非黑白,他们所在意的,无非就是权柄谁人在握罢了。   午后再到蕴章殿,不知为何,看的久了,皇帝和曲皇后有时候的神态,居然有点微妙的相似,比如这种一到午后,就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大抵是夫妻越久越喜好相合。   皇帝良久方道:“寡人听闻,你在查寻嘉应长公主的旧事?”   长孙少湛没有一丝惊诧,父皇是如何察觉的,他们都还太嫩了,想要瞒过父皇的眼睛绝无可能,反而一语应了下来:“是,儿臣已经查了月余。”   皇帝对他的态度早有预料,这几个孩子的性情他还是很清楚的,直白的说:“今日为父召你来,是要告诉你,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会喜欢最后的答案。”   皇帝想起少湛的性子,暗地里的阻力对他来说,只会激发他的。   与其做一个与儿子打哑谜的父亲,皇帝更愿意开诚布公的告诉他,即使你得到了这个答案,你也不会感到高兴,甚至为此付出无法预料的代价。   “你的母后与妹妹,也会为此而受到伤害。”长孙少湛露出一丝错愕,皇帝顿了顿,凝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道:“如果你尚且不想失去她们,最好就此打住。”   皇帝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的儿子,撂下手中的香榧子,警告的意味很明显,我索性告知你,如你的猜想,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倘若再去探究,你要的答案很可能让你失去亲密的人。   两相权衡,看你自己的决定。   皇帝的态度总是很宽容,但是,也可被称为模棱两可。   “儿臣知道了。”长孙少湛应诺而退,离开蕴章殿后,下令撤回追查旧事的部署,他不是好奇心很浓烈的人,只不过是可以尝试着探究的谜题,何妨一试,既然如此,放弃便是了。   皇帝看了一眼手里的香榧子,干果的果皮酥到一捏就碎了,满手心的碎壳,露出里面形状饱满的香榧果,说:“味道还行,送去太后与皇后宫里各一筐。”   香榧子以玉山香榧与太平香榧最具盛名,可惜每年能精挑细选送来的,最快也要等上两月,产地距离风盘远,曲皇后会赏赐给一双儿女,今年估计也不例外。   “啧,如若明年这荔枝树能够长好,说不得寒山宫连香榧树也养的好。”皇帝念念不忘南地的各色果子,看着手里的香榧子,低声道:“南橘北枳,想来这果子都是一般道理。”   长孙少湛离开蕴章殿后,径直朝刑部去,阔步向外走去:“他怎么说?”   “魏大人他说,他想要为梁昆翻案。”江改对魏澜还是很欣赏的,欣赏归欣赏,但也要看看是什么情形,素日还算会察言观色的年轻人,怎么偏偏在此事上犯了拧。   长孙少湛冷言冷语,拂袖道:“让他给我一个理由,否则,连他也不要在刑部待着了。”   翻案这件事难度颇大,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当初在三司都过了一趟的,卷宗也都抬进库房封了起来。   这会赶上倾国使臣将来,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要么往后措,要么在半月之内翻案调查真相并再次结案。   不说时间问题,单说翻案二字在长孙少湛这里就是不可能的,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再而言之,他们当真以为,抓住了所谓凶手会有人感激不成。   他们只会觉得折腾,东恩侯府也已经接受赵二爷是被人泄愤杀死的事实,新封了世子,这种家族里,谁家没有点龌龊的事情,再查下去,恐怕牵连出来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殿下这明显是,不想查。   “还有,今天一早,巡防营在东闹市捉到了彭氏的公子,正在强行抢夺民女,此女家中的兄弟在另一世家做门客,闹到公堂上了。”   长孙少湛骤然不虞道:“这些世族,越来越张狂了。”   江改跟在殿下身边,也见识过这些世族的狂妄,只道:“陛下宽容,看在他们祖上的情面,很少会施以极刑的,最多贬为庶人。”   长孙少湛长叹了一口气,父皇何尝看不出这些世族的罪孽深重,他远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表面上的张狂,正是在昭显着他们的有恃无恐。   依靠着祖辈的传承,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实习朝六晚五,又有三个小时车程的缘故,更新……我也无法把控。   很抱歉,过了下周情况应该就会好转了。 第41章 香榧   魏明姬早几日就提前出宫打道回府去了, 跟她随同的还有寒山宫的女官,负责到朝楚公主到魏府的居住事宜。   叶荞曦也回了叶府,等到时日,她会以客人的身份随父母上门的。   “这是哪一宫的妃嫔?”朝楚公主看着早早穿上夏日宫衣的妃嫔, 又是一张陌生的新面孔。   杏柰打量了一眼, 答道:“回公主, 这是玉霞宫新晋的简美人。”   宫里近日新晋了一位美人,宫里晋封妃嫔都要符合规矩, 独她一个, 皇帝看了一眼颇为喜爱,径自命人与曲皇后说了,皇后做主抬了此美人的位份,因有帝后为靠, 故此气焰颇盛, 时常与人不和。   此女虽倨傲, 但有前车之鉴肖贵人,她也只是不肯与众人从风,清高不群罢了。   皇帝似乎除却因为家世而册封的妃嫔, 格外喜爱的, 就是这些颇有些性格的女子了, 朝楚公主问了一句,也就不再理会这一段了。   却不知道此女正是方从凤栖宫与人理论回来,一段乱糟糟的公案闹到了皇后面前,被皇后叫来问了几句后,从凤栖宫出来后,怏怏不快。   窗牖漏金,海棠花枝俯仰, 洒落了关雎殿内满地碎金,桐叶清秋,曲皇后看着明晃晃的金光铺在地板上,刺目乍眼,凝神半晌,面色阴翳。   “娘娘保重身体,这些宫里的妃嫔您又不是不了解,未免都会如此,何必为了她们动了肝火。”祁春眉端来一盏陈皮神曲茶给皇后娘娘,这宫里四妃之位只有两妃,九嫔尚空缺三个位置,远比先帝之时宫中三千佳丽要干净简单得多。   曲皇后正靠在棕红色寿山福海暗花绒垫上,正红广袖铺陈垂落在凤尾塌上,就着祁春眉的手慢慢的喝茶,她岂能不知这宫里女子的心思。   “算了,到底都是为了家里人的吩咐,安分守己就好,不必多加管束,这些世家,越来越过分了。”   曲皇后怎么看不出,陛下抬这个简美人的用意,定是前朝的那些世家又与陛下为难了,不得不安抚他们一二,当初陛下靠着世家的协助上位,如今就要接受后果。   祁春眉不敢说的太露骨,只能叹息着附和一句:“谁说不是呢。”   这么多年,陛下到底是没有亏待过他们,可这一个个的贪心不足,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如今竟然以为自己能够要挟天子了。   碧绿的桐叶阴影落在青砖凿花地上,一片叠一片,一叶重一叶,落成了大片的树影,浓荫匝地,清凉芳香,淡紫色的花,春神句芒携着春日离去。   孟夏之月,祝融当属,暑日将来。   “娘娘,公主殿下来了。”   “母后。”朝楚公主从不问后宫争斗之事,曲皇后同陛下也不允她耳濡目染这等事宜,祭司就是祭司,神女就是神女。   曲皇后知道她为何事而来,坐了起来:“明日就要前往魏家了,必是要比在宫里委屈的。”   若不是魏家这一辈人才辈出,陛下也要起了扶持魏家的意思,本是不必来的,朝楚公主手执湘妃竹墨绿洒金团扇,玉腕白皙纤细,她的眼中没有世俗的恶意,在最勾心斗角的地方,拥有最纯粹的心。   “过来,母后给你梳一梳头发。”   曲皇后手里捏着竹节白玉月牙梳,为少女挽发,她这辈子梳理过头发的人,除了自己的夫君,就是这一双儿女了。   “你父皇十分看重魏家的人,你在魏家注意姿态,莫要过于傲慢。”   面对自己的女儿,曲皇后说不上什么了解,只能简单的叮嘱两句,可以说是例行公事,往日怎么和儿子说的,这会也怎么和女儿说的。   “本是想要你三皇兄护送你去魏府的,不过他临时有事,说让你一定要带上新送去的宫女,怎么回事,突然送了一个宫女给你?”曲皇后笑着随口问道。   “皇兄不放心儿臣,故此特意挑选了送来有武功在身的宫人罢了。”三言两语解释了白玉的来历,看不出她是欢喜,还是不欢喜。   “三皇兄是有要事脱不开身吗?”   “怎么,是不是想要你皇兄陪你去啊!”曲皇后打趣道,她挺得意自己的两个孩子都这么优秀。   “母后,儿臣会照顾好自己的。”朝楚公主握住母后的手,曲皇后早年生她的那一年,正逢乱时,身体落下了一些病,手有时微微的发凉。   “说起来,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你今年出宫也不少次,旁人都是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呀,走出皇宫母后就惦记的不行。”以往虽然也不太见得到,可那不一样,心里知道是在寒山宫。   朝楚公主想起自己同四皇兄偷偷出宫去,三皇兄没有责骂过她,说不好是纵容,还是早有了应对之策,譬如送了一个白玉过来。   “该去向你皇祖母请辞了,必然有些话要交代你的。”魏太后不可能出宫去,这国母的身份,即使是亲生母亲的寿辰,也不可能皇太后出宫去。   入宫之后,父女兄妹,母女姐弟,皆是过眼云烟,先论君臣高低,再论血缘亲情。   “祁姑姑新熬的梨子水,你幼年还是很喜欢的。”曲皇后就喜欢这样滋味甜的饮食,祁姑姑熬煮的味道甜而不腻,清清淡淡的梨子甜。   曲皇后很有点忧愁,想同女儿在一起多闲聊一些,神卷上的她不懂,宫里乌七八糟的勾心斗角她也不想和女儿多提。   要引起共鸣还真是不容易呀,女儿的生活上她没什么可操心的,问来问去也就是吃吃喝喝,想想还真是有点淡淡的忧伤呢,唯独能说一说的,也就是共同追忆她幼年的记忆了。   曲皇后一腔的慈母之心,无处纾解,随手剥了一颗香榧子,壳很薄,果仁有种很香的味道,一边说着闲言碎语,一边塞进嘴里咀嚼。   曲皇后对这个说不上是多喜欢,在夫君的影响下也吃得,更喜欢龙眼、荔枝这样汁水丰美的水果,对女人来说补气养颜的佳品。   “你皇兄倒是也很喜欢吃,后来有一年,大概你四五岁的时候,也正是你皇兄另居新宫殿的第一年,母后宫中的你都吃完了,就跑去找你皇兄的殿里,他还满心欢喜,让人煮了梨子水,你坐了整整一天才回来,还不忘叮嘱你皇兄翌日再来接你。   第二天一清早,天才蒙蒙亮,你皇兄满腹委屈的又来接你,母后头次看见他这样,悄悄问了他,才知道你过去了,也不和他玩,只是专心致志的趴在桌子上吃香榧子。”   曲皇后一边说一边笑看着她,满心满眼皆是宠溺疼爱,朝楚公主弯眉道:“皇兄是心疼香榧子了?”   她知道不是,她虽然从来不对皇兄索要什么,但真的那样的话,皇兄也必然会对自己予取予求,一求百应。   曲皇后伸出玉指,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柔声嗔道:“吃不着香榧子委屈只是其中之一,你呀,那时候看着软乎乎的,实则小机灵鬼一样,尽是欺负你皇兄了。”   “原来还有这种事?”朝楚公主自己倒是不记得了,曲皇后轻笑了两声,摇了摇手里的泥金五福云纹鲛绡扇,那时候总觉得还年轻,孩子们也好玩,到现在,她也只是见见孩子们几件可心事了。   朝楚公主出宫还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仪驾齐全,其实即使没有皇兄护送也无可厚非,只是母后在父皇的影响下,总觉得兄妹形影不离的才正常。   朝楚公主到颐安宫的时候,魏太后已经等待了一时了,魏家的老太夫人是魏太后的生身母亲,这个时候,像这样长寿的人并不多,闻道国师前几年也觉得命数将尽,辞了荣华带着夫人跑到山里隐居起来。   魏太后看着面貌并不显老,面色红润,知天命之年,慈眉善目的,对这个孙女不算是亲近,现在比较喜爱的,是善王和几个年纪比较小的,人老了,总是喜欢性情柔和的孩子。   而且善王是第一个孙子,皇后的嫡子少湛出生时,前面已经有了两个哥哥,又是曲皇后亲自抚养的,自然没有善王等人来的亲近。   “少幽你素来是懂事的,哀家没什么要多叮嘱的,这次暂且先去住上两日,若有什么不痛快的,也无需忍耐。”魏家怎么会有人胆敢给这些孩子不痛快呢,魏太后也就随口一说,谁知世事总有意料之外的。   朝楚公主一一应下,她不是多么恃宠而骄的性子,魏太后也不是很担心。   她很想趁着这一次,让魏家的女孩们与自己的孙儿们见一见,这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就看魏家的运气了。   魏家哥哥来信说魏家的孙儿们很出色,可是什么是出色呢,相貌出色是出色,可又有什么用处,皇帝在十七八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能够去奉命监察赈灾了。   眼下连未及冠的齐王敏王也各有事宜了,华阳公主这个年纪嫁人了,帮助她的父皇迅速制衡了不均的局势,朝楚更不用说了。   她知道魏家的意思,是否真正的能与皇族再次联姻,这也要看这些孩子自身。   魏澜是个很好的孩子,魏太后喜欢母族这一对兄妹两个,若是……如她所想,也是很般配了。   朝楚公主很快就告退离开了颐安宫,杏柰扶着她上了步撵,魏太后这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这孩子来了也静,走了也静。   再说魏明姬提前出宫几日,甫一回到府中,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夹道欢迎,倒把她吓了一跳,下人管事就不用说了,居然连几位叔母也是一脸与有荣焉,后来几天被家中的姊妹簇拥着问这问那。   魏家九妹仗着年纪小,被姐姐们拥在前面,脸蛋亲近的偎着长姐的臂弯,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好奇,连着问她:“长姊,公主真的有那么好看吗,是倾国倾城之貌吗,还有,齐王殿下长得和公主真的一样吗?”   这些都是外面的传闻,皇后娘娘育有一子一女,是以,常常有人说齐王与公主样貌相似。   魏明姬神情微微一凝,朝楚公主和齐王的确身份上气度相似,也是称得上貌美如花,但若说是倾国倾城,真是言过其实了。   她都想象不出,一个人,足以倾倒世间该是何等美貌。   姊妹们到时候千万别露出失礼的模样来,魏明姬道:“好看分很多种,公主大抵就是清和的好看,貌若梨花。   总之,同公主殿下相处起来很舒服,至于齐王殿下,我见得并不多,说不出来,确实有些相似的。”   朝楚公主是大燕皇都较为推崇的清淡如玉,性情气度容上嘉和,魏明姬想了一下,用了一个比较贴切的词,貌若梨花。   齐王殿下虽然常来寒山宫,但魏明姬与其交集甚少,的确不知性情,她也就实话实说。   三妹也抓着她的手臂问:“还有还有,敏王殿下是不是真的比女子还要美呀?”   魏明姬不欲多言,四殿下她见是见过了,也仅限于此罢了,敷衍道:“等四殿下来了,你们不就知道了。”   她突然有点不习惯,在宫里没有人会这么亲热,素来以为规矩严谨的家里,两相对比过后,人情味其实还是很浓的。   幸好姊妹们也算有分寸,知道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长姊又是点到即止,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待魏明姬离开后,满花亭的姊妹们不住感叹:“啊,真好啊,长姐能够见到诸位殿下。”   “对啊,能得到太后娘娘的赏识,而且日日与公主相伴。”   “谁让长姊比我们都聪慧呢,若不然,我们也可入宫伴读了。”   她们是太后娘娘的母族,唯有如此,才会有皇族殿下的莅临,陛下顾念旧日魏家的鼎力相助,一直也未曾忘记魏家的臣子。   他们对于陛下冷落了魏家多年这件事,也会自欺欺人,为陛下找到合适的说辞理由加以掩饰,这是很多家族的通病。   魏家幸运在于再次等到了陛下的起复,他们将那段难熬的时日看做陛下的历练,自欺欺人。   朝楚公主一眼就看见了在等候的人,三皇兄披着斗篷,一身束袖行装看起来是要出去,这有点意外之喜,她虽然没有当时就扑上去,步子倒是比平日要轻快。   走到长孙少湛的跟前,高挑的少女在皇兄面前也矮了,微微扬起下颌,语气轻快的问道:“皇兄,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长孙少湛正是想要瞧瞧她会露出什么神色,这下心里是满意了,拿自己当一个惊喜还挺得意。   白玉低垂眉眼与杏柰等人一同随行,他本心因魏澜一事而蕴了怒意,此刻却乍然消弭不见了。   朝楚站的太近了些,他稍稍退了一步,垂眸看着她春山如黛,声音含笑道:“我现在也没说我要去啊。”   一是因为他的确有事在身,要去府衙一趟;二来,父皇虽然给予魏家荣光,但这个分量还是要逐步压上去的。   “皇兄这不是打算与我们一起出宫吗?”   她外面披了一件花团锦簇的白底金丝薄斗篷,双手交叠在身前,遮挡在斗篷里,笑意澹然,天上的暖光一照,光洁的额头,乌发显出一种格外漂亮的颜色,其实此时在阳光下看起来,这个少女很有些英姿焕发。   “母后亲手为我梳的发髻,可好看?”她今日仿佛格外活泼了一些,许是因为从母后那里听来的话,抬着白皙的下颌,笑靥如花,让皇兄看一看与衣裳是否还搭。   长孙少湛看见少女发上他送的白玉掩鬓,同母后给她梳的凌云髻,恰逢今日天清气朗,齐全了,遂轻轻颔首道:“甚好。”   得了这两个字,朝楚公主深觉满意,细长的手指拢了拢斗篷,宫人正等着两位殿下上车呢,长孙少湛不太愿意乘坐马车,但是这么一小段路也无妨,出了宫就该分开了。   “父皇已经明令禁止我再追查旧事了。”   “怎么会?”在朝楚公主看来,父皇不会这样做。   不过,下一刻她又想到涉及了上一代的祭司,也不是不无可能。   “触碰到一些禁忌了。”果然,就听长孙少湛略带无奈的说。他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可是一看见母后亲手挽的发,又讪讪的收回手去,转眼之间就将要及笄之年了呀。   当年还是娇娇的小孩子,眼下就已经是尊贵无匹的大祭司了,说不上物是人非,难免是有些慨叹的。   父皇的话,只能让他越发肯定了某些猜测而已。   朝楚公主仪驾前,悬着的是用篆字写出的“朝楚”二字,一路驶出了内皇城,前大祭司的图腾是腓腓,乃是先帝所赐,意为排忧解难。   待来日,不知父皇会不会也让她继承腓腓,来继续作为祭司的图腾。   “倘若有朝一日,世族与寒门子弟同在庙堂,你说会是何等景象。”长孙少湛忽然提起。   这怎么可能,饶是朝楚公主皆以人观,可世族子弟的高雅,渊博,见识,姿容是寒门子弟远不能及的,这不仅仅是天资的问题,还有他们长于何人之手,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庶民,世族,从来都是天堑之别,世族子弟可以入国子监,可以蒙庇祖荫,可以只凭出身便得封侯拜将。   庶民白身只配为贩夫走卒,任人宰割。   即使科举行之,然而寒门子弟依旧久无出头之日,世族子弟拥有的,弃之敝履的,是他们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的。   同为女子,她为公主,叶荞曦与魏明姬可以为伴读,庶民只为奴婢。   这些年,父皇难道没有努力过吗,大兴前朝开启的科举,可是,多年过去,科举仍然是世族子弟出类拔萃。   她侧身颔首,正视皇兄的双眼,这双狭长勾敛的眼睛,像是一种充满了威严与危险的动物,本是冷峻的,此刻唯独显得格外温柔。   她缓缓道:“皇兄,你想要提拔寒门,究竟是因为认为人人皆有志,还是仅仅为了打压世族呢。”   长孙少湛并无恼火,只是偏了偏头,想是无言以对,却又蓦然笑了,似乎是在开心,又或者是旁的什么。   “这一句,问的好极。”   其实目的如何,又有何妨,任重而道远,真的要大行其道,何止十年二十年。   “皇兄……”朝楚公主想起在凤栖宫母后说的话,张口想要问问皇兄,又发觉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合时宜,都是陈年往事了,皇兄自己兴许都不记得了。   “你想要说什么?”长孙少湛以为她有很重要的事情。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皇兄该下车了。”   马车已经不知不觉驶出了宫门,稍稍停留了一下,长孙少湛下了马车,才得以纵观皇妹身为公主的仪驾隆重。   嗯,回头看看身后的随从,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齐王,被衬得挺落魄的,随即从江改手中牵过缰绳,策马飞舆,江改等人紧随其后。   朝楚公主坐在马车里静静地,她不知道皇兄究竟想要做什么,她不接触朝堂,很多问题看得并不明朗。   可当她看着皇兄意气风发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无法深陷忧愁了,这世间尚且很好,太平无争。   皇兄,也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给你们讲一件好玩的事情吧。   我表哥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女孩,加了微信。   然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培养感情后。   舅妈问:聊的怎么样?   表哥答:她总是找我说话,我就把她拉黑了……拉黑了……黑了   我内心吐槽:震惊,男子单身的原因竟然是这样的,这一顿操作猛如虎,不聊微信难道靠意念吗?我不信,程序员是这样的……我不得不信。 第42章 魏女   抵达魏府的时候, 魏明姬领着女官在前,一众魏家人出来迎接:“参见朝楚公主,殿下千岁。”   魏家还有些富贵的,因有女官提前来了, 公主自然是由魏家女眷相伴的, 故朝楚公主进入魏府之后, 独见满庭室的香纱馥绸,金珠玉。   魏家的女眷也都在了, 只不过唯恐冒犯公主, 加上魏明姬提前与附中人交代过公主的性情,也不敢未经传召突兀的上前来,一列列的宫人各司其职,挽盖捧扇, 奉碟擎器, 掌剑持节等等不一而足, 着实是令人开了眼。   不知晓的,仿佛眼前的不是凡人了,朝楚公主正与魏明姬微笑, 魏家小妹回头与姐姐们说:“公主看起来很温柔。”   “让我也看一看。”姊妹们轻轻地推搡了一时。   魏明姬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得到公主示意后方才走了过来, 看见妹妹们在小声的交头接耳:“说什么呢?”   魏家小妹被姐姐们推了出来,仰着头羞赧又期盼道:“公主看起来很美丽呢,长姐,我们真的能同公主说话吗?”   这个么,魏明姬也不敢与妹妹应的太快,她抬头看了一眼公主这次的仪驾,身边跟随的女官们至少减少了一半, 算是在给魏家面子吗。   “那要看公主喜不喜欢你了,你要是乖巧,公主或许会见见你哟。”   女孩子们喜欢好看的人与事物,朝楚公主一身妆花纱白鹇百褶长裙,通身的气度清致如玉,像是见到了山涧青泉,清凉凉的。   魏明姬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公主,寒露居后面是一小片的湖,我们姊妹幼年常常在此垂钓。”   寒露居依湖而建,偏厅三间轩敞,朝楚公主与魏明姬坐了下来,她们走过一道门,外面就会留下一层护卫,这样一重又一重,一直到寒露居的院门外,院子里则是女官们了。   白玉从院子里出来,她方才提前过来查看了一番,走到公主面前,径直简短的道:“殿下,内里无瑕。”   魏明姬这才注意到,前次在寒山宫见过的白玉也跟来了,反而是其余两个常常跟着的宫女初桃和晚棠没有来。   这么快就得到公主的信重了,魏明姬不知道是这个白玉真的出色不已,还是公主对齐王的信任有加,蔓延到了白玉的身上。   倒不是羡慕,只是觉得这样亲密的兄妹在皇族里还是很少见的。   朝楚公主看了一眼自己住的房间,里间挽起垂帘,绕过屏风就见一张花梨木雕云纹拔步床,挂着顶雨过天晴色帐子,配着锦带银钩,床上铺着薄薄的席子,里面叠着一床捻金银丝线滑丝绣被,又摆着一个青玉抱香凉枕。   外间摆了一张花梨木恰花月洞架子榻,梅花朱漆小几上摆了汝窑天青釉面花觚,屋子里一色白釉青瓷汝窑茶盏,洁白温润,如同莲花朵朵,在桌案上徐徐绽开。   绿窗半掩,外面碧叶芭蕉冉冉而动,站在窗前便可看见楼下的所有景色,凤尾森竹,雕栏环绕,花篱树影,海棠花开得正好。   左边廊下栽了几棵美人蕉,右面也种了一从海棠树,蕉棠分外可爱,楹联挂在门外,过了月洞门,就是翠竹小池塘的院子,还有两棵银杏树,看起来很高,风诺暮芏嗳思依铮会在家中有孩子出生时,在庭院里栽上一棵树,庇佑孩子。   “这里的两棵银杏树挺高的,是我父亲少年时祖父命人栽种的,等到盛夏的时候,树荫茂盛,清风习习,就让丫鬟们摆上桌椅,就可做凉亭一般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魏明姬对于家中的一草一木说的头头是道,如数家珍,魏府在风诺氖雷逑怨笾校府邸算不上是太大。   朝楚公主现在也想不起来,寒山宫都具体种了什么花树,她对于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也是陌生的,在庭院中站了一会,此时的清风还是清透的,吹得人通体舒服。   早晨的时候,魏明姬就反复来看过几遍,亲自和女官一点一点的按照公主的习惯喜好来布置,现在太阳渐渐大了,树荫一点点变得浓重,并且挪动了位置,墙角的青苔倒是始终如一的庇护在墙角下。   “公主意下如何?”魏明姬很小心的询问。   朝楚公主点点头,颔首道:“就这里罢。”   “不如等清凉一些,明姬再引公主府中游览。”其实也说不上太热,只不过到底是有太阳的。   直至日落西山,余热散去,朝楚公主才与魏明姬同往府中信步闲庭,至书阁处,廊下分别摆了四盆西府海棠,庭中遍植芭蕉,浓荫匝地,别有一番幽致雅意,牌匾上的字迹隽秀,颇有游龙之风,鸾飘凤泊。   朝楚公主看了一眼,轻声说:“这字写的很好。”   魏明姬听了却笑:“这是家兄所书,父亲当时还批家兄少年不知谦逊,不过后来也一直保留了下来。”   “这里面是做什么的?”   魏明姬笑着往里走,边走边介绍道:“殿下,这里便是清颐阁了,我幼年倘若遇了雨雪天,不用上女学,便时常来这里消磨时光。”仿佛是因为在自己家的缘故,魏明姬比之前在寒山宫爱说爱笑了许多。   “嗯,的确十分不错,”朝楚公主拿了一本书册,即使在风牛书卷也弥足珍贵,唯有世族才能够拥有这样多的书籍,魏家外不显贵,内里藏书丰富。   魏明姬一直跟在她身边,时不时开口说上两句,她说:“不必拘礼,我随便看看。”   四折的玉刻湖光山色屏风摆在书阁之中,窗外的夹竹桃粉红灼灼,衬着也成了一道景致。   朝楚公主转入了屏风里,这书架上也雕刻了一些小小的人,有戴斗笠的渔夫,有垂钓的文人墨客,在湖上泛舟,后面是青山磊落,细细看来竟有不少趣味可言。   杏柰轻声道:“公主,外面来人了。”   话音未落,扇外蓦然有女子奚落声起:“你看你,不过是姨娘庶出,也敢自称魏家主人,真是丢人现眼。”   朝楚公主看向魏明姬,魏明姬低声解释了一句,这声音是她客居于此的姑家表姐吴纤兰。   女孩子的声音轻细,吐出的话语却是少见的刁钻尖刻:“你那姨娘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生出女孩也不知廉耻。”   这话就太过刻薄了,已经能听到庶妹低低的啜泣声,魏明姬面色尴尬,对朝楚公主福了福身,迅速绕了出去,对少女好言相劝,谁知那吴纤兰非但不领情,反而将魏明姬也讥讽起来。   “明姬,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少女的脾气尖酸又急躁。   “纤兰表姐,你分明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魏明姬呐呐道,面对这样胡搅蛮缠的表姐,她惯是斯文有礼的,在众人面前真是既丢脸又恼火。   怎么会这样,她本想让公主看一看自家姊妹和睦,却忘了有这么一位表姐了。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先出去阻拦,还是向公主赔罪了。   虽说背后不议人口舌,到底吃亏的总是讲仁义礼智信的君子。   吴纤兰是魏明姬小姑母的女儿,和她不同的是,吴纤兰在魏府,很受魏老夫人的宠爱,年纪小,从小到大的娇养,所以有些无法无天。   寻常时节,比魏明姬这个嫡长孙女,更得二老的脸面和纵容,再不要提其他的魏府小姐了,故此常常到魏府居住,是个眼高于顶的性子。   朝楚公主在内里听得清清楚楚,一样米养出百样人,客居于此还敢如此狂妄,她看了一眼头次红了脸的魏明姬。   魏明姬以往在寒山宫之时,偶尔言谈也曾提及这位骄慢的表姐,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客居魏府还敢对魏家女儿不敬。   听着屏风后的嘈杂之言愈盛,朝楚公主心中微含愠怒,撂下手中书册在红木书案上,转过头来,带着侍女从屏风后走出来,惊了一众少女,魏明姬小心翼翼的跟出来,就听见公主怫然不悦道:“书斋静地,好生的吵闹,走了。”   “是,殿下。”室内的杏奈与碧桂等跟随其后,齐声应道,余下等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朝楚公主怎么在此处,还刚好听见了她们的争执声。   尤其是吴纤兰,嚣张气焰顿时消失无踪,像是被雨打过的落汤鸡,魏明姬才凉凉的叹然一声,喟然道:“公主殿下是生气了。”   吴纤兰心下惶惶,羞怒交加,听魏明姬此时开口,口不择言地责怪道:“表妹你怎么不早说,公主殿下在这里,不然我也不会丢了这么大的脸。”   “即便我说了,又拦得住你吗?”魏明姬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说。   旁的魏家姊妹正大为可惜,好不容易能与公主同处一室的机会就这么没了,也接口道:“魏姐姐也的确提醒你了,只是公主在场,哪里还能再过。”这并非是她们落井下石,委实是吴纤兰的言行令人看不过眼。   “你,你就是故意让我在公主面前出丑。”吴纤兰眼眶里转了眼泪,恼火的跺了跺脚,当即就想同她们分辨几句,这时,却见公主身边的宫女白苓来了。   她只得不忿的抿紧了嘴,狠狠瞪了一眼那位小姐,那小姐也不甘示弱的怒视回去,得意洋洋的,扬了扬小巧的下巴,不过是个魏家暂居的表小姐,也敢在她们面前耀武扬威。   魏明姬可顾不得她们这些眉眼官司,知道公主是有吩咐来了,走到白苓跟前,笑盈盈道:“白玉姑娘,可是公主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魏小姐安好,奴婢奉公主的吩咐,来传句话,”白玉对魏明姬尚且客气,语气温和。   “姑娘不必多礼。”魏明姬心中正惶惶。   随即白玉转过头来,对着吴纤兰嗓音冷淡,垂眉敛目道:“公主殿下说,吴三姑娘心直口快,只是身为女儿家,还是要懂得慎言为先,德容修养。”   吴纤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异常,倘若这话她这还听不出来的话,那就是傻了。   等身边有人用手肘戳了她一下,她涨红了脸,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去,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说话磕磕绊绊地,分外难堪的福身垂首道:“臣女多,多谢殿下训戒。”   白玉颔首,随即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吴纤兰,少女脸色涨得通红,只怕下一刻就要哭了出来,轻言道:“还望吴小姐好自为之,勿要沉迷于口舌之争。”   众人安静的目送白玉姑娘离开,才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谁能想到,看着温和柔弱的朝楚公主,竟然也这么不好惹。”   “呸,你以为呢,那可是公主殿下,又不是你家那好欺负的庶妹。”   吴纤兰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转头扑在案上捂脸大哭起来,这里都是有教养的小姐,见此也不好再多言,纷纷借口与魏明姬告辞,去了别处游戏。   这里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魏家长辈那里,公主留住魏府已经是极大的殊荣,哪里想到第一天,就惹了公主殿下的不快。   很快魏明姬就带着人来上门赔罪了,白苓正在门外,她快步上前,颔首道:“劳烦白苓姐姐通禀一声,明姬求见公主。”   “魏小姐来了,”白苓对她的态度,依旧如往日和善如常,带着笑容道:“魏小姐请稍等,奴婢这就进去通传。”说完就转身进去了。   魏明姬站在门外等候,庭院中一片轩敞,依墙栽着一丛翠竹,廊下的白玉簪也散发出清幽的花香,吴纤兰第一次进入寒露居,原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富丽堂皇。   她却依旧束手束脚的,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经过一道道仪门的时候,一腔的好不容易涌起的底气,全部被卸了个一干二净。   “魏小姐请进。”过了半晌,杏奈走了出去,对魏明姬摆手道,看也没看吴纤兰一眼,转身闭门进去了。   吴纤兰尴尬地被留在廊外,她自从进入了魏府,还没遇到过这种被人拒之门外的情况,一直都是魏老夫人给她撑腰,面对真正的金枝玉叶,也只能手足无措的立在院中。   她身后的丫鬟也不敢出声,战战兢兢,主仆二人立于庭中,而这里的宫人对此视若无睹,俱是束手而立,低眉敛目。   魏明姬跟随杏柰进来内室,桌子上的桃花纸,乌金笺是特意为公主准备的。   湘帘之后,朝楚公主正倚在里间的美人靠上,纱帘低垂,玉色的衣袖低低垂落,桌上的几枝栀子花,膝上平摊着一册书,是一本游记,她当然知道,魏明姬肯定会来给自己请罪,至于吴纤兰她并不像看见。   魏明姬站在珠帘后止步,福身请罪道:“明姬见过公主,今日吴家表姐无礼之过,还望公主恕罪。”   “不必多礼。”朝楚公主此时早已不着意了,心平气和,遂合上手中的书卷,冲着杏柰微抬了抬下颌。   杏奈会意,上前扶起魏明姬,劝解道:“魏大小姐哪里就这样客气了,公主一向不计较这些的。”   “多谢公主容量,明姬感激不尽。”魏明姬略带欣喜道。   朝楚公主坐了起来些,一手的手指轻轻捏着书脊,一页一页的翻过去,慢条斯理道:“何必为她人之错,而屈己身。”   分明就是那个吴纤兰犯了错,她却要来为一个关系并不好的女孩子而赔罪。   魏明姬摇了摇头,坦然道:“明姬身为魏氏长女,又是主人,表姐是魏家请来的客人,无意冲撞了殿下,扰了兴致,明姬自然是该来代人请罪的。”   闻言,朝楚公主终于把手中的书卷放下,抬首看向面前的女子,她面色淡然,略带歉意,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言语清晰的说了两句。   “你诚心代过,本宫自然也不会多加责难。”朝楚公主颔首,她不喜欢旁人罗嗦的。   魏明姬很聪明,这种事情她当然不会过多计较,只是觉得那吴小姐太不成样子,在旁人家里还一点规矩都没有。   末了,朝楚公主捧着腮,轻轻巧巧地说了一句:“这般的人,竟然是明姬的表姐。”   最后一句话,似讥似讽,魏明姬状似惭愧,又满含苦笑的低下头去,知道公主对吴纤兰的看不上,看来接下来这段时日子,吴纤兰只能足不出户了。   “公主莫要见怪,日后万万不会有了。”   朝楚公主手里抚了抚茜香色蝉翼纱团扇的边缘,扇了扇新送来的兰佛手,掩口打了个哈欠,轻声道:“这样最好,本宫乏了,明姬也回去吧。”   “公主休息,臣女告退。”   走出寒露居,魏明姬的神情才松懈下来,一身冷汗,她知道,这一遭算是过去了,朝楚公主素日里性情温柔,但不代表没有任何脾气的,恰恰相反,绵里藏刀才是可惧。   吴纤兰一向与魏明姬不对付,此刻才知,连请罪都没有资格的她,是有多可笑。   她颇有几分小心了,知道这时要学会伏小做低,扯了扯表妹的衣袖,轻声问道:“明姬表妹,公主殿下可还生气?”   魏明姬款款停下脚步,目若盈水,回首望着她,吴纤兰被这目光看得退了两步,想到公主的怒火可不是她能承受的,瞬间焦急道:   “难道公主还没有息怒吗,明姬妹妹,你不是公主最得意的伴读吗,怎么这么一点情面都没有,哎呀,你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表姐倒霉呢!”   “表姐原来也知道后果多严重。”魏明姬被她这态度气得哽了一下,心中自嘲,早知就是这样的态度,真是被自家祖母活生生的惯坏了。 第43章 七郎   这样的表姐, 真是令人堪忧。   不过即便如此,她依旧保持着平静的面容,徐徐说:“殿下宽容,已经不生气了。不过看样子, 这两日表姐你还是留在长青堂的好。”说完, 冲她福了福身便走了。   这些话, 果然还是说出来更舒服。   吴纤兰留在原地,手指使劲绞着帕子, 侍女便劝她, 她咬了咬牙,懊恼的说:“经过今日之事,舅舅他们不把我赶出去就不错了,魏明姬必然是要高嫁的, 今日惹了公主不虞, 只是怕三表哥会对我印象不好。”   “竟然这么严重?”侍女并不明白, 她看大小姐并没有很生气的样子。   “你一个丫鬟懂什么,”她跺了跺脚,兀自懊恼道:“我就知道, 什么待我如亲女, 皆是虚言。”   侍女心道, 这可不是寒暄吗,人家又不是没有亲女儿,更何况,就是她偏向自家小姐,也不得不承认,这风派穸汲ご蟮墓笈,就是不一样。   她们这位娇小姐, 真是天真到没话说。   魏表小姐还不仅进宫做了伴读,还能把当朝公主请到家里来住,肯定是比自家小姐强的。   最后吴纤兰思来想去,犹豫了半晌,又看了看方才朝楚公主居住的庭院,又是一种不自禁的畏惧,转脚就往长青堂去:“不行,我得去求求外祖母,不然我怎么还能嫁得好。”   杏柰端了一盏莲子茶,说:“公主,这次可是委屈魏小姐了。”   朝楚公主垂下眼帘,拨弄着指尖的粉嫩花瓣,淡淡道:“她是魏家的大小姐。”   魏明姬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教养,说明了魏家对她寄予厚望呢,若是这般委屈都忍不得,日后怎么能够为家族争取荣耀呢。   将来,不论是嫁给她的某位皇兄,还是其余的高官显贵之子,魏明姬今日的行径,都可赞许一声。   杏柰点头附和道:“也不枉太后娘娘这般重视魏大小姐了。”   “可惜,似乎与三皇兄并没有什么缘分。”朝楚公主说不上魏明姬好与不好,总之,在她眼里很多人都是看不出来的。   对她恭敬的就一定是好人了吗,对她严厉的就必然是坏人吗,这可没有定数。   她见过的陌生人太少,能见到的人性也太肤浅。   叶荞曦,魏明姬是截然不同的性情品格,她们在她面前必须保持着完美的模样,她只顾盼微笑道:“皇祖母的心思,我们哪里还能不清楚。”   倘魏明姬与皇族子弟无缘,那么,若是谁能够娶到公主也可,不计如何,总归是能够令魏家起复即可。   朝楚公主很坦然的接受了皇祖母的心思,甚至是理解,不过也不会为此而做出什么就是了。   他们的姊妹里,只有华阳公主成了婚,倒是两情相悦,结果没有两年驸马又死了,外面那些人,仗着是公主的婆家,竟然也敢仗势欺人,横行霸道,泼皮无赖的给华阳公主泼了一身的污名。   最后还是皇长兄给解决的,虽说是没有受到什么委屈,把华阳公主也呕的够呛,父皇送她去了行宫呆了半年。   魏家相比之下,其实还算是可以了。   这厢,提前走掉的魏明姬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脚就去长青堂拜见了长辈,祖父母等一家人都在这里等着她。   魏大夫人按耐不住,首先发问:“明姬,公主殿下可息怒了?”   “母亲放心,殿下已然息怒。”魏明姬放下手中茶杯,不慌不忙答道。   “唉,那就好,明姬呀,你怎么不看顾着你表姐一些,你明知道她才跟你姑母从外地回来,不懂得什么风诺墓婢亍…”   说话的是魏老夫人,正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苦口婆心地劝自家孙辈对外孙女好一些,若非被魏老太爷打断,怕是还要说下去。   而下首,魏明姬低着头,干巴巴的扯了扯唇角,心道,祖母这心可真是偏的没边了。   难道她口舌无状冲撞了公主,还是旁人的错处了。   “你莫要再说了。”   “老爷,我这不也是心疼我们的女……”   魏老太爷的脸色明显不是很好,越听越生气,沉声打断道:“行了,你不要再责备明姬了,这次明儿姐做得很好,至于旁人家的孩子,到底不是姓魏的。”   魏明姬一听“明儿姐”这称呼,便懂得了祖父话里面抚慰她的意味,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平,福身微笑道:   “祖母、诸位长辈明鉴,明姬虽在公主面前有几分情面,想必祖父也清楚,这情面不是用在此时的。”   当然不是,其余的人心中道,尤其是年轻一辈的魏家子弟,都是即将进入仕途的,有几位殿下美言几句,那是有很大的作用。   就是不能交好,也是万万不可得罪的,这位朝楚公主可是日后的大祭司。   魏老太爷点了点头,让人重新给魏明姬上了茶,问她:“明姬,你可有什么想法?”她跟在公主身边,自然理应有办法使公主消怒。   魏明姬刻意停顿了一下,观魏老太爷的神情舒展,才接着道:“依明姬拙见,表姐这几日还是安生在长青堂陪一陪祖母,不然,再出去冲撞了哪位贵人,就不是明姬赔罪说几句话,这么容易解决的了。   而且,诸位殿下对公主疼爱异常,对表姐的印象,怕是不佳,倒不如等这几日的风声散了。”   饶是如此周全,魏老夫人仍然有点遗憾道:“也只好这样了,唉,可怜了我的兰儿姐。”   魏老太爷就冷眼看着自己的夫人胡搅蛮缠,而嫡长孙女怡然应对,分寸得当,条理清晰,自觉孙儿一辈已经长起,秀木嘉成,远比吴纤兰这等娇娇之女要出色的多。   至于不懂事的外孙女,如小女儿愿,嫁得好就可以了,到底不是姓魏的,魏老太爷本就不关心这些小孩子之间的事情,可吴纤兰未免太不懂事了。   “明姬告退。”魏明姬不论是为了什么,也不会在此时失态。   夏日的诏狱里,依旧阴森森的让人胆寒,狴犴凛然,不可侵犯,魏澜叹了一息,拂袖拍了拍梁昆的头顶,说:“这是你唯一翻案的机会。”   在长孙少湛看来,梁昆要翻案,不过是眼看立秋将至,他定的是秋后问斩,杀害朝廷命官,死罪无疑。   若非魏澜一力保证,他绝不会给这次机会。   长孙少湛有所怀疑很正常,毕竟面临死亡,犯人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奇怪,刑部又不是没有先例,翻了半天,结果仍然是罪证确凿。   犯人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打理后,才被带出来,跪在地上,将自己对魏澜所述再陈一遍,静默片刻后,齐王的声音头上传来:“如你所言,当初又为何要认罪?”   梁昆身形伏在地上晃了晃,跪地撑直了手臂,低声道:“草民不过一介书生,又怎么扛得过公堂刑罚呢。”   长孙少湛不置可否,扬眉追问道:“可有证据?”口说无凭,红口白牙就说自己是冤枉的,妄徒推迟或者推翻罪名,却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他说,当初他与赵海平的确是有过节,不过也不到杀人的地步,而且,臣根据他的口供,发现了赵海平生前确有可疑的地方。   臣认为,所谓凶手,除却直接执刀杀人者,还有另外的存在,他的死,东恩侯府并非没有得到益处。”魏澜说到中间察觉到齐王的不悦,加快了语速,说到最后一句,语气也凝重了些许。   长孙少湛这次浮现出一点惊讶,身体向前倾,手指压在卷宗上,冷然昂起下颌道:“你想说,东恩侯府也有嫌疑?”   魏澜大胆道:“是的,谁能说,所谓推波助澜,不是行凶呢。”   “既然如此,让他翻。”长孙少湛翻袖道,白皙清俊的脸上满是阴冷之色,这位年轻的殿下并不是那么仁善的性格。   他对梁昆未有丝毫悯善之色,居高临下的挥了挥手,命人将他带下去,转首对魏澜道:“本王给你十五日期限,在倾国使团抵达清江西岸前,必须结案。”   魏澜俯首从命,长孙少湛走出去,阳光落在头顶,明落落的,几乎照透了人心。   江改在外面等候,看见殿下的神情不虞,轻声询问道:“殿下了还要前去魏府?”   长孙少湛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如何还去得。”   他倒是要看一看,魏澜能给他钓上一只什么样的大鱼。   杏柰同碧桂跟在公主身后,各自手里提着一只不大不小的竹篮子,专门给千金小姐们用的,精巧细致。   “这是嘉庆林,如今已经结了嘉庆子,公主可以一同来采摘。”魏明姬为了赔罪,主动陪公主到家里的果林中采摘,出来走一走很快就会忘记心烦的事情。   “这样也好,往年只吃别人摘的,今年也来尝尝自己亲手摘的。”   采了一篮橙黄色的嘉庆子,圆润饱满,剔透,绿叶相衬,朝楚公主与魏明姬携手从里面出来,俱是笑语宴宴。   魏明姬嗅了嗅,笑着说:“公主这熏香倒是好闻得很,清香宜人,很是令人舒服。”   朝楚公主闻言,恬然道:“你既然喜欢这蜜合香,回宫让杏柰取了送给你。”   “那明姬就先谢过殿下了。”   魏明姬看朝楚公主的面皮在阳光下,净若白瓷,柔软的嗓音含着笑意,泠泠如溪,皇族的金枝玉叶,养在白玉宫。   “那位吴小姐对明姬你,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喜欢。”   “让殿下见笑了。”魏明姬没有否认。   “也不算是见笑,这是常理,位卑者对高位者的心思罢了,只是你这位表姐没有什么心机,未曾加以掩饰。”朝楚公主将一切说的稀松平常。   魏明姬头次发现,原本她以为公主只是娇生惯养的,但其实是具有智慧的,后来想一想也知道了。   公主身边的人大多言行规矩,遵循礼仪,导致表面看上去有些天真,但这只是习惯,而不是学识。   在魏家两日,朝楚公主过得还算顺意,因有了表姐这一出,魏明姬也不好让姊妹们来拜见公主了,生怕惹了公主的厌烦。   像魏家老太夫人这样的高寿,是要连办三日的。   一早东方未白,魏家就已经是门庭若市,热火朝天,整条街上车盖如云,朝堂之上魏家交好的都来了。   风派穸汲了世族的老太君们,鲜少有这么大阵仗的。   叶荞曦一早就登门拜访了,因她与魏明姬皆是伴在公主左右,早早来了也不会惹了什么话。来了之后,夸赞了两句魏明姬的请帖写的平朴实意,说是写给她的独一份。   天气晴好,微风徐来,廊外几株花树远近相宜,疏朗有致,连带着香气都浓淡不一,恰如制香奇术,朝楚公主正倚栏,想要探其内里乾坤。   魏明姬带这上门作客的小姐们来兰善堂,邀公主一道去放纸鸢,然而出乎意料的,朝楚公主摆摆手,直接推拒着说:“不了,你们怎样都好,只别来扰我。”   诸位小姐闻言面面相觑,不知该要如何开口,却见魏明姬不再多言,施礼便带她们退下,过后才说:“公主一贯如此,且安心罢。”   诸位小姐才放下心来玩耍,各自拿了新糊好的纸鸢,带着侍女去了。   杏柰通禀道:“公主,善王和敏王殿下来了。”   朝楚公主这才抬起头,长孙少穹看见妹妹一人在这里,开口问道:“朝楚怎么不去?”   朝楚公主转首凝望着栏外好风光,道:“皇长兄知道,我不爱与生人打交道,再说我去了,怕是她们也不自在罢。”   长孙少穹笑着摇了摇头,对身后的弟弟说:“皇妹惯是这清淡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了。”   朝楚公主这才发现,不止三皇兄没有来,连景王兄也不在这里,问道:“景王兄和三皇兄怎么不来?”   “自然是有事了,倾国使团将至,他们可是忙的焦头烂额呢。”四皇兄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绿茶花,方才走过廊下时折的,笑眯眯的问:“朝楚,要不要簪茶花,才剪下来,很好看的。”   朝楚公主看着就笑了,魏太后就极为喜欢山茶花,魏府之中,山茶花树极多,看来是有家传的。转眼就被两位殿下辣手摧花,她抬手接过了茶花,说:“花在枝头待君折,偏被四皇兄这无情人折去了。”   长孙少沂显得有些不高兴,道:“你这是什么话,四皇兄折就是无情人,难道只有三皇兄折给你,才算是有心人吗?”   朝楚公主还不知道两位皇兄之间的事情,她本意是想要说魏府这群芳,偏被他想到了旁的上去,也不开口与他争辩。   “既然不去跟她们放纸鸢,不如就跟皇兄们一道好了?轻?吻?最?萌?羽? 恋?整?理?。”长孙少沂今日穿了一身的杏黄色的长衫,手里也拿了折扇,不辜负了一身的风流倜傥。   朝楚公主别有意味的看了他一时,缓缓道:“仿佛和皇兄们一起,也没有什么意思呢。”   她来这里,本也没有什么事情的,只是来了即可,真正重要的,是几位皇兄。   “你呀,素日没看出是个懒洋洋的,罢了,我们还要去前面,正好待寿宴结束,我与皇长兄一道送你回宫。”长孙少沂看了看一路的寒山宫使女,这些女官们一到了宫外,就宛如被附身一样,严防死守,倒是不用担心受到什么唐突。   才送走了两位殿下,魏明姬与叶荞曦就回来了。   女孩子们从兰善堂出来后,围着魏明姬二人叽叽喳喳的说了许多话,无非是忧虑公主不喜欢自己一众人,揣揣不安,魏明姬本是信誓旦旦的,说公主不可能不喜欢她们。   可最后自己也被这样的心情影响了,略有担忧的同叶荞曦道:“公主不太喜欢不熟悉的人啊。”   “因为没有必要喜欢。”闻言,叶荞曦抬起头,微笑着说出这句话,没有一点压低声音的意思,又补充道:“不论喜欢与否,她们与寒山宫都是天堑之隔。”所以没有必要去理会。   这样大胆的话,公主一定是听见了,魏明姬很诧异的,下意识回头看了公主一眼,只见殿下神情自若,显然对这样的叶荞曦很熟悉,或者说是,足够睥睨的姿态心气。   那一刻的叶荞曦,与往日的少女是不一样的,仿佛是阅历丰富的大人,那些女孩子在她面前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不足为怪的小把戏。   而公主呢,一如既往的沉静,也许是对于她来说,还不够看得。   叶荞曦在外人面前不可能是这样的,另一个真实的叶荞曦,魏明姬深吸了一口气,她轻视了对方。   而朝楚公主的眼中,并非只有她的信仰,只是心知而不言罢了。   她看到的都太浅薄了,叶荞曦,她要从新改观了,不能被她所表现出来的性情所迷惑。   去拜见了一趟父亲母亲,身后多了一个小尾巴,叶荞曦一眼就看见了跟在魏明姬后面的小女孩,问道:“明姬,是你妹妹吗?”   “这是我家九妹妹,是我三叔的幼女,”魏明姬冲妹妹招了招手:“小九快过来。”   魏家九妹梳着小女孩的双环髻,朝楚公主放下手里的咬了一口的茶花糕。   “小九见过公主殿下。”小丫头红着脸有点害羞的凑过来,又满眼的欢喜激动,一双和魏明姬相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样的神情,朝楚公主时常在七皇子等脸上看见,她见到的外人不太多,面对这样一张和魏明姬相似的面孔,心情很柔和。   “过来吧。”她冲小丫头招了招手,得到长姐的应允后,魏家九妹才敢走上前来,对朝楚公主行礼问安,可算是亲眼见着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软软的,温声道:“你想说什么?”   “殿下的蓝裙子很好看。”小姑娘抬起白净的小爪子,摸了摸她裙子上的九瓣莲花纹,朝楚公主微笑了下。   “小九很有眼光呢,”叶荞曦喜欢这样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俯下身亲昵的唤了女孩子的乳名,弯下腰同她笑眯眯的说:“日后,小九要像殿下一般的优雅才好呢。”   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热情,魏家九妹呆了一下,才缓过神来,望着朝楚公主满心满眼的崇拜,用力点头道:“嗯,小九会努力的。”   朝楚公主想了想,抬手从乌发上摘下一支东珠小金钗,递给了魏家九妹,径直道:“这是本宫送你的见面礼。”   九妹举着东珠金钗谢过了公主,捧在手里视如珍宝,这样的见面礼可以说是足够贵重了,转过头笑嘻嘻的同长姐道:“长姊你看,公主给了小九一支珠钗。”   魏明姬这是没想到的,她原想着,公主是不喜欢小孩子的。   至今看来,倒是孩子们喜欢公主多一些,便是不怎么理会,总也愿意亲近殿下的。   魏明姬差人送妹妹去同她的玩伴们一处,外面仿佛来了人,魏明姬温言请公主与叶荞曦稍稍等候,宫人早已经将亭子围了起来,隔着湖碧色的垂帘,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在外面,魏明姬快步过去和哥哥说话。   本来是有意为公主引见一下家人的,不过经了吴纤兰的搅和,魏明姬哪里还敢随意。   魏明姬回来的时候,正听见公主在与叶荞曦说起信王世子,叶荞曦与长孙群已经在议亲,等过了神女祭,两人大概就可以成亲了。   信王府蒸蒸日上,叶家会同信王府再次联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二人又是难得的两情相悦,一切都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方才那是何人?”朝楚公主转头问她。   魏明姬含笑答道:“回禀公主,正是家兄魏澜。”并没有让公主与自家兄长见面的意思。   魏澜此人朝楚公主是知晓的,在三皇兄手下供事,她也就没有多想,魏澜和魏明姬虽然面容并不相似,但身上都有种书香门第的书卷气。   魏家的大喜事,魏澜这一辈的魏家子弟算是走了出来,相比较皮相,人们对有才华的人更加宽容。   譬如长孙少沂名声大噪不假,却先是因为年纪轻轻却胸罗经史,笔走朱玑,后才见皮相出色,郦妃能教养出这样的孩子,在帝后眼中还是很得看重的。   自然有贵客亲朋填门拜贺,也来了诸多女眷,往日里,魏明姬都是要跟着母亲前去宴客的,不过如今公主在此,魏大夫人也就放她一次,只交代陪伴公主即可。   魏明姬看向公主,当初哥哥还未到年纪,便有许多人家来过问亲事,他们的父亲是什么样子都清楚,重要的是魏老太爷训下的门风严谨,令人起敬。   魏家有祖父坐镇,自然是不担心的,祖父大人本该颐养天年,却还要为这个家族操劳,魏明姬对祖父说不出的敬重。   如今,是否已经到了时候。   “既然叶大人已经与信王府议亲,为何还会不安?”朝楚公主不紧不慢的安抚着叶荞曦。   “我也不知是为何,越是十拿九稳,到了后面越是惶惶不安,只怕中间会出了什么差错,”叶荞曦越想越怕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摇了摇头,泯然道:“总之,希望顺顺利利的就好。”   魏明姬插了一句道:“这大抵就是钟情所致。”   越是想要得到,就越是全无把握。   这种惶恐里,是否因为有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慎重,才会如此呢。   朝楚公主看着叶荞曦,少女白嫩的脸上透着甜蜜的微笑,有些失神,她从未曾有过这样的心情,想起一个人,情不自禁的笑出来。   “什么是爱慕?”   叶荞曦一字一句的慢慢道:“爱慕呀,便是想起他的名字,听见他的声音,就心生欢喜,只要想起这个人,便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一个人,能够仅仅因为听见另一个人的名字,就变得宽和而从容,欢喜而充盈,为此而神采焕发,怡然不惧的明朗。   魏明姬笑道:“信王世子青年才俊,不可多得。”   提起了信王世子,少女星眸含笑,满是期许,顿了顿方道:“表兄若是能有当年萧七郎的一半风采,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朝楚公主问道:“萧七郎是什么样的人?”萧七郎的名字,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人提起了。   但人人都知道一个典故,萧七郎的典故,流传的很广泛,七郎一顾,春山赠妾。   魏明姬也是幼年时,听兄长当成故事讲给她听的:“据闻萧七郎是清河郡主的长子,出身尊贵,当初在风挪呗硇薪郑比起如今的四殿下俊美之名,不遑多让。”   世家重姓氏,萧氏在世族中也算是举足轻重。   关于这些世族子弟,流传的民间的,大多都是一些典故了。   “当真有这般俊美吗?”   “就是没有那么俊美,总是生得不错的,不然嘉应长公主为何下嫁。”   他的名字已经模糊,他的容貌已经无人记得,仅仅萧七郎三字,在这里作为传说一样的出现。   人们听他的事情,像是在听一个虚幻的故事,他们同时也深深的知道,萧七郎是真是存在过,不像是一些故事是编纂出来的。   “嗳,可惜却英年早逝。”   朝楚公主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有人谈论起萧七郎,在宫里很少有人提及的,因为陛下会伤心的,萧七郎是陛下最心爱的臣子。   她们提起了,她也很好奇萧七郎是如何的人物,什么样的人能让嘉应长公主一见倾心,她听过的嘉应长公主,皆是溢美之词。   关于萧七郎,有一则典故,旧年萧七郎奉命初入皇都,得春山公邀入府邸,春山公有一位宠妾,席间得见萧七郎,七郎左目眼角畔,隐隐生得一点淡棕小痣。   翌日,宠妾再见春山公,着未嫁旧衣裳,乌发半散,眼角以黛笔点缀小痣,娇韶美好,伏地跪在廊外,与春山公道:“望公容禀,妾得七郎一顾,再无他心与公。”   就这么光明正的说了出来,春山公虽不舍爱妾,但念君子成人之美,要将妾送与萧七郎,然妾拒之。   萧七郎得知,欲为其妾赎身,未想也被宠妾婉言谢绝,言自己已是春山公的妾,移心别恋已是不忠,不可再污萧七郎的名声,只闭门锁春院,不再侍公矣。   自此,春山公与萧七郎来往密切,成为了忘年之交。   为人津津乐道的,除却宠妾的真心不掩,还有春山公之豁达,为人称道,更令人好奇传颂得,就是萧七郎的风采,自此留下了有名得拒七郎。   妾得君一顾,无缘未嫁时,着我旧春裳,为君挽梳发。   盛元年间的好风光啊,有天官神女,有王侯将相,有春公七郎,有仕女蕴藉,士子风流,皇帝有时会偷偷懒,也会大批的选秀女,甚至会有风流馀事传出宫廷,但他在百姓心中仍然是个好皇帝。   然而,这样的好风光,这样的君臣民,湮灭在了多年前的政变中。   “那么公主,现在您最希望见到谁?”魏明姬婉然而笑,听到这一句,连叶荞曦也转过眼来瞧着公主。   朝楚公主闻言乍然而笑,眉眼间俨然寸寸潋滟,生了濯濯清辉,径直说:“三皇兄啊。”   魏明姬的笑容怔了怔,哑然不已,齐王殿下吗?公主还真是单纯呢,等公主有了心仪的人,怕是齐王的位置就要让贤了。 第44章 闭宫   魏澜目前是个可用之材。   长孙少湛看着手里的结果, 也是半晌无言,当初他仅仅以为这件事与皇长兄有关,最终,这个赵海平到底是厉害, 居然前前后后, 牵扯了诸多皇权贵胄, 高门士族。   说不上是密谋了什么,只是赵海平私下的接触痕迹着实广泛, 魏澜一度怀疑他当时究竟效忠的是不是善王了。   魏澜将这些打探出来的时候, 自己都震惊了,他一直以为,这些世家说不上是清流,但也绝没有这么肮脏吧。   “魏澜, 这就是朝堂。”   长孙少湛的手在魏澜的肩上拍了拍, 魏澜的嘴唇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少年,可是,陡然接触到这样复杂的状况, 一时之间也有些难以接受。   他得学会自我说服, 垂首道:“臣知道了。”   “这就是臣所有调查的最终结果。”   长孙少湛手里捧着书卷, 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微笑道:“看起来形势不太好。”   “该怎么办,殿下?”魏澜有些不安,到底只是初出茅庐,唯独长孙少湛低声道:“这说不得,是个好机会。”   梁昆不是幕后主导,但也绝不无辜, 至少,在赵海平死后,他亲手在死者的尸身上落笔辱尸,这绝不会一个读书人该做出的。   为了这件事,东恩侯府已经沦为神都的笑柄谈资,茶余饭后,不论是怜悯还是恶意的,他们希望这件事平静的过去,长孙少湛当然不会毫无同理心的去揭人家的伤疤。   “你无需再探查下去,否则就要打草惊蛇了,我们想在得想一想,是要逐个突破,还是守株待兔。”长孙少湛的手指在桌上不轻不重的叩着。   最后决定道:“将一切痕迹掩埋好,不要让他们发现蛛丝马迹,最好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到此为止。”要做一点障眼法了。   他们必然是指善王殿下了,齐王命他做这些事情,他是不想同齐王一道,也不得不与之同行了,魏澜知道,工于心计,长于谋略才应当是这些殿下的本质。   江改从外面回来:“公主殿下回宫了。”看上去根本没有多留魏家半日的意思,连带着两位官家小姐,也跟着回了寒山宫。   “想来她也不会喜欢在外面的。”长孙少湛看向外面幽幽道,目敛清光,邈若山河。   朝楚公主回到寒山宫后,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再入神殿拜祭,待一切结束后,已经是暮色四合,西边的天透出几缕淡薄夕光,叶荞曦同魏明姬早已一身疲惫,得到公主的应允后,分别回到各自的殿中休息。   杏柰上前道:“回公主,三殿下午后就来了,在琅值睢!   琅值罘胖美代祭祀的典籍卷宗手书的地方,每年祭祀时的大小事宜,吉凶祸福,朝楚公主素日看的书,都是从里面取出,看完再一一放回去,   她让宫人在外面等待,独自进去见三皇兄正在看什么,执笔在纸上写字:“三皇兄,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看看罢了。”长孙少湛早已经听见了她的足音,细长的手指迅速翻阅过几页,显然是在找什么内容。   朝楚公主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在此挑灯的侍女退了出去,桌上的茶水温热,梅子青杯中尚存半杯。   过了半晌,查找无果,长孙少湛不得不找了皇妹帮忙:“少幽,帮我找一点东西,好吗?”   朝楚公主写得一手极好的小篆,比寻常的读书人还要漂亮,母后当年一定要皇妹练好,人人都夸赞她的完美无瑕。   最后唯独母后唉声叹气不止,一个人样样都好,唯独没有了人气,就已经是最大的缺憾瑕疵。   朝楚公主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同一盏烛火映亮了二人的眉眼,蒙上了宛如梨花般清透的薄光,宛然道:“当然可以。”   长孙少湛将眼前的东西挪到她的面前,上面他已经写了一半,交待道:“从盛元十八年开始,捋出一条线,将逐项有关信王府以及风牌渌公爵伯府的重要事情,与当时宫里的逐项对应起来。”   朝楚公主果然就要更迅速,她几乎不用翻阅旧书,挽袖提笔即可落字,将与之吻合的事件写下,长孙少湛质疑道:“你不需要翻阅确定一下吗?”   朝楚公主对此异常笃定道:“这些神卷每一章我都看过。”几乎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长孙少湛意味不明的弯了弯唇角,朝楚公主认为自己早已熟读于心,这对她来说再容易不过,然而在后来的校对中,当即被长孙少湛指出一处错误,都是很细微的差错。   “不可能啊,我以为我不会记错。”朝楚公主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居然还是写错了,有些无奈的错愕,她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   长孙少湛说:“恰恰因为太熟悉,而忽视了其中的细节。”   朝楚公主总觉皇兄这话意味深长,长孙少湛低垂眼帘,长眉深锁,束袖衣袍在他身上挺括,烛火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陌生又熟悉,她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长孙少湛的手里是神卷,神卷上会有每一位祭司巫女平生的功过记载,因为是有专门的巫女负责记录,所以,内容很详细,占据的篇幅也比较多。   第一位女祭司的寿命很长,她活了整整八十年,所以,属于她的文字也是最多的,未曾婚嫁,没有儿女,一个女子的一生献给了神明。   而朝楚公主的上一位祭司,是赫赫有名的嘉应长公主,虽然是公主的封号,但嘉应长公主乃是先帝的养女,其出身也格外高。   嘉应长公主在花信之年去世,风华正茂,神卷里面记了一句,世多惋惜。   有一页画了嘉应长公主的小像,很美丽大气的女子,站在神坛之上,这位神女在风帕粝碌拇说可不算少。   朝楚公主于上巳节祭祀,已经被天官载入卷中,她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被一支笔留在了书卷上。   朝楚公主察觉到皇兄的视线:“皇兄,怎么了?”   长孙少湛合上最后一页,说:“人世间的缘分竟然如此奇妙,你我能做了这一世兄妹。”   朝楚公主也笑了,这有什么的,她只说:“我与皇兄同托生于皇族帝体,自然而然就是至亲兄妹了。”   更漏夜长,疏星冷月,长孙少湛看着她的颈线优美,坐在书案前悬腕执笔,脊背挺直,说不出的感觉,仿佛一遍遍的重申对她的珍重,就能够得到了什么似的。   “我的至亲至爱,唯独是你。”那么多的兄弟姊妹,唯独你是我所珍重的。   “所以就有了白玉吗?”她沉默了半晌,方才问出这一句。   “是的。”长孙少湛毫不犹豫的就承认了,白玉之所以能成为朝楚身边的白玉,不止是因为一个名字。   他请国师算过的,白玉足以作为一个替身,就如同舍进道观的替身修行,抵挡一切厄运。   朝楚公主沉吟了片刻,看向了皇兄,温声如水道:“在其位,谋其政,纵然真的有天神之怒,也是皇妹理应承担的,不可逃避。”   长孙少湛并非是这样卑劣的人,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自律,擅于克制自己,他是关心则乱,涉及了朝楚,无法熟视无睹。   “皇兄知道,有很多人会对你很好,可他们也同样可以对另一个人这样好,唯独于皇兄而言,你是万中无一的。”   朝楚公主想要笑,皇兄这是怎么了,不是还有父皇母后吗,可是皇兄的神情让她笑不出来,皇兄你,究竟在担忧着什么?   长孙少湛没有再继续这段话的意思,他只是为了告诉皇妹这段话一样,很快就重新投入到书卷中,你不会明白,也望你,永不明白。   倘若不得不去面对这痛苦,这段话会成为你的底气,使你一如既往,风姿不落的底气。   长孙少湛很少去想起那个荒唐的梦,国师不曾告诉他,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预言。   他的不安由何而来,仅仅是似是而非的梦境吗,长孙少湛试图回忆着那种复杂的情绪,也许是因为醒来后,就在迅速回忆那个梦境,至今在脑海中仍然记忆犹新。   他抬眸望向低首的皇妹,为何,为何会对朝楚产生那样的情绪,他们不至于落到那样凄惨的境地,这绝对不是他们应该遭遇的,其中必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此时的长孙少湛不曾想过,所谓的差错,正是出在他们自己的身上。   新一年的神女祭,上一次还是在嘉应公主的时代,在盛元年间,神女祭是由神女主持的祭祀上天,而朝楚公主今年才至及笄之年。   嘉应长公主的辛秘,长孙少湛认为并不会有什么,他当时只是从可观的神卷中翻找,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盛元十八年,朝楚公主与大祭司嘉应长公主之女出生于信王府,然不出三日,嘉应长公主去世,其女早夭,萧七郎惨死于肃亲王府。   盛元十九年,如今皇帝即位,第一年沿用前位皇帝的年号,次年属于新帝的年号更为晋神。   晋,小篆字形,从日,意为追着太阳一直前行。   很奇异的,那一年的疫病渐渐的平复了,诸人皆言,是嘉应长公主和她的女儿,他们的大祭司死后带走了天灾,平息了神明的怒火。   发生了天灾人祸,百姓们所想到的,一定是他们做错了什么,从而导致了神发了怒,是在降祸惩罚他们。   长孙少湛从高架上取下一卷舆图,上面是历年版本的舆图,最厚重的是今朝的广舆图,起初的舆图比现在至少小了一半,迄今已经是这片土地最宽广的疆域了。   长孙少湛净过手,开始一一翻阅,朝楚公主不太翻阅这些舆图之类的,但每年会更改修缮,其中较为准确的一版是萧七郎所制。   大大小小共计百卷有余,每一年都会重新绘制一张,随后由朝廷里交付于寒山宫的神卷阁,这里很洁净,烛火纷纷笼上了明纱,幔帐收拢,以防失火。   与本朝毗邻的是夷夏与达图,夷夏是很古怪的,他们也信奉天神,可他们的神明,在大羲的传说中是为恶,从信仰上就截然相反的族群,注定了千百年都是敌人。   本朝多称达图为蛮人,蛮子,每年都会传来边地又被达图侵犯的消息,今年赶走了就明年再卷土重来,偏偏又狡猾的很,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长孙少湛的手指点了点达图的地域,又比划了一下倾国,倾国常常会寻求本朝庇护,是个下属小国,不足为患。   反而是夷夏,夷夏狡猾,在过往的历史中不止一次反水,他们的承诺就像是天上的风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在大羲人眼中简直令人发指的可恶。   倾国倒是一直还算平和,不过全赖大羲作为上朝的威严罢了,若不是地形上距离大羲更相近,相信他们也不会拒绝与其他国联手。   朝楚公主亲自送皇兄到寒山宫门口,身后是一重重殿宇巍峨,侍女提灯在侧,灯火幽微,她止步说:“寒山宫即将闭宫,皇兄如若有话就让白玉代传吧。”   在神女祭之前,朝楚公主不会再踏出寒山宫半步,衣食住行全权由女官们来掌管,长孙少湛也不能再与她见面。   朝楚公主让杏柰取出自己一早准备好的香囊,双手交给皇兄,说:“往年端午时节,皆是妹妹亲手所制的香囊赠予皇兄,今年怕是不能了,故此,提前些许时日送给皇兄吧。”   正和《夏小正》中记载:“此日蓄药,以蠲除毒气。”   香囊中的香料乃是草药研磨配制,丁香、艾叶、白芷、薄荷、藿香、石菖蒲等等草药,皆是朝楚公主精挑细选出来的,香囊也是她亲手裁制,帝后的也一同交给皇兄,聊表孝心。   “父皇与母后的,也请皇兄代为转交了。”分别是玄色与朱色。   “诸事顺遂,神女祭见。”长孙少湛接过了藏青色香囊,颔首道。   寒山宫的宫门在长孙少湛眼前缓缓闭合,这不是他头次看见这一幕,每一次的意义皆有不同。   倾国的使臣由景王负责接待,皇长兄等人也忙碌了起来,寒山宫进入了森严的时段,事实上,从这里可以看出,素日里还是有严苛的余地的,叶荞曦素日里喜爱的甜糕与甜茶都减少了。   公主对此没有什么反应,有就很好,没有也不会失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很好的做到了。   叶荞曦与魏明姬却不习惯,公主是多年的习惯了,她们是陡然之间过这样的清简日子,有些难熬,朝楚公主其实还是很大方的,上次皇后赏赐的香榧就分了给她们。   “这些倾国使臣的习惯言行,都与大羲完全不一样呢。”皇帝转头就将倾国上贡的东西赏赐了下来。   倾国没有大羲的疆域辽阔,也没有这里的人口稠密,叶荞曦的父亲乃是太常寺卿,她对于倾国来使还是有些关注的,白玉偶尔闲暇时会说一些外面的消息。   “据说,他们带来了两道倾国公主所出的试题,据说听闻大羲皇族的殿下们敏慧,想要讨教一二。”白玉确实是比杏柰等人有所不同,作为齐王殿下的耳目,可以说是尽职尽责。   她格外重重道:“其中一位更是点名邀四殿下应题。”   叶荞曦想都不想,就笑吟吟道:“看来,敏王殿下这真是美名远扬啊。”   朝楚公主比较关心另一个问题:“不知是什么问题?”   白玉摇了摇首,道:“这个奴婢并不知晓,据说是写在了锦帛上,只有殿中人过目阅览,敏王殿下不过用了一刻钟就解决了。”   朝楚公主点点头,看来倾国公主当真有意了,不计是倾国公主,还是背后新国主的意思,他们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敏王殿下必然是要应战的,是让他们知道,我大羲人才济济,并非他们可以轻易欺骗的。”若非是为了得到他们古老传承的技艺,皇帝怎么可能会派遣堂堂敏王出使异国。   “这可说不得,万一他们就是想要看看大羲人是否聪明,借此来看,要用多高超的技艺来欺骗我朝使臣呢。”   那就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大羲的金兵利器快了。   长孙少沂同齐王不动声色的疏远了,看起来似乎是因为上一次的争执,而寒山宫的闭宫,也与外面的波云诡谲分割开来。   长孙少沂离开风派穸嫉氖焙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十七年的皇城终于不再束缚他的脚步,十里长亭,百姓朝臣相送。   “莫要耽搁太久,夜长梦多。”皇长兄叮嘱道,语重心长不失兄长颜色。   长孙少沂早已胸有成竹,神采飞扬,一语双关道:“我知道,不会错过神女祭的。”   皇长兄这才笑一笑,几位皇兄一一与他话别,到最后,才是国子监里与敏王素日里交好的学子。   苏桓迟一向是众人马首是瞻,躬身道:“殿下这一去竟有万里,好在是行水路,否则神女祭只怕都要赶不上。”   长孙少沂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挑起唇角露出你知我知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我记得与你的约定,绝不会误了你的。”   “殿下,桓迟是为殿下高兴,不为其他。”苏桓迟朝敏王无奈拱了拱手,长孙少沂立刻明意,不再提及,转口正色道:“吾此去,定不负朝臣与诸君所望。”   晋神十五年夏,榴花灼灼的时节,敏王率使臣离开神都风牛踏上出使倾国的万里之路。 第45章 神女   暑气浓烈, 火伞高张,寒山宫已经闭宫四月有余,宫外的风云更迭,一簇簇的金丝桃盛开在朱漆长窗外, 纤长而浓密的金色花蕊, 在清风下轻轻摇摆着, 娇嫩可人。   叶荞曦与魏明姬从神女祭的前一个月开始,是与一众女巫共同演练, 年轻而富有活力的少女们, 神情肃穆,端庄大气。   从六七岁开始,就被送到寒山宫被女官们教授,一年为期, 听话的留下, 吃不得苦的送走, 继续做普通的宫人。   寒山宫的生活堪比贵族小姐,在神殿前为神明献舞,对于寒门士子来说, 依靠功名或者幕僚等等路径, 可以脱胎换骨, 而对于这些贫民卑微的女孩子,这是一条路。   成为巫女,尊贵的,受人崇拜的巫女。   晨曦未明,薄雾弥漫,叶荞曦与魏明姬站在白玉台上,泠泠清风清拂过衣袂, 并肩而立,往下就是十六位巫女,沉眉敛目,深衣广袖,进行神女祭前的最后一次演礼。   此时此刻,理应作为主角的朝楚公主却在神殿闭门不出,她并没有沉睡,而是在进行不为人知的伺窥天命之举。   “殿下,既知乾坤大,何须费周章,卦不可算尽,天地无定数。”   朝楚公主身形猛然一晃,抬眸看向来者,一位面貌平凡普通的女官手持提灯,站在黑暗之中,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清寒。   “帮帮我。”她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烟雾缭绕。   女官只好上前来:“清记下您所看到的一切。”   她的面貌在烟雾中变得虚淡,女官的身形在眼前渐渐被模糊下去,残存的片段如同吉光片羽掠过,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清晰,霍然惊惧道:“怎么会这样?”   “景王兄。”长孙少湛奉命去迎闻道国师,路上就遇见了入宫的景王。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做的。”景王入得宫来,才看见长孙少湛,见他朝自己笑得意味深长,不由得愤恨一声。   长孙少湛泯然道:“景王兄既然知道,此间三弟也不必遮掩了。”   “罢了,今日是你的加冠礼,为兄在此先为你贺喜了。”景王倏然收敛了怒色,含笑道。   长孙少湛不外如是,话里有话道:“景王兄的心意,三弟知晓了。”   这段日子,景王与齐王不大对付,善王隔岸观火,看着两个兄弟斗得如火如荼,徐徐图之。   敏王在倾国算不上顺利,倾国的两位公主很是女中豪杰,甚至在敏王面前连连询追问,她姊妹二人与大羲公主颜色可否比拟。   敏王终究是在神女祭前回来了,神女祭,天未明,风派穸家丫万人空巷,齐齐聚在皇城长街外,四城八野的人日夜兼程而来。   注定万众瞩目的一日,上一次还是在嘉应公主的时代,在盛元年间,神女祭是由神女主持的祭祀上天,而朝楚公主今年才至及笄之年。   澧兰沅芷,庭栀芙蕖,魏明姬与叶荞曦已经披上了巫女的衣裳,到主殿前等待朝楚公主。   碧桂带着杏柰等人进来,怀中各捧了一簇含苞待放的荷花与栀子花,亭亭玉立,朝楚公主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新一年的神女祭了。   正逢荔子才丹栀子白,少女皓白的手腕探出,指尖落在了墨绿色的细长花茎顶端,一簇饱满半放的花苞上,层层叠叠的花瓣薄如蝉翼,晴朗的天光下,雪白的花瓣里是金色纤长的蕊丝,被绿色的嫩叶簇拥着,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浮动着,萦绕着整座巍峨的宫殿。   女官们簇拥着公主,捧着大祭司的衣裳为其更衣,一层复一层,一重叠一重,勾嵌的金线绣着密密的花纹,兰蕙泱泱。   许是因为自幼对其仪态教养严格的缘故,加之习舞,朝楚公主的肩颈端的很平,身形锁骨匀称清瘦,从容优雅,即使是在走路的时候,肩背也依旧笔直。   当初的嘉应长公主,风采斐然,远胜于如今的朝楚公主,不仅仅是因为她拥有美丽的容颜,还有她的端雅雍容,见识卓绝,绝不逊色于任何男子,即使常年隐世于白玉台,是一个谦德的女子,气质枯淡,但也是一眼清泉。   从朝楚公主成为巫女的那一刻,注定了她要同前位大祭司相比较,一直到她比嘉应长公主更加强大。   魏明姬微笑着站起来,等待侍女将采来的鲜花为她们熏香,这样的礼遇,何人能当。   叶荞曦由衷道:“公主真好看。”   朝楚公主自然是好看的,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   然而,貌美的公主,却很少有人敢说倾慕。   然而这样的好看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疏冷,缺少了少女应有的热情,静谧的眼中是洞悉世情冷暖的澹泊,这使人很难对她生出暗含热忱的爱慕之情。   这是公主独有的,也是难以得到喜爱的。   天色暗淡,伴月星处于玉盘之侧,尚有星云,朝楚公主的白袍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叶荞曦与魏明姬也略微紧张了起来,周围的侍女们捧着鲜花,没有任何的嬉笑之色。   声声贺颂如阵阵清雷,震动了花颤蕊粉,撼动了风派穸迹满城之人挥袖如云,士兵列阵如同森森青柏,王侯将相,士族公卿,皇亲国戚皆肃穆静立,原本广阔的神坛已经被列兵占据,钧服振振。   大礼为祭东皇太一,由大天官上,歌颂天神的明德,朝楚公主在下方神情肃穆,身姿挺拔如竹,腰若束素。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b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庄严而肃穆的吟咏自少女的口中吐出,清致如玉的嗓音伴随着清风,渐渐唤醒了沉睡的太阳。   曙光初现,一缕天光破开了最后的夜幕。   东羲既上,天下彻底亮了。   大天官,巫女,面向金乌升起的方向,叶荞曦与魏明姬为迎神之巫齐声吟唱:   瑟兮交鼓,萧钟兮瑶;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   Q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朝楚公主身披白底金纹长袍衣,金纹发带系乌发,登上鸾文玉石阶,三步一拜,九步一叩,一步一吟咏,走上神台。   无金钗,无玉饰,无华裳,她是帝裔,她拥有与生俱来的高贵,无需外物来饰。   魏明姬恍然明了,何以谓之倾国倾城,真正能够倾倒世间万物的,并非一张皮相,而是悦颜天下,得以神靥的风姿。   朝楚公主眉间金印,神态庄严,嘹亮清澈的嗓音诵咏着,魏明姬从不知道,原来公主的嗓音是如此的美妙,宛若玉石之音,音声交错,清朗悠长。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她走到台上,长孙少湛一身长衣,立于皇长兄之后,聆听着少女的朗朗之音:“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以焚烧祭天,日月星辰,攘括其中,灌注祭地,血酒社稷。   这位高贵的公主,没有哪个时候,比此时更美,春纤玉白,风仪玉立,神采奕奕,罗袖从风。   祭神演礼祭舞开始,长孙少湛与众人一起抬首,垂耳聆乐,若有若无的兰麝之香,起舞,击乐。   祈祝祷酬,澹然的神情,天际破开阴霾,一丝光辉从缝隙遥遥而落,寸寸荣耀,濯我芳华,青天问道。   那一刻,朝楚公主在起舞,不停的旋转,祷告,求神,她要与神言。   不畏伤痛,不畏艰苦,金乌破夜,落在朝楚公主的身上,那一袭白袍被晨曦沐浴成了金色,落在她新雪般的面孔上,金辉灿烂,那还是人吗?   不,那不是凡人,是他们的神女。   趋吉避凶,趋福避祸,这是庄严的,绝世的风姿。   古神卷载,羲朝皇族逐风而停,击地而出璧,开土则沁水,择定风盼都。   长孙皇族的族衣是金浪逐雪,以雪白色软缎为底,绣金纹浮花,衣缘滚边淡金缎带,无论男女,皆是广袖宽袍。   古时祭舞,祭司头戴清澜河边采下的紫花为花环,乌发肆意的垂下,身上穿了带有图腾的布衣,穹顶之下,湛湛青天,与族人欢快的载歌载舞。   朝楚公主身披金浪逐雪深衣,手持了长长的白羽毛,眉心贴着花钿,脚下仿佛生了火焰,晨曦迎着白皙明媚的面容,那是一种细致入微的美丽。   侧耳倾听,侧耳倾听,有神言,有神言,朝楚公主旋身裙裾飞起,宛若神女,梅清水软,春姿雪态,她恍若乘风而行。   吾与天地共生,吾与神言,吾为神子,吾可驱邪,泽天佑庇,不可欺,不可欺,风雨诸神,泽陂苍生,佑我万物。   风雨晦暗,风来,吾御风,雨来,吾踏雨,乐鼎盛世,海晏河清。   一朝帝姬手持白羽邀金剑,罗衣从风,长袖交横,这是何等气魄,何等的高贵。   以声震轩辕,以心邀神明,朝楚公主不再是彷徨失措的孩子。   皇帝与曲皇后双双凝神注视他们的女儿,今时今日,今时今日,成也败也,在此一举。   华阳公主也在此,她眼都不眨的,唇角翘起微笑着,抬头仰望着神台上的女孩子,少幽才是真正的天赐的神女呀。   朝楚公主缓缓走到长孙少湛面前,踏歌而行,她是强大的祭司,是高于一切的神女,为他祈求神佑,魏明姬击瑟,叶荞曦鸣琴,群巫贺颂。   她们都在想,在看,这无往不胜的姿态,这风仪玉立的灼华。   她们知道了,真正强大的女子,何须拥有太多的外物来装饰,她们就这样,这样乌发伴长衣,以她的眼睛,她的神情,足以得到神明的认可。   她手持香火,站在玉台上与长孙少湛相对而立,为他祈福祷祝,此时此刻,这并非兄妹。   而是抚慰黎民的大祭司,与她所庇护的凡人。   一束天光破开云端,落在长孙少湛与朝楚公主的身上,人人都把这看作一种神迹。   少女纤细的手指恍若挽作一朵花,指尖仿佛拥着一簇灿灿光辉,咏诵着伟大的朝阳东君,赞美着太阴之神,美丽的神女为她的子民们祈求福祉。   皇姐,孩子已经长大,品行风姿都很好,同你们一样出色。   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这样欣悦的缅怀着旧时光,这是第一次。   他终于可以无愧于心了,因为他们的孩子,是这样的出色。   每一个人都沉浸在这盛大的神女祭礼中,唯独闻道国师几欲站起身来,他目光微沉,嘴巴渐渐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旁的童儿实实在在的见证了,何为无声的呐喊:“不,不……”   “师父,怎么了?”   “为何会这样,会这样呢?”终究是堪不破的天道,闻道国师哑然无语。   半晌,闻道国师又突兀的笑了,早在苔山他就已经为齐王占卜过后。   “殿下想如何做?”闻道国师翻阅了所有的古籍,能够为他们稍稍做出一点改变,小小的偏移,足以走出不同的路径,越晚越艰难,时不待命。   “既然是双星牵命,那就无需改变了。”当时,出乎意料的,长孙少湛断然拒绝了国师的提议。   闻道国师以为他糊涂了,抬起头,脸上的皱纹紧了紧,道:“殿下,这后果您还记得吧?”   “记得,休戚与共,生死相系。”长孙少湛怎么能不记得,事实上,他第一次听国师说起的时候,并非忌惮,而是微妙的兴奋。   这不就是上天注定的吗。   “殿下,您可想好了?”此事非同小可,闻道国师怕他一时意气用事。   “天命不可改,不是国师您说过的吗?”   “殿下可知道,为何大祭司一直会存在吗,明明有了国师,祭司依旧由皇族女子担任,甚至不惜以皇帝的亲生女儿来延续,这本身,其实甚为辛苦。”皇帝的女儿,理应过着钟鼓馔玉的日子。   嘉应长公主的母亲是公主,每一位祭司的母亲虽然不是长孙姓氏,但她们的母亲是皇族女子。   长孙少湛凝神看向他,大抵是关于到妹妹才勾起他的注意力。   “因为,神女祭司是可以惩戒罪人,抚慰世人的,国师为国,神女为民。”即便如此崇高,闻道国师最后落寞道:“可是,即便如此,巫女一脉也会渐渐寥落。”   “怎么会?”长孙少湛下意识锁紧了眉,这太匪夷所思。   “因为要保持纯粹的心地太过艰难了。”   长孙少湛当然不会相信:“国师的意思,是朝楚不够纯粹吗?”   “不,正因为公主的心底纯粹,将要承担的就越沉重,甚至付出的代价也许……”   “什么样的负担,都有我在。”彼时长孙少湛信誓旦旦。   长孙少湛束发成冠,已是成人,皇帝为长孙少湛赐了表字,名为令仪,岂第君子,莫不令仪。   这一句取自《诗经》中《雅》的《湛露》,意为:这些和悦平易的君子,看上去无不风度优雅。   长孙少湛欣然谢恩,他很喜欢这个表字,也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朝楚公主认为这很好,皇兄的名也很好,君子如水,水至清而湛。   皇帝看着他,深意道:“这是朕少年时,先帝赐给朕的,今日,朕就将这把宝刀赏赐与你。”   皇帝命人呈上来的,是一柄金柄窄身横刀。   “多谢父皇赏赐,儿臣定不辜负父皇期望。”长孙少湛接过横刀,他知道这把横刀,是父皇的心爱之物,金柄横刀。   善王,景王加冠礼皆得到了父皇的赏赐,与长孙少湛相比,不在其下,只是长孙少湛的加冠礼,与朝楚公主的祭神礼在同一日,看起来更加隆重庄严。   宴饮过后,长孙少湛就藉口先行出来了,而朝楚也正在神殿等着他。   “三皇兄。”朝楚公主在祭礼后就来神殿了,此时见他褪去了在祭神礼上的庄严之色,笑盈盈的唤道:“皇兄,你一直看着我吗?”   长孙少湛的回答从不会令她失望:“目不转睛。”   独属于长孙少幽的神女祭,她神情庄严肃穆,束素广袖,身披金袍,手执玉笏,徐徐步上玉阶神台。   长孙少湛就站在下面,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孩,他是如此的欢喜,是如此的骄傲。   朝楚公主的舞素来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与舞姬不同,她站在白玉台上时,人们不由自主的感受到热血在澎湃,心境的每一丝变化都可以捕捉。   长孙少湛往时与世族公子相聚时,曾听宵小之辈口出放诞之言,轻狂道:“舞姬与公主有何不同,舞姬是为了取悦看客,而公主她们,难道不是为了取悦神灵吗?”   长孙少湛仅仅压下手腕,两腮紧绷,江改一眼就看出殿下这是暗地里咬着牙呢,这几位声色犬马,第三天出了些不大不小的意外,旁人皆言他们是触怒了神明,遭到天谴。   “令仪哥哥,令仪哥哥。”朝楚公主跟在长孙少湛身后,一叠声的唤他的字,皇兄也一声声的答应她。 第46章 宫宴   大宴在后, 朝臣贺颂,朱门紫殿中,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与他的子女。   皇帝今日仿佛兴致颇高,召见了闻道国师, 留他在宫中多多居住一段时日, 闻道国师气质超然, 不同于在苔山时的闲云野鹤的和蔼姿态,此时看上去飘逸脱俗, 朝楚公主看见他就想起了国师夫人。   皇帝对闻道国师语气敬重, 又言及国师夫人最近在风派穸嫉娜室街行:“国师夫人医术高明,竟让那小儿起死回生,与国师伉俪六十余载,堪为佳话。”   国师夫人与国师结缡原有六十余载……与国师大人相比之下, 无论样貌还是其他都看起来要年轻许多。   而且, 在她当时发现这位国师夫人的命格分明不该……朝楚公主当时只以为国师夫人年纪仅有五十余岁, 虽是乌发,但风乓簿∮腥痉⒅方,是以并未当成一回事。   若是如此, 究竟是何等缘故让命理逆推倒转, 亦或者说是――起死回生!   这厢朝楚公主神游天外, 闻道国师已经告退离开,只留下她与三皇兄在此。   “朝楚,今日为令仪加冠可有所感?”皇帝看出了女儿的神思游散,冲欲提醒她的长孙少湛摆了摆手,故意出声问她。   “能为皇兄行及冠礼……”朝楚公主顿了顿,然而她还没说完,就被皇帝笑着打断, 并添了一句:“是他的荣幸。”   “父皇?”朝楚公主还在惊诧中,长孙少湛就已经看了她一眼,微笑着拱手应道:“父皇所言极是,神女的加冠,风光无二。”   父兄说这些,朝楚公主听不出是什么用意,只好低下眼帘,目光落在了光可鉴人的镜砖上。   半个时辰后,兄妹二人一同告退前往凤栖宫拜见母后。   “三皇兄,你还记得国师夫人的样貌吗?”   平白无故的提起国师夫人,长孙少湛回忆了一下,说不是很有印象,他虽然见国师的次数稍微多一些,但对于国师夫人却很少见到。   善王与敏王谈笑风生迎面而来,一眼见了这兄妹二人,善王走在了前面,敏王跟在旁边神采飞扬,步伐轻松,委实是不像一位才回来的使臣,总还是少年的模样。   “皇长兄,四皇兄。”   朝楚公主还是如过去一般,没有半点骄矜之色,不过也同样没有什么过于欢欣的神色也就是了。   “令仪这是要与神女去拜见母后了?”善王微笑着打趣道,负手而立,广袍深袖。   生来就拥有神权的公主。   二人说过时要看父皇赏赐的横刀,又笑称他神武英冠,长孙少湛只作是一句笑谈,不过父皇赏赐的横刀他的确爱不释手。   “看起来,皇长兄是对我有话要说。”长孙少湛侧首看了一眼皇妹,冲她微微一笑,眸光稍转,朝侧面抬了抬手,示意她先行去,自己要留下来与善王、敏王同行。   朝楚公主心中明了,同三位皇兄颔首先行,临走前,敏王还笑眯眯的说,皇妹今日风致蕴藉。   朝楚公主也应了下来,从四皇兄口中说出这样的溢美之词自然是不一样。   倾国与大羲达成了盟约,这自然少不得敏王的舌灿莲花,在倾国以一己之力,说服了倾国的新国主与辅弼之臣,以口舌而无往不利,这是敏王的优势。   “敏王这一次带回来的可都是好物啊!”   “谁说不是,陛下都对敏王可是要另眼相待了,本就赞他文章朝华夕秀,这些更是荣恩有加了。”   一个是于神女祭而加冠,风光无限的齐王,又是一个崭露头角的新锐敏王,谁都能察觉到现在的风向。   朝楚公主率先进入了凤栖宫,一路行来与往日相比,自是更上一层楼,曲皇后端坐在上首,其后,所有的皇子公主陆陆续续的来了,朝楚公主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儿臣携云容和孩子,来给母后请安。”善王带着妻女进入殿中,所有兄弟姊妹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陈云容低眉跟在长孙少穹后面,后面乳娘的怀里抱着小阿醒,一家人给皇后娘娘请安。   曲皇后于凤座上轻轻颔首,同他们说了一时的话,想起长孙少穹是第一次带女儿进宫,便道:“去祭拜襄妃吧。”   “是,多谢母后。”长孙少穹恭敬的躬身退下,朝楚公主正与魏明姬二人侧首浅言,不过是询问她们要不要休憩,毕竟也同样辛苦了。   待出了凤栖宫,才摸了摸女儿的头,对妻子说:“咱们带阿醒去祭拜母妃她老人家。”   他带着陈云容前去净宫祭拜襄妃,这里极为清净,但也很干净。   两边的架子上烛火摇曳,上首摆着许多牌位,其中之一就是他的母妃,已逝的襄妃娘娘,他看见牌位的时候,莫名地舒了一口气。   他对牌位絮絮地说:“母妃,孩儿带云容还有阿醒来祭拜您了,您是第一次见到阿醒,很活泼,也爱笑。噢,对了,阿醒鼻子眼睛像我,嘴巴很像云容,满月宴也办的很热闹,望您在天有灵,保佑阿醒健健康康。”   随后,陈云容也跪在长孙少穹的身边,双手合十拜伏下去,低头闭目柔声道:“母妃,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承规和阿醒的,望您在天有灵,保佑夫君和阿醒平安康泰,流流利利。”   她其实并没有见过襄妃娘娘,因她嫁给善王之前,襄妃娘娘就去世了,只是多听长孙少穹与她细细碎碎的说。   还有从以前伺候的老宫人口中得知,自己的这位婆母,虽然看起来很柔弱,但对唯一的儿子却很严厉,真真正正的严母,稍微有所懈怠,便会遭到母妃的怒斥责骂。   看来是望子成龙的心之切,只是可惜身体实在是太不好了,所以还没等到长孙少穹成亲,就去世了。   陈云容说不上来什么,她是很喜欢自己这位夫君殿下的,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么温文儒雅的人,陈云容笃定的知道,这个人内心一定是很柔软的。   天光明媚,宫殿幽静,两人从阴沉的殿中出来,宫人都守在门外,长孙少穹说了一句:“云容,有你陪着真好。”   “夫君,我会一辈子陪着你的。”陈云容摸了摸女儿的头,昂首望着夫君说这句话,情意绵绵。   长孙少穹将所有的忧虑都压在了心底,今日之后,看似安昌太平,可谁都知道这底下的风云诡谲。   宫宴伊始,朝楚公主已经换了衣裳回来,皇室宗亲的子女陆续进入重楼高阁,或坐或立,或倚或靠,有清音娓娓漫出,绕梁不止。   华阳公主在享乐方面不遑多让,皇帝觉得当初委屈了她,若不是为了维持朝堂上的平衡,也不至于选了那么一个早逝的驸马,对华阳公主也稍稍放纵几分,华阳公主自己也懂事,并不会太过逾越规矩。   华阳公主同兄弟们相处起来,要比朝楚公主热闹活泼,正站在廊下让敏王殿下看头上的簪花有没有掉。   见到皇妹,华阳公主上来握住她的手,问她:“怎么样,怕不怕?”   朝楚公主摇首道:“并不是很怕的。”   “噢?”华阳公主满含笑意的歪了歪头,打趣道:“我原本想着你会紧张,毕竟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跳祭神舞呢,而且方才的金剑你也拿的极稳,而且三皇兄看起来半点也不担心,这在我的意料之外了。”   神女祭其实看起来很美,但作为起舞者是十分辛苦的,仅仅是朝楚公主手持的金剑,就不是女儿家能够长久挥动的,偏偏朝楚公主的动作幅度最大,时间也最久,看上去轻盈如燕又充满了力量。   朝楚公主本不欲多言:“腕力和臂力在之前都已经锻炼了出来,所以并不会很艰难。”   朝楚公主持的金剑是历代神女祭司传承下来的,据说是大羲定都之后,开国皇帝亲手赐予第一代巫女的,天下名匠耗费时日奇久,工序复杂,分量当然不会太轻。   魏明姬忽然想起公主莅临魏家之日,她与小妹的对话了,那是很寻常的一段话,却在她的脑海中久久徘徊盘桓。   “可不止这些,朝楚公主的香道、茶都有修行,不止是公主,皇子与世族家的子女都会有所涉猎。”魏明姬低下头轻声同小妹细细的说。   魏家小妹拥着她的手臂,天真无邪:“啊,这么多啊,父亲说要我过得高高兴兴的就好了。”   她笑了笑,身为长女她从降生就享受到了家中独一无二的注重,自然也承担了无比艰巨的压力。   妹妹就不一样了,等她长大后,家中也许就不需要靠她们来获得什么利益了。   宠爱和重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魏明姬知道寒山宫里的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不同的意义。   当时叶荞曦凑了过来,听见姐妹两个人的话,小姑娘娇声娇气的甚是可爱,忍不住道:“对呀,还是在家里高高兴兴的最好,公主这样尊贵,背后也要十分辛苦。”   “啊,我看见过皇长兄和景王、齐王比试过手腕的腕力,皇妹这么说,倒是想要和你试一试了。”华阳公主自信满满,她素日里也会去郊外骑马射猎,身体比起寻常女子都要强健。   曲皇后看着有意思,这里都是兄弟姊妹,扶着身边的华阳公主的手,简直笑得口不能言,最后指着她们道:“就来试试好了,总之都是自家人,可不许过分认真。”   “既然母后都如此说了,不得不应了。”朝楚公主好笑,母后发话,自然是要从命的。   华阳公主由宫人挽了挽广袖,坐了下来:“我先来与妹妹试一试好了。”   不过一时,华阳公主就急急松开了手,惊声连道:“啊,朝楚、朝楚,母后说过不要过分认真的。”   “皇姐输了。”   “G,我来试试,我来试试。”华阳公主才站起来正要宫女来为自己揉手,敏王就迫不及待径直过来落座伸出手。   这怎么可行,华阳公主从中握住他的手腕,眉眼弯弯,盯着他道:“你可是男子,怎可与朝楚这个妹妹比试,分明就是欺人。”   “华阳皇姐此言差矣,与神女殿下比试,怎可说是欺人之举。”长孙少沂坐得稳如泰山,就是不肯起来,伸出手跃跃欲试:“来吧,皇妹。”   “好。”朝楚公主来者不拒,对上四皇兄也不退缩。   因为来了不少宗室和其他姻亲的女孩,渐渐地围拢了过来,花团锦簇,笑嘻嘻的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朝楚公主虽然是神女,可是看起来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啊。”   “人不可貌相,我哥哥也很文弱,但是能拉开父亲的大弓呢。”   “不过看起来朝楚公主的腕力很厉害啊……”   叶荞曦听着一脸的骄傲,魏明姬看着好笑,她仿佛有点明白了公主为何当初会选叶荞曦和她做伴读了。   “这里可不是寒山宫,你且收敛些。”   “你且放心吧,此处不是寻常地界,能进入这里的女儿们,多不是简单的人,怎么敢得罪寒山宫。”叶荞曦直白爽快的样子让魏明姬一度怀疑自己的是否太过于谨慎了,以至于一直以来也没有什么交心的手帕交。   其实,她明明处处做到了完美无缺,为何总是事与愿违,她一个亲密的挚友都结交不到。   朝楚公主本是风轻云淡的神情陡然收敛起来,下颌微昂,薄薄的唇线向下微微抿着,连同白皙的手背上暴起一道道的筋脉。   魏明姬还笑盈盈的在一旁,和叶荞曦说话:“公主做什么都很认真,对敏王殿下也丝毫不客气呢。”   敏王一直同公主的关系很融洽,叶荞曦赞同的点点头,附和道:“可不是,虽说公主肯定赢不过殿下的,不过很看也很有意思呢。”   最后僵持许久,结果还是不出众人所料,是敏王赢了,但朝楚公主能够与之反复如此之久,又是意料之外。   敏王抬手拧了拧手腕,袖子顺着手臂略微滑落,可以看到他的手上被攥出的红色印痕:“嘶,没想到朝楚腕力这么大,比华阳可厉害多了,还是很疼的。”   本是可令人陶醉的美色,也因为长孙少沂扭曲的表情,而变得让人忍俊不禁起来。   齐王在他让出来的位置坐了下来,已经抬起手臂放在桌子上,伸出了手,等着她来交握,长孙少沂顾不得自己的手掌泛酸,凑过来笑嘻嘻的:“三皇兄你这可太欺负朝楚了,我仅仅是执笔之人,你可是习武之人,如何与皇妹比试。”   “你可以,旁人便不可了吗,此处谁也不及敏王殿下的话多,”长孙少湛笑瞥了他一眼,许是因为此处皆是宗室皇亲的子嗣,尽是熟悉的人,长孙少沂全然没有在外面的严肃,几位殿下相对都很放松。   朝楚公主犹豫了一瞬,但听三皇兄含笑低声说:“少幽若开口央求,皇兄让你一让也无妨。”   三皇兄不日就搬出宫去了,朝楚公主难得的生出几分不舍,见他正看着自己,应声重新坐了下来,她既然要试试,就不会太儿戏,何况眼前人是三皇兄:“何妨一试,但输无恙。”   一日宫宴毕,诸人退散,连同华阳公主与敏王也离开,已是画烛高擎,华灯葳蕤。   曲皇后见她招手笑道:“让母后好好看看你,都瘦了不少,听说还染了风寒是不是。”   朝楚公主本也没想着能瞒过母后去,宫女递了一杯清茶来:“不过是霜露之疾,很快就好了。”   “那就好,你父皇明明也担心,还不让母后去看看你,唉,这做母亲的怎么放心的下。”曲皇后百般怜惜的说,女儿是她的掌上明珠,只好埋怨陛下太过循规蹈矩。   朝楚公主温顺的低下额头,贴了贴母后的手背,轻声说:“这也是规矩,母后念着女儿,女儿也能感觉到,所以病就快快的好起来了。”   “越长大越孩子气了。”曲皇后拈了拈她的耳朵,少女的耳廓莹白,耳垂小巧,因为不喜并没有穿耳洞。   “当然啦,少幽不想长大,父皇母后也不要老去。”不过是越长大就要越失去一些。   长孙少湛正看见这一幕,不自觉就浮现出笑容来,其乐融融。   “连少沂都差点败下阵来,看来朝楚日后的驸马怕是得小心些了。”曲皇后微笑着打趣道,嗓音轻柔散淡,她知道朝楚有多辛苦,故而更是心疼。   曲皇后在一双儿女面前说话的语气和平素是不同的,而是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随意,并没有刻意的咬字清晰,而是带着一点鼻音,意态慵懒散漫,一只玉手倚着玉枕,衣袖垂下。   “母后……”朝楚公主顾盼之间,眼睑稍稍低垂,掠出一道秀长的弧度。   曲皇后柔声道:“若是朝楚有了心上人,不用害羞,尽管与母后说便是,或者你皇兄也可。”   “儿臣怕不是会很高兴。”长孙少湛侧首淡笑道,显得很正经的看待这件事。   曲皇后虽然早料知他会如此,还是将心里择了的人选压下去,现在说出来,看起来两个孩子都不会太有兴致。   长孙少湛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在他看来这还很遥远:“不日儿臣便离开宫中,入主齐王府,不能时时与母后入宫请安,还望母后谅解。”   “你们一个个长大了,离开父母膝下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过好在人要比鹰隼好过,无需父母来逼迫入死境置后生。”曲皇后面对长孙少湛离开皇宫看的很淡然。   “你今日怎么不晓得让一让朝楚呢?”想起令仪居然真的正正经经的与朝楚比试了一回,最后轻松地赢了皇妹,皇后就哭笑不得。   不说朝楚今日多辛苦,前面华阳公主也不提,那还有一个长孙少沂呢,他这个做三皇兄的居然还不依不饶。   “并非儿臣不让,而是朝楚不肯。”长孙少湛很轻松的说,朝楚公主跟着点了点头。   “你们父皇总说,你们兄妹二人看起来很相似的,母后来看却错了,实则截然相反。”曲皇后突然有感而发。   “母后此话怎讲?”长孙少湛被勾起了好奇心,朝楚公主同样身体微微前倾。   曲皇后莞尔一笑,随后慢条斯理地说:“令仪的力量在于头脑和身体,不在心啊。”   本来不该如此,曲皇后想,她也很疑惑,令仪看起来并非内心脆弱的孩子,转首对朝楚深深的感怀道:“少幽不同的是内心坚毅,虽然看起来很柔弱,这对女儿家来说,是最好的。”   “母后与皇妹来做儿臣的心即可,有所挂念,自然无畏。”长孙少湛对这种惹人欢心的话信手捏来,根本无需多想什么。   曲皇后总说他只是不喜欢,然而一旦有意说起让人高兴的话来,最是擅长的了。   一个聪慧的人,只要他心甘情愿,总能说出任何的甜言蜜语。   “日后的路,母后可没有精力了,只好朝楚与你同行。”曲皇后仿佛是想到了什么,默默地眼中沁出笑意来。   看起来,仿佛是一日比一日的要好起来,祁姑姑心中暗道,往年里总有一阵子皇后娘娘的心情会消沉几日,将自己闭门不出,默默地祭祀故人。   今年两位殿下的大事聚在一日,倒也勾走了皇后娘娘的一些伤怀的心绪。   当年,父皇被封为太子先有侧妃,一见曲氏长女即倾心,求娶此女为太子正妃,翌年诞下嫡子长孙少湛,三年后再次得一女,便是朝楚公主。   时至今日,帝后相重,共挽鹿车,这可真是一段佳话。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家里来了一盆栀子花,真的好可爱。   现实中过年后心力交瘁的日子,实习毕设各种手续任务,又辞职重新换工作,新工作完全专业不对口,重新在工作中学习,实在很对不住小天使们,鞠躬,道歉。 第47章 神殿   华阳公主留在宫中暂居, 陪伴皇后娘娘尽孝,两位殿下自凤栖宫步出,朝神殿而去,这是最后的礼节, 今夜, 当与神奉昙花, 既然齐王殿下在,魏明姬与叶荞曦也就识趣的不再跟着了。   “尔等不必多等, 且回去吧。”   魏明姬想了想, 终究还是应该在这里守着的,她们到底还是迎神的巫女。   叶荞曦也是这样想,公主体谅她们是一回事,但她们自己如何做又是一回事。   偏生这时, 有宫人来说, 信王世子想与叶荞曦见一见, 他们已经有四月未见了。   魏明姬催促她尽快去:“世子想来是思慕佳人久矣。”   信王府已经向叶府提亲,而叶荞曦在神女祭过后不久,最迟应该也就是年末了, 应该就要回到叶府准备嫁衣, 等待着被信王世子迎娶, 平安顺遂的一生。   “是他一力要求娶我,姑母也是喜爱我的……”提及未来的夫婿,叶荞曦挽着衣袖含羞带怯,却蕴着无穷的喜悦。   嫁人,嫁人……   少女提着裙子匆匆而去的背影曼妙,魏明姬忽地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当初到寒山宫来是为了什么, 她几乎都快要忘记了。   看见叶荞曦已经有了归属,她才想起自己也是为了这一桩事情而来的,她是为了……联姻。   杏柰作为宫女温顺恭敬,没有任何异心,离开了公主,她们就仿佛成了没有生命,静止的木偶,事实上不止是公主身边,这些奴婢生来就是为了主人,注定不会有自己的思想。   这样看来,她又是何其幸运呢。   只是,她不也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而生吗,魏明姬暗自好笑,似乎自从到了公主身边,她就总是不由自主的去想一些荒诞的事情。   “朝楚公主可在此处,还有其他人吗?”忽然有人前来,清朗的嗓音如玉击薄冰。   魏明姬闻声抬首认出了敏王,长孙少沂自然也看见了她,少女貌若梨花自然夺目,他其实不止一次见过此女,但……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见过敏王殿下,”魏明姬本是想着避开就好,这下自然是不能走脱,只好回答:“齐王与公主在神殿。”   “这可是有点糟糕,他怎么还没走?”敏王略有懊恼的皱了皱眉毛,低声喃喃自语,似乎很不高兴齐王也在此处,魏明姬正在犹豫着是不是避开一些,敏王的视线却忽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长孙少沂负手问道:“你是朝楚公主的伴读,魏家的小姐?”宫里未嫁女子,又衣着锦绣,二八年华,除了朝楚公主的寒山宫,就找不出来了。   “回敏王殿下,小女乃是魏家长女。”魏明姬答,一边思索着这位敏王殿下怎么突然注意到了她,说起来,也见过两三次了。   她却不知道,长孙少沂早就注意到了她,神女祭除了皇妹就是她们,他是很少会注意女子的人,母妃催促着他也该选正妃了,他也不着急。   “魏小姐?”长孙少沂略略一思索就想到了,想来就是皇祖母接进宫中的那一位了,竟然比之朝楚毫不逊色,更是多了两分端庄大气。   给三皇兄准备的王妃吗?长孙少沂想象不出三皇兄会娶什么样的女子。   魏明姬幼承庭训,家学渊博,这样出色的女子,足以胜任任何一位的皇子正妃。   他在打量少女过后,突然问道:“你三哥可是在刑部供职的魏澜?”   “正是。”魏明姬不知道敏王为何突然问起兄长。   敏王眯了眯眼看着她,寒山宫的人自然是无可挑剔,不过,看起来魏澜已经是投入到三皇兄的名下了。   据她所知,敏王应是不及她哥哥大的,也未曾到上朝的年纪,敏王与自家兄长没有任何交集:“殿下曾见过臣女的哥哥?”   敏王瞥了她一眼,垂下的袖子一荡一荡的,含笑说:“上次在魏家是见过的。”   魏澜身为魏家长孙,当然是要随父亲来迎接诸位殿下,长孙少沂也位列其中,只是那时候他也只是和几位皇兄随行游戏而已。   “是臣女疏忽了。”魏明姬不由得有些埋怨自己紧张了,她一度认为美人不可欺,如敏王这样的人,多半也是不好相处的。   “你不要太紧张,我只是问问而已。”长孙少沂一贯待人热情,势必是要人感受到何为如沐春风的,这对男人也就罢了,魏明姬这般的少女却是招架不住的。   现在,魏明姬深以为,似敏王这般风流人物,能够得到陛下的宠爱不是没有缘由的。   “我知道了。”长孙少沂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没想到,朝楚的伴读都这样好看。”   早时也曾见过,都没今日这般感觉不一般,也许是因为神女祭太过震撼,长孙少沂觉得这女孩子的谈吐都不一般。   魏明姬心想这敏王殿下与齐王殿下夸起女子,都是这样的一句好看,真不愧是兄弟两个,福身致谢道:“敏王殿下谬赞了。”   因魏明姬略低着头,一段白皙的脖颈优美漂亮。   长孙少沂也看不完全她的神情,但夸赞她美貌这句是真心实意的,他是君子,喜欢这样淡雅脱俗的美人。   魏明姬忽然理解了为何即使同父异母,朝楚公主和齐王两位殿下,都对敏王赞不绝口的原因,绝非简单的因为他相貌生得俊美,其实皇族的孩子,哪有不好看的,只是气质不同罢了。   齐王殿下向来是有些冷峻的,即使他其实对人还是很温和的,偶尔一笑,是位沉稳又有点温柔的兄长,但不笑的话,仍然是有些倨傲冷肃的,拒人千里。   然而,敏王殿下就太不一样了,生得一副干净又白皙的皮相,眼睛里仿佛含了透彻的清水,一笑起来,清澈的透着纯真的孩子气,干净的眉清目秀。   她算是知道为何这所谓美人的桂冠,会落在一个男子身上了。   郦妃娘娘她是见过两三次的,佳人绝色,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妩媚,因为他们的家族,从来不许女儿做出不端庄的姿态来。   “你与本王见过的小姐们,格外不一般呢。”长孙少沂语气认真的说,魏明姬在神女祭上简直可谓是光彩耀人,此时看起来又如同温婉的秋月。   这与她想象中是不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好,魏明姬惶恐又忐忑,在少年的注视下,白玉似的脸颊似是被一缕残霞染红。   传说中,当年皇族之先人自天生地养,神明护佑,万物促成,生于昙,故此将昙花奉为大羲神花,神殿之中,早有多株昙花等待着开放。   “殿下,灯。”杏柰捧了一盏昙花灯进来,朝楚公主素手捧着花灯,沿着神殿里的火盏缓缓而行,阙楼高台,倚得危栏望月,夜凉如水,栏外月色溶溶。   “你今日何故问我国师夫人的样貌?”   皇兄若不说,朝楚公主几乎忘记了这件事,她的手指贴托着灯盏的底座,花瓣里一点星星之火:“闻听父皇提及国师夫人与国师相伴六十余载,莫非国师夫人竟与国师一般年岁?”   长孙少湛不咸不淡的一笑,很快又收敛了起来,不出所料的摇了摇头:“这些我也不甚知晓,你若好奇,下次见到可以问上一问。”   朝楚公主情知这是问不出什么了,皇兄从初春伊始就与国师府来往甚密,还有父皇能恩准自己在神女祭之前频频出宫,中间未免没有三皇兄的转圜。   “也罢,我只是好奇而已。”   朝楚公主手中捧着一盏烛火,抬手将其供奉在神台前,随后一盏一盏地将神殿里的烛火点燃,长孙少湛看着她出奇的认真,只觉得可惜了朝楚本应风华绚烂,又思其这般女子,本就应当深深藏起。   她看着皇兄,这丈高楼台,殿阙翼阁。   神女祭并没有为公主带来任何的波澜,风盼此而庆贺,他们拥有了新的神女,它昭示着帝恩的荣耀,因为她早早预见,他们正走在一条不归路上。   “父皇想要眼前看到的是太平盛世,所有人必须就是其乐融融,只要父皇想,天下人都必须配合的一出戏。”   长孙少湛在皇妹面前素来没有欺瞒的时候,他很早就说过,他们太容易了解对方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他们都知道了。   长孙少湛清越道:“我素知你想皇兄是什么样的人。”   但她只是想,却并无干预。   敦厚从容的兄长,仁慈宽和的殿下,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   神殿中没有任何的声音,她走一步,皇兄就在旁边跟着她走一步,颀长的身形在地砖上投下浓重的影子,看着很是有些孤独的。   “皇兄大可不必在此陪我。”   这样的目不转睛,总是像已转开眼就即将失去彼此一样。   “未免辜负芳辰。”长孙少湛坦然道,他没有半点遮掩自己的异样。   朝楚公主垂下眼帘,继续持灯盏将神殿变亮,许是烛火太爱她,连同与黑暗的界限交融都缓和了,甚是缺乏神情变化的脸上添了柔和的光晕,更加显出美人里的温柔敦厚来,即使你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忍打破这一幕的平静。   “还记得我曾经教过你的吗?”长孙少湛问她。   “皇兄教授过我许多,我都一一记得。”朝楚公主迎上他的眼睛。   昙花开了,一盏,两盏,三盏,四盏……皎白的纤长如月牙裁落人间的重叠花瓣缓缓开放,饱满的花瓣一层层的绽开,昙花一现,端的一位月下美人,颜如舜华。   “权且算是予你的神女祭贺礼。”长孙少湛做了一支黑檀木藏剑簪,相比起之前的金莲钗,古朴清简,若非细看,看不出其中机关,他虽然擅长做暗器等物,自己却丝毫不用的,只是喜欢做这些精巧的机关器物。   “君子何以使暗器,不过是兴趣使然。”   “淑女何以执刀剑凶器尔?”   长孙少湛摇了摇头,只说:“你要记得,我教过你的一切就好。”   朝楚公主想起之前在寒山宫总看见皇兄翻阅什么,但是她当时没有过问,她现在想要问一问:“不知皇兄在神殿一直看什么?”   从长孙少湛口中吐出极其简单的四个字:“荧惑之乱。”   这段记载的很清晰,因为父皇身为正统继承了帝位,平扫叛逆贼子,这是值得歌颂的功德。   荧惑之年异事频出,民间流言四起,当年的太子,如今的陛下那时候可谓是焦头烂额,一度被先帝猜忌。   他们的父皇是很辛苦的。   可是,过往又与今时有何干系?   “旧我生今我,朝楚,你可知,前车之鉴,为后车之师。”   朝楚公主乍然抬首,满目惊愕,苍茫碧空袭来清风席卷起乌发广袖。   “殿下出来了。”   “G,原来三皇兄也在这里?”长孙少沂故作惊讶道。   长孙少湛偏不接他的话茬,微微一笑:“四弟何必明知故问,况且,你都在这里。”   长孙少沂最是不怕旁人与他有口舌之争:“佳人在此,我多多驻足一时又何妨。”一句话令人春心摇曳,碧波荡漾。   魏明姬正要跟在朝楚公主身后离去,听见这一句不由得红了脸颊。   “可惜偏偏多情公子更是无情人。”齐王的一句话打消了魏明姬心中瞬间的悸动。   朝楚公主仿佛对此一无所知,依旧颔首与两位皇兄告辞,带着她们离开了神殿,回寒山宫去。   公主不知道么,这样聪慧的公主,难道对这些明眼可见的波云诡谲还能视若无睹吗?   即使是神女殿下,不仍然是齐王的嫡亲皇妹吗?   魏明姬被自己搞糊涂了,她进宫的时候觉得很多都是一目了然的,可是现在仿佛不太一样了。   回到寒山宫后,朝楚公主并没有休息,而是等待这一个回答 。   白玉六瓣莲花碟里,层叠别致地摆着玫瑰松子瓤蜂糕,松软香甜,齿颊留香,杏奈沏了两盏雀舌芽茶来,入口醇香。   月过中天,绿浓回来了。   “回禀殿下,奴婢去询问过了,国师夫人今日没有入宫。”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而且,国师夫人一向是不入宫廷,不见帝后的。”   公主素昔不知寒山宫外事,朝楚公主只道,国师夫人也并非不见外人,却不知晓她是不肯入宫。   皇兄对她说过的话依稀在耳边回响,我总是知道你在想什么。   朝楚公主垂头看向手中的藏剑簪,既然人不入宫廷,叫她今后要如何见。   在神女祭过后,并非是盛典的结束,仅仅是从皇族的开端,自今日过后,风派穸冀会迎来更为热情地庆贺,普天同庆,这般的盛景说起来还是在二十六年前,在嘉应公主为大祭司的年间。   神女祭后,齐王府迎来了主人。   正是晌午,此时的齐王府门口,正有侍卫把守,门前有一灰袍中年人,站在门前一时,要从侧门进去,却被侍卫拦住了,冷声质问道:“大胆,尔乃何人,胆敢擅入王府?”   灰袍人露出很疑惑的表情,道:“啊,难道殿下没有同你们交代过,我要来吗?”   侍卫互相看了一眼,俱是不解陌生,转头更是厉声呵斥道:“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我家殿下未曾有过吩咐,还不速速离开,否则,莫要怪我们不客气啦。”   而此时,正赶上江改从里面出来,听说门外面来了人,绕过影壁打眼一看,正是殿下之前命他相迎的门客陆严,这些新来的侍卫却是不认识他的。   他又恰好听见侍卫的质问声,下意识皱了皱眉,走了出来,扬声道:“尔等退下,这位是陆先生,殿下身边的长史。”   今时长史,又为幕僚之故,江改此言,表明了陆先生的身份,诸人对陆严俱是恭敬起来,能够被齐王殿下奉为入幕之宾的人,自然是有不凡之处的。   “陆先生,多有得罪,府中兵甲不懂礼数,没有想到陆先生来的这样快。”   “是在下来的唐突而来,还要多谢江大人解围,在下是个口拙的,不然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陆严倒是四十几许的年纪,是个儒雅文人的模样,颌下一缕寸长胡须,看着有些老相,一说话嘴上浮现出两道纹,一身鱼纹灰袍。   江改看了眼门外的侍卫,对陆严抱拳致歉道:“无妨,还望先生莫要介怀,这些人一向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对先生并无恶意。”   “这个自然。”陆严点了点头,依旧是怡然自得的,丝毫没有赶路的疲倦,直接对江改道:“烦请阁下带路则个,在下好前去拜见齐王殿下。”   “先生这边请。”   陆严依言跟着江改的脚步往里院去,重重垂花门,翠竹幽林,水磨严密无缝的青砖墙,神态超然。   长孙少湛离开了宫阙,仿佛一夕之间就褪去了身为皇子之时的孤傲矜贵,看起来成熟稳重了许多。   “草民陆严见过齐王殿下。”   “陆先生免礼。”齐王的言表上尽可做到礼贤士下。   “能为殿下分忧,是在下的荣幸。”   齐王也收了几个幕僚,让人在王府里安排了院子,最器重的就是闻道国师推荐来的陆严,陆严不仅能够辅佐齐王,而且擅于作画。   “陆先生既然要为本王分忧,不如就从现在伊始吧。”   陆严先是错愕,遂朗然而笑,深深下拜:“是,吾主殿下。” 第48章 魏紫   神女祭过后的风庞辔戮镁梦雌, 仍有各处远道而来的奇人异士,一场接着一场的盛会在天子脚下兴起,人们抱以极大的热情赶赴神都。   朝楚公主身为祭司本应与民共乐,出皇城于神都接受四方朝拜, 只是皇帝一言否决了, 许是因前任祭司就是在神女祭接受朝拜之时与萧七郎结缘, 故而皇帝不允。   凤栖宫中华阳公主正在陪伴皇后,说起近日在宫外的趣事, 曲皇后听她讲得兴致盎然, 几乎忘记了此时还在宫中,恨不得立刻带母后去看一看。   曲皇后不由得点了点华阳公主的额头,嗔笑道:“你这个不孝顺的只想着自己在宫外玩乐,还怪我偏疼朝楚。”   华阳公主对皇后亲近的很, 偎在皇后膝前, 笑嘻嘻道:“母后不召儿臣进宫, 反道儿臣不孝,母后的一颗心全在朝楚身上,哪还记得起儿臣。”   曲皇后含笑睨了她一眼, 嗔道:“你这孩子, 都这么大了, 还同自己的妹妹争风吃醋,越大越不知羞了,只是宫外你怕是都玩腻了罢,那些不过是眼下繁花,看过也就罢了,莫要胡来。”   听到最后一句,华阳公主顿了顿, 她听出皇后娘娘的敲打之意,让她莫要太放浪形骸了。   她故作娇娇道:“母后说的,华阳自然是要听的。”只不过这些话,她一向左耳进右耳出,懒散的笑应了一声。   曲后一看便知,这必是又没听进去的,只做了东风马耳。略带无奈的目光转过头去与朝楚对视一眼,朝楚公主只作莞尔一笑。   “朝楚这神女之名不负众望,据闻今年定亲的很多。”华阳公主迫不及待转了旁的话说,听了外面的一些消息,如今谁都没有帝后的一双子女风头更胜,促狭地说起了此事。   朝楚公主闻言不知该不该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子嗣延绵……其实并不是没有关系的。   敏王屡次寻朝楚被拦下,他本是想再正式为朝楚引荐一次苏桓迟,苏桓迟在这一辈的世家公子里,可以说是出类拔萃的,而且性情温和,怎么看都很合适皇妹。   谁知还没做这件事,消息就落入了三皇兄的耳中,某次被三皇兄在宫内拦下:“朝楚的事情,你无须插手。”   “三皇兄何必如此提防,我又不会强求朝楚怎样,只不过是引荐一番罢了。”长孙少沂轻笑一声,仿佛是忘记了曾经与长孙少湛的争执,或者说是记得,所以才这样做。   长孙少湛唇角微抿起,眼睑微垂,肃然道:“你知道她会喜欢这样的人,她一向喜欢的。”儒雅风流,心底良善,眼中有光彩的人,何以不喜欢。   长孙少沂觉得齐王兄连这都要提防,太过分了,他偏要试试看:“三皇兄你从来都是什么都以为掌控在手的,但是,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无往不胜的。”   “四弟有这等闲工夫,不如好好回去与国子学的先生论一论经义。”长孙少湛审视了他一时,冷冷的丢下一句,转身离开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敏王看着他的背影清淡的笑了笑,他知道,掌控欲太强烈的人,最不能容忍被脱离的感觉,这是会让人心慌意乱的,更何况对于三皇兄这样骄傲的人。   谁让朝楚她……是大祭司呢。   锦筵宫是郦妃的居所,她乃此处一宫之主,侧殿只居住了两个妃嫔,一为婕妤,一为美人。   郦妃看着对面和自己眉眼肖似的儿子,峨眉高高的挑起,满面诧异道:“你是说太后娘娘召进宫的那位魏家大小姐?”   长孙少沂点头道:“是的,母妃,您喜欢这位魏小姐吗?”   郦妃皱了皱眉,想了想皇儿口中的魏小姐,明白了长孙少沂的意思,道:“我喜欢是一回事,但是魏明姬早就在进宫的时候,就被太后娘娘择定给齐王了。”   魏明姬的出身就足以让她满意了,其余外在也同儿子再匹配不过,郦妃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多添加一些助益,况且魏家小姐的性情皆是上等,能入寒山宫就说明不是平常人物。   “可是儿臣觉得魏大小姐很好。”长孙少沂出奇的固执,他似是咬定了魏明姬,志在必得。   “你让母妃静一静,想一想。”郦妃抬手拈着锦帕,压了压黛色的眉梢,眉心跳了下。   她竭力稳了稳声音,吸了一口气,盯着他肃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和齐王去争吗?”   长孙少沂看出母妃的担心,这不是位有野心的女子,他的母妃远没有外界以为的那样骄狂,往往太美丽的人,总会被徒生出各种各样的误会。   “三皇兄娶得,儿臣怎就娶不得了,太后娘娘只是将她送去给朝楚皇妹做伴读,又没有说清楚是不是给三皇兄选的王妃,母妃,你不是也觉得魏明姬很好吗?”   郦妃当然不能否认寒山宫的人如何,说:“可是,太后娘娘将魏明姬送去了朝楚公主身边,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反正在明说之前,我还是能够娶到她的。”长孙少沂不同于母妃的小心翼翼,他一贯是很有自己的决心和主意的,意志坚定。   “你这又是何必呢。”郦妃不是不喜争,而是思来想去实在是没有胜算。   长孙少沂情知母妃的担忧何在,他从来不是夺嫡的人选,从他出生就注定了的,或者是母妃的出身和获宠注定了。   他的父皇宽和仁厚,同时也不喜欢打破任何的规矩,不会给母妃过分的荣宠,再如何喜爱也会克制。   他的确没有涉足这场争斗的任何理由,托了母妃的福,也没有这样的野心。   然而,自从出使倾国回来后,身边的一些人也发生了改变,他发现,自己似乎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道:“母妃,儿臣鲜少碰上喜欢的女子,这位魏小姐,儿臣正合心意,是以势在必得。”   这些事情,是不可能与母妃说的。   她会害怕的。   郦妃叹了一息,抬首拧眉再次问道:“你执意如此?”   “是,母妃,孩儿就是想要娶魏大小姐。”长孙少沂斩钉截铁道,随后又泯然一笑,轻声道:“儿臣也不想为难母妃,只是,”   郦妃心疼的看了看自己出色的儿子,可惜不占嫡也不占长,这样的聪慧过人也只能是屈居人心,当初也不是没有想要争一争的,尤其是同样境地的景王也是如火如荼。   可是,她才出头,就看见那百舸争流的架势,护儿子的一颗心就涌了上来,心里觉得不争也没什么。   如今眼见着,皇儿一日日的渐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心思,她这个母妃旁的是帮不上忙的,她们如今的这位陛下,可不是什么耳根子软,可以随便吹吹枕边风的人。   而且,她挑剔不出魏大小姐的不好,那真是让人满意的女子,天生的大家闺秀,无论家世门第,还是她自身的言谈教养,嫁给皇子再合适不过,她当然也喜欢了。   她蹙眉为难的道:“可是,虽然没有人说,但宫里的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太后娘娘准备给齐王的王妃,连皇后都默认了。”   长孙少沂一笑,颜色灿若春花,快意言道:“母妃,太后娘娘明说了吗?”   “这倒是没有。”郦妃略略摇头。   “那不就是了,男未婚,女未嫁,连一句口头上的言语都未曾有过,我为何求娶不得,再说皇祖母的意思,也不一定就是给三皇兄的。”   “我儿说的也是。”郦妃有些动摇了,又有心成全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长孙少沂都是聪明又听话的好孩子,他也仅仅想要娶一个喜爱的女子,既然男未婚女未嫁,也不是不可。   太后娘娘的母族的姑娘,嫁给她的哪一个孙儿都是一样的吧,面对长孙少沂的请求,魏太后仍然有些不可思议,又问了一遍:“少沂,你是说明姬?”   她是没有考量过少沂的,只因少沂在她们眼中,尚且还是少年的孩子气,其实他是比魏明姬大的。   长孙少沂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他不知道魏明姬在皇祖母心中,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若是好,自然是求娶的人多正常,若是不好,为何还要给三皇兄做正妃。   他笑眯眯的一口应下道:“是啊,皇祖母,《诗经》上都说了,谓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孙儿对魏小姐一见钟情,这也不足为奇罢,是以,还请皇祖母应允孙儿。”说完,翩翩一拱手,公子如玉。   这也未尝不可,魏太后如此思忖片刻后,也想通了,笑着指他:“你这哪是在求皇祖母应允,分明就是要皇祖母直接赐婚来了。”   “皇祖母若是肯的话,孙儿自是愿意。”长孙少沂泯然垂首,他当然知道皇祖母为何会选择三皇兄,毕竟,三皇兄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也是皇后嫡出。   魏太后心底也有些可惜,她本来一直看好老三和明姬的,没想到,老三没有意思,老四却对明姬一见钟情,起了心思。   其实,总的说来,长孙少沂比少湛,除了是妃嫔所出,任何都不再差的,性子好,和兄长们相处的也融洽,明姬若是嫁给了他,也只是有益无害,皆大欢喜。   长孙少沂耐心的微笑道:“皇祖母看着孙儿长大的,也知孙儿不算太差罢,魏大小姐乃是魏老太爷的孙女,孙儿喜欢也没什么不可的吧,说起来,孙儿与魏大小姐还是表兄妹。”   魏太后没料到长孙少沂态度如此坚定,魏明姬入宫不就是为了再续魏家门楣吗,其实细细想来,长孙少沂的身份倒是比老三更加稳妥。   “少沂来诚心求娶人家小姐,皇祖母怎么能有不应的道理。”魏太后三言两语便答应了下来,不过后面又说要魏明姬与他先见上一番妥当。   “多谢皇祖母,不过,暂时还不用皇祖母赐婚,孙儿虽对魏大小姐心仪神往,但魏小姐怕是还不晓得孙儿的模样,不如依了民间的礼,我与她相看一二,也好让她心甘情愿的嫁与孙儿。”   魏太后喜欢魏明姬,不仅仅是因为她姓魏,而且是魏家女儿里最具有她当年风采的人,太后到底是太后了,轻易便应允了敏王的请求。   夜晚齐王府的书房里,通明的烛火从扇漏出,落在斑竹的竹叶上,从里面传出齐王殿下愠怒的声音:“老四这个混账东西,朝中大大小小那么多的争端是非,偏偏要与本王做对。”   长孙少湛白皙如玉的眉间,蕴含着一层薄薄的戾气,狠狠的将手里的卷册拽了出去,卷宗落在地上,书页散乱。   他的幕僚陆严站在一旁,心中轻叹一口气,弯下腰将卷宗捡起来,一页一页的抚平,放好在桌案上。江改附和道:“的确没想到居然是敏王殿下趁着出使的时机,帮善王殿下料理了陈家的弊病。”   本来他们以为是捉住了长孙少穹的把柄,谁承想被敏王悄悄的给解决了,甚至还借由保护使臣的名义,将他们的人给清理了。   看着他这慢条斯理的神态,不急不躁,长孙少湛渐渐也就平息了怒火,坐了下来盯着陆严,不虞道:“陆严,你看起来并不急本王所急,难道,就没有想说的?”   当初曲家向他举荐此人,长孙少湛虽然心存疑虑,但还是礼遇有加,后来发现此人果然不凡,派他去调查善王府的动向,本是已经有了眉目,谁知却被出使倾国时,途径当地的长孙少沂暗中插手解决了。   陆严笑了笑,不紧不慢道:“殿下,在下并非是不急殿下之急,只是现下,最重要的不是与敏王针锋相对。”   “你说得对,现在才刚刚开始,孰赢孰败,还说不清楚呢。”长孙少湛眉间戾气渐消,坐在桌案后一手支着额角,他当然知道如此做了,便是舍本逐末了。   他们安插在善王门下的人手都被敏王趁机除掉了,如今是不可能再故技重施了,楼斐放下手中茶杯,上前一步道:“臣倒是有一应对的法子。”   “你来说,你有什么计策?”长孙少湛压下了心中的怒气,目光平静的看向楼斐,此人正是他的王府长史。   楼斐微笑道:“既然外面的人进不去,不如就要里面的人伸出手来。”   长孙少湛听着他说,面色沉沉,手指碾着杯沿,问道:“之后呢?”   “殿下之前不是已经掌握了善王府的一些动向,以微臣之见,这是一个可以好好利用的机会。”楼斐胸有成竹的说,随后三言两句说了自己的计策。   江改在旁听着认真,居然只是小打小闹一般的做法,还以为要有什么大动作,最后只是斩断善王府几根无关紧要的须发而已,忍不住质疑道:“这管什么用,根本无法动摇善王分毫。”   “不,楼斐说得对,”长孙少湛却微微笑了,徐徐说:“颠沛之揭,枝叶未有伤,本实先拔。”表面上没有伤害这个人,实际上,已经从根本上杀了他。   “倘若真如你所言,这般也不是不可。”明面上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矛盾,实则内里已经毁灭了他的根基,只是要徐徐图之。   “殿下所言极是,微臣正是此意。”楼斐躬身拜道。   陆严与楼斐对视一眼,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册子递过来,道:“楼长史已经挑选出了三个人,不过在下认为第一个人更为合适,请殿下过目。”   “这个人不佳,性贪婪,小利皆图。”长孙少湛垂眸展开,看过后言简意赅地评介道。   陆严却道:“殿下,哪有人会不贪的,此人小节松懈,但大节不失。”   “只恐会因小失大。”楼斐也有点担忧道。   陆严道:“那就是愚蠢透顶了,做人做事须得有自己的底线,才不会一头栽进去。”   最后长孙少湛颔首,同意了。   陆严从书房出来后,才缓缓敛了脸上的笑意,面色严肃起来,他们都知道如今的局面是必然的。   其实他心中清楚,这位齐王殿下,算不上最合适坐上那个位子的人,但纵观史书,其实也没有什么合不合适,只有成败与否,对力量与权力的野望。   今朝得了一卷缥缃书衣,长孙少湛让人封入竹筒卷中,他吩咐人送到寒山宫,江改早已见怪不怪,这些东西宫里自然是不会缺少的,更何况是寒山宫了。   伺候长孙少湛再度见到敏王时,脸色越发平淡,可见是对他生了防备之心。   敏王清淡笑了笑,又敛下得意的神情,故作轻松地说:“别这么有失风度,三皇兄,你可是齐王千岁。”   长孙少湛瞥了他一眼,泯然不语,知道了他是打定主意站在皇长兄的一边了。   得知长孙少沂前来,魏家也是提前得到了宫里的风声,彼此心知肚明。   长孙少沂看见屏风下露出的鹅黄裙裾,轻声笑了笑,回头与魏澜继续说话,偶尔听到细碎的声音,长孙少沂忍不住便轻声笑了笑。   屏风后的人似听到了男子的笑声,静了一静,嬉笑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乎可也想象到女子们羞红的笑靥,随后碎语几句,笑嘻嘻地离开。   过了一时,归于安静,想来窥面的人也都离开了。   “殿下莫怪,家妹年幼。”魏澜拱手请罪道。   “无妨。”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委实太多了,长孙少沂并不当成一回事。   等在偏厅敞轩的魏家几位小姐,看见魏三小姐和魏明姬转出了内堂,相互眨了眨眼,笑嘻嘻地上前来,一叠声的唤着姐姐们,一起簇拥着她们往花园去。   才出了正庭,便有人迫不及待的问道:“三姐姐,三姐姐,可看到了,如何呀?”   “瞧你们一个个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为你们自己相看呢。”   “哼,我们还不是急着知道,长姐的如意郎君,究竟是个何等的俊才风流吗。”   “你们,哎,不与你们说话了。”   “瞧,长姐害羞了。”   “是呀,是呀。”   魏三小姐这才示意诸人安静,指了指亭子说:“走,咱们到亭子里说去。”   众小姐移步到了亭子里,侍女上了茶点,魏三小姐掩帕清咳一声,做出说书的女先生的样子来,含笑睨了魏明姬一眼,答道:“咳,四殿下,果如传闻中的,玉面郎君。”   魏明姬很配合的露出淡雅笑意,越发清艳绝美,郎才女貌,可不是一对佳人。   “怎么样的好看?”   “对呀对呀,说一说嘛,三姐姐,到底是怎样的玉面法?”   魏三小姐在妹妹们面前一番拿乔,做足了神秘的架势,才描述道:“嗯,高高的鼻梁,很漂亮的眼睛,像是夜里的星子一样璀璨,花瓣一样的红唇,名士风流的做派。”   她只凭在屏风后躲在缝隙看的,一眼便被惊艳到,魏家小妹艳羡又略带怀疑道:“当真会有这般的好容貌,三姐姐,你说的人,像是话本里才会有的人,可不要骗我们。”   “当然咯,我怎么可能骗人呢,”魏三小姐郑重地点点头,说:“我也是这般想,嗳,唇红齿白,君子如玉这八个字,就是用来形容四殿下的。”   “嘻嘻,我知道,长姐可是有福了,四殿下可是都城出了名的美男子。”   魏家小妹想不出几位姐姐口中形容的模样,便问道:“居然比大哥还英俊?”   魏家长子魏澜是世族子弟中极为出色的,还未及冠,已有许多人家上门有嫁女之意。   “嗯,面皮比大哥要白皙一些,眼睛和嘴巴比二哥还要秀气,好生的风流儒雅呢。”   “好羡慕长姐,真是好福气呢。”   魏小妹撅了撅小嘴,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促狭道:“分明是四殿下的好福气,来日能娶了长姐这样标志的美人。”   魏明姬笑嗔道:“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莫让人笑话了去。”   “可不是就只差长姐开口点头的那一撇了吗?”姊妹们的打趣,让魏明姬红透了脸颊,当时在神殿外的一面之缘,何曾想过敏王殿下会求娶于她。   忽然母亲来了,众女孩停了嬉笑声,母亲说:“明姬,去为祖母到花亭边,折一枝魏紫来插瓶。”   “是,母亲。”魏明姬颔首低头,在姊妹含笑的目光中,转身带着侍女往花亭去了。   步至花间,魏明姬悄悄抬起头,假装在看这牡丹花,透过花看这人呐,似乎也添了几分雅致风流,总之,这四皇子确实是比传言中还要好看。   长孙少沂当然也看见她了,隔着花树故作轻笑,对着旁边的魏澜道:“此花甚好,甚美,不愧是魏府的花,风采颇佳。”   “这是家父从外地任官时带回来的。”   长孙少沂弯眉泯然道:“怪道有诗云:偶然相遇人间世,合在增城阿姥家。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   他手里拈了一簇牡丹花,故作轻声漫句,字字清晰,如玉碎的声音落入魏明姬耳中。   魏澜怎么听不出来敏王殿下的言下之意,露出了笑容,而花丛后的魏明姬,更是羞红了脸颊,只匆匆折了一簇牡丹花。   女子低垂螓首,对侍女低声道:“咱们走罢。”捧在怀中带着侍女回去长青堂了,随后一阵步履之声渐远。   魏澜开口道:“殿下请移步,花厅已经备好了茶点。”   “好。”长孙少沂笑着应下,未曾于此地多留,似乎是晓得佳人已经离去。   魏老夫人一看孙女的神情,便知结果如意,心中很是欣慰,让人去给魏老太爷传了话,魏明姬将怀中牡丹花摆上,在高几上,雍容无双。   魏老太爷见了魏明姬,问她可还有何疑虑。   “可是,孙女不明白,既然哥哥选择了齐王殿下,为何还要孙女与敏王联姻?”魏明姬不解,她以为,因为哥哥选择了齐王,所以他们也必须是站在齐王一边的。   这些事情,魏老太爷不打算与她说的太明白,只是简略道:“敏王固然是倾向于善王,但他不会插手争斗,顶多是为善王多说几句话罢了。”说白了,就是极为懂得明哲保身的一个人。   魏澜有些无奈,没有办法,这是他和父亲再三商量的办法,既然妹妹得了敏王的青眼,魏家如今举棋不定,倒不如装作一无所知,索性应了下来。   他们本就是外戚,只是太后娘娘年事已高,而陛下又多有忌惮,不如将妹妹许给毫无野心的敏王殿下。   魏老太爷训话道:“明姬,你是魏氏长女,走出去便是魏家的颜面,万勿丢了魏家的脸。”   魏明姬裙裾不动,环佩压裙,低低的垂下眼眉,神情温婉,福身道:“明姬清楚,父亲请放心。”   弟弟看见她也并不亲近,对于人人都说将要成为王妃娘娘的长姐也是怯生生的,只是乖乖的说:“见过长姐。”   魏明姬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头顶,道:“小弟乖,去玩罢。”   “姐姐我去玩了。”弟弟一溜烟就跑了,魏明姬才走了几步出去,就听见弟弟高声唤着纤兰姐姐,并发出嘻嘻地笑声,她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婢女注意到大小姐微顿的步伐,出声轻言安慰道:“大小姐莫恼,小公子只是不记事,日后定然记得大小姐的好。”   魏明姬稍抬起了下颌,面无表情地道:“他喜不喜欢根本不要紧,只要他知道,我是他的长姐就可以了。”   魏明姬讨厌的东西从来不会显露出来,就像她根本不是那么看重长孙少沂的相貌,但她还是笑着应答姊妹的艳羡之意。   魏明姬很喜欢四殿下吗,不一定,这一门婚事,本身就不必讲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只要让皇族的人满意就好。   至少,至少还有家人在意她罢。   “当殿下成为了祭司,就注定要承担属于殿下的重任,即使是踽踽独行。”   这句话,是神女祭前夕,女官对即将成为大祭司的朝楚公主说的。   这有何尝不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呢,来到这世间,看似被簇拥着,其实仍然是茕茕孑立,孑然一身。   长孙少沂进宫给太后请安,朝楚公主也同行去,兄妹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魏明姬一早就回了魏家去,朝楚公主饶有兴致的问:“四皇兄,听说你去了魏家。”   “嗯,是去了魏家。”   “四皇兄可见到魏小姐了?”朝楚公主含笑问他,谁不知道四皇兄这是去相看王妃了。   长孙少沂挑了挑眉,手中的扇子展开,歪头瞧着她明知故问道:“你说哪一个?”   朝楚公主微微一怔,心中腹诽,还能说的哪一个,四皇兄还想娶哪一个。   不过这魏家诸女,唯有魏明姬最出色的。   她莞尔一笑,手中折了一朵牡丹,正是魏紫,慢慢的说:“我说的,便是四皇兄看见的那一个,除了她,难道四皇兄还要看旁的不成。”她说着,随手将折来的魏紫,塞进四皇兄的手中。   “越发的伶牙俐齿,父皇偏偏还说你是灵动。”长孙少沂瞥了一眼,抬手将魏紫夺走,洋洋得意道:“今是我的了。”   魏家很重规矩,必然不会让其他的女儿与敏王殿下相见,长孙少沂拈着手中的魏紫,想起白日里见到的那一张娇媚面容,纤细的身姿,一见钟情。   魏明姬怎么样的,他当然知道,是朝楚喜欢的伴读。   彼时朝楚公主还未意识到风云已起,齐王府与善王府之间对峙日益激烈,连尚且在国子学的敏王也深陷其中,相较之下,景王府明眼可看是落了下风的,有些争斗,注定一开始有的人就不会榜上有名。   魏明姬回宫后一日,正逢神都宗室子女入宫觐见,皇后赏宴,作为被觐见的朝楚公主,自然也出席了。   叶荞曦见过了长孙群一面后,笑得仿佛融了天上的云彩,朝楚公主盯着她看了一时,神情怪异,魏明姬不禁发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只是觉得很奇怪。”   “殿下但说无妨,能为殿下解惑答疑是臣女二人的荣幸。”叶荞曦巧笑倩兮道。   “情人之间究竟是如何相处,有何规矩,难道不觉尴尬吗?”公主说的不甚明白,但二女稍加思索便明白了。   叶荞曦与魏明姬先是面面相觑,最后哑然失笑。   过了半晌,叶荞曦抚着衣袖舒缓了笑意,摇了摇头,说:“情之所至,并无规矩拘束。”   朝楚公主瞧着她春山微敛,眉间茫然,看起来还是不明所以,叶荞曦只好打了比方:“公主与诸位殿下相处不也是没有任何规矩吗?”   “这岂可同日而语,吾与诸位皇兄乃是血脉至亲,自然而然就有亲近之情。”朝楚公主泯然道。   “男女之情也是这般,自然而然罢了。”   从前魏明姬还没有认为公主有何处异于常人,眼下终是明白了。   不通人情,公主不懂得与外人如何相处,想来是陛下为公主择驸马一事,让公主有此忧虑了。   魏明姬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人人都说艳羡公主的尊贵,可她无权主宰自己的认知,他们要她心底洁白,她就不得不拒绝人情世故的侵蚀,她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利。   敏王那边有宫人过来邀她前去:“魏小姐,这边风景独好。”   魏明姬眼眸一眨,颔首应下,随着宫人往高台处走去。   “见过敏王殿下。”长孙少沂在等她,魏明姬耳畔的发轻轻被风拂起,两人之间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三皇兄的确是比我稳重的。”长孙少沂站在高台上,看见三皇兄进了寒山宫,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   “几位殿下俱是人中龙凤,自然是样样都好的。”魏明姬回答的滴水不漏。   长孙少沂煞有其事的抱着手臂,轻声与魏明姬笑眯眯的评介道:“三哥,三哥长得还算端正罢,就是看着面相太冷峻了。”   长孙少湛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衣衫挺括,在长孙少沂看来,唯一还好的地方,就是三皇兄身姿颀长清瘦,衣冠齐整。   “他不笑的时候,我都怕他会把小孩子吓哭。”长孙少沂说起话来很是有趣,只不过齐王殿下不时扫过来的目光微寒。   魏明姬抿嘴笑了笑,皆言美人贵在美而不自知,敏王殿下却对自己的优势一清二楚。   想一想,皇宫这个地方,最冷酷的地方在于,把你打得七零八落,让你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所有的弱点和仅有的优势。   进宫之后,她一直在仔细的观察自己见过,听过的所有人,皇帝和皇后她不是可以多见到的,但因着朝楚公主缘故,两位尚居宫中的皇子殿下她时常见到,敏王殿下少敏慧,美姿仪,故赐封号为敏。   朝楚公主根本就不是天真,在席间被宗室女们簇拥而坐,姿态雅正端庄,只通过某个手势,或者坐姿侧颈的方向,就可以表达出自己的态度以及喜恶。根本不需要只字半句,和她在家中完全不一样,姊妹们之间有了矛盾,总是要说话调解的。   而朝楚公主则早早就知道,魏明姬入宫的目的,她并不介意。长孙少湛如今隔得许多时日才进宫一趟,此时朝楚公主安静的靠在皇兄的身边,二人静静的看着眼前的风摇竹动,余下的宫人都退去了。   “很想念三皇兄。”朝楚公主听到头顶传来轻轻的“嗯”声,又对他说:“魏明姬许给了四皇兄,她似乎也很欢喜。”   “嗯,少沂素来待女子温柔怜惜,我不及他。”长孙少湛浑不在意。   “皇兄也甚为温柔。”   长孙少湛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听着她继续清清淡淡地说:“我问她们,何为爱慕,她们说,是情不自禁的欢喜,可我从来没有如此心境。”   “不急,你是公主。”男子的声音缓而温。   廊外的湘妃竹迎着风晃了晃,朝楚公主略微困倦的眯了眯眼睛,轻声说:“倘若我不是公主,三皇兄自然最好。”   今日之风,难得惬意。 第49章 金剑   此时此刻, 另在一处的魏明姬与敏王殿下,却隐隐针锋相对起来。   敏王佯装苦恼地端起一杯茶,咂了咂舌,眉间皱了起来。   早先怎么不晓得这位明姬小姐如此固执倔强。   魏明姬并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可显而易见的, 身份已经由不得她选择与否了。   敏王竟然也不肯绕弯子了, 与未婚妻开门见山道:“三皇兄是一贯是强硬的,二皇兄也作风过于偏固, 唯有皇长兄才是人中之玉。”   长孙少沂的态度很明朗, 他必定是与善王殿下手足情深的。   可魏家并不是啊,也不能是。   魏明姬抿唇转头看荷池碧漾,眸色转深,她当初以为自己也会如同叶荞曦一般, 同谁定了亲, 便一心一意的陷入进去。   而今发现她不是, 不愿意便是不愿意,知道了这中间掺杂的利益纠葛,就注定不能那么纯粹了。   哪有那么多的非他不可, 无非局势所逼, 亦或者有所图谋罢了。   魏明姬忽然有些羡慕叶荞曦, 无忧无虑,只要一心一意的期待着良人就好了。   纵然长辈觉得这不该是她一个女儿家忧愁的事情,但换了任何人作为棋子,都很难不去想这些。   如果,如果她再蠢笨些就好了。   “你在我面前,无需拘泥于俗尘凡礼,我也不是那些泥木君子。”长孙少沂含笑温言道。   魏明姬收了神, 低眉垂下眼帘,却见长孙少沂的手指,正搭在她面前的栏杆上,正衬着手底下的朱色。   恰逢楼抬之下翠影摇动,簌簌作响,转眼就见了一双璧人正莞尔言笑,相伴而来。   “是信王世子与叶小姐,看来与你我是同样的。”   怎么可能相同,两情相悦与他们没有干系。   魏明姬想到了朝楚公主,好像,明明身处旋涡之中,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模样。   她不知道自己口中风趣潇洒的四皇兄是怎样的口如莲花。   楼下徐徐走来的一双人,正是与魏明姬同出寒山宫的叶荞曦,还有信王世子。   远远的,看得见,只是听不清。   下面的一双人倒是未曾抬头看,自是不见自己被人作画观赏。   “表哥,这样见面是不是不合礼数?”叶荞曦自从与长孙群定亲后,一直没有再见面,彼此着实有些想念。   长孙群近日过得春风得意,信王妃的身体日渐转好,他总是紧蹙的眉宇也渐渐舒展开:“有我在,你怕什么,我已经整整十七天没看见荞曦了,只想来看看表妹好不好。”   “也不是怕,只是于理不合。”叶荞曦红了脸颊,小声地反驳。   长孙群不再取笑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正色道:“这是我特意让人给你做的,我记得你每次一到这时候总会不舒服,这香囊里的方子是专门为你配置的。”   叶荞曦抬手接了过来,低头轻轻嗅了嗅,而后抬头惊喜道:“这样的好闻,多谢表兄为我想的如此周到。”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些吗,对了,如果泡温泉的时候能用上就更好了,”长孙群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着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抬眼看到表妹一脸天真烂漫的样子,抿了抿唇似是下了决心,清咳一声,道:“咳,这些话,原不该同你说的,只是前两日魏大小姐被赐婚,你在公主面前,也要殷勤一些,不要总是躲懒,免得惹了旁人的口舌。”   叶荞曦撅了噘嘴,轻哼了一声,拿着香囊爱不释手,娇声道:“我哪有,只是殿下总觉得我比魏家姐姐年纪小,再说了,殿下也并非爱使唤我们的。”   “你的品行我当然知道,只是听不得外面的人说你不好罢了。”   叶荞曦听到他的后半句,陡然想到了什么,又压了压唇瓣,不悦道:“又是我家里的那些姊妹吧,她们只是嫉妒罢了。”   说到这里,长孙群晓得自己提起这等人是惹了她的不欢喜,连连赔罪,又是一番甜言蜜语,好不容易逗笑了未婚妻才作罢。   “对了,表哥怎么突然又是许久不见音信?”   长孙群挑了挑眉,随手折了一片竹叶在指尖摩挲,笑眯眯地看着天真的表妹,信口答道:“嗯,这次我负责押送了一批贡品到风牛现在应当已经入了库,送到宫里各处了。你呀,没准回到寒山宫就能看见表哥亲自护送的贡品了呢。”   这是一项重任,因为都是贵人使用的,所以全部经手的人也都是承得上意的臣子。   “我便知道表哥是极厉害的。”叶荞曦笑嘻嘻地,听着表哥同她说一些外面的逸闻趣事,一个讲得滔滔不绝,一个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是自小的青梅竹马,表哥能得到圣意荣恩,她自然是为他高兴的。   魏明姬看着二人的笑语晏晏,不由得赞叹:“真是天生一对。”   “你与本王不也是吗,魏小姐?”长孙少沂回首朝她展颜,这一笑美绝人寰,惊心动魄。   魏明姬却想,她为何只看见了尔虞我诈,腥风血雨。   朝楚公主因故被华阳公主热络地拉走,说是信王妃进宫来带了许多有趣的东西,都是信王世子甄选后带回来的。   长孙少湛也被陛下传唤,他步行到了神殿之时,只见刘袭静静地低头站在垂帘外,父皇正在里面负手而立。   “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听见他来了,并没有寻常时父子间的问候,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刘袭,去将金剑取来赐予少湛。”   长孙少湛诧异不已,他早知神殿之中有一柄金剑,乃是父皇珍爱之物,他幼年便曾见过,而今却突然给了他。   所以,当刘袭将金剑递与他时,没有第一时间接下,而是犹豫了:“父皇,这……”   皇帝看着神殿中的功臣灵位,眼中聚着浓郁不散的愧疚,但在看向长孙少湛的时候,就已经尽数敛去了,只是颇为郑重道:“如今你已经长大,父皇便也可交付于你,这柄金剑的意义,与你与为父皆是千钧之重。”   “是,多谢父皇赏赐。”长孙少湛垂首不再问,恭敬地接过了金剑。   “你无需太明白,只要好好珍爱便好。”   “是,儿臣谨记。”长孙少湛下意识抚了抚手中的金剑,剑为王者,他当然明白。   这应当是很令人高兴的事情,长孙少湛会心微笑,转脚去了凤栖宫,却被告知皇后娘娘带着宫人去了太微楼。   到了太微楼所在的春景山,果然看见有宫人在下面守候。   “母后可在此处?”   “是,皇后娘娘与祁姑姑在太微楼,只让奴婢等人在下面等候。”   长孙少湛径直走了过去:“不用通禀了,我只去看看母后。”   “是,三殿下。”宫人依言便退下了,寻常便是如此,若是其他人自然要拦一拦,可两位殿下要是被拦了,怕是会被祁姑姑责备的。   长孙少湛拾阶而上,金光落在他的肩背上,回头看去,整座皇城熠熠生辉,金光璀璨。   许是因为想要静静,再往里的一段翠竹石阶,并没有宫人守候了。   想来是母后想要清净便将人退的远远的。   银杏树的小叶子欢快的招摇着,翠绿的颜色怡人,还没有绕过去,就听见曲皇后与祁姑姑似乎正在闲谈。   曲皇后柔声道:“陛下又去了神殿罢,十几年了,那里面的灵位,只是一年比一年更要多而已。”   长孙少湛也知道父皇每年逢此日会到神殿祭祀,那些曾有的功臣的牌位,被请进了神殿后的神阁供奉,父皇顾念旧情,他们都是知道的。   就在他神思游散时,里面又传出母后轻柔并略带哀婉的声音:“嘉应长公主的死,陛下一直以来心怀愧疚,每年都不忘祭拜啊。”   长孙少湛正要开口出声,忽然听到了一个令他有些在意的封号,不由得敛息驻足。   嘉应长公主……正是死于十多年前的人,母后这时候提起来?他第一次听见。   祁姑姑没有如往常一般默然,而是叹了一声,才劝慰道:“一转眼,竟然已是十五年了,皇后娘娘莫要伤怀。”   曲皇后也从当初低眉浅笑太子妃,变成了如今的国母之尊。   随即就听见曲皇后苦笑道:“陛下是可惜呀,嘉应公主年纪轻轻,为人尊崇,却同孩子一道死了,幸好,朝楚和少湛都没有事。”   劫后余生,永远不能忘记的。   长孙少湛是知道的,当年瘟疫四伏,皇城外每日要死十数人,他虽说年幼,但后来稍微大上几岁时也常常听人提起的,皇族也因此病死了许多孩子。   其实,当初的曲皇后自己也危在旦夕,并没有比嘉应公主的身体好到哪里去,诞下朝楚公主后陷入昏迷数日。   “公主殿下是大祭司,天神的孩子,自然会平安的。”祁姑姑双手相合衷心的说,她是跟着曲皇后从太子妃一路走到今日的,自然太清楚皇后娘娘的辛酸。   “嘉应公主的孩子,听说出生不足三日染上了疫病,就夭折了,陛下那时节也是心神俱疲,有时晚上回来偶有闲暇,也只管看着朝楚这孩子出神。”   对于当时的陛下来说,父兄成敌,挚友身亡,皇姐离世,仿佛所有的悲恸袭来,可当时的境况,又会允许谁停下来春伤秋悲。   朝楚的诞生,对陛下意味着希望,在这个晦暗的时节,她的出生,生命,长大,都意味着一种光明。   曲皇后生朝楚公主那一年,正是瘟疫肆虐之时,又恰逢帝位更迭,连诸多皇亲贵族的稚儿娇女,也未能幸免于难,那一年的天灾人祸,令人难忘。   幸而朝楚公主被皇后日夜悉心守护着,而齐王殿下也是那时被严密的照料起来,风起云涌的时节,没有人能够躲过去,曲皇后的母族子弟也在当时有不少子弟罹难。   曲皇后倚眉哀哀而叹,轻声恍惚道:“这十几年过得也很快啊,回想起来却恍如隔世,那些故人的音容笑貌依稀还在眼前,梦里总还是少年时,一觉醒来又想起早已是阴阳两相隔。”   祁姑姑絮絮安慰,又似乎苦笑:“如今说这些也只是徒增愁肠,陛下当初不让娘娘再提,也是怕您再哭坏了身体。”   长孙少湛等了一时,听母后与祁姑姑说到了旁的,才故意发出些声响,里面的人果然顿了顿。   “母后,这是在说什么?”他掀帘入内,清淡的花香漂浮在里面。   祁姑姑笑道:“皇后娘娘这是方才说谁,谁便来了。”   “少湛不是去见朝楚了吗,怎么来得这样早?”曲皇后目光一凝,须臾落在了长孙少湛的脸上。   长孙少湛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情平和,微微弯唇笑着侧耳听母后说话,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过方才里面二人的对话。   祁姑姑看着面色平静的母子,莫名的有些心慌意乱。   “知道母后正念儿臣,哪里还敢多耽搁。”   三殿下,似乎和往日哪里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长孙少湛若是在知晓祁姑姑的心思,必然要告诉她这是旁观者清罢了。   曲皇后面露乏意,掩唇闭了闭眼,长孙少湛见状起身:“儿臣告退,母后保重身体。”   “去罢,你自己也要懂事些。”曲皇后随意的交代两句,事实上,这一双儿女都不很令她操心的。   曲皇后与祁姑姑看着他的背影,转过了拐角去,才吐出一口气。   抬手但见夕阳红似血,喃喃地道:“陛下还将那把金剑留着,今日又赐予少湛,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娘娘不要多想,您不是也说了吗,陛下只是缅怀故人吗。”祁姑姑柔声劝道,生怕又勾起惨烈的过去。   曲皇后却不理会,而是忽然直起腰身来,抬起细长白皙的手指笼住血红的夕阳,仿佛要将血淋淋的过去抓在手中,恍然道:“难道他还以为,这金剑的誓约还会有实现的一天吗,少湛与少幽已经没有余地了。”   “娘娘,这话可万万别让两位殿下知道。”祁姑姑似乎分外紧张,压低了声音分外谨慎,长孙少湛低敛下眼睫。   “自然不能,不然陛下这么多年的弥补,不就是功亏一篑了吗。”曲皇后低低的叹了一声,然而还是对旧事扼腕不已。   长孙少湛静止的身形从外面离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去,蓬乱的光自花枝竹叶间洒在他的身上,想到母后的话,不由得握紧了袖中的金剑,昂然抬首看向寒山宫。   金剑,父皇,母后,誓约,故人,他与朝楚……唯一的问题,就是,那究竟是什么誓约? 第50章 平安   长孙少湛要离开风乓欢问比, 具体公务没有明说,事实上涉及朝政也不宜同母后与朝楚说。   “路途颠簸,明日就启程,难为你现在还要进宫一趟。”   长孙少湛道:“母后这般说就是与儿臣见外了, ”   高高的案上享有佛手清供, 在微凉的殿中散发出的缕缕清芬, 沁人心脾,馥郁回甘宛若细雨后的清泠又温柔。   长孙少湛弯腰负手站在她的身边, 吩咐宫人将锦盒打开。   “这叫什么?”   “唤作昙花一现, 与之前送与母后的不太一样。”   一座他亲手所做的昙花一瞬,独一无二。   风扶庭栀,香满阶庭,摇落了满树碎落金光。   曲皇后知道长孙少湛向来精擅此道, 只是不晓得还送了少幽些比较危险的东西, 否则定是要斥责他的, 这是兄妹间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现在见了此物,只啧啧称奇:“远远看去,倒似是一朵花, 只是未曾开放啊。”   “是这里吗?”朝楚公主细长的手指在上面细细地摩挲着, 反复仔细的端详了片刻, 笑了笑,伸出手指按下某处机关,果真一簇昙花缓缓现开。   长孙少湛低眉负手看着朝楚笑而不语,   曲皇后弯眉道:“皆说昙花一瞬,现在这般倒是可以长长久久了。”   长孙少湛会心而笑,道:“儿臣与朝楚,都会长长久久的在母后膝下。”   小山眉, 芙蓉面,金满怀,玉簪头,这一年的风派穸迹盛景葳蕤,歌舞升平。   半月宫的玉濯泉,朝楚公主姗姗来迟,叶荞曦与魏明姬早早在此等候了。   “听说这温泉水很是养人。”叶荞曦早就觊觎这半月宫的泉水了。   她只是伴读女官,在宫里要谨言慎行,不可太过肆意,即使知道寒山宫的人其实是有特权的。   “这样行吗?”魏明姬略有担忧道。   “怎么不行,”   三人说着说着便扯得远了,聊起了时令蔬果,珍肴异馔,叶荞曦笑道:“每逢初春时节,母亲便要亲自下厨为我们做槐叶冷淘。”   说起经年的习惯,母后多是为儿女裁制新衣,朝楚公主每逢四季佳节,便要得刀母后亲手缝制的一身裙裳袍服,拳拳一片爱女之心。   才脱了锦履,就听皇长兄一行人从另外的方向不徐不疾地过来,朝楚公主立刻让她们躲到太湖石边去。   自己放下裙裾,掩住脚踝,踩着柔软的花草出现在皇兄们的面前,拦臂道:“两位皇兄,这地方你们不能进来。”   长孙少沂有意戏弄她,作势抬脚要往前走:“怎么就不能进?”   “女儿家的地界,诸位皇兄还是止步于此罢。”朝楚公主微微笑道,随即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皇长兄,。   皇长兄一笑,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对老四等人说:“罢了,既然朝楚不允,那便不去了。”   长孙少沂忍不住揶揄道:“皇长兄,你还真是有了女儿见谁都一腔慈爱啊!”   “出来罢,他们已经走了。”朝楚公主有点体会到做坏事的快乐。   “还是公主聪慧。”魏明姬和叶荞曦笑嘻嘻地扶着花枝,提着裙子出来,相视弯腰笑作一团。   朝楚公主抿唇一笑,得意道:“幸而是三皇兄,若是四哥,我可是拦不住的。”   “为何是四殿下就拦不住?”   “四哥比其他几位皇兄更为难缠些,总爱戏弄人的,这些嘛,明姬日后就晓得了。”朝楚公主意有所指道。   叶荞曦就跟着吃吃地笑,魏明姬羞涩道:“公主可别拿臣女说笑了。”   皇帝恩允赐婚与长孙少沂和魏明姬,魏家欢欣鼓舞不提,感谢隆恩,长孙少沂让人送了些东西分别到魏家和寒山宫,就连朝楚公主也说自己沾了她的光彩。   “恭喜,恭喜呀,魏姐姐。”叶荞曦揶揄道。   魏明姬温柔地眨了眨眼,脸颊绯红,因为避之不及,只得推开她,轻嗔道:“别再打趣我了。”   见叶荞曦还要张口不依不饶,魏明姬立即拿了话先堵住她:“我记得公主说,信王妃进宫来请安,看她身子比往日康健了许多,想来筹备世子的喜事绰绰有余了。”   叶荞曦抿嘴一算,魏明姬成亲的日子要比她晚两个月,她们先后会离开寒山宫,想一想略有些舍不得。   比起其他公主的伴读,寒山宫委实是太清净了,在家中的时候还时常会有一些事情发生,父亲不止她一个女儿,公主这样好,若非是尊卑有序,叶荞曦只想与公主如同最亲近的姊妹一般嬉闹。   朝楚公主笑也不笑,她同其余的女子都是不一样的,那些年轻的贵族女孩子,见到他们总是羞怯又渴盼的,可怜可爱。   朝楚公主则是不同的,她是这个王朝的神女,是信仰,她的存在意味着荣耀,她们从不将她当成寻常女子看待。   魏明姬看着叶荞曦,腰间系着绛红色灵芝玛瑙禁步,纤细柔婉,长孙群与她的婚事几乎是水到渠成。   叶家如今步步高升,她又是公主伴读,信王妃的娘家之女信王妃对她欢喜的不行。   未来看上去灿烂又光明,两情相悦,魏明姬其实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与公主的解释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叶荞曦其实不知道,她有多难得,她与信王世子之间的两小无猜,有多难得。   而信王则此全权放手,交给信王妃来做主,长孙群和信王妃都打心里喜欢她,两人已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一切都指日可待。   朝楚公主的驸马不需要有太高的官职,出身贵胄即可,日后自会拜驸马都尉之职。   栀子花开了很多,被宫人修剪的很漂亮,魏明姬不想再继续说婚事,便开口道:“这是何处上贡的,开的这样好?”   每年皇城里的花都是各地上贡,能入了贵人眼中的,多是跋山涉水,珍养多年的奇贵植被。   叶荞曦想起表兄之前与自己说过的话,便抬手拂过一簇簇的栀子花,提议道:“既然如此,公主何不带了这栀子花去拜见皇后娘娘,看着闻着也心里舒服?”   朝楚公主的半幅裙裾落在温泉中,正伸手去捡,闻言应声道:“说的是,母后看见也可高兴些。”   苍青未退,朝露未消,熬了一夜的宫人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的跟着太医的吩咐出入凤栖宫。   魏明姬与叶荞曦在寒凉的清晨里步行回到了寒山宫,雾气缭绕,山岚涌动。   “明姬,你说,殿下一定会无事的吧。”叶荞曦还没来得及说更多,就有宫人过来将二人分开:“两位小姐请回到各自的寝殿。”   魏明姬与她分离前,只来得及轻轻应答了一声:“嗯,别怕。”   昨日午后,众人伴着殿中皎白高雅,冰姿玉魄的栀子花,散发出浓郁芬芳的香气,阖宫欢愉。   朝楚公主的面色忽然格外苍白,双眉紧拧,张口启唇仿佛要说什么,牙齿相撞格格作响,抬手捂着侧颈站起来,却跌足从玉阶上倒了下来。   “公主,小心!”叶荞曦忍不住惊呼一声,好在白玉在侧一伸手拦腰抱住了公主。   “呃……母后!”朝楚公主只觉脑袋里一阵剧痛袭来,她眼前涌上一片黑暗,心中惶惶。   “皇后娘娘,公主!”满殿的人眼睁睁的看着,曲皇后也同样面色青白,唇色泛紫,从凤塌上倒了下去。   其后发生了什么,魏明姬已经不记得了,她一直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她们今日随公主前来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吩咐祁姑姑赏了许多茶点。   她记得,她记得公主跌倒了,皇后娘娘扑过来却也昏厥了。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她后面已经不太清楚,只记得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完全没了平日的舒缓如画,等太医来了,才反应过来。   出事了。   是两个人。   皇后,还有公主。   她怔怔的想,身边的叶荞曦已经因为惧怕,发出了抽泣声。   玉勾云纹的宫灯燃起了一盏盏的烛火,照亮了本该在黑夜中沉沉酣眠的偌大宫殿,魏明姬与叶荞曦伫立在殿中不敢离开。   “陛下万安!”   听到外面宫人的请安声,魏明姬当即与众人跪伏在地上,跟着大呼陛下万安,眼皮都不敢再动,余光看见叶荞曦的手在瑟瑟发抖。   她们都看见了尊贵的少女已经面无血色,一眼就已经预见了自己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栀子花早被碾落一地,零落可怜,清香怡人的味道如同无处不在的死亡,渐渐弥漫,魏明姬曾被公主赞为人面桃花相映红的面容,此时煞白苍冷,充满了恐惧。   “今日,皇后与朝楚都做了什么?”皇帝含怒的质问如千钧之锤砸在耳边。   “回禀陛下,臣女,臣女……”她浑身冷的发颤,牙齿嗑在舌尖上,说不吃任何话来,不知是痛的还是怕的。   太医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陛下,皇后娘娘与公主并非染疾。”   别,别,别再说了……   魏明姬六神无主,恨不得现在就纵身离开此地,她太害怕了,太医的话落音如锥:“而是身中奇毒,已是危在旦夕。”   不!魏明姬几乎一瞬间就要瘫软在地衣上,她满头满脸的冷汗立时下来。   此时若是有一面镜子,她一定是会惊讶,人的脸竟然能苍白至此。   叶荞曦更是差点乍然惊起,咬着唇瓣,沁出隐隐血色,再次垂头哭泣了出来,双肩耸动。   该怎么办啊,她们该怎么办啊!   殿中人心头骤然一片冰凉。   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轩然斩了下来。   皇后,公主,皇帝最重视的两个女子,与她们同处一室,此时命悬一线。   不管她们有没有动机,有没有能力,现在,此时此刻,她们二人就是最大的嫌犯。   只有她们,这个宫殿里只有她们,嫌疑最大的两个人,魏明姬素来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也在此时全部崩塌,叶荞曦同样抖如筛糠,哽咽的说不出话,最后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至于这两个清白尚且不明的少女,皇帝如同垂视蝼蚁般冷目将二人扫过,言简意赅道:“带回寒山宫。”   软禁,没有确凿证据,尚且不能定罪,她们会被软禁多久也不知道。   皇后与朝楚公主疑似中毒一事,在宫里引起轩然大波,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又仿佛等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长孙少湛近日未在风牛皇城里迅速奔出人马前去寻齐王殿下报信。   夜凉如水,晚风吹不散殿中苦涩的药味,曲皇后躺在杏黄色锦帐里,像是即将凋零的牡丹,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没有,虚弱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持她睁开眼,皇帝握住曲皇后的手,说:“梓潼,你醒醒,。”   曲皇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如春风柔和,又如春水潋滟。   “他们来啦!”她眼前恍然浮现了很多人,都是已经阴阳诀别十几载的故人。   皇帝紧紧握着结发之妻的右手,这双柔荑从来都是温暖的,可是此刻却很冰凉,目不转睛的问她:“梓潼你有什么话说?”   “舜华、朝楚……”   “你说什么?”皇帝听到“舜华”这两个字眼中满是惊疑,猛然凑近了身体。   他抬起侧耳倾听的头,犹疑不定地再看向皇后的眼睛,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飘进了他的耳朵里:“我知道,我知道……”   “梓潼,苦了你了。”皇帝瞬间一阵惊颤,随即又仿佛被那些沉淀掩盖的旧年哀恸重新包裹,亦或者,从未褪去。   曲皇后无神的眼睛依稀有光聚在一起,嘴角泛出一抹笑,说:“终于,我们终于对得起了,我要去见……”还未说完,她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香消玉殒。   偌大的皇城之中,能够与皇帝共赏江山的人早早离去,留他一人,   “梓潼梓潼……”皇帝悲痛欲绝,握着皇后的手,老泪纵横,连声哀呼梓潼。   旧年结连理,却不到白头。   夜深露重,有人簧夜而至,一路缩着头,鬼鬼祟祟的跑到了太清湖边的长廊处,看见穿着侍卫衣裳的男子松了一口气,嘴里还抱怨道:“怎么这次约在此处,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的,你让我做的我可都做了。”   “为何朝楚公主也会出事?”男子的嗓音冰冷,盯着眼前的人,蕴了几分怒意。   “这……奴婢没料到,公主会带着两位伴读的小姐突然到凤栖宫啊。”宫人察觉出来人似是恼了,咽了咽口水,朝楚公主惯常是不出寒山宫的,谁想到偏偏就赶上了。   “这次你办事不利,暂且搁下。”男子甚是不虞,声音也冷了下来:“我问你,陛下是什么反应?”   “陛下命人将皇后宫中的宫人都关押起来,以及其他接触过凤栖宫事务的宫人,寒山宫的那两位伴读也囚禁在各自住处。”   男子又如同往常一样,问了许多细碎的问题,宫人一一的答了。   说来很是奇怪,他在宫人里干什么都不起眼,不高不低,可偏偏就突然被这人找上了,但每次又只是问一些小事。   “去罢。”男子看着宫人垂头丧气的往外走,突然出声:“等等,有东西忘了给你。”   宫人抑制不住欣喜的回头,嘴里还要推拒,谁知下一刻就听“嘎吱”一声,眼前的人脸变成了廊外的魏紫牡丹,脖子被人轻轻松松扭了个方向。   男子叹出一口气,看着脚下人的尸体,一只手拎起来靠着石壁丢进了太清湖。   他抬头看向了凤栖宫的方向,又瞅了瞅湖里渐渐消失的波纹,嘴里低低声说:“办事不利,自然应该惩处的,牵扯到了主子在意的人,你还是以死谢罪得好。” 第51章 少幽   “你说什么?”齐王震怒的声音吓得所有人一颤。   “殿下, 皇后娘娘与公主中毒昏迷,恐有性命之忧!”   “即刻回风牛 背に锷僬恳а李目看向来者,手掌将瓷杯骤然碾碎成齑粉,一时之间, 耳畔有如皇皇大钟, 铮铮作响, 嗡鸣不止。   在入风诺那耙煌恚长孙少湛被拉入了一个梦。   “吾儿少湛, 凡尘路远, 母后唯有陪你走到此处了……”   缥缈的余音渐渐飘散,长孙少湛在梦中抬起手臂,掩住温热湿润的脸颊。   江改听见动静醒了过来,却发现殿下似被梦魇。   想到这几日的奔波, 必然是不知梦到了什么, 长长叹了一口气。   风怕城哀丧, 白幡涌动,如同一场早早到来的大雪覆盖了城池,皇城之内不见早前的繁华。   不觉碧山暮, 秋云暗几重。   “母后……”长孙令仪归来后看到的, 是曲皇后的遗体。   “令仪, 来拜别你母后最后一面。”不过半月之时,父皇苍老之态尽显,面色前所未有的冷肃。   温柔的母亲紧紧地闭着双眼,再也醒不过来,他眼前一片黑影重重,看不清跪在地上的宫人,也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长孙少湛知道, 这一别,终是来了。   他闭了闭眼睛,俯首长跪在了曲皇后的榻前,一腔的情绪如同哽在心口出不来:“儿臣令仪,拜别母后。”   皇帝看了他一眼,渐渐松开了握着曲皇后的手。   “朝楚呢?”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站了起来,面如覆霜,问旁边的宫人。   宫人答:“公主还未苏醒,被安置在侧寝殿,太医说不宜挪动。”   长孙少湛阔步而至,碧桂等人终于见到了他,手里端着药盅,当即就跪下哀哀一声:“齐王殿下。”   侧殿里一片静谧,午后的金光洒落在栀子花上,散发出清洁的花香,纠缠着殿中的苦涩的药汁味道,清凉的殿室中凄清冷然。   太医迟疑了一瞬,拱手回禀道:“殿下,公主尚且还在昏迷中,不知……”不知还能不能醒来。   “我知道了。”长孙少湛自然也听出了太医的言下之意,对碧桂道:“我来守着少幽。”   看到昏沉不醒的朝楚的那一刻,长孙少湛的气息仿佛停止,他从未见过如此黯淡的阳光,一切后灰蒙蒙的,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人人皆说朝楚公主似白璧无瑕,貌若冷玉,那是在赞赏她的美貌。   可与此时是不一样的,现在这是真正的面无血色,奄奄一息,面皮白如欲透,寝殿中死寂一片。   “殿下,江大人来了,在外求见。”   长孙少湛低低应了一声,让人来照看朝楚公主,整了整衣袍向前面去了。   江改正在外面等的心焦,他又进不去后宫,听说公主殿下一直未曾清醒,怕是凶多吉少。   皇帝也来过多次探望守候,但朝楚公主都没有转醒过来的迹象。   曲皇后的遗体被移出凤栖宫这一日,长孙少湛站在庭前,木然看着凤栖宫被渐渐变得凄冷。   “殿下,您该好好休息了。”   长孙少湛摇摇头,殿外血一样的夕阳,眼底仿佛映了一片猩红,廊外一片海棠浓艳。   陛下每日下朝来守一时,至掌灯才离开,俨然慈父心忧,鬓边添了白霜。   人声交叠,如诵经卷,混混沌沌的朝楚公主闭着双眼,忽闻母后纶音细叮咛。   “少幽,不要害怕,还有你的父皇与皇兄在,母后要去陪伴他们了,还有人在等母后呢。”   母后的双臂温柔的拥住她,手上是暖意渐凉:“少幽,不要来,母后不能再为你做新衣了。”   说完,拥着她的手臂松开了,身影变得恍惚。   “母后,您要去哪?”朝楚公主欲起身想追,却只听声音渐渐远行去,而她自己却被什么拉住不得前往。   朝楚公主睁开了眼睛,窗外星子点缀,殿中煌煌灯火葳蕤,她稍一偏头,就看见伏在身边的三皇兄。   他看起来疲倦极了,紧闭着双眼,冷峻肃穆的面容上尽是倦色,杏柰进来见她醒来,端着手里的温水过来。   她问:“多久?”   杏柰眼睛湿润,轻声回答:“回公主,已十四日有余。”   “皇兄……”欲言又止,哀意尽在其中。   “少幽。”长孙少湛听到她醒来的声音,如闻纶音,紧紧地将她的手握住。   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让彼此更靠近一点,抬起手抚过她鬓边柔软的头发,让她能够得到一点安慰。   朝楚公主的眼睛缓慢的动了动,才哑声道:“母后不在了。”   在梦里,她听见许多声音,宫人和太医,还有父皇和皇兄,嘈杂纷乱的话语里,不安的,惶然的,她听见了。   皇后娘娘薨了。   “我们,该怎么活?”   良久,长孙少湛低垂眼帘,神色肃冷,静谧中气息越渐沉重,只是愈发的握紧了她的手。   这世间与他们而言,仿佛被无尽的黑暗湮灭,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倾落的哀伤,他们只有彼此的陪伴。   半晌,他方沙哑地说:“别怕,少幽。”   在这世间,只余你我。   皇兄难道不是更悲伤,何必还要来安慰她,朝楚公主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自己与皇兄。   晋神十五载夏,曲后薨,帝大悲,恸而哀绝。   《羲朝・曲后传》   白衣胜雪,满城素缟,这样盛大而辉煌的葬礼,唯有一国之母才能够享有,朝楚公主与在齐王殿下跪在前面。   寒山宫的女官率领众巫女为曲皇后的魂灵祷祝,这样的盛大,这样的悲伤。   妃嫔,皇子,公主,宗亲,命妇……一重又一重的人,祁姑姑守在凤栖宫执意不肯离开,皇帝体恤凤栖宫一干人等恋主,也不想让凤栖宫就此空了下来,也就恩准了。   皇帝并没有停止搜查此事的一干人等,牵连的宫人全部关进了诏狱,齐王亲自一一审问,身边的江改更是带着其余的部下,将审问出来的线索一根一根地挖下去,到最后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在一个宫人身上。   那不是属于凤栖宫的宫人,并且,已经在皇后与朝楚中毒的翌日就失踪了,后经反复排查搜寻,终于在太清湖打捞出了一具尸体。   正是那个失踪的宫人的尸体,在落水之前,就已经被人掐死了。   长孙少湛看到这个结果,只是阴沉沉地吩咐:“就是死人,也得把真相给我挖出来。”   从死去的宫人身上发现,他与凤栖宫之前已经关押起的宫人往来的证据,那是凤栖宫专门用来赏人的银叶子。   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宫人,通过各种方法拉拢或者驱使一些互相之间看似没有干系的宫人,动了一些小小的手脚,就能让后宫之主与大祭司中毒。   长孙少湛并没有立即处死这些人,而是命人秘密关押了起来,终有一日,他们会重见天日。   寒山宫的一切照旧,除了没了素日时不时的各处赏赐,少了公主身前几张熟悉的面孔。   魏明姬几乎以为回到了过去平静的日子,可是白玉台上空空如也,叶荞曦也久久泪盈于眶。   “是,皇后娘娘薨了。”   魏明姬与叶荞曦一瞬间面如死灰,这可……如何是好,却又听女官道:“公主已经无事,两位小姐还不出来迎接吗?”   “殿下无事了。”   “殿下回来了!”   两个人欣喜的异口同声道,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雀跃如此不合时宜,俱是收敛了脸上的欢喜之意。   “嗯,本宫回来了。”朝楚公主原本看着有了血色的面容,又恢复到了初见时,甚至还不如当初的身体。   曾经神采焕发的尊贵少女冷白清瘦,神采全失,五官仿若淡漠笔触勾描,忧郁冷然。   郁郁葱葱的银杏树冠也从绿色染上了秋黄,正有月桂低垂,清香四溢。   朝楚公主仰起头,站在金黄色的树下默不作声,身着白底金丝长袍,乌发被发带挽起垂在身后,清减了许多的身体看上去单薄孱弱。   魏明姬与叶荞曦在廊下面面相觑,抿紧了嘴巴,也不敢出声惊扰,看到女官也在旁边守候,唯有苦笑。   半晌,朝楚公主才张了张嘴,神情淡漠平静,哑声道:“原来,所谓天命,真的无法避免。”   “殿下……”魏明姬几乎在朝楚公主转身离去的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身为大祭司的殿下,怎么可能没有预感过即将到来的灾祸。   怎么可能,仅仅因为她们的一句话,就真的跑去了凤栖宫。   原来一切,都是逃不过,避不开的天命吗?   魏明姬垂下头,掩面而长叹,那么,即便知晓一切,又还有什么用处。   国师,也是因此才会隐居的吗?   明明知道天命如何,却无法逆转大局。   相比魏明姬的纤细敏感,叶荞曦就显得过于无所挂碍了。   终于被洗脱了嫌疑后,叶荞曦先是给父亲写了一封信,随后犹豫了一下,又给世子表哥写了一封让人送出宫去,她这些日子可是吓得不轻。   “敏王殿下。”   魏明姬几乎快忘记了,她已经与眼前男子定亲了这件事,她一度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长孙少沂温声道:“我本是想要托人来看看你,不过那种境况下,只怕会多牵连你。”   魏明姬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陛下当初让人将她们拘禁,自然就是怀疑她们,至于长孙少沂,虽说是陛下的子嗣,但他终归不是皇后所出。   在那时候,除了三殿下与朝楚公主,所有的人在陛下眼中,都有可能是谋害皇后娘娘的凶手。   “日后,怕是都不复从前了。”长孙少沂略微怅然地喟叹道。   魏明姬心中微凉,是啊,公主现在对她们何尝不是呢。   纵然不曾说出口,但终究是,不一样了。   “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   她想起了那天,她们在半月宫的温泉畅快的戏水,又如同最亲密的闺中密友一般畅所欲言,可谁能料到世事如此无常。   公主是否会怨怼她们要去凤栖宫,又或者,这件事真的与她们没有任何干系吗?   想到这里,魏明姬的心头爬上了一股令人恶寒的凉意。   长孙少湛着了燕尾青松林见月长衣站在窗前,风露冷冷,他看上去已经褪去了青年的明朗。   朝野之上,太多的人站在对立面,就连魏家,他又能得到多少支持。   国师曾经对他说:“不会有太多人站在你的身边,要想好,连朝楚公主也不会。”   那时候,长孙少湛不相信,而今,他依旧不会信。   他们的命格相牵,自然应该生死与共。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世家,异族,世家也需要更迭换新,现在的这些,已经不行了。   他要做他们的主人。   《字解》的书卷上出现的是幽字,长孙少湛指尖迅速翻掠回到这一页,他看的是下面的注释:幽,隐也。   “隐也。”他闭眼口中轻轻溢出一口气,嗓音幽沉道:“幽之藏也,潜藏,意隐。”   幽,这个字的涵义,并非好意,父皇既然宠爱皇妹,又何故予她此名。   她可是堂堂一朝公主,帝后的掌上明珠,金质玉阙。   初时以为,父皇是望朝楚性情幽婉沉静,而后发现并非如此,父王并不希望皇妹太过安静了。   直至那时节,长孙少湛才知,这个幽字的涵义,幽字有一解,隐藏之意。将此幼女的身份隐藏起来,不意欲公诸于世。   什么样的女儿,才会让父皇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养在膝下呢,长孙少湛暂时还没有头绪,但不急于一时,父皇的警言他铭记于心,只好暂时缓一缓。   长孙少湛现在已经按捺不住,直接对江改吩咐道:“去查一查,朝楚公主出生那年,宫里,还有宫外,都有什么大事。”   “可是殿下,那得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江改下意识皱了皱眉,这可不是容易的事,迟疑道:“属下记得公主出生那年出了不少事。”   朝楚公主出生那一年,正是极为动荡的一年,名为荧惑之年,也很少会有人提及。   他继而道:“而且,之前您也曾经吩咐过,不是被陛下阻止了吗?”   陛下应是说了很严重的话,殿下才会打消了追查此事的心思。   “我已经失去最重要的,难道还要失去朝楚吗?”   江改看到眼前的东西时,还满心疑惑,都只是当年公主出生时一些宫人的口供,看上都很正常。   事实上,长孙少湛已经很清楚了,过程是如何发生的他不知晓,但结果关系已经很清楚的呈现在眼前。   他知道了,她不是朝楚。   朝楚公主本就并非什么活泼的性情,如此之后,更是冷淡静谧,在神殿之中,陪伴着的只有满架神卷,魏明姬与叶荞曦想要安慰公主,又无从言起。   皇帝消沉了一阵,曲皇后与他结缡二十三载,他们是少年结发的夫妻,一直到儿女俱成年,也不曾有过任何的离析分崩,可她却早早撒手人寰。   曲皇后的年纪不算大,风华正茂,本应当是荣享一切的时候,却毫无征兆的离他们而去。   “人世间的事与情,缘与份,想来竟恍惚得很。”朝楚公主怔怔的扶着阑干,恍然似是落了泪。   魏明姬守在公主身边,她无法安慰:“起风了,殿下,回去罢。”   时下的闷热气息渐渐散去,曲后的薨逝仿佛是一场梦,却又真实的,一场秋雨在一个清晨来到了风呕食恰   这细雨、翠竹、清风隔开的是各人被遮掩的悲欢,哀乐不过是眼前不能触摸的云雾。   日子一天比一天长,活着的人细细的过,见过了血亲去世的人,总会有一些醒悟,对生,对死,对人间。   夜里烈烈东风吹着廊下的芭蕉翠竹,蔷薇尽是枯枝,覆了一层寒霜清秋,早晨起来,听见窗户外呼啦啦的大风掠过阔旷的长空,宫墙上的天遥遥一望,仿若覆了一层轻薄的鸭壳青,遥遥无际。   朝楚公主拥着被子坐在塌上,殿外铁马叮当作响,万缕青丝拢在玉白颈后,殿中是鼎焚兰芷,瑞脑金兽。   供桌上甜白釉玉壶春瓶中插数枝水栀子花,分明是入了秋,偏有几分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齐王殿下!”抬首忽见青年掀帘而入,宫人们追在后面跟进来,也是一脸惊诧和不知所措。   “皇兄,你怎么来了?”   “少幽……”皇兄的眼中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意。 第52章 夷夏   朝楚公主见他不答, 很奇怪的问道:“皇兄这么早就来了?”   “突然很想看看你,”长孙少湛摆了摆手,宫人只好都退了下去。   皇兄忽然上前几步,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注视着她, 他的衣袖上还附着着晨间的冷雾, 凉凉的贴在了她的腕上。   她歪了歪头,缓声问道:“做了噩梦吗?”   “嗯, 你离我而去。”他说出了那个很久远的梦, 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她死了,他也死了。   朝楚公主看着他,反握住他的手腕, 认真的回答:“不会的。”   “我们会有一些事情必须去做, 少幽, 你能明白的,也能够等待的,对吧?”   “是, 我会替母后看着皇兄的。”   疏淡的竹影, 破开了满地清霜, 清零寂寥,海棠花零零落落,既定的命运已经在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开始了。   魏明姬见殿中一片安静,不禁问道:“公主此时还没醒吗?”   “公主已经去了白玉台,”碧桂摇了摇头,又道:“三殿下天未明的时候就来过。”   “齐王?”魏明姬与叶荞曦面面相觑,自从皇后仙去后, 陛下恩准三殿下随时进宫,因为公主的状态看上去委实不太好。   但是,突然来的这么早,总觉得有些蹊跷。   夷夏使臣来朝是一早就有消息的事情,后面因为曲皇后的仙逝,被众人忽略了一段时日,眼见着这一天就到了,各人心境却已然大有不同了。   此次由景王长孙少沅负责安排迎风之事,这毕竟是有关一朝颜面的重事,是以朝廷格外重视,所有的皇子一尽皆是白底金绣袍,朝楚公主也根据礼制需要出席,是以在开始前,兄弟姊妹同在侧殿内,其乐融融,欢聚一堂。   敏王歪着身子,手臂倚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说:“景王兄,你干嘛阴沉着脸,和三皇兄一样无趣,真是的。”   长孙少沅摇了摇头,他嗤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吗?”   “像我,难道不好吗?”   这一句出来,长孙少沅还真说不出任何不好,看见这白底绯衣的意气少年,竟然徒生几分羡慕,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总想着如何翻云覆雨一番,他们都是兄弟,他们同父异母。   可是,走的路就大大的不同了,他羡慕长孙少沂的无忧无虑,羡慕他与妻子的琴瑟和鸣,羡慕他眼中的兄弟和睦。   他也羡慕皇长兄在父皇眼中的倚重,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也羡慕少湛的皇后嫡出,他们都拥有天然的优势,这是他后天不断努力才能追赶上的。   老四呢,他什么都不需要去想,做一个闲散王爷,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的阻力,如今更是名声鹊起,谁人不晓得敏王殿下乃是这皇城里的一道风景,受人追捧的美男子。   “对了,我去齐王府了,”长孙少沂转头问道:“怎么不见三皇兄身边的陆先生?”   陆严自从成为齐王殿下的幕僚,常常是寸步不离,颇得长孙少湛的器重,现如今的身份地位,同他身边的江改相差无几,故而他也印象深刻。   长孙少湛草草回答:“陆先生回乡祭祖去了。”   长孙少沂“哦”了一句,长孙少湛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四弟的语气意味深长,不知是想表达什么,长孙少沂每每有了什么心思想法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与此同时,长孙少湛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有些人就是不会相信旁人直言告诉他的,反而更加相信自己费尽心力打听来的。   夷夏使臣的迎风宴设在麟宪殿,一个时辰后,已经开宴,麟宪殿的筵席已经设好,夷夏使臣个个生得与大羲人相貌迥异,面容粗犷,蓄着黑黑的胡须,服饰也是多有各异。   夷夏没有大羲这么多的繁文缛节,或者说,他们的礼节与大羲的太过迥异,与大羲陛下见过礼后,径直坐了下来,并且发出咕咕唧唧的声音。   桌案上设了异馔醇醪,酒泛金波,诸位皇子没有心思品尝佳肴,而是似有若无地打量着夷夏使者,当然,对方也在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们,不仅不收敛,反而越发放肆,并且时不时露出莫测的笑容,令人可恼。   “这夷夏使臣,委实没有规矩。”长孙少沂听见三皇兄轻嗤一声,表面上仿佛不曾闻听的转过脸去,并不附和,心中则深以为然,到底是蛮夷之地,举止粗鲁至极,这不仅是他们这几位殿下所想,羲朝上下对这等蛮族都带有轻蔑之意。   诸位皇子殿下虽然心中不屑一顾,到底是修养甚好,脸上依旧是笑意宴宴,仿佛真心实意的对夷夏使臣的到来感到高兴与礼让。   “我王闻上国礼乐鼎盛,多有亲近之意,故来求和,遣派我等向上大羲朝奉上国书。”夷夏使臣说羲语的时候,语调尾音拖得很长,咬字含糊不清,颇有些怪异。   羲语雅正,素被异域尊奉为上国之语,乐鼎礼盛,从他们这些异族人的口中吐露出来,腔调字音却别样的古怪陌生。   夷夏国地处本朝以北,夷夏地广人稀,但骁勇善战,是难以对付的存在,困扰了他们多年的存在,此次议和也是因为夷夏近两年的状况不佳,而大羲朝并不想耗费兵力,不如试试谈和。   非我族类,必有异心,但是,面对来使只好佯装其乐融融。   夷夏使臣傲慢地环视一周白白净净的大羲官员,继续道:“上国皇帝,能够得到您的女儿,是我们的荣幸,同时,我们也会与羲交好。”夷夏使臣提出大胆的请求,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如同一道天雷落在殿中,不过,也许这正是他们所要的。   屏风后的魏明姬蹙眉,不过,想来陛下是不会答应的吧。   长孙令仪闻言已然不虞,朝楚乃是他的皇妹,一朝帝姬,如何是此等粗蛮之人胆敢宵想的。   面对夷夏使臣的夜郎自大,长孙令仪并不觉得如何,只是暗笑他们自负,待听得夷夏王求娶他亲妹妹时,怒极反笑。   他放下手中金酒盏站了起来,想向陛下请命当朝拒绝联姻,赶了这妄徒滚出去,起身拜礼道:“父皇。”   “少湛,不可多言。”皇帝一眼就看出了他想说什么,沉声制止了他,其实,夷夏提出的条件很诱人。   夷夏使臣说的这两座城池,说好也不好,说坏却也还有些好处,疆土得以扩展,这是有益无害。   夷夏使臣见他们并没有立时答应,反而只是生了两分豫色,便冲后面的人招了招手,从金镶玉匣中拿出了夷夏王的国书,金帛绣纹,白玉滚轴,展开上面有夷夏王的亲笔手书和国印盖章。   夷夏使臣双手高高的抬了起来,环视周围众羲朝臣子,眼中略带轻慢,扬声道:“这,是我夷夏主君的亲笔手书,我们是带了巨大的诚意来求取贵国公主的。”   余下的人自然也看出利益之大,公主……公主去和亲不是没有,只是朝楚公主……在场的人纷纷面露拒色,甚至是愤怒了。在这里,哪怕是平民百姓听到大祭司可能被人送出去和亲,都是要冲上去打一架的。   国之重事,祭祀与戎,连大祭司都送出去,这与不战而屈他人之兵有何异。   夷夏使臣之所以傲慢不逊,认定了大羲朝的人忍受不住这样的诱惑,他们贡献出如此肥沃的土地。   大羲人,他们知道,是贪得无厌的,尤其是这些自诩羲朝古老的贵族。   然而他们却错了,无论是皇族还是世族,之所以不同于凡人,他们的根骨里承载的是不同的风骨,怎会被小小利益所驱动。   陛下在犹豫。   魏明姬在屏风后闻言骇然大惊,抬首却见公主神色淡然,事实上,朝楚公主似乎可以良好的接受一切变故,她甚至是能够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以及她的皇兄,但她不赞同。   公主身边的人都是最聪明又机灵的奴婢,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公主是要掌控他们的,这为君为主的,都是让下面的人来揣测他们意思,哪里会有去花费了心思,去琢磨下面的臣子如何。   他们只需要知道,何为御下之术。   她平淡冷然的问:“为何要哭泣?”看上去好似对此漠不关心,又或者不能表露出来。   魏明姬双手掩面,涩然摇首道:“臣女只是有些害怕,公主难道不害怕吗?”   “这没什么可怕的,都是早已可以预料的世事。”朝楚公主安之若素,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退而求其次,他们以为,请求朝楚公主不成,他们退一步,求娶其他公主必然是可以的。   “既然如此,朝楚公主不成,陛下膝下其余的帝姬,自然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我主后位却不能是贵朝女主。”   长孙令仪凛然单手解下身上白袍,扬手遮住了其余人的视线,左手反腕抽出一柄横刀,径直脚踏桌案,斜劈砍过去,怒言:“尔等竖子,岂敢嚣张。”   他尚未如何,只听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回过头去,竟是匆匆而来的朝楚公主发出的惊声,她脸色泛白,已经不能阻止了。   皇兄翻身跃起,倏然被对方使臣一剑划破脸颊,苍白的面容更显冷酷,他左手握着横刀,垂了垂眼,抬起指背轻轻一擦,是满手鲜血。   等皇帝反应过来,已是迟了,厉声大喝道:“令仪,你住手,速速退下。”   长孙令仪已经一刀下去,血溅屏风,他利落的反手抽刀,那使臣倒仰着横躺在桌子上,双目暴睁,胸口已然血流如注,淌了满桌案的鲜血横流。   等太医奉命赶到时,已是命绝多时,这异族使团诸人,皆大呼小叫起来,惊骇异常。   倒是景王、敏王等人看着死掉的所谓夷夏使臣露出一丝快意,深觉这蛮人也配登上他们的殿门,饶是善王宽厚,也抑制不住对这蛮夷部落的憎恨,年年骚扰大羲边境,掠夺他们的子民,现在又来装什么纯良之辈。   皇帝却当即气血上涌,恨不得自己一刀斩了这个逆子算了,指着长孙令仪骂道:“竖子,竖子!”   这一遭,长孙令仪挥刀斩使臣,果决利落,大快人心,却将皇帝气得怒火中烧,将请罪的长孙令仪骂的狗血淋头。   “你倒是好生的傲气,行此下作手段,却不知自己无耻之尤。”   “儿臣不认为一味的退让,会有任何效应。”长孙少湛对于夷夏的语气轻蔑道:“蕞尔小国之主,天子之使生杀予夺。”   皇帝猛然站了起来,字字珠玑,句句如剑,说:“你是皇族后裔,拥有高贵的血统,至高无上的荣耀,你应当学会何为宽容。”   “荣耀就是放任他们吗,那些卑贱又粗鲁、狼子野心的蛮夷之贼,父皇,宽容并非忍让。”长孙少湛掷地有声,他眼睛中呈现出显而易见的鄙夷不屑。   这是对谁的不屑,对谁的鄙夷不言而喻。   “真正的荣耀是赢得战争,而非粉饰太平。”长孙少湛言语清淡,“他们不值得得到我们高贵的谅解。”   “所谓战争,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胜利,注定会死人。”   长孙少湛的眸子如星辉闪耀,他说:“不,荣耀是战胜他们,掌控他们,高贵的血统从不会与战争发生冲突。”   “只讲权谋,而不顾仁德,少湛,这只会让你的野心膨胀并且毁灭。”皇帝对此深有感念,他活了多少年,见过千百种人。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相应的势力,父皇,您的儿子不太一样。”长孙少湛的确野心勃勃,同时他也深谙人心,冷静理智,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冷酷之处。   皇帝也不得不承认,长孙少湛虽然自负,这自负来源他的实力,从不会好大喜功,所有的话,只被长孙少湛做马耳东风,不屑一顾。   总有一日,他会被自己的冷酷与残暴所反噬。   刘袭在旁连连叹息,摇头心道,何苦来哉,齐王殿下莫不知金剑用意,又可知今日为了朝楚公主丢却了什么,陛下本已然属意齐王为王储。   “朕若不应允,你待如何?”   长孙少湛闻言驻足,回首沉默了一瞬,说:“儿臣向来只知,向死而生,反求诸己。”   人终究是要死亡的,但不会因为必然的结果,而选择不去做,生命,是要自己抉择的。   皇帝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沉沉问出一句话:“那少幽呢?”   “少幽她怎么了?”长孙令仪垂下眼,问道。   皇帝双目如电,冷冷地凝视着他,道:“她是一朝祭司,不可能成为你罪恶的一部分,她的信仰,与你所坚持的信念背道而驰,令仪,难道你连她也要拖入地狱吗?”   皇帝早就知道,长孙少湛骨子里的好战和桀骜不驯,没那么容易压制下去。   长孙少湛缄口不言,半晌,他方低沉道:“她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让她受到丝毫的伤害。父皇,儿臣对您和母后,还有皇妹愿意付出一切。”   皇帝觉得他冥顽不灵,痛心疾首地说:“如此,你就更不应该这般鲁莽行事。”   “父皇,请原谅儿臣的不孝。”   长孙令仪想,朝楚有什么,有无上的身份,但她其实一无所有,子民的爱戴,随时也可以将她抛弃,只有他不会。   刘袭心中倒吸一口冷气,齐王果然是知道的,却为了朝楚公主仍然一意孤行,不惜铸下大错,真真是何苦啊。   待长孙少湛离开后,皇帝才站了起来,他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他养大少幽,把一个公主应有的尊贵与荣华都给了她。   从未想过,这个女儿将会成为他某种手段中的一部分,用她来牵制自己的嫡皇子,他不想让少幽被牵连进来,她应当喜乐平安,弥补她所失去的一切。   可是,他现在才知道,从她成为他与曲皇后的女儿时,便脱不开身了。   “朕想去看看嘉应皇姐。”皇帝嗓音沉沉,嘉应这两个字从他的嗓音里出来,   嘉应公主的牌位,在寒山宫后的青鸾殿,供奉着历代祭司的牌位,未来,朝楚公主死后也会在那里。   他每每想起嘉应公主死去时的样子,便抑制不住的心痛,她还未曾看清楚女儿的模样,便如此痛苦的逝去了。她苍白的脸,已经是灯枯油尽,仍然在喃喃地祈求天神收回那场灾难。   “朕没有忘记她,朕只是不忍回忆。”   刘袭轻声附和的说:“嘉应公主一生都在为皇族奉献。”   皇帝眼睛一颤,他不再去看那牌位,而是盯着手里的香,透过淡淡的烟雾,牌位上端刻着嘉应二字。   比他年纪还要小一些的女子,却早早就成了牌位上的一个名字,躺在了陵墓之中。她的身边,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夫君,她也不能作为母亲的身份得到孩子的祭拜。 第53章 嘉应   秋荻被细雨打湿, 四殿下慨叹一声:“三皇兄太过激进了。”   皇长兄道:“父皇这一次肯定不会是轻饶了他。”   此时,朝楚公主已然来到了含章殿,敛衽道:“父皇,皇兄有错, 少幽亦不敢独善其身。”   “少幽你当然不可独善其身, 你的皇兄他日后会有暴虐之患, 对不对?”皇帝道。   “不,父皇, 倘若皇兄有罪, 儿臣愿与皇兄一同承担,无论苦痛死生,皆听父皇发落。”朝楚公主心中凛然,跪地大行叩首, 广袖铺陈在了地上, 华彩灼然。   “父皇不希望会有那一天, 但国师的卜算推演从不会出错,少幽,你难道不曾对父皇有所隐瞒吗?”皇帝质问她的声音依旧很清缓, 话语却犹如一口利剑刺中要害。   朝楚公主当即额头触地, 薄肩微微一颤, :“儿臣不敢隐瞒,诚如父皇所言,是以,儿臣才会请命随皇兄同行。”   刘袭见状,心中暗自慨叹一声,上前一步道:“公主,莫要为难陛下了, 陛下也是心疼公主呐。”   “父皇……”朝楚公主喉头如被堵塞,万般语不出,阖上眼一双睫羽轻轻垂下,两痕清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少幽,等到了那一日,你就会相信了,而你,也不必再为他求情。”皇帝面色凝冷,说出的话让人不可置喙。   朝楚公主正因为太理解皇兄的想法,她才会痛苦,太了解他即将带来的杀戮。   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的未来而抹杀长孙少湛,但也不可能为了一点侥幸而将子民置身于火海之中。   皇帝鲜少到寒山宫去,仿佛一回头,便能看见芭蕉窗下坐着的妙龄女子,清风摇过,马缨花就落了一地,湘帘低垂,她抬首盈盈一望,便是笑吟吟地一声:“霆弟。”   盛元年间,他彼时尚且还是被压制的,近乎无法翻身的太子,嘉应公主一如长姐般,在寒山宫几乎与俗世隔绝,她性情温柔,一心一意的侍奉着神明,献出最虔诚的参拜。   嘉应公主出身尊贵,从小在寒山宫一点点的养大,皇帝以为,她永远当是养在神殿中,作为她的神女。   嘉应公主许嫁给了萧氏七郎,只不过夫妻聚少离多,萧七郎是皇城里最出色的郎君,先帝恩准嘉应公主下嫁。   长孙霆整整做了十三年的太子,先帝宠幸了谁,就随口封了做美人,若是生了孩子就涨位份,以至于祖宗留下的名号用了七七八八。   但谁也不能说先帝是不对的,荒淫无道?他也不耽误上朝,也批阅奏折,广纳后宫就是为了开枝散叶,总不能不让皇帝生儿子吧,各色女人前赴后继的涌进宫来。   儿子太多了,他的太子之位显然就不太稳了,至今长孙霆还怀疑他父皇没准在民间还留了儿子,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这不是好色,这只是风流,这也不怪他。   那时候,他父皇的心思没有在他身上。   无论是哪个儿子上位,都无妨。   皇帝只是没料到,他们儿子们都太勇猛了,他们的狼子野心被先帝放纵太过,太子都当了那么久,他们就更急切了,抬眼一瞅,父皇还在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   萧七郎深入虎穴,探身只为救他一命,而此时的嘉应公主与曲皇后,皆怀有十月身孕,萧七郎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这一夜的肃亲王府血流成河。   信王府最终倒戈,投诚于如今的陛下,掩护着太子妃与嘉应公主回到皇城,在三天后,太子妃与嘉应公主先后产下一女,然而,太子妃的孩子夭折了。   一片清泠的花香,当年的长孙霆说不出,说不出你的丈夫为我而死了。   彼时,嘉应公主身畔无一亲人,孤零零的守在神殿,她世上已无亲属,丈夫彼时也已在肃王府中被人在中堂门乱箭射死,她尚且不知。   嘉应公主总是可叫人安宁而松快的,就仿佛同她在一处,就什么罪恶都消失了,温柔的,犹如母亲一般的,可以包容他一时的软弱与神伤,长孙霆对待兄弟皆是施行怀柔政策,不过成效现在才看的出来。   嘉应公主危在旦夕,他满身血腥的冲回来,榻上的女子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皇姐,皇姐。”   “霆弟,你可回来了。”她只紧紧用尽余生所有的气力,咬紧了牙关,冰凉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声音已是微弱的听不甚清楚。   确认他真的回来了,皇姐的眉眼才带了欣慰的笑,宛若合欢花开,微弱地问道:“霆弟,七郎呢?”   他怔了怔,抬眸扫过窗外的马缨花,宛若云英,云外天清光正好。   回过头,嘉应公主仍是殷切地望着他,他泯然回答道:“皇姐放心,七郎在外料理残局,很快就回来了。”   嘉应公主闻言似也是信了,微笑着颔首说:“那就好,”   “霆弟,我只求与萧郎唯一的血脉平安,无论是何身份,万望安好。”嘉应公主已是奄奄一息,无力回天,为女儿求得唯一的庇护。   “皇姐,你放心。”长孙霆如何能够不应呢,他当了整整十三年太子,最后一搏,却要了嘉应公主与萧七郎的命。   他在嘉应公主的面前发誓:“我会让她以最尊贵的身份长大,得到天下最安全的庇护。”窗外日迟迟,再也等不来丈夫的嘉应公主终于闭上了眼,她生前美丽的面容已经变得苍白清瘦,他亲自把她的女儿抱来,这是嘉应公主与萧七郎的女儿,唯一的血脉。   与此同时,有人面目哀伤的来告诉他:“殿下,小郡主染病夭折了。”   两个都没来得及被自己的亲娘抱一抱的女婴,都无缘这血亲,他抱着嘉应公主的女儿失声痛哭。   那个午后,异常的明媚,窗外花开似锦,蔷薇一院,云中似有烟罗云霞,他素来性情柔和,但也是坚毅的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可是现下,女儿夭折,兄弟阋墙,手足相残,饶是他心性坚毅也无法承受,发妻病体支离,嘉应皇姐去世,萧七郎死状历历在目,亲信却又来请示:“太子妃身体虚弱,大夫说不能被人刺激到情绪,殿下,要告诉太子妃吗?”   他坐在脚凳上倚在床沿边,疲倦的闭上眼,颤抖着搂紧怀里的孩子,语气虚淡,微微摇头道:“不要告诉太子妃,没事,夭折的不是小郡主,是嘉应公主的女儿,嘉应公主产后虚弱,母女……母女同去。”   亲信怔了怔,望见主子怀中的襁褓,低头应道:“是,属下明白。”   嘉应公主乃是高祖的异姓王之后,因屡立功勋,将其幼子收为义子,遂一代代下来,此氏宗族嫡女送入白玉台承祭司之职,男子多因公殉职,渐渐人丁单薄,最后只余下一位嘉应公主。   嘉应公主的丈夫死相凄惨,她死不瞑目,她连,连自己的血脉都……皇帝不敢再想。   并非惧怕,而是那心底的愧疚,犹如潮湿角落里的蛛丝,一点一点的缠绕上来,黏腻细密,柔韧的令人挣不脱,若想挣离,非得要烈火焚身,一同化为灰烬才可。   他亏欠了的,永远也还不了,他无法补偿,他让自己忘记少幽的身份,这便是他的嫡亲皇女,一朝公主。   也许隐隐是为了证明什么,皇帝吩咐宫人将少幽与令仪的服饰制式相似,华裳重袍,姿仪俊美,严苛的皇族礼仪,使他们兄妹的举止习惯越来越相似,甚至是性情言述。   他给了她最尊荣的地位,甚至逾制给了她皇子的行第排字,为她取名少幽。   人人都以为是因为少幽出自皇后,当然不是的,这不是他的血脉,而是嘉应公主的。用这样的方式,试图掩盖曾经那些痛苦不堪的事情,连皇后,都知道他是在故意忘却嘉应公主这段往事,果然,他几近忘记了,淡化了。   他恍惚了,总是在想,当年早早夭折的,是嘉应公主的女儿罢,活下来的,是他与皇后的公主。   如此神似的一双儿女,今时今日,少湛今日的行径,令他早早掩埋多年的记忆苏醒,翻天覆地的朝他扑涌而来。   少幽,少幽不是他的血脉,不是少湛的同胞妹妹。但她却继承了嘉应公主的位置,成为了神的祭司,倘若嘉应姐姐知道了,会不会怪他,怪他分明知道萧七郎是如何死的,却连他的女儿都不知道他。   萧家七郎,是清河郡主的长子,他们若是仔细算起来,也是有皇族血统的,青年时的长孙霆为表亲近,私底下也曾唤萧七郎为表兄人都说,到底是命,这这是一段陈旧而哀怨的往事,皇帝已经很久没有给萧七郎上过香了,皇寺里有萧七郎的牌位。   当初的心腹有人说,不如让嘉应公主的牌位也放在这里,被皇帝拒绝了,这里人来人往,他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端倪,只希望所有人尽快忘了,这段深沉的往事,这样,理所当然的,少幽他的女儿。   他不愿意,他知道,嘉应公主即使在天之灵知道了,也不会责怪他,她就是这样的好姐姐,对他们都很好,都很温柔。他心怀愧疚,不敢祈求原谅,他是皇帝,九五之尊。   嘉应公主是救过陛下的,于他而言,堪比嫡亲长姐的敬重,可是,偏生她的丈夫因他而死,她的好没有得到好报。   “朕亏欠了嘉应皇姐和七郎,难道天神就要少湛来偿还不成。”皇帝深深地吐纳一息后道,被陈年旧事勾起的伤怀很快就沉淀下去,悒郁道:“少湛可以与少幽分开了。”   朝楚公主得身份不同往日,从神祭日后,这两位殿下就必须分开了,皇帝很注重公允的,长孙令仪本就拥有先天的优势,再有一个万民景仰的神女祭司,还有何争端可言。   “想来这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老臣没有异议。”国师早早就入宫来,此时才被陛下想起来,他从来都是这样,很少会干预陛下的决议。   皇帝不想这样,自是有他的道理,他也不相信长必贤良,幼必无心这等话,人就是人,不会因为伯仲叔季的行第而影响了向上之心,更何况,他给了他们更为优渥的环境。   “陛下的心忧是有其理,可是,”国师想了想,他始终知道陛下是慈父心肠,略一思忖道:“齐王殿下不一定是这样想的。”   皇帝摇首道:“日后遇到的事情越多,他也就自然而然的会利用一些优势了。”长孙少湛会意识到朝楚公主对他的助益,亲妹妹帮助自己,是理所当然的,没人能够说什么,即使他是他们的父亲,同父同母的兄妹,难道还要去帮助别人吗。   最好的办法就是,如果两个人的信念根本不相同呢,她要做好一个真正的祭司,就不可能与长孙少湛想法一致了。   楼斐和江改召集幕僚为殿下献策,无不是请罪认错,就是江改听着都连连摇头,依殿下的性子,不再追着去杀余下几个使臣就不错了。   让长孙少湛冷静反省过后,皇帝再一次见他,负手站在上首,垂目俯视他:“你,还不知悔改,是不是?”   长孙少湛缄默不言,皇帝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心知自己这是徒劳一问而已,拂袖道:“罢了罢了,朕年岁终是老了,压不住你们了,你去喀清吧,你做下的事情,你自己去收拾!”   “是,儿臣遵旨。”长孙少湛俯身拜了下去,紧抿着唇接了圣旨,不过是小邦之民,也胆敢宵想泱泱上国公主,他只此一个妹妹,只此一个朝楚。   皇帝本是愤懑之余的话语,见他竟然还要一意孤行,怒极反笑:“去外面给朕跪着,等着赐刑,滚出去。”他已经被气得口不择言了。   “是,儿臣遵命。”长孙少湛退出去,单膝跪地,脸上淌下血来,他看见朝楚步履沉重地一步一步走过来,头顶上多了一把伞,朝楚公主站在了皇兄的身边,远处的太监看见这一幕,只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朝楚公主压下满心惶然,问道:“三皇兄,为何不向父皇认错,你要做什么?”   “不这样做,我大羲颜面何存。”   “三皇兄,何必如此,父皇不会支持你的。”朝楚公主看着他,手里撑着一柄油纸伞,淡绿色的裙裾被雨水打湿成了深绿色,她眉眼干净,皮肤泛着冷白,神情却此般清冷寡淡。   “他们不支持皇兄,你呢,朝楚?”他昂起头望向她,嗓音幽深,语调平缓的问道。   秋雨薄细沁凉,荻花瑟瑟,打湿了他的衣袍,兵刃上的血迹被冲淡,他的眼眸中,仿佛叠峦了重重山水色,也夹杂着无法掩饰的野心,他是如此的骄傲,不可折辱。   朝楚公主微微低眸,目光凝睇于他眉眼上,秋雨微寒,最终檀口轻启道:“我也是这般,三皇兄,我们经不起任何波澜了。”   她对三皇兄是爱重的,可是在此时,她只能实话实话,今年多地重灾,内忧外患,她虽不懂这局势如何,但她知道,父皇必然不愿意皇兄如此的,长孙少湛听了她的回答,目中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   他垂了垂眼帘,再抬眼又尽是凉薄寂寥,自她的眉眼转了过去,道:“如此,便罢了。”   多余的愤怒无济于事,他并非莽撞而行,也无愧于心。   她是举足轻重的祭司,是以皇帝会问她,但是,她也唯有附议,与天上的月有何区别,冷冷的旁观着江山变迁。这朝局变幻,世事波澜起伏,从来不是所谓亲情所能够驱动的,朝楚公主做不出什么影响。   朝楚公主只得离开,面对长孙少湛的固执,陛下在殿中再次大发雷霆,刑罚官前来了,对齐王道:“殿下,得罪了。”   “请吧。”长孙少湛跪在地上,疼得冷汗涔涔,紧咬牙关,额上尽数青筋爆出,一同前来的四殿下看得心惊肉跳,他看了两眼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这不仅仅是细密的刺疼渗入,还有屈辱。   皇帝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小太监端了一碗参汤进来,刘袭让人呈上来,亲手端给了陛下,说:“陛下,喝口参汤吧。”   “朕终归是老了。”皇帝闭上眼睛,叹息道。   “陛下正值壮年,怎会呢。”   皇帝蓦然睁开眼睛,幽幽的说:“该立太子了。”   刘袭一怔,端着参汤的手一颤,碗中漾起轻轻波纹,陛下这么多年都没有立太子。   曲家的人远在边域,不能出面求情,甚至没办法在其中斡旋一二,越多的人求情,陛下就越会恼火,齐王殿下这是扎扎实实的在拔虎牙。   喀清在北境边地,草木之地,常常会有战乱,时有游牧部落在附近游荡。   当今皇帝陛下性温和,又爱护子民,轻易不会发起战争,当然,他也绝不会允许被人侵犯疆土的,常年有将领驻外。   对于长孙少湛这样尊贵的皇子来说,去此等寒苦之地,无异于是流放边疆了。   楼斐来见殿下,不敢抬头,长孙少湛不言语,他们也不说话,边地莺花少,一路去也是风餐露宿,连他们都不能说殿下是否能够适应那种境地。 第54章 逐放   幕僚楼斐道:“殿下听说过华佗之死吗?”   长孙少湛不说话, 看着他。   楼斐道:“华佗言,曹操之疾,非破颅而不可行也,乃是稽言, 故, 曹斩华佗。三殿下如今之于华佗。”   而如今的这个王朝, 就是患有恶疾的曹雄,不禁讳疾忌医。   长孙少湛沉默, 思忖了片刻, 不是很认同道:“庄子曾言,方死方生,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又如何会提出来。”   “但殿下须知, 不是什么人, 都能接受破颅之行的。”楼斐沉声说, 他抬起眼看着齐王殿下,对方是陛下亲子,他能够直言不讳   长孙少湛仰着头, 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他当然知道, 现在他被流放到喀清,不是不知道父皇的意思,而是不能接受。   “好,我知道了。”   无疑,长孙少湛很爱重这个王朝,需要的牺牲,他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朝楚公主在宫里有陛下, 一切皆好。”   楼斐没有说朝楚公主为三殿下求情而不果的事情,这会扰了三殿下的心神,三殿下与公主兄妹情深,这算是好事,但也是坏事,譬如此时。   长孙少湛没有多问,江改拿了一张帖子进来,说:“善王殿下送了帖子来,在清江楼为殿下饯行。”   长孙少湛拿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窗外梧桐树已经半青半黄,半晌却是笑了,   清江楼位于南薰殿侧,出乎意料的魏澜也来了,见到他眼中不无惋惜之意,长孙少湛却并无任何心绪,见门庭喧闹,不扰雅兴,一双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自垂帘探出,倏然抑制住了满亭喧哗,水阁上数声清磐,点池荷叶叠青钱,诸人沉默。   “三皇兄。”长孙少沂看着来人笑了一笑,率先打破了满亭寂静。   “三弟,这杯酒作为皇长兄为你践行。”   长孙少湛指背推开江改递来的玉杯,而是拿起桌上的酒壶,端起酒樽,众人看着他,坦然自若。   “这杯酒,理应我敬皇长兄才是。”   长孙少沂转过头去,看了一时皇长兄,都各怀心思,又背过了身,走到栏杆边装作无意的模样,看着外面的景致,此时自然不若夏时好看,那时候可见菡萏惊风,海棠着露。   可惜了,真没想到,三皇兄就这样将自己送出了风湃ィ那喀清太远了,去了又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风派穸冀被长孙少湛之举,激起一番动荡,长孙少湛忽然抽出一柄短剑,生生地插进了桌子上,而后手腕一折一压,左手的剑惊声折断。   他不是反抗,也不是威胁,而是在示意,他足以震慑朝堂。   长孙少沂看到他的离开,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震颤感,辉煌凋零的悲剧感,盛况空前。   “终有一日,我会归来。”   唯独一柄断剑孤零零的立于桌上,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依旧强大,他们甚至相信了长孙少湛的那句话。   有朝一日,他会归来。   魏澜在里面的时候没有机会与齐王说话,只好跟了出来,他其实很不解,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为何殿下偏偏就不能够接受,他问道:“殿下,有何不可?”   事实上,他们这样家族里的龌龊并不少见,男孩子是被家里悉心教养的,女孩子的婚姻为家族联姻,一旦联姻作废,又不想背负上背信弃义的骂名,只好亲手扼杀家中女孩。   这不少见,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正当”手段。   兄弟姊妹是什么,书上教他们的是,兄弟绝不厌弃姊妹,姊妹绝不抛弃兄弟,然而,事实上呢,他们的是所作所为,皆是姊妹要为兄弟的仕途而做踏脚石,魏澜一直以为不会有,至少他的身边不会有。   妹妹为何而进宫,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给她的兄弟搭起一条通天梯。   魏澜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以为,这是两相得宜的好事。   这样堂而皇之的借口,难道这就可以,遮掩姊妹为兄弟而牺牲的本质了吗。   长孙少湛驻足,掀起眼帘:“可那是我唯一的皇妹。”   “公主在南薰殿等您。”   朝楚公主自然不可能到清江楼去,只好在南薰殿遥遥而望,她无法阻止皇兄的任何决定,从母后离他们而去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容色很苍白,失了往日姣艳,样子却并不显可怜,挽着素锦披帛,反而愈发地风致端雅,很是一位清贵端雅的公主。   广夏细旃的南薰殿中清清冷冷,朝楚公主身着长袖垂裳,腰身纤细,楼阁的台阶上摆着两盆绿墨菊,开得很大碗,正俯首指尖敛起一瓣花。   “公主,三殿下来了。”杏柰抬眼来了人,轻声道。   朝楚公主这才转过头来,长孙少湛见她第一句便是:“践行酒已经喝过了,与你,我就不再饮了。”   “皇兄,他们已经与大羲求和了,不要再这样了。”朝楚的目光温柔而悲凉,千山一碧,黛色绵延,菊黄满地,清刚削薄的秋水寒光折映山间,没有半分暖意,长孙少湛的神色一如是。   “我绝不相信夷夏会真正的与我朝和睦共处,他们只是藏起了锐利的爪牙,我会回来的,终有一日。”长孙少湛抚过她乌鸦鸦的鬓发,微微仰头,目光透过她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腥风血雨。   “求你了,皇兄,父皇说得对,你不要固执了。”朝楚公主知道,他下定决心的事,谁也无法改变。   皇兄眸中幽光微灼,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眉眼,泯然道:“待我取了夷夏王的首级,少幽,我始终会在你身边的,不会让你等待太久,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在这里需要我的时刻回来。”   长孙少湛站在她面前,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朝楚公主被搂在他的怀里,低眉不语,听着他胸膛微震的起伏。   只是在想,这是疼爱她多年的三皇兄,却即将被流放偏苦之地,心间戚意丛生。   楼斐等人已经准备启程了,看着依依惜别的兄妹:“公主与齐王殿下这下算是殊途了。”   “我看不然。”江改站持剑而立,抬了抬下颌道:“你没注意到公主的手吗?”   朝楚公主垂泪不语,只敛目把袂,手握衣袖,宛如握手,意在期盼来日的再次会晤与别离之人的亲昵,楼斐见此笑了笑。   “皇兄何苦?”朝楚公主不知金剑一事,但从此前的状况她看得出父皇对皇兄是日渐属意的。   “是为你,也非你。”   母后的死成了他心中的隔阂,纵然手持王者之剑,也只是无力回天,甚至连他与朝楚都无法脱离,既然无法从这泥泞中走上去,就离得远远地。   一切看似清明,实则尽是党羽虬结,拥趸无数,他们从来都不是兄友弟恭。   “皇兄,你离开了,我害怕怎么办?”这是第一次,朝楚公主坦露自己的恐惧,她眉间眼中皆是畏惧惶恐,所谓处变不惊皆是佯装。   长孙少湛抚了抚她的额角鬓边,鸦色的鬓发被青烟雨雾洇湿,说:“皇兄会平安回来,为了你,我的朝楚,我唯独不会对你失信。”   你不需要有任何的顾虑,皇兄是你的兵刃。   “皇兄必须要离开你一阵子了,不过,不会太久。”长孙少湛断然松开手臂,推开了她,凉风拂过臂弯间,他退了一步看向外面,说:“就此别过,少幽。”   朝楚公主依依不舍,只得退后两步,素手拢了拢广袖,眉眼下的忧色微敛,向长孙少湛屈身行礼。   “三皇兄此行保重,就此别过。”她嗓音如清泠的泉水,如春日的溪流,清越的,朗然的,足以洗过所有的污浊不堪。   长孙少湛深凝的眼睫,高耸的眉骨上,浓密的鸦色长眉轩然入鬓,他若睁开眼,将会是怎样的盛世清光。   长孙少湛这一行无异于被流放,他与皇帝的政见不同。   远行罢,我唯一的哥哥。   他曾说过,政见不和就说,说不了就杀。可对于皇帝来说,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杀不得,又不能纵,也只放了他去边地。   他的话里似是意味深长,朝楚公主无法阻止他的步伐,他们从未分离,这么的遥远,长孙少湛离开的身影决绝而冰冷。   她不明白,为何皇兄对于夷夏有如此深的执念。   长孙少湛问身边的心腹:“江改,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为了少幽,太莽撞了。”   江改犹豫了一下,点头应是。   其实长孙少湛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境地,他不得不这么做,说是执念也罢,不可理喻也好,于他而言,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夷夏使臣没有来,未曾求娶朝楚,他也不会如此了。   长孙少湛左侧颈上多了片奇异的纹路,这是长孙皇族的一种图腾,但蕴意被流放者的图纹。如此,即便到了九泉之下,面见先祖灵神也要先行请罪。   怎么可能会不在乎呢,长孙少湛从不会在旁人面前表露出情绪,感觉到颈上些微的刺痛,下颌微收,薄唇紧抿,果然是在意的。   长孙少湛领旨谢恩,离开了这满是奢靡风派穸迹忽而一阵风起,云岚涌动,清香的木樨花落了满皇城,城外的茶摊里也分立几人,前来送行,金柳细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你说,皇兄是不是很难过,没有人,相信他?”朝楚公主坐在回宫的马车里,闭目靠在车壁上,声音很淡然问魏明姬。   车窗外透进来柳绿色,魏明姬捉摸不定殿下的意图,也不敢妄自揣测齐王,呐呐道:“殿下。”   “本宫……神渝告诉我,皇兄带来的是血雨腥风,我便信了,的确没有错。但本宫,为何却这般难过啊。”   这等事情,连公主都无从解释,她们又能有何解,魏明姬安慰道:“想是兄妹情深,殿下,莫要难过了。”   叶荞曦也跟着絮语安慰,但朝楚公主只想一个人,她从未离开过三皇兄,她以为他们此生都不会被这样遥远的分离,三皇兄是为了她如此。   “公主,年节之后,我等也将归家去。”她们有些于心不忍,叶荞曦一贯与殿下亲近,这话说出口也自觉十分艰涩。   “本宫记得,”朝楚公主却没有任何的难过,就连此前在南薰殿的哀伤也一应敛去,双目澄澈,轻声道:“任何人都要学会别离。”   所谓一生,不过就是每个人来了又去,或长或短,或深或浅。   她知道,母后的死,储位争夺,异族求娶,一重重压在了皇兄的身上。这致使皇兄不得不加快了步伐,许多本可以一步一步做的事情,他不能顾及周全了。   “停下。”   陆严本来是向长孙少湛告了假,还乡祭祖,这时候回来,肯定是知道了三殿下的事情。   陆严一脸灰一身土的,也不要等人来扶,直接从马车上差点滚下来,气喘吁吁的追上来,问江改:“殿下去哪?”   “陆先生,您怎么来了?”江改见到他一愣,大为惊诧的问道。   “呼,别管这个了。”陆严喘着气,摇了摇手,他只听赶来的小厮说了消息,但是也不大清楚细节,就知道齐王殿下在国宴上冲撞了陛下,随后被逐放了。   这断然不是小事了,他当机立断,转头给自家祖宗牌位使劲磕了仨头,连家族中的人都没说一声,让人架着车就往京城赶。   他刚连夜赶到齐王府,府门都没进,就听管家出来哭丧着脸说,齐王殿下和江大人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了。   也顾不得再追问什么,陆严直接让人掉转马车,留下一句好好看守府邸,沿着官道往这边使劲追。   江改一听,心想,陆先生对齐王殿下真是掏心掏肺了,这是背着被家里人戳脊梁骨的大罪,来追随殿下啊。   心中涌起敬佩之心,江改越发客气有礼道:“陆先生,殿下就在前面,我带您过去。”   “殿下,陆先生来了。”   “谁?”长孙少湛的目光越过江改,看到了陆严的身影慢慢走近。   “边地清苦,路程艰辛,陆先生还是不要跟着了。”长孙少湛一身青灰色长袍,骑在马上,看见陆严出现在眼前,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陆严摆着手摇头,一言不发,长孙少湛沉默了片刻,向扈从吩咐道:“给陆先生备马车,一路上不要劳累了。”   旋即,陆严看见了齐王殿下颈侧的痕迹,目光一凝,随即心中微坠,只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殿下。”   陆严重新撩袍上了马车,队伍向遥远的喀清出发,他疲惫的倚在车壁上,心头蓦然席卷来前所未有的疲倦。   可是他知道,这才是第一步,更艰难的还在后面。   什么是权,什么是谋,他们是幕僚,谋士,为他的主君,谋得这天下。   他们做谋士的,就是替主君出谋划策的,这时候,他自然可以选择另投明主,甚至,也没有人会议论什么,陆严闭了闭眼睛,他抿了下干涩的嘴唇,沉沉的叹出一口气。   殿下如此,还需得慢慢谋划啊。   景王长孙少沅闻知此事,第一反应是惊诧,不敢置信,随即笑谈道:“还真有缺心眼的跟老三去那鬼地方,啧,这辈子就别回来了。”   他看着自己身边的人,转了转眼睛,而后又连连感叹,道:“这种时候,也可见这人的品性高洁,对老三的忠心可见一斑。”   “这位陆先生也算聪明,锦上添花无益处,雪中送炭方显真心,他日三皇兄归来,必然是要格外重用他的。”   他们当然知道,长孙少湛不可能就此被一直打压下去,谁会这么天真,父皇的心思,他们还是能够揣摩到一二的。   到底,是他的血脉。   长孙少沂这样和皇长兄说:“这位陆先生,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的。”抛妻弃子,远走他乡,不知何年能归,很是有当年羲人的风范。   又想起长孙少湛这连个王妃都没有,等回来怕是府邸都能落了灰,皇长兄摇了摇头,他依旧不明白少湛为何如此鲁莽。   齐王离开后,皇帝改年号为泽泓,这一年不算太平流顺,但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儿子杀了前来求和的异族使臣,这对于皇帝来说是巨大的人生冲击,简直是大半辈子的人生观被摧毁坍塌。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孩子是不同于往日兄弟的,但现在想想,真是还不如兄弟内讧呢,好歹还有他在上头坐镇,不至于传到外头去。   夷夏使团的事情,交给了皇长子和长孙少沅来处置,夷夏的官员来这里被杀了,这是很棘手的事情。   有了这么一个借口,夷夏使团的官员自然不可能放过了,连日来与两位殿下纠缠不清,要一个合理的交代,不然此次和谈恐怕就不仅仅是和谈了,长孙少沅暗地里骂了几句难缠。   长孙少湛离开上京后,不足三月,皇帝就下旨意封善王为太子,善王妃陈氏云容为太子妃,一夕之下,水涨船高。   从前的善王,而今的太子一派,更是精神抖擞,走路带风。   长孙少穹表现的很谦逊,但也面面俱到,入主了东宫,面对偶尔的几句质疑,长孙少沂笑着说:“皇长兄当得起。”   长孙少沂对此乐见其成,他不喜欢这位子,但皇长兄是可以的,他愿意辅佐皇长兄,真心实意的。   许是否极泰来,皇帝的身子骨日益康健了些,朝楚公主整日闭于寒山宫,那是她嫡亲皇兄,自从曲皇后去世后,本是缓和过来的忧郁渐渐又压了下去。   景王等人对册立太子的圣旨有些猝不及防,他近日才得了父皇的一些荣宠与嘉奖,他知道,父皇这是为了制衡,虽然立了储君,但皇帝依旧是原来的皇帝。   长孙少穹对此欣然接受,他若是处在父皇的位置,正在壮年,也不会迅速培植一个足以威胁到自己位置的太子,最好的做法就是相互制衡。   “他日,吾必复归来。”   长孙少湛扬鞭纵马,江改叹了一口气,谈何容易,更何况,他们离得越远越久,怕是越没有希望。   连绵不尽的山峦,大片的云影飘过,低低的,穹隆草野。纵然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日日夜夜,日月星辰笼于头顶,他会回来。 第55章 喀清   露气润清晓, 方知秋意深。   霜笼微寒,灰青色的檐角掩在槐树下,见一辆绣香车缓缓而来,人马皆静, 街上的水结了薄冰, 唯独墙角干枯的苔草有丝绒绿意, 街上行人口中的热气吐出就是白雾。   齐王府的门扇半开,竟然是朝楚公主的车舆来了, 王府中的管事都迎了出来, 碧桂将人都屏退,只让人斟了热茶来。   “素日殿下不允我等进入。”   “本宫知道了。”   朝楚公主只在外面看了一时,并没有进去,齐王府的管事等人远远地遥望着, 朝楚公主只是静坐了半个时辰, 就起身回宫去了。   而此时, 一缕阳光破开了层叠的铅云落在了齐王府,朝楚公主回首看见这一幕,忽然想起了母后在世时, 皇兄曾经赠与她的昙花一瞬。   回到寒山宫后, 便寻人去找:“皇兄送我的那个匣子呢?”   三殿下送公主的东西, 都有专门的放置地方,是以很快就找到了,杏柰将匣子捧了出来,摆在了她的面前:“殿下,在这里。”   “没想到竟然会是物是人非。”朝楚公主手里捧着皇兄此前送给她的昙花一瞬,在阳光下细细的端详,眉目清淡, 没有任何伤怀或者其他的神情,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   “殿下,勿要伤怀了。”杏柰看着想公主是睹物思人,低声劝道。   “没事,”朝楚公主只摇了摇头,转手递给了杏柰,淡淡道:“罢了,收起来吧。”   她不知道,皇兄是否对这一日,早有预料,昙花一瞬啊。   长孙少湛到喀清时,是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此地守将见长孙少湛之时,大为震惊,随之而来的还有陛下的圣旨,心中甚为纳罕,搞不清这位殿下究竟是来受罪的,还是建功立业来的,陛下的旨意也只寥寥数语。   这喀清可不比那风派穸及蚕碜栽冢这些养尊处优的殿下,何苦来此处受罪,搞不好还要将命丢了去,心中不禁存了两分轻视,也难免暗自说两句黄口小儿。   与长孙少湛交接的,是一位薛姓军侯,长年累月驻守此地,虽然对这些凤子龙孙没什么信心,却也不会蠢到去刻意做对。   长孙少湛居然真的没有一点不适应,也没有他们以为的会怨声载道,江改听到圣旨之后,心中庆幸,自家殿下还没有彻底失了圣心,陛下的意思,应当是责令殿下将功补过。   他跟在殿下身边诸多时日,明白自家殿下应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过方法过于激进。   长孙少湛收敛起了在风攀钡蔫铈癫谎保谦虚地向守城的诸位将领学习带兵作战,能够杀敌的士兵当然是好士兵,但如果只会杀敌,那就只能一直做别人手底下的兵刃。   他们的人对这里,渐渐也生了归属感,他才知道,那座皇城,看似是天下最高贵的地方,人才济济,集天下之贤能,也不是能够教会他们所有的地方。   薛军侯等人,也日渐收起了轻视之意,只是深感自己等人在此地,说是天高皇帝远,同时对风派穸嫉那樾我晃匏知。至于齐王来到这里的内情他们更是无从打听。   长孙少湛将喀清的地形摸索清楚,而后逐人问起以往与夷夏交战的经验,看样子似乎真的是为了打仗来的。   簧夜时分,天上星落如棋,月华清冷,长孙少湛才准备就寝,江改突然来禀道:“殿下,夷夏夜袭!”   长孙少湛外袍顾不得穿,抬脚就往外走,江改顾不上喊,直接随手一把拢了横木架的衣袍追了出去,一边追上去给伸手殿下披上,一边说:“殿下莫急,前面还有薛军侯坐镇指挥呢。”   江改这么一喊,长孙少湛才慢下了脚步,随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裳,等江改将外袍为他套上,往商议军事的主营帐走去,已经有不少人聚集于此了。   “见过齐王千岁。”   “不必多礼,”长孙少湛摆了摆手,径直问道:“什么情况?”   薛军侯直接同他说明了眼下的情况,其实这种情况,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鲜见之事,夷夏人素来狡猾多端,元气大伤之后见事态不好,便出面要与大羲议和。   趁此时机休养生息,同时与旁的部落也以议和之名休战,谁知转头来了个回马枪,将这些毫无防备的部族打了个猝不及防,强行掳走其部族青壮男子和年轻女子,为自己增加兵力和人口。   自从使臣在风疟簧彼乐后,此时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索性撕破了伪善的遮掩,重新开战。   长孙少湛认真的听他们商议完,点了点头道:“既然薛军侯已经有了完善的对策,本王初到此地,便不多插手了,就按军侯的命令吧。”   长孙少湛的这一席话,让薛军侯等人松了一口气,他们不怕这位殿下骄矜,只怕他会不明情形,就妄加插手,他们虽然身为守城将领,但倘若长孙少湛执意要反着来,他们也不能违抗军令。   长孙少湛没有回去歇息,而是同薛军侯和参将等人观战,不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战争,夜色淼淼,纵然月华如霜,也只看得清那摇动的火把在□□草地间横行,晚风来急,寒意入骨,但在这里,他们没有安歇的心思。   皇城之中,许是父子连心,皇帝陛下梦到了自己放逐的皇三子,忽远忽近的听见了少湛的声音,在呼唤他:“父皇,父皇……”   眼前渐渐就出现了,长孙少湛一袭战袍,削瘦清劲,遥遥独立在辽阔的草地上,身后一重又一重的乌云,覆了青草,遥遥无边,四面八方的利箭袭来。   “少湛,少湛。”   长孙少湛身中数箭,与当初的萧七郎竟然重叠起来,颀长的身形,跌落破碎下去,忽然少湛的面容就清晰了,他脸上泛着寒意:“父皇……”   长孙少湛在阴沉沉的天色下,面皮宛若冷白如玉,侧颈上的痕迹如同分裂的纹路,缓慢在他的脸上蔓延,忽然,整个人如同瓷器裂开般,哗啦一声,破碎成片。   “少湛!”床帐内,皇帝猛然从龙榻上坐了起来,一手抚着额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陛下,您怎么了?”   刘公公端了一盏清茶进来,就听见皇帝扶着额头,缓缓的说:“朕呐,似乎梦见少湛出事了。”   “这……”刘公公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抬起头,双手将茶盏递过来,轻声细语地说:“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齐王殿下虽然性子桀骜不羁了些,但本心还是好的。”   “是啊,只是如今,不行。”皇帝饮了一口六安瓜片,刘公公知道陛下的意思,陛下何尝不知这内患,可是   “到底还是慈父心肠,齐王殿下自幼乖觉,会懂得陛下的苦心的。”他也算是看着诸位殿下,一点点长起来的,多多少少,还是对每个人的性情,有所了解的。   按道理来说,三殿下不该是如此莽撞之人,即使看似很正常,为了朝楚公主,义愤之下所为。   也许是身为旁观者的缘故,刘袭远比陛下看得清楚,三殿下可能另有目的,不过那目的是什么,刘袭就想不到了。   虽然几位殿下,在各种途径各有造诣,但自小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他也不觉得三殿下吃得了喀清之地的那种清苦难过。   更何况,既然在意朝楚公主,就更不该远走他乡。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对极了,对寒山宫的人,也不由得渐渐在意起来了,往日里不是他不在意,而是的确不觉得,寒山宫会有什么意外。   “唉,他若懂得,哪还需要此时再明白。”皇帝摇了摇头,他殚精竭虑,最后发现一切在皇权之下都是白费功夫。   “明日,去召朝楚前来。”   一早,朝露未,刘袭命人去寒山宫,请朝楚公主前来蕴章殿,朝楚公主入得殿中温暖如春,花瓶里几枝栀子花开的正好,抬首却见皇帝的神色倦怠,不由得心提上去了两分。   难道是三皇兄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连带着面色也跟着沉冷了下去,乍见之下,父女二人的神情,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儿臣拜见父皇。”朝楚公主一头雾水的过来,   皇帝略略将昨夜的梦,与朝楚公主说了,最后愁眉不展地问道:“少幽,此事你看何解?”   朝楚公主才为三皇兄此次卜卦不久,她闻知略微心慌,但在父皇面前还是掩饰下去了,细细地答道:“父皇放心,三皇兄并无凶祸。”   “那就好。”皇帝低下眼帘,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在旁人面前,身为陛下还会遮掩对长孙少湛的挂念。   但到了少幽面前,他对皇后和少湛的思念便可以尽情抒发:“你的母后始终不肯入梦来,想是还在埋怨父皇,反倒是少湛,就算是离了风徘Ю镏外,也要让寡人为他提心吊胆。”   朝楚公主极少做梦,她只能静静的听着,等皇帝自己缓和过来。   半个时辰后,朝楚公主垂首告退,皇帝的目光凝在离去的朝楚公主身上,目光寂寥寡淡,已经是支荷玉立,清清落落。   “你看少幽,是不是同少湛越来越像了?”   刘袭不解陛下是为何意,似乎很多年来,都极为在意此事,但他不会问出口,依旧笑眯眯地回答:“齐王殿下与朝楚公主乃是嫡亲兄妹,自然是再相像不过的。”   “嗯。”皇帝突然想到了什么,心思沉沉,似乎是想到了曲皇后临终之言,她都知道,却忍着满心的凄然,始终将朝楚视若己出,在他面前滴水不漏,只能暗自缅怀,那个没有缘分的女儿。   他以为自己隐瞒过了皇后,实则是皇后骗了他十六载,这大抵就是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是为了对方好,却没料到为她带来的更多只是痛苦。   刘袭从内殿出来,结果这前脚送走了朝楚公主,后脚太子殿下就来了,长孙少穹并不先进去,而是问他:“刘公公,父皇的身体可好些了?”   刘袭想起昨夜的事情,看着面前的新封的太子殿下,满脸对父皇的关切之情,心中倒觉得太子殿下还有好一段的路要走,但细细一想,到底还是这位殿下性情最合适。   “回太子殿下的话,陛下龙体安康。”面对所有来打探消息的人,刘袭清一色的都这么回答。   其实自从齐王殿下一事后,其余的几位都安分得很,尤其是立了太子之后,朝里也少了许多风浪,至于暗流涌动的,日后是否能掀起波澜还不一定。   长孙少穹温文尔雅道:“那可辛苦你们了。”   “太子殿下说笑了,老奴从小服侍陛下,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倒是太子殿下,倒是清瘦了不少。”刘袭站在跟前,双手敛着,他已经有半百之年了,但现在正是他正炙手可热的时候。   太子殿下诚心仁孝,亲自去了苔山寺求了开过光的紫檀木佛珠手串给陛下,太子妃又手抄了三份佛经,分别给太后和皇帝,还有已经去世的曲皇后,太后的白衣观音经,特意将字往大了写,怕太后年老眼花看不清楚,可谓是孝心可嘉。   长孙少沅同家臣就说:“皇长兄这一对夫妻真是夫唱妇随,整日拿着孝顺在眼前晃。”   转眼就到了新年节,大雪茫茫不见停,覆盖了整座巍峨的皇城,一夜过后便是积雪盈膝,自廊下望出去是楚天辽阔,新年之时,朝臣诸侯按照祖制进宫向天子朝正。   月正元日,皇帝要祭拜先祖与天神,神殿的灵位也新添了一座,朝楚公主在旁主祭祀,其余的兄弟姊妹也都来了,而妃嫔则是没有资格的,只能在外面等候。   朝楚公主日复一日的忙碌起来,往复于神殿与寒山宫之间,除却祭祖与祭神的事项,还有就是时常要到御前露面,至于魏明姬二人虽然已经定亲,但还是要跟着殿下祈福的,一时之间,寒山宫的萧索清冷去了不少。   这时候是皇室宗亲最齐全的时候,魏明姬与叶荞曦,少不得要时常见到自己的未婚夫,大抵是去岁让皇帝心力交瘁,今年变得格外的和蔼,但刘袭能察觉到这和气背后藏着的是陛下的疲倦。   自从皇后仙逝,陛下经常是长吁短叹,刘袭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如今陛下还只是太子,而他跟在先帝身边做随堂太监,几次听先帝怒斥彼时的陛下优柔寡断,心仁则愚。   那时候刘袭想不明白,太子仁善岂不是最好的,而且先帝的性子着实暴戾,让人苦不堪言,谁不喜欢这位宅心仁厚,爽朗疏阔的太子殿下,巴望着他能顺顺利利的继承皇位。   现在,他们果然都没有看错,陛下可当得上是一位明君,连刘袭也深觉与有荣焉,但也恰恰是陛下的这种柔善,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对几个儿子的放纵,齐王殿下才会如此,不是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吗?就连九五之尊都逃不过这种“陷阱”。   长孙少沂见到朝楚公主,想起从前还想着,举荐英国公府的次子与朝楚,现在,三皇兄自毁前途,他自然也不需要再那样做了,苏桓迟其人,他当然知道   倘若三皇兄真的出事了,朝楚公主又不知该如何,她想,三皇兄说得对极了,她离不开他,生死相连。   可是现在的他们,已经太不同。   皇兄问她,她的回答教他失望,她也只能让他失望。   其实,彼时的朝楚公主,其实是不知道该如何说,皇兄是为了她杀了夷夏使节,倘若她还要为此洋洋自得,才是真的不可原谅。   这一年的冬日来得很早,下了一整夜的雪,白日里,总算是出了几分清冷光色,天光琉璃,残雪如银,冻湖如墨,终是一身清清白白。   苍莽长天,风卷起千堆雪,万里霜月泻青空。   远在千里之外的喀清,也比素日多了些喜庆的气氛,随从端进来一盘新做的黄米年糕,江改接了过来。   房间里架了火盆取暖,江改拿起来两根放在火盆上慢慢的烤,外皮烤的焦香酥脆,里面却是软糯香甜的。   “廊下满是烤年糕的香味。”楼斐从外头回来,满身寒气,站门口掸了掸身上的霜雪,靠近熏笼瞬间凝为水珠,洇湿了衣袍。   年糕正好烤完了,分别递给了陆先生和楼斐二人,年节到了,厨房做了不少年糕油果子。   喀清比不得皇都,不富庶的穷地方,百姓过得糟糕,战乱纷争不断,常常这一季种下的粮食蔬菜还没成熟,就被敌兵来袭马铁下给糟蹋了。   相比之下,风派穸技蛑本褪窍删沉恕   长孙少湛正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细刀在雕琢一块桐木,他要亲手给朝楚做一份芳辰礼,打算同下个月的奏折一道送去上京,面容愉悦,很轻松的样子。   “殿下,您非得亲手做干什么,出去打一副不就好了,又费时又耗力的。”江改知道自家殿下手艺活好,说好听些这叫闲情逸致,不好听就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长孙少湛道:“不一样,这是送给朝楚的。”朝楚的自然是要他亲手做的才好。   他微微偏着头,俯身覆在桌案上,手上正拈着带了水的砂纸,细致地打磨桐木,苍白的脸上神情认真,紧抿着唇,随着手上的动作,瞳孔微微颤着。   江改见状只好走出去,拿着铁钳子,拨弄了一下炭火,火光星星亮了起来:“先生真知灼见,咱们殿下可不是最不懂得变通的,您说一说兴许就比我们说的有用。”   导致当初在陛下面前那般强硬,如今也不知道,在这里要待到何年何月。   陆先生笑了笑,转头就瞧着廊下的厚雪,长叹了一口气,当他没有同殿下说过吗。   “殿下,您该学学,什么是世故。”想当初,陆先生也是苦口婆心。   长孙少湛却似笑非笑道:“我知道什么是世故,但是我不想学。”   他早说过了啊,殿下不听,他听了但是会反驳。   这些道理,在皇宫里长大的殿下本就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只是不想。   最后临离开寒山宫的这一晚,朝楚公主让人送了酒与肉来,魏明姬与叶荞曦分吃了烤鹿肉,朝楚公主口中含了一片蜜渍牡丹花瓣,手中端着温酒一盏,这大抵是寒山宫最热闹的一夜,没有任何的规矩拘束,连素日严谨的女官们也消失不见了一般。   魏明姬酒意微醺道:“只可惜,殿下的及笄礼,我与荞曦不能观礼了。”   那时候,她们都应该在家中备嫁,也不再是寒山宫的人,自然也没有观礼的位置。   翌日,魏、叶二人辞别,寒山宫的人气似乎又渐渐散去了。   白驹过隙,光阴似箭,转眼又溜去了四五月,而喀清与夷夏的战争,也愈演愈烈,昼夜不断,朝楚公主盛大的及笄礼到来了。   大青山下,长孙少湛一身孤勇,骁勇善战,所向披靡,长孙少湛手中刀刃滑过,天脊之下。   “城头铁鼓声犹振,匣里金刀血未干。 ”   那一刻,她在古老的礼乐中,披上白底金纹的长袍,头戴花冠,乌发挽起,端庄俊雅,神明仿佛生来就眷顾着她。   热血落在脸上,灼热的火箭擦过手臂,燎破了衣袖,皮开肉绽,长孙少湛疼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死死抓住马缰。   圣洁咏叹,奉若神灵,赞太平盛世无上荣光,众生顶礼。   卫吾王朝,拥吾社稷,誓杀尽千千万万敌寇,俯首称臣。   我将赞美你,天地有知,盛世王朝,诸国来拜,青天湛湛,落在她的脸上,海晏河清。   在他的眼中是一片猩红,狰狞如斯,烈马驰骋,夷夏的敌军故意诱他们深入草中腹地,索性将计就计。   “殿下,我们胜了。”江改已经不是初到喀清时那个冒失的青年了,稳重而成熟。   “鸣金收军,传令下去,犒赏三军。”长孙少湛从马背上翻身跃下,缓缓走到了水坑边,单膝跪在了泥泞的林地上,染血的披风下,是新发的生机,那是一棵树芽,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   他满是血迹的脸上,露出璀璨的笑容,他不会死在这里,口中吐出白色的雾气,却看到了生机。   江改惊异道:“殿下,您哭了?”   因为长孙少湛垂着头,从脸上落下一行水滴,砸落在地上,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叹息:“啊!”   但是落在草叶之上的,是红色的,不是眼泪,是血!   “殿下,您的眼睛!”江改当即在旁边跪了下来,侧头去看殿下的脸,满脸的血,顺着脸颊淌落下来。   “没事,”长孙少湛抬起手,露出了受伤的眉骨,轻声说:“不是眼睛。”   江改道:“殿下……”不是眼睛也受伤了呀,   “不来这里,从不知战争的残酷,也不知一切的代价。”长孙少湛脸上被风吹得生疼,他抬手擦去额上的血迹,从到这里之后,他们面对的不止是夷夏敌军,还有背后的明枪暗箭。   江改低头道:“殿下,我们不能再这样了。”要不然,都得死。   他们当然忠于殿下,可是,同样我们也要活着跟随殿下。   “我清楚。”长孙少湛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江改急忙搀住了他。   他纵身上马,勒紧缰绳,看了看那棵小树苗,神情温柔又尊贵,半片衣袍从肩上垂下,风雨潇潇,它将成长为茂盛的一棵树木。   “走。”   午后小憩两刻时辰,外面的天色愈发阴沉,杏奈为殿下挽了灵蛇髻,余下墨发如瀑,垂至少女腰间,螺子黛染蛾眉,朝楚公主拿了几片花瓣拈在手中看。   山墙上挂着的是地图,桌上积压着的是层层叠叠的公文卷宗,长孙少湛自桌案前猛然醒来,倚在柏木椅上,窗外夜色凉如水,半晌才沉沉吐出一口气,仰起头,眸色幽深,嗓音幽长道:“妹妹……”   “皇兄!”朝楚公主突然惊了一下,仿佛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又见烛花灯爆,内室蓦然亮了一瞬,那种被梦魇的感觉又消失了。   半明半昧,朝楚公主睁开惺忪的睡眼,因为天色过暗,杏柰端了灯烛进来,在帘帐外轻声询问道:“公主,奴婢有事禀报。”   每日晌午,朝楚公主都会小憩半个时辰,杏柰还是等了一时才进来。   “什么事啊?”   杏柰手中呈上来一封信,和一只黑木盒:“这是三殿下让人给公主送来的。”   “若是不错,应是今日了。”江改道。   “掐指一算,殿下的贺礼应当是送到了上京,没准现在公主已经见到了呢。”   长孙少湛摇首,淡淡道:“也许,已经不值得她为之动容了。”   “殿下……”江改的侧颊结了痂,细细长长的一道伤痕,他自言是添了几分男儿气概,私下里却和陆严忧愁道,倘若日后讨不到媳妇,可如何是好。   陆严挺看得开,说回京后,请求齐王帮他寻一门淑女还不是问题的。   军医用剪子将齐王的衣袖破开,其实已经烧黑烂不堪了,而且伤口怕是会留疤,齐王殿下也太倒霉,脖子上的纹路本就不能再除去,这身上也是伤口。   长孙少湛疼得厉害,伤口本就被火灼伤了,薛军侯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齐王殿下手臂上的伤口狰狞着,他咬着牙,两腮紧绷,连额头上都爆出青筋来。   “殿下,薛军侯来了。”   “请坐。”   军医敷上草药后,将伤口包扎,缠紧了棉纱,江改去取了干净衣袍,来给殿下换上。   长孙少湛已经适应了在军营里的生活,一边换上干净衣裳,一边哑声问:“薛军侯,此时前来有何事?”   “无其他事情,”薛军侯眼睛扫过齐王侧颈上被衣领遮住的痕迹,垂下了眼睛,拱手道:“只是听说齐王千岁受了箭伤,卑职特前来看看。”   本想着这皇城里的千岁殿下,吃不住苦的,没想到却令他刮目相看,薛军侯当即很是吃了一惊,迅速赶过来探望。   他们是忠于陛下的,齐王千岁不管是什么原因,被派遣或者流放到这里,既然是陛下下了旨意,自然是遵从吩咐的。   长孙少湛摆手道:“已然无妨,不过是皮肉之伤,过一阵子便好了。”   对于长孙少湛已然是庆幸,这箭上只是带了火油,若是带毒,他怕是也要刮骨疗伤了,那他可能真的是忍不下来了。   薛军侯也庆幸,幸亏齐王没有大事,倘若真的伤了骨头或者筋脉,陛下虽然表面上对齐王含怒,但终究是自己的血脉。   如有任何差池,必然是要迁怒与他们的。   长孙少湛送回来的信里,没有写自己受伤的事情,皇帝是知道的,但少湛懂事没有提及,他自然不会说。   朝楚公主在旁也跟着看了,皇帝转手将信递给她,道:“给你的皇兄去一封信罢。”   “是。”朝楚公主想了想,提笔蘸墨,犹豫了一下,低头写了信,提笔问候皇兄,让人一道送去喀清,带给皇兄。   长孙少湛倒是月月给陛下上折子,里面的内容没有求情,也没有认错,都是正经军务,这也拦不得,陛下勤勉,每日批阅折子占去大半时间,都是要一一批阅的。   对于三皇子的奏折,也是认真批阅,景王知道此事,脸色古怪道:“老三居然变得聪明了,知道迂回讨巧父皇了。”   “三哥毕竟是斩杀了使臣,父皇不可能那么快放他回来的,怎么也要好好冷落几年的。”长孙少沂对此摸索得很清楚,父皇虽然心慈,但不会放任太过,在他容许的安全范围内,怎么折腾都没事,但谁越过了他心里的界线,就是绝对不行的。   “殿下,给您的信。”   皇都里送来给长孙少湛的信,朝楚公主也在里面添了一张信纸,规规矩矩的清致字迹,先是看过了皇帝陛下的信,都是做父亲的对儿子的殷殷教诲与思念。   朝楚公主的信,写在乌边银纹白底的花笺上,端正清秀的徽墨字迹,纤墨婉约,寥寥几句的言简意赅,并不长。   少湛皇兄亲鉴:   展信敬安,昨夜楼过夜雨,晨见花红满地,适逢佳节。   及笄礼幽甚喜,近偶食石蜜熬金佛手,食之甚美,味似清蜜,思及皇兄遥在千里外,心有切切,食不咽噫。   桂月有喜,魏、叶许嫁已,又复寒山往昔,父爱青鱼,幽,唯尺素百字,望令仪君安。   手此,敬颂。   皇妹少幽谨启,时七月初二。   如今已是九月中旬,这封信在路上走了整整两个多月,长孙少湛怎么不知,皇妹如此称呼他的蕴意,不过是意在提醒他罢了,君子少湛,莫犯前错。   江改也跟着看了信的内容,看完说了一句:“公主很是有意思。”   当真是家书,寥寥百字,皆是素日琐碎小事,关于朝中事情,只言片语未曾有过。   长孙少湛估计是在父皇跟前写的,是以朝楚的内容写的都很平淡:“父皇最近吃了青鱼,可见身体很好,老四也即将娶妻,都很好。”   临走之前,魏澜还来送行过,他的妹妹嫁给了四弟,这是他离开之前就差不多的事情。   江改知道四殿下将要娶妻,很为自家殿下忧愁,不过怎么看,这种事情由他来提都不大合适。   他只问道:“殿下,可要写了回信给公主?”   长孙少湛才写了一句:展信见佳……又撂下了手中狼毫笔,吁了一口气,道:“罢了,不写了。”   人是要成长的,可少幽最好的时光,他未能参与,稍稍有一些遗憾。   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也不知少湛在喀清好不好。”   一朝春雨清寒,水草丰美,此间正是:草满池塘水满坡,山衔落日浸寒漪。   前面浅滩横着一条溪流交横,江改骑着马慢慢的淌了过去,他驱马跟上了自家殿下,斜阳夕照,这个景致美得很,一点也不比在皇城中的差。   “殿下,快看,这里有鱼。”   长孙少湛回头看着他,青年脸上疤痕明显,笑容鲜少的灿烂,他也随之笑了,看得江改一愣,殿下多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长孙少湛看他怔愣,敛起笑容,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殿下看起来很高兴。”江改淡笑着回答。   他家殿下点点头,说:“是呀,很高兴。”很高兴江改能够跟着他出生入死,也很高兴,这是他最忠诚的臣属,也是无比信任的心腹。   江改与陆严他们不同,江改无条件的遵从他的所有命令,即使他不懂得,或者知道是不对的,绝不会提出任何异议,江改对他而言,是不同的。   “去罢。”长孙少湛抬手振臂,护腕上黑鹰一跃而起,飞向了湛湛晴空,翱翔盘旋,他神情肃穆冷峻。   长孙少湛鲜少有慵懒疲惫之态,多是挺拔如青柏,他的身上背负着太沉重的信念,不可弯腰,弯了腰,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这山被雨淋过,变得很淡,很朦胧,极为辽远,缥缈的云雾层层叠叠的压下来,雨水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一重又一重的青山。   长孙少湛独自骑着马,江改远远的跟在后面,他看着殿下神情自若,又泯然淡笑。   江改指着天说:“殿下,您看,那块黑云要过来了。”   长孙少湛提着马鞭,被冷风吹得眯了眯眼睛:“没事,一会风就会把它吹远了。”喀清就是这样,这里天色微阴,远处却能看见天雷直击山峦,看起来很恐怖,但其实,仍然要遥不可及。   山很远,但也很近,这里的人很少,烟火却很多,他不知自己为何,为何喜欢这里。   “倘不是为了她,其实留在这里也好。”   江改一怔,随即又笑了,不论是谁,都不可能令殿下永久的留在这里,除非……他笑容渐渐消失,除非死亡。 第56章 敬畏   长孙少沂也很快就举行加冠礼了, 加冠礼后,就该娶妻了。   皇帝有意改一改他的性子,在这一日将他的封号更改:“朕决意,将少沂的封号由敏更为睿。”   敏睿, 敏为机敏灵智, 睿为慧达深明, 虽然这两个字的含义都是智慧的意思,但睿字却多了几分豁达情理, 沉稳安然。   也意为着长孙少沂的日渐成熟, 皇帝的用心良苦,长孙少沂自然也想的明白,他也很喜欢这个封号,高兴的应了下来。   朝楚公主却觉得父皇只是后怕, 他怕四皇兄步三皇兄的后尘, 怕他年轻气盛, 怕他妄自尊大。   魏明姬送了信进宫给朝楚公主,许是怕她在寒山宫无聊,很厚的一封信, 写了不少外面的趣事, 又提起自己家中的姊妹兄弟, 倒是刻意隐去了兄长魏澜,如今她已经许给了睿王,兄长就不宜再出现在公主面前。   公主是否看上了他都不重要,前提是他们作为臣子,就要先恪守自己的分内规矩,做好避嫌。   魏明姬回去后,她的祭祀服同公主赏赐的器具摆在一起, 皇族的赏赐,神明的祭祀,重中之重。   姐妹们人人都很热情,在二门携手迎她,这种热情里带着一些殷勤,也许是长辈交代过的,每个人开始说起话来,都有些小心翼翼,直到后来,发现长姐还是那个长姐,没有因为神女祭就变得高高在上,或者遥不可及。   就将那一点将人疏离的殷勤抛到了脑后,这也盖是因为她们还是天真烂漫的少女,与她说遗憾不能亲眼目睹神女祭,看到神女和他们的身姿,她的那位九妹占了不小的篇幅,童稚可爱,乃是一家人的掌上明珠。   看见她这个做姐姐的回来,只匆匆忙忙地问了一句安,就迫不及待问起了公主如何如何,又说自己日后也要成为公主这样优雅的女子,让魏明姬很是吃味了一番。   朝楚公主看到这里,也有些忍俊不禁,她对小孩子是没有感觉的,只是想到魏明姬居然会吃味,有一天会有人因为另一个人喜欢自己而感到吃味,朝楚公主捧着信一笑百媚,心中觉得甚是奇异。   接下来,魏明姬又在信中提及了曾经那个出言不逊的表姐吴纤兰,当初惊扰了殿下之后,一直被长辈们禁足于长青堂,祖父说教了一番后,祖母也对她渐渐严格了起来,这其实可说是一桩好事,至少比起从前规矩了不少,倒是学会吃一堑长一智了。   表姐有些受不住风诺墓婢兀也不想在魏家再受这样的冷落,姑母却不肯接她走,大抵还是想要在风耪乙换人家,让女儿嫁过去留在风牛做女儿的满心怨怼,做母亲的则苦心筹谋。   朝楚公主看到这里,想起了母后,她很久不敢回忆母后了,却突然就这样想了起来。   母后仿佛很少会去为他们定下什么必须做的,也许是因为不需要,因为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去照着那个方向去做的。   也许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们不知道身为皇族的孩子,还能去怎么做。   宫规繁复到保证每个人的成长都不会出现任何的差错。   魏明姬最后说起了叶荞曦,她们出宫没有两日,叶荞曦就给她下了帖子,邀她到叶府一聚,说是从前她去过了魏家,魏明姬却还没有机会来她的家里,二人相谈甚欢。   叶家和魏府一样的,越是将要出嫁的女儿,对她们的态度就越发娇贵起来,从前对她不甚看重的祖母也日益厚爱了起来,姊妹们虽然依旧亲近热情,但还是多了些不知名的隔阂。   结尾的口吻有些不期然的愁肠,大抵是从前千盼万盼着长大,到了将要嫁人之际,却又埋怨光阴走得太快,不能多多停留在这少女之时。   魏明姬的行笔多少有些君臣的意味,恭维是必不可少的,朝楚公主看完了信,让杏柰收进了黑檀描金彩绘木盒里,碧桂端了一杯雪顶含翠奉上来,低声问道:“殿下,不与魏小姐回一封吗?”   这样,魏小姐在魏家也就更受宠爱了。   朝楚公主摇了摇头,魏明姬应当并不需要她的信来加持什么,她甚至说了许多烦恼之后,也不需要她的开解。   天上星子如棋,到了安歇的时候,轮到了初桃,晚棠来守夜,杏柰提着灯退了出来,与碧桂并肩走在廊下,才说:“公主连三殿下那里何曾去过几封信,不过还是因为陛下吩咐的,才写了那么寥寥一篇,怎么会纡尊降贵,与魏小姐写什么亲笔信呢。”   要说起来,碧桂觉得自己从未看懂过她们这位公主。   天生性子冷清的人不在少数,宫里也不是不曾见过,若是数一数,这宫里最寡淡清寂的应属她们寒山宫了。   “是我疏忽了,见公主看得入神,便以为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杏柰就不再说话,哪能不一样,再如何变化,也不可能变的越来越活泼了。   朝楚公主捻起手中的纸笺,寒山宫这样的即将,青灯叠影,帘外的初桃和晚棠熟悉她的习惯,没有进来打扰询问。   听着外面的蝉鸣声,还有蟋蟀和纺织娘,想起她还小的时候,三皇兄是与她养在一处的,兄妹两关系很亲密的。   在凤栖宫偏殿后的西府海棠的花树下,放置了软塌、折屏、地锦,燃了一炉香,浸了蔷薇水,盈风染衣,三皇兄单手握着书卷,她靠在他怀里犯春困,扯着他的衣袖,闭着眼听他读书。   他读书的声音便渐渐低下去,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等到母后寻来的时候,就看见一双儿女靠在软榻上,枝头一簇簇拥着的西府海棠,下面沉酣的人披着半身的花影摇曳。   皇兄穿着金色百叠穿花大红袖箭,策马飞舆,意气风发的背影。   皇兄眼睛泛红,紧咬着牙,紧绷着抿平的唇线,而后抬首问她:“你呢,朝楚?”   她一直觉的,皇兄是错的,不该那样做,不该为了她,将自己置于那种境地。   也或者是因为卜卦推演,便觉得皇兄是注定的残暴吗?   她数次想要去见国师,问自己是不是错了,推演错了,还是做错了。   可是,父皇告诉她,她无错。   这是作为祭司该做的。   矛盾根本不在于父皇是否意动将她送去和亲,这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而是在皇兄选择杀戮的那一刻,父皇否决了他被选择成为储君的资格。   父皇有钦天监,父皇也知道的。   他知道人有命格,也十分的相信。   一场夜雨过后,落了密密匝匝的一地海棠花瓣,朝楚公主看见神殿外面,七皇子拿了一个金鱼袋,在和其他童儿玩耍,看见朝楚皇姐过来,拘谨地站了起来。   朝楚公主也不会自找麻烦,和小孩子相处,在她看来是难以招架的,转脚带着宫人徐徐什么走了过去,去了神殿。   “在做什么,少溶过来。”   “儿臣见过父皇。”七皇子长孙少溶跑了过来,十根手指染了紫色,嘴巴旁边也都是,皇帝不由得诘问道:“这是什么,怎么一片紫。”   刘袭抬起眉梢扫向宫苑外的几棵桑葚树,桑葚沉沉的坠在枝头,挂在绿叶青翠间,躬身轻声道:“陛下,是桑葚熟了。”   皇帝温热的手掌摸了摸七皇子的额头,已经到了他的腰部之高,树上沉甸甸的一枝的紫桑葚,散发出沁甜的味道,恍然道:“噢,原始如此,朕记得溯央爱吃桑葚,送一篮去睿王府。”   “寒山宫也照例送去一些。”刘袭怔了怔,他记得似乎是齐王殿下爱食,只不过都是一般送去寒山宫。   在此之后,皇帝投注在七皇子身上的目光,比往时多了许多。   “少溶很爱吃吗?”   长孙少溶点点头,又怕父皇觉自己贪吃,羞怯道:“嗯,儿臣还知道这里有三棵,每年中间的那一棵长得最好吃,紫色的甜桑葚,旁边的事白桑葚和红色的。”   “哈哈哈,走,父皇带你过去摘。”   他这个做父亲的没亲自教养过几天,看见七皇子如此乖巧讨人欢心,还高兴得很。   七皇子出生的日子实在是不太巧,彼时太子倒是已经成为少年郎,可景王才半大,皇后又养下了一双嫡出的皇子公主,郦妃正得宠,而七皇子一个哇哇大哭的奶娃娃,如何能占的优势呢。   皇帝有心对每个儿女付出同样的心血,然而现实根本不可能,他只好在对每个儿女应该给予的事物上做到父亲该做的。   但再让他把一颗慈父心分成八瓣,那是不太可能了。   即使长孙少穹不是正宫所出,皇帝也没有将自己的亲生子养废的道理。   一直到现在,最小的朝楚皇姐也过了及笄礼,而最受瞩目的睿王兄也将要娶妻,七皇子才得到了九五之尊作为父亲的关怀,算是他不长人生里的苦尽甘来。   而皇帝就算再如何不会做父亲,养了这么多的儿女后,也拥有了丰厚的经验,如何哄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子,对他来说手到擒来。   皇帝正牵着七皇子过来,跃跃欲试地望着宫墙边一棵高大茂盛的桑树,内侍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拿了东西,准备将枝条压下来,供皇帝和小皇子采摘。   殿中传来清越的一声:“父皇?”   “少幽。”皇帝抬起头恍然一笑,这是神殿,按理来说,已经属于神女祭司的地方。   七皇子小手握着父皇的手,轻声询问:“皇姐,可以摘吗?”   朝楚公主抬脚跨出门栏,对皇帝施礼被免,嗓音清越平淡:“既然是少溶想要尝尝,摘了也无妨。”   七皇子发出独属于孩子的笑声,清脆尖细,其他的小孩子也跟着笑作一团,载言载笑,吃了许多,深浅不一的紫色,皇帝还笑着让他明日同太傅讲,是父皇的过错,不是对太傅的不尊。   七皇子拿了桑叶捧着桑葚并不吃,皇帝问他何故,七皇子回答:“儿臣想要带回去给纯妹。”   长孙玉纯是七皇子的妹妹,兄妹两个时常打闹,但关系很好。   皇帝夸奖少溶会做哥哥,他想起了另外一对兄妹,幽幽抬首,看向了一直伫立在高大的廊下的少幽,身长玉立,皓腕似雪,在身前虚握的细长手指的指骨突出,这是习武之人的手。   皇帝忽然想起少幽在神女祭时,披着新雪似的白袍,手持金剑的模样,并不可怕,亦不骇人,只是庄严肃穆,让人不由得肃然。   她应是持一把黑色的长剑才好,隐忍,克制,幽深。   少幽和她的母亲不一样,和嘉应皇姐不同,那是灿然又风华绝代的女子,金剑才当然。   他从不以为自己错了,天子如何会错,少幽是注定的大祭司,同她母亲一样的宿命,维护大羲皇族血统政权而生的。   皇帝有些莫名的安心,嘉应皇姐与七郎的血脉,继承了他们的全部优点。   在他们及笄或者加冠之后,在皇帝的眼中就不单纯的是儿女了,还是臣子。   七皇子满口的父皇如何如何,德妃听说他们去了神殿摘桑葚,心中一惊,连忙问道:“朝楚公主也在?”   “是啊,皇姐还允许我们摘了。”七皇子眨了眨眼睛,认真的回答道,他们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们和哥哥姐姐们虽然是同一位父亲,但还是有着天壤之别。   “那就好。”对于神明的敬畏让他们总是小心翼翼,德妃知道朝楚公主不是因为对方是小孩子,就会生出喜欢的人。   “父皇还说,明天来看纯妹。”   德妃大喜过望,隐隐意识到,日后,她的一双儿女就是皇帝最宠爱的孩子了。   看着天真烂漫的女儿跑了进来,她不断的抚摸着少溶的脑袋,真好啊,真好,一天更比一天好了。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而千里之外的喀清,长孙少湛遇到了劲敌,是夷夏的一员大将,他被人从马背上掀翻,滚在地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父皇。   他尚且不够强悍,不足以为人所托付,他想要爬到更高的位置,这种感觉越发的强烈,他不甘心在这里,他分明拥有这力量。   “殿下。”   “穷寇莫追。”长孙少湛抬手一拦,敛目道。   江改只得从命,但依旧忍不住道:“这分明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殿下,难道是要欲擒故纵?”   长孙少湛低声道:“不,暂且放了他们一马。”   “这可是放虎归山啊。”江改道。   “是羊是虎还不一定。”长孙少湛抬目,曙光熹微,天际渐渐放出光来。   暂且放他们一马,只是为了吃掉他们而做准备。   清凉的风轻轻拂来,杏柰端了一碟蜜瓜进来,朝楚公主披着百合色淡金莲纹袍坐在白玉台上,捻起吃了一牙,汁水甜蜜,蜜瓜脆甜。   杏柰想了想,应该和殿下说一些高兴的事情:“叶小姐和魏小姐马上就要大婚了,殿下日后便可常常见到了。”   朝楚公主原是没有觉得什么高兴的,但杏柰这样一说,仿佛她们能够进宫来,也是让人期待的。   当初三皇兄那场盛大的加冠礼,仿佛一夕便不复存在。   朝楚公主轻声道:“准备一些添妆让魏明姬代为转交叶荞曦吧。”算是惊喜了。   长孙少沂看着自己的婚期一日日的到来,忽而生出了些许紧张,皇长兄看了出来,笑着打趣他,长孙少沂回头望着这座皇城,皇长兄已经成为了储君,而他也要搬出去住了。   “嗯。”长孙少沂还是有点紧张,又笑了笑,说:“是有些紧张。”   其实他有点惆怅,很快就是他的大喜之日了,新娘是他所喜欢的,婚事也是他自己求来的,没什么不满的。   而他的未婚妻,却在为给另一个人的添妆做准备。   长孙少湛已经离开风帕侥辏而曲皇后的国丧也过,魏明姬与叶荞曦的婚事,也开始踏进最后一步了。   叶荞曦是嫁给信王世子,无需到宫中来,只要成婚后来宫外谢恩即可。   出闺成大礼,叶荞曦见到了魏明姬,也收到了公主命魏明姬转交的添妆。   “这是公主殿下命我带给你的添妆,望你与信王世子白头偕老。”   叶荞曦抬起头,朱唇皓齿,杏眸熠熠,轻声道:“劳你回去,代我多谢公主。”   魏明姬微微一笑,抬手将一支红宝石簪子递给侍女,说:“谢什么,日后你与公主关系就更近了。”   正经论起来,朝楚公主应唤她一声堂嫂的,等魏明姬与长孙少沂成亲,就更是亲上加亲,她们两个,说起来都是嫁给了皇族。   叶荞曦出嫁的场面很气派,到底是信王世子,长孙群是由衷喜爱未来妻子的,而信王妃更是她的亲姑姑。   “信王世子看见你这么美,也肯定是不胜欢喜。”魏明姬本不是叶荞曦最亲密的手帕交,但此时她来了,其余的人便也让了一些。   “承你吉言。”叶荞曦有更亲密的手帕交,还有叶家的姊妹与亲友家的表姊妹,但魏明姬是明显与其他人不同的。   她容色微动,日后,多少话也不是从前了。 第57章 驸马   两个月后, 就是魏明姬与四皇兄的昏礼。   魏明姬与睿王是在皇宫里成亲的,因为要入神殿祭拜,得到祭司的祝福,魏明姬要上皇族的玉牒, 才算是完成最后的步骤。   朝楚公主并没有去观礼, 她只是安静的等在神殿里, 等待着这一对新人的到来,魏明姬之前说, 按照旧俗, 女子出嫁是由兄长送嫁,不知道皇族是否也是如此,朝楚公主也不知晓。   魏明姬果然比往日更漂亮,手持纨扇来遮面, 长孙少沂面色严肃, 喜袍加身, 鬓角鲜明,朝楚公主也应景地穿着赫赤色簪花羽人随凤织锦宫服。   将魏明姬之名入玉牒,魏明姬在那一刻, 双目却澄然望向了朝楚公主,   她不知道公主是否晓得, 这昏礼,同样也是联姻。   魏家站在了东宫那一边。   “四皇兄,今日真是夺目生辉呢。”临走前,朝楚公主站在一旁道。   魏明姬心神微动,是啊,早在之前就听见了姊妹们的赞叹。   魏明姬嫁人的时候,极是风光。   睿王有多招摇自是不必说, 她的嫁妆里,珍奇玉宝也休提,最为贵重的,应是陪嫁的古籍旧典,这才看得出一个世家的底蕴。   魏明姬的哥哥魏澜,在刑部得到重用,陛下曾数次嘉赏,成了风胖耸挚扇鹊亩郎,愿意与之提亲的世家几乎踏破了门槛。   魏家与睿王的这段姻缘,一时被传为佳话。   娶了王妃之后,睿王就携王妃到宫外去居住了。   碧桂提及了此事,朝楚公主才道:“是该恭贺四皇兄乔迁之喜。”   金尊玉贵的皇子公主们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玉石,朝楚公主也没有什么送礼的经验,上一次还是皇长兄的女儿出生,她也只是去了满月宴。   说起那个小姑娘,太子妃陈氏只有入宫拜见魏太后的时候,才会带上女儿,疼得如珠如宝。   皇帝对含饴弄孙这件事还没有什么兴致,只是每次会让人赏了太子妃和小郡主一些东西,算是全了太子这一边的颜面。   魏太后上了年纪,看见重孙女倒是高兴,让太子妃抱过来放在身边,小小的孩子一团雪白。   最后乔迁之礼,还是决定让女官按照宫中规矩准备了,朝楚公主委实是不擅长这些。   魏太后始终记得为孙女找一个夫婿的,从前不曾提过,是因为神女祭才是重中之重,现在,朝楚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其他的方面自然就要挂上心了。   “家中未婚适龄的青年公子都把名字报入宫中,下个月的宫宴就召进宫来看一看。”   凤台选婿,众人皆知。   借此时机,睿王夫妇也入宫拜见父皇。   魏明姬与长孙少沂上前拜见陛下,容光胜锦,姿仪端雅,鬓边绽开一簇墨绿色蜜蜡芍药绢花,皇帝对魏家的女儿很满意,再加上魏澜,就更加温和了些,对于魏家和魏太后来说,这都是喜闻乐见的。   魏太后甚至偶尔会想,其实少沂比起少湛,才是更好的人选。   当初幸亏少沂来主动求娶了明姬。   魏明姬已经是朝楚公主的皇嫂,此时,已经不像是从前一般,静坐在朝楚公主的身后,而是在她的身侧。   魏明姬和朝楚果真十分要好,两人坐在一处,时而喁喁低语,时而载言载笑,身侧一株金花茶含苞待放,含情脉脉地探出花枝来,朝楚公主伸出手抚摸花瓣。   公主是神女啊,所以得到万民崇信。   但因为这层身份的桎梏,自然也有很多人家不敢尚公主的,但英国公府不在其中。   魏太后转过头对皇帝说:“苏家的次子苏桓迟,哀家看倒是挺适合的。”   皇帝抿着唇不说话,魏太后难得抓住机会笑他:“从前整日里讲什么不要让朝楚养的太娇,比谁都不是个做父亲的,如今却偏偏不舍得起来。”   “母后……”皇帝哪里说的出口,从前那是为着朝楚好,她需得学会只靠自己立足宫中,日后才会没有苦头吃,一颗拳拳父爱筹谋的心,为着华阳他都没想这么多,偏偏谁都当他是刻意疏离少幽。   “罢了罢了,过去就不提了。”魏太后看见皇帝儿子苦着脸,生怕勾起他对曲皇后的思念而伤怀。   皇后不在了,只好她这个做皇祖母的操劳了。   这苏桓迟生得唇红齿白,气质儒雅,不同于长孙令仪眉宇间蕴含着贵气,英国公夫妇之所以希望次子尚主,也是因为苏府渐日式微,尚主是一条再好不过的路。   这次明着说是赏花宴,实则是凤台选婿,朝楚公主乃是帝后的掌上明珠,荣宠万千,恩泽加身。   眉眼清淡的碧衣婢女站在一旁,衬得朝楚公主越发神清骨秀,气度清贵,高高在上,拈花一笑间顾盼生辉,宛若天人之姿。   这样的天家女子,高不可攀,与其说是尚公主,不如说是入赘皇族。   苏桓迟这般想着,轻轻伸手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牡丹花。   当然,他此行而来,自也是为了选婿,可这里人才济济,他比起来却也算不得出色了。   但他比其他人都明白,朝楚公主的欢心如何讨好无人知晓,但太后和陛下就很容易,他想了办法接近魏澜,与他交好,从他口中得知了魏太后喜欢什么样的孩子。   果然,不多时魏太后让人召见了苏桓迟上前来。   苏桓迟与朝楚公主依礼见过,青年脸色微红,魏明姬在后面,也跟着看了两眼,朝楚公主自己却不像是很在意的,她大抵还不明白驸马意味着什么,也许根本没什么关系。   驸马的地位没有那么高,现如今太平,公主身为皇帝的女儿自然是受到优待的,朝楚公主更不用说了。   问题是,一般官员纳妾尚且有品级,有年纪的限制,驸马却连纳妾这两个字都不能提,仅仅这条规矩就令很多人望而却步,公主为君,驸马为臣。   苏桓迟知机,父亲在进宫前与他说过,他得把握住这次机会,讨得公主的欢心方好。   只是叫人为难的是,若说是华阳公主,还要容易一些,偏偏是朝楚公主。   就算从前问起四殿下,身为兄长的睿王也一无所知。   根本就是无从下手。   不提苏桓迟这里的暗自焦灼,倒是魏太后看苏桓迟与孙儿们相仿的年纪,一样清秀斯文,又生的容貌俊俏,难得喜欢了些。   宫宴结束后,魏明姬跟着太后走,睿王随皇帝去了前朝,朝楚公主则返回了寒山宫。   魏太后对魏明姬委以重任:“明姬,你却问一问,朝楚对此人看法如何?”   “是,明姬遵命。”魏明姬颔首领命,带了太后宫中的新樱桃和嫩琵琶来,寒山宫的女官见到她,也只是驻足依照身份向她行礼,没有多余的寒暄,而后走开。   幸好她也是从寒山宫出来的,否则还要以为自己是被人冷待了呢。   朝楚公主看见她手腕上的八叶桃花细银链难得生了兴趣,说这样式瞧着颇为别致,魏明姬低眉一笑,指尖抚弄着手腕上细细缠绕的微凉银链,说是四殿下送与她的。   “四皇兄很喜欢你。”   魏明姬灵机一动,借机问了朝楚公主,对苏桓迟感官如何?   朝楚公主泰然自若,淡淡道:“并不觉得有什么好,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魏明姬将这话转回给了魏太后,太后也甚是不解,这到底是害羞,还是不喜欢。   皇帝却总是不紧不慢的,即使是魏太后送过去一些人选,父女俩倒是一脉相承,也是慢条斯理地来了一句:“这种事,稍有差池便是怨偶,少幽难道还不懂自己的命数吗,她既然不喜,便不喜罢。”   魏太后听了这话,心中无奈,只私下里与身边的人念叨两句,说没想到,陛下还是一如既往地纵容朝楚。   这是很多人都没想到的,先是皇后辞世,而后齐王一怒斩夷使,身为兄长的都被发落去了喀清,反倒是朝楚公主没有半点妨碍,连陛下也不曾冷落了她。   然而在风牛很少有人这样问。   盖因他们都太清楚,相比起朝楚公主与齐王的兄妹关系,反而更看重的是她乃是新的大祭司,在这个盛行拜神求灵的王朝,一位祭司远比公主更令人醒目。   当然也是因为在过去的多年里,朝楚公主与齐王似乎并没有那么的关系密切。   想起午后去拜见皇祖母所说的话,按照父皇的话来说,无非就是老生常谈,当年在愁子女的婚事,现在就是孙辈的了。   其实不管是魏太后,还是皇帝,都对朝楚公主的一切知晓的很浅淡。   以前最讨魏太后欢心的,应当属四殿下长孙少沂。   现在封了睿王搬了出去,又要成亲了,不免是多了大人的模样,不如从前孩童姿态的亲近了。   从前想要朝楚公主做一个好的神女祭司,做出典范端庄的姿态来,除了皇后偶尔召见女儿,私下里温柔亲和些,他们都不曾想过要与朝楚太过亲近。   每个孩子的出生,齿序都会有相应的责任。   就像皇长兄和华阳公主,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和女儿,他们就寄托了皇帝初为人父,第一次教子、爱女的喜悦和欣然。   而长孙少湛与朝楚公主身为帝后所出,就必须要承担了皇族血脉的责任,得到最严格的教养,还有最深沉的冀望。   再之后,其余的子女就要各凭出身,有些是被赋予辅佐未来君主的皇权的存在,甚至有些是为了平衡当时的朝堂局势才得以降生。   到了现在,这些都已经过去,储君已定,祭司上位,皇帝也到了纯粹的只是宠爱幼子稚女的年纪,满心慈爱,没有任何的利益牵制。   七皇子少溶和他的姊妹得到了父皇的这份宠爱,承欢膝下,朝楚公主却已经要和父皇商榷很多的祭祀事宜了,不像是女儿,而是朝臣对大羲的职责。   “可是母后,朝楚看上去并不是……”   “总要相处过后才知道,说起来还是要怪你,将朝楚的性子养的这样冷。”   女儿家,哪有总是清冷冷的道理,不免是要人发愁的。   魏太后怪皇帝什么都不懂,皇帝还在纳闷母后这次倒是不举荐魏家的子弟了。   魏太后正在想着如何让朝楚与那苏桓迟见第二次的时候,华阳公主进宫来请安知晓了此事,随即毛遂自荐,含笑道:“孙女的银杏别庄正好开了,不如就让少幽和英国公的公子在孙女的别庄见面如何?”   自从曲皇后薨后,华阳公主也很少进宫来了,她原还爱玩爱闹的性子,很是消沉了一段时日,公主府也没有往日笙箫瑶瑟之音了,人人为此称道。   魏太后听得此言,点了点头,这是个再妙不过的安排。   “不如再请了睿王妃来,她与皇妹熟系,到时候也可作陪?”   “嗯,此言甚是。”虽然对苏桓迟有所好感,但还没到可以放他与朝楚公主独处的时候。   华阳公主让人请了皇妹,说是邀她到别庄散一散心,其中的意思,朝楚公主很快就明白了,既然祖母与父皇已经应允,她就不得不去了。   皇姐对这种事情,倒是很富有热情。   朝楚公主跟在华阳公主的身后,温和端雅,惜字如金。   “朝楚,你太像一缕光了。”   朝楚公主疑惑的看向她,华阳公主垂了垂眼帘,说:“作为公主,你太好了,就像是父皇最期冀的样子。”   “睿王妃已经来了,在那处坐着。”进入水榭时,女官回话道。   “别出声,本宫过去看看。”华阳公主在宫外居住,自睿王成亲后,她便时常下帖子邀请魏明姬来做客,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其实外面又鼓瑟的声音,听不见她的脚步声,猛地在魏明姬的肩上一拍:“王妃娘娘,在此作甚?”   魏明姬猛然转过头来:“哎呀!”   华阳公主一转手中的团扇,手指纤长如葱白,掩面笑道:“吓坏了吧。”   魏明姬的确是被她吓一跳,起身让了位置,笑道:“殿下怎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皇姐委实促狭,哪里学得登徒子的做派。”朝楚公主摇摇头,华阳公主也只是团扇掩面,浅笑盈盈。   “这瑟鼓的极好,这般技艺高超,称为大师也不会错的,倒也不屈了本宫的白银如水流呀。”   “是呀,极好。”   华阳公主一听她出声赞扬便更高兴了,道:“你要不要,姐姐送你几个。”   “暂且罢了,华阳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热闹也就看看罢了。”朝楚公主淡笑答曰,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团扇,她是要不得。   “殿下可不要带偏了朝楚公主,否则陛下怕是要恼的。”魏明姬与华阳公主熟悉起来,淡笑着说了一句。   华阳公主不以为意道:“这算什么。”   当然是不一样,现在是在选驸马。   华阳公主的确很放肆,但她是公主,所以她养面首,蓄宠奴,人们不会说什么,哪怕她贪财好色都不算什么,华阳公主还变着花样的游戏玩乐,整日乘船去“采花”。   所谓“采花”就是游玩途中,若是遇到岸边或者穿上有美少年,就遣宫人仆从捧花去邀请少年登船,若对方不言,掩袖避之,宫人则退回。   若是接过宫人递来的金茶花,则表明愿意与华阳公主共览风景,跟随宫人上船即可。   如果朝楚公主也是这样,其实可能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顶多是茶余饭后消遣几句,面首只是宠奴,玩物,在众多贵族世家眼中,正经算不得人的。   但驸马就不太相同了,那是什么,是公主的夫君了,虽然明面上没什么人说什么,他们也不敢说,坐在王座上的是公主的父亲,只要他纵容女儿,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拦。   女官进来通禀道:“公主,苏公子已经来了。”   很快,翩翩公子跟在女官之后,徐徐而来,眉眼如画,清雅脱俗,在众多公子中脱颖而出不是没有道理的。   华阳公主含笑看了皇妹一眼,苏桓迟目光轻垂,目光并不直视朝楚公主,上前来见礼道:“臣苏桓迟拜见朝楚公主。”   朝楚公主颔首道:“苏公子免礼。”   女官带了人进来就退了出去,这个苏桓迟举止得宜,不卑不亢,令华阳公主暗生赞赏。   苏桓迟方才进来的时候,就看清楚了朝楚公主的衣着和容颜。   朝楚公主眼角被花影渲染的微红,宛若泛着微微的桃花色,有些妩媚艳之色,眉间的花钿精致,袖笼罗扇,一身天水碧回纹罗衫盈盈如水,白鹇湘裙,手里握着一柄雉羽宫扇。   苏桓迟主动开口邀请道:“天色正好,不如咱们都出去走走,外面的景色怡人啊。”   朝楚公主颔首,没有拒绝。   苏桓迟心中一喜,看来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苏桓迟曾经试图从睿王这边没能成功,他当时只是借机显露出自己倾慕朝楚公主之意,睿王殿下那时候尚有闲心肯帮忙,甚至引了朝楚公主出来与他相见,后来却渐渐与他们疏远了。   公主厌恶驸马的事情不是没有,甚至是夫妻两生厌的,他又不是为了夫妻情深,延续子嗣也不需要公主,他须得先博得公主的欢心。   苏桓迟指了指银杏树,道:“国公府中有两棵银杏树,是臣幼年时祖父种下的,说是此树能代臣挡去灾祸。   小时候,我们兄弟几个倒是常常爬上树摘白果,在假山洞里偷偷烤了吃,一身的烟熏火燎被乳娘发现,最后被罚去祠堂跪着。”   “苏公子同家中的兄弟真是有趣。”   尤其是苏桓迟的长兄,英国公府的世子看上去稳重端实,一笑也不笑的,想不出也会是这样的人。   这是朝楚公主所想象不到的生活的样子,可以没有规矩,皇子的规矩幼年相较宽松一些,上树下水,譬如,三皇兄他们以前偷偷去湖里学凫水。   倘若有人来的话,便吸一口气迅速沉到水里去,嘴里衔着细细的竹管,摘朵荷叶遮挡着,最后都以为人走掉了。   四个人猛地从水里蹿了出来,把来采摘荷花的宫人吓得翻了船,一个个掉进了池塘里,而后,还是他们几位皇子殿下,把那些不会水的宫人给拽上岸的。   结果当然不用说了,这么多人一身湿漉漉的被人发现,还被父皇罚了抄书,不轻不重的斥责了一顿,当然,最后各个也是学会了很好的凫水功夫,大概算是一件幸事。   苏桓迟看朝楚公主听得认真,好像觉得很有意思的样子,而且公主为了来见他,特意梳了正髻,戴着美玉花冠。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的脸庞上,莹白如玉,腮凝新荔,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带着些许的清朗之气,心中顿时也柔软了几分。   “那后来呢?”   他笑了笑,接着说:“自然为此也遭到了长辈的斥责,说不是世家公子所为。”   纵然出身皇族,贵为公主,可这般看来也不过是个娇憨少女罢了,没有一点他想象之中的恃宠而骄。   “如此说来,那树龄竟然和你的年纪一般大了,还真是有趣。”朝楚公主伸出手,抚摸着树身,眉眼弯弯笑着看他。   他想起那年街上见到公主,站在风姿绝美的睿王身边,清落落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觉得很亲和。   又说了一时话,魏明姬见时辰到了,从亭子里走了过来,苏桓迟很识趣的起身道:“在下告退。”   朝楚公主颔首,容他告退。   魏明姬看着青年的背影远去,问道:“公主,可还满意吗?”   “尚可。”朝楚公主觉得这人没什么不好,行为端正,举止文雅,也有贵族公子的风范,而且不是家族中的长子,她是做不得谁家宗妇的。   “但怕是不行。”   魏明姬小意试探道:“公主既然入了眼,又何必否认呢。”   朝楚公主茫然地看了她一样,说:“虽说是尚可,可是,也并没有什么喜欢一个人的喜悦。”   真的没有任何提及心上人的喜悦,看来是不行了。   魏明姬心想,自己得多陪一陪殿下。   魏明姬以前总觉得,公主看上去神秘又深不可测,后来又笼上了一层忧郁的薄雾,疏离清淡,直到后来离开皇宫,回到了魏家,她看着眼前的这些姊妹,才发现也许是自己神化了朝楚公主。   也许,那只是一个很漂亮的,性子清冷聪慧的少女而已。   魏明姬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朝楚公主,便越发怜惜于她,公主并没有做错过什么,她谨言慎行,又温文尔雅,偏偏诸多不幸砸到了这个少女的背上。   以前睿王擅自带公主出宫去,她们都是多少知道的,看着公主克制不住的欣然,心中只是笑原来素来端雅的公主也有这一面。   但其实是她们想左了,公主尊贵于这个身份,但也无奈与此,就像她也是如此。   她无法去做很多平常人都可以做的事情,也不能出宫去看稀奇古怪的东西,更不会和那些她所庇佑的子民有任何的接触,这很荒唐,但也真实。   她拥有了九五之尊的宠爱,但也同时失去了很多少平常人会有的见识。   显然魏明姬有意识的遗忘了,朝楚公主虽然曾经抚养大了一头小鹿,但更多的是宫人在照顾它,她不杀害生灵,但凌厉的箭法不是为了表现自己所拥有的,她真的很奇怪。   信王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开始出现在众人眼前,和当初那个几乎神隐的信王府截然不同,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信王世子,同他的父王一样,娶了叶家的女儿,曾经的公主伴读。   几乎没人记得这座偌大的王府究竟是如何被隐藏,又是如何进入众人视野的,当年悄无声息的隐藏,如今以陛下的宠臣姿态重新入了朝廷。   皇帝约莫上了些许年纪,时常召信王和其他宗室故旧入宫闲坐,其实也只有陛下一人算是闲坐了,其他的人嘴上说着天家血亲,但一言一行里刻着的都是规矩二字,反倒是多年不见的信王如闲云野鹤,妙趣横生。   除此之外,召见朝楚公主与其他年纪略小的子嗣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四皇兄睿王果真如他所言,去编著重整旧籍了。   杏柰快步走了进来,喜不自胜道:“公主,是喀清的捷报,齐王殿下亲自领兵,大胜夷夏主军,退敌千里。”   太子监国,齐王在外御敌,连连大胜,对于作为父亲的皇帝来说,这怎么看都是太完美了。 第58章 荣耀   长孙少湛站在夷夏王庭, 看着残军败将,喜悦吗?   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被称为喜讯的,甚至是远在风派穸嫉母富, 都会因此赦免了他曾经的罪过。   即将到来的荣耀与光辉, 他几乎可以预见。   面对风露冷冷, 他嗓音幽沉道:“受命而不辞家,敌破而后言返, 将之礼也。故师出之日, 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当鲜血喷溅在长孙少湛的面门时,他并无太多的喜悦,因为大胜的代价, 无疑是惨痛的。   破入夷夏王庭的代价, 非常巨大, 战马已经损失三分之一,每一次战争,不论兵马, 还是兵卒, 往往死的都是精锐。   江改从未见过殿下露出这般形容, 哪怕是知道了陛下册立太子,亦或者更换了年号,都没有过。   江改其实能够意识到,殿下已经不同与从前了。   当他看见旗帜在风中招展,野心重新覆盖了落寞,在这血流成河的旷野,他将被上天赦免。   即使是既定的命运, 他也不会被束缚。   寒蝉凄切,风呼啸的穿过旷野,仿佛有人的哭泣声,却又听不见任何人声,长孙少湛手执绞缠吴金丝马鞭,一如当年的策马飞舆,神采焕然。   然而,他又太知道,朝野之上,太多的人站在对立面,就连魏家,他又能得到多少支持。   “不会有太多人站在您的身边,殿下要想好,可能连公主也不会。”江改说出了残酷的现实,是啊,他唯一的妹妹,可能都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毕竟,她也只是这天下的傀儡之一而已。   “我当然知道。”长孙少湛拿起一条生肉,天上飞鹰盘旋了一阵,飞落在他的肩上铁甲,抬手喂给猎鹰,猎鹰一口叼入口中,大口大口吃得生猛。   长孙少湛看着放声而笑,江改发觉,自己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殿下根本就不引以为愁。   薛军侯忽然踱步过来:“在夷夏有一个传说,齐王千岁听过吗?”   江改有些好奇:“什么传说?”   长孙少湛也将目光转了过来,薛军侯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讲了起来。   曾有一个怪物总是在附近出没,但英明神武的国主,一直抓不到它。   直到有一天,金辉倒映,万物皆明。   国主走到了镜湖前,发现他自己,居然就是那个作乱的怪物,于是国主自刎,他的头颅掉下滚进了镜湖,一座巨大的石山拔地而起。   长孙少湛将目光落在王宫前的湖面,敛眉问道:“咱们所在的位置,就是那位传说中,夷夏国主掉下头颅所变的?”   夷夏的王宫就是这样,建在一座石山之上,前面的湖泊波光粼粼。   “是,传说是这样的。”   江改道:“听着的确很有意思,但是没有别人发现过,然后告诉他吗?”   “下面的人当然看得见,但是谁敢告诉他,国主您就是那个怪兽呢?”   薛军侯说完这句,身后就有人来找,他朝长孙少湛拱了拱手,道:“卑职告退。”   长孙少湛望着湖面,一直没回过神来,国主难道真的不知,他也许,只是不能知。   他遇到过夷夏的一个武士,那个夷夏的武士高大而健壮,看上去孔武有力,他走出来后,吐出的话中气十足:“就让我来会会你这位混蛋的皇族殿下。”   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的骂作混蛋殿下,长孙少湛却半点没有愠怒,微收下颌,微笑道:“那么你该感到庆幸,你有幸死在我的手中。”   在长孙少湛的身上,看不到趾高气扬,可以从他的身上,发现良好的皇族血统教养,他素来是一个尊重对手的人。   对方只觉得这是懦弱的表现,嘲讽道:“怎么,大羲已经无人可用,连皇族的殿下都弃剑拿刀了?”   这是一种默认的礼节,上国皇族的殿下,用的都是象征着王者的剑,可长孙少湛一直以来,都是用横刀居多。   “就像你说的,我是皇族殿下,该用剑,”长孙少湛发出朗然冷笑,倏然抬眸,卸去伪然温善:“可此刻,我是这里的将军,所以我有杀戮的权利。”   长孙少湛右手抽出了背后的横刀,顺势将左边的头发撩了上去,颈侧的图腾露了出来。   对方盯着他颈侧的图纹,瞧了一会,流露出了讶异的神色,而后转为轻蔑:“哈哈哈,原来连你的族人,也将你流放了。”   “我是被逐放者,而你,将是我的手下败将,刀下亡魂。”   对方声气鄙夷道:“你们这些傲慢的大羲皇族,真是令人厌恶,既然要来,就别絮絮叨叨。”   长孙少湛状似无奈,垂眸道:“好罢,既然你不愿意听。”   说着,他拔刀与对方堪堪而对,带过冷风长鸣,那是长孙少湛并不算酣畅淋漓的一仗,但他用一句话,教会了长孙少湛一个道理。   长孙少湛本没打算杀死他,但他说:“你不杀我,终有一日,我会杀你。”   这大概是身为士兵的荣耀,长孙少湛看向自己的横刀,终有一日,他是会舍弃这把刀的,但在此之前,它应饮到足够的血。   皇帝对于朝楚公主的驸马一事,显然是极不上心的,只有魏太后时常过问,然而也没有什么进展,朝楚公主疏离而客气,苏桓迟一度有些颓丧。   他起初也不觉得,朝楚公主这样一个没怎么出过宫的女孩子,有什么难以捉摸的,这样一次次下来。   后来发现,自己是轻狂了,每次公主的态度都是落落穆穆,可能只是应付差事。   当天苏桓迟回到了英国公府,还不等他更衣,府里的长辈们就吩咐了小厮,立刻将他唤到了正堂,询问他进展如何。   这么一问,苏桓迟猛地觉得,今日仿佛很周密,但细细一想,竟然没什么可说的。   华阳公主却看的一清二楚,与朝楚独处,自是也问了她。   华阳公主当年承蒙母后在宫中照拂,如今也自持长姐如母,知道皇祖母的性子,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朝楚公主端端正正地坐在亭子里,手里拈着一枝栀子花,放进了粉彩白釉花瓶里,听皇姐讲了许多,最后支颐轻声问她:“难道,不嫁人不可吗?”   “这,”面对皇妹的疑问,华阳公主无语凝噎,喃喃道:“倒也不是不可。”   小时候,她是很羡慕这个皇妹的,天生的嫡公主,虽说父皇力求对他们这些儿女不失偏颇,但有些东西,还是与生俱来,不可企及的。   根本就不可能一碗水端平,别说是不同女人生的,就是同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也不可能。   嫁给驸马的前一日,她在自己的殿中哭了半日夜,母后安慰她这是必然要走的路。   那时候年纪还小,很惧怕出宫之后的生活,想来,现在的朝楚,也是如此忐忑却已经没有母后来安抚她的内心。   后来,驸马死的那个晚上,她自己一个人,坐在公主府里哭了大半日,她知道,驸马和自己,只是皇族和世族博弈的棋子。   驸马死了之后,她离开了那个令人沮丧又晦气的家族,不再为了出身而困扰,是因为出宫后,她见到了太多更可怜的人,不要说是财富、功名、身份,很多人连一个家都没有,甚至连爹娘也没有。   说到底,还是被困在宫中,将眼界都拘得狭窄了。   华阳公主拍板道:“总之,男女之间的一些快乐,若不婚嫁,怎么能够体会的到,你去看你的伴读,她们不也嫁给了睿王和信王世子。”   朝楚公主当然知道,她们进宫的目的,就是为了嫁个好人家。   “你们觉得,苏公子其人如何,他从前,曾见我的,只是手段太奇怪了。”   魏明姬笑道:“这不就是说明对公主用心了吗,公主不妨一试。”   倒是白玉沉吟道:“只怕旁门左道用得太多,本心不正。”   “你们呀,在宫里太久,若是不用些旁的法子,只怕一百年也见不到咱们的公主殿下。”魏明姬本想着,留在寒山宫,多陪伴公主几日。   奈何,她已经嫁人,不再是当初的陪侍女官,许多事情,也不得说了。   况且,公主也不见得想听。   魏明姬回到家里后,恰好睿王也回来了,听她说了心中所想,却摇头失笑道:“没想到,最后朝楚这朵花,还是落到了苏桓迟的身上。”   “殿下此话,怎么讲?”魏明姬心生好奇。   睿王便道:“当初我带朝楚出宫去,正是苏桓迟说,自己倾慕朝楚久已,我才会有意为他筹谋机会。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从倾国回来后,就不太好掺和进去,也就撂开手了。”   魏明姬思忖片刻,捧着腮喃喃道:“这么说,这人竟然是有意为之。”   “这应是有心吗,只是齐王兄若是回来,怕是要恼的。”   听了这句话,魏明姬扭过头去,发髻上的含金蕊珠赤芍珠花,端端正正地躺在头发里,手里摇着的团扇撩起了发丝颤颤。   “殿下在说什么,齐王怎么了?”   “这些你倒是听的分明。”睿王夺了她手中的团扇,拿在手里颠来倒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哼,三皇兄屡立战功,我还当你也知道了呢。”   “怎么说?”魏明姬也有很久,都没听到过齐王的消息了,她现在有时候去看公主,提也不敢提。   睿王笑了笑:“齐王兄率铁骑踏入夷夏王庭,才得到的线报。”   “殿下您?”魏明姬讶异非常。   睿王摆了摆手:“盯着齐王兄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你不必惊慌。”   “可是公主她……”   “她是她,皇兄是皇兄,皇族不太一样,你明白吗?”长孙少沂留下这句话,就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出去了。   魏明姬手指拾起桌子上的扇子,喃喃道:“还能怎么不一样呢,不都是一样的吗。”   长孙少沂临风望月,他想,齐王兄此时是否也看着这一轮明月,可惜,他觉得他是不能在回来了。   朝中接二连三的传出一些不好的消息。   东宫之中,长孙少沂正色道:“皇长兄知道了吗,齐王兄已经拿下夷夏三关地。”   “这是好事啊,想必再过不久,三弟就会回来了。”皇长兄含笑道,睿王看着他毫无忧虑的样子,不由得沉了沉眉。   “是这个道理,想必景王兄那边不安分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也要早做打算才好。”长孙少穹抿了抿唇角,嘴边还有一道红血丝,是前天被自家女儿抓伤的,偏生他这个做父亲的还高兴得很。   长孙少沂从他的脸上挪开视线,忍了忍笑,一本正经的点头应答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长孙少穹一脸严肃道:“想笑就笑,忍得那么辛苦做什么。”   “咳,皇长兄,你须得知道,我不是故意想笑的,只是堂堂太子殿下,以这幅尊容示人,的确是可笑了些,你说说,你走出去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噢,人家问你,太子殿下,这脸上的伤是从何而来呀?”他装模做样的模仿着,又道:“你是说,被我那不足三岁的女儿抓的,谁会信啊。”   “怎么就不信了呢?”长孙少穹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   长孙少沂笑了半晌,终于有些累了,看着他摇手说:“非也非也,谁知道是不是太子殿下家中的葡萄架倒了呀,哪位娇妻美妾的杰作呢。”   “你们尽是胡思乱想,脑袋不用在正地方。”   “哎,你看,咱们的太子殿下恼羞成怒了不是。”   说到了小侄女,长孙少沂就想起了皇长兄的岳家,他想起了命人去查实的那些事,属下回来禀报的时候,都不由得怨气连连,毕竟太子如何,也关系着他们这些下面人的生死存亡。   “陈家仗着太子殿下的势,他们这群胆大包天的,连赈灾银都敢侵吞,还有什么不敢做的,简直就是肆无忌惮,真当朝廷没有能管他们得了么。”   “当初即使被发现了,太子不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这个陈家,真是太子殿下的至宝了。”   陈家越发的猖獗了,背着太子殿下,净做些蝇营狗苟之事,倘若被发现了,只需请太子妃去说一说情,太子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陈家的长子,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在这风藕薏坏煤嶙抛撸简直比太子本人还要嚣张跋扈。   人人私下道,狗仗人势,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可是,转头还不是得去讨好陈家。   太子妃的亲弟弟惹了祸,在外任地欺男霸女,强抢良田,为自己修筑赏花官邸。   是以,长孙少沂想了想,还是与皇长兄说了。   长孙少穹闻知此事,当即大声喝骂陈家愚蠢,翌日就将陈家人召进了东宫,陈家家主见已经事发,在东宫殿外跪着不敢起,他家中这一个独子,不求太子殿下高抬贵手就别无他法。   陈家家主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问:“殿下,这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遮掩下去,长孙少穹知道,这老头想听他这一句。   恰好此时,听到消息的太子妃陈云容从内殿过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夫君,我父亲来了?”   长孙少穹也不好让陈兴在女儿面前跪着,只得让人请他起来,陈家素日里小错不少,但大错基本没有,长孙少穹因着太子身份,时不时让人过去敲打一番。   他在陈氏的苦苦哀求下,也有些软了心肠,又见陈氏将女儿抱来,说是给外祖父看,实则是叫他看的,长孙少穹打算和从前一样,为妻弟暂时先掩了此事过去。   谁知道,三日后上朝,直接被御史台接连三道折子,撂上了龙案。   皇帝初次闻知此事,当即大怒,召了太子上前来跪下回话,如今连一个小小的外戚陈家都管不好,更何况,是这将来要教付与他手的天下了。   由于陈家的屡教不改,连太子妃都被召进皇宫斥责过,陈家因此,倒也收敛了一阵子,许多事情,皇帝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着给他们留个颜面,私下里处理的就好了。   太子这下接连数日都没睡好,夜不能寐,连带着对太子妃也冷了颜色,宫人们也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听说太子受了陛下申斥。”   “这是为何?”   “据闻是太子妃的母族,仗势欺人,侵占良民土地。”   景王一派似有所觉,日益紧密,回去后,王府幕僚还拱手道:“殿下好手段,吾等实未所觉,这次打了东宫一个猝手不及。”   景王愣了愣,而后摇头道:“此事本王从未命人插手。”   幕僚长史皆是面面相觑:“怎么会,若非如此,朝中还会有谁?”   是啊,还会有谁,四弟是忠心于太子的,而齐王,更是早已经离开风拍暧啵他的手再怎么长,也不可能这时候伸手到朝政里,齐王母族更是皆在外地,远得很。   所以,就连景王自己,听闻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以为是自己做梦了。   这绝对不是御史台那帮家伙主动所为,他们也多少事会看脸色的,闻风上奏也要看情形,而且这明显看得出,是蓄意闹大的。   太子他一向是护短的,总不可能这时候,自己揭自己的短吧。   此事案发后,景王长孙少沅暗中推波助澜,他其实不太喜欢明面上吵得脸红脖子粗,更喜欢暗地里一击致命,轻快利落,所以暗地里也处处拿着东宫的错处,平日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但这次摆上去就是火上浇油,越烧越烈。   没想到皇长兄这么没留意,让他难得捡了个便宜。   就在这样东宫几乎焦头烂额的情形下,从喀清来的捷报,拯救了陛下今年的不虞。   “齐王率军七千,杀入王庭,斩获夷夏王首级。”   皇帝从原来的愁眉不展,变成了喜笑颜开,对长孙少湛大加赞赏,声声的吾儿,好像当初的忤逆之子不曾存在过。   这样的功勋,什么过错不可以抵消呢。   因为夷夏的败北,造成了其他异族的骚动与窥视,对此皇帝并无不虞,反而大喜过望,很快就发了圣旨,主要的意思便是镇抚兼施,以抚为主。   而后,不知是不是,生怕齐王来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皇帝在让齐王镇抚异族之前,先传信安抚好这个从前让他头疼的儿子,想到当初命人与他刺青以示惩戒,信中特意道有瑕无谓,白璧微瑕,却依旧瑕不掩瑜。   皇城里的人们,欢呼雀跃,眼前的一盏堆花鎏金荷叶锦鲤灯被烛火闪耀着,一盏接着一盏,映着微微泛起波纹的水光,更显得四处清亮。   然而这灯火通明,落在众人眼中,似乎都不够看了,仿佛这世间极致的热烈,都被燃烧起来。   朝楚公主来到了凤栖宫,这里很宁静,比寒山宫还要清净。   和从前不同,这里不再是花团锦簇,一只攒金枝青金捻金凤栖梧桐大迎枕,依旧静静地放置在紫檀木塌上,她曾经在这里,与母后絮语轻言,好似一生都可以那样,毫无变化的过去。   寒山宫一如既往的清净,但也悄悄的,发生着一些变化,这是当然的,当初因为齐王不肯将亲妹许给夷夏,后又犯下滔天大错,彼时,很多人还在庆幸,没有与寒山宫往来过。   这些捧高踩低的段数,令掌管宫人的女官们很无奈,她们不在乎外界如何说,寒山宫本来就该这个样子,但还是难免动摇人心,更怕进而影响了朝楚公主。   现在可好,如同热潮涌来,寒山宫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唯一不变的,只有这些身处潮流涌动中的人。   皇帝未曾因此,对朝楚公主,有过更多的荣宠,公主也不曾因此,变得更加骄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59章 归来   小暑神清夏日长, 朝楚公主在寒山宫里闭门不出,奈何华阳公主极力邀约,令人无法推拒。   与此同时,长孙少湛从喀清送来的信件中, 则是连连捷报, 有了夷夏这个前车之前, 后车之师,没有不敢臣服的异族, 毕竟与拥有铁骑的夷夏来说, 他们根本不值得一提。   夷夏被长孙少湛覆灭的消息,不知震惊了大羲朝野,就连外面周边的   华阳公主拢了松花色晕绿蝉翼纱罩衫,懒懒散散的, 卷而翘的羽睫下, 眸光微凉, 只觉天气越发的有些热了。   她最后还是没有否定苏桓迟,也许华阳皇姐说得对,不去试一试, 便不能过于武断。   华阳公主见她不语, 转头对碧桂吩咐道:“碧桂, 去请那位苏公子过来。”   “是。”碧桂领命而去,出了水阁,往苏桓迟的位置走去。   苏桓迟性情温和,相貌堂堂,家世显赫,在他们看来,也不算是辱没了朝楚公主。   到了朝楚面前时, 苏桓迟依旧恭谨,眼帘低垂,只听朝楚公主嗓音轻柔,宛若泠玉道:“你可抬头,不必拘礼。”   “是,多谢殿下。”苏桓迟抬起头,目光触及女子的面容,朝楚公主容色清艳,宛若玉质。   朝楚公主面上毫无异色,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杏柰,去给苏公子沏杯天山绿芽来。”   “是。”看来公主是对这位苏公子有些满意的,杏柰等人对视一眼,依言去沏了新茶来给苏桓迟斟上。   “多谢公主赐茶,”苏桓迟的脸上泛起微笑,待宫女端上茶盏来,低头轻呷一口天山绿芽,就听见华阳公主对朝楚公主道:“这近日府里新出了些素菜,朝楚今日可要留下来尝一尝。”   “也好,”朝楚公主略微颔首,抬头看向那青衣男子,如玉温雅:“本宫也正有此意。”   这次,苏桓迟才真的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他没想到平素冷淡的朝楚公主居然转变了态度,这比他设想的要好上许多,起码没有那么骄横刁蛮的难应付。   本朝盛行面首之风,公主畜养面首已成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不过,朝楚公主尚且青春年少,又未经世事,天真无邪,烂漫至极。   “殿下,陆先生出事了。”   长孙少湛微微一怔,惊愕不已,随即神色平静如水,江改察觉到那一瞬间,殿下气息沉重。   “走。”   大夫的脸色难看,陆先生躺在床上,胸口插着箭羽,血已经凝固了,黑色的,长孙少湛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让所有的军医过来。   “殿下,陆先生怕是不行了。”   他略微俯身低就,嗓音沉沉:“陆先生。”   陆严听见了他的声音,勉强缓缓睁开眼,对他说:“殿下,在下为您的谋划部署,已经放在了您的桌案上。”   这便是谋士。   孤独蔓延了心扉,他第一次察觉到,他的无力回天,也并非无所不能。   陆严躺在营帐里,在生死间徘徊,他本就是文人,那箭上又带了毒,也不知能不能撑过去。   皇子监军,长孙少湛巡视之时,士兵问他:“殿下,吾等何时返乡啊?”   尸骨无存,为的是什么,为何死的要是我们,长孙少湛咬紧了牙关,只眼睛微红,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士兵。   “会结束的。”   长孙少湛突然就理解了,理解了父皇的每一次退让,他是帝王,他所怀的是天下,但妥协绝对不是办法。   “我会带领你们,回去的。”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长孙少湛意识到了,他只是一个人,即便是皇子亲王,他现在也只是孤身一人。   陆严中了毒,若是想要解毒,需要回到风湃フ已懊医。   江改想,他们大抵是要回去了。   浓烈的金光里,光阴更迭了一春秋,一冬夏,他们终将归来。   正是厌厌露华,琅\翠霜的时节,一封秘密简帖入了寒山宫,朝楚公主尚且裹着外袍端坐于寒山宫,未曾宽衣入寝,杏柰与白玉也仿佛浑然不觉天色已晚。   这两年,齐王对朝楚公主异常冷淡,即使寒山宫送了信件去,也不见他有回音,皇帝也不再让朝楚公主给齐王写信,有意断绝了兄妹二人的联系,兄妹之间的感情仿佛渐渐疏离。   倘若不在宫里,一般按照规矩,神女在宫外祭祀会到南薰殿,当年建造南薰殿就是因为曾有神迹降临此地。   “这封密信,是三皇兄送来的?”   白玉将齐王的密信呈给朝楚公主,密信的内容十分简短,却是让朝楚公主避祸,至于是什么祸患,可想而知。   勿居宫,宜祀神。   朝楚公主居于南薰殿,陛下还是派了侍卫前去护卫,山雨凄清,洗的满山尽显苍翠绿意,朝楚公主听着雨声端坐,齿间轻轻作响,她觉得不妥,还是要   日暮秋云深,江水清且深,何用通音信,莲花玳瑁簪。   闻道国师时隔三年,见到了齐王殿下,发觉对方已经渐渐趋向于他们臆测中的模样。   “殿下,何故生忧啊?”   “倘若,孤对一个女子,生了逾越我们之间关系的意念,是不是太过罪恶?”   闻道国师倒茶的手,略微一颤,难不成是宫里哪位娘娘不成,他低垂着眼皮,慢悠悠的说:“难道是位有夫之妇,殿下,若是如此,即可放弃吧。”   “不,她尚未出阁。”长孙少湛端起了青釉色的茶盏。   “殿下,那也是……”   “孤唯有她了。”长孙少湛说。   “天下之罪,唯情之一字,难以堪破。”闻道国师断断是料不得,他   “国师,你说这是罪孽吗?”   “若以殿下之言,即使罪孽,亦是命数。”闻道国师能够掐算命数,但他不愿去改变,天注定的,就不能改变。   若非如此,算命的又怎么会遭受折寿的报应,   “我已然为殿下推演过,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人的命数,真的不可违背天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道国师不在多加言语,这些话,怎么能说出来呢,说出来了,就是要折寿遭天谴的,他只是个活的长久了些许的白胡子老头而已。   “人生而在世,集大成者,必有劫难遭遇。”   “我心悦一女子,信任并爱重她,可她屡屡与我为敌,甚至伤我至深,国师,这算数劫难吗?”   闻道国师目光沉静如水,说:“世人在世,皆有劫难,殿下的劫不是一介女子,而是殿下自己。”   “己劫从不在他人,渡不过去,便是劫的错,这太荒谬。”   “说的是。”长孙令仪放下茶盏,见窗外万里青山,敛眼顷刻不见。   “殿下若是过了,便不能称之为劫难,而是”   长孙令仪此时才道:“她不是我的劫难,她是我的无上妙法。”   大青山下,是他的劫;麟趾殿中,是他的难。   江改从厨房端了一盘子地瓜干来,寺里可没有荤腥之物,连一颗蒜一根葱都是没有的,其实挺口清的,这地瓜干是软糯却不粘牙的。   楼斐看见了,伸手捡一个便往嘴里塞,他什么都不挑剔,他们常年在外面奔波,也不会挑挑拣拣的。   江改坐在椅子上,一面咬着地瓜干,一边同他闲话:“这寺后有一片地瓜园子,原是块荒地,长了许多杂草还有一堆乱石块,初春的时候,由人带着开土翻了地,又种上了地瓜,听僧人说今年收成还不错。”   早晨佐粥的小菜是寺里腌的雪里青,这是寺里僧人夏日去山上地里摘得,寺里有属于自己的耕地,僧人须得去种地,也有些是租给山下的农夫种,寺里的僧人每年年底收钱。   楼斐吃得甜腻了,才撇开手去,探身提了茶壶来,江改伸手摸了个空,才发现原来差不多都让楼斐给吃了,啧啧叹了一声。   长孙令仪俯身将狗抱了起来,掩在斗篷里,手掌揉了揉小狗脑袋,大雪落了他满身,踏雪而行,没有那么缱绻缠绵,只是星星点点的冷白与凉意。   他踏行雪中,江改看见他怀里毛茸茸的一团,奇怪道:“殿下什么时候带了一只狗,不过,您当初就喜欢这些。”   “长兄其实也喜欢,不过后来死了,就没再养了。”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随即又吩咐道:“去厨房端一盏热米汤来。”   江改也知道这些事情的,太子殿下,说起来对几位殿下都很好的,对弟弟们的喜好十分了解。   江改端了一碗米浆糊糊来,是这里用来贴东西的,他想着这小狗吃这个挺合适的,殿下手里着小狗,用筷子蘸了米浆给小狗舔,又觉得不行,拿了小勺子,这样子,挺笨拙的。   江改终于忍不住纠正道:“殿下,不是这样喂的。”   “那该怎么喂?”长孙令仪脸上神情淡淡的,周身却也没有任何戾气,与江改对话同往常一般温和,平淡轻缓。   面对殿下这样认真的请教,江改语塞了一下,随即道:“那个……呃,小狗自己能够舔的。”   “噢。”长孙令仪用白瓷勺子舀了一些,碰了碰小狗凉凉的鼻子,热热的米浆,狗狗终于低下头舔了,他神情很认真,手掌慢慢的抚过小狗的脊背,眼中漾出了一点笑意。   这时,一个童儿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裹挟进一身的雨气,浅蓝色的道袍都被洇湿成了深蓝,却什么都顾不得,捂着嘴咳嗽着道:“殿下,师父……咳咳……要我们来传话。”   “小家伙,你师父想要对我说什么?”长孙令仪看了看他,神情温和,眼中带笑。   面对这样的殿下,童儿越发的说不出来后面的话,童子不忍,神情哀伤,低头说:“殿下,陆先生死了。”   听见这句话,长孙令仪手下动作蓦然一顿,狗狗歪了歪头,勾着头想要去舔米浆。   长孙令仪缓缓地回过头,神情怔然,他眼中看见的,不再是这个人,而是他身后无边无际的大寒夜,无休无止的大雪。   “齐王殿下,节哀。”   江改眼眶微红,他的殿下,本应意气风发,今时今日,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化为虚无。   长孙令仪坐在椅子上,出神的看着窗外大雪纷飞,冬日里尽是淡薄的冬阳,不暖不温,落在身上隐隐的发凉,江改抱了一领灰毛大氅来给殿下披上,外面的雪花越飘越大。   风雪迢迢的时节,南薰殿的殿门开了又阖,有朝楚公主身边的宫人,白日出了宫,晚间就有一封信,递到了朝楚公主的案前。   朝楚公主看完之后,抬起眼:“三皇兄……回来了。”   可是皇帝还没有下旨,他私自回到神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想的明白。   朝楚公主的出生,只是皇权的附庸品,她没有自主的权力,唯有听从,或者竭力阻拦。   “公主为何如此紧张,齐王殿下,不一定会胜。”   朝楚公主垂下眼帘,道:“因为我知道的,他不会失败的。”公主的话没有任何的意味,只是说出很自然的事情。   她并不是害怕三皇兄受伤,因为他们不会威胁他的性命,可是三皇兄呢,她了解他,他会。   碧桂见到殿下眼睫湿润,低声问她:“公主,您是哭了吗?”   朝楚公主抓着手边深檀色引枕,唇齿犹凉,摇了摇头道:“没有。”   碧桂很好的就被糊弄过去了,或者说,她已经明白了不该问。   眼见着公主拈着信纸,放到了火苗上,拱起了一簇炙热的火焰,而后又很快消失。   翌日一早,就乘了华珠翠盖马车,平稳出了皇城,朝楚公主到苔山寺礼佛烧香,在她看来只不过很小的一件事,但以公主之身前去,宫娥环绕,香车宝马,侍卫开路,甚是麻烦。   “是公主吗?”这熟悉的声音,是江改,听上去已经成熟了许多。   伞上覆雪,霜雪屡眉。   朝楚公主系着白底墨纹斗篷,从容帷幄,万缕乌发束起了白玉莲花冠,檀唇乌发未簪花,鬓边鸦色映花冠,柔荑探出斗篷亲持着伞,侧首恰见伞外人。   “江参将。”朝楚公主一点也不生疏的唤出口,眉眼间的温柔中蕴着无法疏散的忧郁之色。   长孙令仪挥了挥手,肩上海东青随即就飞离,他知道朝楚会怕这些,她听见三皇兄的声音,嗓音喑哑低沉:“来的倒是很快。”   当初鲜衣怒马的少年皇子,蜕变成了如今英姿挺拔的齐王殿下,真正可以称之为王的男人,不论是衣着还是发束都已经和从前不同。   他褪去锦衣玉袍,着了铁领将衣,依旧是清瘦颀长的身姿,比起在皇都的时候,的确是清减了太多,她唤了一声:“三皇兄。”   长孙令仪颔首微笑,亲自上前,伸手将朝楚公主扶了下来,道:“许久不见,朝楚。”   然而朝楚公主笑不出来,她看见三皇兄侧颈的图腾,微微吸了一口凉气,颔首道:“皇兄久别,这般阵势倒是很吓人。”   “朝楚越发比从前容颜更胜了。”长孙少湛的嗓音略沉,一如既往的沙意雅正。   朝楚公主站在那里高贵典雅,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她成为了一位真正的公主。   长孙令仪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阔步往前走,朗然笑道:“来,皇兄带你走一走,这寺中伽蓝菩萨的签最为灵验。”   朝楚公主被他揽着单薄的肩,略略抿着唇,被皇兄带着往前走,就像小时候,他们总是一起的。   长孙少湛比量了一下她的身高,说:“你仿佛长高了许多。”   朝楚公主闻言,反倒略颦眉,清淡地道:“是吗,可华阳姐姐说,女子要身形娇小些,方才好看,否则,走出去是要被嫌弃的。”   “无人敢嫌弃你的,你日后的夫君,更不会了,他会很喜欢你的。”   “皇兄缘何如此笃定,难道,皇兄喜欢这般女子吗?”   倘若三皇兄自己都不喜欢,说未来的夫君会喜欢,说出的话,怎可让人相信。   朝楚公主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长孙少湛笑容可掬,微微点头,看着她朗然回答道:“喜欢,朝楚这样再好不过。”   你是何等模样,我便喜欢何等模样,你是何等心性,我便喜欢何等心性。   我眼中,皆是你,举世之中,除却了你,再无人可让我如此欢喜,可让我为之驻足。   “其实不该在意的,”   长孙少湛指了指长长的青阶,说:“走罢,不要再耽搁了。”   “皇兄,”朝楚公主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目光真挚的凝视着他,斟酌着字句道:“别让父皇难过,他很想念你。”   “这是当然,”长孙令仪一口应下,姿仪温雅清贵,一如往日的齐王殿下,目光清和的注视着她,笑容敛起,声色温柔的说:“为了你,我的皇妹,皇兄一切皆可。”   全然的君子风度,凛然不可犯,朝楚公主看向他,微微颔首。   “皇兄……”   朝楚公主被安置下来,她只能在此停留三日,按理她作为大祭司,不应该私自离开南薰殿。   朝楚公主此来之前,楼斐谏言道:“殿下,公主此行,怕是来者不善。   他们谁不是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独独朝楚公主一身清白,她站在高高的神坛之上,却不懂这云雾之下的尘埃。   当时,长孙令仪撂下手中公函,垂下了眼帘,泯然摇头道:“不,少幽不会这样对我,她是我的皇妹,她……应该信任我。”   江改知道殿下与公主的兄妹之情,也明白这是不可分割的羁绊,但此时此刻,他无法眼睁睁的看着王爷一路走到黑。   “殿下,即便如此,倘若是陛下的御令呢,公主是该听,还是不该听。”江改竭力想要说服殿下,他太清楚殿下对公主的重视,他怕殿下不好。   “她不会如此,她是我的皇妹。”长孙令仪依旧固执的说。   殿下,何必自欺欺人,江改不言,他此刻知道,其实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毕竟那是他的皇妹,还能有谁比他更清楚呢。   今日朝楚公主驾临,许多人都想看一看金枝玉叶的气度,自然也见到了公主与殿下会面的场景,不熟悉京城局势的人说:“齐王殿下和朝楚公主还真是挺客气,矜持有礼的不像是一家子。”   他们没有恶意,只是眼见为实。   江改唯有苦笑,心道往前可不是这样的,虽然两位殿下彼此也同样是彬彬有礼,斯斯文文的,到底是亲密的,可如今心里含着疏离冷然。   朝楚公主进入大殿之后,素手在佛龛前点了一炷线香,朝楚公主从来不拜佛,她只是看着,她并非不恭敬,但人的信仰是唯一的。   江改端上来了一盏热汤,小心地放到了她的手边:“公主,石蜜熬佛手柑。”   朝楚公主唇角细微地动了动,最后忍不住掀起眼帘,道:“三皇兄,你究竟想做什么?”   长孙少湛什么都不肯与她明说,只是道:“皇妹,我唯一相信的就是你。”   你可知,你轻若鸿毛的一句话,于我而言,重若千钧。   长孙少湛望着她,想起他念念不忘的神女祭,彼时意气风发的朝楚,即使不笑不语,可她的头颅永远是高高抬起,颔首敛眸间未曾低垂,肩颈端正笔挺。   他有些分不清了,他的对朝楚的爱护还是爱慕,他的皇妹完美无瑕,那混淆了的情意无需分辨,总归是殊途同归。   对待父皇和兄长,朝楚公主一直以来的顺从,没有任何的违逆,面对皇兄充满了信任的目光,她仍然只能垂下眼去。   “我要回去了。”   “殿下是真的对公主,是那样的爱慕吗?”江改迟疑的问。   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那样的爱慕,心仪。   “谁知道呢。”   但寻常的血脉之情,只是我望你安好,而非属于我,然而思慕之情,则是望你属于我。   闻道国师将想到的,与江改说了,江改想起当初齐王殿下的吩咐,若有所思道:“想来……就是后者了。”   若只是极致的疼爱,何必阻拦其他人对公主倾慕,到底是占有欲作祟,他是殿下忠诚的臣下。   与此同时,已经有人到太子处通风报信,说在城郊见到了朝楚公主会面齐王。   皇长子皱了皱眉,并没有轻易相信:“你怎么知道是齐王?”   苏桓迟低声拱手答道:“小可没看到脸,不过,那个人的靴子和护腕上,露出的绣图纹路,同殿下的衣袖上的很相似。”   他原本不过是因为此前的事情,才会对朝楚公主的行踪格外关注,没想到会有意外发现。   “这样啊,”长孙少穹垂下眼说,视线落在袖子上的花纹上,众人皆知,此为白泽,问道:“看到他身上还有其他印记吗?”   苏桓迟回忆了一下,道:“齐王殿下的侧颈上,如果小可没有看错的话,这是皇族的图腾,并且据说衣袖上,有和太子一样的绣纹。”   “应当就是齐王兄了。”他猛然抬起头,道:“皇长兄,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少沂,你要做什么?”长孙少穹了解他的弟弟们,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他会像父皇一样,好好的对待他们,照顾他们,宽容他们。   他一贯是待人真诚的,笑也是很真心的笑,真心的笑里藏刀。   这不是欺骗,这怎么可能会是欺骗呢,他自己都是真心的。   “齐王兄胆敢折返风牛纵然你我不出手,谁能保证到时候他会心慈手软。”   最后,长孙少穹仍然在犹豫,他也是害怕,怕冤枉了长孙少湛,又不想分裂兄弟情谊。   “皇长兄不忍心就不忍心吧,那就只好借刀杀人了。”长孙少沂出来后,眉弓狠狠地向下一压,泄露出罕见的阴冷来,窗外一株梨树,摇落满地枯枝月影。   反正,也都是一样的结果。   除了皇长兄,他们都不是什么善类。   朝楚公主离开山寺后,在南薰殿接到了宫里的口谕,说是皇帝召见她即刻入宫,传口谕的太监见到公主从外面回来,并没有半丝惊讶,朝楚就明白了,皇兄败露了。   她没有再过多地犹豫,立即启程回宫去。   与此同时,听到长孙少湛秘密返回风畔息的陛下,也等候朝楚公主多时了,他前段日子染了些霜露之疾,近日一直都在卧榻休养。   看到朝楚的时候,他并没有发难,而是异常慈爱地说了一句:“朝楚,你长大了。”   朝楚公主还有些茫然:“是,父皇。”   “你愿意成为父皇最信任的女儿吗,最值得托付的人吗?”   “父皇之命,儿臣无所不从。”朝楚公主郑重而从容的跪了下来,她双手接过父皇的托付。   皇帝眼眸微阖,垂垂问道:“少幽,哪怕是对付你的皇兄呢?”   “父皇……”朝楚公主立在榻前,端着苦涩乌黑的药汤。   “朝楚,你可以吗?”   朝楚公主垂下眼帘,复又抬起头,抬袖跪伏下去,说:“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好孩子。”皇帝微笑的。   朝楚公主微笑了下,皇帝看着她想,他的女儿,像极了神女,她做大祭司,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他招了招手,唤道:“朝楚过来。”一旁的刘袭不知是什么时候,取来了一把剑。   皇帝有些怀念的抚摸着窄长锋利的剑身,泛着冰冷的颜色,锐利而精致,早已被光阴日月,与逝去的人们赋予了不同的蕴意。缅怀着过去,又剑指将来,鲜衣怒马,纵横捭阖。   朝楚公主垂下眼帘:“父皇……”   “倘若他们敢……你就这般罢。”说着,就将这一柄剑放入朝楚公主的手中。   待朝楚公主离开后,皇帝猛然咳了出来,他已经缠绵病榻诸多时日,他赐予了朝楚公主一柄天子之剑,“陛下,为何要……”刘袭不明白。   皇帝低低的咳了两声:“朝楚至纯至孝,养在白玉台,与其他人相比,更加心无杂念,没有顾忌,”   而且,朝楚公主唯一看重的是血亲,由她来做,谁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是,此时此刻,剑,握在朝楚公主手中,真的合适吗?   皇帝阖上双眼,道:“终有一日,她要学会接受这些。”学会接受命运的恩赐与别离,生来就要抉择。   除了皇后,令仪最是在乎的就是皇妹,让朝楚公主出去来迎他,应当再合适不过,兄妹,总归是比寻常人更要值得信任的。   皇帝却忘记了,从他将朝楚公主唤来蕴章殿的时候,就已经将他们两个区别而待了,自然也就造成了两个人心中的信仰,不可逾越的矛盾的形成。   自从曲皇后仙逝后,他心生恐惧,令仪若是成为了天子,他不能够肯定他的兄弟是否还能得到如今的荣宠,皇帝对他的孩子们充满了怜惜,必要时刻,那骨子里的果决更加凸显出来。   景王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朝楚公主的车架,旁边的幕僚还在劝他:“如今陛下病危,虽然暂时转危为安,殿下不可不居安思危啊。”   他们今日一早,突然密探禀报说是齐王回来了,恐怕是来意不善。   幕僚清醒地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行了,”长孙少沅烦躁的低喝,拂了拂袖子,低着头拧着手里的茶杯,冷冷否决道:“这不行,本王若是这样做了,不是成了弑父的衣冠禽兽。”   景王殿下自己这么说,张逊义也没办法,总也不能直接说为了皇位,咱们衣冠禽兽就衣冠禽兽罢。   长孙少沅还真不是为了面子,纯粹就是对此事心怀抗拒,他行诡计之时多为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只是因为那只需要他吩咐两句,无需自己行动。   可这件事,就要他自己去面对。   要他自己撕破了面皮,去和他的兄弟们厮杀。   同类而伤,他们何尝又不是同类,为了争唯一的位置,成为了异类。 第60章 对峙   冷雨敲窗, 天阴如墨,江改撑着一柄桐油伞穿过甬道,他脸上的伤疤已经淡化,正行色匆匆地从外面大步回来, 一路行来的士兵护卫森严, 外间的楼斐与长史正密谈, 他收起了伞,朝两人微微颔首后, 径直进入了里间。   里间, 一只高大的猎狗正匍匐温顺地在殿下的脚边,长孙少湛将手中一折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升起缕缕黑色的烟雾。   “殿下,属下有报。”江改行过礼后, 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去, 对长孙少湛附耳低语, 说完就退后一步,正碰到了大猎狗的尾巴。   “看来,他们远比我要更害怕。”   长孙少湛脚边的猎狗此时发出危险的声音, 晃了晃脑袋, 拱起脊背, 对凑近的江改蓄势待发,他见状笑了,歪了歪头,手掌很无谓的抚过猎狗的大脑袋:“安静点,不要急,我会让他们尝一尝鲜血的味道。”   江改顿了顿,补充道:“陛下将天子剑赐予了朝楚公主。”   “这是好事。”忽地, 殿下的眼睫颤了颤,而后低垂下去:“就三日后,夜长梦多。”   江改看了眼外面的两个人,低头应下。   至少,父皇依旧宠信朝楚。   他收起了剑,望着这座巍峨的城阙,问道:“知道父皇为何可以放任我们吗?”   “放任?”江改不解,他抬目看向自家殿下。   如何能够用放任二字,分明,是这样的要命的事情。   长孙少湛笑了笑,因为在父皇的眼中,他们不过是小孩子打架,倘若觉得过分了,随时都可以拉开,只不过一场鞭鞑。   夜色深沉,风雨如晦,雨雾浸满了整座皇城,朝楚公主站在高阔的廊庑下,白羽纱衣,鸾凤化为水墨染了半幅长衣,束腰广袖,立领而交,浓密的乌发被莲花冠束起,夜风卷起她的衣袖,朗然的姿态遗世而独立。   她仿佛可以听见山河的声音,风雨萧条,她朝廊外伸出手,纤白秀长的玉指,摊开了掌心,细雨冰凉。   长孙令仪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皇妹的美丽,可什么时候,都比不上现在,这样的惊心动魄的冷若冰霜。   “我的皇妹,你来迎接我了。”长孙令仪见到她目光柔缓下来,锋芒尽敛,步履稳健。   江改此时心里却有点凉,这个时候,朝楚公主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简直就是不言而喻啊。   殿下向来待公主呵护备至,今时兄妹二人对立,他并不是害怕殿下会在公主的劝说下放弃。   恰恰相反,殿下的信仰远比情爱坚定,只是今日所行之事,一步错不得,他只怕,殿下会因为对公主的疼爱而有所松懈。   最锐利的刀,不是对手,而是最在乎的人。   “天子剑以及调遣的令牌,我知道,就在你这里,对不对?”长孙令仪一步步走近,他了解她。   “是,所以,”朝楚公主颔首低眉,湛蓝色的衣裙,束素腰背纤直,她疏冷地说:“三皇兄,您再行一步,万箭齐发。”   威胁之下,长孙令仪终于止步,用一种略带悲哀的目光审视着她,蓦然冷笑了起来,他说:“皇妹,这一次,你错了。”   朝楚公主没有足够的底气,她不知道,三皇兄现在的拥有什么样的力量,有多少部署,但是无论如何,她得听从父皇的吩咐。   “即便是错了,”她盯着他顿了顿,颔首而疏冷道:“我不能辜负父皇的期许。”   “你不想辜负父皇,就要辜负我,朝楚,这世间,断没有这样的道理。”他淡笑了下,又收回了手,状似惋惜的叹息了一声,他已经清楚的意识到,他们之间早已产生深深的沟壑与疏离。   朝楚公主何尝不是,可暴虐无道的皇子,绝不可能成为帝王,他们不是寻常百姓家。   “朝楚,你执意如此?”长孙令仪看着她,露出了一丝愠色。   “皇兄,您执意如此吗?”朝楚公主站在石阶上,湛蓝色的裙裾被夜雨打湿,眼帘微垂,姿态端雅,清贵自矜。   在离别的岁月中,他们早已成为了陌生的彼此。   久别重逢,却要刀剑相向。   长孙令仪步伐轻缓而来,夜雨打在他的披甲上,一字一句的咬着牙说:“我不畏强敌诡诈,唯独怕这众叛亲离,朝楚,你不可。”不可背叛我。   三皇兄声带涩然,字字真切,他是凤子龙孙,生来不凡,也必然不甘于沉沦。   朝楚公主抬眸,在寒雾中吐了一口气,声若玉碎:“至少今夜,你进不得这里。”   她守的是内城的第一道门。   长孙令仪压了压不虞,他一步步地逼近,说:“父皇从我离开时,就企图令你与我兄妹疏离反目……不可否认,我们的父皇他……成功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有些悲哀,哪怕知道她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来,他依旧会给她最高尚的礼遇。   她扬起了手臂,长孙令仪一手嵌住她的手臂,利落的翻过她的手腕,令牌从她的手中掉了下来,浮光掠影之下,此刻的长孙令仪湛,格外残酷冷静。   “少幽,你真是我的好皇妹,他们当然敢杀我,但谁会敢杀你呢。”   朝楚公主背后一片寒冷:“皇兄!”   长孙令仪一面翻过她的手腕,一面扫过她的面容,忽地说:“在我最遥远的时候,你已经长大。”   曾经与他休戚与共的皇妹,在他羽翼下牢牢庇护的少女,已经成为了楚腰卫鬓的大祭司,高高在上,庇佑天下。   他理也不理会她,将她手臂锁住,她微微仰首,哀伤的说:“皇兄,这后面不止我,还有别人,这是死局。”   这一刻,城墙骤然亮了,火光熊熊,他们的身影从前门渐渐出来。   “谁敢动!”长孙令仪手一挥,朝楚公主反被他用刀抵在脖子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两个人缓缓走了出来,一男一女,远远看去,冷玉般地面色,眉眼间的清寒极为肖似。   少女的脸色更加苍白,乌发被风雨掠起,微微的张着嘴,急促的喘息着,双臂置于身前悬空抬起,手中空无一物。   朝楚公主和西门的吴将军皆被挟持,而将那把横刀抵在公主下颌的人,却是她的嫡亲皇兄,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竟然连朝楚公主都不管了。”原来这皇族里,所谓兄妹情意,也不过是薄纸一张。   “这也太他娘的卑鄙了!”   亲妹妹做挡箭牌,这世上能有几个人。   这话听得刘指挥使心里憋屈,忒不是滋味,他妹妹四年前进的宫,这皇室连嫡出的一母同胞的兄妹都能反目,还有什么能够长久不变的。   “没事没事,终归是亲妹妹,齐王殿下总不会动手的。”   “没事个鬼,你看不出来吗,齐王这不是给你我看的,而是……咳,你明白吗?”   “噢噢,明白了,明白了。”   齐王此举,不在朝楚公主的性命,而是意在陛下,告诉他,即使是亲妹妹,也无法挟制他的脚步。   “卑鄙的手段,这或许吧。”长孙少湛听得很清楚,也没有愠怒,反而深以为然地低声道。   因为朝楚公主的缘故,果然没有人胆敢阻拦,甚至很多人的箭羽都偏了方向。   长孙少湛一路畅通无阻,甚至有闲情逸致和朝楚聊天:“皇妹,你相信简单的紫微玄数,就能够推演出谁是暴君吗?”   “不,皇兄……”她并没有因此做出什么。   长孙少湛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可是我信。”   三皇兄说话时,沙哑低沉的嗓音为他显得厚重,鹰隼般的眸子凝视着她:“希望这是你喜闻乐见的。”   长孙令仪站在城下,他略微侧了侧脸,靠近朝楚公主的侧颊,眼睛看着前方火光冲天,嗓音低沉的,说:“父皇想要处死我,这毋庸置疑,因为我的确做了令他恼火的事情,皇妹,你是不是也认为,皇兄是该死的?”   长孙少湛背对着她,受持利剑,江改看得心惊胆战,兄妹反目对此时还是未来的殿下都不是好事。   她缓缓垂下眼帘,齿间满含冷意,抓着皇兄手腕的手指渐渐松开,随着袖子缓缓垂了下去,冷然说:“是的,皇兄。”   他们认定了他是谋逆篡位,就要他非死不可,长孙少湛得到了回答,表面却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低了低头,略带无奈地说:“好极了,今日若不成,我们一起死。”   “是。”她的语气清冷,一如往日的平静。   她是父皇的女儿,三皇兄就是谋逆也是父皇的嫡子,难道,真的在处死三皇兄之后,她还会好吗?   长孙少湛说:“除了你,别人无法伤我。”   人心不伤,什么都不算伤。   “三殿下,微臣劝您,还是束手就擒,速速放了公主殿下。”   面对这些话,长孙少湛一言不发,置之不理,一步一步地挟持着朝楚公主往里走。   她曾对魏明姬说,不要想看透任何人,因为即使看透也没有用处。   她与皇兄知道彼此的立场与信仰,却仅仅是知道,而无法理解。   他们进入了又一道门,就在此刻,长孙少沅出现了,他少见的一身甲胄,目含冷意,手里提着一口青锋宝剑走过来,朝楚公主异常惊愕:“二皇兄?”   看见景王兄的目光,她顿时了然,他们怕都是被二皇兄算计了,可是父皇信任着二皇兄,如今重病之中,在宫中养病,对于某些心怀不轨的人来说,这便是天赐良机罢。   成王败寇,本没有对错之分。   此时此刻,不止是朝楚公主心中惊骇,连趴在城墙上的指挥使都懵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心里直骂娘。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齐王殿下突然回城袭击,怎么这景王殿下就要篡位了呢。   “娘的,这几位都疯了吗?”   “怎么办,太子殿下也没回来,四殿下不知所踪,娘希匹地,真是要了老命,看来今日这神都要翻了天啦。”   长孙少沅出现的那一刻,里面所有的弓箭转向了他们,与此同时,长孙令仪一刻未曾犹豫,下意识反手将朝楚公主推到身后,走到了她前面去。   江改等人也围了起来,朝楚公主被他们保护在中间,而此时的睿王府,太子与睿王相对而坐,中间的一鼎香炉升起淡淡的烟雾来,令人心神俱宁。   长孙少沂抬眸微笑道:“皇长兄,不去看看吗?”   “看看?”长孙少穹不明白,为何四弟能够这样轻描淡写。   长孙少沂看他诧异的模样,笑了笑,捧着腮道:“对啊,毕竟今夜过后,就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你了。”   景王和齐王对峙,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长孙少穹明了他看笑话的意思,怒声喝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他们是你我的亲兄弟。”   “对啊,即使他们要夺走你的位置,你也要维护他们,我最看重的,就是皇长兄的手足情深了。”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最后一次机会了,皇长兄,别错过啊!”   “长孙少沂,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太子说完,站起来拂袖而去。   长孙少沂似笑非笑地看着皇长兄的背影,我啊,我最看重皇长兄你的手足情深了,但你有没有想过,算计你的人都是你最看重的人,无论是为了利益或者信仰。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想要将他们包庇到底吗?   很快,就有人来回报了消息:“殿下,太子的人已经趁乱护送陈家的人离开风帕耍怎么办?”   长孙少沂压下不虞,冷冷道:“抓回来,投入大牢,明日请陛下示下。”   亲信不懂,为何自家主子明明是跟随太子的,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将陈家的罪证公之于众,太子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明知道太子最是护短,听不得太子妃哀求的。   “江改,看着她。”长孙少湛一手将她推到江改那边,独自面对来势汹汹的景王。   陆严的死,就是长孙少沅的手笔。   朝楚公主注视着他们,她欲上前,江改抬起剑鞘,将她拦在后面,恭声道:“公主殿下,得罪了。”   长孙少湛手持横刀,步步紧逼向了景王,朝楚公主想要开口阻拦:“三皇兄,别!”   长孙令仪目光阴鸷,抬起头看向了他的皇妹,朝楚公主看这一幕,面对皇兄的目光,袖中手指微屈颤抖,唯有惶然的垂下眼帘,低头避开。   长孙令仪这才移开视线,站在这里,他们是兄弟,也不是兄弟。   他们仍然对彼此充满了敬重,但不得不走上这充满了杀伐,灿烂的,孤独的路。   长孙少沅也是被人架上下不来,成败在此一举,长孙少沂这算是看出了三皇兄的杀心,如果说,方才还是有所伪装,现在是杀机毕现。   他不能过去,他们兄弟彼此相争,但还没有想过要置对方于死地,至少是他,是皇长兄没有想过的,顶多就是封地不好,没有那么繁荣,囚禁打压罢了。   现下看来,他们不够狠,兄弟几人,终有一个要最先开始的。   长孙少湛手持横刀,从前他与长孙少沅比试,向来都是点到即止,又已经离开了皇宫一年有余,也无人知晓他真正的实力,此刻再次与长孙少沅对战,并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长孙少沅在地上利落的翻了个滚,随即拿到一把刀,同长孙少湛对打起来,长孙少沅心觉走投无路,杀招渐厉。   长孙令仪面色冷然,一脚踩在长孙少沅的腿上,纵身翻空踢在长孙少沅的后背上,将他踢了个踉跄,紧接着飞出刀鞘,重重的打在他的膝盖窝,致使其单膝跪地。   长孙少沅躲避不及,吸了一口夹杂着雨雾的冷气,当即剧烈的咳嗽了两三声,一手撑地抄起一把长刀,与长孙少湛格挡起来。   一年前,他们势均力敌,分庭抗礼,今时杀伐决断,再见分晓。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长孙令仪蓦然抬首,目光冷锐地朝这边看向了她,两人只对视了一瞬,那是如何的目光。   朝楚公主从未如此的陌生,深沉中蕴含着她无法看懂的意味。   他接受了命运的馈赠,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所以,他们也得接受。   在阴晦的天色下,冷雨凄凄,清寒未减,长孙令仪身长玉立,腰身挺拔清瘦,纵然面皮泛着冷白之色,一举一动,皆是皇族殿下的优雅从容。   直到她无法坚持的低下头去,以求避开皇兄的冷然睨视,长孙令仪才缓缓收回视线,无需言语,便已明了彼此,他们本应是最信任的彼此。   此时皇兄眼中的是震慑,她想她是清楚的,今日的局面也许还掺有她的缘故,皇兄顾忌了她在这里,朝楚公主长长的一声叹息。   长孙令仪纵然旋身,脚步轻巧,横刀泛寒,居高临下抵在景王的脖子上,再刺进去一分,他必死无疑。   长孙少沅竭力躲避,最后避无可避,只得躺在地上喘着粗气,颓然连声求饶道:“三弟,令仪,三弟,我输了,我输了。”   长孙令仪挥刀而至,面无表情,面对长孙少沅的求饶,冷然不语,此时此刻,无论是朝楚公主,还是其余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杀意凛然。   朝楚公主更是惊声道:“三皇兄,不要。”   “啊!”长孙少沅怒吼闭目受死,寒光划过,啸声入耳,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痛意。   他缓缓睁开眼,只是玄色麒麟纹的衣裳前襟被利刃破开一道横口,顿时颤抖着出了一口气,当即瘫软在地上,双臂挫地。   长孙少湛在长孙少沅面前半蹲了下来,面对他的不甘与不敢,仿佛是不屑一顾地侧了侧头,白皙的颈项露出脉络清晰的痕迹,寒烟冷雨中,薄唇轻启,略微噙动了几下,不知是说了什么,长孙少沅却是怔愣了。   唯有江改知道,殿下因为陆先生对二皇子存了杀心,他有多怒火中烧,此刻都只能隐忍不发。   但是,现在他们杀不得。   景王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他双目无神地望向了蕴章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苦笑道:“父皇,您是把儿臣当成了猴子吗?”   你以为是一出满堂彩,实则在台下人的眼中,不过是引人发笑的滑稽戏。   他们的父皇,就是那个看戏的人。   没有谁比他更尊贵,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在看。   随后,长孙令仪眼帘微垂,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衣袍,反手将横刀收入刀鞘,抬脚大步越过长孙少沅,缓步向了朝楚公主。   “朝楚,你只是公主。”根本不必卷入这夺嫡是非中。   他只是在想,朝楚伤他再深,也敌不过他这情深意长,原也悲哀。   朝楚的背叛,令他惊讶又愤怒,分明曾那样的亲密无间,不亚于唇齿相依,作为彼此的依靠与温暖,这天下人,唯有朝楚最不可以背叛他。   哪怕她再一次的预谋背叛,长孙令仪无法去伤害她,不能像对别人一样的,去毫无犹豫的杀掉她。   他仍然一次又一次原谅她,长孙令仪一手抚起她散落的鬓发,将其缓缓撩到耳后,指尖滑过她的侧脸,道:“我从来都以为,你与我的想法都是一致的,原来从一开始,分歧就存在了。”   朝楚公主缓缓抬起头,微凉的指腹自她的鬓角往下抚去,侧颊微微贴着皇兄的手指,她当然不一样,她相信因果报应,也有太多的自我束缚,   “我早已习惯了孤独与不被理解,忍受所有的冷漠,可是朝楚,我的种种行为,从来的前提都是……”在保护你的情况下才会进行。   多年的孤身一人,即使在信仰中踽踽独行。   “殿下,太子殿下回来了,陛下命人召您前去蕴章殿。”这时,江改传话进来,打断了长孙少湛的话。   “我知道了。”   长孙令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神色敛了敛,他根本无需解释这么多,朝楚公主看着三皇兄离去的身影,他已经归来,这不是梦。   她此时才注意到,灯火煌惶之下,他身形清减了许多,手中握着兵刃,背影蕴含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时,景王已经恢复了清醒,但是看起来仿佛被狂风暴雨摧残过一般,走到了她面前,低声道:“朝楚,多谢。”   “景王兄?”   然而,景王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听任何的言辞,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跟着奉命而来的内侍走了。   来接朝楚公主的步撵也在等候,白枝在青鸾步辇下随行,见状目含担忧的望向了她,轻声道:“殿下……”   “无事。”公主殿下只是神情淡漠的靠了回去,步辇两边的轻帘低垂,笼住了她疲倦的神情:“去蕴章殿。”   “是。”杏柰等人也来接她,见公主精神不好,知是前朝之事,不敢多言,只紧步跟随在轿辇边往蕴章殿去。   寒雨霖铃,这一夜即将过去,今夜,仅仅才是开端。   不一样了,三皇兄已然不复往昔少年,朝楚公主知道,她想她是了解三皇兄的。   她忽而想起,往年三皇兄与他们一起游览南薰,纷纷饮酒为乐,悬花夺魁,那时的三皇兄不知何故,发出清越又朗然的笑声。   彼时不知,那般情景,不会再有。   天色渐明时,长孙少穹终于率人驱马而至,青石板上溅起雨水,到了指挥使面前,勒住马缰。   褐紫衣袍的宫人扑上前来,说:“太子殿下,景王已经被伏,但是……”宫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长孙少穹眉心跳了跳,即刻蹙眉追问道:“但是什么?”   随即赶来的官员的脸色有些发白,长孙少穹便知不好,果然,接着就听见对方如丧考妣道:“齐王殿下,回来了。   “你说的是少湛,什么时候?”长孙少穹顾不得什么梳洗了,他一心想着往无极殿求见父皇。   宫人艰涩道:“是,就在昨夜大雨过后。”   长孙少穹骤然吐出一口气,神色晦暗,他绝不能慌乱了阵脚,心中默念,长孙令仪,终于回来了。   曦光赫赫,长孙少湛还是回来了。   朝楚公主到蕴章殿的时候,长孙少湛正因为一把不肯离身的断剑,与刘袭对峙。   “这把断剑,要了你的性命,易如反掌。”长孙少湛的刺青与断剑,昭示着他曾经的罪过,也预示着他暴戾的性情。   刘袭还好,他身后的小太监,被长孙少湛吓得瑟缩发抖。   “皇兄,别为难他们。”听到少女的柔软声音,如同听到神女的圣叹,杀机从长孙少湛的眼中瞬间退去,面向朝楚公主的时候分外柔和,甚至蕴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请将断剑暂予皇妹。”请求长孙少湛将金剑交给她。   长孙少湛淡淡一笑,将怀中断剑取下,放在她的手中,收刀缴剑,颔首示意:“我的皇妹,如你所愿。”   “多谢皇兄,”朝楚公主的脸上才出现往日的微笑,对皇兄回礼颔首,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父皇很想念你。”   长孙少湛闻言不动声色道:“如此,我也甚是思念父皇。”   一场干戈就此而止,朝楚公主的声音,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他们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将会是怎样的结果,长孙少湛审视了她一时:“你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坚定。”   朝楚公主安然若素:“一如皇兄。”   “但是你知道,你我的命运不可分割。”长孙少湛说完向蕴章殿走去,他真正需要面对的,是九五之尊。   长孙少湛卸下的兵刃甲胄,压得小太监的手臂往下沉了沉,朝楚公主跟了上来,手中捧着金剑,却止步不前。   刘袭轻声恭敬地劝道:“公主殿下,风雨起了,回去罢。”   “嗯。”朝楚公主轻轻颔首,不再有任何言语。   刘袭松了一口气,幸好有这位殿下过来,否则,他们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这位性情大变的齐王,于是接下来命人护送朝楚公主回寒山宫,随后她被宫人扶着坐上了轿辇,她略微倾身回首望向身后,灯火通明,满身清寒。   朝楚公主举目眺望远方,她应是高兴的,因为她的皇兄回来了。   可是她只听见了杀伐之音,山雨欲来风满楼。   与此同时,长孙少湛单膝跪地,垂首道:“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皇帝靠在软枕上,眼皮一颤:“朕听了刘袭的通禀,说你欲取少沅性命,为何又手下留情?”   长孙令仪沉了沉眉,道:“终究是一道长大的兄长,景王皇兄有罪,也唯有父皇能够治罪。”   “你和从前不同了。”   皇帝本想决口不提往前的事情,但现在发现,长孙少湛真的不同了,不同的是心性,能够做到压抑下自己的情绪。   难道他之前就不够好吗,不是不够好,只不过是和父皇的期冀不同。   长孙少穹到的时候,长孙少湛因太疲倦了,正好向父皇告退离去,而比他更早一步进宫的长孙少沂则站在廊下,看见他终于来了,松了一口气。   “皇长兄,你可算回来了。”   长孙少穹的眼睛盯着长孙令少湛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颀长,嗓音幽深地说:“老三他……回来了。”   长孙少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晦暗不明,附和着点头道:“是啊,父皇等着你呢,皇长兄,景王也在里面。”   才送走了陈家人的皇长兄,看起来很轻松,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了,太子当然不知道,自己前脚趁机将陈家人送走,后脚就被自己最信任的弟弟抓了回来,并且第一时间进宫来禀报父皇。 第61章 废黜   子夜已过, 霜寒露冷。   蕴章殿内,父子相对,景王长孙少沅衣袍破烂,被他三弟划破的口子就这样挂着胸前, 手上脸上也挂了彩, 皇帝看到他这狼狈模样, 一脸惊惶,当即怒火中烧。   皇帝怒不可遏, 指着他大声怒喝道:“尔此般行事, 是想要篡位吗?”   长孙少沅正是心中惶惶,听得父皇怒吼一个激灵,当即声嘶力竭地大声哭喊冤道:“父皇,儿臣万万不敢啊。”   他还真是不敢, 哪知那帮龟孙子是怀着这种目的的, 他就是想要防着老三, 没有别的意思。   他现下惊慌失措,父皇怎么会醒了过来,不是说已经病入沉疴了吗, 但眼下已经顾不得去想这些了, 他得救救自己。   “逆子,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三更半夜,皇宫之中明火执仗,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都当别人眼瞎吗。”   皇帝简直是被气得,怒火中烧, 做错事了也就罢了,还不承认就蠢得太过分。   他此时反而是有了精神,扬手抄起桌上的龙泉窑缠枝莲纹茶碗,恨恨地朝皇次子的身上砸了过去。   长孙少沅躲也不敢躲,倒是没砸在脸上,肩膀脖颈上,被热茶淋了个滚烫透湿,腮上也溅了几个红印子。   “父皇,儿臣真的知错了。”他跪伏在地上,疼也不敢出声,只颤了一下,死死咬住了牙,若是此时过不去,他这辈子都没法翻身了。   皇帝不是气他今日如此行事,毕竟是想要如何还要两说,只是,长孙少沅这个蠢的,做事如此纰漏百出,还要在他面前狡辩,才令人气恼。   他顿了一顿,抽了抽鼻子,满脸的涕泗横流,俯首哀哀哭诉道:“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也是被奸人欺瞒,并没有任何其他不敬的心思,父皇,儿臣一向濡慕父皇,怎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濡慕,哼,你敢在宫中甲胄持剑,怎么会不敢?”皇帝面沉如水,竭力坐直了身体呵斥道。   长孙少沅跪行几步,匍匐在皇帝脚下,像是幼时一般,哭诉道:“父皇,父皇,您听儿臣解释,儿臣也是一时受了奸臣蒙蔽,儿臣绝无不轨之心。”   皇帝的气息匀了些,脸色红润,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坐在龙榻上冷冷的凝视着他,刘袭端了盏清心去火的莲子茶来,陛下自从生病了,就没再喝过酽茶。   “朕是死了吗,别哭了!”   他了解陛下的心思,无非就是心怀不忍,陛下饮了清苦的莲子茶,火气消下去一些,此时有太监进来通禀道:“陛下,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皇帝叹了一口气,不再理会这个不成器的次子,招了招手说:“召他进来。”   这时刘袭出来,脸上神情很淡然,看不出好坏,对太子恭敬道:“太子殿下,陛下召您进去。”   “嗯,好。”长孙少穹的语气有些沉重。   长孙少穹一进来,便是暖意扑面,偏他身上却是裹着层层湿意,难受的紧,然顾不得这些,当即撩袍跪下,为其求情道:“请父皇看在二弟受人蒙蔽的份上,饶了二弟吧。”   加之长孙少沅痛哭流涕,皇帝唉声叹气,长孙少穹琢磨到父皇的心思,父皇到底还是原谅了他,只不过削了他的官职,又改了景王为安王,明年即启程去封地,这其中的意思,显而易见。   长孙少沅麾下的一党人马,被打了个七零八碎,而容妃也因教子无方,被皇帝训斥并贬了位份。   皇帝凝视着他,质问道:“承规,你当朕难道不知吗?”   父皇他……都知道。   太子骤然醒悟,父皇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在等着自己明白罢了,可是眼下,已经到了父皇心中的底线。   皇帝想,他应该是了解他的儿子们的,至少,眼前这个是这样的,他给承规这样的表字,便是希望他能够安安稳稳的,去做一位东宫太子。   只此一句,长孙少穹便愧疚的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他做太子也有几年,却连陈家都掌控不好,事实上,他的心思居高临下的父皇怎么会不清楚。   他看不懂父皇,可是父皇却从他的位置过来的。   父皇什么都明白。   满朝上下,谁都知道太子殿下宠孩子,宠得厉害,对陈云容以及她背后的陈家也是纵容,他明知道陈家的事情,还进行了隐瞒包庇。   以前没出事还能兜下去,现在一举被人揭发出来,虽然告发的官员奏折里,没有直接剑指太子殿下。   但御史台的官员可不是吃素的,他们不在乎颜面之事,直愣愣的上书,捅破在皇帝眼前,指责太子殿下的无所作为。   太子殿下站在那里,说实话,他是知道这些事情的,但也责令陈云容命令陈家收敛一些,没想到陈家表面上答应的好,背地里却越发猖狂。   皇帝本就对他多加看重,轻易绝不会懂了废太子的念头,除了对这个孩子的慈爱之心,也是因为太子没选好,就是在告诉天下人,他这个做皇帝的眼光错误。   皇帝冷冰冰的声音砸在他的面前,质问道:“太子,你还有何话可说?”   长孙少穹心中叹了一口气,重新跪下,垂头认错道:“儿臣自知有罪,父皇面前,无话可说。”   这在皇帝眼里,就是御下无能,尚且只是太子就对陈家如此纵容,日后他若继承大统,岂不是要更加过分。   皇帝说不上是悲哀还是痛惜,这算是谁的错,道:“你屡次包庇他们,有没有想过,害人亦害己,纵虎成凶,祸害百姓。”   “儿臣知错,请父皇降罪。”长孙少穹额头触地,双手抚地,侧殿的地面上铺陈着暗金织锦地衣,龙涎香从瑞兽熏炉中升起,在鼻尖无休止的缭绕。   他从未觉得在这蕴章宫如此难过,短短一刻,竟似是漫长的一生。   然而皇帝看着他,却出了神,眼前这一幕,太熟悉了,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自知有罪,无话可说,这八个字,他的几个儿子都要说一遍吗?   先是令仪,又是隽泉,最后是太子,何其哀哉。   他忽然什么脾气也发不出了,垂首看着脚下的皇长子,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嗓音喑哑道:“你既然自知有罪,就不需要朕来说,如何处罚你了罢。”   “是,”长孙少穹暗暗苦笑一下,早该明白清楚的结局,他的眼睛看着台阶,低头答:“儿臣知道。”   皇帝看着他很难过,“罢了,你出去吧。”   “是,儿臣告退。”长孙少穹嗓音沙哑,他知道,过了今日,这朝局再将一番风云变幻,而他如今只能是败者之地。   长孙少穹退去之后,皇帝一直郁郁不语,半晌才叹道:“太子终归不行啊。”   仁善之君固然是好事,但倘若太过心慈手软,他手下之人皆太过于放纵,他想要试一试,看长孙少穹能不能接下这个重担。   一个小小的陈家,他都舍不下,来日面对江山与后宫,他一个糊涂,就是天下大错。   刘袭听出了陛下的意思,眉眼稍动了下,但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将陛下慢慢扶起来,坐到龙塌上去,随后站在身后,默默地为陛下揉肩捶背。   “陛下乃是圣贤明君,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太子殿下的仁心只不过是被人欺瞒了,民间不都说,虎父焉有犬子,诸位殿下都只是太年轻。”   皇帝神情舒缓了几分,即使知道,这是安慰之言,但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更可信几分,人往往比起自己,更容易相信别人。   长孙少湛只那一刀,让皇帝觉得,这个三子还不是那么无药可救,到底是忠君爱国的好儿子,对兄弟也知道手下留情。   当初那宵小之国的使臣的要求,他本就没有应答的意思,但三子性情太过刚烈,令他警醒了几分,须得多多磨练。   都是亲儿子,自己的骨肉都是要心疼的。   景王在外面等他,长孙少沅还不知道,皇长兄的太子之位已经岌岌可危。   长孙少沅今朝逃过一劫,也受了一夜的惊吓,出来后顾不得擦脸上的东西,对皇长兄感激不尽,躬身致谢,愧疚道:“多谢皇长兄,今日,今日是我糊涂,我会回去反省的。”   “你回府去吧。”长孙少穹脸色发白,看见长孙少沅,也只是敷衍的笑了笑,他自己的事情还没有完。   四弟已经离开了,没有如常等候他。   雨雾弥漫了一夜,皇宫的青石地砖湿润的青色,天空的云雾缭绕,百官这一夜都没有几个睡好的,住的远一点的,大半夜也被人凿开了门,知道了这件事,   朝楚公主居住寒山宫,鼎焚兰芷,凉凉的雨丝斜斜飘落,偶有穿过窗口落了进来,宫殿檐下铁马叮当作响。   街上的人减少,齐王府同其他两位皇兄的府邸没什么不同,规规矩矩的格局,三皇兄没有四皇兄那么风流雅致,但也颇有几分南地的精致。   马车停在了齐王府门前,杏柰才掀开帘子,就回首轻声道:“呀,下雨了。”   齐王府里朱栏曲楹,水榭庭柳,长孙令仪坐在窗前,披着青灰色的外袍,摆弄着手中的刻刀,窗前芭蕉先有声,他垂下了眼帘,窗外的云层积压,浓稠冰凉。   杏柰看着公主似乎兴致略好,站在亭子里伸出手去接雨滴,轻声道:“公主,莫要受凉了。”   “无妨,只是一场小雨罢了。”朝楚公主伸出手,凉凉的雨水滴落在掌心,她此生最凉的一场雨,是三皇兄离开前的那一次。   她看着三皇兄所有的努力无济于事,她冷眼旁观,江改撑了把桐油伞,一路循廊找了过来,就看见公主正在亭子里避雨,杏柰正将一件胭脂底的斗篷给公主披上。   “末将见过公主,公主怎么突然驾临?”江改拱手见礼。   朝楚公主不答,反问:“江大人怎么过来了?”   “殿下听说公主来了,命末将来请。”   江改跟了三皇兄十来年,对他的性子很熟悉,知道殿下对朝楚公主的看重,只说是一母同胞,朝楚公主闻言,转身走到桌子前,坐在了锦凳上,语气清淡的说:“与其本宫过去,不如请兄长过来吧。”   “是,请公主稍等。”江改沉吟了一下,以三殿下对公主的态度,他还是快些从命去请殿下来吧。   果然,长孙令仪听是朝楚公主来了,放下手中东西,便疾步向这里来,披着青灰的鹤袍大氅:“少幽,何时来的,在这里不冷吗?”   “三皇兄。”朝楚公主鼻尖面颊微凉,开口带着一点鼻音,平平淡淡的。   “怎么不去花厅,在这里吹冷风?”   长孙令仪缓步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沾了零星的雨水,发梢染了水气,苍白的面容添了两分澹然,他素来不是个甘于平庸的人。   “冷一点没什么关系,三皇兄,我只问一句,”朝楚公主抬手仰头去够那红蓼花,被雨水打得湿淋淋的,一滴水从花瓣坠落到指尖,沁凉又湿润,她抬首问:“你什么都知道对吗?”   知道景王兄会起事,知道父皇会试探他们。   长孙令仪微微噙笑,没有说出后面的话,而是抬手折下那红蓼花,放在她的手掌上,抚肩凝视着她,忽而凉薄的轻笑一声:“日后你就知道了。”   朝楚公主嗓音忽然有些沙哑,说不出话来。   听他的嗓音低沉,说:“朝楚你得记住,谁都可以的事情,唯独你不可以,但他们做不到的事情,只有你做得到。”   朝楚公主尚未多说什么,长孙令仪就已经松开了手,转过身去站在栏杆边。   她肩上一轻,却空落落的,看着三皇兄细长的手指,敲打着落了雨水的栏杆上,在上面划出一道道水痕来。   “三皇兄……”   “南地又生了旱涝,官员还没有到位,这国库里的粮食拨下去到百姓手里,也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罢了,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长孙令仪低叹一声,结束了那些朝楚所不理解的内容,她茫然的盯着手中的红蓼花,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何不食肉糜的人,是她。   长孙令仪已经无法把对少幽的爱欲,和想要保护她的感觉区分开来,他能够清楚许多事,但偏偏是这件事,太过亲密,太过重视,他明知道,明知道那件事,却不能说出来。   三日之后,上朝之时,气氛很凝重,所有人都一言不发,昨晚变生肘腋,差点就发生了   “宣齐王觐见。”   齐王长孙令仪回来了?有些消息不太灵通的官员感到惊异,魏澜站在较为靠后的位置,听见众朝臣窃窃私语了几句,魏澜略略看了一眼齐王,随即收回了眼神。   齐王殿下身形颀长,面皮泛着冷白,面颊削瘦而冷硬的线条,阴影中的瞳孔幽深,薄唇深色,使他笑起来时,仿佛总有些咬齿切唇的冷然。   想他少年时节,同样的面孔,笑起来尚有皇族的优雅俊美,眼中的澄澈荡然无存。   直到皇帝身边的殿头官喝礼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一场大事才过去,天知道皇帝有多难受,但百官还是依旧要商议国家大事的,朝政要紧,每天都有无数封奏折从各地送来。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情形,将会发生什么,他们静静的的等待着,包括长孙少湛和长孙少沂,长孙少沅被皇帝下令在府中禁足自省。   这对于长孙少穹无异于死刑,今日之后,他在也不是被众人所拥簇的太子殿下,也会被剔除王储的位列,没有机会再触摸到这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终于还是站了出来,手持玉笏,脊背挺直,而弯曲的指骨微微发白。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聚集在了太子殿下的身上,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对于长孙少穹来说,无异于如芒在背,他咬了咬牙,开口说:“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奏来。”皇帝的眼睛滑过下面的敏王和齐王,两人都是一脸的肃然,看不出什么,而文武百官也俱是如此。   “是,经昨夜生变,儿臣却未有任何察觉,致使造成祸端,是以,儿臣自知能力有限,不足以担当大任,特……自请免去太子之位,望父皇恩准。”   长孙少穹挺直了脊背,嗓音沙哑,因为一夜未眠,神色也不好,眼下一片青肿。   皇帝沉默了半晌,垂询道:“众卿可有何异议?”   没有人提出异议,谁会这么不长眼色,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帝陛下已经默许的了,纵然诸多太子派系的人痛心疾首,此刻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站着。   “既然如此,准奏,就遂承规所言。”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皇长子,他曾寄予厚望,也曾打压制衡,但终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切就如同已经演练无数遍的曲目,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水到渠成。   长孙少穹的脸色微白,沉下眼睛,沙哑着嗓音说:“谢父皇恩准。”   很多人想要对几位殿下的脸色窥探一二,偏偏新归来的齐王殿下,长孙令仪的神情平淡如水,毫无波澜,手中端着玉笏,这对他来说是早已预料的事情。   睿王殿下呢,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唯独他自己知道,他的整个身体绷着一股劲,目不斜视,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其他情绪的痕迹。 第62章 落定   奖赏过齐王后, 皇帝面容神情露出了疲态,摆了摆手,殿头官明意,唱礼道:“退朝。”   长孙少穹的肩上, 似乎陡然一轻, 又无力得很, 百官则忙不失迭的离开了,好早点回去商议此事。   下朝之后, 长孙令仪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太不同了,孤冷又寡言,当真应了那句,渐行渐远渐无书。   长孙少沂跟着皇长兄身边, 想开口安慰他, 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候, 说任何一句,无异于拿着一把刀,戳一下皇长兄, 但是在他眼中, 没有人比皇长兄, 更适合这个位置。   最终还是要拱手让人,他连一声一句异议,都不能表露。   这场朝会前,皇帝分别与齐王、睿王谈过。   “哪怕得到了如今,朕也要说,你当初是错的,不过, 现在你也无法理解。”   皇帝继续说:“但是朕会给你时日,让你看到,怎样做才是最正确的,江山的尊严与辉煌,绝不是仅仅靠战争,就能够成就的。”   战争,是唯一扩张疆域版图的办法,但一个王朝的荣耀,需要的不仅仅是战争。   长孙令仪深深俯首,谢恩道:“多谢父皇。”   皇帝垂询问道:“怎么看,你的皇长兄?”   “皇长兄为人优柔寡断,对内放纵,御下不严。”长孙令仪一针见血,他即便是到了喀清,也没有放松对皇城中任何一丝消息风向的探知。   皇帝第一次,透彻的去看待这两个儿子,一个柔善,一个残暴,他选择了前者,可是发现,柔善是纵容犯罪,残暴不一定是不仁。   长孙少穹真的比令仪不如吗?   不,迄今为止,长孙少穹在皇帝的心中,还是可以挽救的。   然而长孙令仪呢,他无疑是手段冷酷的,心志坚定。   皇帝废弃了太子,太子一党纷纷倒了下去,但并没有重罚,甚至没有将他逐去封地,更改了封号,长孙少穹的封号为豫王。   皇帝在蕴章殿,对长孙少沂吩咐道:“溯央,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是,儿臣遵命。”长孙少沂很诧异,这种时候,父皇难道不是应该给三哥吗。   想了想,又明白了父皇的用意,三皇兄若是查办此事,必然是要大动干戈的。   父皇又不甘心,此事大而化小,小而化无,故此堂而皇之地,交给自己去办,想也是要看看他的能力或者其他。   长孙少穹太子之位被废黜,陈家也被皇帝下令清查,此事由睿王长孙少沂负责查办,也不知是用意为何。   谁都知道,睿王与太子手足情深,长孙少穹走出无极殿后,拂了拂手,长孙少沂跟了上去,   “怪我,皇长兄。”他没有察觉到三皇兄的异动,导致这般结果。   长孙少穹摇了摇头,说:“不,我们输的并不冤枉。”   长孙令仪是为人心所向的,至少朝中大部分的人是倾向于他的,只是皇帝仁善,不赞同他的手段。   长孙令仪在诸位皇子之中,是俱有一定威慑力的,他的手腕铁血,生而为王,能将杀伐做到如此优雅利落至极致的,唯有长孙少湛。   他没有寻常人的优柔寡断,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威胁而改变自己的决定,唯有殿中的清江石,栀子花,无端的透露出点点温柔来。   “这下子,三皇兄不但重新回朝,还得到了父皇的信重。”这些话说出来是刺耳的,尤其对于现下的长孙少穹来说。   长孙少穹似嘲似讽,冷冷道:“想不到,最后,终究是令仪棋高一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父皇难道看不出来吗,父皇当然看的明明白白,只不过他……算了,父皇心思,你我怎么可能揣摩的透。”   长孙少穹欲言又止,他淋了一夜的雨,又在蕴章殿里跪了两个时辰,身上潮呼呼的,疲倦至极。   “难道三哥就揣摩透了吗?”睿王有些沉不住气,他问出这句又吸了一口气,低头丧气地说:“我明白皇长兄的意思。”   “没什么天命所归,都不过是事在人为,溯央,你……着实不必。”长孙少穹自嘲的笑了笑,站在这里有点凄凉。   睿王道:“陈家的确是太过分了,皇长兄不应这样放纵他们。”   往日里,他不是没有提醒过皇长兄,注意管束着些陈家,那一遭子人没有明白事理的,偏皇长兄还纵容他们。   今时今日,怪不得谁,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在长孙少沂看来,这陈家就是害群之马,就不应当手下留情。   “四弟,我不想再提这些,有些累了,”长孙少穹疲倦的摇了摇手,眼下略微青黑,说:“我先回去了。”   见此,睿王也无奈,陈家终究是皇长兄辖下的,只得拱手拜别道:“皇长兄慢走。”   他在后面看着皇长兄的肩背,一直挺的笔直,那一身王爷的服饰,本不应该如此的,他应当在多年后的某一日,荣登大宝。   皇长兄不应被辜负的,他会是仁君,长孙少沂一直都晓得,哪怕是被他划破了额头,没有恼怒和怨恨,还是宽厚又温和的对待他。   皇长兄此遭失意,他忽而有点愤慨,又有不甘,皇长兄明明一切都做的很好,唯独是陈家这个绊脚石,害得皇长兄到了如今的地步。   他渐渐握紧了拳头,微抿着唇角,暗自咬紧了牙,身边的小太监上前劝道:“睿王殿下,这里风大。”   “我知道了,咱们走吧。”?轻?吻?最?萌?羽 ?恋?整?理?   他忽而一阵泄气,他知道这里面,不仅仅是因为三皇兄与二皇兄的缘故,真正促使父皇下定了决心的,仍然是皇长兄对待陈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宽容。   他突然驻足一摆手,抬起下颌,随即沉声说:“等等,先不回王府,我们去见见刘晋春。”   “是,殿下。”侍从略惊讶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心里暗暗琢磨了一下。   刘晋春是曾经东宫的人,难道,自家殿下是要插手了吗,旋即低头应下。   与满腹不甘的长孙少沂一般,先行离开的长孙少穹满心阴晦。   他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最后站在太湖石边,实在是走不下去了,身后的侍从也默不出声的跟着。   满池白荷,水雾氤氲,小径湿润,太湖石上覆满了青苔,他仿佛回到了幼年,母妃牵着他,小心翼翼的走,给他拢紧了斗篷。   他日夜苦读,天赋比不得老四他们,马上功夫也不如老二老三。   他幼年的处境算不得好,尤其是朝楚出生的那一年。   所有人都不好过,他的外祖父还不是三品怀化将军,母妃那时也只是一个良娣,他们母子小心翼翼的生存着。   皇长子又有什么用,对于这样的他来说,那只是一个空壳身份。   他付出了许多,他善待每一个人,他赢得了好名声,他竭力做着自己能做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见他一脸愁绪,身边的侍从跟上来,小心地问道:“殿下,去,去见王妃吗?”   “不用了。”   长孙少穹的神情很漠然,心如死灰,再难复燃。   这是他此生最糟糕又难过的一天,他却不想再去见,自己那善解人意的妻子,只因今日的所有境地,都是她一手导致的。   他努力搭建了多年的东西,被她一手瓦解,功亏一篑。   也许不该埋怨陈云容的,是他总是想着,要对妻子好。   觉得一个小小的陈家,在自己的把控下,翻不出什么风浪,以至于太过纵容,终究却败在了这上面,什么所谓家齐,他太累了。   但即便这般想,他也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见陈云容了,他无法原谅,但也不能责怪。   因为他是个男人,是皇帝的儿子,他只能怪自己。   至于太子东宫,他也很快就会离开。   天也晚了,夜幕四合,长孙少穹却寻不到归处了,他一直想要一个温暖的家,也在竭尽全力的维护着,此时此刻,都被摧毁了。   前朝废了长孙少穹的储君之位,陈云容在麟趾宫的内殿,乍得消息,也是一阵惊惶,坐立不安。   她左等右等,也不见殿下回来,直到华灯初上,才忍不住派了人去请。   然而等回来的人,也只是说:“回王妃娘娘,殿下说谁都不见。”   “是谁都不见吗,连本宫也是,殿下亲口说的吗?”陈云容不甘心地追问道。   “是,殿下说完,就让小的回来了。”   “娘娘不要心急,也许只是殿下心情不好。”   怎么可能做得到心如止水,陈云容无奈的抱着女儿,让人准备抵御春寒的白罩衣,她失去了太子妃的位置,虽然伤心,但此刻更应该去安慰她的夫君。   陈云容依稀知道了,是齐王回来了,陈家的事情,还没有人跟她说,她还不知道内情。   “来人,本宫去寻殿下。”   长孙少穹住的院子,寻常她是不可以随便进出的。   “见过王妃。”陈云容仍然还是王妃,她得庆幸陛下宽容,未曾削去长孙少穹的亲王之位,否则,她现在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宫人犹豫了一下,看见她抱着怀里的孩子,唇角泛白,低头道:“奴婢为王妃通传一声。”   宫人通禀道:“殿下,王妃求见。”   “不见。”   陈云容从没有受过长孙少穹的冷遇,更何况,是把她和他最心爱的女儿,都拒之门外这种事情了。   陈云容浑浑噩噩的抱着孩子,一步步走了回去,瑞香花的味道,让她头昏脑胀。 第63章 储君   时年六月初八, 大吉,宜祭祀、祈福,入宅、安香、嫁娶等,忌馀事勿取。   风烟俱净, 长孙少湛被册封为王储, 入主东宫, 麟趾宫。   朝楚公主为大祭司,奉储君冠, 她微沉了沉气, 瓷白的面容神情肃穆。   长孙少湛进入神殿,他不再如最初失去母后时,一般冷漠和锋锐,也适当的遮掩了, 从喀清回来后的萧杀之气, 取而代之的, 而是一种冷静自持,肃穆而矜贵。   江改忽然喉头涌上哽意。   真正的是有了王者之相,历经了悲伤和跌宕, 殿下并非本性残忍, 而是懂得何为取舍。   “朕在你的加冠礼时, 予你一柄横刀,现如今,你成为了太子,朕即送你一把剑。”刘袭躬身将一柄金剑奉于长孙少湛面前。   剑与刀意义是完全不同的,神武光明,王者风范。   麟趾宫为东宫,历来为储君居所, 长孙少湛入主麟趾宫,王储之身,德才兼备,文修武德。   长孙少湛旋身坐在了上座,黑红交错金色花纹的冕服,垂下的发柔顺乌黑,白皙冷硬的面容,衬得宛如同画中人,寥寥几笔勾勒出冷峻明晰的五官。   他负手背对着他们,广袖垂落,缓缓旋身回首,清冷道:“孤,是王储。”   殿下更加孤独了,江改抿紧了唇角,他眼睁睁的看着殿下,一步步的走到今日,见过殿下的轻狂,自负,狼狈,沉淀,至今的荣耀。   长孙少湛被册封为储君后,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行他的铁血政策,手腕冷硬,不近人情,对所有反对他的人,都被赶尽杀绝,毫不留情,甚至是世族子弟。   他要清除一些的世族,重新将皇城一切搅乱。   这个王朝必须要经历一次大的更迭,没有人愿意来撕破这太平盛世的丝帛,那就由他来做破开幻景的利刃。   皇帝的身体日渐衰弱,长孙少湛手中的屠刀,却越来越高。   终于在某日,朝楚公主接到了曲皇后母族的信件,长孙少湛竟然连他们的母族也不想放过。   她去东宫见了三皇兄。   “少幽,你来了。”他走进了麟趾宫,腰背挺直,长眉轩然,皇族的所有礼仪,他都是一丝不苟,矜贵有礼。   但他有很冷酷的一面,阴暗的,朝楚公主压下了所有涌动的心绪,她神情悒怏,横刀泛出寒光,照出他冷漠的神情。   “皇兄。”朝楚公主神色澹然,唯有身上一袭长裙很是熟悉。   长孙少湛待她一如旧时,宛若从前的亲密,嗓音和煦地赞美道:“你穿这颜色总是很好看,母后很擅长让你更漂亮。”   朝楚公主闻言颔首,低眉答道:“多谢皇兄赞誉。”   提及逝去的曲皇后,二人之间气氛难以言喻的,变得悲伤起来。   朝楚公主打破了平静:“皇兄,我们或许可以谈一谈。”   她看着皇兄,从他眼中,看到了对夺嫡之争,漠然的自己。   长孙少湛看着她,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温柔的兄长。   他们是彼此的镜子。   他在皇妹最孤寂的时候,离开了她,如今,裹挟着血雨杀伐而归,对他们的痛楚不为所动。   “是的,皇妹,孤也认为与你该谈一谈,这么久没有见面,我们是该谈一谈。”长孙少湛唯有面对她时,才会露出温柔但生涩的笑,神态平和轻缓,朝楚公主的衣袍,是不同于其他人的,但同皇兄总是一样的。   “从前,我受过的伤害,你都会难过。”他从没有得意的笑容,只是那样的淡笑,自嘲,甚至是冷冷的一笑而已。   朝楚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顺着他的话:“那是因为太不幸了,可是皇兄,你带来了更多的不幸。”   “你会为别人的不幸而难过,唯独孤呢,孤的不幸又是谁造成的?”   朝楚公主:“三皇兄,你以杀理政,最终只会让自己滑落深渊。”   “但孤更不想引颈受戮,他们有没有所图谋,孤比你更清楚。”长孙少湛垂眸看她,下颌明朗,半明半晦,垂首轻抚过她的面颊,一如少年的时候。   “皇兄,你痛斥世族的贪婪残暴,那么你呢,你的所作所为,又要世人怎么看待?”朝楚公主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抚过他侧颈的纹路,目光温柔且无奈的注视着他:“你的心,已经被杀戮和血腥吞噬,不断地用鲜血来填满它。”   长孙少湛推开她温热的手指,垂目拧了拧手腕,淡然道:“世间所有的更迭,都需要尸骨叠堆,这条路,本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孤不走,旁人也要走。”   昔日的荣耀与体面,如今落的被八大世族步步紧逼,长孙少湛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她是多么的期盼着,他们的温情来消融皇兄心中的冰冷,他的暴戾无道,将所有人推得越来越远,他们再也无法如少年时,触碰到彼此最温暖的地方,甚至,不能再站在一起。   她不得不……站在皇兄的对立面,来阻止他杀伐的脚步。   充满了无奈的世事,但却永远不会后悔。   当她推演出双星牵命的命格时运,皇兄我执的信念,她只能孤独的,在这漫长的时光里,走过最美好的年岁。   “皇兄,我们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她与皇兄站在对立面,能够不顾一切的去维护皇权,不是因为长孙少湛是她的皇兄,而是,她有坚定的信仰。   长孙少湛坐在柏木椅上,目光幽深地看了她好一时,最后,缓缓闭上眼,说:“关于你的身世,父皇不肯说的,只能由孤来说了。”   “皇兄,你要说什么?”朝楚公主微微蹙眉,她感觉自己没听见,她只看见了皇兄唇齿启合,应是说了什么,也许是雨声太大了,她听不清的,他说了……什么呢?   忽然,殿内一瞬被闪电映得雪亮,何其陌生而冷酷的面孔,他说:“你不是朝楚,你是舜华。”   江改听着里面的动静,然而,轰隆隆的雷雨,却掩下一切的人声,他垂下眼皮,如果殿下真的说了,该怎么办?   “皇兄,你……说了什么,我好像,没有听清楚。”她仰起头,语气仿佛还是初临世间,懵懂茫然的孩子,溢满了惶乱迷惑。   “是我与皇族……没有干系吗?”少女声音极轻的,咬着每一个字,又问了一遍。   唯独神明知晓,她已经听见了,每一个字,清清楚楚。   天外惊雷直接打在了她的头上,将她击得魂飞魄散,一刻不错目的紧盯着他,他们分明如此的相似,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她的出身。   长孙少湛残酷而冷静地道:“你不是父皇母后的亲生女儿,或者说,你不是……也不对,朝楚和少幽都是父皇赐你的,你是公主,却并非他们的亲女。”   长孙少湛居高临下审视着她,淡漠中的怜悯,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总是要有人接受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究竟是什么人?”朝楚公主只觉匪夷所思,这十七年的朝夕相处,竟然并非她的亲生父母兄长。   “你的母亲是嘉应长公主,前神女祭司。”长孙少湛垂下头颅,俯身靠近了她,喉头动了动,下颌绷紧,拢了拢剑眉。   朝楚的神情有些茫然,似乎很是费解:“我不知道呀!”   他有些后悔了,朝楚从未受到任何伤害,他将她保护的很好,可是,现在最大的伤害却来自他,然而,他已经不得不说了。   窗外的大雨忽地一下子消迹无踪,安静的,震颤着,她满头乌发被这个人的手掌扣在脑后,唯有直面惨烈的真相。   “我说,你就应当知道了,嘉应长公主的夫君是萧七郎,也就是你的生父。”   萧七郎与嘉应长公主,一对璧人,朝楚公主曾无数次,听到人以惋惜的口吻提起过,是如此的陌生。   记载中,萧七郎是个传奇的男子,一人敌百士,罪逆肃王府中庭前,残袍兵甲,身中百余箭,死状凄惨。   而今方知,这个人,是她的生身父亲。   父皇亲自去为萧七郎收尸,当时的萧七郎,被一箭钉在了前堂的朱漆廊柱上,乱箭穿心而死。   朝楚公主微微抿着唇,很茫然,又有点悲意。   没有人教导过她,该如何去表达一个属于普通人的情绪,唯有克制,任何一种平凡的人拥有的喜怒哀乐,在她的身上一一减弱。   她的神色依然渐渐凝重。   长孙少湛说:“你的封号,应为舜华。”   不得长相守,青春夭华。   旧游今永已,泉路却为家。   逝去的旧年里,嘉应长公主兴许已经在病榻前,太子的语塞迟疑中,意识到了什么。   欲言又止的背后,是她的夫君,永不归来。   可她想不到,萧七郎,会是死于万箭穿心,这就是上天给神女的报应,想要得到福祉,就要有牺牲。   舜华公主,嘉应长公主之女,出生不足七日,染疫病而夭。   朝楚公主,大羲曲皇后之女,美姿仪,少灵慧,神女祭司。   俱在荧惑之年,离离乱乱,惶惶如是。   青春夭华,这惋惜的是嘉应长公主,她的生身之母,那么,是否早夭的的,也有她呢。   她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可疑之处:“皇兄又是从何的得知?”   长孙少湛凝视着她,一字一顿道:“是父皇亲口告知孤的。”   皇帝见到他时,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他告诉长孙少湛这个辛秘,是为了他能够保护朝楚,却没想到,他选择了告知她所有。   长孙少湛扶起皇帝,拿了青金织缎迎枕,将迎枕为父皇放在背后垫着,皇帝唤他一声,招手说:“令仪,你附耳来。”   “是,父皇有何话请讲。”长孙少湛侍立在塌边上,俯身侧耳,眼帘微垂,静听父皇密言。   父皇的声音迟缓的说:“少幽乃是,嘉应公主之女。”   长孙少湛瞳孔骤缩一瞬,嘉应公主乃是先帝长女,与皇帝同父异母,招为驸马,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只是皇帝突然说了出来,让他惊疑不定:“父皇?”   “我都知道,父皇。”   “皇后她……不知道。”父皇缓了缓略微急促的声气。   他一直以来很奇怪,什么样的人,能够让父皇为他们养育孩子,如今却明了,嘉应公主与萧七郎。   皇帝陛下思绪纷杂,往事纷沓而至,缓缓道:“当时,恰逢皇后诞下一女,却不过三日夭折。”   盛元年间,死了三位皇子,还有一位祭司。   “那个孩子呢?”长孙少湛问的,是真正与他同脉相连的妹妹,连他们一面都未曾见过,当时,他似乎被侍卫严密的保护着,同大皇兄他们在一处。   “夭折了。”   “葬在何处?”   “公主的寝墓。”   是了,他记得了,曲皇后诞下幼女未足三日,便染病早早夭折,那日清晨曲皇后正昏沉沉的病了。   皇帝趁机将嘉应公主之女,与夭折的小公主调换,免曲皇后伤心,后以怜惜嘉应公主之名,将其女位同公主之尊,葬入了公主规制的墓陵。   而朝楚公主,则因为皇帝将她封为祭司之位,待她逝去之后,按照皇族规矩,葬入祭司神女的陵寝,与嘉应公主位列同墓,如此这般,却是阴差阳错,死后各归其位。   “既然如此,父皇当初为何不直接收养了少幽?”长孙少湛径直问道。   皇帝摇了摇头,这是不可的,“你知道的,收养的终归是不一样的,恰逢那孩子夭折,有了朝楚,你的母后,不知道也不会伤心了。”   长孙少湛语声凝滞:“母后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吗?”亲生骨肉被掉换,曲皇后十六年一无所知。   皇帝缓慢地点了点头:“嗯,寡人怎能告诉你的母后,才出生的女儿连一眼都没见过,就死掉了呢。有了她,你们的母后才辗转从命悬一线上,咬住了一口气,活了过来。”   他对朝楚寄予厚望,并非虚妄之言。   朝楚,蕴意着希望与朝晖,东曦既上,天下大明。   皇后没有发现亲生女儿的逝去,身体也渐渐回转了过来,长孙少湛无言以对,母后受不得刺激,她以为女儿平安,   “令仪,朕去后,你万万要好生照拂朝楚,还有其他的兄弟姊妹。”   朝楚能接受吗,长孙少湛站在殿外廊下,宫灯悬于廊下,投落下他的身影,   皇帝虚弱地说:“当初,嘉应公主将朝楚托付给朕,今日,朕将朝楚托付于你,你万要好生待她。”   皇帝知道,即使他不说这些,令仪也不会亏待了朝楚,可是,他说出来交待过始终是不同的。   “儿臣遵命,定不辜负父皇吩咐。”长孙少湛郑重地应下。   朝楚公主微微恍惚。   父皇在弥瑕山春猎之年,对她说,尔本就是金枝玉叶。   他不是在对朝楚说,是在对自己一遍遍地催眠,他面对沉寂的往事太过悲伤,他不敢提及,甚至,在朝楚进入寒山宫后,很少召见她,一直到十五岁的时候。   面对能够将人淹没的悲伤,他选择了逃避,但长孙少湛与父皇恰恰相反,朝楚背叛了他,那就不允许她再离开自己。   让她看清楚,她究竟该是哪一边的,即使他的面目卑劣残酷,命运如此坎坷,跨过去碾平它。   如他所知,自己与朝楚若是长此以往,断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们站在命运的两端,双死双生,他活着,是为了信仰而活着,纵然死了,朝楚也绝不能离开他。   即使他也会为此很难过,感到无尽的哀伤。   “父皇并不希望我知道真相。”她恢复了属于朝楚公主的仪态,端着姿态,事实上,除了这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很复杂的情绪。   窗外冷雨兼疾风,携了半山骤雨打皇城。   长孙少湛淡淡点头:“是的。”   “皇兄现在告诉我这些,为什么?”朝楚公主明白,父皇的疼爱并非虚假。   长孙少湛避而不答:“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何去见闻道国师吗,我现在全部告诉你。”   朝楚公主安静下来,不再追问,手里捧着热茶氤氲,听他说:“早在你出生那一年,国师就发现双星牵命。”   双星牵命,休戚与共。   “皇兄说这些,是……”她其实是清清楚楚的,她的命格古怪,大天官在祭祀前夕就发现了,她的生死,不在自己的手中。   “是,孤就知道了,这也是为何,我与国师频频交好的缘故,是他找到我的。”   闻道国师以为,兄妹二人本就是荣辱与共,这也无可厚非,可是,在长孙少湛加冠礼时,他才发现了异常,这不应该出现的。   “因为母后,父皇想让你长长久久的,做他与母后的女儿。”   自从曲皇后仙逝后,他们很少相互提及母后,他们太年轻,还没有到可以坦然微笑回忆逝去之人的年纪。   仅仅数年,不足以消弭这种失母的悲伤,想起母后已经在记忆中模糊的笑靥,那种如火焚身的悲伤,便让人恨不得同去死掉。   长孙少湛偏头看她,道:“你少时便聪慧,幽之一字,你当明白。”   这并非什么太好的名字,可是,一字多意,它还是隐藏的意思。 第64章 觊觎   麟趾宫中一片阴凉, 这里来来去去,长孙少穹离开了,长孙少湛又进来了,这里永远是象征权利的地方。   花鸟花梨木卧榻上铺着金丝柳叶锦褥, 塌上一张紫檀木夔纹四足矮桌的桌面摆着一把金柄横刀, 背靠着玄金二色金八团软枕。   “孤知道, ”长孙少湛头发半散,撩起眼帘看着她, 轻轻摇头笑了笑, 手指顺着耳廓,随意地撩过鬓边落发,说:“很多人不高兴皇兄回来,但是, 没办法, 孤不得不回。”   朝楚公主没有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这背后应是发生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时,江改进来通禀道:“殿下, 景王来了, 求见太子殿下。”   “孤知道了, 请进来,”长孙少湛颔首,随即目光转向皇妹,对朝楚颔首道:“烦请皇妹暂行回避。”   “是。”朝楚公主起身颔首,转身去了后面,回避了起来,雪白的裙裾才没入垂帘后, 高大的男子便稳着脚步走了进来。   “参见太子殿下。”景王嗓音沙哑,站在东宫殿中,一双眼睛墨如点漆。   并不见任何亲近的神色,仿佛对面只是个陌生人,烛火摇曳,映在他的脸色十分可惧。   “景王兄免礼。”长孙少湛半披散着乌发,一身窄袖金边绯红太子衣袍,袍子略微滑落,露出穿着雪白里裤的左腿来,膝盖微曲踏着锦靴,踩在九瓣莲的脚踏上,斜斜倚坐在花梨木矮塌上。   他微微仰着头,漫不经心的抚过手中的横刀,仿佛多了几分阴柔漠然,寒光闪烁之间,蓦然又恢复了冷峻之色。   景王声色迟缓:“多谢太子殿下。”   “景王兄来求见孤,是为何事而来?”长孙少湛说的慢条斯理,嗓音沉雅。   殿中没有其他的宫人。   “我没想到,”景王目光冷冷地,凝于他的脸上,压下一口气,呵然冷声道:“三弟竟然还能回来,呵,不仅仅是回来,而且走到了这个位置。”   长孙少湛的脸色,透出病态的冷白之色,旁人皆以为,他是身体生了病,然而,唯独景王知道,这是在喀清中了毒。   喀清那个地方,风不调雨不顺的且不说,林瘴毒虫更是数不胜数,稍不留神,就要丢了性命。   他漫不经心道:“景王兄难道不是早有预感吗?”   不是早有预感,怎么会一路派人刺杀他。   长孙少湛缓缓坐直了身姿,冷白清瘦的脸颊,长眉入鬓,鼻梁高挺,浓睫覆盖的一双淡褐色眼睛,抬眸间透出侵略性,随后低低垂下眼帘后,又被清泠的神色所掩饰。   他手中的金柄横刀,是皇帝赐给他的,他用这把刀杀回了这座皇城。   景王深吸了一口气,眉眼生厌,冷冷讥讽道:“饶是如此,太子殿下,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那样的印记,即使你真的成功了,这也是你无法抹去的污点。   后人会永远记住,你这位存于这样耻辱痕迹的先人。”   他是一败涂地,但日后,长孙少湛也不会是千古流芳。   他站了起来,身姿颀长挺拔,腰身看着比往前清减了几分,一身锦绣华袍从身上空荡荡的垂下来,但英姿不减,依旧是长身玉立。   如今又是朱衣紫贵,肥马轻裘,长孙少湛却更添凛然。   他不理会景王的嘲弄之色,说:“景王兄真知灼见,孤自然清楚这些。”   景王瞧着长孙少湛默不吭声。   眼下的青年,早已非吴下阿蒙。   长孙少湛撩起肩上的落发,露出颈侧的印记,随即抬手转过了刀,轻嗤笑一声,说:“当年的是非,孤不想再论,只说眼下,孤已经是赢家,而你们,都是手下败将,不必再多言了。”   朝楚公主第一次听见他们的对峙,三皇兄一向是胜券在握,才会动手的人。   “所以,你就如此容不下我们,迫不及待的铲除与我们有关的人?”景王咬着牙质问他。   他此行,正是为了长孙少湛截断世族命脉一事,已经动了景王派别的人。   长孙少湛好整以暇道:“孤不是容不下皇兄,而是那些世家而已,他们太不听话了。”   “容不下他们?”景王垂死挣扎,依旧争辩:“你信吗,你自己信吗?”   “孤信。”长孙少湛说得斩钉截铁。   景王离开后,朝楚公主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今天额打击已经太多,她看着什么都是木木的,隔着一层寒冰般。   她忍不住低声说:“皇兄贵为储君,不该急躁。”   “你是觉得,”长孙少湛抬眸,垂下的一缕发丝遮住了他的眼:“孤鲁莽了吗?”   “是。”都知道他的秉性脾气,不算很好。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要对孤说的?”长孙少湛等着她的回答。   朝楚公主已无他言,只垂下眼帘,心不在焉道:“只是想问问皇兄,一向可好?”   “朝楚,你问我一向可好,怎么可能好呢,”   长孙少湛缓缓坐了下来,他明知这是敷衍之语,却认真了起来,想要一心一意的回答她。   他身体状似倦怠之力,斜斜卧倚在上面,睨了她一眼,道:“你真是不知道啊,喀清那个地方啊,真是又穷又苦。   满地荒芜,吃的水也是苦涩的无法入口,风大雨也大,吃不好睡不着的。   哪有皇城里的歌舞升平,锦衣玉食来得好,朝楚,你说孤过得好不好?”   朝楚公主知道,当然不好,不然其他的几位皇兄,也不会闻知色变了,她依旧低垂眼帘,缄口不语。   然而亲耳听三皇兄,一句句的形容出来,又是一番感触,一颗心都似是揪紧了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长孙少湛也不要她的回答,他沉沉的呼出一口气,说:“其实也还好,因为一切还可以忍耐。”   朝楚公主此时却抬眸看向他,如何忍耐呢,必然是很辛苦的,这不是寻常人能吃的苦,更何况,三皇兄这样的出身呢。   长孙少湛继续说:“其实怎么忍耐都不重要,我只是以为我能够不在乎,可是朝楚,看见你的时候,孤真是很无奈。”   面对父皇,他是不听话的儿子,可是朝楚呢,他应是她最崇敬的哥哥。   长孙少湛摩挲着手中杯沿,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信任孤才对,可惜,现在看来,事与愿违。”   朝楚公主对此很无奈,她无法彻底的去背叛皇兄。   是的,背叛,即使大祭司的身份,令她不可属于任何一种派别,但她依旧是要与三皇兄站在一起的。   同时,也无法阻止皇兄的步伐,唯有不配合,她是知道后果的,三皇兄一旦得到政权,不,他参与到夺嫡的那一日,就注定了。   她惧怕皇兄带来的腥风血雨,皇兄不是善良仁和的,他带有残酷的性情,这不是人们所想要的。   长孙少湛更多的心血,付出是在朝政上,他殚精竭虑,百般算计,毫不留情。   他唯一能够有所牵绊的,只有朝楚了,他没有妻妾,没有孩子,他的内心比他们都要强大,他没有弱点。   朝楚明白父皇的意图,不过是将她变成牵制皇兄的棋子。   为此,朝楚乐意效劳。   长孙少湛也很清楚。   此时额英国公府内,苏桓迟与长兄在书房里,一齐见过了父亲,问道:“孩儿不明白,为何定要娶朝楚公主不可?”   尚公主这事,不算好不算坏,尚了天家女儿,自然不能与平常论之,三妻四妾是不能的。   驸马要跟随公主住进公主府,公主才是一家之主,苏桓迟不是。   英国公捋了捋须:“你道朝楚公主如何?”   苏桓迟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是一介弱女子,温雅端则罢了。”   英国公顿了顿,说:“你又怎知,公主只是公主。”   “难道不是吗?”苏桓迟觉得,父亲这话说的可笑。   女子都是弱不禁风,需要男人庇护的,他家中姊妹,无不以有兄弟为傲,因为这是她们在夫家的底气。   公主不是公主,还能是什么。   “当初,陛下将金吾卫的令牌,交给朝楚公主差遣阻拦太子殿下,你以为只是因为朝楚公主是他的女儿吗,皇族的事,岂可常理论之。”英国公虽是白鬓添霜,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这……”苏桓迟蹙着眉低下头,说不出来话。   他明白,这已经绝非所谓的宠爱了,而是对此人超乎寻常的信任。   宠爱一个人,但并非能够同样的,信任这个人的能力,但陛下的这一举动,难道,这位朝楚公主竟非池中物。   他们自来忽视女子,但皇族的女子,又岂可与平民女子同日而语。   “你看看吧,即便当初朝楚公主奉命阻拦太子入宫,可如今,依旧盛宠优渥,可以说,至少在这位殿下的眼中,朝楚公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是儿子轻视了。”苏桓迟心悦诚服道,他不应该有任何的轻敌,这是对自己的一种自负。   “只是没想到,”英国公爷叹息道:“太子居然会容不下我们,世族贵胄,他容不下。”   要知道,之前的废太子与景王对世家的态度,都是以拉拢为主的,而非如今这般排挤打压的。   甚至,连曲氏一族也没放过一马。   苏世子也低声附和道:“是呀,苏氏,魏氏,周氏,王氏……他容得下哪一个?”   “曲氏如何?”苏桓迟想到了如今的皇后外戚,这个专与武事的家族,现在已经渐渐改头换面,还是太子的母族。   “那不过是个粗鲁武夫,你以为没有智谋之士,又能兴旺多久。”英国公对于曲家说不上什么,他只是略有兔死狐悲。   苏桓迟垂下眼,静默了片刻,才说:“孩儿知道了,凤台之上,必要夺得那位的青睐。”   “不,”英国公拈着胡子,摇了摇头,眯着眼说:“也不必太过于展露锋芒,这只是让你去试一试,不成则退,勿要留人口舌。”   苏桓迟拱手,说起话来掷地有声:“是,父亲放心。”他是英国公府的公子,自然要为家族的前途分忧。   英国公看着次子的身影,这是他最为优异的孩子,男子汉大丈夫,自然是要为了荣耀门楣而生的。 第65章 询问   一缕天光, 恰恰降临,普照人世间。   皇帝似是已经开始有意放权给太子,长孙少湛也不留余力地开始接手朝政,大多的奏折都由他来过目, 睿王下朝之后, 径直去了豫王府。   长孙少穹之前的长史、听参, 以及太子詹事也受到了严惩,上上下下遭了池鱼之殃, 皇帝对自己的长子, 也许还心怀不忍,但对于这些辅佐太子的人,就没有那么心慈手软了。   一时之间,长孙少穹算是元气大伤, 羽翼被剪了个七零八碎, 陈家本就给他拖了不少后腿, 这次也是不遗余力。   既然你不忍心严惩陈家,那就只好自己多遭一点罪了。   许多人私底下偷偷的,称呼长孙少穹为废太子, 这是含着极大的恶意在里面, 宫中的总管遇见了几个不懂事的宫人, 直接被杖毙了,杀鸡儆猴,终是没有人敢这般了。   “皇长兄,你扪心自问,曾经身为储君的你,甘心于此吗?”睿王不甘于此,他甚至还意图激励皇长兄, 帮助他东山再起。   谁知,皇长兄瞥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摇了摇头。   他自从被废储君后,就一直关禁闭到了现在,看起来,离出去的日子,还遥遥无期。   “溯央,饶是我不甘心,也不能重来了。”皇长兄萎靡不振,他被打击的太沉重,睿王吸了一口气,直言道:“皇长兄,你我也并非无计可施,我可以……”   外面的人突然打断了睿王,通禀道:“殿下,太子来了。”   房间里二人对视一眼,长孙少穹皱眉道:“他怎么来了,溯央,你避一避吧。”   “好。”睿王点了点头,转身向后面走去。   长孙少湛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皇长兄一人独处,心中不疑有他,屏退了下人后,长孙少穹走过来,拜道:“臣拜见太子殿下。”   这一幕极为可悲,前太子与现太子。   长孙少湛扶起皇长兄,道:“皇长兄,不必多礼。”   两人分别落座后,长孙少湛径直问道:“长兄不怨恨孤吗?”   长孙少穹眉目淡然,没什么怨气,他抬首问:“俱是不如人,没什么不甘的,只是,你所做的这些,非行不可吗?”   长孙少穹看得出他是来者不善,他了解这个弟弟,还不是会耽误时间,特地跑来耀武扬威的人。   “是,”长孙少湛转过身,斩钉截铁地说:“因为,我无法容忍这个王朝的没落,所以,一切必须改变。”   他并非那样冷酷,只是对于自己的敌人,对于危害这个王朝的人,唯有严惩。   给了他们太多,势必是要收回来的。   “皇长兄可是有何异议?”他的确不是来炫耀的,而是来询问皇长兄的意见的,也许在夺嫡这件事上,他们是对立的,但鉴于皇族与世族,他们就是站在一起的。   “没有,”长孙少穹一口否决,而后说:“倘若成功,你是天生的帝星,若失败,那只能说明,气数已尽。”   比起秉性温和敦厚的皇帝,长孙少湛更多了魄力和果决,这说不好是幸还是不幸,他们谁都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   长孙少穹愿意用自己的柔软与温和,去磨平他们的棱角,而长孙少湛则崇尚力量,他们拥有各自的信仰,这是一件好事。   长孙少湛离开后,他的四弟才走了出来,面对略有无奈的皇长兄,他只留下一句:“皇长兄,我不会让你像景王兄一样,放任自流的。”   长孙少穹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心中只是为了四弟的最后一句失笑,景王是成王败寇,他下定决断的干脆,认输也认的利落,这是他远不能及的。   清晨,天光尚未明,魏澜的肩上落了凉意,他进入刑部,抬起眼就看见太子殿下站在他的面前,想起今日该太子来刑部观政,心下一喜。   现在还没有来什么人,江改又带人手在外面,没什么不可说的了。长孙少湛负手含笑说:“久违了,魏卿。”   魏澜因为魏明姬嫁给了睿王,明面上与长孙少湛的人来往渐疏,自从太子回来后,还没有私下这样说过话。   “臣拜见太子殿下。”魏澜躬身揖手而拜,并且会意道:“殿下此行,微臣知道是何目的,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在册,请殿下过目。”   长孙少湛对他的乖觉极其满意,道:“魏大人知道就好,不然,孤还要多费一些心思了。”   长孙少湛抬起手,轻轻掸去了他肩头灰尘,魏澜沉了沉腰,太子殿下的归来,对于如今的朝局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消息,但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好的势头。   “臣惶恐,殿下所托,臣不敢忘却。”魏澜愈发恭敬起来。   松鹤延年的灰蓝底帐子,长孙少湛眉骨高耸,落下的阴影压得极低,看不清眼中的情绪,狭长的眼睛宛若猎鹰。   “嗯,”长孙少湛压下嗓音,朝他招了招手,微沉道:“你跟孤来。”   “是。”魏澜跟着殿下进入了内堂,他知道太子想要问些什么,现在的魏家与睿王联姻之后,就一直处于中立的状态。   出来之后,魏澜就佯装无事,疾步离开。   长孙少湛反倒在这里流连了一时,仰头看,头顶上是明镜高悬,桌案上是清河玉灯,手中握的是惊堂木。   “这两盏玉灯,是父皇赐的?”长孙少湛伸出手摸了摸两盏玉灯。   旁边的人道:“回太子殿下,自魏澜之后,这两盏灯就摆在刑部的大堂,每一任官员都悉心擦拭的。”   长孙少湛点点头,这两盏清河玉灯,让他想起最初参政之时,断的第一件案子,他同时也招揽了魏澜,那时候其实心软得很,对皇长兄也是多有情面。   若是换做如今的他,长孙少湛其实也想不出来,他当时还挺温情平和的,愿意去耐心做一些事情。   刑部忙得很,长孙少湛一直到了晚上,才回到皇宫,路上还在与江改低声商榷。   阴暗的角落里,一盏八角海棠宫灯微弱的发散出光色,映得一方青砖亮堂,一只灰色野猫从开满了淡黄色花朵的棣棠丛里,漫不经心地钻了出来,随后攀上了朱红宫墙,很快又消失在了夜色中。   很快,就一行人顺着回廊走了过来,是太子殿下带着江改,身前身后的小太监提着朱明纱宫灯。   蝉声在草丛里响起,长孙少湛山泉般清冷的嗓音,在夜色里微凉如水,皓月朗朗,夜浓露重。   “魏澜说的,四弟一直没有什么异动,孤却不太能相信啊。”   江改看向了太子殿下,道:“许是睿王有意防备魏澜,虽然咱们的人尽量避免了与他往来,但毕竟当初他也是殿下您的手下出来的。”   “也许吧,让人不要放松警惕,他既然费尽周折搞出这些异动,就不可能没有半点目的。”   “是,殿下放心,卑职都让人盯着呢。”   “哼,当初看他求娶魏氏女,原以为是色迷心窍,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为了帮皇长兄拉拢魏家罢了。”   世族占据了大量的权力,长孙少湛当然可以选择收服他们,可是对他来说,这是太过于漫长的。   本质上,他本就是通过神来治世,与诸世族无异,不过是打压了一些不臣服于他的世族,扶持了相对于清流的魏氏等。   这时,举目正看见朝楚一行人,这深更半夜,他心下奇怪,带人上前拦住了朝楚。   朝楚公主见到他,显然是退缩了一瞬,低声道:“见过皇兄。”   长孙少湛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略微俯身问道:“你这是去了哪里,朝楚?”   朝楚公主抿了抿唇,握紧了衣袖,父皇交代的话她牢记于心,略微低了低头,说:“只是去给父皇请安罢了,皇兄政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言罢,转身就要离开。   长孙少湛怎可能给她机会,神情故作轻松的说:“没事,孤送你回寒山宫去,东宫也并不远。”   她敛袖低眉,退了一步:“皇兄,着实不必了。”   长孙少湛近在咫尺,朝楚公主转身遮住了脸,这般,怎么可能看不到她面上的心虚。   看了一眼他的皇妹,心道,朝楚,孤的妹妹,你可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好,皇妹慢走。”长孙少湛轻易地松口,侧过身体,放了她过去。   朝楚公主来不及去想太多 ,忙不失迭地带着人离开,脚步匆匆地寒山宫回去,他转眸便吩咐道:“去御前的人那里问问,她究竟做什么去了。”   “殿下怀疑公主瞒了您?”虽然这些年兄妹两疏离了不少,但说起来,朝楚公主还真没有什么事情瞒过殿下。   “还用怀疑吗。”长孙少湛扯了扯嘴角。   任由谁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尤其是朝楚这般自尊强烈的,她当日的确平静的很快,但越是表面毫无波澜,心底就越是波涛汹涌。   江改回到东宫时,的确是探听到一些消息来:“殿下,陛下吩咐工部在宫外,另为朝楚公主建府。”   “不对,祭司是不应该离开寒山宫的。”长孙少湛拧了拧眉,问道:“朝楚可有异动?”   江改回忆了一下,道:“殿下见过华阳公主后,自己去与陛下进言的。”   听到华阳公主的名号,长孙少湛的眉间松懈了几分:“华阳吗,又是在玩什么新花样,罢了,她既然喜欢,就由她去吧。”   约莫又是华阳公主撺掇的,连带着朝楚公主这般清心寡欲的,也开始对宫外的一切心生向往,江改也是这般想。   又听见自家太子道:“也好,出宫对她也是一件好事说不定。”   长孙少湛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加纠缠,他现在一门心思,放在朝政之上。   朝楚不是个太心性脆弱的人,更何况还有她身为祭司的责任,身旁又有华阳公主,也只是会郁闷一段时日而已,他并不担忧。   “另外,华阳公主此前频频为殿下引荐,英国公府的次子苏桓迟。”过了会,江改又想起了什么,不忘提醒了一下自家殿下:“陛下也默许了,极有可能是有意此人。”   朝楚公主的驸马,无需太出色,只需要会讨公主欢心即可,如江改所知,这个苏桓迟,恰恰就是极会讨人欢心的公子哥。   至此,长孙少湛才面露不虞,低声道:“那还真是让人不高兴啊。”   朝楚因为身世的缘故,逃出宫去,避开他这个知道真相的人,长孙少湛自然理解,情有可原。   可若是因此,再去随意挑选一个驸马,那就不是他能够坐视不理的事情了。 第66章 清江   朝楚公主有意苏桓迟的消息, 在皇城里不翼而飞,甚至说,公主为了他,自请出宫建府。   处于消息旋涡中的人, 听了之后, 反而没有什么反应。   皇城里的几位殿下变得异常平和, 仿佛一夕之间,一切争端都被息止了, 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状态。   甚至因为朝楚公主出宫建府, 而引起一阵热议,大多是觉得日后也许可以一睹公主芳容了。   又或者是羡慕英国公府的好时运。   总而言之,朝楚公主建府一事,已成定局。   朝楚公主似乎迫不及待的, 就想要出宫去走一走, 但奈何她现在还没有正式出宫去, 只要央求皇兄帮忙了。   “孤带你去清江楼散散心。”名义上,就是长孙少湛去散心,朝楚公主作陪罢了。   朝楚公主没料到, 皇兄如此好说话。   甚至问都没有问, 她为何想要出宫去。   她之所以想要出宫, 正是华阳公主进宫来提议的,华阳公主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撮合苏桓迟与朝楚了。   她想要问一问皇妹的心意,是否钟意苏桓迟。   朝楚公主沉吟道:“嗯,听凭父皇之命吧。”   “唉,看来佳人之心难求啊,也是, 你若是不喜他,皇姐另有人举荐给你。”华阳公主探寻了半晌,看不出朝楚有半分羞涩,不由得道:“不若出宫去见一见,你们之前太沉默寡言了。”   朝楚公主对皇姐这么放诞的言行已经习惯,对出宫一事也没有意见,也就应下了。   华阳公主出宫后,就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苏桓迟,她自然还是看好苏桓迟的。   “回禀殿下,公主殿下与英国公府次子之间往来的信。”江改将一封信呈了上来。   “原来,你是有了心上人吗?”长孙少湛不禁低眉喃喃自语,对自己从前笃定的事情产生了怀疑。   他根本不知道皇妹是如何想的,所谓心有灵犀,不过是日久天长的相处之后的过于了解彼此。   如今?如今不一样了,他不是长久陪伴她的皇兄,而是远从喀清归来的杀戮者。   城楼巍巍,千山如黛,朝楚公主与太子一同前往清江楼游玩。   正逢雨水飞溅,迷潆一片,这京畿之地,有巍峨宫阙,草木春深,廊外夹竹桃一簇簇,枝头带着雨水轻颤,女子们罗衣叠翠。   湿冷的雨气侵袭入回廊,檐下形成一片迷离的雨幕,朝楚公主一袭玉色春裳系着雪白湘裙,同碧桂等人在廊下笑语宴宴。   俨然一位修眉朗目的俊美女郎,冷白薄透的面皮,宛若焕发新生,脸颊漫上了红霞,长眉入鬓,颈后发带飘摇。   不同于祭司神女时公主的端庄矜贵,清冷无尘,此时的她多了鲜活的生气,这是长孙令仪所预料不到的,完全没有了弱不胜衣的姿态。   在很久以前,曲皇后说:“她需要走出冰冷的神殿,可以得到一点温暖的阳光。”   “这才应该是朝楚。”长孙少湛的嗓音有些沙哑,吐露出一种很深切的心思。   江改不知道如何说,殿下身边没有其他女人,公主也的确有一种冷然的美丽,这令殿下喜欢,也许是没有错的。   他隐隐知道一些情况,但殿下不说,他也不敢妄加断言,   其实已经大大的不同了,那时的殿下充满了力量,却仿佛无法掌控,同时因为意识到对朝楚公主禁断的情念,而令他总是充满了愤恨与怨怼,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脆弱又痛苦。   朝楚公主回头就见到了他,还没有从这样的状态里回过神来,笑吟吟的走上前来,“皇兄。”   其余的人皆止住了脚步,朝楚公主脸颊红彤彤的,分外娇美,抿住了笑,身后人则齐齐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清江楼可观千里江水,浩浩汤汤,长孙少湛蟹壳青大袖长袍,手中梅子青釉莹润如玉,迎风站在栏杆边。   朝楚公主态度温婉顺从,唇角微抿,端雅清贵,倾向于依附的姿势。   而太子殿下则是双臂抱怀,显然的傲慢自负的姿态,下颌微扬,盯着楼下众人,神情高傲。   苏桓迟跟着大哥到了此处,推开了窗户,苏文合抬了抬扇子尖,指向另一边,道:“看,这两位就是朝楚公主和太子殿下了。”   “朝楚公主与太子殿下,真的很相似啊。”   遥遥望见两个衣袍同色的人,立于清江楼,苏桓迟眯了眯眼睛,看得更清楚些,他抿着唇角,很严肃的。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会没有人喜欢呢?”苏桓迟眸色微沉,仰头看向高高的清江楼上。   少女稍稍提着裙裾,说了几句后,往更上面一层走,连指尖都染上了薄薄碧色,太子殿下握着她的手臂,目光深深,风致楚楚。   这样的待遇,也唯有朝楚公主一人了。   没有人敢觊觎她,苏桓迟的心不在焉,引起了旁人的关注,开口问他,他只含笑不语。   从来都是人定胜天,苏桓迟唯一不能改变的,是他对朝楚公主的一见钟情。   他从那一刻就察觉到这微妙的悸动,妙不可言,谁让他们生来,就是含蓄的性子,从不会将这些说出口。   “竟是公主?”友人立即噤声,不敢再生多言碎语。   看,那是他们连议论,都不敢随意议论的少女。   太子的面容冷峻肃穆,朝楚公主却是端雅,其实那是完全不同的面容,为何当初会觉得如此相似。   大概是,这兄妹二人待人时的姿态,公主似乎温柔谦和,实则疏离,总是有自己的心思。   而太子殿下呢,倨傲自负,现在更是如日中天的储君之尊。   “还不快去拜见。”   苏桓迟未曾入仕,见到太子殿下的机会不多,若是能够赢得他的好感,对英国公府来说,有益无害。   而且,他们让苏桓迟求娶朝楚公主,终究就还为了太子殿下。   朝楚已经与苏桓迟见过了不少次,这次杜雨他的求见并不吃惊,只是皇兄在这里,她还是相对的犹豫了一下,反倒是长孙少湛,爽快地准了苏桓迟进来。   朝楚公主接受到皇兄的目光,苏桓迟是来求见皇兄的,顺从地避开了。   她在屏风后,能够清楚的听见二人的对话,起初还好,渐渐的,皇兄就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起来,苏桓迟被逼问的哑口无言。   最后,还是朝楚公主在屏风后放下杯子,发出了一声示意的轻响,苏桓迟才被长孙少湛放过。   等苏桓迟离开后,朝楚公主从屏风后出来,问道:“皇兄,你似乎对苏公子的态度过于怪异了。”   从苏桓迟自报家门的那一刻,长孙少湛对苏桓迟的态度冷淡疏离,变得毫不客气。   长孙少湛眉眼生厌道:“孤厌恶这些世家子弟,不足为奇吧。”   对于苏桓迟他们来说,出身百年的世族是一种荣耀,但在长孙少湛听来,皆是满目苍夷才对。   他曾经在去喀清的路上,路过一处地方,当地的官员得知是他途径后,带人跪守在衙门的门口,还不待长孙少湛问出口,他便呈上一张状纸,口口声声以死谏书。   “殿下不识得下官,卑职,卑职是上官誉,乃曹县刺史,为官十三载,是晋神二年的进士,至今已有三月,百姓断粮已久,皆是勋贵之祸……”他说完,猛地撞向了身边的石狮子。   本是白森森的白石眼睛,被飞溅喷扬的血染成了红色,顺着狮子的眼眶缓缓流下,像是带血的眼泪。   长孙少湛走了过去,清瘦的脸颊被雨淋湿,他单膝跪地,俯下身看着这位清癯的县令,他鬓边白霜似雪,两颊凹瘦,一身官袍也是陈旧,解开衣带,将自己的斗篷为上官誉蒙盖。   他的眼睛里,溢满清光。   “这就是世族,给羲朝的印记。”   羲朝的世族,早已不是从前的世族。   他们忘记了祖先的训戒,模糊了戎马鸬乃暝拢只顾列鼎享乐,琵琶,笙竽,丝竹管乐,声声入耳,绿袖盈歌,受着祖辈的荫蔽。   长孙少湛是生来的皇族,而那殿上的人,皆是生来勋贵,无需萤火雪窗数十载,不该忘记的,士子入朝为官,为的并非这党派之争,而是为黎民百姓,为稳固皇权。   他们只记得后者,甚至,也并非有那么的忠君。   这样的世族,有何存在的必要。   “这是世族的天下。”   长孙少湛道:“他们真正可恶的,不在于贪婪,而是身为我朝勋贵,也曾入仕,却视子民为草芥。”   事实上,除了是对世族子弟的厌恶,其余的就是一种莫名的厌恶。   这个人,居然是要求娶朝楚的。   苏桓迟也察觉到太子的不虞,回去后,见到还在等待他的大哥,摇头道:“我觉得,我与公主的婚事,似乎不太成了。”   他原本是十拿九稳的,势在必得,谁料三殿下回来了,一举击败了先太子和景王,连睿王也龟缩不出了。   大哥笑他过于紧张,陛下已经属意的人选,难道还会因为太子的一点不快,而反悔不成:“陛下金口玉言,况且将公主嫁给你,况且这门亲事看起来,对太子殿下来说,有益无害啊。”至少,在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苏桓迟连连摇头:“不,不对,正是因为拜见太子殿下之后,我才会出现这种感觉,一定是哪里已经出现问题了。”   苏桓迟的神思一向敏锐,他的不安,应该不是没有缘由的,这位新册立的王储湛,的确不同于前太子穹。   但他们不能自乱阵脚,苏大公子想到最近太子针对世族一事,也有些隐隐不安起来,安慰了弟弟一番,转头就去书房寻了父亲谈话,若是太子殿下当真反对这桩亲事,他们得有点应对之策,至少是要先行试探一番的。 第67章 骄纵   给苏桓迟试探朝楚公主的机会, 很快就来了。   因为太子的独断专横,不少人家惨遭灾殃,其中就有他认识的人,神都沈家的兄弟两个, 找到了苏桓迟这个至交。   苏桓迟犹豫了一番后:“我可以带你们去朝楚公主府。”   沈家兄弟俩面面相觑:“现在太子殿下大肆搜查我二人, 您却让我们去公主府,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而且,朝楚公主是太子亲妹, 不可能帮我们的。”他们见过朝楚公主的, 性情冷淡,目下无尘,根本不像是能够对他们伸出援手的人。   “也许,不是所有人的性情, 都是你能够揣摩透的。”苏桓迟挑了挑眉, 他敢肯定, 朝楚公主不会坐视不理。   毕竟,那可是在景王逼宫之日,敢与太子抗衡的公主。   沈大公子下定决心:“走罢, 是死是活, 在此一赌了。”   沈家小弟不肯相信:“你这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要去你去,我可没有那么蠢。”太天真了,朝楚公主可是太子的嫡亲皇妹,怎么可能来帮他们。   苏桓迟信誓旦旦道:“公主是与太子截然不同的人,我相信的不是太子的妹妹,而是我们大羲的神女祭司。”   大羲的神女祭司,她庇护世人, 为何就不相信了呢。   因为从前的祭司,并非皇帝亲女啊,手中并无实权。   这位则不同了。   “走罢。”沈家两兄弟一横心,便跟了上来。   苏桓迟的突然造访,让朝楚公主很惊讶。   青年径直敛下衣袍,急声拜道:“请殿下救命。”   “救谁?”朝楚公主微微挑眉。   苏桓迟神色复杂道:“这二人是神都沈氏的遗孤,与某是世交,不想家逢大难,被治罪倾覆,又被赶尽杀绝……”   听完了苏桓迟的叙述,朝楚公主便明白了,皇兄的确已经肆无忌惮了,不由分说就先治罪关押,根本不管太多的其他牵扯。   便准了二人的求见,苏桓迟心里有了底,脚步轻快地去叫沈家二人入内。   沈家兄弟垂头而入,齐齐拜见:“草民见过公主。”面前的是赫赫有名的朝楚公主,稍微还有些激荡的心情。   “不必多礼。”朝楚公主打量了他们一番后,淡淡道:“本宫可以救你们,但你们必须能够保持冷静,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长孙少湛向来能够洞察秋毫的,他的手段也格外残忍。   沈氏子弟二人当即惊喜不已,抬头对视了一眼,看出了彼此的想法,随即叩首拜谢道:“是,殿下放心,我等可以做到。”掷地有声,可见其激动之情。   朝楚公主微微颔首,随即起身带人离开,连苏桓迟都没想到,事情就这么顺利的成功了。   与此同时,长孙少湛的人正在大肆搜捕漏网之鱼,朝楚公主府自然也在其中。   “这个月,华阳公主府和朝楚公主府,都买了新的仆人回去,还有其余几家勋贵。”   官员闻言没有说话,旁边就有人道:“不说两位公主的府邸仆人,都是宫里派遣,怎么这么巧,同时到这里买了人回去。”   朝楚公主让人闭了府门,堂而皇之,抗命不尊。   “放肆,公主府也是你们能撒野的地界,想搜就搜,谁给你们的权力。”   朝楚公主府拒绝搜捕,官兵也没办法硬闯,要知道,这公主府里的府兵,也不是吃素的,这事情闹大了没法收场,他们担不起擅闯公主府的罪名。   走出来一个太监,尖尖的嗓音,眼梢高挑,下巴扬得不可一世,轻蔑道:“你们这等下三滥的人,也敢踏足公主府吗,莫要脏了皇族的地方。”   搜查的士兵被这耀武扬威的内侍气坏了,天子脚下,皇亲国戚不在少数,随便砸个人,还没准是哪位贵胄公子爷呢。   寻常时,这般狗仗人势的狂妄之辈不是没有,往常都是按照上面的吩咐,软硬兼施,威吓一番即可,毕竟谁也不想丢脸。   可今日踢到了铁板,朝楚公主是太子殿下的亲妹妹,又是阖朝上下信奉的大祭司,他们更不敢按以往的路数行事,按民间的话,那是要遭报应的,他们都是信神敬神的。   朝楚公主府都这般骄纵轻狂了,华阳公主府自然也不甘示弱,严词拒绝了官兵要进入公主府搜查的请求,甚至大声将其辱骂了出来。   次日,朝楚公主与太子同往南熏殿,身边宫人跟随,沈氏兄弟也在其中,佯装成公主府的宦官,跪拜在路边。   两人伏在地上,低低垂着头,唯有在起身之际,才得见女子螓首芳容,侧影顾盼。   她头戴白玉莲花冠,气定神闲,身着水碧牡丹纹霓锦纹纱衣,下着烟罗勾金雪牡丹长裙,广袖覆在手背上,纤细的腕间露出一只白羽莲花镯。   朝楚公主同太子殿下站在高台上面,楚腰卫鬓,宛若弱不胜衣。   沈氏兄弟等着能够离开的时机,心里暗想,从这件事看起来,皇族的兄妹二人,并不像是那么的亲密,两人相视无言,有所猜测,只作心照不宣。   不多时,就有人来带他们离开了。   “两位请随我来。”素衣宫人低垂首,轻摆手,带着他们向前面的廊门后去,路径越走越偏僻,树林茂密。   人声渐稀,草木扶疏。   到了一处长满青葙草的院落,他们跟着一位接着另一位的宫人,辗转曲折,蜿蜿蜒蜒,终于逃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头看见,是宫阙巍峨,身边荒草丛生,他们   “劳烦大人,代我等拜谢公主殿下,我等无以为报。”   宫人皱着眉头,低声催促道:“好,我知道了,你们快快走罢。”   乐师恰奏起,扶桑花正好,碧桂轻声转步进入水榭,朝楚公主正在廊边观星图,轻声回禀道:“公主,人已经离开了。”   “嗯,退下吧。”   陛下重病,太子监国,一众人在东宫拜见太子,以理政事。   一堆人凑在一起,正说到前两日,朝楚公主府拒人搜查的事情,这样的行为对于他们来说,是阻力,也因为其身份的缘故,颇有些骄横之理,令人恼火。   太子还没来的时候,他们聚在一起,说着说着,便不由得,说到了朝楚公主身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将公主府痛批了一顿。   “朝楚公主府中的下人,竟敢身着绸缎衣裳,没有尊卑之分,看起来竟然比朝中官员还要富庶。”   在本朝律令之中,明文规定,庶民奴隶不得着锦衣,朝楚公主自来并不居公主府也就罢了,那华阳公主府呢,总有人常居罢。   “华阳公主府不外如是,那买回来豢养奴仆的面首家中,竟然能够做了官吏,且不通过任何科举考试。”   “派人前去,却被如此羞辱,简直是我等的奇耻大辱。”这等卖官鬻爵之事,饶是公主之尊,若是证据确凿,也是要严惩治罪的。   读书人自来看不起这些买官的人,他们都是凭借真才实学走到今日,一个小小面首,仅凭出卖色相就得到了官位,怎么不引起众怒。   “朝楚公主府今日敢拒绝搜查,明日还指不定敢违抗什么圣令呢。”   此般诸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外界的人自然更加肆意地,妄徒揣摩这等贵族之家的生活奢靡混乱,他们不会去搞清楚,   说着说着,有人突然掷地有声的来了一句:“朝楚公主被人惯坏了。”   愤怒的,表面上是在说公主,实则说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   “朝楚公主被人惯坏了?”后面有人跟着问了一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抑扬顿挫的,带着质疑的语气。   听到有人居然发出疑问,他们很愤慨,接着应声说:“是,根本就是被惯坏了。”   “可不是,都是帝后和诸位殿下,惯坏了这位骄纵的公主,尤其是太子殿下。”另一个人也连连点头,跟着附和说。   “啊,这个女子异常骄慢,委实是被惯坏了。”   “可孤情愿纵容与她,尔等有何异议,大可上谏,何必背后非议。”突兀而起的嗓音,平和舒缓,正是属于太子殿下的。   众人一回头,登时惊得所有的话噎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唯有喏喏躬身,垂首施礼道:“太,太子殿下,殿下恕罪,臣等不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都拿到这里来说了,不就是说给殿下听的吗,江改跟在后面,心里腹诽着。   楼斐伏在案上抬起头,对太子殿下施过礼,又不无感慨的,扫了那些人一眼。   唉,实在是没什么眼色,在这里也敢乱说,私底下偷偷议论两句也就罢了,反正,谁还不说两句闲话。   但有些事情,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骄纵了又如何,那本就是天家血脉,金尊玉贵,那皆是陛下应允的。   长孙少湛落座后拿过卷宗翻看,状似随口问道:“非议公主,该当何罪?”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该当何罪?这可不好说,百官皆有参奏弹劾之职,折子写的好了,没准还能得到陛下的赏识。   纵然陛下不认同,也没什么大毛病,御史台的那一帮一年到头不把朝廷上下骂个遍,年底过年节都不好意思出来。   江改清咳一声,站在殿下身后,有些怜悯的瞧着这些人,眉梢轻挑,口中一字一句的清晰道:“议论公主罪不至死,可是亵渎祭司,就是罪无可恕了。”   众人的脸上,更似添了一层冷冷白霜,战战兢兢,他们竟然忘了,朝楚公主是祭司之位,这哪里是算得了骄纵。   难道只因为她离开了寒山宫,就可以无端非议了吗?   众人连连请罪道:“臣有罪,臣有罪。”   长孙少湛对此没有多加理会,而是阔步越过他们走了过去,他不想管这些人是如何想的,管得了这几个,却管不得天下人的心思。   他旋身坐在了桌案后,等下人上了一盏清心茶来,他手指微曲,指尖按在桌面摊开的卷宗上,沉声道:“说说吧,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长孙令仪不计较他们的闲话,只是因为心里知道,这朝廷上下都是这样的,真的为此事针锋相对才是脑袋进水,遂撂开了去,开始处理公务。   大家面面相觑了几眼,互相回了几次眼色,才有人站出来回答,开始回复政事。 第68章 爱慕   寒山宫外, 江改肃然冷面站在廊下,目光如炬,乌带藏蓝袍腰间挎着刀,他仰头望了望天, 看着远处的黑云压顶, 一层一层的覆灭着清冷的天光。   宫苑里的海棠花被狂风吹散, 扬卷飞上天,落在各处做了春泥, 这雨怕是会下的很大, 现下空中的气息只是闷热潮湿,委实是让人不痛快。   朝楚公主回到寒山宫的时候,长孙少湛正背靠着墨绿色弹墨大引枕,身上披着大衫, 半倚在长榻上。   朝楚公主看到了他手中熟悉的信封, 以及上面苏桓迟的字迹, 她的信?怎么会被皇兄看到。   白玉,她几乎已经忘记,白玉是皇兄送来的人。   “怪不得, 怪不得……”长孙少湛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信, 似乎有些魔怔了, 一直喃喃自语。   朝楚公主心下一坠,被他发现了,苏桓迟写在信里的事,皇兄都知道了。   长孙少湛并不理会皇妹的心惊胆战,挑了挑唇,对她说:“皇兄不在的这些年,似乎认识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人呐。”   朝楚公主故作镇定地道:“只是苏公子心底纯善, 值得结交。”   长孙少湛不置可否,他看着已经抽出一半的信封,端正温润的字迹,这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迟慕公主久矣,盼得殿下……   他没有拆穿朝楚的塞责之词,反而笑道:“是吗,你高兴就好。”   长孙少湛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朝楚公主倏然抬眸,透过他淡褐色的眼睛,仿佛在看自己的眉眼面容,纤长浓密的远山眉,正微微蹙起来。   她其实是很少笑的,至多只是端庄的微笑,他们太过相似。   她看着长孙少湛,目光幽深,说:“皇兄离开了一年,性情大变,至今未曾娶妻,总是不该的。”   长孙少湛挥去桌上信笺,冷笑不止:“是因为有心上人了吗,所以希望皇兄成婚,好出去嫁给他吗?”   心上人……面对皇兄探究的目光,朝楚公主不自在的别过头去。   这落在长孙少湛的眼中,却成了承认的意思,她心虚了。   他究竟克制隐忍了多久,朝楚公主不知道,她回想起,皇兄斩杀夷夏使臣的那一日。   三皇兄的眼中,她应该如他一般,永远不会背叛彼此。   她想她知道,三皇兄身边,从未有过其他女子,他是看不上。   就如她信奉唯有神明才是高贵的,三皇兄一如是,对于身份的推崇。   她总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步走下去。   她想到了那个最初的占卜,她仅仅看到了一部分,便知他们的命运走向是如何没落的。   世人是如何言说的呢,无法无天的残暴殿下,太子少湛,残忍无情地除去手足,弑父杀兄。   而他的嫡亲皇妹恰恰相反,温柔顺和,面对世人抱有爱怜之心。   是了,他们应是反目为仇,各自为政,最后双双死去罢。   其实他们的面容,一点都不相似,只是因为出身皇族的气度,因为被可以培养相同的言谈举止,朝楚公主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敏锐。   “让孤想想,一个人,啊……这要花费一点心思了。”长孙少湛将手里的信件,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他总是准确的,猜测出她的所想所思,这是很可怕的。   “皇兄。”   长孙少湛的神色骤然了冷酷,他状似温柔的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臂,随即沿着手臂攀上肩膀,捧住了她的半边脸颊,异常温柔地低声道:“别说话。”   “让孤想一想,人会在哪里。”   朝楚隐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渐渐攥紧。   “神女殿下,孤已经想到了。”长孙少湛笑看了她一眼,这笑容很清淡愉悦,仿佛只是兄妹间的一个谜语。   “是南熏殿吗,”长孙少湛侧首,观她神情保持着冷静,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南薰殿,啊……一个男人,不,或许两个,你将他们藏了起来。”   朝楚公主见他杀意凛然地要离开,疾步奔向他,牵扯住他的衣袖:“皇兄,别这样做。”   长孙少湛回首瞥她一眼,霍然笑了:“孤当然不会去,因为他们逃不掉。”   朝楚公主怔怔的,目光游离,看着高几上盛开的栀子花,自嘲地想,她能想到,皇兄自然也能想到。   “你该听孤的话,朝楚,否则孤也许会杀了你。”长孙少湛骤然抬手,扼住她的脖颈,在动作间宽大的衣袖,从手臂上滑落,手臂上露出一部分暗红色的旧伤痕。   “皇兄……”朝楚公主下意识的,垂下眸子去看,她一眼就看清楚了,无可再言。   从男子苍白的手背到手腕,再往袖里蔓延出长而可怖的伤疤,何其的惨烈,他显赫的尊贵与战功,远远没有传闻中看上去的那么漂亮。   长孙少湛触及到她的目光,像是被这目光灼痛一般,蓦然侧身松开收起了手,冕服广袖垂落,挡住了手腕的伤疤。   这伤疤,他们俱不知晓,长孙少湛不曾言说。   这般,朝楚公主扶住了一旁的柏木椅子,略微急促的轻轻喘息,她从来都是安静又内敛的,鲜少失态。   朝楚公主才注意到,皇兄和以往不同,他的身上少了冷峻,反而越发孤寂。   长孙少湛神情平静,缓缓道:“你与孤本就密不可分,怎么做都是徒劳无功。”   她悲哀的摇了摇头:“我不是,我从未参与过你的阴谋。”   长孙少湛靠近了她,双手抚着她单薄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敛起她垂落的大把乌发,附耳低声道:“不过,你可是孤的最尊贵的妹妹,孤不会伤害你的。”   “我同皇兄,不一样。”至少,她不会对自己的子民施以暴行。   “你我都是一样的人,朝楚,你为了信奉神灵,难道不也是放弃了许多,你甚至舍弃了人该有的弱点,不是吗?”   信仰在前,血亲在后,神重于一切,他只是与他们的信仰有所不同,他崇拜的是皇权,尚且有人的欲望。   朝楚公主仰起头,她无愧于心,哑着嗓音回答:“是。”   对于子民的仁善,重于对皇兄的亲情,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长孙少湛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口吻清淡道:“可你不是神,你给不了世人想要的一切,你只是与那神坛庙堂的塑像无异,你能做的仅仅是接受世人的朝拜。   为了这虚无的信仰,便将他们的愿望更重于与你朝夕相伴的皇兄,你甚至为了他们,选择杀死你的皇兄。”   长孙少湛紧紧的盯着她,他不止一次因为朝楚的反应而惊诧。   因为他不明白,朝楚为何会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们曾经是那么的亲密无间。   朝楚公主只作不语,已经失去了人该有的,她比之三皇兄,更加没有人性罢。   她曾经满心惶恐,忧虑不安地询问父皇:“儿臣能够做得比嘉应公主更好吗?”   “作为神的祭司,你已经比她更好。”父皇这样回答。   “我愿意为你付出,朝楚,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因为你是我的皇妹,唯一的。”长孙少湛偏头并不看她,淡笑了笑说,褐色的眸子泛着清淡的水色。   长孙少湛知道,他的回归,本应是令朝楚欣喜的,可是他的所作所为,与皇长兄以及景王兄之间的夺嫡之争,惨烈无比,使朝楚以另一种方式,失去了他。   “要么听从我,要么就去死,别和我作对,这不是个聪明的念头。”   朝楚公主身子猛地颤栗了一下,猛然抬起头,抬起眼睛看向三皇兄。   她知道的,无论是历经多少挫折,自始至终,长孙少湛骨子里的尊贵,与对皇权的崇拜和向往都不曾折损,甚至是与日俱增。   “不过,你是我的皇妹,你有他们都不一样。”   是啊,她怎么能一样,她可是象征着神权。   她仰起头,满心悲凉,   所谓情爱,朝楚不懂,长孙少湛却早早知晓,这令他太过痛苦,他在对无情的存在,诉说自己的情愫。   她何时会懂得,这种深刻的情爱。   “倘知你对我至此,我大可令你如愿。”他靠近朝楚公主,敛下浓密纤长眼睫仿若闭目,咬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颌微昂道。   朝楚公主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朝楚,孤又做错了什么,无非是没有如你们喜欢的,以温和委婉的手段去应付他们。”   “皇兄……”他们离得很近,能够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长孙少湛抚过她的脸颊,低声说:“神曾告诉我,不可信,我终究还是信了,朝楚,你却来告诉我,我错了。”   神无错,错的是人。   “错了,什么,哪里错了?”朝楚公主不明所以,语带疑问,她不知道三皇兄在说什么。   “错在……我以为自己能只把你当皇妹来对待。”长孙少湛双手板住她单薄的肩膀,俯身低头吻了下去。   “皇兄……”朝楚公主只感觉眼前微光一暗,带着佛手柑清淡的气息,侵入了鼻息,唇齿猛然被重重的碾压。   她不敢置信的,抬起了眼帘,熟悉的眉眼在眼前,那是何其生涩,又难以想象的亲吻。   在他的身后,天际微冷的光透过绿绮窗,淡薄的落在佛手柑上,那是鲜嫩的淡黄色,这味道清淡又温柔,一如既往的沁人心脾。   长孙少湛看上去强大而威严,实则内心情绪脆弱,他们是截然相反的。   如若失去了唯一的皇妹,内心的恐惧掩盖了他一度保持的理智,长孙少湛心中如同一阵疾风骤雨袭来,将他的面目覆盖,   他早已分不清是欲望还是呵护,其实又如何,只要她一直都在身边,又有何妨。   朝楚公主腰背僵直,广袖顺滑的垂下,她无法想象,这样的三皇兄,他如此这样的想法,又有多久了。   “皇兄,你在做什么?”她一把推开了三皇兄,声音尖锐,心跳如雷,面色雪白,这样的皇兄啊,是她从未想象到过的,冷酷,无情又多情,她不曾同任何人过分亲密。   神啊,你且原谅我吧,我不想承担罪恶,但这罪恶,为何却又这般令人堕落沉沦,我是如此得谦卑而又可怜。   气息紧促,长孙少湛克制了一下,他突然感到无比的痛苦袭来,他说:“可是皇兄喜欢你。”   朝楚公主猛然抬起眼眸,错愕非常:“喜欢?”   她以为,从来不会有人喜欢她,如同喜欢一个普通的女子一样,如皇长兄对陈氏,四皇兄对魏明姬,她知道苏桓迟倾慕她,无非也是因为她的身份。   “对,就像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子那样的喜欢。”   我不知,我是何时倾慕与你,也不知,是怎样的心仪你,只知道,当我明白已经为时太晚,晚到没了回头路。   看起来,他们是如此的亲密无间,可是,其实最陌生不过的,也是他们。   从来都是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不曾见到过对方背后的样子。   朝楚公主躲避性地闭上了眼睛,她脑子陷入一片混沌,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   “你心里怎么想的?”   “皇兄,别问了。”问也只是无济于事。   长孙少湛微仰了仰头,自嘲地说:“朝楚,你果真,不喜欢皇兄啊。”   “皇兄,我……”朝楚公主掩在袖里的手,微微颤抖着。   长孙少湛并不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幼年你还曾说,长大了要嫁给皇兄呢。”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了摇曳的灯烛上,在这幽深清冷的宫室里,给了她一点温意,盯着莹莹的烛火上说:“我不知道,会被别人怎么议论,也不知道,皇兄,你还记得吗,去给闻道国师祝寿那次吗?”   “记得,难道就是因为那次?”长孙少湛挑了挑眉,一对兄妹,生下了一个受到天谴的孩子。   “是的,所以我怕,我心生畏惧,这是神明所不允许的,我们会受到上天的惩戒。”朝楚公主不敢靠近他。   “朝楚,你过来。”长孙少湛抬手召她前来,捧着她的脸颊,一字一顿道:“那根本就不是问题,你既不是我的亲妹妹,怎么会是问题。   而且,神明怎么会对你惩戒呢,神只是我们用来统治的一种手段。”   “三皇兄,不可能的。”   三皇兄身边一直没有过任何女子,没有王妃,没有侍妾。   她从未细致的去想过,他从未表现过喜欢任何人,以至于她已经习惯了,总是看到皇兄总是孤身一人。   可她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她,她会被皇兄这样作为情人的喜欢。   长孙少湛抵着她的额头,深切地咏叹道:“你既是孤的皇妹,也是我的心上人。” 第69章 命格   殿外雨势不减, 任凭满阶潮水横流,将白玉台下的汉白玉石阶,冲刷得干干净净,廊外的大片交叠芭蕉叶, 也是一片舒展翠绿。   朝楚公主一向是喜欢雨季的, 比酷暑炎夏要好过许多。   长孙少湛吩咐了江改去南熏殿抓人, 自己则留在了寒山宫,他既然说了有很多话要讲, 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回转过来, 望着退开的少女,负手欺上前,说:“父皇费尽心机离间了你我,少幽, 你与我本应一心。”   朝楚公主微微垂首, 抿着花瓣唇, 缄口不语,她不知道,也许是的。   父皇不愿意她同皇兄一般偏执, 皇兄现在的行径就是在证明, 父皇的抉择是正确的。   长孙少湛企图让气氛轻松些, 笑了笑,说:“你还挺聪明的,孤让人搜遍了皇城里的每个角落,却没想到,人就被你带着身边,出现在了孤的眼皮底下。”   他们谁也不会想,朝楚公主带来的人会有问题, 与她的嫡亲皇兄作对。   若不是那几个多嘴的官员议论,长孙少湛也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他对少幽一直是深信不疑的。   显然,皇妹自己也很清楚这点,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文弱又清贵的公主殿下了。   亲手打破了他对她的固有印象,从回到皇城,少幽就不断的,给出他很多“惊喜”。   “皇兄,你打算如何处置沈家兄弟?”朝楚公主仰起头,认真地问他。   没有理会他那句很冷的玩笑。   闻言,长孙少湛微微垂首,唇角拧起,似笑非笑道:“你很在意他们啊,皇妹。”   从他幽暗的目光中,朝楚公主陡然意识到什么,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她遽然摇了摇头,连连否认道:“不,不是,没有。”   她不能在皇兄面前承认,这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长孙少湛绷紧了下颌,背过手去:“叛逆之子,孤不能饶了他们。”   朝楚公主春山低横,敛眉不语,她忽然不寒而栗,如此痛恨自己。   “还有这个该死的东西,居然敢引诱你犯错,罪不可恕。”长孙少湛说着,俯下腰身,捡起地上的金梅红鸳鸯双花锦笺。   他修长冷白的双指将其夹住立起,眸色转深,以轻佻地口吻道:“鸳鸯锦笺,寓意很好,他倾慕你啊,少幽。”   意识到她格外的在乎这个人,使长孙少湛便越发觉得,此人面目可憎。   当然,他知道,少幽并非心仪此人。   可是,仅仅那样一个不相干的人,都能让她如此担忧,反而将他这个皇兄,给抛之脑后,殊为可笑。   “不,三皇兄,你不能,不能杀他。”朝楚公主听皇兄的话,杀气凌厉,惊骇不已。   果然如此,长孙少湛转眸之间,眼底迸出浓烈的戾气,冷笑一声:“你敢为他求情?”   他将手里的信笺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向一旁。   朝楚公主便是不想说,现在也不得不说下去:“他是无辜的,苏公子只是看在同窗之谊罢了,皇兄,请你饶恕了他吧。”   长孙少湛的眼底泛红,拽过她的手臂,不虞地质问她:“你以为他是谁,值得你来求情,孤的皇妹?”   他眉间紧蹙,咬着牙,压重了最后几个字。   朝楚公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面对他气息不稳,仰首问他:“倘若,我便是真的护持此人,皇兄又当如何?”   长孙少湛冲她侧首笑了笑,清瘦的脸蕴着冷酷无情,眉梢眼角泛着清贵,清和又温柔的,仿佛回到了少年的三殿下。   他咬字清晰而坚定:“我会杀了他。”   她在意的陌生人,都让他不得不在意、厌憎。   “你知道的,这根本没必要。”朝楚公主只是侧过头去,闭眼微张了张嘴,颤抖着深吸了一口冷气,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没有再多余的言语。   她惧怕皇兄,可也爱戴他,她不该如此。   “好,孤可以饶他们一命,但你要告诉孤,是为了什么?”长孙少湛转过身背对着她,慨然抬起双手道,姿态高傲自负。   “他们是天下子民这种借口,你最好不要来敷衍皇兄,说说吧,是为了苏桓迟么?”   曾经他的战争里,她只是众多观望者之一,如今,她站在他的对立面。   想到这里,长孙少湛瞬间敛了笑意,他曾经以为,他们会永远站在一起。   虽然可以不在乎她的意愿,但还是令人不悦。   “不,不是他!”她此刻怎么敢说是为了苏桓迟,除了能更进一步,将他推上死路。   强烈的不安,令她脸色极为苍白,抬起眼睫:“皇兄,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也许一切都只是你的臆断而已,风呕嵯萑攵荡不安的。”   谁都不知道,彻底打乱这一切之后,风呕岱⑸什么。   这些家族,已经有几百年的绵延了。   “父皇他……成功了,你不仅是我的皇妹了,更多的是神殿的神女。”长孙少湛高高的眉骨掠下阴影,这使他看上去深沉幽冷。   “你知道,无论你是否成功,带给羲朝的是空前绝后的动荡,即使你赢了,杀戮是不能弥补的。”   这很残忍,无疑是暴虐无道的行径,这个人却是她的皇兄。   掀起的战争,由谁来覆灭呢。   长孙少湛不可抑制的颤栗,他低头靠近了少幽,手指握紧了她的手腕,双目猩红,低声嘶哑道:“孤根本无需什么可怜,事实上,除了你,谁又能让孤动一丝一毫的悲悯呢,你只看到孤的罪恶,可谁能想到孤成就的,将是万世无忧。”   “至少这个开启杀戮的人,不该是皇兄。”朝楚公主声音低微,在羲朝的千百年里,他们不能是罪人。   子民无罪,世族亦无罪。   “孤会听你的,但必须是覆灭他们之后。”长孙少湛垂下眼帘看着她,他说的很轻松:“不会太久的,少幽,孤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平定下来的,哪怕是为了你。”   因我格外喜欢你,才对你格外宽容。   他不想再就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和她继续争辩下去,今天已经吓到她了。   其实,少幽在这方面,反应很迟缓。   也许到现在,她还没有意识到,那一吻意识着什么,才会一味地同他对峙。   他得给她一些时间来缓和,让她好好想一想。   一切都不一样了。   外面的雨声渐渐缓和下来,天光也明朗了起来,夹竹桃开了一簇又一簇,雨水变得淅淅沥沥,淋落了一地的零落花瓣,宫人一早取来了避雨的琥珀衫。   长孙少湛临走前,吩咐杏柰等人照看好公主,方抬脚离开寒山宫。   朝楚公主失魂落魄地委身坐在地上,杏柰等人悄然进来,上前将公主扶了起来:“公主,快起来吧,地上湿冷,太子已经走了。”   “你们……”朝楚公主眼帘微垂,扇睫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都出去。”   “是。”杏柰等人不敢多言,只好退了出去。   朝楚公主抬手捂住了脸,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见到了命运最残忍的一面,还是仅有的温柔悲悯。   她根本不是父皇和母后的孩子,内心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情绪,令她不得不沉浸在低落忧伤里。   她想,也许她知道,那种情绪名为什么。   是怨恨。   不该如此的,皇兄说的是事实,她没有可以怨恨的余地。   那么,是憎恨他的喜欢吗,朝楚公主没有任何经验,这不是跳祭神舞,也不是任何一项她所熟悉的。   更何况,这个人是她敬慕的皇兄,朝楚公主掩目闭上了双眼,   她一直以为,他是温柔细致的,后来才发现,只不过是因为他是自己的皇兄,而非政敌。   她所见的长孙少湛,从来都是皇兄的身份。   他说他喜欢她,朝楚公主从未体察过被人这样喜欢,她的脑海里,不断的回想曾经的光阴里。   青山之上,骤雨方过,宫墙檐角畔的轻云暗染,顿添清致,长孙少湛回到麟趾宫,就有人来回禀了南熏殿的事宜。   “江改人呢,怎么样?”   宫人回道:“殿下放心,人都已经押解回来了,只是江大人的手臂受了点伤。”   午后,江改来觐见时,左手臂果然已经被包裹起来,他自己是习以为常的表情。   长孙少湛嗤道:“这点事还能负伤,孤看你是越来越不小心了。”   江改笑了笑,说:“他们离开南熏殿后,外面疑似有人接应,卑职疏忽了。”   “何人,英国公府的吗?”   江改犹豫了下,都不知道,该不该将真正的幕后黑手说出来了。   主要他听着殿下的语气,仿佛即使英国公府没有,他也会给压个欲加之罪。   “是信王府的人。”   江改会受伤也就不足为奇了。   “哼,想来也和这些苏家脱不了干系。”   江改心中一言难尽地问道:“殿下,您既然不满这个苏桓迟,何不直截了当解决了他?”   长孙少湛冷冷道:“焉知还会不会有下一个王桓迟、赵桓迟。”   漏液微光,风露泠泠,朝楚公主做了一个绵长而绝望的梦。   蒲草怀梦,以魂入梦,杏柰在错金螭兽香炉中点燃了一炉香,在这馥郁的香气中,公主缓缓闭上了眼睛。   依稀得见旧时年岁里,澧兰沅芷的尊贵少女,散淡清香的芙蓉香将人来殷殷萦绕,纠缠着衣袂始终不肯松散了去,鼻尖仿佛嗅到了清冷的雪气。   她听见促织的声,听见秋蝉的声,手中的灯忽地就亮了,照亮了前方三步的路,青石缝间长了细碎的青草,她迟疑了下,抬起脚向前从容走去,裙裾拂过草丛,又掠过树荫,听见池边发出“嗤嗤”的声音。   她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但又依稀晓得自己身处何方,   “少幽。”朗然清越的嗓音破开了迷雾,目及眼前人,朝楚公主略吃了一惊。   颀长纤弱的少年,乌发未冠,面容显得青涩与秀致,双眸清亮有神,浓密的眼睫,干净清湛。   顺着少年的视线,看着白玉台里的她,皇兄唇齿间不自觉就噙了清朗的笑。   她伏案在神殿里,玉白的手腕微悬,指骨分明,烛光从她的侧脸勾勒出清简的线条,脊背微伏,手抚长案,眼帘低垂。   她清醒的知道,这不是真是的,依旧下意识屏住了气息,怕惊扰了这满殿静谧与安然。   这是及冠后的皇兄,比她高出一头,他们坐在一张案前翻阅神卷,头顶的朱雀宫灯,散下柔和的光晕,照耀着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面容,眼中浸着满满的忧郁之色。   望着少年时的皇兄,鸦色的长眉、浓睫、鬓发,脑后束着浓密的乌发,在乌木宫灯下,神采奕奕,这可真美好。   这是她残存往昔的记忆,她抬起头,天一直很晴朗,无风,无云。   然而,皇兄脸上清朗的笑渐渐消失,唇角弧度不变,取而代之的却是萧杀冷硬,面颊上的线条转为硬朗削瘦,身形渐渐如鬼魅般拔高,这是光阴在他的身上迅速更迭,颀长挺拔,英挺的面容冷峻,眼底蕴着寒霜。   雾中传来了檐铃声阵阵,振起一层淼淼水雾,似乎是在呼唤着谁,朝楚公主眼前的人,如同被一捧清江水泼过,渐渐散了墨色。   天暗了,手中的青灯莹莹,她轻轻叹口气,跟着往前走。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们两个,谁也不可能独活。”   他的脸上出现了斑驳血痕,朝楚公主下意识摸了下脸颊。   他的侧颈陡然划出一道血色,她偏过头不敢去看,旋即感受到了,她也是如此。   双星牵命,她知道了。   这……太可怕了。   “皇兄。”   他是所有人的噩梦。   淋湿的头发,他是在雨夜里,朝楚公主很快就认出来了,这是景王兄逼宫当夜,皇兄在做什么?   他的脸色很好,城门下蜷缩着一只流浪狗,长孙少湛缓缓走了过去,他面容冷漠,却抬起手抚过黑狗湿漉漉的耳朵脊背,柔软潮湿的背毛在火光下映出光泽,目光少见的清和温柔起来。   “真乖。”沙哑低沉的嗓音,在雨夜里寂寂不可闻。   朝楚公主看着她的皇兄,他在与人厮杀,他的衣上满是鲜血,长孙少湛面怒骨白,他理应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应在权谋中斡旋而生,应为盛世天子。   金柄横刀伫立在风雨中,草木扶疏,风雨凄清,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将金刀拔了起来,青年的脸上尽是疲惫,眼底的惆怅泄露了出来。   皇兄来了,他的身姿依旧矫健,横刀立马,她同样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湛蓝广袖长裙被冷薄的雨水打湿。   她突然鲜血从口中喷出,原是一支穿云箭早已自背后射来,准确而无情的贯穿了她胸口。   “玉山前却不复来,曲江汀滢水平杯。”   她淡漠的看着另一个自己,微微张着口,心口痛极,她伸出的手沾满了鲜血,在风雨中微微颤抖着,眼前依稀旧时光,注视着宛若跌落的皇兄。   她看见皇兄的侧颈上,蓦然裂开一道细细的鲜红血痕,长孙少湛抬手捂了住颈侧,脸上呈现出骨怒面白,神情悲烈又不甘,随即伤口开裂,透过捂住的指间,在雨幕中喷出了大片的血雾。   后心被袭,他的膝盖不由自主的向前折去,恍若玉山将倾,烈烈哀绝,仰首悲叹又似不甘。   “朝楚……”我的皇妹。   朝楚公主看见,皇兄张了张嘴,唤了她的名字,如神祗深沉的呼唤,又仿佛遥远而古老的哀吟,他的眼中的是前所未有的哀伤与不甘,无可奈何的命格。   他的哀伤是为了谁,他的不甘又是从何而来,朝楚公主是明白的,他们再也   朝楚公主踉跄着向皇兄而来,伸出手想要俯下身去,与此同时,颓然无力的侧身倒了下去。   大青山下,广袤的草原上肆虐的冷风,掠起女子垂落浓密的乌发,玉冠倾落,扬卷起了朝楚公主湛蓝色的衣袖,宛如玉山倾倒不复还,鼻尖沁满了雨中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清苦香气。   他死掉了,她也死掉了。   朝楚公主攥紧了手里的青灯,骨节泛白,咬牙强自抑制住喉咙里的哽咽,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皇兄早就知道了吧。   她在极致的痛楚中,霍然睁开眼,醒来发觉自己身处寒山宫,帘帐外的熏炉里,升出的袅袅烟雾渐渐稀薄,额头上一层薄汗冰凉。   “殿下,可是梦魇了?”杏柰移灯入内,轻声询问道。   公主靠在绣云纹弹墨枕上,不错目地盯着帘外的熏炉,问道:“燃的是什么?”   杏柰呐呐道:“一梦华胥,白玉说,看您今日精神不济,燃上可以助眠。”   朝楚沉吟不语,她想起了梦中支离破碎的画面,淡淡的,笼着一层雾,又朦胧的,又鲜明的。   她还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喀清,天很低也很蓝,风时常很大,吹的人裹紧了衣衫,淡黄的小花开在这里,羸弱坚韧。 第70章 天意   苏桓迟与朝楚公主的信件往来渐密, 他发觉,公主比以前的态度温柔了许多,很多措辞,甚至不太像是公主此前表露的脾性。   现在与他通信的人, 当然不是朝楚公主。   自从南熏殿事发后, 白玉监视寒山宫的任务, 也由暗转明,光明正大地截取了所有的信件。   这也要归功于朝楚公主自矜的性格, 她从前回复苏桓迟, 全部都是由身边的侍女分别代笔,主要也是认为没有什么私密的话。   后来的字迹中,白玉也假造了迷惑人的细节,譬如比较甜蜜的情话, 她大多是使用同一种字迹, 比较飘逸雅正。   果然, 苏桓迟也上钩了,他相信了这些很亲密的内容,是朝楚公主吝与他人看的, 故此亲自捉笔写与他的。   朝楚公主本就鲜少与外界接触, 寒山宫向来以避世自居, 更没有多少可以干预送信的人手。   起初,苏桓迟写的信,长孙少湛并没有当成一回事,只当成普通的情书。   后来,两人的关系日渐“亲密”,苏桓迟开始表露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图,白玉将这些通通回禀了太子殿下, 她如今在寒山宫,已经堂而皇之地用东宫人的身份行走了。   朝楚公主并没有赶她走,只是任由她做这些事情,也从不过问,一切都仿佛从没发生一样。   “就知道他不简单。”长孙少湛看着信件,别有意味道。   身为当事人的苏桓迟和朝楚公主,对这些一无所知。   东宫一片肃然清静,相比起前太子在这里时的温馨热闹,长孙少湛就显得无趣多了。   宫人通禀道:“殿下,曲昂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曲昂是曲皇后的侄子,也是如今曲家的长子,当初长孙少湛被发落喀清之时,曾去见过他们,他们对于违抗了皇命的齐王并不信任。   曲昂也是一身的风尘仆仆,他闻知齐王被封为王储的时候,无疑是震惊的,什么样的人,能够从那样的境地里绝地反杀。   他从未了解过,自己这位皇子表弟,是如何的厉害。   “臣曲昂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曲昂没想到,齐王殿下真的就成了,成了太子了。   “不必多礼,来人,赐座。”长孙少湛对他的怔愣,视而不见,等他落座后,才淡淡道:“曲爱卿似乎很惊讶。”   “是,臣没想到。”曲昂毫不遮掩的回答。   长孙少湛坐在了主位,不以为然地说:“这却是孤早就想到的。”   曲昂直言道:“是臣有眼无珠,轻视了殿下。”   长孙少湛却笑了笑,他说:“孤没有看错你。”   他并不介意曲家曾经的划分界限,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了曲皇后,最好的办法还是保持低调,不与齐王往来。   原本曲皇后在世的时候,曲家就多有避嫌了。   “承蒙殿下厚爱,臣必不负殿下信重。”曲昂掷地有声道,他们曲家和太子天生的就是同一阵营,即使不赞同也没办法。   长孙少湛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识时务者为俊杰。   “臣告退。”江改一同送曲昂离开麟趾宫。   朝楚公主见到江改和陌生人,没有说话,只是略微颔首,杏柰与碧桂跟在后面,阳光落在她雪白的脸上,粉黛轻薄,仅仅唇上有一点血色。   江改眨了眨眼,说:“殿下,这位是曲家的大公子。”   “曲家表兄?”朝楚公主见到曲昂,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   曲昂也是头一次见到她,颇为惊异,随后避了避目光,揖手见礼道:“公主金安。”   长孙少湛负手走出来时,遥遥就看见这一幕。   仿佛这世间唯一的明朗,都在她的眼中了。   这天穹之下,从来都是沉郁晦暗的,如同白璧无瑕,如此温婉而美丽。   曲昂随小太监离开了,江改被朝楚公主叫住了,他们是很少对话的,江改还有点受宠若惊。   “从喀清回来后,皇兄就不一样了。”   江改叹了口气,道:“不是不一样了,而是时局不同,就需要不同的方式应对,同样的,公主殿下,您不是也不同了吗?”   朝楚公主拧眉道:“如果这一切是要以更多的鲜血换来,不过是为了一时的胜利,终究会遭到反噬的。”   战争和杀戮,这是三皇兄背负的命运,他不可避免的,与他们是不同的。   江改深吸了一口气,惨然地说:“公主,您尚且有退路可循,日后可有驸马相伴,但对于太子殿下来说,可是众叛亲离啊。”   公主尚可有一知心人,殿下却是众叛亲离啊。   殿下并不太专心于儿女情长,他有野心勃勃,也有坚定地信念。   于此,索性将所有的感情付诸于公主一人,他征战杀伐,推向身后的,是他最深沉而柔软的感情。   “公主,您不进去吗?”   “不了。”朝楚公主原本是想见一见皇兄的,她沉眉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皇兄,今日到这里来,本就是无意识的。   江改和她所说的这一席话,已经反映出了很多的问题,她的确和皇兄彻底的不一样,他们分明是一起长大的,却已经完全有了不同的信念。   江改回到殿里的时候,长孙少湛幽幽地问道:“她走了?”   “殿下,您都看见了?”江改有点心虚地问,若是曲昂的话,太子殿下根本不会发此一问。   看见他的少幽过门而不入吗?   长孙少湛“嗯”了一声,目光放远,淡然道:“她很少这样地对我微笑了。”   面对彼此,只有对旧年时光里遗落的无尽哀伤。   江改无语凝噎,最后只能言语苍白地安慰道:“公主。”   长孙少湛拿起手中的剑,低眉擦拭,缓缓说:“少幽性情温柔,她总是如此。”   江改想了想,没有说,也许公主殿下的温柔,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触碰到。   她明明已经对太子殿下如此畏惧又疏离,可到底,都接受了他表现出来所有的残忍,若非心中有他,又何须容忍。   总是这般,隔阂太重。   江改挠了挠头,说:“其实,属下是觉得,公主可能并没有那么抗拒您,毕竟还只是孩子”   他觉得,公主对太子有一种意外的容忍。   长孙少湛笑了笑,江改不知道当日在寒山宫发生的一切,当然会这么觉得,她不是包容,而是恐惧罢。   从他们的重新逢面,就一切都已经不同,存在着隔阂,他会令她惊惶,不安,受伤,做出种种她能够理解,却无法赞同的事情。   他喜欢这些吗,他只是太了解自己的使命,他不喜欢杀戮,但也不介意用杀戮来解决问题。   长孙少湛有他要走的路,那年即使他不舍少幽,不希望自己在她眼中渐渐扭曲,也能够决然的离开,义无反顾。   长孙少湛上苔山去访闻道国师,他没有什么可以诉说心事的人,闻道国师大概算是极少数的人。   长孙少湛坐在闻道国师对面,自言自语道:“孤也在想,现在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殿下,世上没有注定对的路,只有试过了才知道。”   “孤也是这么以为的。”长孙少湛泯然,眉眼带笑,滴水不漏。   “殿下今日来此,怕不是为了问对错,敢问殿下是何故生忧啊?”闻道国师一见他的神情,就能够看出,这是心事重重啊。   长孙少湛沉吟半晌,最终抬眉看向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问道:“倘若,孤对一个女子,生了逾越我们之间关系的意念,是不是太过罪恶?”   闻道国师倒茶的手略微一颤,砸了咂舌,难不成是宫里哪位娘娘不成。   他低垂着眼皮,慢悠悠的说:“难道是位有夫之妇,殿下,若是如此,即可放弃吧。”   “不,她尚未出阁。”   “殿下,那也是……”   “孤唯有她了。”长孙少湛说。   “天下之罪,唯情之一字,难以堪破。”闻道国师断断是料不得,这位太子殿下所图的人,会是自己的皇妹。   长孙少湛一只手抵着下颌:“国师,你说这是罪孽吗?”   闻道国师能够掐算命数,但他不愿去改变,天注定的,就不能改变。   若非如此,算命的,又怎么会遭受折寿的报应,天机本不该窥探的。   闻道国师掐指算了算,眼皮一跳,蓦然问道:“回答殿下之前,老臣有一问请你回答,殿下远征夷夏,莫非是为了朝楚公主?”   夷夏,诸人问他为何灭夷夏,他言夷夏如猛虎,需得趁早除之。   然而,此时国师别有深意的问话,还是让他怔了怔,兴许也是有的。   “是。”长孙少湛回答的斩钉截铁。   “若以殿下之言,即使罪孽,亦是命数。”   长孙少湛拧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闻道国师不欲再多加言语,这些话,怎么能说出来呢,说出来了,就是要折寿遭天谴的。   他想起很久之前,朝楚公主也曾拜访过他,幽幽地说:“我早已然为殿下推演过,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人的命数,真的不可违背天意。”   长孙少湛思忖一时,心中有了答案,站起来朝国师缓缓施了谢礼,转身下山去了。 第71章 赐婚   长孙少湛牵了马和江改出去走马, 恰逢雨落,淋着雨也同样兴致高昂,他们很少出来跑马了。   看着雨幕细密,感受到湿润的雨丝, 浑身难得松懈了下来。   回程路过路边的竹亭, 江改提议道:“殿下, 咱们在这里避避雨吧。”   “走。”四下无人,因为雨水而变得泥泞的道路上, 只留有马蹄和车辙印, 旁边是碧草丛生。   长孙少湛一踏入这间竹亭,旧时记忆就浮上心头,这正是他和少幽去苔山,少幽歇息过的地方。   在寒山宫对峙时, 少幽满怀着恐惧的告诉他, 她很害怕天惩。   她只是说她害怕天惩, 只是认为他们不该在一起。   这么说,她也同他一般的,长孙少湛蓦然意识到, 他错过了什么。   心湖顿时汹涌澎湃起来。   “殿下、殿下。”江改眼见着殿下越发的神采盎然。   在他的呼唤下, 长孙少湛回过神来:“什么事?”   江改偏头望了望殿下, 握拳清咳一声,说:“属下觉得,您有心事。”   “嗯,在想少幽的事情。”长孙少湛没有否认,江改跟着他十多年,对他的性情很了解。   “您这是解惑了?”江改惊醒一般,悚然道:“殿下去寻国师, 莫非为的不是公务,而是为了公主?”   长孙少湛:“的确是为了她。”说着,他便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江改抿了抿嘴角,识趣地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其实,看也看得出来,除了关于公主的问题,他很少看见太子为了其他事再去问国师。   很奇妙的,在争权夺利的方面,长孙少湛坚定的信奉强者为尊,什么天命既定都是虚无。   然而,一旦落入有关公主,抉择与否的窠臼中,似乎就格外容易相信这些,闻道国师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人只会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长孙少湛亦是如此,他只觉得,闻道国师并没有立时反对,也就是说,并不是全无可能。   矛盾的太子殿下,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静,江改在雨声里,沉默了一时后,甚至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让你查的,都清楚了?”   “是,”江改专为正色,答道:“刘俊山在去年五月份,只是帮信王府推荐了一班泥瓦匠,和采买了十几个仆役,包括几个扬州瘦马。”   刘俊山此人官职不高,在人才济济的户部,为人性格又很老实本分,他受祖上蒙荫入朝为官,后来进了户部做个侍郎。   “继续盯着他,别放松。”   江改应了声,这个人他们本是没注意的,但后来,还是魏澜告知他们,此人可疑,殿下才会命他们查一查,却发现他竟然与信王府来往密切。   雨下了一刻钟半后,终于停了下来,天上浓稠积压的乌云,似是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微淡的斜阳落在山上,夕照满山,一切都变成了云霞样的红色。   信王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多,皇帝也许是身体不济的缘故,总是喜欢追忆曾经,对于他来说,还留有旧日痕迹的,唯有这个兄弟了,妻子和挚友都已经离去。   皇长兄和景王都闭门不出,几乎消失在了风乓话恪   就此,信王世子在朝中,越发的如鱼得水,以至于长孙少湛在宫里,与他们父子见面的次数,比见到亲兄弟还多。   与此同时,在他们所不知的地方,也有很多人聚在一处,倘若长孙少湛在这里,大概能够认出来,大多都是被他针对的朝堂中人。   “沈氏子弟生死未卜,这次怕是在劫难逃。”   “落到太子的手里,哪里还能有回转的时机,还真是不如此前的那位呢。”   “睿王事事以豫王为先,如今不想是因为豫王无意,若是这位皇长子死灰复燃呢。”   提起四皇子,诸人皆目光犹   疑,睿王并非没有真才实干,恰恰相反,他太聪明了。   而这种聪明过头的年轻人,对他们而言,素来不是首选。   “这……”   “刘大人,你是在说笑吗,不说豫王秉性如何,死灰复燃何其不易,即使他有心,陛下也不可能恩赦,更何况,历朝历代,被废了的皇储你看哪个东山再起。”   刘俊山等着他们问,才故作犹豫道:“我说的,只怕诸位不会赞同。”   “你只管说说,入得我们的耳,不会出我等的口。”   “这是自然,我是相信诸位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有什么可以藏着掖着的了。   “这几位殿下,无论哪一个,从各种方面来看,于我们都没有益处,就是你们最看好的睿王,难保日后不会打压我等,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也未曾见谁站出来,离我们还会远吗,我所说的,是另一位亲王。”   “啊,你是说……信王。”有人霍然睁圆了眼睛,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大胆的想过。   当年,皇帝上位的夺嫡之争,何其惨烈,还历历在目。   现在,他们在这种静谧的气氛中,渐渐意识到,如今的皇帝也已经老去了。   “不管什么狼子野心,尔等皆知,陛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也表露出来有意扶持新的士族,将你我各族取而代之,我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临了却被兔死狗烹。”   “是啊是啊。”   刘俊山在其中摇唇鼓舌,尽心竭力的鼓吹道:“信王则不同,信王需要我们,离不开我们。”   “信王支持世族,我们自然也应该扶持信王的。”   一众人等在此地高谈阔论,殊不知,早已经有人混入其中,竭力的鼓唇摇舌,将他们拉入到某个派系中。   刘俊山心满意足的离开了院落,才出门就见到一个小厮:“刘大人,我家主人正等着您呢。”   登上了马车,刘俊山就变成了一副恭谨的神色,比见到太子等人还要虔诚,里面的人嗓音淡淡道:“当初在集贤雅苑,让你做掉那个官员,也是迫不得已。”   “是臣的分内之事,否则,误了世子爷,才是大过。”刘俊山毫无遗憾懊悔之色,反而道:“只能怪赵海平自己命不好了。”   彼时,信王世子与他在集贤雅苑见面,不想走出房门后,就碰上了赵海平。   赵海平从背后一拍他,说:“刘兄找什么呢,我都看你好久了?”   当时,刘俊山被吓了一跳,赵海平嘿嘿一笑,手里摇晃着青瓷花小酒瓶,温酒脂香,来的显然是有好一会了。   赵海平并不知道,他如此之近的看到了真相,与刘俊山会面的人,是长孙群。   不应该出现在皇都,去了千里之外游学的信王世子。   那时候,信王妃并没有生病,没有召他回来侍疾。   长孙群套住了陈家,陈家虽然时不时给太子添点麻烦,但是,他们的用处,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多余。   回到信王府后,世子就去面见了父王,回禀了刘俊山的详细进展。   “平民百姓,世族贵胄,本就是云泥之别的身份,太子不知在想什么,不过,他们自己将水搅得越浑浊,才可浑水摸鱼。”   信王将手中的信纸烧掉,他脸上生了几道皱纹,不复从前的年轻力壮。   虽说是老了,但面对这天下,他呀,偏偏就是不服老,非得要同这些年轻人争上一争。   天家之争,何来骨肉之情。   从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这个事实,皇帝已经验证过了。   他派朝楚公主去与其皇兄对峙,最后还不是沦为了太子的人质。   最赌不起的,就是人心。   是日,皇帝破天荒地召见了朝楚公主,自从那日在寒山宫的状况后,她与太子再未见过面的。   当然,也没有见过皇帝,这一次见到父皇,她的心境是颇为复杂的。   “少幽,父皇说的这个人,你可满意啊?”   朝楚公主蓦然惊醒,上首父皇垂询,正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掩下了眼睫:“听凭父皇之命。”   “如此,甚好。”皇帝和蔼地点了点头,这些个儿女里,唯有少幽能让他省心些。   朝楚公主离开蕴章殿,正遇上了从太后的宫中出来的睿王兄。   “少幽,许久未见了,前段时日,你四嫂还念起你呢。”   “四皇兄,许久没见到明姬了,她可还好?”朝楚公主现在很少见到魏明姬。   提起正在冷战的王妃,长孙少沂就直犯愁:“别提了,她已经三四天,没有和我说话了。”   朝楚公主失笑:“这是为何,明姬的性子一贯是很好的。”   她不是会与谁置气的人。   “近日与她争执了几句,”长孙少沂先是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又抬眸道:“她喜欢吃永嘉黄柑子,我寻一篮子回去,也好哄一哄她。”   “喜欢柑子?”朝楚公主一直都不知道,魏明姬喜欢吃什么。   四皇兄笑了笑:“是啊,你不知道也是常理。”   寒山宫惯是清淡饮食,魏明姬不是挑剔的性子,少幽不是个很会关心别人的人。   四皇兄将妻子放进了心里,才会对她的喜好知之甚详,并且这样用心。   朝楚公主说:“寒山宫正有新送来的柑子,就送给四皇兄吧。”   进贡到宫里的,自然是最好的甜柑,皇帝素来着重寒山宫,这些果品素来是少不得寒山宫的。   睿王郑重地谢了她,朝楚公主微微一笑,说:“区区几个柑子罢了,何足挂齿。”   听着她不食烟火的语气,睿王泯然笑了笑,想到了那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皇妹现在虽然宫外有了公主府,但还是在寒山宫的时间居多,根本没有打理过俗务,自然也不知道,这柑子在宫外颇为昂贵的。   他礼节性地问起三皇兄,朝楚幽幽地说:“与三皇兄起了争执,已经多日不见了。”   提起三皇兄,长孙少沂不由得说:“三皇兄看得清楚,这世间的每一寸阴暗与恶意,所以他不能容忍,但我们是看不到的,所以我们可以容忍。而三皇兄永远不会懂,什么叫难得糊涂。”   “孤不想知道,什么是难得糊涂,只明白何为罪无可恕。”长孙少湛知晓此事后,很淡漠地说出这番话。   别人都看不出来,但魏澜,的的确确是他部署的人。   老四对魏明姬越是在意,当然越是对他有利。   “父皇召见少幽,是为何事?”长孙少湛问道。   “白玉说不知,因为公主回去后,比没有提起过。”   江改认为,没必要将寒山宫看得那么紧。   朝楚公主生性崇尚平和,绝不会在背后,做出对殿下不利的事情。   莫名的预感,驱使了他去面见父皇,到了蕴章殿时,正看着刘袭捧出的圣旨。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多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陛下令奴婢出宫赐婚的圣旨。”刘袭笑着回答。   长孙少湛敛下眼眉:“赐婚,孤怎么不知道,赐婚给何人的?”   他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拦住不让刘袭走了。   刘袭心底莫名,最后依旧恭敬道:“回殿下,是赐婚于朝楚公主和英国公府次子的。”   “赐给少幽的驸马?”长孙少湛微微失神了下。   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看向了刘袭手中的圣旨,阴霾填满了他的双眸。   “是,太子殿下。”   “不准去。”长孙少湛眉眼骤然压下,抬腕掠过乌金木托盘,反手取走上面赐婚的圣旨。   刘袭大惊失色:“太子殿下……”   还没等他多说什么,太子就已经阔步进入了蕴章殿。   “父皇,刘袭说,您要给少幽赐婚?”长孙少湛将圣旨拿了出来,开门见山道。   “是啊,少幽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朕是想看着她成婚的。”皇帝靠在软枕上,才喝了汤药没多久,语气温和地说。   长孙少湛沉吟片刻,问道:“为什么是这个人,少幽和您说的吗?”   皇帝当他是身为兄长的关心,便极具耐心地回答:“嗯,少幽说了,此人她并不反感。”   已经答应了吗,太子的脸上,浮现出霜冷之意。   “而且,你不是也很满意吗?”皇帝以为,那些信是少幽借太子的手递出去的。   长孙少湛却皱了皱眉,他失算了,没想到父皇会开始为少幽择驸了。   “说起来,你也该成婚了。”   长孙少湛:“儿臣……不会娶这些贵女的。”   皇帝拧了拧眉:“你身为一朝太子,怎么可能终身不娶。”   “因为儿臣早有属意。”长孙少湛轻声说。   “噢,是哪一家的小姐?”皇帝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同时带出了笑意。   令仪委实不似是个会喜欢谁的人。   他了解这孩子的心高气傲,他如今更是储君,看不上谁也是情有可原,可他接下来提及的名字,不意令皇帝崩溃。   长孙少湛忽然站起身来,正色道:“是您钦封的大祭司。”   “你说什么?”皇帝脸上笑意微僵,他疑心自己耳背,听错了。   长孙少湛道:“父皇,少幽是唯一可以站在我身边,这世上唯有她有资格。”   不是他耳背发作,也不是他生了癔症,真的是……他听的那样。   “所以恳请父皇收回旨意。”长孙少湛将圣旨放回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大发雷霆,抄起一块砚台砸向他,怒斥道:“长孙少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想过她知道真相后,该怎么自处吗,令仪,你素来最疼爱她,你怎么能为一己私欲,置少幽于不顾。”   并且,迄今为止,少幽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的皇兄竟然倾心思慕着她,她不知道自己的身后,有这么多的残酷与消亡。   长孙少湛垂首跪地,沉哑道:“在此之前,儿臣从未逾越雷池半步,可是现在,便不曾想过她会离开我的身边。”   皇帝被气得站起来,指着他怒骂道:“你疯了,她当了你十五年的皇妹,她是羲朝的公主、神女。   从前是,日后也一直会是,你究竟想做什么,长孙少湛?”   长孙少湛:“她当然不会失去这些身份,父皇,她甚至会更加尊贵。”   皇帝手指发抖,面色怒红,:“你是丧心病狂了,还是疯癫了,怎么敢觊觎你的皇妹。”   长孙少湛怡然不惧:“儿臣早知皇妹并非皇妹,早在您告知儿臣之前。”   “那又怎样,”皇帝拂袖可气,厉声指责他,说:“既然早知,你就更不该动了这份邪念,朕看你就是分不清,你对她究竟是什么?”   “儿臣分不清,又有何关系,不会再有别人了。”长孙少湛坦然道。   他们会在一起,他会永久的庇护少幽。   “可是少幽分得清楚。”皇帝赫然道。   长孙少湛骤然沉默了,殿中一瞬间寂静了下来,说:“即使如此,她也不会离开我。”   他太了解少幽,就如同他的另一面,他们如此的相似,长孙少湛习书之时,见到休戚与共四字,他就未曾想过其他人。   “令仪,你只是糊涂了,你只是把兄妹之情当成了思慕。”皇帝痛心疾首,他沉怒而不得,又放缓了声气。   长孙少湛坚定不移:“父皇,杀了夷夏使臣时,儿臣就明白,是因为什么。”   他始终小心翼翼呵护着的皇妹,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对她最好的,是永远不知道真相。”   “嘉应长公主夫妇的死,是为了大羲,为了寡人,寡人能做到的,就是将所有的亏欠,弥补在少幽身上。”皇帝的嗓音已经有了颤意。   他从开始的匪夷所思与不敢置信,到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嘉应长公主与萧七郎,是他心里一块永不愈合的伤痕,多少年了,即使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他也不敢忘记。   弥补,这应是弥补罢。   他给了少幽一切,帝后的无上宠爱,尊贵的神女之位,对她爱护非常的手足。   “寡人本想你是她的皇兄,有你可以庇护她,她信任你,敬慕你,你却对她怀有这样不可告人的心思,你眼中还有什么,还要伦理吗。”   被父皇将心思指摘出来,长孙少湛却坦荡又无畏,朗然道:“父皇,您不就是因为这般,将儿臣发落喀清,远远的离开少幽吗?”   皇帝怒气冲冲拍案道:“不错,你迟早会将她拖入深渊,寡人这是为了避免你们的悲剧。”   “况且,你怎么知道,你所以为的爱慕,不过是少幽对于兄长的敬慕,你不会得到她,你们永生只是兄妹。”   皇帝想要用斥责,让他脑子清楚些,一切都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她对我不一样,她的心里是有我的,她是儿臣唯一的了……父皇。”长孙少湛疾声反驳道。   他无法容忍父皇的否决,倘若少幽真正的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个人,必定是他。   其他人,皆是死路一条。   作为一个男人,皇帝了解儿子对少幽的感情。   可是,这让他无法接受。   最终,皇帝嗤然一笑,摇首道:“你别忘了,在世人眼中,她是你的皇妹。”   他一直得意于令仪与少幽这么神似,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他们都是他的孩子。   一番争辩之后,他鲜明的知道,长孙少湛没有混淆,或者说,早已将两种感情融为一体。   只是作为兄长,他只会有亲情的呵护,可是当这层感情上,出现了名为“占有”的两个字,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了。   他真真正正的爱慕着,并且期望于占有朝楚公主。   他在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对少幽生出了男女之情,不知悔改。   长孙少湛忽地低声笑了笑,说:“难道,她不是儿臣的未婚妻吗?”   “你说什么?”皇帝蓦然抬首望向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可能听得不太清楚。   “金剑为誓,父皇,您莫不是忘记了,儿臣与少幽乃是指腹为婚。”长孙少湛风轻云淡的,说起了他们刻意遗忘的经年旧事。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皇帝口不择言的想要否定,“即使是真的,她只会恨你。”   “儿臣是她的皇兄,她不会恨我。”长孙少湛笃定道。   皇帝本是怒气蓬勃,看着青年坚定的目光,却渐渐平静缓和了下来。   “那就拭目以待,她决不可能容忍,自己的至亲之人如此,在她的眼中,你永远是她的皇兄。”   “你们的母后去了,你却对少幽产生这样的感情,你不感到可悲吗?”   “父皇以为,有什么骗得过一个孩子的生身母亲吗,母后怕是一早便知了。”长孙少湛平静地道。   曲皇后的忧郁压抑在心中,见到少幽又时常想起嘉应公主夫妇,以及她早早夭折的幼女。   她欲言又止,她心怀挂念,她对朝楚这样的愧疚,又是这样的疼爱。   如果,他没有知道这些,而曲皇后也没有离世,他大抵永远会是一位合格的皇兄,保护着他的皇妹。   他们都已经知道了,皇帝不明白,这是血脉的力量吗?   他很多时候,甚至真的觉得,少幽就是自己亲生女儿,这个女儿,正是他所希冀的。   其实,这就是上天赐给他的女儿罢。   每个孩子都有他无法舍弃的优点,也许他们都因为各自的缺点,做出了些蠢事,可这掩盖不了,他们作为孩子,在他心中的光芒。   仁善忠孝,达练世故,果决擅谋,剑胆琴心……皇帝低下头,他不愿再次目睹“荧惑之乱”。   但现实告诉他,这不可避免。   “若少幽能做到太上忘情,作为皇兄的儿臣,自然也不会强求。”长孙少湛长睫低敛,语调平缓微沉。   他无论如何,都是少幽的皇兄。   他昂起首来,不加以任何遮掩,坦然无畏道:“现在,父皇您知道了,注定了的,是无法改变的。”   金剑的誓约,还是成真了。   长孙少湛坚定的神色,令陛下想起了当初的少幽。   他当初也曾问过她:“少幽,你的皇兄他,日后会是暴君。”   “不,父皇,倘若皇兄有罪,儿臣愿与皇兄一同承担,无论苦痛生死,皆听父皇发落。”   彼时,朝楚公主在下跪地叩首:“父皇不希望会有那一天,但国师的卜算从不会出错,少幽,你难道不曾对父皇有所隐瞒吗?”   “少幽,等到了那一日,你就会相信了。”   事态至此,皇帝沉下了脸:“刘袭,滚进来!”   刘袭等了半晌,听到皇帝怒不可遏的一声暴喝,他慌忙进入殿中,发现太子殿下正跪在下首,衣袍上尽是斑斑墨渍。   “陛下,奴婢在,”刘袭急忙上前一步,为神色焦灼的陛下顺气:“陛下,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   “速去英国公府宣旨,赐婚!”皇帝说着这话,眼睛却牢牢地盯着长孙少湛,他感觉自己骤然苍老。   “是,奴婢谨遵陛下口谕。”刘袭一头雾水,重新取走案上的圣旨。   深觉太子的目光阴沉的,仿佛能杀人一般,如芒在背,刺得他忙不失迭的走了。 第72章 赐婚   长孙少湛从蕴章殿出来时, 迎面见到了信王,他稍微敛了敛眉:“皇叔。”   信王春风得意,朝他颔首:“太子殿下。”   信王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许是身体不济的缘故, 皇帝总是喜欢追忆曾经。   对于他来说, 还留有旧日痕迹的, 唯有这个兄弟了。   妻子和挚友都已经离去。   皇长兄和景王都闭门不出,几乎消失在了风乓话恪   信王世子在朝中越发的如鱼得水, 以至于在宫里, 长孙少湛与他们父子见面的次数,比见他自己的亲兄弟还多。   信王心中微震,随即垂下眼帘,似有似无的扫了一眼长孙少湛, 太子早在几年前, 就已经在谋划了。   英国公府是一棵大树, 而其下盘根错节,把根稳稳的扎在皇城之下,以往日朝楚公主的女儿心态, 只觉得既然看不过, 便撤了爵位又如何。   可素来清和温柔的太子, 从始至终都是要斩尽杀绝的。   皇兄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收拢手中的皇权,也很艰难,步步谋策,为的不过是这王朝的无上荣光。   没错,一切都没有错。   “说起来,上次朝会孤还以为, 皇叔会同父皇一样,来劝阻孤呢。”   在朝会上,但凡有所争议之际,信王总是会站在太子这边。   信王微笑道:“太子所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假以时日,定然会有所成的。”   长孙少湛昂了昂下颌:“借皇叔吉言。”   望着长孙少湛傲慢自负的背影,信王生了几道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已经不复从前的年轻力壮,这天下,到底还是老了,还想要同这些年轻人争上一争。   他呀,偏偏就是不服老,非得让人看看他正值壮年。   至于太子所希冀的,让贵族落魄,扶植起新的势力。   平民百姓,世族贵胄,本就是云泥之别的身份,不过,他们自己将水搅得越浑浊,才可浑水摸鱼。   “殿下,您去蕴章殿……”江改只听说,太子殿下进去后,陛下就开始大发雷霆。   不知道太子哪里触怒了陛下,要知道自从殿下回来后,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大动肝火了。   “孤只是请父皇收回为少幽赐婚的圣旨。”长孙少湛负手望着天外飞鸟,口吻清淡的说:“失败了。”   “这是为何,殿下?”江改瞪圆了眼睛,被殿下的随心所欲震惊了。   至于失败?若是不失败才奇怪。   “孤等不了了……”长孙少湛的嗓音低沉,似乎是压抑着什么。   长孙少湛很了解江改,如果他不是太子的话,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殿下是真的对公主,是那样的爱慕吗?”江改迟疑的问。   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那样的,爱慕与心仪。   他之前没有察觉,但是,今日殿下的行径,让他不得不将从前的一切串联起来。   真要命,殿下迟早会为了公主,死于非命。   “想来是的。”长孙少湛淡淡点头,顿了顿:“父皇也知晓了,孤得做点什么。”   “殿下,想做什么?”江改怀抱着一点希望希望,殿下能够三思而后行。   长孙少湛指尖抵着额头,低声道:“孤希望他知道,不要妄想染指少幽。”   江改张口,却无言以对。   听到太子派江改去查苏桓迟时,东宫少詹事楼斐笑着说了一句:“殿下与公主兄妹关系倒是很好。”   江改抿了抿唇角,是很好。   他当然不敢说,公主有任何不对,殿下有自己的谋划,而公主也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效忠陛下理所应当。   自从赐婚的圣旨下降之后,最万众瞩目的,莫过于身为储君却未曾册封太子妃的长孙少湛了。   有人与长孙少湛玩笑道:“殿下,好女嫁人妇,真是佳人再难得了。”   这说的是魏明姬。   太子妃迟迟未定,之前曲皇后倒是属意魏家大小姐,很多人原是以为,魏明姬会许给三皇子。   未成想,阴差阳错之下,许了四殿下,成就了一段姻缘。   睿王在散朝后,试探地与三皇兄玩笑:“英国公府的嫡次子,其实也是不错的一段姻缘。”   长孙少湛瞥了英国公一眼,回忆了下苏桓迟,这都城里的青年才俊,他们还是大多识得的。   皇长兄一拍手中的扇子,笑眯眯道:“对了,你有没有听到都城里的传言,据说这位苏二公子,对朝楚公主神往已久。”   长孙少湛不为所动,任何人仰慕朝楚,他都可视而不见。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睿王补充道:“而且,据说少幽对其也是青眼有加。”   长孙少湛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目中现出不虞。   苏桓迟,华阳欣赏他,陛下属意他也无妨,但是少幽也对他多有青睐,可太令人生厌了。   长孙少湛提起此人俨然不悦,口吻极为淡漠道:“不过是无稽之谈。”   “不过,我听说父皇要给少幽指婚时,被太子殿下谏言过?”睿王一贯的姿仪雅正,在诸位公子之中,即使是在这里八卦,也不损分毫气度。   “果有此事?”   长孙少湛面不改色,长眉轩然扬起,澹然道:“此人怙恩恃宠,行事蛮横跋扈,着实惹人生厌,自然也不是少幽的良配。”   睿王一歪头,笑了笑,说:“三皇兄,其实,你这又是何必呢,平白惹了父皇的不悦。”   “与你无关。”长孙少湛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负手离开。   睿王含笑看着他的背影,又转过头去,轻声道:“可是,三皇兄,不也马上就与你无关了哪吗。”   长孙少湛仍然保持一副高傲的神情,实际上,他也是如此的,血统里的高贵和荣耀,令他不会屈尊俯就任何人。   这样的人,会有心仪的女子么,这是个很令人疑惑的问题。   华阳公主嫁了一遭人,对皇族与世族的相处,可是有不少心得。   趁着进宫拜见太后娘娘的机会,才与赐婚后的朝楚公主见了面。   慈颐宫里,她拉着皇妹的手,细细叮嘱道:“只是想来与你说,你既是公主,也无需纡尊降贵,你若是放低了身段,反而让他们惧怕。”   魏明姬笑意盎然,眉心的五瓣梅花,衬得她格外娇美动人。   “两位公主果然在这里,妾身就知道。”魏明姬与华阳公主走得甚为相近。   “皇嫂。”朝楚公主轻声唤她。   魏明姬羞赧不已:“听着旁的小殿下叫还没什么,到了公主这里,反而不好意思了。”   朝楚公主问起前两日,四皇兄是缘何故,惹了她的不快。   “公主也知道此事了,”魏明姬怔了怔,才抬手掩了下绯红的脸颊:“不过是为我家中那不懂规矩的表姐罢了,因她才徒生了误会,也是我失了措,四殿下去亲自说了两句,祖母已经将其遣走了。”   魏明姬的表姐,朝楚公主依稀记得:“可是那个名为吴纤兰的?”   魏明姬叹了一息:“正是,殿下陪我回魏家,正与她碰见了,才生出许多事故来,祖母……到底是有些自她走后,郁郁寡欢了许多日子。”   她回家原是满腔欢喜,谁知能以这种结果作罢。   这里三个人畅所欲言,杏柰见到太子过来,才要出声,就见他摆了摆手,只得重新闭上了嘴。   “啊,太子殿下。”魏明姬却看见了太子,立即出声道。   这下,长孙少湛对魏明姬微微一笑,他也算是她的皇兄了。   魏明姬虽然不舍公主,但太子来了,她也就识趣地与华阳公主辞别了。   “皇兄何时来的?”朝楚公主转过头来,霞衣粉黛,手腕纤细,显得整个人都很单薄。   长孙少湛望着她:“少幽,孤多时没有见你了。”   朝楚公主想起那个梦,梦里死去的皇兄,望着眼前的人,一时失神。   长孙少湛的手指搭在她的肩上:“你喜欢谁呢,少幽,当真是苏桓迟吗,还是别的人。”   朝楚公主只看着他,抿唇不语,眼睛里毫无波澜,她知道,父皇问自己是否属意苏桓迟,是为了给她赐婚。   长孙少湛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知道,她不会回答的。   良久,朝楚公主才吐出一句:“我想请皇兄放过他。”   “你是觉得,他被搅进来,是无辜的?”长孙少湛昂然道。   “他本就是无辜的。”   “他图谋不轨,意图抢走孤唯一的皇妹,少幽,你说他无辜?”长孙少湛的脸上,露出一抹匪夷所思的费解之情。   朝楚公主低垂下眼帘:“皇兄,不要再说了。”   她对苏桓迟确有欣赏,父皇拟定他为驸马,她当时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对她来说,身份门第皆是过眼云烟,此人品行尚可,她也没有反对的余地。   “父皇为你择定的驸马,当真是庸碌之辈。”长孙少湛对苏桓迟嗤之以鼻。   “你为何会成为这样,皇兄,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因为你会知道,我的孤独,是会得到回报的。”   “这个苏桓迟,你要让他活着,今日孤就告诉你,你休想。”长孙少湛语气依旧温淳。   经过花亭的人远远看去,只是两位殿下很亲密的在说话。   “你看,太子和公主真是好呢,难怪是亲兄妹。 ”   “谁说不是呢。”   长孙少湛很快松开了手,微微俯身,面含微笑地道:“少幽,你越是紧张他,他就死的越快。”   “皇兄,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朝楚公主恍然意识到,他可能要做什么。   闻言,皇兄稍抬眉瞥了她一眼,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拧了拧手腕,转身离开。   朝楚公主骤然抓住他的衣袖,惊惧夹杂着哀求的看向他,声音微微含颤:“皇兄。”   长孙少湛侧身似笑非笑,伸出另外一只手拂袖脱开她的手,径自转身而去。 第73章 挑衅   宫里办了一次宫宴, 太后娘娘想要借着朝楚公主赐婚的喜气,来冲一冲这座皇城里的尘埃,也许皇帝的身体就会变好。   如果能够如愿,对于大部分人来说, 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魏明姬带着自家的九妹进宫了, 小姑娘她们曾经见过的, 在魏家时,分外的可爱乖巧, 惹人喜爱, 。   魏明姬亲自牵着小九上前来,魏太后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柔了柔,而后让人端来了栗子糕,亲手喂给小九, 对她们说:“这小丫头, 比你们小时候要乖的多。”   “过来坐吧, 明姬。”朝楚公主不徐不疾道。   “殿下的蓝裙子很好看。”小姑娘跟着魏明姬坐过来,抬手摸了摸她裙子上的九瓣莲花纹,朝楚公主微笑了下。   “小九还要像殿下一般的优雅。”小九满目仰慕地说。   小女孩的眼中尚且满是天真稚嫩, 朝楚公主指尖抚过她柔软的发丝:“日后会的。”   “听着公主说话的嗓音与语调, 很令人舒缓, 会有种莫名的舒服。”魏明姬说。   朝楚公主笑了一时,又认真同她解释道:“我幼年要诵读神卷青词,故此言语嗓音,都是自小练习过的。”   取悦神明,声音清越,不徐不疾,又要端贵。   朝楚公主支颐宛然道:“皇兄也曾一起练习过的, 因为初到寒山宫,很害怕。”   皇兄总是愿意为了她,去做一些不会做的事情。   少年时的长孙少湛,还没有被冷酷包裹,他永远不会太多温情的言辞,然而在她面前,他从始至终是迁就她的。   “太子殿下竟然也这般细腻。”魏明姬想象不出来,太子殿下虔诚地诵读青词,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这位尊贵的储君,从来不是温柔的形象,而是强势又傲慢的,他的骄傲来自于血脉与自身的强大,这又是无可指摘的。   恰在此时,苏桓迟被宫人引入,锦衣长身,收敛了目光,肃容而立,通身气度果然不凡,躬身见礼道:“臣苏桓迟拜见公主千岁。”   朝楚公主笑意盈盈,对他愈发满意,却没有让他改了敬称,也是意为提醒他,君臣有别。   远一点,才会安全。   这是华阳皇姐告诉她的。   天家公主不同于普通人家的儿媳,名为夫妻,实为君臣,更何况,朝楚公主似乎很注重于此。   苏桓迟得到了很多艳羡的目光,成为了驸马,一步登天。   “皇祖母。”长孙少湛缓缓而来,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齐齐聚于他一人。   魏太后对这个孙儿,向来有些远着的:“令仪竟然也来了,皇祖母许久未见你了。”   “少幽都敬酒了,孙儿不来,就说不过去了。”长孙少湛也命人倒了桂花酒,与朝楚公主一道向魏太后敬酒。   鹅黄桂花酒,并不辛辣,还有些回味的甘甜,很适合女子饮用。   朝楚公主与皇兄共同举杯,长孙少湛撇过她一眼后,方将杯中酒饮尽,魏太后也笑着受了,握着他们的手分别说了一些话,希望他们能够喜乐安康。   敬过酒后,长孙少湛环视她身边的人,这其中就有苏桓迟,并没有特别的停留,只是目光冰冷的掠过。   苏桓迟想起了父亲的话:“公主当然不难对付,可你抬眼看看,公主身边是什么?”   一介女子当然不值得忌惮,可她身边卧着一只吃人的猛虎,那就是极为可怖的了。   “朝楚身为妹妹,已经被你父皇赐婚,你也该选太子妃了。”魏太后这句话一出,瞬间四下都静了静,毕竟太子妃一直都是没影的事。   魏明姬也不由得按住了九妹的小手,抬眉看过去,太子看上去与女色没有半点干系,也不风流。   长孙少湛瞥了少幽一眼,朝楚公主镇定自若的看着他,随后挪开了视线。   他微微一笑,淡淡道:“此事不急,该来的自然会来。”   饶是魏明姬自诩,比大多数人都更加了解朝楚公主,也绝对想不到的,面前的两个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过了片刻,长孙少湛就起身告退,魏太后也没有多留,他在这大家都不太自在。   倒是长孙少湛临走前,叫了一声苏桓迟:“苏公子不一起走吗?”   众人惊诧过后就是了然,定是因为朝楚公主的缘故,这是太子殿下有心给苏桓迟体面。   “皇兄,我跟你……”朝楚公主将酒饮尽,站起来就要跟上去,却被皇兄淡声阻止:“你在此好生陪伴皇祖母。”   “那皇兄,你们慢走。”朝楚公主隐有担忧,却无法阻拦苏桓迟,跟随太子一道去外面。   长孙少湛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缓缓道:“你最好不要太担心他。”   苏桓迟的确是很合格的驸马人选,但是没办法,朝楚是他的皇妹,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来与他抢夺少幽的,他不能容忍少幽倾向任何一个人。   朝楚公主不得已垂下了眼帘,旁边的人只以为,是兄妹二人寻常叙话而已。   苏桓迟跟在长孙少湛身后,太子并没有带其他的内侍宫人,一路上沉默寡言,似乎也不是为了和他说什么出来的。   他正想着要不要开口告退时,就蓦然听到太子低沉幽冷的声音响起:“离她远点,否则孤杀了你。”   这句话,令苏桓迟大吃一惊。   他能够想到太子对自己这个未来驸马不满意,但未料到,会到了如此厌恶的地步。   长孙少湛也站住了脚,此时四下无人,他冷言如冰道:“有些人,并不足以成为孤的对手。”   苏桓迟嘴角轻颤,扬起头颅,咬着牙问:“太子殿下是在意指微臣,配不上朝楚公主?”   “没错,希望你不要妄想,得到孤的皇妹。”太子下颌微扬,冷冷回视着他,斯文清淡的说,但言语却并不柔和。   苏桓迟心头骤然一凛,他佯装如常,站定了身形,朝长孙少湛长揖而礼:“微臣也成这样真心的倾慕于公主殿下。”   当年,太子还只是齐王时,就已经对世族心生忌惮,有夷平之意,加封为太子冠冕后,更是大肆扶持清流一派。   他们这些王公世族,迟早是要遭到打压的,现在太子对他如此恶劣的态度,苏桓迟很难不去想,是不是因为自身家世的缘故。   如此,苏桓迟就更加不能退让。   他扫了一眼周围,看向站在面前的太子殿下,轻声笑道:“可是殿下,微臣正是陛下钦点的未来驸马,对公主之心,日月可鉴。”   “很快,就不是了。”长孙少湛凛然道。   苏桓迟毫不畏惧,朗声道:“太子殿下怕是忘记了,公主也是活生生的人。”   长孙少湛看他们,都是狡猾诡诈的,意图骗取自己的皇妹。   “如你所见,愚蠢的东西,孤要看一看,你是如何来赢得公主的芳心。”长孙少湛不屑一顾,眉梢眼角都带着讥诮冷厉,下颌线微微绷紧。   在他看来,这天下之间,没谁能配得上少幽。   “皇兄,别这样。”朝楚公主跟了出来,就听见长孙少湛这段说辞。   在她看来,苏桓迟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插手的。”长孙少湛居高临下的瞥了她一眼,抬手牵制住她,不允许她再干涉到现在的局面。   朝楚公主的眼睛里浮现出些许担忧,握住他的手腕,微微摇着头:“皇兄,我出来送一送你们。”   三皇兄的信仰太沉重了,也就造成了他强势偏执的性情,苏桓迟不了解,说不得那句话就触怒了他。   “你以为,孤会现在动手吗?”长孙少湛闻言弯下腰,声线沉冷优雅,反手握住少幽的手腕,瞧着她的神情,看也不看苏桓迟一眼,毫不避讳的问。   此时朝楚公主安敢承认,下意识避开了皇兄的目光,转言低眉道:“没有,我只是怕他惹了皇兄不愠。”   “你一再如此,孤才是要愠怒的。”长孙少湛抬手捋了捋她鬓边碎发,苏桓迟还垂首立于一侧,朝楚公主侧身避过他的手,无声的拒绝他的举动。   “希望你能明白,皇兄从来不会伤害你。”长孙少湛沉吟道,对她的躲避直起腰身来,并不以为然,反而转身对苏桓迟挑衅道:“希望你不是胆小鬼,孤可不屑于杀死一个懦夫。”   若是寻常人,苏桓迟定要毫不客气地回敬一番,偏偏面前的人不行。   “殿下说笑了。”他隐忍地低下头去,方才那番话他就已经失态了,接下来帮忙无论怎么样,都不能再如此。   幸好,太子并没纠缠于此,而是等朝楚公主回去后,就与他分道扬镳。   如果,长孙少湛没有知道真相,而曲皇后也没有离世,他大抵永远会是一位合格的皇兄,保护着他的皇妹。   就像当初面对夷夏所谓的求娶。   苏桓迟并不畏惧,他甚至为此而得意,看来父兄说的没错,朝楚公主就是太子的软肋。   长孙少湛目光在他的脸上一巡,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说破,世族蔑视皇权,这当然是不行的。   可长孙少湛不能动他们,即使他心里已经把这一遭子人千刀万剐无数遍,还是保持着不动声色,他得等着他们……反。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去动这些世族,如果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那些支持他的人也会怕。   今日上位者能毫无理由的,平白无故地灭了别人,他日,狡兔死走狗烹,也不是不可能。   他在等一个名头,名正言顺的名头,长孙少湛极具耐心,慢慢的和他们周旋,世族里有人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责。   有些长孙少湛则是并不会动的,比如王氏,只是敲打一二,虽然王氏曾鼓动朝臣倾向景王,但对于本朝来说,他们依旧是最忠诚的臣子。   皇帝曾教导他们:“一个人可以有机谋算计,但万万不可危机朝廷安危。”   不论是曾经的几位殿下,还是如今的长孙少湛,都牢记这一句,在皇城里怎么算计都可以,但若影响了一国安危,则罪无可恕。   朝楚公主回到席间后,心绪难安,便流露出了一些在脸上。   “殿下,是在担心太子殿下为难苏公子吗。”魏明姬笑盈盈地问,见公主没有否认,继而道:“殿下无需担心,世间兄长大多如此,想来太子殿下亦是不可例外。”   “皇兄的戾气太重了,你不懂。”朝楚公主闭了闭眼睛。   正因为太理解皇兄的想法,她才会痛苦,太了解他即将带来的杀戮。   三皇兄若只是武事强劲,也许还不足以令他们惧怕,但他偏偏生来深谙谋略之术,性敏聪慧,又是不可容忍的性情。   魏明姬动了动唇角,其实,她记得长孙少沂也曾说过:“三皇兄的信仰太极端,不能为人所同,所以唯有驱逐,可谁都没想到,他回来了。”   人穷极一生,总是有所要追求的,只是代价不同而已。 第74章 离开   “殿下放心, 卑职已经见过萧氏的人了,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江改垂首道。   太子背对着他,负手吩咐道:“嗯,那就吩咐斥候, 将少幽送过去罢。”   “是, 属下遵命。”江改似是早有准备, 面对殿下如此安排,并无半分惊异之色, 而是垂首应是。   这样简短的对话, 就像是素日里,最平常的安排而已。   江改见她来,似是早有预料,低头让步道:“公主请进, 属下这就去通禀太子殿下。”   朝楚公主便坐了下来, 她对麟趾宫并不陌生, 自从皇兄入主东宫后,她来此便日渐增多。   长孙少湛穿好了衣裳,才从房间里出来, 无论做什么, 都要衣冠齐整, 从未有过狼狈样子。   朝楚公主此时才想起来,三皇兄素日里很注重礼节的,练武之时,必然是半裸着上身的。   “白滢没与你说吗?”长孙少湛换好了衣裳才出来,穿着白色的中单,外面身着墨色的外袍。   “当然没有,正是因此, 我才来想向皇兄问清楚。”   长孙少湛看了她一眼,施施然落座垂眸道:“孤说的已经很清楚,你随他们离开神都,等一切结束,皇兄去接你回来。”   “可是皇兄,我为何定要离开神都?”朝楚公主面对突兀的安排,百思不得其解。   她从未独自离开过皇城,当然也不会愿意莫名其妙的,听从长孙少湛的吩咐。   长孙少湛唇角微动:“出去走一走,不好吗?”   “可是,这安排太莫名其妙了。”朝楚公主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何况,她即使想要出去,也要通禀父皇的。   尤其是皇兄所说的地方,她根本一无所知。   长孙少湛显然不想过多解释,对江改抬了抬下颌:“你来告诉她。”   江改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匣子,放到了朝楚的面前,让她看清楚:“公主还记得这张手帕吗?”   “是本宫的手帕。”朝楚公主抬起头,很早就找不见了,没想到会出现在麟趾宫。   碧色回水纹的缃丝帕子,颜色素淡。   她记得,叶荞曦说,这里面用了一种特殊的颜料,不是风乓约案浇会盛产的东西。   “对,是公主的,但殿下可能有所不知,”江改侃侃而谈道:“这种丝和寻常的丝,不太一样,是南地兰章溪独一无二的特产,挺少的,连进贡的数量都不够。”   “对了,还有个别名,名为冰帕。”   朝楚公主略微不解:“纵然少见,又如何?”   江改看了看公主,叹了一息:“当年,皇后娘娘和公主所中的毒,就是兰章溪所产的。”   “少幽,你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吗?”长孙少湛腮中牙关微紧,冷然问道。   “是信王世子!”朝楚公主猛然抬头,喃喃地说:“锦帕是叶荞曦献给我的,说是信王世子从南地带回来的。”   长孙少湛没有说的更多,只是泯然冷笑。   这一次,他们可真是自作聪明了。   “送公主回去,孤有事离开。”说完,长孙少湛提步离开,她想要追上去,却扶着门缓缓委下身来。   “公主,公主。”身后杏奈她们追了上来,她们惶恐无措的看着公主,团团簇拥住她。   落在后面的江改见状,只叹了一息,缓声道:“可殿下始终无法怨恨公主的。”说完,就转身跟上了太子而去。   杏柰和碧桂上前挽住她,轻声道:“殿下,地上凉,快起来吧。”   正值晌午时,朝楚公主抬起头,廊外天高云淡,分明是朗朗晴空,仿佛一阵阴风渗进了骨头里。   杏柰担忧地望着她:“公主,您怎么了?”?轻?吻?最?萌?羽?恋?整?理?   “本宫,没事。”她说完,紧咬着牙关站了起来,她怎么可能无事。   “殿下,需要臣下送您吗?”   “不用了。”朝楚公主失神恍惚道。   江改跟上了殿下,长孙少湛低眸淡笑了笑,自顾自道:“她问孤,为何要送她离开。”   江改没有说话,而是安静的听着殿下的说:“这些年,孤一直都在做同一个梦,她坐在红色的马车上,被许多人簇拥着,孤怎么都挽留不住。   她坐在马车里,甚至,都不屑回头看孤一眼。”长孙少湛的眼中,浮现出很淡的悲哀。   纵然只是梦,他还是有理由相信,这是真实的。   他知道,若是自己与少幽的隔阂,日益加宽,的确是会走到这一步的。   “至于苏桓迟,他既然如此欣喜少幽,孤总不能亏待了他。”长孙少湛意味不明地道。   江改愈发低下头去,这厮委实不识好歹,殿下已经给了他足够的警告,如果再不识趣,就是他自找苦吃了。   “为何执意送我离开?”朝楚公主最后问了一次。   长孙少湛没有再避而不答,而是直言道:“少幽,你会背叛我。”   “不,皇兄,我没有。”朝楚公主对于他没由来的这句话感到不解,她很冷静答道。   长孙少湛一雪前耻,此刻微勾唇角,撩起她的下颌,冷然道:“你当然没有,因为我杜绝了你背叛我的机会。”   朝楚公主退了一步,下意识垂下了眼帘,她隐藏在广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皇兄说的没错,她的确,会选择背叛他。   与手腕强硬冷血的三皇兄相比,无论是父皇或者是她,都会选择秉性温和的皇长兄。   于是在临别的这一日,他们发生了剧烈的冲突,是前所未有的剧烈,他们从来能够知道彼此的思想。   这一次也不例外,她发现了皇兄的杀心。   朝楚公主被送离当日不久,负责护送她离开的斥候便策马而归,入了东宫求见太子殿下,长孙少湛沉着脸,听着来者的禀报。   斥候半弓着腰身低声下气道:“卑职以为,公主殿下弱不禁风,不足为惧,便未曾防备。”   谁知,他们这位看似娇弱的祭司公主,半点不简单,半路上竟然挣脱了他们,不知去了何处。   “蠢货,废物!”长孙少湛微微眯起了眼睛,切齿道:“是谁告诉你们,她弱不禁风的?”   二人面面相觑,却又一时想不明白,身为公主羸弱如娇花,不才应该是常理吗。   江改暗自叹了口气,长孙少湛自然不会和他们主动解释,只是烦躁地将人赶了出去。   走出大殿后,看着面前颓丧的两个人,江改叹了一息,无奈地说:“公主自幼为神女祭练舞,她手中的金剑,可是货真价实的,你们竟然觉得,朝楚公主会是寻常的弱质女流?”   神女祭上,跳的祭神舞时辰冗长,金剑分量十足。   他们的确疏忽了这一点,将她视为了寻常的弱女子。   永远不想彻底相信,别人给你的表象,这是最不可信的。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长孙少湛漠然道:“她不会离开风诺模派人去公主府,等着她。”   又也许,她会直接返回皇宫。   “是,卑职明白了,这就去安排。”江改隐约看不懂,朝楚公主这是个什么章程,难道她真的以为,以一己之力,可以阻止殿下的决议吗。   谁能说清,长孙少湛对朝楚公主的感情呢,这样没有任何遮掩的宠爱,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但若是一个男子对女子的爱意,殿下却能够如此从容的,利用朝楚公主与苏桓迟之间的关系,做出种种决断,从没有过心神意乱。   江改自言是做不到的,他若是殿下这样的境地,少不得是要恼怒的,也许是因此,没有人会觉得,殿下那不正常的感情。   杏柰与碧桂跟随朝楚公主,脱离了东宫斥候护送她的队伍后,站在官道边,等待着先前命人准备好的马车,朝楚公主拢上兜帽,微微抿着唇,登上了马车。   “公主,咱们去哪里?”   “回公主府。”朝楚公主回首望向皇城,低声道,这个时候,多少人都往城外跑,这马车却飞奔而归,她只觉得身体一阵寒战。   朝楚公主府外面看上去,与往常一般,没有任何异样,然而一切都太静谧了。   唯独门外男子见到她下了马车,上前一步见礼道:“公主殿下,小可一时不力,竟然让您逃脱了。”   朝楚公主认识来者,是负责送她离开风诺某夂颍不过轻信了她的伪装,才会由得她脱身而归。   想必也是皇兄吩咐他来守株待兔的。   “皇兄让你来的?”她很快做出了决议,从返回神都的路上,她就不曾想过逃避。   “是,公主敏慧,吾等不能及。”这斥候对此耿耿于怀,大抵是头次吃了瘪,还是在看似娇弱的公主这里。   “杏柰,给本宫上妆,本宫要进宫去见皇兄。”朝楚公主抚着额头,坐在梨花镌木椅上,召了婢女前来,   “是。”杏柰拿了螺子黛、桃花粉为她上妆,螺子黛,纤长的眉沿着眉骨一点点措开,额上的银箔花钿,唇上淡施红脂。   碧桂一脸急色,回来禀报道:“殿下,楼大人率官兵去包围了英国公府。”   “这么快。”朝楚公主捏红纸的手剧烈的一颤,纤细的骨节泛着青白,看见铜镜中的自己花容失色。   她顿了顿,动作反而缓慢下来,慢条斯理地穿上了盛装华服,衣袖低垂,透出婉约清致来,只是这心口凉凉,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对杏柰吩咐道:“去问楼大人,本宫可否进宫?”   杏柰依言而去,白苓推门从外面进来,裹挟进一阵冷风,细雨霏霏,轻声说:“殿下,外面起风了。”   碧桂拿了一件白底银色斗篷,给公主披上,此时杏柰进来回禀道:“内侍说,来之前陛下吩咐过,只要公主想进宫,任何时候都可以。”   “好,命人备车,进宫。”   “公主,这个时候,怕是不太合时宜。”碧桂看外面兵荒马乱,天边也是乌云压顶,快要下雨的样子。   朝楚公主双手掩在袖子里,缓缓站了起来,道:“不,这个时候,正合时宜。” 第75章 发难   朝楚公主抵达皇宫时, 里里外外已经被禁军环绕了,严阵以待的架势,还扣押住了一些人在城门口。   听到是朝楚公主的仪驾后,卫兵立刻放了行, 甚至并没有过多的查看。   也许是有人提前交代过的。   但她直接被带到了寒山宫, 朝楚公主起初有些惊惶, 她咬了咬唇,整个寒山宫都被御林军围了起来, 她这是被囚禁了。   很久之后, 外面终于来人了,但令人惊异的是,她见到的却不是长孙少湛。   而是睿王,她名义上的四皇兄。   眉眼惊艳的四皇兄, 铁甲兵刃, 走到她面前, 眼下淡淡的青色。   “少幽,你说谁赢了,会好一些?”他这样问, 他很少唤她为少幽。   朝楚抬起头, 盯着他的眼睛, 道:“你自己不该来问我。”   “你在这里,很害怕吧?”长孙少沂泯然一笑。   “是,我怕。”   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以为一次就够了,没想到会有第二次。   睿王离开不久后,就有人扶着门框,鬓角微汗, 小声的唤她:“公主,臣妾来看你了。”   朝楚公主抬起头,就看见魏明姬过来,头发也略微凌乱,四皇兄怎么可能会让她来这,疑惑道:“明姬,你怎么来了?”   魏明姬在门外笑了笑,抬首捋了捋落下的发丝,才走了进来,说:“臣妾担心殿下,便想着过来看看。”   朝楚公主命人关闭了寒山宫的宫门和殿门,宫人将门闩撂上,看样子魏明姬是偷偷跑出来的,过不了多久,依四皇兄的情况,就会发现了。   长孙少沂回到自己之前居住的宫殿,却找不到魏明姬的人了,发现屏风后的窗户被打开了,空荡荡的风,夹裹着花香阵阵袭来。   “她怎么跑出来了,去哪里了?”   “王妃娘娘一直说,要去看朝楚公主,想来,应是去了朝楚公主的寒山宫。”   “走,去看看公主和王妃。”长孙少沂目光落在宫殿的方向,走出去两步,回来把撂下的红木食盒又拎上,带人去寒山宫。   朝楚公主看着打开的窗子,明媚的天光云影,脸上浮现出一层笑意,嗓音干净道:“明姬,桂花要开了。”   “殿下……”魏明姬浑身一颤,诧异的扬起头,眼角滑下一行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朝楚公主俯身抱着她,又抬手捋了捋她乱了的鬓发,从妆台上拿了玉篦子来,触手微凉,慢条斯理地用着玉篦子,梳理女子略微散乱的秀发,温声道:   “明姬,我第一次见你,便知你是要嫁入皇族的,你一定是为了嫁给皇族子弟而生的,你这样的美,注定了的命数。”   魏明姬闻言一颤,扬眉笑中含泪道:“臣妾第一次见到殿下,殿下也很美。”   白袍金纹,柔荑幼鹿,白皙细腻,低眉间一笑如画,初逢面,便是生成了执念,她们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遇到了最好的女子。   她沉浸在了回忆中,然而公主的神情却是澹然的,简直不像是一位公主,没有任何的喜怒。   “为了活成我,或者说,保护这样的我,明姬,你付出了很多吧。”   魏明姬眼神渐渐明亮了起来,拈住一簇栀子花,她的眸子璀璨又坚定,轻声说:“是,公主太美好,令臣妾念念不忘,干净,清澈,待在公主身边,所有的罪恶都被沐浴洁净。”   朝楚公主从来不愿意告诉她,远不是这样,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什么是帝子皇孙。   她也不过如此,谁都不知道她与皇兄的事情,那样的……不堪。   “可是明姬,你又太喜欢四皇兄了,以至于背弃了家族赋予你的意志。”朝楚公主捧着她的脸,目带爱怜地说。   魏家是形成了割据状态的,魏澜是长孙少湛的人,可魏明姬却嫁给了四皇兄,而且,他们其实还是彼此中意的。   这样的事情,对于魏明姬来说,委实太痛苦,令她不得不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感情,充满了罪恶的去面对她的爱人。   她站在了家族的对立面,可是又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真正的被撕裂。   魏明姬慢慢放松下来,伏在她的腿上说:“殿下,我起初想要嫁给皇子,只不过是长辈的吩咐,可我如果能不动情就好了。”   她蓦然抬首,抓紧了朝楚公主的衣袂,仰望着她说:“殿下,我守着你好不好,咱们像从前一样。”   “回不去了,明姬,四皇兄不会放过我了,三皇兄,也不会了。可你不一样,四皇兄太喜欢你了。”   朝楚公主看得很清楚,四皇兄很喜爱他的妻子。   魏明姬掩眉,低低啜泣道:“可是,殿下,没有什么情爱能始终不变的,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不明白,怎么就会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明明看上去她们还活的那么光彩夺目,内里怎么就这么不堪呢。   朝楚公主也不明白,她听着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大,浑身如同被人抽取了所有的气力,杏柰等人惶惶不安,皆守在她的身边。   长孙少沂阔步走了进来,笑着说:“明姬,你不要怕,你是我的妻子。”   魏明姬站在殿中,脸上泪痕未干,她挺直了脊背,面对着她的夫君。   她当然不是怕他,她是爱他,可这爱她自己无法接受。   她不知道自己爱,是否那么纯粹,她这其中是否有愧疚,世人皆言身为女子,本应敬爱自己的夫君。   可惜,她不是。   长孙少沂大步走了进来,看见魏明姬脸上残余的泪痕,心下一抽,随即仿若无事的笑了笑,说:“明姬,你来看朝楚,也不说一声。”   魏明姬束着手,冷冷道:“只怕同殿下说了,妾身就怕是来不了了。”   “好好,你说的是。”长孙少沂自讨了个没趣,也不恼火,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退去门外,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朝楚公主坐在花梨木椅子上,看着对峙的二人,魏明姬一身素衣,宛若第一次在寒山宫见到的殿下,彼时的她们尚且稚嫩,不知将来。   朝楚公主能够接受,她一点点的看着,几位皇兄之间的分崩离析,也见证了皇权更迭。   “明姬,为夫给你带了吃食,你的是你最爱吃的。”长孙少沂有意支开她。   魏明姬对长孙少沂眉目冷冷,她无法笑出来,也绝不会离开公主身边,谁知,偏是朝楚公主笑语晏晏道:“那就请四皇嫂去用膳罢。”   魏明姬倏然一惊:“公主殿下?”   长孙少沂看了她一眼,眼中意味晦暗不明,朝楚公主冲她点了点头,道:“四皇嫂也累了,去歇一歇罢,翠微殿里依旧如常。”   翠微殿是魏明姬在宫中旧居,魏明姬无法,长孙少沂要与自己的皇妹说话,她是没有插话的余地的,连公主都不愿意自己留下,强留下来也无益处。   “是,妾身告退。”   长孙少沂坐下来,慢悠悠的问出口:“朝楚,三哥与你,不同寻常对吗?”   “四皇兄想说什么?”朝楚公主看着他,目光静谧。   “没什么,朝楚,我会同你四嫂一样,护你周全的。”长孙少沂这话,却有些不同寻常了,他许是猜测到了什么,但又不能说出来。   他想,朝楚知道吗?他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朝楚,仿佛想要看出个究竟,然而朝楚多年在宫中长大,早已喜怒不形于色。   “皇兄你们要如何?”   “你一贯爱吃的,”长孙少沂将桌上的栗子糕向她推了推,才慢悠悠的说:“我知道,你和三皇兄所想不同,朝楚,你也知道,三皇兄的所作所为,会动摇国之根本。   你也不想看这天下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吧,妹妹,我们没有心怀恶意,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朝楚公主道:“既然四皇兄如此笃定,还需要我来做什么你用我的话,恐怕威胁不了三皇兄。”   “我知道,留你在此,也是为了不把你卷进来。”长孙少沂笑眯眯地说,几分真几分假就不得而知了。   长孙少沂压下了气,微笑着劝道:“你不仅是公主,还是这天下的大祭司。”   “我与皇长兄,不曾想过置任何人于死地,包括三皇兄。”长孙少沂说。   “是吗?”朝楚公主颔首笑了笑,素手敛在宽大的袖子里,四皇兄说的没错,她比任何人都安全。   “四皇兄,如今的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太急功近利了吗?”   长孙少沂怎不知她言下之意,却只故作不知,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再来想这些,也许是他真的“急功近利”的缘故。   他的脸颊微微一动,咬牙道:“我们没时间了,都是三皇兄逼的。”   长孙少湛的发难来的太快,若非是得到朝楚离开神都的消息,他们可能现在已经被成了长孙少湛的瓮中之鳖。 第76章 信王   皇城中清晨的薄雾散开, 蕴章宫已经是剑拔弩张,而此处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听不到任何喊打喊杀的声音。   龙涎香一点一点的沿着纹路散开,沁入帘帐内, 殿室里很安静, 皇帝昨夜咳了小半宿才得以入眠。   年轻的时候没有任何病症, 老了以后全部都出现了。   皇帝以后身子骨很差了,他年轻时也是南征北战的皇子殿下, 受军中万人崇敬, 比起长孙少湛风姿更甚。   可是如今的他时日无多,苍老的身体不堪重负一样,有清晰的脚步声响起,因为皇帝身体不好的缘故, 刘袭等人进来的脚步, 都是刻意放轻的。   皇帝从睡梦中醒来, 不耐的睁开眼,略带恼火道:“是谁?”   “呵呵。”他听见了一阵轻笑声,下意识皱了皱眉, 那有些苍老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 在帘帐外叫了他一声:“二哥。”   “什么?”皇帝怔了怔, 这个语调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在很多年前,他还很年轻的时候,信王追在他身后一直叫,就和当初的溯央对承规一样。   溯央……承规,令仪,隽泉都是他的皇子, 他反复斟酌,为他们取了名,命了字,对每一个孩子寄予厚望。   皇帝想到这里,不由得失了神,他们当初多好啊。   来人不知道他怎么了,只作不高兴的神情,道:“皇兄这是怎么了,不愿意看到五弟吗?”   皇帝抬起眼,拧眉道:“五弟?”   “是,是我,您的五弟。”来者正是信王。   “想不到,你已经这样老态龙钟了。”一向深居简出的信王面色红润,他腰背挺直,保养得很好。   “你被自己的儿子逼得蜷缩在这里,这皇帝的位置,让你坐得这样窝囊,可悲。”   信王最后两个字说的异常悲愤,语言激愤,似乎真的很为他生气的样子,觉得这位皇兄太不防备他的儿子们。   皇帝目光冷冷的看着他,今日信王的到来,让他意识到恐怕有什么阴谋,悄悄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展开,不然依他蛰伏多年的性子,不会此时跳出来。   “你的儿子们个个到也不简单,你说说你,真是天真,以为这世间有什么兄友弟恭,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信王很悠闲,一改往日的畏缩之相,在皇帝面前仿佛突然焕发了青春。   若是他的儿子敢这样,他一定会处死他的,长孙少湛如今的地位,都是他这位好皇兄一手纵容出来的,长孙群则是断断不敢的。   “咳咳,究竟是谁?”皇帝一刹那睁大了眼睛,他听出了信王话里的意思,他的儿子与信王有所勾结,但信王所说的,绝对不是请他进宫的长孙少湛。   “哥哥,即使本王说了,你也不知道,毕竟你已经是个等死的老家伙了,这么快就到了风烛残年,灯枯油尽的年纪,而我,嗯,我要万万岁了。”   信王找了把紫檀木椅子随便坐了下来,眼眸清亮道:“当了这么多年的臣子,臣弟也不介意多等一会,毕竟,皇兄您也快要驾崩了。”   “我让人去带你的女儿了。”信王抚着胡须,笑呵呵道:“这相比当年七王荧惑,也算不得什么。”   盛元十七年,荧荧火光,离离乱惑,七王乱皇都,而神女祭司则去世,如今的晋神皇帝,就是当初的皇五子,在七王之乱中脱颖而出,   那是身为重臣皆不敢忘的一个月,先帝爷气得怒火攻心,今上被肃亲王使计困在王府,幸得萧七郎以命相救。   作为经过荧惑之乱的人,皆是老神在在,看着他们仿佛没见过世面的孩童,太子对几位殿下,可谓是手下无情。   “醉翁之意不在酒,你真的以为,太子殿下是因为此事而迁怒吗?”   一位被夷夏使臣随意便能激怒的殿下,谁敢信任,也许,他们都错了,   寒山宫,外面撞门的声音越来越剧烈,魏明姬转身扑过来,抱住朝楚公主的腰身,身体略微颤抖着。   “公主,怎么办,他们要进来了。”   “没关系。”朝楚公主轻轻抚过她的脸,俯身将她的身子搂进怀里。   她听见魏明姬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殿下,臣妾陪着你,臣妾在这陪着你,不离开……”   就在殿门被打开的一刹那,朝楚公主手指迅速一滑,手持短弩,向殿门处倏地射出,机弩是三皇兄亲手所制,数十支小箭存于弩盒中。   二人应声倒地,魏明姬依稀记得,朝楚公主颇为精于箭法,可她没发现,公主胆魄如此之高。   “尔等奉谁之命,为何而来?”朝楚公主神情凛然,众人面面相觑,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没人说过……朝楚公主擅武。   朝楚公主趁此时机,向右边探手抽到了一旁的新弩盒,三箭齐发。   魏明姬瞠目结舌,可她看到公主的神情,又深觉,这就是朝楚公主。   她想起了初见,十五岁的朝楚公主尚且青涩,现今,十八岁的殿下已经彻底褪去稚气,端庄娴娴,两颊趋向清冷的弧度,偶然一观,侧颜竟看出三分锋利,来日,初显轮廓。   只觉恍然如梦,不知不觉,竟然已有两年。   公主微微昂首,侧身而坐,手持机弩利箭,居高临下,眼睫敛下,冷漠的审视殿中的一众闯入者,下颌白皙,额头光洁,唇若丹泽。   “孤倒要看一看,尔等谁敢犯禁。”   朝楚闻声抬起眼帘,看见的不是那美绝人寰的四皇子,而是三皇兄,长孙少湛。   广阔深深的殿宇,他缓缓走了进来,眉眼肃穆,身后的杀伐之声:“你就不该回来。”   “我不想成为收拾残余的人。”朝楚公主莫名的竟对他生分起来,紧抿着唇角不言语,有些防备的站了起来。   长孙少湛转目见朝楚公主右手上,原本纤长的玉甲被尽数剪除。   他微微一凝,声色疏冷:“也好,既然你不肯走,那就留下吧,祭司的见证,再好不过。”   朝楚公主低垂着眼帘,神色自若,仿佛一点都不在意,长孙少湛当然也只是言语威胁她,并没看出半分其他情绪来。   看来,他离开的这么长时间里,少幽已经完全的蜕变了。   “大肆杀戮的开始,就是自相残杀,皇兄,这不该是你做出的事情,你说过,你要成为贤明的君主。”朝楚公主知道,自己没有说服皇兄的余地。   “这不是杀戮,只是清场,区别很大。”长孙少湛鲜少地笑道。   他不以为然的态度,令朝楚公主不寒而栗,就和曾经一样,他总是喜欢出其不意,打别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这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朝楚公主此刻的眉眼在晦暗的殿中,缥缈又虚幻,只淡淡的说:“这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至少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   她一早就看见了,既定的命数,无论是什么样子,他们都要一起承担,欢喜也好,痛苦也罢,甘苦与共,休戚与共。   “那是你固执己见了,已经开始了,难道,你还要孤引颈就戮不成。”长孙少湛瞥见了仓惶又悲戚的魏明姬,径直掠过她,旋身而去:“这是背水一战,孤已经没有时间,与你在这里理论了。”   “你是金阙玉质的公主殿下,哪里知晓人间疾苦,从小大到大,便是连饿都不曾饿过的,朝楚,皇兄们做的事情,你不会懂。”   她常年守在神殿,对外一无所知。   “明日之后,一切都将结束。”   长孙少湛携剑阔步离开,朝楚公主闭上眼,她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看着杀戮再次降临风拧   皇兄他从来都是,政见不和可以说,说不了就杀。   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为明主之君,对于朝楚来说,哪个哥哥上位都无碍,若是如此,三皇兄的性情的确令人胆颤。   朝楚公主偏过头去,也许吧,可世家能够长存百年,必然是有存在的原因,一切在长孙少湛成功之前,都是虚妄。   “你,你……”皇帝听了信王的话,心里升起一丝不妙,想起他多年的蛰伏,又心觉可怕,他有点担心他那几个儿子了。   信王做出一副诉苦的样子,嘴里说的话能把人气死,他苦着脸说:“哥哥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等的白了头,但这么多年的韬光养晦总算没有白费,总算总算没有白费,等的我都快没有耐心了。”   皇帝多年未曾见到他这无赖嘴脸了,多年前还是他们都年少轻狂的时候,信王也同样野心勃勃,很有些没皮没脸的作风,不过后来是在不为先帝重视,又出了诸王混战,越发的落了下乘去,就不得已放弃了。   他错看了这个弟弟的心性,也低估了他的城府与耐心,只道:“你还未曾死心。”   信王笑着点头答道:“是,臣弟未有一刻死心。”   他等了太多年,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光阴,等着皇兄的儿子们长大,想尽办法的挑拨离间,制造矛盾,让他们从好兄弟到自相残杀,一点没有意外,就应该是这样,皇族都应该是这样。   没办法,谁让他不曾在十六年前的战役中胜出,只好平白的耽误了十六年,他好好的保养着身体。   他唯有等着他们慢慢的崩塌瓦解,本来就不是多么坚固的感情,而且,在长孙皇族里,个人的偏执信仰往往重于一切。   “不过,皇兄,你的儿子们可不像你。至少做事比你果决多了,尤其今天请我进宫的那一个,真不错,”   “你看看你那个最后的儿子,他太糟糕了,简直就是一大败笔。”   “你胡说什么,咳咳咳?”皇帝接连咳出声来。   “皇兄你怎么不信我的,你看看他是多么的冷酷残暴,你这个作为父皇的,都无法压制他,连位置都快丢了。啧,不过你也不算是丢脸,毕竟夺了这个位置的,还是你的儿子。”   皇帝丝毫没有意外或者其他的神情,对此极为冷漠,漠不关心,信王才不信他的故作镇定,只是依旧笑吟吟的,他多年的夙愿即将达成,   信王此人,动心忍性,又老奸巨猾,他们都曾被他所欺骗,误以为是懦弱隐忍的长辈,他们这样轻易就被欺骗了。   长孙少湛从殿外怫然而来:“整整二十年,吾不知皇叔竟然意图曲沃代翼,尔尔小宗妄想篡夺皇权,委实可笑。” 第77章 失败   叶荞曦被人请进宫后, 还以为和往常一样,她送了丈夫出门,后来就被朝楚公主的帖子请进了宫。   一路上没看见什么人,进入配殿如常检查衣裳后, 她才问出口, 就听见宫人凉凉道:“信王父子谋反, 却没人告诉世子妃吗?”   “绝不可能!”叶荞曦怎么可能随便就信了。   与此同时,厚重的帷帐后, 缓缓走出的女子, 更让叶荞曦震惊无以复加,倒退三步。   朝楚公主撩起细长的眉眼,玉颈秀长,白如莹玉, 看着她一如既往的盛气凌人, 徐徐开口:“荞曦, 许久不见。”   “公主?”   她站了起来,看着朝楚公主,惊愕不已:“殿下。”   朝楚公主却没看她, 而是向她的丈夫问道:“本宫与母后中毒, 可是你所为?”   长孙群沉默不语, 这就是默认了。   “当日,我也在凤栖宫,表哥是连同我也算计进去了?”听了前因后果,叶荞曦闭了闭眼睛,脸色灰败。   她感到头晕目眩,当初所经历的忐忑不安,惶恐惊战, 只觉得这是一场噩梦。   一国之母,神女祭司,他们无所顾忌,她有一点在内宅的智慧,但这样的场面,是她想不到的。   信王世子撇了一眼妻子,咬牙点头:“是。”   叶荞曦说不出的苦涩,她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谁也不及她安稳无忧。   谁知,这一切都是骗人的,恐怕全家人单单骗过了她。   “我们会成功的,太子残暴不仁,世家都在我们这边的。”   信王立时吩咐道:“群儿,你去。”   上孙群攥紧了手里的兵刃,感觉自己有些悲苦,失望了无数次,今天应是最好一次了。   信王遥遥望着他的背影,寄予厚望道:“过了今夜,杀了他们,咱们父子就是天下之主了,你不是一直想要这天下海晏河清吗,一切都要靠自己来实现才对,为何要希冀于旁人身上。”   长孙群先是步伐凝滞,面无表情的走了出去。   信王作为父亲从来不一样,他将子女的孝顺,作为一种使用手段后的结果,而非他作为儿子的一腔赤诚。   他用手中的权势、地位、赏赐作为诱饵,勾引他人听从自己的吩咐,带着运筹帷幄,志得意满的笑容。   看着所有人卑微又贪婪的匍匐在脚下,供自己的驱使。   全然看不到,长孙群只是作为一个儿子,希望得到父亲赞许的儿子,在顺从自己的父亲,他将一切视为自己运筹帷幄,心机谋算的战利品。   长孙群的武艺也的确出色,但在长孙少湛面前,委实是不值得一提。   “请。”长孙少湛的身上看不到趾高气扬,你可以从他的身上,看到良好的皇族血统的教养,他是一个尊重对手的人。   长孙群在少年时,就出去为父王办事,人人都以为他是出行远游,其实他从未离开过这皇城漩涡,只是藏匿了所有的踪迹,为他的父王做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信王不止他一个儿子,也没有那么忠贞不渝,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长孙群不得不以自己的一切为筹码,来一场豪赌。   他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这种绝对的自负,一直延续到了他倒下去的那一刻,心口的血流淌绵延,死不瞑目。   他想抓住什么,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长孙少湛淡淡的想,倘若不出意外,这将是死在他刀下的最后一个人。   “表哥。”叶荞曦跑出来,看见了长孙群的尸体,惊声尖叫了一声,纵身扑了过去,流淌出了大滩的血,染红了白玉石阶。   “皇兄。”朝楚公主也跟着从内殿走了出来,正看见皇长兄以及四皇兄都来了。   父皇让她不要慌张,笃定长孙少湛不会伤及他们。   但父皇不知道,难道她还不知吗,上次的宫变,三皇兄分明就是要杀了长孙少沅,只不过是被制止了。   “少幽,你在这里就好了。”长孙少穹脸上尚且才露出一丝喜色,长孙少湛突然从朝楚后面探出手腕,屈指向内扼住玉颈,远远的看去,仿佛他的只是伸出手臂,亲密的揽着他的皇妹而已。   长孙少穹骤然色变,喝道:“令仪,放开朝楚,前朝之事与她何干。”   长孙少湛横了他一眼:“孤知道,一直以来,都是少幽在帮皇长兄你,还自以为能够瞒天过海,可真是孤的好皇妹。”   她背叛他,长孙少湛当然知道,他的皇妹看起来,是如此的柔弱,哪怕是在她背叛他的时候,也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向身后。   余下几人倏然一惊,长孙少穹脸色微微一变,他们与皇妹的来往,一直很隐秘。   而且,已经尽量减少了交集,反观朝楚公主自己对此,仿佛是意料之中。   睿王曾经笑言,长孙少湛这样的人,会有心仪的女子么,这是个很令人疑惑的问题。   在这种关头,他蓦然想到了,望着太子的动作,他悚然的想,自己试探的结果竟然是真的。   睿王看见朝楚出现在这里,丝毫没有讶异之色。   只是听长孙少湛说,皇妹一直与皇长兄有所往来时,才略微皱眉忖度,昂首问道:“你以为,天下就已经是你了?”   “这天下为什么不能是孤的,孤才是天下之主。”   长孙少湛步伐随意地向他们走来,高声阔语,不可一世的看着自己的战果,一手持刀刃朝上,指向皇长兄以及睿王的方向,一手振袖而挥。   长孙少湛手持金柄横刀,狭长笔直的刀身,兼具了剑的王者之气,与刀的霸主之势,不可向迩。   睿王毫不畏惧,提剑而上,长孙少湛横刀刷的就砍了上去。   “你以为,走到现在,你们还能有退路吗?”长孙少湛挥刀将人逼退两步,他动作沉稳迅捷,攻势凌厉,他俯身低就,举止从容优雅。   朝楚公主闭上了眼,她无法阻止皇兄的暴虐行径,他清楚这是无道之举,也明白将要面对的艰巨,有些人的信仰是福泽苍生,有些人则是一统天下。   二人械斗,长孙少沂手被震的发麻,虎口几乎握不上了,他大口的喘着气,几乎呕出血来,忽然想起了在之前,他还曾经旁观了太子与长孙少沅的对决。   “皇长兄何处不如你?”长孙少沂的手略微发抖,他说完紧咬着牙,五官都有些扭曲起来,他方才勉强与三皇兄抵挡了一阵,终究是支撑不住。   长孙少湛道:“执中无权,犹执一也。”   执守中道,不攻不受,是不懂得权变,与固执己见并没有什么区别。   无论说着“吾愿百姓富足,天下太平。”的皇长兄,还是景王兄,在铁血冷酷的长孙少湛手腕下,都不足一提。   纵然长孙少湛杀意渐深,但他的举止英挺优雅,嗓音纯正,语调平缓道:“不可否认,这些世族,将这个王朝推向了盛世。   但他们的迂腐与贪婪,已经不足以包容,或者说,是无法承载他们所创造出的王朝的财富。”   他的一番话发人深省,在他的眼中,这些古老的世族是贪婪的,长孙少穹和苏桓迟知道,这也许是对的。   但他们不能接受,因为,世族已经根深蒂固几十载,固然此时在长孙少湛的手中,不过是摇摇欲坠的一片秋黄之叶。   长孙少湛很有耐心,他甚至意图说服长孙少沂,不过,显然他的手段太过残忍,不能为人所接受。   “没想到啊,最后竟然给三皇兄铺了路。”长孙少沂自嘲地笑了两声,抬手抹了两把脸上的雨水,他不甘心,也不服气。   长孙少穹淡淡道:“溯央,你何至于如此,别再做无谓的事情了。”   “其实,你以为我真的很在意陈家吗,皇长兄,一个陈家而已,他们算什么,一块绊脚石,明明就该一脚踢开的。”   长孙少沂怒红了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失态的,连皇长兄自己都没有这样委屈,他就更不应该了。   可是,他隐忍多年,他看着皇长兄一路走来的艰辛,丝毫不比三皇兄他们任何一个人少,陈家拖累了皇长兄。   “四弟,并不是因为陈家,即使没有陈家,你以为,令仪就做不到这一步吗。”   他从来没为自己想过什么,皇长兄对他的怀疑,怀疑他居心不良,他比任何人都要难受。   江改倒是想提醒他们,现在不是吵架的地方:“睿王殿下。”   长孙少沂回头大吼道:“你闭嘴!”   可是吼完,他立刻又后悔了,懊恼不已,不是懊悔此时的坚持,而是他不该这样失态,太有失风度。   在往日的十几年里,他早已给自己戴上了一副沉甸甸的枷锁,看不见,摸不着,又时时刻刻的压制着他,这枷锁名为君子。   或者也不是,他聪慧却不通透,长孙少湛看得清楚,他理智又充满了野望。   “溯央。”长孙少穹满心失望的垂下眼,他纵心有不甘,又怎敢在此事上胡闹。   长孙少沂抬起头看向了皇长兄,目光炯炯,他也许因为种种,无法理直气壮的面对所有人。   但唯独皇长兄,他未曾对不住他,长孙少穹回避了他的目光。   “皇长兄,我是算计过二皇兄和三皇兄,哪怕是你最亲近的陈家。   可是,从你开府起,到被封为太子又被废除,我哪一次不是对你一片赤忱,我对你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长孙少沂苦笑着道。   他摊开一只手,看着自己掌心斑驳血迹,低垂着眸子,自嘲道:“没什么了,只是我这一腔热血,终是比不过皇长兄你的儿女情长。   不,不对,你不是什么儿女情长,你本来就是不适合罢了,我不该强迫你。”   “你这是何苦呢?”长孙少穹问他。   他最后一丝苦笑也收敛了起来,你看,他什么都不懂,皇长兄从来不曾明白,他是有多重要。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想要帮你,皇长兄,我,我呀,可真想哭啊。”长孙少沂的语气渐渐平淡下来,说到最后一句。   他只是有些悲凉,嘴角翘起却浮现出自嘲的笑。   娶了魏明姬,是他有心,但也是真心想要娶的,真心实意的想要同她白头偕老,可是,为何呢,为何今朝负她。   长孙少穹不解的看着他,沉重地问道:“溯央,你其实大可不必这般,为什么?”   长孙少沂也没想到,皇长兄这种时候,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勾唇苦涩的一笑,昂首轻轻地说:“为什么,太子殿下,皇长兄,你们来告诉我,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不想要,却一再失去吗?”   他连魏明姬都辜负了,那是他何其喜欢的妻子呀,他逼着她,逼着魏家,使尽手段的想要帮助皇长兄。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谁会知道,连长孙少穹都不知道。   “皇长兄,你不是,不是一直都能够,教导我吗,你能为我答疑解惑吗,告诉我为什么?”长孙少沂抛去了所有的仪态,他盯着他们一个个的问过去,这是注定的,没有人能够告诉他。   “溯央。”长孙少穹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说不出话来,说什么呢,难道,还要再去指责溯央吗。   “你知道吗,只因朝楚一句话,三皇兄即可收刀缴剑,垂首从皇命。”   “甚至,他对朝楚说,为了你,我的皇妹,怎样都可以。”   “我也对皇长兄说过,愿奉你为主,我为辅弼之臣,然而,你不信我。”   “他怎可不信我?”他露出一种很疑惑的,宛如孩子般迷茫的神情。   这位睿王殿下,他多年来苦苦纠缠于这个问题,但不会再有人告诉他答案。   魏明姬从第一面,就知道,长孙少沂根本没有表面上的那么温良。   皇长兄威压不够,长孙少沂便舍弃了风花雪月的纸笔,捉起一双拨弄风云的手腕,为他震慑群臣。   他知道,皇长兄不像三皇兄那么有威慑力,那么他就拿起阴谋做笔,以朝堂为纸帛,为他完成皇图大业。   “可他不愿,他为何不愿……”   皇长兄沉溺于三口之家,他本不该如此,他应该是继承大统的陛下。   也许在旁人看来是很荒唐的,仅仅因为幼年的一件事,他居然会想要终身忠心于皇长兄。   谁也不知,被赞为少年英才的他,是如此希望,得到皇长兄的赞誉。   他看不起皇长兄的笨拙。   然而呢,当他惊慌失措的时候,将他悉心安慰的,却是被他所看不起并伤害的皇长兄。   皇长兄太善良了,他从心底是没有杂质的,和所有的皇族都不同,难得的纯善仁厚。   皇帝谁都可以当,只要他能够好好的辅佐皇长兄,反正还有世家臣子,白玉台上有神女,什么都不怕。   长孙少湛唇线平平,眸光淡凉,手里金刀的鲜血被雨水冲淡,看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孙少沂一再沉声道:“时至今日,俱已是败了,我的不得已而为之,已经无济于事。”   长孙少沂被人反手缴械,他本就不是擅于武事的皇子,拿起兵刃,参与这并不属于他的斗争,也许,他道是,做不得这等算计行事。   长孙少湛徐徐走向了皇长兄,说:“皇长兄,接下来,是你我了。”   长孙少穹却没有任何抵挡的意思,苦笑了一下,说:“储位,皇权,神权,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而我也无意与你争夺。”   长孙少沂回过头涩然道:“原来,只有我还在坚持,连皇长兄自己都放弃了。”   长孙少穹的神色复杂,不去看他。   朝楚公主则端然地看向三皇兄,他在以一种强大的力量,挣脱桎梏,即便现在还没有成功,但她可以预见,皇兄已经将要成功。 第78章 神江   朝楚站在长孙少湛的背后, 静默地看着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尽数臣服于三皇兄的脚下,她想起了父皇所说的,要她理解皇兄造就的杀戮。   “没有谁走上来, 背后会是灿烂光明的。”   长孙少湛轻笑道:“好了, 马上就干净了。”   朝楚公主的目光渐渐转向惊恐, 她能够察觉到,一切才刚刚开始。   果然, 之后信王府诸女眷被没入掖庭宫, 信王夫妇头一批血溅法场,上下百十口哭声震天,泣血悲恸,法场血流成河, 女眷仆役发卖。   助纣为虐的世族自然也逃不掉, 包括之前一定钦定为驸马的苏家, 这是长孙少湛着重“照顾”的,随着太子的开始逐个清算,朝中的人忙不失迭地脱清关系。   曾经为信王府做过事情的, 都由信王府的长史和参官, 一个个的吐露出来, 的确是不在少数,信王蛰伏多年,靠的就是细水长流,若非这一朝败了。   叶荞曦与信王世子夫妻情深,叶家也难逃责难,还没有得到太多的助益,就已经全军覆没。   个个迫不及待的, 与曾经的信王府撇清关系,这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谁人皆避之不及。   不多日,刘袭奉命来请长孙少湛:“陛下有命,请太子随奴婢来。”   炎光西坠,春雨生凉,长孙少湛阔步进入重华殿,身后天青冷雨楚天阔,金碧辉煌的殿宇外,长廊中宫人侍立,红叶艳艳,远山笼了青烟雾霭。   殿中没有燃香,很是清净,闻道国师从里面退了出来,碰见太子殿下朝他微微一笑,随后行礼告退。   长孙少湛大步流星走了进去:“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声音很轻:“起来吧。”   长孙少湛这时发现,当年令他们仰视,而不敢造次的九五之尊已经老去,威严的面容添了皱纹,乌黑的鬓边泛起了白霜。   皇帝抬了抬手,刘袭捧出了一卷圣旨,显然是早已写好的,声气略显迟缓:“朕决意,传位于皇三子长孙令仪。”   “父皇。”长孙少湛惊诧地抬眸,他不敢置信,父皇竟然如此轻易的让位了。   皇帝低声道:“你虽然莽撞,但你们兄弟几个,朕却很高兴,终究是爱民如子的。”   长孙少湛平复了心绪,道:“是父皇教导有方。”   这一点不可否认,楼斐的父亲楼太傅曾说,当今的几位殿下,虽性情不同,桀骜有之,但本质是足够对子民有仁德之心的君王。   人若伪善,伪善一辈子,何尝不是另一种善。   “朕问你,你以后还执意如此行事?”皇帝咳了两声,年轻的时候受了不少苦,但仗着年轻力壮的还好,老了以后这些病根就出来了。   长孙少湛坚定道:“是,既然已经是坏掉的腐肉,那就必须挖掉。”   皇帝略微顿了顿,道:“怎可同理论之,总会有新旧更替,终有一天会不同的。”   但话至于此,他也没有更多说什么,即使说了,也没有用处。   “殿下,还有一份圣旨,这是关于朝楚公主的。”这时,刘袭接到陛下的眼神示意,捧出了另外一封。   皇帝一早写好的圣旨,长孙少湛接过来展开,是朝楚公主的身世,并且封朝楚为后,他惭愧至极。   “朕是没有办法了,你若留少幽于宫中,就拿出这封圣旨,必要封她为后,若仍愿与她兄妹之情,则保她一世无忧。”皇帝的嗓音微沉,叹息了一声,眼中担忧之色显而易见。   皇帝很焦心,他说:“朕痛心七郎,也相信朕亲自抚养出的女儿。”   七郎,七郎,少幽的亲生父亲,那是皇都的青年才俊。   长孙少湛低眉折腰道:“父皇当初将朝楚许给英国公次子,儿臣无力阻拦,也没有任何理由。”   “所以,你就迁怒了英国公府?”皇帝也许是觉得不可思议。   但凡朝楚表现出喜欢的外人外物,就是长孙少湛所讨厌的。   长孙少湛笑了笑说:“怎么会,父皇,迄今为止,儿臣又曾真正的伤过何人呢?”   皇帝低声道:“罢了,这天下是你的了。”   他依旧垂垂老矣,无论长孙少湛做了什么,他都管不到了。   他得到了皇位,继位后,就想着补偿所有的臣子,唯独嘉应公主夫妇,他什么都给不了。   “你早有察觉了罢,什么时候?”   “加冠礼后。”   “难道你不怕自己猜错吗?”   “正是因为确定了,才会用不同的身份去看她,才会发现,可以不同。”在此之前,他只是疼爱着她。   可是后来,他隐隐知道朝楚的身世后,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那是一种奇异的,让他也为之不安的。   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朝楚公主觐见。”   长孙少湛回过头去,正看见皇妹款款而来,朝楚公主缓缓抬起头,沥金砌玉的大殿上,是什么在飘荡,千百年来的帝王之气,他们的父皇带着病容坐在龙椅上。   她的皇兄一步步走过去,皇兄自从被逐放喀清之后,纵然父子相合,但也不如从前了。   “朝楚,上前来。”皇帝无力地招了一下手。   “父皇。”朝楚公主疾步上前,屈膝在父皇的膝前,紧握住了父皇的手。   “你的皇兄全部都告诉你了,不计生身父母如何,你都是寡人的金枝玉叶,今后,若你愿……为后,寡人赐你萧氏女的名讳,去除皇族公主的身份,保留大祭司之位。”   这是他给朝楚最后的保护,层层周到,甚至连后路都已经安排妥当,若为皇后,失了帝王荣宠,她也依旧是掌有神权的大祭司,不会被人所动摇。   “若你不愿,则依旧为长公主之尊。”这是他为朝楚所安排的庇护之所,朝楚公主已经泪如雨下。   “儿臣一切遵从父皇的吩咐。”长孙少湛上前挽住父皇的手,正视这张熟悉的面容,他真的已经垂垂老去了,不再是英明神武的无上君主。   皇帝握住了他们二人的手,说了一句“孩子们”,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之后,便再无了声息。   “别了,我尊贵的父君。”   而后,他抬起左手,手掌轻轻抚过父皇的双眼,希望能够让他死瞑目,皇帝终是阖上了未能瞑目的眼睛,他太疲倦了,早就要歇一歇的。   最后,长孙少湛低眉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得接受一切的失去,这是必行之路,荣耀至上,是他作为皇族后裔的本性。   朝楚公主站在一旁,她有一种恍然的,她看着驾崩的父皇,明显的意识到,父皇再也不会回来。   可是,他才刚刚逝去,这又是真的吗?   又看向了皇兄,他没有看她,而是眺望着远方复又低下头来。   长孙少湛看着脚下的丹陛,异族要镇压臣服,世家也需要更迭换新,现在的这些,已经不行了。   良久,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宫殿内外都没有人声,只是偶有飞鸟扑棱棱掠过长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如从前的宁静祥和。   可朝楚公主心里知道,在这重重宫殿外面,必然同样是血流成河,尸山叠骨。   金印紫绶都是他的了,其实长孙令仪这个人,孤高冷寂,他身边没有其他女人,单只形影。   皇帝禅位三子长孙少湛,后移居甘泉宫,长孙令仪择次年的年号号为神江,神明庇佑,江汉朝宗。   当初皇帝改易年号,以求平安,长孙令仪到底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皇帝为了那事改了年号,如今他又用回了这个字。   新帝登基,年号神江,朝楚公主站在南薰殿前,她不得不看着,看着皇兄运筹帷幄,看着他决胜千里,看着他走上天下之主的位置。   先帝的丧礼重大,朝楚公主在神殿,为先帝祈福。   自从一场动荡以及父皇驾崩后,华阳公主遣散府中一众琴师乐姬,一改往日的靡靡之风,倒是带好了皇都里,诸多贵族子弟的风气。   长孙少湛对此多有嘉许,借此时机,也相应的安抚了一些动荡的人心。   他们再次见面,是在月余之后了。   长孙少湛的到来仿佛是很不经意的路过,但他们都知道,他已经路过了许多次。   朝楚公主盯着窗外的花影扶疏,嘉木葱茏,夹竹桃蔚如云霞。   “为何定要如此行事呢,皇兄?”   “盖因孤深知,天下的主宰,也是天下的敌人。”   长孙少湛笑了笑,眉间露出几分倦色,在她面前缓缓的蹲了下来,朝楚公主也慢慢随之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他。   “三皇兄,这天下,终是你的了。”   皇兄温热的手掌抚上她微凉的双膝,良久,他才说:“可你不是孤的。”   朝楚公主轻轻叹息了一声,长孙少湛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少幽,独你不是皇兄的。”   他说出这句话,朝楚公主沉下单薄的肩膀,她推下长孙少湛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长孙少湛站了起来,看着她不说话,朝楚公主双手抬至身前,双膝弯曲,行叩拜大礼,跪在了三皇兄面前,身体渐渐伏了下去,道:“长孙少幽拜见陛下。”   “少幽,你在逼我。”长孙少湛声色平淡,没有任何情绪一样。   朝楚公主答:“臣妹不敢。”   “你不敢,你不敢?”长孙少湛甚是玩味的咀嚼了两遍,最后说:“若连你都不敢,这天下还有谁敢,少幽,你怎么可能不明白,我已经是皇帝了。   可是,我还是得不到我想要的,得非所愿,得非所愿。”长孙少湛微微低着头,内里略微咬着牙根,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嘴角甚至向上勾了勾。   “皇兄,这世上,又有谁能如愿呢!”朝楚公主如是说,眉眼俱平,连带着语气也格外的平静,带着一种幽凉。   “我想,我一早就该知道,是这样的。”   不止是因为神渝,景弘之变,三皇兄的寥寥数语,以及他在击败景王兄后,那一眼。   他有备而来,朝楚公主想,她了解皇兄的,他总是拥有绝对的力量,足以碾压一切。   “少幽,你也变了。”   “不是我变了,只是长大,明白是非了而已。”   长孙少湛沉声道:“朝楚,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拦我的了。”   她与皇兄四目相对,他问道:“你当初极力反对孤,少幽,没有其他原因吗?”   “我是大祭司。”朝楚公主回答,清淡简练。   “孤知道,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了什么?”长孙少湛歪了歪头,又笑了笑,脾气很好的样子,可他的确不是这样的人。   这里,除了他们兄妹,没有其他人。   朝楚公主说话,自然也不必有什么忌讳,这是迟早要讲明的。   她卷了卷手中的书页,深觉奇异的仰起头,看着他说:“倘若皇兄情知此人性情残暴,必然是要要带来灾祸,皇兄会如何抉择。   皇兄,我早知你会被罪恶拖身,早知你必然沉沦孽海,我无法因一己之私,助纣为虐,恕我与皇兄,不能同路。”   长孙少湛想叹这天道,叹这命格,可是,一切都是他自己所选择的,也许早在降生之时,诸神就书写了他们的命格,就注定了信仰与执念。   他们信奉神明,虔诚的对待神明所馈赠的一切,他们知道,没有什么是白白得来的。   每一个被天神馈赠的人,需要做得就是尽力完成自己的使命。   她只觉心底浮现出的,是此生从未有过的憎恨,坐在塌上的腿动也不动,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光了,连眼神都一动不动。   憎恨什么呢,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长孙少湛俯身靠近了她,注视着她的眼睛,字字如含了冰刺,问道:“你说你知神言,你知我必将沉沦,朝楚公主,你既是神的侍者,心怀黎庶子民,为何偏不肯怜悯皇兄?”   你可谅解世人诸多罪恶,也可感念一时之恩,唯我所求单薄,你却不肯应答我只字半句。   “神言?”她缓缓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雨打风吹,听殿外檐下铁马作响,长孙少湛的手掌覆在她的手上。   “我心心念念你许久,总想着,你年少,该多一些的见识,多一些的想法,可是不想你懂得越多,就会离我越来越远。”   最恨被人伤害,偏偏落到朝楚的手里。   殿中烛火与天光交错落在皇兄的脸上,半明半暗,掩在眉骨阴影下的双眼,格外哀伤,她眼底发热,忽而就落下泪来,接连打在他的手背上,滚热,酸涩。   长孙少湛却温淡的笑了,少幽的泪水从他的手背上滑落,他到底是没办法怪她的,总是心怀愧疚,只觉让她难过很是不好。   他此刻异常清醒的,将她融入骨中,朝楚公主甚至还能看到,他目光清明在说着这些话。   自始至终,她都仿佛是一位旁观者,实则,早已深陷其中。   他直起脊背来,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地说:“我从山下上来,看见山月很美,心情很好。   但一回头发现你不在身边,顿时便惆怅不已,如此的美景,不能与你共赏,又有何乐趣。”   她该说什么呢,回应他什么,朝楚公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是无法拒绝,   “皇妹,此时你知道了,无论你如何挣脱,你只能与我同道而行。”   “皇兄,你曾说,我需要走出神殿,见到一些阳光,那么你呢,你的心又有多久没有见到阳光?”朝楚公主抬起手,放在他的心口。   “你以为孤不知道吗,你所占卜预知的,孤也都知道,少幽,你只知道孤带来了腥风血雨,却怎么看不见……”   长孙少湛不曾说,那是他自觉死去时,仍然满心的念着母后与她,担忧着她们。   哪怕她已经背叛了他,欺骗了他。   他从边地九死一生地回来时,她却在为了苏桓池而向他求情,将他视为洪水猛兽,嘴里口口声声地,念着另一个男子的名字。   这令长孙少湛异常愤怒,这是他视若珍宝的妹妹,那么一个男人,算什么,怎么能入得了她的眼。   他能够忍受一切痛苦与折磨,哪怕是留在喀清。   可是,唯一不曾想过的,唯一不曾相信过的,就是她会如此义无反顾的背叛自己。   对于任何人的背叛,他都可以忍着痛心并可惜后,迅速果决地处置掉,他可以忍耐,可是,这是他疼了十六年的朝楚,还要他如何呢。   哪怕如此,哪怕他付出了如此之多,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你应当高兴,皇兄能够如愿以偿。”他站了起来,泠然道。   朝楚公主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你的一切,都令人感到不安。”   “你为何要不安呢,少幽,你我二人,相依为命。”   当她中毒后,躺在床上紧闭着眼,连手指也不动了,就像是死去了一样。   长孙少湛没办法克制他的心思了,他只是在内心哀嚎着,即便要他承受所有的痛苦,让一切不要发生。   她醒来之时,他只是如此卑微的,在感激着上苍给予他的恩德,这令人珍重的失而复得。   半晌,长孙少湛才涩然吐露出一句:“我只有你了,皇妹。”   这句话令朝楚公主蓦然惊醒,她倏然抬眸,望向了皇兄,残灯微明,不可一世。   缱绻绵长的岁月中,他也曾遭遇令人支离破碎的可怖黑暗,她的惊悸来自于长久的光明,在素昔之年,她是皇兄唯一的无可取代。   朝楚公主知道,当他们失去了母后那一刻,她是皇兄唯一的牵挂了,但他们无法阻挡皇兄的脚步,即使是她。   她抬起眉眼,一如旧日少女:“我想,无论何时,我都会等着,永远的等待着皇兄。”   “朝楚,没有什么能够分开你我,即使是死亡。”长孙少湛低下头颅,一只手轻轻捧着她的侧颊,唇落在她的额头,而后是鼻尖,最后是温软的唇瓣。   而后直起腰身,静静地注视着她,她从未离开,至少,她的心从未离开他。   长孙少湛对她说:“皇长兄他们并非不好,只是,这形势容不得人后退,你三皇兄退不得,他们也退不得,这般只能兄弟相向,朝楚,你别怕皇兄。”   长孙少湛早早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便众叛亲离,也要为了这信仰走下去。   朝楚公主扪心自问,她怕吗,不怕的。   她只是恐惧皇兄会被黑暗所吞噬。   “我也会长长久久的陪着皇兄。”   他一直都是愿意为了她,卸去自己的所有铠甲,而这句话,他也仿佛等待了一生。 第79章 吾爱   长孙少湛登基后, 今年趁着新帝登基,各地旧日藩王都来上疏,请封世子的奏折都是一大沓。   上了皇族宗谱的子嗣就十七八个,父皇膝下七儿五女, 竟然算是很单薄的了。   他如今是陛下了, 没有妻子就是过国之大事, 有朝臣上书奏请皇帝选妃立后。   他索性下令先皇驾崩,守孝三年, 不准张灯结彩, 他自己也不选秀,皇帝都不娶妻子了,满朝官员和百姓自然也要克制了。   倒是很多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心里哀嚎一片。   三年之内, 陛下是不可能选妃立后了, 他们家中的女儿现在正是年纪。   可再过三年, 还怎么当皇后。   在残酷的杀戮过后,果然如朝楚公主所言,神都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动荡。   而长孙少湛身为皇帝, 则需要来表现他的仁德了, 皇帝是要谦卑仁德的, 他们都喜欢广开言路的皇帝。   但并不是每个皇帝都喜欢被骂,并且从中反思吸取精华的。   眼下人心惶惶之时,人人自危。   华阳公主等人皆得到了圣恩,然而这算什么呢,她们都是女子,女子本来就是需要得到父兄庇护的,这不足以显示皇帝的贤德。   所以, 他这些曾经与他为敌的兄弟们,得到了皇帝的特诏,可以携带妻儿前往封地就藩。   就这般,过了三年。   长孙少湛命人张贴皇榜,昭告天下,晋封嘉应大长公主,去除朝楚公主的公主之身,保留封号朝楚神女大祭司,又封朝楚神女为皇后。   先帝亲笔遗留的手书,朝楚公主乃是嘉应大长公主的遗孤,又是承母之位,为大祭司。   萧栀是萧七郎生前为女儿取的名字,先帝一直记得,虽然长孙少湛依旧习惯称她为少幽。   虽然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但对于朝楚公主的身份,却没有任何异议。   睿王府中,魏明姬闻知消息怅然若失,喃喃道:“怎么可能呢,公主,怎么会呢?”   长孙少沂:“怎么了?”   “我不太明白,怎么会是这样,公主明明是公主。”魏明姬比较苦恼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去看待公主:“日后,该怎么办,究竟是公主还是皇后?”   “这有什么,”长孙少沂听了分外好笑道:“她依旧是父皇母后的金枝玉叶,也是陛下的结发皇后。”   魏明姬松了一口气,颔首道:“是,妾身知道了。”   她手上稍停了一时,拈了拈手中的丝线,说:“殿下,您一早就知道了吧,看起来并不是很惊讶。”   长孙少沂道:“自然早有猜测,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   魏明姬默然了片刻后,幽长地说:“看来,是妾身愚钝了,分明早已有预示了。”   不可能所有人停留在当初,连公主也不同了,她半夜里不断回想起当初,当初陛下对公主的疼爱,他们都忽视了。   如果公主愿意,陛下有什么不能给她的呢。   “看样子,皇兄必然是会让这次封后大典,绝无仅有的盛大。”长孙少沂以前还想,若是真的有情,长孙少湛必然会隐秘地将皇妹藏起来。   现在,有了父皇的遗旨,他便可以肆无忌惮的,让天下人皆知,他的皇后是谁。   “是啊,对陛下来说,想必是得之不易。”魏明姬笑了笑说。   比起看似心性残酷的陛下,如冰似玉的朝楚公主,才是更加不近人情的那个人。   她并不能很容易感觉到别人的喜爱,也不会因此而有任何的改变,相比之下,长孙少湛就如炽烈的火焰,将她灼烧,他具有更加热烈的爱意。   其后,各地藩王上呈贺表,各地送来贺礼,尤其是陛下已经封王的兄弟们,睿王就在京中,对此表示了支持。   而景王与豫王,则径直送来了对新婚夫妇的贺礼,不知是不是商量好的,   七皇子以及他之后的皇子,所有封号留给长孙少湛拟定,这是先帝留给新帝的一种御下手段,让他的兄弟们都乖乖听话。   先帝给的封号,除了犯了谋逆叛国的大罪,都是不可剥夺封号的,相当于一种保护措施。   毕竟是一起争过皇位的兄弟,有了先帝的庇护,新皇又需爱护手足的名誉,输了也不至于弄死。   但他自己给的就不一样了,七皇子他们年纪小,和新帝没什么矛盾,他们要做的就是听话。   这个时候,消息彻底流传遍差不多有半年了,这已经是很快了的,很多   朝楚公主是大祭司啊,祭司就是神女。   你看,朝楚公主出生那一年,先帝就登上了皇位。   前面先帝等了多少年啊,怎么就是偏偏这一年。   而她做了当今的妹妹,当今陛下便登上了皇位,这一层一层的,无疑是加重了人们对她的信奉。   而且,朝楚公主是嘉应大长公主与萧七郎的女儿。   嘉应大长公主是先帝尊敬的皇姐,萧七郎是为了先帝死的,多么的忠烈英勇。   先帝的儿子娶了萧七郎的女儿,这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吗。   往日里跟随过公主的女孩们,都赞美公主的美貌,性情,举止,言谈,简直就是夸到了天上去。   朝楚公主在寒山宫听了就笑,哪怕她容貌平平,举止不讲礼仪,这些人也可夸她是率真,赞美她的仁爱。   只要没有做罪大恶极的事情,为百姓祈福祷祝,就是仁善德爱。   有了一位看上去还不错的皇帝,子民对皇帝的妻子如何就宽容多了。   其实百姓对他们的君主,要求向来不高,只要勤政爱民,朝廷一切运转正常。   至于官场的尔虞我诈,他们小小百姓子民,有岂会去杞人忧天。   朝中大臣就更不敢了,他们是亲眼看着,这位陛下如何走到今日,他要的是有用的官员,而不是整日盯着内宅后宫的人。   皇兄觉得还不够,他需要朝楚公主,成为子民的信仰,他的皇后是神女。   那必须有什么,是可以让百姓瞻仰膜拜的,他下令为朝楚神女筑造一尊神像,为她宣扬出更好的名声。   这玉像说起来,其实只有她七分面貌,人们喜欢神女,也敬重神女,这必然是无法亵渎的,四分美貌飘逸,这是人们所向往的,三分高高在上,三分清贵威仪。   并没有那么的庄严,反而是她在白玉台上的姿态。   消息传到了清河郡,萧家就更高兴了。   萧七郎有一位嫡亲弟弟,比他小了十岁,但这不耽误什么。   他现在是萧家家主,因为朝楚公主身世的大白天下,萧家名声大噪。   他们本就是清河的将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家世有家世,要名誉有名誉。   即使朝楚公主是皇帝收养的,她也同样出身尊贵,公主的女儿,也是金枝玉叶。   但他们不能一股脑的往上扑,丢了脸会坏了他们的名声,萧家七郎又重新被人提起,那个名动皇都的萧七郎。   这样的郎君,定是仙人一样的了。   他从前的英武,忠烈,都是值得赞美的,他的女儿也一定是善良而博爱的。   很多家族都是如此,祖先是将军出身,那么他的后代,就一定是尚武而勇猛的。   萧家送上了大批的贺礼,他们是朝楚公主的家人啊。   公主虽然被皇帝养大,但是他们依旧喜爱着七郎的孩子,他们只是不知情。   白玉台被萧家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并且上献奏折,请求面见皇后娘娘,朝楚与长孙少湛赏赐了萧家,算是准许了萧家的请求。   萧十郎很上道,马不停蹄的赶往了皇都。   他率先来拜见了朝楚公主,美髯飘飘,面白斯文,他还带了八位年轻的萧家子弟,他们个个风姿绰约。   一路行来官吏百姓皆知,礼数周全,并不因为身份而骄傲,看不到朝楚公主如何,但萧家同辈儿郎也能看出公主如何了。   萧十郎从风呕厝ズ螅就大肆的赞美皇帝和皇后是多么的宽厚。   对于未来的皇后,并不直接说,她是多么美丽,而是说她的气度,是多么的干净圣洁,甚至仿照风诺男芯叮为朝楚神女雕塑玉像。   有人就来问,朝楚公主究竟生得什么样子?   萧十郎一面抚着美髯,说的玄乎其玄,他深谙人心,有些东西描述的太细致,反而没有那么引人神往了。   所以,他开口不说,朝楚公主生的什么眉什么眼。   而是说,她一笑,最勇猛的士兵也会放下利剑,她一言,山中百兽也将臣服,她一曲,春山便开满了花,清江也涌起波澜……   但也不能让人以为公主没有美貌,最后,重点说了一句,他一眼就看了是萧七郎的女儿,噢,萧七郎当年的俊美。   既然大家喜欢听故事,那就说故事啊,故事也不太长,就是很神奇。   等萧十郎散播的消息传到白玉台,已经是神乎其神。   长孙少湛对朝楚笑说:“你这位亲叔叔,是个人物。”   萧十郎此举,不但不会惹了上位者的厌烦,还会赢得众人的尊敬。   看,萧家不但没有因为水涨船高而横行霸道,反之越发谦逊,人人皆是君子之风。   萧家子弟并没有都送回去,他留下了一部分人,这些年轻人将来要留在神都走仕途的。   嘉应长公主是神殿里的神女,那么萧七郎一定也是仙人了。   他们完成了在人间的事情,就回到天上去了。   哪怕不是神仙,也一定是被嘉应长公主接引而去了。   神女向来倾慕品德高尚的人,他们的陛下也是品德高尚的人,咱们的皇帝,是多么的仁德,多么的英明……   人人都在歌颂着皇帝,朝楚听着江改学了外面的话,只笑不语,到了她跟皇兄独处的时候,才问道:“皇兄难道未觉羞愧吗?”   须知,这一位帝王不类先帝仁和。   长孙少湛认真思酌后回答:“他们说的是实话,不觉。”   他们是这样认为的,说出来自己的心中所想,自然是真心实意的大实话。   先帝的名声就更好了,怜惜孤苦的朝楚公主,将她作为自己的女儿养大,难道不是好生之德吗。   先帝的亲生女儿呢,也葬在皇陵了。   仔细想一想,好像没什么不对的了。   大家就更叹息,信王乃乱臣贼子,先帝在世时,是多么的友爱兄弟。   谁知,信王作为弟弟贼心不死,欺骗了仁德宽厚的先帝,还挑拨新帝的兄弟手足之情。   对,陛下和他的父皇一样爱护手足,只是被信王从中作梗,兄弟反目不是他们的错。   现在,信王落马,陛下与诸位亲王回归于好。   为先帝歌功颂德,要多夸张有多夸张,夸赞一位已经死去的人。   萧家子弟之前只是与公主有亲的人,但不能说他们是公主的兄弟,公主的兄弟是诸王。   你们怎么能说是呢,陛下只说公主与他无血缘,神也说他们应为夫妻,可没亲口说萧家子弟是她的兄弟。   朝楚公主被册封为皇后,他们荣誉没有,头上有多了一个名头――外戚。   在皇都行走,就更加要小心谨慎,若是遇到什么问题,也只是笑眯眯的退让,并不让自己失了风度,一时间,对这八位青年公子好评如潮。   萧十郎并不让他们倚仗公主的名字招摇过世,若是谁敢,就滚回家里来。   睿王长孙少沂携王妃赴京,这两年的上贡丰厚,皇帝感念手足之情,命其可入京共享中秋,旨意是初春送出去的。   长孙少沂接到口谕的时候,很是咂了咂嘴。   可幸的是,三年之隔,他再次见到了久别的皇长兄。   看着一片盛世太平的神都,长孙少穹低眉淡笑道:“你难道能说令仪是不对的吗,我们都认为自己才是正道,可是所谓正道得到的是什么,令仪的‘□□’,又造成了什么坏处吗?”   扪心自问,他们只是无法接受,因为令仪所要对付的,是与他们相同立场的而已。   “道不同,素为异志而已。”长孙少沂轻声道。   进宫后,朝楚公主见到他惊喜非常:“四皇兄,你回来了。”   “陛下召我回京,便带着家眷回来了。”他在封地的王府过得还不错,只长孙少湛对他们这些藩王,总要有些桎梏。   长孙少沂看着她,云鬓朱颜,已经是风华夺目,雍容端贵。   他负手笑着说:“朝楚,一别三载,你已经这般端庄稳重了,怎么我记忆里,还是那个坐在我对面,吃桂花糖粥的小姑娘。”   “四皇兄。”这句话一出,引得朝楚公主顿时掩面,潸然泪下,那是她最娇憨年少时,也是最美的时候。   朝楚公主始终记得,那一天傍晚的桂花糖粥,烟火气的市井,她和四皇兄就坐在溪桥边的摊子上,各自捧着一只碗,一口一口的吃着糖粥。   青苔静默,溪流湍湍。   华阳公主进宫后见到朝楚,笑说:“哎呀,我都不知道该唤你什么了。”   长孙少湛知道后,只说:“过去如何,现在就如何。”   他让少幽作为自己的妻子,却并非否则否决她的过去。   “我这就去见陛下了,对了,明姬也回来了,此时应该在皇祖母的殿中。”   朝楚温声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对了,明姬有身孕了,你们多说说话吧。”   “好,四皇兄放心。”朝楚公主闻言也甚是欢喜,为了他们而高兴。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少幽,你最好过了。”   你呀,最有福气不过了。   朝楚公主看着他,长孙少沂负手慢慢悠悠的顺着长廊走去,身姿依旧如同水墨画里的人。   桂花疏影,宫闱煊赫,这样的景致是从小看到大的,朝楚公主生在太平盛世,又在皇帝的庇护下长大,她没有像几位皇兄经过纷争。   丝竹管乐,灯火葳蕤,朱漆檐角下悬盏盏宫灯,落落华庭之中,朝楚公主在宫女的众星捧月中笑容澹然,何等的盛世容光。   长孙少沂站了起来,他稍稍抬起头,看向挂在月桂树下的朱红宫灯,晚风携清香阵阵拂面,忽而轻声喃喃一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那些过往的轻狂少年,早已湮灭在一重重的宫门之中,他们再也回不去,越走越远。   也许,不会有一个讨厌的小孩子,拿着小石子去丢他的皇长兄了。   他们兄弟四人,他们经历了巨变,也都变成了不一样的自己。   怅然若失,遥遥相望。   “殿下,”忽而,耳边响起一道男子声音,唤了他一声,关切道:“睿王殿下,您怎么在此呀,陛下已经起驾去了麒宪殿。”   “啊,这就去,同行吧。”长孙少沂蓦然清醒了过来,模糊的视线瞬间清晰,从旧事中抽身出来,只见眼前正站着一位绯红衣袍的官员,冲对方轻轻颔首,客气道。   红衣官员对他摆手,笑脸相迎道:“是,睿王殿下请。”   长孙少沂行步回首,仿佛见他们少年时,曾在树下同饮酒,攀上枝梢折桂花,彼此笑谈良辰景,也曾为赋新词强说愁,明月终是几轮回。   今夕又是佳节,皎月佳人,缘何这心中空荡荡,莫不是也到了,天凉好个秋的心境。   长孙少沂笑了笑,随着一路谈笑与人走向了筵席。   满地月桂落花,寂静的被宫灯的光辉照耀着,小宫女跑出来提篮在树下捡桂花,小小的身子蹲在树下,又被拉出纤细的身影。   “臣弟见过陛下。”长孙少沂在宴上见到了长孙少湛,皇兄看上去,威仪并重。   长孙少湛颔首道:“免礼。”   往昔的怨恨已经淡去,关系此时愈发的亲密了些。   后来,两人酒渐渐饮得多了,长孙少沂问道:“三皇兄,倘若,朝楚是你的嫡亲妹妹呢?”   很久之前就想问他了,他知道,当初自己猜的一点都不错,而三皇兄也不可能太早知道他们的关系。   “祭司不婚嫁。”长孙少湛没有想过,自己会不喜欢少幽,他也许的确是疯了吧,但此时此刻,在他的心中,没有不喜欢少幽的任何可能。   “可是,若她有喜欢的人呢?”   “不会有的。”长孙少湛的语气笃定,长孙少沂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三皇兄,其实您知道吗,从没有那么绝对的事情。我素来认为,自己比你们都够通透明达,见地也更加彻底,此时想来,我也不过是妄自尊大。”长孙少沂笑说。   “我时常在想,会不会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大梦一场,三皇兄,您怕吗?”   长孙少湛垂下眼睑,他远比他们都更怕,因为他赢了,他知道她可以得到什么,也就更畏惧失去。   朝楚也见到了魏明姬,太皇太后已经年迈苍苍,尤其是在先皇离世后,也不怎么再愿意插手旁的事情。   “明姬,四皇兄说你有孕了。”   魏明姬的面容看上去丰腴稍许,眉间倒是多了份温柔在里面,手掌虚虚护在腹前,颔首道:“嗯,五个月了,不过,我仿佛不太显怀。”   “这般还要你们进京,辛劳你了。”朝楚公主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腹部。   魏明姬笑语晏晏道:“中秋本就是团圆的日子,陛下此中心意,我们心里也知晓。”   宫宴结束,长孙少沂饮酒后见到妻子,鲜少的神采飞扬起来:“看到朝楚了?”   “嗯,公主比往日风神更甚。”魏明姬颔首笑着回答。   长孙少沂心想着讨她高兴,遂主动提议道:“不如明日我们去魏府,拜访岳父岳母。”   “是。”魏明姬轻声应道,唇角含笑垂下眼帘,她这一趟正是哥哥去接的,长孙少沂低着头,掌心抚在她的腹部,一切都会更好,他们会走过一辈子。   “魏老太爷挺念叨你的,想来明日看见你,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魏老太爷很看重魏明姬,魏澜来接他们的时候,说爷爷近日很想念明姬了。   “祖父思念我?”魏明姬这才抬起眼眸,似笑非笑,祖父若是想念哥哥他们,这不足为怪,只是想念她,令她很惊讶。   “你是魏家的第一个孙女,为人看重也没什么奇怪的。”   魏明姬低着头,是呀,她是魏家的长女,所以,长孙少沂当初才会不顾一切的娶她,她才能在贵女之中,被闺秀艳羡不已。   长孙少沂顿了顿,才晓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自从魏明姬有孕后,大夫说,女子这段时日,不宜忧思太重,他就小心翼翼的迁就着。   “明姬,是我说错了话,别往心里去。”   “妾身没事。”魏明姬摇了摇头,她不至于在长孙少沂面前摆脸色,耍小性子,什么骨气道理的在夫妻之间,本就是说不清楚的。   更何况,虽然她父兄得了陛下青眼,但不可否认,长孙少沂依旧是皇帝的手足兄弟,这是不可能轻易被抹杀的。   这个人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倘若因为他的选择与她有了分歧,得不偿失,魏明姬很冷静的对自己的情形分析利弊。   中秋佳节,宫中上下一片欢腾,这座皇城仿佛都添了鲜活气。   魏明姬再次见到了公主,她含笑道:“公主可怕?”大凡大婚之前,都是有些怕的。   “没什么可怕的,”朝楚公主摇了摇头,在她面前站了起来,问道:“可好看?”   “甚美。”魏明姬不知是说衣裳,还是被子民深深爱戴着的公主。   朝楚公主含笑应道:“那就好。”   “少幽。”两人说话间,长孙少湛来了。   朝楚回首看他,长孙少湛冲她笑,魏明姬记得当初,她第一次看见公主与陛下,就是这样的。   当时还在想,这兄妹两个好生相似。   而今想来,相似的不是面容,而是气势与神情。   最尊贵的公主是她,皇后也是她,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这皇恩的厚爱。   魏明姬识趣地离开了,没有打扰二人的叙话。   “你很快就是我的皇后了。”长孙少湛握着她的手指,皇兄的手掌暖暖的,就像所有的时候,他总是让她感到无畏,如此的沉稳而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日后,你即是国母之尊,自然是要居住正宫的,至于寒山宫,日后再做打算。”   她不愿入主曾经母后的居所,那里留着母后旧日的气息,皇兄就命人重置了宫殿,新的祭司神女尚没有抉择,长孙少湛说这件事并不着急。   朝中官员命妇上呈贺礼表笺,入宫觐见太皇太后,也顺势拜见日后的皇后娘娘。   “皇兄,你不曾恨我吗?”很偶然的,朝楚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将她视为同生共死的同体之人,她却背叛了皇兄。   “你怎么会这般想,”长孙少湛气息微敛,低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所有的一切劫难,皇兄都可以独自承担,只是需要你站在我的身后。”   他曾意图杀兄,也险些弑父,也违逆了他们的希冀。   可她呢,她是他视为一体的皇妹。   国师说,他们的星轨同行,命格牵制,就当时而言,于他来说,这是凶兆。   长孙令仪却想,连上天都将她赐予了他。   果然,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天生一对。   “皇兄,”朝楚抬手握住他的衣袖,长孙令仪任由她的动作,听她问:“若是我们不能在一起呢,若是父皇早早将我婚许他人了呢?”   父皇不是没有想过分开他们,但一开始只是以为,长孙少湛去了喀清就好了,两个人远远的。   后来才发现,这样始终行不通,才开始着手为朝楚择驸。   他们的不幸与错过,他早早就得到了预警,那个无比真实又荒诞的梦,即使知晓是假的,他也唯有无尽的懊悔与悲恸。   长孙少湛温声说:“我不是你的皇兄,也不甘只是你的皇兄,少幽,若是你我不能在一起,也不会再有别人出现在你身边的。”   “皇兄很乐意为你效劳,少幽。”长孙少湛一面轻声说着话,拿起一枝茶花为皇妹簪在发髻上:“无论到这天下哪里去,你都是我无法忘怀的挚爱。”   朝楚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的侧颈,眸光颤动,这是很疼的,也是很屈辱的存在,即使他如今已经是帝王之尊,也不可能再抹除的。   她抬起手,第一次触碰那代表着罪行的刺青,在她面前,皇兄从未表现过有任何的在意,仿佛这只是无所谓的。   “不必难过,”长孙少湛虔诚地低下头,双手捋过她两鬓的发丝,垂眸温柔吻去她的落泪,轻轻地说:“这是为你而来的荣耀,我的少幽。”   倘若为此愧疚,将你给我,将你的全部皆给我,让我远离孤寂的寒冷,让我能够长长久久的拥有你。   朝楚公主悬空的手指,最终揽住他的后颈,阖上双眼,微微扬起头颅,迎合着皇兄的缠绵,与他就此沉沦在这绵长的爱河中。   她忽而心生哽咽之意,她的父皇母后,她的皇兄,将她后半生安排的妥当无虞,保她一世尊荣。   其实,皇兄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清晰,平定内患,安疆定国,兼之吞并异族,也许在他看来,真正的天下安宁,就是令周国臣服。   落落欲往,矫矫不群。   世人谓他残暴,道他不仁,他只是天下唯一的长孙少湛。   所有束缚他的枷锁,已然全部彻底破碎消失,长孙少湛看着少幽一步一步走上来,凤冠朝服,美不胜收,步步阶上,母仪天下。   吾所挚爱,余生不惊不扰,无忧无虑。   丹阶之上,君临天下。   朝楚也同样微笑着凝视着他,她的皇兄,将会成就神圣而辉煌的宏盛太平。   长孙少湛等待着她来到自己的身边,握住她的手,一同抬眸,微挑的眉眼,俱是宛若双生,将此生所有温柔,都给了他的皇妹一人。   他们将再也不可分离,生同衾,死同穴。   二人肩并肩的,接受这上天赐予的荣耀,一同接受万民的朝拜。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