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夫人生活手札》全集 作者:杀猪刀的温柔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1 萧府自从二爷萧运达从知州被贬为知县后,就没起过什么鸡飞狗跳的波澜了。 长房大姑娘萧玉珠听着自个儿屋前有人跑过的声音,脚步扑达扑达响得急促,她柳眉一挑,但眼波未动,慢慢把针从布里拉过来,绣着绣框里的那朵白莲花。 “大姑娘……”她身后的丫环春鹃有些坐不住了,伸长着脖子往外探。 萧玉珠看她脖子要再长点,那架式就要探出墙门外去了。 仅一句话间,门外呼拉呼拉,又一道声响过去,直奔萧府老太君的院子。 春鹃眼睛一亮,心急如焚,再也等不及了,萧府下人里出了名的包打听在萧玉珠面前急急一福,“大姑娘……” “老太君院里的事你也敢打听?”萧玉珠放下针,把绣框隔远了一点,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这花儿像她家三妹妹。 嗯,跟四妹妹也挺像的。 都是一路人,眼睛一眨,眼泪一掉,好东西就全挑出去了,剩下两歪瓜劣枣留给她,她还得装大度说,“妹妹们高兴了就好。” “大姑娘。”见她家小姐还不紧不慢,春鹃娇嗔了一声。 她要是打听得晚了,让二房三房的先知道了,他们家姑娘就又什么都没了。 “去吧去吧。”萧玉珠伸掌轻轻慢慢一扬,心不在焉,“打了板子别怪你家姑娘不来,救不得你。” 春鹃嘻嘻一笑,再道一福,提着裙子往外跑,一副野丫头的样子。 萧玉珠等她跑到门边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绣框,瞧去门边,那毛躁丫头就跑出去了,连小门都没关上。 这咋咋呼呼,出不得台面的丫头哟…… 萧玉珠心中微微一叹,嘴角却扬起了笑。 她奶娘就这么一个姑娘,难不成还赶了她出去不成。 未说好亲之前,就还是放在身边带着吧。 萧府大小姐的贴身丫环,在府里上不了台面,但说出去也好听,能让她说个好亲事。 ** 末了,春鹃回来,不像平时回来那般冲到她面前叽叽喳喳,这次她进了门来,还不忘掩门,头低得甚低,走路也像个丫头样子了。 从窗边坐回正堂的萧玉珠正拿了本诗书在瞧,听到门响她未动身子,这静得不寻常,倒让她抬起了头去看人。 见春鹃低着个脑袋,拿着个脑壳对着她,扭扭捏捏地不愿意进小正堂,她奇了,朝丫环招了下手,“怎地了?” 春鹃一听她家姑娘招呼她,天大的委屈涌向心头,还未跑到萧玉珠面前眼泪就掉了,只见她跑去一把跪在了萧玉珠面前,哭天喊地,“姑娘啊,我的姑娘啊,奴婢不活了,这日子没法活了……” 那语调,那哭腔,活脱脱跟她亲娘,萧玉珠奶娘戚氏一个样儿。 萧玉珠惊讶于这还未说好亲的小丫环跟她亲娘的相似,一会没接上话问为什么。 这厢春鹃见她不语,以为她家小姐都知道了,更是伤心嚎啕,一声哭得比一声大,哭得萧玉珠耳朵嗡嗡作响。 “怎地了?”萧玉珠不堪重负,本坐得大家闺秀端庄的身板一软,手架在了身边桌上支着头。 十六岁刚及笄才一年多的萧家大姑娘,听着比她小半岁的丫环的哭喊,那叹息无奈的样儿,就像年未老心已衰。 那就像初晨带露的嫩枝丫儿一般的脸,带着老成的叹息,那模样有点像三岁小儿学礼,像老长辈一般老神在在抱拳一揖到底,有着说不出的好笑。 “姑娘啊,凭什么你还没嫁,二姑娘就要嫁了,你是大姑娘啊,我的大姑娘,那么好的人家应该是你去嫁,凭什么让二姑娘嫁。”萧玉珠学足了她娘戚氏那有一事就哭天喊地的作派,小小姑娘举手伏地再扬手,一扬一拜之间已有小泼妇的雏形。 难怪家里的那几个妹妹,都不喜往她这小院子里来。 萧玉珠揉着额头,有点明白她爹为何一有事就要揉额头。 “唉,”萧玉珠老成地叹了口气,她懒得理会这丫头,但不理不行,便懒懒散散地道,“别哭了,再哭罚你去浆洗房做十天的工。” 那可是个洗一府脏汉子们衣裳的活,贪逸恶劳的春鹃儿一听,立马止住了哭声。 她家这姑娘,可是说到就做到的,前次罚她倒夜壶半月,就是她娘来替她哭,也没让她家姑娘松口。 她可是怕了。 “说吧,打听到啥了?”萧玉珠拿帕抵了抵耳朵,想着她家丫环这哭声现下是不是已经传到了各院的耳朵里去了? 回头,又不知要听到多少暗地里的奚落。 想至此,萧玉珠清咳了一声,那软下的身姿便又坐正了,一身的端正大方,屹然不动。 “姑娘不知?”春鹃愣了。 “我应该知道什么?”萧玉珠又想揉额,捏了捏了手中帕子强止了这冲动,脸上还是一脸的淡定从容。 “您不知道二老爷给二姑娘说了门亲事?春鹃儿还以为你知道了呢。”春鹃儿傻呼呼的,她向来认为她家小姐无所不知。 被自个儿丫环当了神婆的萧玉珠被丫环弄得耳朵脑袋就没处清静的,又强止了罚她去做工的心思,道,“说给哪家了?” “是新知州大人的大儿,是知州夫人生的嫡长子!”春鹃说到“嫡长子”这三字,眼睛里又转起了眼泪花儿。 萧玉珠看她又快要扑天打地了,根本来不及琢磨她的话意,下意识就怕春鹃儿闹得她脑门疼得晚上都睡不着觉,便开口小声厉喝道,“再哭撕烂你的嘴!” 她轻易不发火,一发火,春鹃儿吓得忙伸手掩嘴,立马服贴了。 萧玉珠满意了,又用眼神冷扫了春鹃儿一眼,见她缩了缩肩膀,这才有了琢磨她话中之意的心思。 “知州大人的嫡长子?”她皱眉轻喃,不一会,她叹了口气,又自语,“那我怎么办?” “是啊,那小姐你怎么……办……”春鹃见话就想搭,可一看到她家小姐扫过来的眼神,就又掩住了嘴,委屈得眼泪直掉。 她也是为主子着想,可主子只会罚她。 萧玉珠知道她嘴里所说的怎么办跟丫环以为的怎么办不一样。 她家二叔从知州贬为知县,那也还是个七品官,可她爹就算没贬,也只是个县主薄,九品芝麻官,还得听知县调谴,归知县管。 是才学才能都皆长于她爹的二叔继承了萧家的荣耀,从官几年就是一州之长,老太君才成了老太君,便是从知州的位置下来,那官也还是高她爹一等,更别论,她那见着人,一个字都吭不出的爹一生怕都只是个主薄,她二叔只要谋划得当,复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二妹妹要嫁给新知州长子的事,萧玉珠觉得是挡不住的。 而她身为未出嫁,未说好亲事的大姑娘,这要是挡了萧家攀上峰的路,萧玉珠觉着老太君可不止撕烂她的嘴那么简单。 前个儿苇姨娘仅碰了碰她的白玉观音菩萨佛像,老太君就觉得她脏了她的菩萨,找了个名目把给三叔生了个儿子的苇姨娘打得白沫都吐了出来。 她要是挡了萧家的路,哪怕是长房嫡女,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她要是识时务,也坏不到哪里去,她这萧家大小姐的身份在众妹妹们面前忤着呢。 萧玉珠也不想坏到哪里去。 她爹虽只是个小主薄,但对她也好,对她娘也好,却是个好爹好相公,现下她娘去逝都四年了,他也没有续弦之意。 萧玉珠之母康氏生有一长子萧知远,十五岁那年瞒着家里随了同堂的师兄弟去了万里之外从军,一直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尸首,是生是死便是哭瞎了康氏的眼也没弄个明白,那年她病入膏肓,又知自家相公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没有儿子养老,只恐老年伤悲,所以拉了萧玉珠的手,忍着不舍,让仅就十一岁的萧玉珠答应她以后要管管老父的以后。 萧玉珠当时答应了,但也是这几年里,兄长沓无音信,父亲宁可违逆祖母也不续弦后,才渐渐了会了其母的叮嘱。 他们长房这一支,以后恐得她劳心几分才行。 这些年里,哪怕没得着几分好,萧玉珠也上把老太君当菩萨供着敬着,下待弟弟妹妹们大方和气,就是下人,也能得她几个笑脸,所以没得着几分好,但那坏处也未得一分,该长房得的,一分也没少,她爹便是违逆老太君,长房每月五十两的月银一分也没有少。 总归要会做人,首先就得吃得起亏。 但萧玉珠不知这次的亏她吃不吃得起,毕竟是一辈子一生的大事,轻忽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发新文要一天三更才是个好开始。 2 萧玉珠这长房长姐的婚事只片刻之间就被人挂在了嘴间,成了快点泼出去才是好的水。 她守孝年满三年那年十四岁,婚事本就已经开始说了,但恰逢萧运达因跟错上官被贬,昔日人丁来往频繁的萧府刹那门可罗雀,给萧玉珠说亲的人齐齐变了哑巴,没个人说话了,正在说的那桩亲事的媒婆也不来了。 萧运达年前上任知县,有人觉得萧府之势还没凋落,便也有媒婆上门说亲,配的人也算是跟萧家门当户对,但老太君那里可不好说话了,一个也不见。 老太君那本是要冷着这些人一会,让人知道他们萧府可不是那么容人想冷落就冷落,想攀附就攀附的,本想做势,但哪料这金砖马上就掉头上,喜得合不拢嘴同时又懊悔没趁早把这大姑娘给说出去。 二儿报来消息的当天下午,她就要马上让人去请媒婆,但身边跟着的老阿嬷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便让人去请大老爷回来了。 萧玉珠知道她爹被请回来了,还在想着父亲今日早回,要把他书房里那方砚台磨好,免得写字无墨可沾,哪料她爹一到老太君那,就把她说出去了。 ** 姑娘一及笄,萧元通也是上了心,老太君那堵着姑娘的路,他因不愿续弦之事也跟老太君闹得不愉快,也不好再跟老太君说女儿之事,这日老太君叫他,听完二弟家姑娘要跟新知州大人结亲家之事,他心中暗道了不好。 果然,老太君言语间的意思是要把她说给城西彭家的二子。 彭家家势比萧家稍好一点,但二子年前就身体极不好了,彭府正想找人当新嫁娘冲喜,说给别的人,说亲文定成婚,再快也得三月,但说给彭家,就是萧家说一月内成婚,彭家也会答应。 “你是她爹,她娘不在了,我就跟你商量商量,你意下如何?”老太君已年逾六十,但头上一根银丝都没有,有相师说她有大福大德之相,有百寿之龄,在萧府,掌管家事的她向来说一不二。 萧运达不擅言词,他从生下来口舌有结巴之疾,为父母所不喜,后结巴虽有改善,但一年比一年不喜说话,渐成了萧府中不喜言语,脸色严肃刻板的萧老爷。 “这是你女儿的事,给我说句准话,要是行,我就派人去说了。”萧老太君对这长子也颇有些头疼,他就是硬疙瘩,说半天也从他嘴里挤不出一句话来。 “不行。”在萧老太君的眼神下,萧元通开了口。 萧老太君等着他继续说,可见他说了一句之后就又闭了口,她顿生恼怒。 这府里,除了二儿,一个比一个不争气,一个比一个不长进,若不是有她为着操心,这萧府不知会被他们败落成了什么样! “那你说如何?大姑娘得嫁,且是越快越好,不能误了二姑娘的事,要不然这对不起萧家列祖列宗的罪,便是我也担不起!”萧老太君恼了,说话间端起茶杯重摔了一下,怒气冲天。 萧大老爷随着茶杯的震动抖了下身体,又从嘴间挤了句话,“彭家不行,狄家行。” “哪个狄家?”萧老太君厉眼过去,“狄县令?” 萧元通颔首。 “狄家?”狄家是受圣人那年“寒门之子大可为”之言而起的寒门子弟,家世一清二白也一穷二白,便是当了县令,亲戚也是一大票穷亲戚,没一个过得了眼的。 萧老太君眼睛一眯,觉得不太妥当,想及那大姑娘的性情样貌,便是不能高嫁,也还是能嫁个好的,但…… 无论再怎么好,也好不过二姑娘萧玉婵。 而且,这可是她父亲提起的,父母之言不可违,可不是她这个老祖母狠心。 只要能尽快能把这挡路的大姑娘嫁出去,萧老太君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月之内能成事?” 萧元通犹豫了一下,答,“狄大人先前与我谈过此事,再……再则,狄家成事没我等繁锁。” 说罢,萧元通自觉对女儿愧疚,惭愧地垂下了眼。 狄大人提起此事时,他没有答应,因他觉得女儿能嫁到更好的人家去,但看眼前老太君势必要把她嫁出去之势,嫁去狄家比嫁出彭家那不知能活多久的病秧子好。 “这可是你说的。”萧老太君眼睛直往她这长子身上看,见他低头虚弱之像,见怪不怪地轻撇了嘴角一下。 算了,扶不起的阿斗,她替他操的心够多的了,懒得再替他操他女儿之心。 ** 萧玉珠知道她被说给县令之子一事后,事情已成了定局,两家已经交过庚贴了。 这下可好,这次奶娘戚氏当晚就哭到了她的跟前,头磕得出了血还在那哭着磕着喊,“我的大姑娘啊,我的命根儿啊,我就知道夫人没了,你就没人疼了啊。” “大姑娘,大姑娘,我没人疼的大姑娘呀……”春鹃儿学她娘,跪在她娘后面一声喊得比一声凄厉。 萧玉珠顿觉脑门就像被针戳,这门外不知道有多少嘲笑奚落等着她,这小家中也不安宁。 偏生的,这亲事还是出自她爹之口,她什么都得忍下。 “我们萧府可是出过三品大员的大家啊,”戚氏还在痛哭,“便是你外祖,风光时也是入任过巡抚,那可是二品大员啊,比萧府还官大啊,皇天在上,你一个千金大小姐,怎把你许给了那样的人家,老天还开不开眼啊!” 一看奶娘连外祖家那点过眼云烟的富贵也说上了,萧玉珠可算是怕了她了,她外祖当巡抚没两月就被踢下马,下场比她二叔惨多了,什么官也没得做,还被罚了家底,回乡不得几年就郁郁而终。 这事也是她娘的心病,就因为家势败落了才嫁给了她爹这人,操了半辈子的心,死时儿子生死不知且不算,还要担心相公日后的路,到死都不安心。 “好了,好了,”萧玉珠太阳穴直跳,生怕她这奶娘一激动,什么不过脑子的话都敢说,忙出言道,“别哭了,奶娘你赶紧起来。” 奶娘不比春鹃儿,可罚她做事让她住嘴,萧玉珠只得哄她。 “我的大姑娘啊,我苦命的大姑娘啊,老天不公啊……”戚氏尤擅哭天喊地这一招,便是对上老太君,她也气势十足不可挡,这时她还没哭个痛快,又拉长了调子嚎起了长丧。 “哎呀,我的头……”萧玉珠眼睛一眯,见哄不住,伸手就撑头喊疼,“疼死我了!” 奶娘一看她的心肝小姐喊疼,急急地拖着膝盖上前,“怎地了怎么了?头又疼了?” 她急不可待,额上还有着磕出来的血渍,但小心捧着萧玉珠又暖又有力,萧玉珠顿时鼻子都酸了。 “头疼得厉害。”萧玉珠心酸,但面上不表,作状虚弱地吸了两口气,顺了胸口两下,“夜深了,奶娘你说话小声点。” “都是老奴的错。”见萧玉珠脸色发白,戚氏煽了自己一记耳光,忙起身扶了她,“夜深了,我扶你去歇息。” “鹃儿,春鹃……”她回头就喊女儿,脸色发怒,“你个傻的还不过来扶大姑娘。” 戚氏的哭喊就被萧玉珠喊头疼掩了过去,等回了房,她怕戚氏再去闹她爹,就借故怕夜间不妥,让她和春鹃在她床下打地铺守一晚。 半夜,她听到哭声醒了过来,借着月光依稀看见戚氏捧着她娘留下的梳妆盒子,在她娘常坐的那张太师椅下跪着哭,萧玉珠发傻地听了一阵,等戚氏抹干眼泪爬回来歇下,她悠悠地轻叹了口气。 路到船头自然直,如今连文定都下了,就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寒门也未必是坏事,听说那种家族出身的人,一个铜板都能当成一两银用,那钱可经用得很。 不像他们这种家里,使唤出得了门去的下人办点事,打发一个铜板都有下人背地里说道你。 ** 不过半天就文定了,这事传遍萧府上下,萧玉珠第二天早上去给老太君请安,还未进院门,就听到门内一阵七嘴八舌,莺啼声声。 “哎呀,大姐姐来了……”一见萧玉珠出现在门口,院内离门站得最近的三姑娘萧玉玲行如弱柳走了几步,朝萧玉珠一欠身,羞涩一笑。 但抬眼间,她偏了头,好奇地打量着萧玉珠,就像打头一天认识萧玉珠一样。 “三妹妹……”萧玉珠微笑着上前,握了她的手,怜爱地道,“今儿你这身衣裳穿得真是极好,衬得你人比那海棠花都娇。” 萧玉玲眼波一转,作状不经心地看了眼身上那花了二两银子的绿底粉花的碎花长裙,抿嘴一笑,道,“谢姐姐美言。” 说话间,有种不用言传就可看出的自傲。 她虽是三姑娘,但却是二房的姑娘,谁不知这萧府里,二房的吃穿用度和老太君房里的是一样的。 但她已习惯处处都压长房的这位长姐一头,就此也不多言,回握了萧玉珠的手,亲密地靠近她,跳着脚在她耳边亲昵娇柔地道,“大姐姐,你可是知道了我家姐姐的大喜事?” 她不明说萧玉珠的喜事,偏生说她家亲姐的,萧玉珠也知她的挤兑,跟往常一般沉静地露出了个笑,“知道了,昨个儿春鹃跟我说了。” “那……”萧玉玲那俏眼一转,带着笑意溜向萧玉珠。 哪有人想羞辱别人还让别人开头的,萧玉珠牙痒痒地磨了磨牙,表面还是依了萧玉玲的意思,“二妹妹好事近了,也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我……我也……” 说罢,羞红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3 萧玉珠脸一红,桃花眼往下一垂,娇艳得连三月桃花都比不上,只一瞬,萧玉玲都看傻了眼,等回过神来,嘴边的笑意便淡了。 她松了萧玉珠的手,回头朝三房的萧玉芬看去,见她瞥了她们一眼,也不搭话,只管往老太君的房内瞧去,心中便嗤笑了一声。 “听说大伯做主给你定了亲家?”见萧玉芬只管往内瞧,萧玉玲也惦记着被老太君先一步传进屋内的亲姐,语意便淡了一点。 见她们都往屋内瞧,萧玉珠也往内瞧了一瞧,点了点头后道,“这是……” “老太君让二姐先进去了。”萧玉玲小胞姐萧如婵一岁,明年就及笄了,她虽说与亲姐是同胞,但姐姐亲事结得太好,便是在整个淮安州也是难得出得了这么一桩,心中不免也有一丝羡慕,老太君又素来看重亲姐,这次叫进去,又不知私下要塞些什么稀奇罕物,想及便觉眼前的萧玉珠没什么值得她言道的,左右不过是嫁个七品县官之子,听娘亲说连着几年院士的秀才都未考中,出息不到哪里去。 萧玉玲冷了说道萧玉珠之心,朝着萧玉珠浅浅一福,道了声,“恭喜姐姐了。” 言罢,含水的杏眼一眨,娉娉袅袅往门边走去。 那厢萧玉芬见她们过来,细腰一浅,朝她们福礼,“大姐姐,三姐姐。” “四妹妹。”萧玉珠带笑叫了她一声。 萧玉玲仅清清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轻颔了一下首以示知会,也不言语。 萧玉芬朝她们再一福,担心地往门内看去,头靠近萧玉珠,道,“大姐姐,二姐姐进去有半柱香的功夫了,你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哪能出什么事,”萧玉玲杏眼瞥过来,淡笑道,“许是老太君跟二姐姐聊得忘了时辰,忘了叫我等进去罢了。” 萧玉珠笑而不语,这时有老嬷掀起帘子,朝站在台阶下的她们笑道,“哎呀,姑娘们都到齐了啊,辰时还未到呢,都早来了啊,快快进来,老太君正等着你们呢。” 萧府姑娘们与太太请安的时辰不一样,姑娘们都是辰时请安,顺道早间听老夫人说训,太太们请安的时辰则在上午,哪个时辰来都好,萧玉珠住的院子离老太君的近,每每提前半柱香动身,到门外等不到片刻就可进屋。 二房三房住的地方,就离老太君住的院子远了点,但也远不到哪儿去,最远的三房也不过是多半柱香的时辰,只要稍早点出门,个个都可比按时踩点来请安的萧玉珠早那么一会。 要是存了心表孝心,早来一个时辰,也不过是一柱香走来的功夫。 萧玉珠带着两个妹妹进了屋,跟来的丫环们没有老夫人的吩咐是进不得内屋的,便都留在了屋外等候吩咐。 一进去,只见侧下座一上身着淡白色素衣,下着淡青色长裙的少女站起身来,朝得萧玉珠一福,“大姐姐。” “二妹妹。”萧玉珠笑着回叫了一声,来不及多说,就朝上座的萧老太君连福了两下,“老太君,孙女儿来请安了,您可看看,我可误了时辰没有?” 萧老太君指着沙漏,道,“自个儿瞧去。” 萧玉珠握嘴轻脆一下,又再福了一下,“刚好,可没误着,老祖宗便没罚了我的名头了。” “你这嘴……”萧老君朝她招手,等她走近,用食指重重点了下她的鼻子,笑道,“在家许你胡说,嫁出去了可要慎言,可不许别人说我们萧家出去的小姐没教养。” “老太君……”萧玉珠摸了摸鼻子,讪笑了一下。 “你们都免礼,找位置坐下。”后面还有三个姑娘站着,老太君叫她们坐下,便握了萧玉珠的手放在手中拍了拍,朝她怜爱地道,“你已经知道了罢?” 岂是知道,就是昨夜奶娘在他们院中大哭大喊之事,想来也不会没人知道。 萧玉珠点头后便垂了头,眼带羞愧。 “唉,这是你爹做的主,我也不好说什么,你心中若是有什么委屈,现下便可跟祖母说上一说,我也好去劝劝你爹。”虽说这大姑娘现在是非嫁不可了,但萧老太君还是说足了场面话。 她这大孙女没什么不好的,样貌为人虽说差二孙女一等,但也比另两个稍强一些,要是能嫁个好的,自然是好,可这眼前挡了二姑娘高嫁的路,她便也顾不上可惜了。 萧玉珠听罢,脸红红的,眼也微有点红,“玉珠都听父亲的。” 什么劝上一劝?昨天没入夜就互换了庚贴,她若是哭闹,只会显得她不懂事罢了,对内可言是不听父亲的话,是为不孝,对外若是传到狄家耳里,还当她看不起狄家,只会还未入门就添了闲隙。 “你啊,这孝心,祖母懂。”老太君似是心领神会地拍拍她的手,“好孩子,去吧,跟你妹妹们坐一块。” “是。”萧玉珠欠身退后两步,坐在了左侧的下座上。 刚一落座,她就看到萧玉芬的眼睛若有若无地往萧玉婵的袖中看去,只一眼萧玉珠就收回了眼,也不看萧玉婵,只看向萧老太君笑道,“老太君,我听说,除了我,咱们府里也还有另一桩天大的喜事,可是什么事,您就说给我们听听罢!” “你啊,”萧老太君笑着看了二姑娘一眼,见她脸红垂下了头,又朝萧玉珠笑道,“又是你那个野丫环给你嚼的碎嘴罢?” 萧玉珠掩嘴娇笑,只见她大方地起身,朝萧玉婵浅浅一福,笑道,“二妹妹,以后有什么事,还请你多关照下大姐姐。” 萧玉婵是高嫁,萧玉珠是下嫁,长房嫡女请求妹妹日后关照,这事谁做来都不免卑下之感,但萧玉珠素来落落大方,坦然磊落,再则萧房长房一向屈于二房之下,她这番作态出来倒也显得不那么刺目。 萧玉婵是萧家众姑娘里长相最为貌美之人,杏眼俏鼻小嘴,无一处不精巧,连肤色都似玉人般毫无杂质,她也是众姐妹里最爱书的一位,便是男子才去习的三书五经,她也处处熟知,出口便能成诗,她曾有一诗被下人听了传了出去,被众多名士文豪称赞,是淮安城里出了名的才女。 萧老太君口中虽时常念叨着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任谁都瞧得出来,这全府四位嫡小姐中,她最喜欢的便是被人人称颂为才女的二姑娘了。 如今二姑娘父亲失势还是能高嫁,足以瞧得出她的福气出来了,这下这府里,还有哪个姑娘越得她过去? 便是大姑娘,也得为她让路。 面对萧玉珠的坦然示弱,萧玉婵起身回了一礼,淡笑道,“姐姐言重了,说什么关照,都是自家姐妹,一家人,何必说那么见外的话。” 她言下也是闪避了那“关照”之意,不见外的话偏偏最见外,萧玉珠也就是那么一说,抬抬萧玉婵的面子,但听二妹妹这漂亮话都不应,心下也是好笑。 她们都还没嫁出去,自己这以后的穷亲戚就已经让人见外了。 ** 说罢几句,到了几姐妹要走的时辰,萧老太君留了萧玉珠下来,给了萧玉珠两对银镯子和一对金镯子,说是给她添的嫁妆。 萧玉珠当下心想,这莫不是老太君打发她的所有嫁妆罢? 回去的路上她细细思索,安慰自己老太君可不是这般小气之人,便是不看重她,也不会下萧家的脸,到时多少还会再打发她一点,萧家再如何也是淮安城里的大家之一,虽说为着二叔为官之途费用了不少银钱,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萧家还是有一些根底的,再则然萧家的体面可不是两对银镯子和一对金镯子能撑得起来的,怎么说也不会只给她这么一点。 虽是如此安慰自己,但萧玉珠到底还是提起了心,颇有些不安。 她身边也没个能商量的,春鹃一心为她,但她嘴碎藏不住事且不说,便是脑子也只弄得明白表面功夫那些,哪会明白她的话,奶娘那是更不能说的,若是告知她的担扰,她便能哭到老太君那里去,最后落得谁都没脸。 思来想去,萧玉珠也只得自己把这分担扰担了下来。 等到下午,萧元通又回来说,文定连日子都算出来了,只不到十天,狄家就要送聘礼过来完成纳吉,这急促的婚事让喜欢哭闹的戚氏都哑了口,哭都哭不出来,还好萧玉珠早为自己绣了嫁妆,只是给男方回礼的衣帽鞋袜一样都没有,当天主仆三人连夜赶制,除去请安,便是用膳出恭,都是匆匆了之。 饶是如此,主屋那边的老太君,连打发个丫环过来问一声都未曾有。 萧玉珠心想,老太君那心思,怕是都放在二妹妹那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多谢沿旧文过来的老读者,多谢赏脸。 4最新更新 萧玉珠出嫁前日,二房的婶娘让人从益县送来了两箱绫罗绸缎的添妆,一盒五两共二十锭的银两为贺礼。 这是萧玉珠从萧府中所收到最贵重的一份礼,但也只有添妆是她的,一百两是二叔的贺礼,喜酒钱,且瞧二叔的来信,说公务繁忙,就不回来喝这喜酒了。 老太君那里除了前几日送了她两个陪房丫头,也就无话了,萧玉珠为自个儿的嫁妆忙了近十个日子,这日被戚氏止了手上的活汁歇息,但她也不得闲,去往各房处,与给她送了添妆的四婶娘和姨娘们道谢。 萧玉珠是她们这辈第一个出嫁的姑娘,二房三房的嫡亲妹妹自是送了头簪等银饰头面,便是三房的四妹妹,把她不喜的那根乌银发簪也给她了。 萧玉珠全去道谢,便是给她送了手帕的庶妹妹,也是一番好生道谢。 萧玉珠没从老太君那里再得添妆,但老太君与她所说的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也是言出必行,她成亲那日,萧府派了下人出去敲锣打鼓,四处说她的喜事,还散布了不少喜钱。 如此,萧老太君也得了个疼爱孙女的仁慈之名,喜得不明其中内里的春鹃到蒙着喜帕的萧玉珠哭诉,“大姑娘,老太君还是欢喜您的,您瞧瞧,现在淮安城都受了您的喜气了。” 春鹃喜得直握着她家大姑娘的手蹦跳不已,萧玉珠垂着眼,透过眼下那点微弱的光看着春鹃的手,颇有点啼笑皆非。 这没心眼的傻丫头,不知老太君这是为二姑娘的婚事作势呢。 她出嫁且这等光景,等二姑娘出嫁,便是再闹大点,都只觉老太君是疼爱府中姑娘,哪想她有偏差。 萧玉珠颇有点可惜的想,要是老太君把这散出去的喜钱当她的添妆让她带去狄家生活,她许是会更敬重她。 但想来老太君觉得她的敬重够了,便无需她多加了。 老太君不添妆,家里没有母亲作主,父亲也无私银,萧玉珠的嫁妆还是有点寒酸的。 那些压在箱子里的嫁妆,众多都是她娘以前的陪嫁品,几十匹布和小摆饰,皆大半是她自掏银子让奶娘买来充数的,这样填补了嫁妆单子的一小半空白,没让其显得太难看。 前晚对最后一道嫁妆单子时,萧远通眼还有点红,萧玉珠念到最后一行字,萧远通匆匆起身,踉踉跄跄去了门外。 萧玉珠知道他伤心,便没有跟上去。 她收拾着桌上的笔墨,反倒是奶娘戚氏跪在地上,替她哭了一通。 萧玉珠收拾好笔墨入箱,出去小厨房打热水时,发现春鹃在屋外睡得直打呼,她不由牵起嘴角,抬了打了木盆的水入屋,先替她奶娘洗了个脸,又找回父亲回来,在出嫁之前最后替他洗了一次脚。 ** 锁呐声喜气冲天地冲了一路,外面一直喧闹不已,这是个大喜的日子,易国人重礼,路人见了花轿,便是无人回应,也冲花轿上方拱拱手,笑容满脸地道声,“恭喜恭喜,姻缘天成,花好月圆。” 有学问的,便还能多说几句吉利话,一路有凑热闹的小孩跟随花轿笑闹不休,学了大人的话,跑到喜轿前在新娘子的轿前鹦鹉学舌,自又是另一派喜气。 萧玉珠身为新嫁娘,尚还未进夫家,那脸也一早早就闹了个通红。 “新娘子的花轿到了。” “新娘子来了。” “来了来了,哎呀,我说狄夫人的福气就是好,瞧瞧,瞧瞧这后面抬的嫁妆,我的个天爷,这么多,赶得上城南宋员外的嫁闺女的排场了。” 众人七嘴八舌,且声音颇大,狄家的亲戚老早得了消息,早早来了住下,这下总算等到了新娘子,一看花轿后面抬的箱子,那脸便笑得更红了,说话的声音也是更大了。 狄县令一家住在县衙后面,花轿走了正门,抬到了后面进洞房,这厢在正堂前放下的嫁妆箱子被人摸了个遍,如若不是被大红绸和大红纸压了箱封了印,便也有那好奇之人去掀箱子去了。 狄家世代寒士,整个狄家村就出了一个狄增为官,这次他的长子成婚,村里老少爷们出来了近一半,狄夫人为了这一群人的吃喝已经愁断了肠,再一想回礼,她就想昏过去才好,可儿子娶亲是喜事,她也只得作强颜欢笑,受了众妇人的贺喜,还要道声哪里哪里,同喜同喜。 ** 县衙门不大,拜完堂,喜娘扶着新娘子,与新郎官进了洞房。 自此又是一派热闹,喜娘撒了一床的花生,生枣,又唱喝着让新郎新娘一同坐下,喝了交杯酒,又捏了生花生送入嘴。 “生不生?”喜娘乐得合不拢嘴,声音震天。 “生。”萧玉珠声音细如蚊吟,只觉耳中这喜娘那笑得欢快的声音熟悉得紧,跟她奶娘看人跌倒了,乐得猛拍大腿哈哈大笑的声音差不离多少。 喜娘许是最爱这样,又捏了颗生枣送到她嘴边,哈哈大笑再问,“生不生?” “生。”萧玉珠又小声地言道了一句。 这时,跟过来的狄家妇人与小姑娘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妇人嫁了人,在自家人面前放得开,且自持是长辈,七嘴八舌道,“我看是个好生养的。” “哎呀,五嫂子,你是没看到,刚刚送进来时,我看屁股好大的!” “能生几个?” “我看四个可以。” “四个怎么行?我看八个。” “八个多了罢,要生到什么时候去……” “土宝嫂,土宝嫂,你看土宝嫂,她都生了八,大官爷家里好,我看生拾个都是可以生的,养得活,不缺钱啊!” “是啊是啊,你看看那嫁妆,我的个天爷,我们里长嫁闺女,也不过是五抬。” “你拿里长跟大官爷比,看我捏死你个拙妇……” “呸呸呸,大好日子,说什么呢?” 在众多不成言词的说话间,萧玉珠硬是从一片乡音找出了一片天地,听顺了离她最近的一段几人对话,等到听到这时,整个屋子都乱了,为他们最后要生多少个孩子吵了起来,都已不再说她屁股大不大了,而是决定他们必须生多少了。 萧玉珠低下头,看着坐在她身边的那只放在腿上男子的手,这时已经捏得青筋爆起。 “这也是个可怜的。”她怜惜地心想,在一群要把屋顶掀翻的咕咕叫声中,身为男子的他,还要被人决定生多少孩子,现下没昏倒没冲出门去没痛哭,不知需多大的定力。 ** 等到夜深人静,除了小声说了两个“生”字就一个字也没说,坐着让众女眷在嫁帕下偷偷瞄了个遍的萧玉珠终于被人挑开了喜帕。 萧玉珠抬头,这时她的脸僵得连个笑都不能好好露出,她颇有点可怜地朝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少年眨了下眼,试着开口微笑,“夫……夫君……” 那少年许是没料她还笑得出来,竟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道,“饿了吗?” 萧玉珠颔首。 那少年,也是萧玉珠的夫君狄禹祥转头往贴了喜字的桌子瞧去,见盘子里的点心炒货都没个完整的,只有一点点凌乱地散乱在了桌面上,看样子,都是被亲戚带来的小孩全拿走了。 没人管,便是如此。 狄禹祥自嘲地一笑,回头看新娘子,见她眼巴巴地随着从桌子处收回眼睛看着他,神情里满是依赖。 除了此,没有旁的。 没有看不起,也没有委屈。 他不禁温和一笑,道,“你坐一会,我出去与你找点吃的。” 见他起势要走,萧玉珠忙拉住了他的衣袖,浅摇了下头,轻声地与他道,“莫麻烦了,我这有吃的。” “有吃的?”狄禹祥讶异。 “我做的,您尝尝。”萧玉珠闹了个大红脸,从袖中掏出个小油包,与狄禹祥有些羞怯地道,“早上没来得及,怕化了喜妆不好看,夫君,您瞧我现可是能吃了?” 狄禹祥顿了一下,见小新娘的声音小,他的声音便也小了起来,“你做的?” “我做的,我什么都会做。” “你还会做什么?” “衣裳,鞋袜,针线活都会做,也会烙饼,做几样小菜,尚还在家中时,我爹就常着我做的食……”他提议出去给她找吃的,萧玉珠便回了他的善意。 “竟是会这么多?”狄禹祥垂了头,看着她青葱如白玉的手,那沉稳不似少年的眼眸中总算有了点笑意,“我听岳父大人说,你还会写字谈诗词。” “那个,”萧玉珠觉得眼前她这个夫君的声音有说不出来的好听,她扭捏地抓紧了嫁裳的袖子,声音更是细不可闻,“也是会一点点的。” 作者有话要说: 5最新更新 “快吃罢。”狄禹祥在她身畔坐了下来,从打开的油纸里捻起一块小糕点,放到了她嘴边,看她刹那间就羞红了脸,他不由笑了。 “吃。”他扳了一小块,轻轻地放她嘴里。 萧玉珠红着脸轻启红唇含了进去,待到咽下,才轻轻地说,“您也吃。” 狄禹祥好笑,也自己咬了一口,又去喂她。 等到她吃了几块,伸手去拿了桌边茶水,见她恭敬地伸过双手过来接,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手一闪,饶过她的手,喂这时脖子都红了的小新娘喝了两口,才与她轻声地道,“莫称尊称,你是我的妻子,叫我夫君即好。” 萧玉珠哪叫得出口,因着狄禹祥此举,那先前还能看人的眼现下也不敢看下了,垂着眼眸坐在那,颇有点不知所措。 自从母亲没了要照顾父亲后,她好几年没觉得这么无措过了。 ** “胭脂化了……” 因着此言,萧玉珠洗了妆容,在狄禹祥略带惊艳的眼光下红着脸也替他洗好脸,远远的,更夫的钟响了。 “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我给您脱鞋。”萧玉珠朝他弯了弯腰,福了一福。 “不用,我来。”狄禹祥见妻子连手都红得在抖,他止了她的手,拉了她在床边坐下。 这时萧玉珠不敢看他,便也不知他的脸,这时也是有些许红的。 待到他吹了灯过来,萧玉珠已经蜷缩在了床里,等到他上了床,这才惊觉自己应是睡在床边,便手忙脚乱地往床边挪去,却在一刹间,扑到了狄禹祥的怀里。 “夫……夫君……”萧玉珠一下子就僵了,缩在人的怀里不敢动弹。 怀里是投怀送抱的小新娘,狄禹祥感觉着她的娇躯,好一会,待她身体软下来,才哑着嗓子说,“莫怕。” 他替她盖了被,在被里解了她的衣裳,两人赤*裸相对时,他听到她娇弱地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夫君,狄禹祥的呼吸便沉重了起来。 待到他进去,她呜咽地哭,狄禹祥的呼吸便更重了起来,床铺重重地响,那哭声便一道比一道弱。 黑夜里,狄禹祥碰到了她的嘴,便下意识地含着那处柔软吸吮了几下,听到她的喉咙发出娇弱的拉泣声,他便停了下来,怜爱地问她,“是疼吗?” “疼。”萧玉珠抱紧了他的脖子。 狄禹祥因此倒抽了口气,缓了一下他深吸了口气,才哑着喉咙道,“莫怕,过一会就好了。” 说罢,无暇说话,伏在她身上驰骋了起来。 许是开了戒就一发不可收拾,一次过后歇得一会,他便又弄了一次,待听到前院守门的大狗叫吠了一声,狄禹祥这才惊觉已快过丑时。 怀里是浑身都是水意的小新娘,她这时已睡了过去,间或缩着肩膀抽泣一声,身体却娇娇弱弱地伏在他的怀里不动弹。 今夜有月光,屋子里一点光也没有,仅是听着这一点点小声响,狄禹祥的心便柔作了一团。 被里湿热,狄禹祥伸出手,扯过了枕头盖,给她摸了一道,自己却是懒得擦了,就着抱歉她的姿势,头一偏,便睡了过去。 ** “咯咯咯咯……” 萧玉珠是被鸡鸣惊醒的,许是身体太过酸疼,她一直睡得不安宁,待鸡打了鸣,她惊慌地睁开了眼,在浅浅的晨光中,她看清了自己的手就放在了一片温热的皮肤上,再往上看,是昨天她嫁的良人的脸。 他还在睡着,睡得很沉,萧玉珠挨得他甚近,能清楚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再往上看去,是挺直的鼻子,伏在脸上的长长睫毛和浓密的眉毛。 她这夫君,那模样真真是好的。 萧玉珠不敢看他昨晚那作恶的嘴唇,她咬了咬嘴,不动声响地抬起头,就着光色判断了一下,知现在是拂晓,快到卯时了。 她微动了动身子,哪想只一下,身体巨烈的疼,刚起的身子便又趴回了原位,惊得她屏住了呼吸,两手扒住他的肩膀,眼睛瞪大。 惊了一下,她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头上那睁开的星目。 “醒了?”他温和地说,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的困意,但眼睛却是温柔的。 萧玉珠呆了一呆,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赶走羞怯,饶是如此,她发出的声音还是极小声的,“您再睡会。” “嗯?” 萧玉珠脸便更红了,“你再睡会,我下地穿裳。” 狄禹祥闻言便才抬头往外看去,见天色已亮,他轻吁了一口气,拍拍怀中惊惶失措的小妻子,“娘是快起了。” 萧玉珠趴着不动,等了一会,也没见他移开腰间的手臂,便偷偷地瞧他看去,却见他闭着眼睛,好似又睡了过去。 “我起罢。”她小声地道,新媳妇的第一天,她不想赖在床上。 “好。”狄禹祥应了声,睁开了眼。 他松开了手,但在萧玉珠还没下地之前,他替她盖紧着被子,先她一步下了地。 见他在找衣裳要穿,萧玉珠急急地起了身,这次心里有了数,便是疼也没倒下去,她抓着包裹身体的被子,朝那找到了裤子在穿的少年别过脸道,“您放着,我来。” 狄禹祥闻言轻笑了一声,整个人便也清醒了过来,他虽是县官之子,但家境清贫,身边也只有一个书童吉祥,但吉祥是父亲师爷之子,平时也是不伺候他洗漱的。 “没事,往日我也是自行穿戴。”没在她脸上没有看到委屈,狄禹祥便朝她说了自身的情况。 “哦,哦。”萧玉珠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别过来的看他的脸还是红的,“那您有了我,往后便让我来罢。” 她轻声地说着,迎上他的脸是红的,许是羞怯,还咬住了嘴,但看着他的眼是一动不动的。 她的眼清亮无比,在微白的晨光中,她就像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便是害羞,也要蓬勃向上地迎向他。 狄禹祥穿衣的手便顿了,只顿了一下,他就拿了衣裳,走到了床边,把手中的衣裳递给了她。 萧玉珠接过,红着脸朝他羞涩一笑,把衣裳放到床边,弯腰去抓了那落在床下的肚兜,背过身去,在被子里匆匆地穿了起来。 她两手松下穿衣,那被子便滑了下来,露出了白净嫩洁的皮肤…… 狄禹祥看得眉头不自禁一跳,忙转过了身,不着痕迹地调弄起了呼吸,心中急念着策论,想把心中那股起来的邪火压下去。 ** 萧玉珠打开了门,萧老太君给的陪房丫头如意,如花便已站在了门边,见到她,忙福了礼,“小姐。” 萧玉珠的脸尚存红韵,但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出声落落大方,“先去看看老爷夫人醒了没有,若是醒了,先替我请个安,说我稍后洗漱得当就过去给二老敬茶。” 说罢,她顿了顿,“若是未起,就不要扰人,替我打洗漱水来罢。” “是。” 两个丫环应了一声,心中便是想看那新姑爷一眼,这时也因大小姐的吩咐不敢造次,先走了。 萧玉珠回了头,与这时站在身后不远的狄禹祥道,“家中有什么人,你可与我现在说说?” “过来坐。” “是。” 萧玉珠朝人走过去,心中想着,老太君给的两个丫环还是有些姿色,且是被府里的人破过身,也不知她们心中是怎么想的,而这大早上站在门边却没端着洗漱水来,还得她再行吩咐,这丫环便也不是什么好丫环,得看着时机处置才好。 萧府里的辛秘萧玉珠一向是知道的,且知道的只比她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包打听丫环多,老太君给的是什么人,她从知道名字后就知道老太君是不会再给她嫁妆了,把二叔破了身不收房的人往她身边塞,从她这边打发出去,老太君还能给她什么好东西。 “昨日,你也是听到了?”狄禹祥见小妻子朝他走来,脸好像又红了点,他失笑摇摇头,等她坐下,就与她说起了家中现在还在的亲戚起来。 “爹一共有九兄弟,他排行最小,不到三岁,祖母便过逝了,十二岁那年,祖父便也去了,自那他住在八伯家中长大,八伯供他念书,这次八伯也来了,等会你也能见到他。”狄禹祥说到这,看妻子听得甚是认真,眼睛连眨也不眨,便又笑了,“这一次,不仅八伯八伯娘来了,爹前面的另七个伯伯,除了过逝的大伯,大伯娘和其余的伯伯伯娘都也来了,还有十几位堂哥堂嫂带着他们的孩子也来了,狄家村的一些有威望的族老这次也上了淮安县。” “一共有多少人?”萧玉珠吞了吞口水,只觉酸楚的身子这时也不再酸楚了,脑子里快速地计算着这次要打发出去的东西。 “五十余人。”狄禹祥笑笑道。 萧玉珠看着面前她少年夫君那看不出喜怒的脸,伸出手小心地抓了抓他的衣袖,道,“五十余几人?” 见他微怔看向她,她又咽了一下口水,小声地道,“你告诉我罢,我知道了心里也有个数,送客的时候,也好帮娘打打下手。” 狄禹祥听了好一会都没声响,过了一会,见小妻子紧张地看着他,他这才无奈地笑了起来,道,“五十三人。” “五十三人啊。”萧玉珠小声地念了一遍。 她微侧着头,狄禹祥看着她皎好洁白的脸孔,算是完全明白他爹为何要向狄主薄非要求这桩婚事不可了。 这是遵从三从四德,且能当大家的大家闺秀。 作者有话要说: 6最新更新 县衙后面的屋子不大,因挤满了客人,等到天再亮点,各种嘈杂的人声就起了,其中有男人的咳嗽声,女人的叫唤声,还有孩子不愿起来的啼哭声,随即打骂声也起,就在一会儿,嘈杂热闹得就像被捅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蚂蜂窝。 如意如花端来了热水,欲要过来服侍,被萧玉珠挥了手,“站一边罢。” 她过去服侍了狄禹祥洗漱,昨晚的脏衣她已收好,只是床铺等着让狄家的婆子来收拾。 狄家的婆子本该这时要来了,但萧玉珠估计着客人太多,她的婆婆身边就一个婆子服侍,这满院的人随便一个就能耽搁不少时辰。 才一天,从少年夫君的话到晨起的耳闻,萧玉珠已觉自己有点融入这个家了——一穷二白算不上,但因着那么多的亲戚,却比一穷二白更伤人脑筋。 待到清洗好,提了一步的狄禹祥看了她一眼,萧玉珠嫣然一笑,跟在了他身后。 刚出了门,就有声响起,“哎哟,新媳妇出来了,瞧瞧这脸蛋儿,这身段……” 那轻挑的声音一起,有人陆续从几间房里走了出来,哄然一笑过后就是招呼他们,“祥哥儿,这是你媳妇吧?跟嫂嫂说说,昨晚……” “哈哈哈哈。” “呵呵……” “扑……” 一阵的笑声四起,萧玉珠低了头。 狄禹祥脸色不明,朝她们举了揖,朝那声音最大的妇人看去,淡笑问道,“三嫂子,我三福哥醒了?” 他这话一出,那妇人便敛了笑,讪讪地答,“醒了。” 她怕再多嘴回屋被男人揍,便赶紧收了脑袋,不敢再朝那小媳妇打量了。 因着这三福媳妇的一出,接下来没有什么人再向这对去敬茶的小夫妻说话,偶有几个男声出现,也是嘱咐狄禹祥好好念书,即已成家那就要立业了。 一路走出小院子,转弯去往主屋时,这时没有太多人,狄禹祥等了两步,等到身后的小娘子走到他身边,他垂首轻声跟她道,“她们没有太多恶意,只是较……” 只是较轻浮罢了,农家出了嫁的妇人,总是要粗鄙一些,轻浮一些。 不过说出来,她这种大家闺秀也是不懂的,狄禹祥便止了嘴。 “无事,”萧玉珠抬起红红的脸,笑得眼睛也弯弯,说话时略带羞涩,“妾身无事。” 说来她听得出,确无什么太大恶意,无非也只是想让她窘迫罢了。 瞧她还朝他笑,狄禹祥愣了一下,等她低下头,他顿了一下才抬脚走。 ** 狄禹祥与萧玉珠一到主屋门口,门口就有大娘的声音在喊,“增嫂子,你赶紧的去主屋坐下,新媳妇来了。” 萧玉珠听了心下有些诧异,便略抬了下头,见到一个容貌疲惫,头插几根素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正笑着往她看来。 见着她脸上的笑,远远的,萧玉珠浅止了一步,朝她略福了福身,道了个浅礼,这才跟着往前。 见她此举,狄赵氏眼睛一眨,嘴边笑容更深,心里也有了几许慰然。 儿子的这个媳妇,看样子真是个好的,不枉如此操劳一翻,按老爷的意思把亲戚都从乡下接来贺喜。 “快去坐,快去坐。”乡下的妇人不懂太多规矩,看着这婆媳对的一眼也觉得有意思,但还是推着狄赵氏去坐主位。 “好,好,好。”狄赵氏满脸的笑应着,被人推得身疼的她脸上笑意不减,步子退了两步还是立在了原地,等萧玉珠到了,她伸出手来握了姑娘的手臂三下,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两下,在一团欢笑中被人推着上了前。 萧玉珠带笑的眼睛因此笑意更深了点——这个婆婆,怕是比她爹所说的还要好一点。 “都坐好,坐好,新人来了,都坐好……” 堂屋不大,挤的人却太多,他们一刚进屋,外面又围了厚厚的几层人,探着头往里看,看新媳妇敬茶。 狄家村里的老礼师这时清了喉咙,众人见状声小,礼师板脸开腔,念起了祝贺新人的唱词。 只是这唱词带着自古传承来的礼调,只有那听得听了的老人才听得明白几个字,狄家一众兄弟,也只今天坐在主位的狄增听了个明白。 礼师一唱,他抚须笑着频频颔首,狄赵氏顾不得看她,只顾着往儿媳那规矩摆放于腹前的双手看去,那双白嫩嫩的手一直在她眼前晃,让她眼里泛起一片深思。 等到礼师唱罢,就临到新人敬茶了。 敬完公婆的茶,受了礼,萧玉珠回以了亲手纳的鞋底。 接下来所拜的狄家族老和狄家八个伯伯,一通敬茶跪拜,起上起下,萧玉珠那腰都僵了。 终等于拜完,狄赵氏又领了她去见外面站着的那些伯娘。 这次虽不像见男丁那样虽跪下磕拜,但还是要福礼,一道拜礼下来,收了十几双穿不穿得下都成问题的鞋子,萧玉珠收获的是微动一下就刺骨地疼的身体。 她脸色发了白,但脸上笑容不减,叫人的声音也是狄赵氏让她叫就让她叫,等到狄赵氏带了她进屋,关了门,扶了她,萧玉珠的脸上的笑容才颤了颤。 “娘。”她稳了稳,笑容又恢复了。 “哎。”狄赵氏止了她的礼,“我们家没那么多礼,你先坐着歇下。” 说着,她按了萧玉珠到桌前坐下,朝得萧玉珠一笑,进了内屋。 不得多时,她手里握了个瓶子出来。 “趴着。”狄赵氏突然说。 萧玉珠看了看那个瓶子,好像闻到了点草药的味道。 她顿了一下。 狄赵氏见此叹了一口气,“趴着罢,我帮你揉揉,若不然,十天半月的都疼。” 萧玉珠听了连忙起身,“媳妇哪敢。” “别这么多虚礼……”狄赵氏没再赘言,过来按了她,把她的绸衣掠起,往她身上擦油,与她道,“家里还有人,怕他们闻得出,这药我只与你擦一掉,让你缓缓,等会你拿回去,晚上的时候让祥儿替你揉重点,活络下血。” 说到这,她眼睛一滞,看到了媳妇白洁的背上的指腹,因此她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这祥儿,真是下手没个轻重。 她心里腹诽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是轻了,这时也觉得媳妇的这皮肤也太柔,那身子甚瘦,没什么肉,但皮肤却柔嫩光滑像上好的锻子。 狄赵氏止了手,把衣服放好,把瓶子放到她手上,温和地与她道,“膝盖那也揉揉罢。” “是。”这么好的婆婆,萧玉珠内心宽慰,但又无奈,她想这时她全身都应是红了。 昨晚被那人摸遍了全身,这还不到半日,婆婆便也…… 她小心地捋起裙子上药,饶是知道自己膝盖已破,但看到真实的样子萧玉珠也是吓了一跳,两边膝盖都已肿黑,破了皮的膝盖上一药就钻心地疼。 她倒抽了一口气,忍着疼上了药,额上的冷汗也冒了出来。 正缓着疼劲时,她额上有了帕,她抬头,见是狄赵氏,便朝她勉强一笑。 狄赵氏眼里有着怜爱,口气却是平静的,“娘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跪拜了半天,当时没擦药,后来加了痂,三月才好,还留了疤,好几年才淡,这药是我配的,涂了好得快,也不留疤,你上点心涂,伤口也莫要碰着水了。” “是,媳妇知道了。” 狄赵氏擦了她脸上的汗,看着她的小脸苍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细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 原先她还担心这大家闺秀的媳妇娶不得,一家老小都需她操心,再来一个大小姐,不过是给她添负担。 可真是个好的,她心里怪高兴之余也甚是可怜她,这以后的日子啊,怕是不比家里了。 ** 只不得一会,狄夫人的门就被敲响了,原来是婆子抱了被子过来,乍一看到萧玉珠,狄家的苏老婆子还惊了惊,随即笑得合不拢嘴,把被子放到了一边,朝萧玉珠打了个礼,“老婆子姓苏,见过少夫人。” “这是苏婆婆,来了家里有二十年了,祥儿也是她带大的,你叫她苏婆婆便好。”狄赵氏在一旁说道。 “苏婆婆好。”萧玉珠朝她笑。 “少夫人好,少夫人好。”苏老婆子连连弯腰,笑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往后还劳你费心了。”萧玉珠扶了她起。 “你过来坐着罢。”狄赵氏招呼萧玉珠去坐,也没去看她放到一边的东西,朝苏老婆子道,“东西都准备好了?” 苏老婆子听了那脸上的喜气散了大半,她看了萧玉珠一眼,朝狄赵氏小心翼翼地道,“现在还没送来呢,要不我再去催催?” 狄赵氏静默了半晌,摇了摇头,“算了。” 他们赊欠了那么多东西,那掌柜的不想送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出去一趟。”想着再另找人的狄赵氏回过头朝萧玉珠笑了笑,“你回屋歇着罢,等会会有人叫你去用午膳。” “您去哪?”萧玉珠又站了起来,笑着道,“让儿媳陪您去吧,我刚擦了您的药,好了许多了。” “我要出门,你留在家里。”狄赵氏脸色柔和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好生歇着,别累着了。” 出门她是出不得的,萧玉珠便点了头,与狄赵氏道,“那媳妇就不给您添麻烦了,只是能不能留着苏婆婆帮儿媳点忙?” “嗯?”本要走的狄赵氏停了步子,回过头,“什么忙?” “儿媳想着这不家里这么多亲戚要打发吗?我那里有十来匹布,想着裁剪下来,一人打发三尺,也能做一身衣裳出来,想来亲戚们也不会嫌弃家里的打发罢?”萧玉珠笑着道。 狄赵氏仔细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也只见她笑容可掬地朝她笑着,便转了身,坐了回来。 “你那些没送过婚屋的箱子都按你的送亲婆子的话,送到偏屋去了。”狄赵氏坐下,握着桌上的茶杯说了一句。 “儿媳知道了。” 萧玉珠没再多话,就说要带苏婆婆去偏屋,反正她现下也无事,也好把布给剪下来。 狄赵氏也没再提出门,跟了她过去。 等到打开箱子,见到十几匹适宜乡下人穿的蓝布,狄赵氏长吁了一口气。 那布便是粗布,也是上等的粗布,乡下的好人家也未必穿得起的好布。 以为她再聪慧,再懂事,也只体贴至此,哪料,等到晚上,她搬过来半箱子铜钱,欲要几人一起拿着红纸包裹后,狄赵氏不由苦笑道,“你这哪来的心思?” “进家门前,爹爹跟我说了许多家里的事,儿媳想着都是一家人,进了门就要做一家人的事,说来这也是有些越逾,娘且莫要怪我手伸太长就是。”萧玉珠也想过别把所余不多的银钱花在这上面,但她嫁进了狄家就是狄家人,狄家人好她便好,狄家人差她便差,何必存着那点小心眼子,做无益于自己的事。 狄赵氏久久不语,等到儿子敲响了门,打开门让他进的时候,拉他到了一边,跟他悄声说,“回去替她揉揉手,今儿她忙着剪她的布打发家里的亲戚,铁剪碰伤了手,拿那么重的剪刀忙了半天,手怕也是酸的。” 狄禹祥脸色重了重,点了头,“孩儿知道了。” “还有,”这句狄赵氏更轻了,“平时手放轻点,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你也舍得。” 说着也不管儿子反应,嘴边翘着先进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7最新更新 这夜萧玉珠睡得很沉,朦胧中,有人在揉她的手,捏得她发酸的手更疼。 只是她太累,也觉把手从人手中抽出来不好,沉沉入了睡,便不管他。 第二日客人就要走了,七大叔八大婶全送到门口,萧玉珠跟在狄赵氏身后低头不语,叫到她,她提头浅笑,有着几分大家小姐的矜持。 直到午后,客人才走完,萧玉珠差了如意如花跟着苏婆婆扫地收拾,狄赵氏叫了她回她的屋,问她明日回门的回门礼。 狄禹祥也在。 “老太君可是喜茶?”狄赵氏温和地问坐在旁边的儿媳。 萧玉珠微笑轻颔了一下头,“是。” “家中还有一盒,等会我拿出来。”狄赵氏朝儿子温和地说。 “是,娘。”狄禹祥这时看了小妻子一眼,见她笑容未变,心下有点浅浅的惊奇。 她从早笑到现在,跟进跟出,便是他忙得心中也有一许郁躁,但他看不出她有一点变化。 “还要添些什么?”狄赵氏看着儿媳,眼睑微微有点往下垂。 “族里嫂嫂回娘家,会带上些何物?”萧玉珠伸手去揪了狄赵氏的衣袖,姿态有着几分小女儿面对长辈的娇态。 狄赵氏笑了,“一些鸡啊鸭啊什么的,庄稼人家,不能与你家比。” “您当初回娘家也是?”萧玉珠好奇地眨眨眼。 狄赵氏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那儿媳便也如此罢。”萧玉珠天真地笑了起来,摇头手中捏着的袖角欢喜地道,“跟娘一样就好。” 狄赵氏便也笑了起来,眼睛朝儿子望去,见他嘴边也有点浅笑,便也放下了半个心。 当夜就寝,她跟狄县令道,“儿媳是个懂事的。” “嗯?”狄增等着她的后话。 “但也太懂事了。” “不好?”狄增睁开闭上了的双目,侧头问她。 狄赵氏摇了摇头,半晌无语,想了好一会,她道,“过了。” 说着偏过头去,狄县令已打起了鼾,她伸手给他捏了捏被角,无声地叹了口气。 虽说萧家有败落之相,但萧玉珠嫁给他们家,也算是下嫁了。 小姑娘年纪虽小,但这么小就从从容容的,狄赵氏暗地猜测过她心思,也是猜不透这小姑娘的心思来,只知她是个好的,但好得太过了。 ** 回门之日,狄家的守门人赶了马车送他们去萧府,路中萧玉珠跟狄禹祥轻声说着家中的兄弟姐妹,每个都说完后,她又笑着道,“我就跟您说说,不一定每个都见得着。” 狄禹祥点头,伸手摸她的嘴角,“累不累?” 萧玉珠不明他的话,眨了眨眼,笑着摇头。 “靠着我歇会。”狄禹祥见她天真无邪的样子轻摇了下首,揽过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今日是淮安城的赶集日,路上行人很多,马车走得很慢,萧玉珠靠在狄禹祥肩头听着外头的声音,样子很是无忧无虑。 狄禹祥一路都在想着萧府萧二爷的事,偶尔低头看小妻子一眼,见她面无忧愁,他不由伸手触摸了她的脸庞几次,换来了她天真又好奇的浅笑吟吟。 一路到萧府,萧府的二管家迎了他们进来,笑着朝狄禹祥与萧玉珠作揖行礼,道,“给大姑爷大小姐请安。” “老家人请起,不必多礼。”狄禹祥虚扶了他一下,二管家微笑起身,退首两步,这才仔细看了狄禹祥两眼。 他曾远远见过狄县令的这位公子,但远看不及近瞧,现下看来,这公子长得极俊,比风度翩翩的狄大人还尤胜三分。 只是,长了好相貌,却没相及的才情,考了三年的秀才,便是为父乃一县之长,这秀才的功名也没考上,看来也是绣花枕头一个。 “姑爷,小姐,老夫人等你们多时,请。”二管家请过安就走在前领了路。 萧玉珠一直微笑半低着头,在二管家萧安转身时,她那双笑眼眨了一下,心想若是二妹妹能回门,来迎的怕是老管家罢。 ** 一路进萧老太君的院子,沿路有些安静,路过园子也听不到姑娘丫头的趣笑声,快要进萧老太君的院子时,萧玉珠偏头朝身后的如意笑道,“今日个一路来可安静,也不知妹妹们哪去了?” 如意福身,娇笑道,“许是老太君屋里等着您呢。” 这时萧安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如意一眼,如意一见敛了笑,心下忐忑,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萧安只一眼就看向了萧玉珠,笑道,“苏河城的老板昨夜进了城,几位小姐说要给您准备份好礼,一大早就出门挑好料子去了,等会您就能见着她们了。” 萧玉珠一听,心下了然。 苏河城的商人手上有着最好的苏绣料子,淮安城的哪家小姐不爱?去得晚了就没了。 没出嫁前,货一进铺子,她十次里也有七八次是要跟着去看看的,布料是扯不起做衣裳的料,但手头宽裕,也能买几块帕子。 不过往后,想来就是瞧也不能去瞧了,买不起干瞪眼,不知有多少人家要笑话她。 萧玉珠想着县衙后面的落败模样,公公是清官,婆婆惟命是从,家有四儿,她夫君年近十九还未有功名,三位小叔一位十六,一位十三,一位十岁,都且在书院就学,虽说他们是县令之子书院能免了他们的修金,但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 狄府家中银钱成日入不敷出,她爹爹可真是把她找了好人家嫁了。 进了院子,婆子们便迎了出来,热热闹闹地给他们请了安,萧玉珠微笑着朝她们颔首,忽略了她们朝她多看的眼神。 她可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老太君不打算要了的孙女儿,可没那个闲心给她们打发铜钱浪费。 萧老太君正坐在主位,狄禹祥在进门之时看了笑容不变的小妻子一眼,一进得门去看到主位上的萧老太君,朝她一揖到底,道,“孙婿给老太君请安。” 萧老太君见到他的模样,小讶了一下,随即笑着俯身过来虚扶,“姑爷万万莫虚多礼。” “多谢老太君。” 狄禹祥这时又朝得老太君座下的狄元通拜去,“儿婿见过岳父大人。” 狄元通微笑不已,起身亲手扶了他起来,他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白肤柔眼,嘴边挂着羞涩微笑,与眼前的俊公子真真是天作之合,心下不由大慰,重重拍了拍狄禹祥的肩,连道了三声“好”。 萧玉珠跟着行了礼,把给萧老太君的那盒茶从如意手中拿了过来献上,老婆子接过望了萧老太君一眼,老太君看着那包了帕子的小纸盒一眼,笑着朝萧玉珠道,“让你们费心了。” “老太君哪里的话。”萧玉珠朝她福身。 萧老太君不经心地往如花手中的包袱看了一眼,见那包袱不大,想着里面也没什么东西了,不由心里哼笑了一声。 狄家什么人家,她是清楚几分的,狄县令是清流那派的人,两袖清风不说,隔县的乡下那头还有着不少穷亲戚,时常上淮安来要他救济,狄家那夫人听说是一年都做不了一身新衣裳,昨日来唠磕的闻夫人还说,那狄夫人娶大儿媳的新衣裳,怕是又得穿个十年八年的,老大娶媳妇要穿,要穿到最小的那个娶媳妇。 大儿是个没出息的,替女儿选婆家,也选了个没用的,这孙女儿要怨,就怨她那个不会为她着想的亲爹吧,怪是怪不到她头上来的。 萧老太君觉得眼下二孙女能嫁个好的就成了,结了狄家这门穷亲戚,要是不识相,以后是少来往就是。 老太君见着那翁婿说话,那大孙女微笑看着他们,见她浑然不知以后日子的劲,不由轻摇了下首。 这孩子还是有些像她那个天真的娘的,以为有情饮水饱。 一个快近及冠之年的少年郎,连个功名都没有,长得再好又如何?以后有得是她的苦头吃。 中午老太君留了他们的饭,用过膳,狄禹祥提出了告辞,萧老太君留了他们两句话,在狄禹祥的再三告辞后,还送了他们出了院门。 她做足了礼数,给了小辈面子,狄禹祥在门口感激不已地再三跟她打了揖,这才携萧玉珠离去。 直到萧玉珠出了门,也没见她那几个妹妹出来与她见面。 出了萧府,眼前的朱阁玉亭,假山流水就不见了,这时午时刚过,今日赶集的淮安城人流熙熙攘攘,到处有喝卖的吆喝声,马车赶到了门前,萧玉珠朝父亲再福了礼,微笑道,“您就赶紧回罢,记得按时用膳,按温添衣,切莫伤着了身子。” 萧元通见着女儿满脸的笑,眼睛里也满是高兴,以为把她嫁给了真正的好人家,“莫要记挂我,爹常在县衙,我们能时时见。” 作者有话要说: 8最新更新 回去的路上遇上了县衙里的衙门,说是狄禹祥往日的同窗来找他了,县老爷让他赶紧回去。 得了讯,回去的马车便快了,狄禹祥到了衙门前就下了车,让守门人老黄把车赶到后门。 萧玉珠下车时,苏婆婆已站在了后门,弯腰扶了她下来,笑着跟她说道,“坐车累了罢,赶紧的去歇会。” “诶,好。”萧玉珠回身让丫环把礼拿了下来,带着她们进了屋。 狄赵氏见到她就让她去歇着,萧玉珠也没再多礼回了屋。 狄府的马车简陋,里头的座位不稳,一路跑回来,她这也是忍了一路。 她歇了一会,出门见狄赵氏领着苏婆婆在忙,几个小叔从书院回来,这几个神似狄禹祥,但比狄禹祥更冷淡的小叔子朝她作了揖,由二公子狄禹鑫领着回了屋。 婆婆那边说家里呆会有客人来,让她在屋里歇着就好,萧玉珠差了两个丫环听婆婆使唤,在房里做了一会绣活,晚间狄赵氏端了饭菜过来,与她在偏房用饭。 不远处的主屋里,伴着夜风,传来了男子的爽朗笑声。 “是祥儿的昔日同窗,刚从京城回来。”狄赵氏也听到了笑意,微微一笑。 “京城?”萧玉珠偏了偏头。 京城啊,只听过,没去过,离淮安远得很,外祖曾经去过的地方。 “是,京城,祥儿的这位同窗父亲以前是苏河的县令欧大人,与祥儿拜了同一个老师,后来欧大人调去了京中当官,他便跟着去了,昨日返乡,听闻祥儿成婚了,这不,便携礼上门了。” “有心了。” “可不是。”狄赵氏给她夹了菜,“家中可好?” 萧玉珠见她问起了家中事,忙笑道,“都很好,老太君身子安康,父亲也是为着我欢喜。” “你爹是个好爹。”狄赵氏想起那位不善言辞,但面貌忠厚的萧主薄,朝儿媳温言道。 萧玉珠羞涩一笑。 用过膳,瞧婆婆的意思因家中来了外面的男客,不让她出去,她便呆在了屋中,后招丫环打来了水,洗漱就寝。 如意如花送水来时,两人都满脸桃红,萧玉珠笑着看了她们一眼,提不起兴趣问她们外面来的是什么人,反倒是如意多嘴了一句,道,“姑爷的同窗,长得也是极俊。” 姐儿都爱俏郎君,丫环们明显春心荡漾,萧玉珠回想了一下府中几个堂弟的模样,长得最好的那位小弟萧玉也是只及她那夫君的七分,她便也笑了起来。 丫环们还要多说,但被萧玉珠握拳打哈欠的举动止住了嘴,道了安就退了下去。 离洞房已过两夜,萧玉珠身子还有些酸涩,又来回被马车颠簸了一趟,刚躺下不久就睡了过去。 半夜身边有人躺下,她闻到了酒味,睁开眼就看到了她那少年夫君亮如星辰的眼。 “回来了?” “嗯。” “可要喝点水?” “喝了。”见她嘴边还有笑,他柔和了嘴角,夜深,他声音也轻,“扰着你了?” 萧玉珠轻咬了下嘴,浅浅笑着摇头。 放在桌上的烛光未熄,近在他眼前的红唇太扰眼,狄禹祥眼色沉了下来,回身吹熄了烛火,压住了她的身。 不多时,娇喘声细微地响起,床脚发出了轻响,他伏在她身上的力道太重,重得萧玉珠喘不过气来,只得紧紧攀住他的背重重喘息,脑海中想着还好婆婆是个知事的,他们的婚房离他们的,小叔子的都远。 若不然,按她夫君在黑夜中这猛虎出山的狂劲,她每日就可羞得无需出门了。 ** 隔日萧玉珠才知狄禹祥的同窗连夜赶了回去,当日狄禹祥出了门,夜间回来给了萧玉珠一包点心,是桂花糕,甚是香甜。 夜晚萧玉珠趴在狄禹祥身上咬着嘴笑,狄禹祥目光柔和,手指绕着她的长发打卷,看着她发笑。 萧玉珠笑得一会,就小猫一样地伏在他的身上,狄禹祥摸着她的背,问她,“还疼吗?” 萧玉珠摇了摇头,“娘今日也未让我动,我什么也没做,又歇了一天。” “嗯。”狄禹祥沉默了一会,与她道,“你再忍忍。” 他莫名说了这话,萧玉珠甚是奇怪,抬头与他道,“忍什么?” “再过些日子,家中会宽裕一些。”狄禹祥淡淡地道,手掌心在她嫩滑的背后游移不停。 被他摸到敏感的地方,萧玉珠缩了缩身子,“哦”了一声,又乖巧地伏在了他的身上。 过了一会,萧玉珠被他摸得昏昏欲睡,在睡着之前她喃喃道,“您怎么样都好,妾身很是安心。” 她确是安心,从他放纵一夜还要早起练书习字的习性来看,她不觉得他是个没出息的。 如此半月,这夜狄禹祥回来,用过膳后没有与萧玉珠一道回屋,被狄增叫了过去,过了好一会,萧玉珠等人都等得快要睡着了,狄禹祥才回了屋。 一进屋,他就吹熄了烛火。 坐在床上的萧玉珠顿了一下,轻声道,“您还未洗漱呢。” “你先歇着罢,我在外头已经洗过了。”狄禹祥放柔了口气道,他的声音有些清冷,平日又是个不爱笑的人,只是当他刻意放柔语调的时候,萧玉珠就觉得心口也能发柔。 她披了衣下地,没有去点灯,在黑暗中与他脱衣,他亲了亲她的嘴,她便咬着嘴笑,然后他抱了她上床,又是一阵交缠。 第二日清早一大早,天色未亮她就醒了过来,依旧趴在了他的胸口,手摸着他脸上的指痕,问睁开眼睛的他,“谁打的?爹打的?” 狄禹祥拉过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见她只是好奇并不急切,重又闭了眼,懒洋洋地道,“爹打的。” “为何打你?”这半月,他对她很好,萧玉珠便多问了起来。 “我做了点事,被他知道了。” “不好的事?” 她问得太直接,狄禹祥无奈地睁开眼,望着小妻子,“对,不好的事。” 萧玉珠摸过婆婆给她的药油,给他擦脸,这时眼里总算是有了些担忧,“以后别让他知道了,莫让他打你。” 狄禹祥看她两眼,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抱着她在床上打了个滚,压在她身上又作乱了一翻,待到泄毕,在喘息不停的她耳边咬着含糊问,“不问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那还在她身体里,萧玉珠脸红不止,又被他舔得身体都是软的,这时外头晨光已起,她喘着气望着外头,等他的唇离开了她的耳朵,她才道,“不问,您做什么都是好的。” “出嫁从夫,嗯?”狄禹祥咬着她的嘴笑着问。 “出嫁从夫。”萧玉珠红着脸,神情却是认真无比。 没多久,狄禹祥就起了身,出了门去书房,如意如花进门来见到又乱作一团的床铺,丫环俩面面相觑,不复前几日见到此景的娇羞,这时她们都有些愣然。 这姑爷小姐,怎地天天都如此? 丫环们呆住了不动,萧玉珠看了她们一眼,垂下眼掩了眼里的冷光,垂眼淡道,“如意把床单被子换了罢,如花你把水倒了,重给我打一盆过来。” 等了一会,没人发出声响,萧玉珠抬了头,敛了脸上笑意,“没听到?” 如意如花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不迭地道了是,一人去了门,一人朝床边走去。 等走到床边闻到那股味,如意又呆了呆,小心翼翼地瞧萧玉珠看去,正好对上萧玉珠平静无波的眼,她心里猛地一惊,忙收回了眼。 这日近午萧玉珠随狄赵氏下了厨,上午她在狄赵氏身边做了一上午的绣活,婆婆好几次欲言又止,待到了厨房,想是忍不住了,叫了苏婆婆和丫环出去,便朝她道,“知道昨日的事了?” 萧玉珠摇摇头,“只知爹打了夫君。” 狄赵氏看着娇嫩如鲜花的儿媳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六成新的浅绿上裳,蓝色长裙,是淮安城里小姑娘偏爱常穿的衣裳。 她穿得甚是好看,只是衣裳确也是旧了。 她带来的布料,好的稍差一点的,也全打发出去了。 也难怪大儿觉得对不起她。 婆婆看着她又不说话,萧玉珠等了又等,没等来她的话,就先开了口,“脸都肿了,肿得很高。” “没擦药?”狄赵氏顿了顿。 “擦了,”这次萧玉珠笑了笑,“等会还去给他擦一道,娘,你说好不好?” 她笑得甚是娇美,带着几分天真,赵狄氏用未沾水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想着她还小,有些话便没有全说出来,只是提点她道,“过两月就是乡试了,你陪他好好念书,等考了功名,你们就好了。” 萧玉珠听得满头雾水,但听得话是好的,头连点了数下,转头就拿刀一丝不苟地去切菜。 作者有话要说: 9最新更新 淮安州下属县城有淮南,淮安,苏河,古安四个县城,淮南是州城,但地方最小,与淮安州最大的县城淮安县毗邻,不及淮安一半大,但淮南有着京安运河的港口,二十年前京安运河修建后,淮安州的知州府就从淮安搬到了淮南,从此淮安只有县衙,没有知衙,行政地位自此下降。 淮安州每年院试的地方设在淮南的知州府衙,朝廷委派监察的提督学政是三年一换,得知今年的学政不再是当朝右*派的人,狄增闻讯也是大松了一口气。 三年又三年,因上上任学政纪文纪家与狄增有私仇,他走后接任学政的是他的同门师弟,又是右*派之人,接连六年的院试,狄禹祥便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考中。 这任学政虽是左*派之人,与他清派也有众多不合之处,但无私仇,只要狄禹祥发挥得当,这次应是八*九不离十。 确定了这次学政的来历,狄增这几天都不许狄禹祥出门,生怕他再做那有失身份之事。 狄禹祥脸上有着被其父煽出的指痕,这几天也没想出去,只是外边的事还需他过问,他便在后门使了铜子,叫一个经常见着的小乞儿去与人报了信。 那天他从广武楼刚出来,就被衙门里的衙役不小心看到,那衙役不知他为何在贩夫走卒聚集的茶楼出来,想必是通知了他父亲。 这日一回到家中,他娘告知他爹找她去问过话,狄禹祥心里就知他爹心里大概有数了,认为他干起低贩高出的商人之事。 家中一直贫寒,狄禹祥十三岁那年跟着同窗一友干起了买卖之事,雇人从乡下的农民那里买菜,赶着马车当日回来,第二天早上就能全卖出去,一次也能挣上二十来个铜板,只是这事不出三日,就被他爹知道了,他被打了一顿,关在屋里面壁了半月,出去后,那位商人之子的同窗就不见了,他们举家迁出了淮安城,从此他们再也没见过,狄禹祥从此之后就一心只读圣贤书,不再沾家中银钱之事。 只是家中一年比一年贫寒,父亲为官十来年,名声虽好,但随着弟弟们日渐长大,家中日子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他娶妻后,家中虽不至于家徒四壁,但他也知道他们家在外欠的帐已有五十两银钱之多,就是敬仰他父亲清名的东门张掌柜,也是无力赊欠他家米粮了。 他知道他爹想让他有出头之日,但现眼下家人都养不活,再清清白白下去,不过也是一事无成罢了。 小妻子这些日子常数她首饰盒里的银钗子玩,他怕家中境况再不改善,她盒里的银钗怕是得少上一根。 狄增招了狄禹祥去前面衙门,狄禹祥听了他所说今年的学政不再是右*派的人,他也是松了一口气,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等来了这么一天了。 父亲与纪家有不可开解的夙仇,一直打压父亲,这些年来一直也没有放过他们家,现下总算指有松隙,狄禹祥也知这是难得的机会,不能错过。 只是来的虽不是右*派之人,而是左相左*派的门徒,但也不是父亲所属的御史清流一派,还是不能吊以轻心。 走时,狄增嘱咐他好好温书,狄禹祥拱手应了是。 回了后院,看到小妻子站在院中在翻晒萝卜条,狄禹祥加快了步子走了过去,把她从大太阳底下拉回了屋中,问她,“丫环呢?” 萧玉珠从婆婆手中讨了活,这萝卜条还没翻到一半就拉到了屋中,夫君口气还有点凶,她不由怔了一下,才呆呆回答,“让她们跟婆婆出去买东西去了,婆婆说你念书辛苦,要去买个猪脑袋回来给你补补。” “苏婆婆也去了?” 萧玉珠点头,朝凶她的夫君有点怯怯地笑了笑。 “哪用得着这么多人?” “娘说,还要买担萝卜回来做腌萝卜,这样过冬家里就有菜下饭了。”萧玉珠一五一十地报道,“我看要买的东西多,就差如意如花跟着去提东西。” “到时让老黄过去取一趟就是。” “老黄出去了,说是替爹跑腿送信去了。”萧玉珠说着就往太阳底下看,拉着她夫君的手摇了摇,“还没翻好呢,夫君,我翻好就回来陪你。” “你坐着。”狄禹祥搬来了椅子放到廊下,拉她坐下,临走前摸了摸她被晒得徘红的脸,嘱咐她道,“一边看着,莫要来了,要听话。” 说着就去了院中,没几步就到了篾竹盘前翻起了萝卜条。 萧玉珠着实没料到他会这么做,吓得从椅子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他熟练地两手齐动,翻起了萝卜条。 她看了一会,嘴边的惊讶变成了微笑。 老实说,她这夫君,真是一天比一天让她侧目,萧玉珠想怕是她也是料错了她爹了,她这个托付终生的良人,怕是父亲精挑细选才为她选来的。 ** 狄赵氏这次买回来的东西有点多,一担带着土,没洗干净的萝卜,一颗猪脑袋上面还有着毛要收拾,一副猪肠子要洗,两条猪脚要清理,还有二十来颗要做老坛酸菜的白菜要腌。 在萧府时,虽然萧府没分家,但各家都是有小厨房,萧玉珠也常在厨房下厨,但做的都是父女两人用的饭菜,哪有过这么大动静,尤其那还没拔毛的猪脑袋,血腥丑陋,她看着连眨了好几下眼,才别过眼神镇定好心神。 苏婆婆拿铁烧红去烙毛,那血红的铁烙一扑上去,那猪脑袋上的毛就“嗤嗤”地响,看得一旁讨了拔萝卜叶子活在做的萧玉珠喔着小嘴,替猪脑袋感到肉疼。 狄赵氏看着她惊奇至极的小样,不由好笑,问她道,“珠珠怕不怕?” 萧玉珠忙摇头,“不怕不怕。” 又转说道,“娘,等会我来切萝卜条。” “不用了,”狄赵氏笑着摇头,“你等会把白菜洗好,去把它们晒干。” “好。”只要不让她闲着干瞪眼就好,萧玉珠领了婆婆给她派的最轻的活的好意。 等到晚膳,狄家吃了一顿肉料的晚饭,炖得香香浓浓的猪脑壳肉,还有用酸菜炒得极其下饭的猪肠子,狄家那几个比其兄更为寡言的小叔子埋头就是吃,萧玉珠是一边忙着给夫君夹菜,一边给婆婆夹两口,不等多时,两碗肉就没了…… 真能吃!萧玉珠手拿着筷子,看着空碗,那筷子是下也不是,提上来也不是。 “苏婆,添菜。”狄赵氏不愧为当家主母,有经验得很,提高声音喊了一句,苏婆婆一句“来了”,就又端上两碗肉过来。 萧玉珠先前在厨房看着每样都添了两大碗,以为这是要送给哪家去吃的,哪想…… 不到转眼间,她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吃罢。”狄禹祥见小妻子还睁着眼看着大碗,他不由笑了笑,给她夹了点瘦肉放到了她碗里。 “哦,哦,哦。”萧玉珠连“哦”了一声,被三个小叔子奇怪地扫了一眼,然后他们的筷子就又伸到肉碗里去了,一伸一缩,不过在她眨眼之间,如若瞧得慢了,还能当是幻觉。 当机立断,萧玉珠飞快地给狄禹祥夹了两块肥肉,又给婆婆夹了一块,把她看中的那块瘦肉也夹到了碗里,这才轻出了一口气,不再担心一会就没了。 前几个桌上没多少肉,对菜小叔子们也没这么动手快过,只知他们一顿能吃四碗饭,她还以为他们特别爱吃饭,现下她可是知道了,小叔子们不光特别能吃饭,连肉也特别能吃。 难怪家中不宽裕,就这个吃法,甭说公爹俸银就那么些,就是再多个倍,也经不住这几张嘴。 狄禹祥在旁看着小妻子瞪得骨碌碌的眼,不知怎地就是觉得好笑,他把她夹到他碗里的肉把生腻的那头咬下,把剩下的那点香浓的瘦肉放到她碗里,得来了她的一个傻笑。 于是,这阵子因着生计而生的那点躁意便被完全抚平了下来。 她是真不在意,不在乎家中寒酸,过不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也不在乎每日都要做事,空不下什么时间赏花看书。 与家里人吃饭吃了这么久,她知道娘与他常让着弟弟们多吃,好的多的都留给他们,她也不抢,只是给他们多夹两筷子菜,自己碗中却常是空的,私下问她为什么,她道他吃饱了才能好好念书,娘吃好了才能好好操劳家务。 岳父说她随了她娘,性子善心地好,对家人从来都是一心一意,让他对她好一些。 其实用不了岳父那一番话,朝夕与她相对,了解她的性情越多,狄禹祥也没法不对这个小妻子好,他如此喜爱她,以后只会让她过好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10最新更新 儿子们吃相不好,狄增皱了眉,本想咳嗽一声加以提醒,但这时狄赵氏朝他轻轻地摇了一下头,在妻子的示意,狄增止了嘴。 隔半月就要吃一次大肉,他知道她每次都要准备很长时间才给家里人进一次肉,说来,确是他无能了,狄增看着头埋在碗里的三个小儿,筷子顿了一下,把碗中妻子夹给他的一块肉给了坐在身侧的小儿狄禹晨。 “谢谢爹。”鼓着腮帮子在嚼筋骨肉的狄禹晨朝狄增一笑,狄增给的肉咬了一口,把另一半分给了他边上的三哥狄禹林,“三哥,爹给的这块大。” 狄禹林把肉塞进嘴里,朝他点头,就又埋首扒饭去了。 那边萧玉珠听了他们的话,这时狄禹鑫吃饭呛了一声,她转身朝站在门口的丫环招了一下,示意她把放在侧边桌上的茶水拿来,倒一杯放到二公子手边。 “吃罢。”见她忙着,狄禹祥又小声地了她一句。 狄家规矩没萧家多,但饭桌上还是不许多言语的,萧玉珠不好意思一笑,这才安安静静地用起了饭。 这一顿饭,连最后一点猪脚汤都没剩。 这点萧玉珠心下是有点可惜的,她还想着明早一早做猪脚面当早膳给狄禹祥吃,她做这道面是最拿手的。 碗筷由苏婆婆带着丫环收拾,这几天萧玉珠把丫环都交给了苏婆婆使唤,让她管着,让她分配她们活干,头两天如意如花有些不满,有天早上送水到他们房里,给萧玉珠梳头发的时候刻意问了萧玉珠不知老太君现在府里好不好,若是有空,她们还想上门去给老太君磕头谢恩。 萧玉珠当时没说话,等狄禹祥走了,她招了两个丫环到屋里,问了她们一句,“你们是不是还等着二老爷回来抬你们当姨娘?” 当下如意如花面色煞白。 “去做活吧。”萧玉珠说完挥退了她们。 后来,这两个丫环就老实了,让她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连先前那点慢手慢脚也没了。 她们知道她们是被老太君撵出来的,还当没人知道,哪想,这位看着不管事的大小姐竟是清楚。 苏婆婆得了两个丫环使唤,减了手上的活,心中也是高兴,对着当家夫人的面也常对萧玉珠有赞誉之词。 萧玉珠早上一起就跟着狄赵氏为家事操忙,给她的事,就算是因先前没做过做得有些慢,但样样都做得好,看得出是用了心尽了力,狄赵氏也真真是舒心不已,当自己家来了道福气。 萧玉珠进了门,忙过头些日子,家中的一些琐事等她上手了,狄赵氏也可放心让她去做,这时她一天也能抽空休息一会,不必事事亲躬,什么事都要跟着做,狄增看在眼里,见妻子无需像以前那样忙得天天打转,连个一时半刻歇息的时辰也没有,心中也是安慰。 一家人和和睦睦过着,眼看离狄禹祥一家四兄弟打算去淮南赶考的日子,这次四兄弟打算一起考,着实让狄增夫妇操心不已,这次狄家多了一个萧玉珠,也是跟着一并操心了起来。 ** 家中有婆母和下人操劳,便是买个针钱也有自己的丫头跑腿,萧玉珠身为新媳妇,更是不想在新嫁出的头一年因着点小事踏出门去,狄家虽是规矩不如萧家森严,但她向来自律甚严,有些事她不允自己松懈,所以想着出外买些大物件,因着不放心身边的两个丫环,婆母那边更是不好麻烦,所以一直都没出手,这天总算等来了奶娘过来看她,乍一见到登门拜访,她喜得眼睛差点都找不着缝。 戚氏本是萧母陪房,但萧母视她为妹,不舍她为人妾,放了她的卖身契,在府外给她找了个老实巴结的小生意人嫁了,当年还舍了私下的银子做她的陪嫁,戚氏本被放出了府,但萧玉珠生下来后萧母身上无奶,戚氏就放下了家中的小胖儿子进了萧府给萧玉珠喂奶,后来见萧玉珠在府中没个体贴人陪着,为免她吃亏,就差了厉害的女儿进来服侍她,只是小小姐一嫁,跟她那菩萨心肠的娘一样,怕陪嫁丫头的名声耽误春鹃的婚事,就打发了春鹃回去。 淮安风俗是新媳妇三月不得出门一步,这时娘家人若是无事,也是不能登门的,若是此间登门就是打夫家的脸,有夫家对小娘子不好上门来说理之嫌。 便是萧元通为县衙主薄,这月也只在前面县衙做事,从没来过狄家人住的后院。 戚氏总算是熬过了头三月,思前想后,提了一篮子的鸡蛋过来,见到狄赵氏点头哈腰行过礼,等狄赵氏请了她坐,两人聊过一阵,知晓狄赵氏的和气后,那眼竟也是笑得找不着缝了,对着狄赵氏连连说道,“我就知道夫人是个善心人,那心地是顶顶好的。” 说着连竖大拇指,再道,“我家小姐是找着好人家嫁了。” 狄赵氏见戚氏笑得满脸喜气,也是好笑,旁边萧玉珠眼睛也弯弯,虽还是端庄地坐着,但眼里的喜气是藏不住的。 聊了一会,见还到午,狄赵氏便出言道,“吃了午饭再回罢。” “这哪使得。”戚氏连连摆手。 “来了也没什么好招呼你的,吃顿便饭再走。”狄赵氏说着就起了身,“你跟玉珠好好聊聊,我去厨房一趟。” “诶,夫人诶,那我叨扰了,谢谢您,您慢点走……”戚氏忙起身,笑着恭敬地送了她出门。 狄赵氏一走,萧玉珠见戚氏在朝她磕头,忙止了她,拉了她到身边坐下,笑着跟她说,“一出日子就来看我了,可是想我了?” 戚氏本欢天喜地,听她这么一说,眼睛一红,“可不就是,奶娘这心啊,自那天送了你出门之后就没好过。” “好了,知你念我。” “下次带春鹃来看你。” “可找着好人家了?” “找是找着了,但还得看看。”说起女儿的事,戚氏有些慎重。 “看看好。”问过丫头,萧玉珠便靠近戚氏的耳朵,轻轻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这可怎使得?”戚氏一听瞪圆了眼,“怎要花你的……” 这时萧玉珠掩了她的嘴,朝她轻摇了下头。 “奶娘莫要这么想,我听娘的意思,今年我家四郎都可高中,我这想着的事,不过是我多管闲事罢了。” 戚氏皱眉,好一会道,“狄家就不能自己……” “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萧玉珠坐回正身,淡淡地道,“一家人嘛。” 戚氏擦了擦眼角,“你就从了你娘,什么都学了她。” “奶娘……”她这一哭,萧玉珠有些哭笑不得,又拉了她的手,“娘不好吗?我学她不好啊?” “好是好,可是……”戚氏想起了萧家是怎么对付她家小姐姑爷的。 “人都是有命的,奶娘也知道,狄家不是萧家,许是我的命要比我娘好些。”萧玉珠安慰她。 “是,是要好的,当年算命先生也说过,你是个有福气的。”戚氏一听也松了点心,等走时萧玉珠拿出了两根银条让她去换东西的时候,也不再有话了。 隔日戚氏早早按着萧玉珠的吩咐,趁守门人刚起去洗脸的时候,把她要的东西送了过来。 萧玉珠做贼一样按着家里人的作息时间绕过人,把东西放进了搁她嫁妆箱子的杂物,下午装作不经意想起,把一小匹青布和几块碎玉拿了出来。 “我这才想起来呢,都忘了那箱子底下还有这些东西。”萧玉珠朝狄赵氏笑着道,“想来也可再为夫君和二郎他们缝一身新裳,这几块碎玉,也可给他们编几块玉坠子带在身上。” “已经都缝了一身了……”狄赵氏有些犹豫。 “再缝一身罢,正好有料子。”她们先前缝的那几年料子是粗布中的上品,缝得再好也只到工整,不到体面的地步,萧玉珠弄进来的这一小匹是蓝布,是前几年苏河城布织坊里出来的一种新布,这种布料颜色在一般光线下深蓝近黑,卖得价格却不低,比一般的蓝布要高近十个铜板一尺,又比更上品的绸布低不了几个铜子,所以买的人少,但萧玉珠以前买过,知道这种布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湛蓝明亮,在屋子里又墨色如黑,穿在她夫君身上恰恰好。 “嗯,”狄赵氏沉吟着,又量了量布,“够不够?” “应是够的。”萧玉珠也量了一下。 萧玉珠带来的箱子多,因她的表现也平常,只像是突然想起,狄赵氏也没怀疑,婆媳俩又日夜赶制,给狄家的四个赶考生又缝了一身新裳出来,便是玉坠子,一人也编了一个出来。 很快就要进淮南赶考,戚氏那边说乡下亲戚杀牛,给他们送来了近十斤的牛肉,婆媳俩谢了她的好意,连着家中买的,一起给考生进补,赶制考场上的吃食。 萧玉珠这阵忙得团团转,一到晚上就犯困,狄禹祥要帮着弟弟们温习讲解功课,夜里睡得晚,偏她又要等他,忍着困也不睡,便每到戌时,就出书房回卧房,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她一阵,哄得她睡了再去书房领弟弟们念书。 作者有话要说: 11最新更新 萧玉珠不比当姑娘那会的清闲,现下每日的日子都有繁琐之事,与婆婆操持一家老小的吃喝穿戴,就是这些小事,也能从早忙到晚。 这时八月天气已是秋高气爽,但日当中午时还是有些许炎热。 那厢萧玉婵也到出嫁之日了,但萧玉珠这段时日为着家中的事一直没有过问萧府的事,知道萧玉婵的嫁娶之事也是父亲通过公爹告知了她一声。 她时间都花在家里,狄家四位儿郎添了两身新行头,都是由着狄赵氏带着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为着他们穿得舒服,还多给他们添了两件吸汗的棉质里衫。 这天明日狄禹祥就要去淮南了,早上的时候他出了门,下午回来,给了萧玉珠一袋铜钱。 萧玉珠一拿到手里就知,这足有一贯。 “我不在的这几日,想要何物,打发了苏婆婆出去买就是。”狄禹祥与小妻子说着,拆了带回来的油包的线,露出了几块桂花糕。 “夫君……”萧玉珠乖巧地在他身边坐下,打开袋子瞧了瞧,“我想给二郎他们每人支二十文当零用,你看如何?” 狄禹祥微怔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萧玉珠朝他不由笑了一下,打开袋子数铜钱。 一人二十文,每文可买得三个馒头,想来在淮南城里,二郎他们要是有什么看中的,也是有钱出得了手的。 “这几日你要不要回萧府?”狄禹祥趁着这档子空,问一直没开口说要回娘家的小妻子。 “不回了,”萧玉珠闻言摇了头,“我让爹捎样东西给二妹妹添妆就好,就不出门了。” 夫君赶考这些时日,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呆在家里陪着婆婆的好。 “家里不忙,你要是去的话,我跟娘说一声。”狄禹祥摸了摸她乌黑的头发,她头发厚又长,挽了个妇人髻在耳后,却还是面露着少女的天真。 “不去了,我在家好好等你回来。”萧玉珠还是摇头,数好了铜钱,又起身去拿红纸过来包。 等她坐下,狄禹祥掰了小块糕点放进她口里,见她鼓着腮帮子朝他欣喜地笑,他不由也微微一笑。 “好。” “娘说,进考场那天要穿新衫,讨个好吉头,你要记得,这包袱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你那天打开穿上就好。”萧玉珠指点头几个用布包好的包袱,“鞋袜我都配好了,到时你换来穿就是,不用费心找。” 狄禹祥看了看那几个绣了“祥”字的包裹,轻轻颔了首,转眼见她朝他笑,他伸手把她抱到膝上坐着,在她耳边轻轻说,“我不在,你在家要好好的。” “嗯,我会听娘的话的。”萧玉珠保证地点头。 看着她乖巧的样,狄禹祥轻碰了碰她的耳朵,心里又重提了一股重气。 他想这趟出门,怎么样都不能再无功而返了。 两夫妻说不了几句话,狄增派人过来叫狄禹祥去前面县衙,萧玉珠在屋里又把给夫君要带去的物什又清点了一遍,出得门去,在厨房里找着了狄赵氏。 “娘。” “来了。” 萧玉珠走到灶前,闻了闻已经从里头溢出香味的沙锅,不由笑道,“再熬一会,到了晚上就香了。” 说着就挽起了袖子,与婆婆一道洗起了白菜。 “祥儿的物什都打点好了?” “都打点好了。” “那去歇会罢。” “只是叠叠衣服,都是早先备好了的,没忙什么,不累。”萧玉珠把筛子放到跟前漏水,跟婆婆说道,“爹刚叫夫君去前面衙门去了,二郎他们可也是去了?” “也是叫去了。”狄赵氏看着眼前肤白貌美的小媳妇,笑了笑问她,“明日我要出去一趟,可有什么要买的?” “家里都有,不缺。”萧玉珠摇头。 “你二妹妹是后日要出嫁吧?” “二妹妹啊,是啊,”萧玉珠点头,“是后天。” “那要备点什么送过去的好?” “爹要去喝喜酒的吧?” “是要去的。” “那咱们家就那天送礼就是,我这头,明日捡两样东西,让爹爹帮我捎回去给二妹妹就好。” 狄赵氏止了手中的活,“这是……不回了?” “不回了,”萧玉珠笑眼弯弯地跟婆婆说,“去了也只是跟二妹妹说几句吉利话,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在家帮您晒晒菜。” “哪缺你这一时功夫。”狄赵氏失笑。 “儿媳还是不去了,”萧玉珠说到这,咬了咬嘴,不好意思对婆婆笑道,“府里也没来人来请,去了也是不好。” 她话只说了一半,狄赵氏哪听不出是什么意思来,萧府那是看不上狄家呢,没打算派人来请。 “嗯,不请,咱们就不去了。”狄赵氏怜爱地朝儿媳道,声音都轻了许多。 “我在家陪您,您别嫌弃我。”萧玉珠红了红脸,在婆婆面前明言自己不受娘家人重视,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哪会嫌,”狄赵氏哑然,“欢喜都来不及。” 萧玉珠闻言红了红眼,放下手中的菜,朝她轻福了一礼。 狄赵氏忙扶了她,“你这孩子……” 萧玉珠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低下头快快地洗着菜。 日子一长,就越发觉得让她嫁进狄家,是她父亲思量已久的事。 ** 隔日一家人送走了家中四郎,人一走,狄赵氏朝垂首不语的媳妇叹道,“平日他们也不怎么呆在家里,不知为何这一走,却觉得家中都空了。” 萧玉珠眨了眨眼,把心中残留的那点不舍眨掉,朝婆婆点头道,“儿媳也是这样觉得。” 这日下午,有卖桂花糕的挑货郎在门外叫嚷,“卖糖喽,香甜甜的桂花糖喽,卖糖喽……” 萧玉珠一听,忙差苏婆婆去买。 苏婆婆买回来奇怪道,“平时也不往这边来叫,咋地今个儿就来了?” 县衙后门这一块就住了他们这一户人家,除了路过,挑货郎都不怎么往这边过来。 “苏婆婆,您吃两块。”萧玉珠笑逐颜开,给苏婆婆挑了两块大的放到她手中,拿着油包就去寻她婆婆,“娘,娘……” “桂花糖?” “卖糖的在后面叫,我叫苏婆婆去买的,您尝尝。” “诶,好,好。”狄赵氏在树下阴凉处剪辣椒串,萧玉珠怕她手中沾着辣味辣了嘴,把桂花糕放到婆婆嘴边让她咬。 等她咬了一口,她笑着问,“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狄赵氏连连点头,朝掩不住喜气的小儿媳好笑道,“吃个糖都这么欢喜,你这孩子。” 萧玉珠咬了一口糖,朝她笑眯了眼。 第二日淮安城起了很大的爆竹声,萧玉珠一听,就知这应该是来自萧府不假。 萧府离县衙不算远,按萧老太君打算给萧玉婵的排场,想来今日淮安城也是平静不了。 萧玉珠早心里有数,倒也平静。 淮安城的出嫁娘的娘家喜酒是早上吃,狄增一大早就去了,萧玉珠起来后帮婆婆抬筛筐出去晒萝卜白菜,忙起来也顾不上想东想西。 等到家里准备过冬的干货都搬出去晒之后,那边打扫好屋子,挑好了水,做好了自己份内活的如意走了过来,给萧玉珠倒了杯水,半晌后朝萧玉珠小声地道,“二小姐出嫁,二老爷应是回来了罢?” 萧玉珠听了好久都没说话。 这如意啊,那心看来还是没死。 萧府府中丫环都是乡下贫农手中买回来入府的,一般都心思少,像如意如花这种心思多的没几个,她们太不懂事,有了攀高枝的心思,萧老太君又不好在二叔不表态的情况下发卖了,就把这两人打发到了她这里来。 她们连作妾的身份都没有,她以为跟了她,这两丫环多少也明白了点,可哪想,还是没认命。 “去做事罢。”萧玉珠没回答她,淡淡说了这一句。 丫环们攀附的心思是有,但还是根本认不清她们的命。 连她这个萧府大小姐,因着嫁的人家背后无势,萧家都看不起,她们这种可以随意打骂发卖的奴婢,萧府能有谁还能记起她们? 她们以后是好是歹都要看她,但还是没把她当真正的主子,蠢笨至此,萧玉珠也就没了那个调*教她们的心思。 下午卖桂花糖的卖货郎又来叫了,萧玉珠当时正跟狄赵氏在做针线活,听到叫声就拿着绣框站了起来,朝狄赵氏一福,笑道,“娘,我想买两块。” 瞧她那欢跃站不住脚的模样,狄赵氏笑着摇摇头,把铜针放发里磨了磨,淡淡地道,“买两块能顶什么用,多买两块,让娘也吃点。” “诶,好。”萧玉珠一听,放下了绣框,去叫苏婆婆去了,“苏婆婆,苏婆婆……” 她走后,狄赵氏先是眉头一皱,后想起这怕是大儿让卖货郎挑到这边叫卖的,不由轻笑出声小声笑道,“这孩子。” 倒是真知道心疼媳妇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12最新更新 萧府那边二小姐高嫁,过了几日,打发了个下人过来给萧玉珠送了一篮子喜糖。 那厢狄家村来了人,挑了谷子桔子进了狄家。 谷子和桔子都是今年狄家村的收成,领着村人来的狄八伯说谷子刚晒好,就来得晚了些,就没来得及赶上送大郎他们去淮南。 这次乡下来了不少人,一则是给狄家送点谷子桔子吃,二则重点是到淮安来卖秋桔贴补家用的。 这次来的人不全是狄家兄弟里的,但都是族人,虽是各家卖各家的,狄增在淮安城为父母官,族人来了不可能让他们住到外面去,惯常留了他们的房,供他们的住宿和饭菜。 族里来了人,要做的事就多了,要打扫出几间屋子出来住人,屋子自是有丫环打扫,但做饭这些事萧玉珠就要搭把手了,近十个人的饭菜哪怕家里有帮手,做起来也还是费力,早上买回菜来洗好切好,就差不多到做午膳的时候了,吃完饭,歇不得一来个时辰,就要准备晚膳的菜了。 这次来的都是庄稼汉子,个顶个的都能吃,没两天米缸就到了底,又让苏婆婆换了新米回来。 走的时候,狄八伯他们去肉摊子上买了十来斤肉放到了狄家里。 狄赵氏也是各家都打发了东西回去,萧玉珠见状,把得的喜糖分了,一人包了一份糖到他们包袱里。 狄赵氏给糖的时候跟八伯他们笑着说,“小媳妇怕丑,就不出来跟列位叔伯道安了,这里有一小包糖,是我家小媳妇说回去给家里小孩儿吃的,望各位叔伯莫要嫌弃这份小心意。” 狄八伯是个不讲虚礼的,他点头收好糖包跟弟媳道,“成,等冬枣熟了,我就叫她伯娘挑些新鲜枣子上来给你们吃。” “这哪使得。” “不忙,回头有事上淮安再给你们捎。”狄八伯准备着要走,等几个族人跟狄赵氏告了别,就领着他们去前面县衙,打算跟兄弟说一声,推着放在前面的推车就回去。 狄家村的人这次的桔子卖得好,没三天就把推来的上千斤桔子卖完了,得了一笔钱,所以走的时候个个脸上都轻松。 狄赵氏送他们送到门口,回来跟出来了的萧玉珠笑着说,“今年是个收成的丰年,好兆头啊。” 萧玉珠一听好兆头就喜,连连点头,“是,是个好兆头,老天爷今年看得起我们狄家,肯定个个都有喜事发生。” 说着双手合掌,弯腰虔诚地朝老天拜了拜。 狄赵氏知她心思,朝她手上没香也拜得恭恭敬敬,脸上好笑得很,心下也甚是开怀。 她过去拉了小儿媳的手,拉着她往屋里走,跟儿媳说着心里话,“娘跟你说啊,我觉得这次咱们家准还有喜事发生,你看那喜鹊这几天老在咱们家树上叫,苏婆还说,有雁子要往咱们家廊下搭窝呢。” “真的?”萧玉珠黑亮的眼睛瞬间瞪圆,“有雁子搭窝啊?这可是觉着咱们家好啊,在哪搭的,娘咱们过去瞅瞅。” 说着拉着狄赵氏的手就不愿意进屋了。 “好,好,好,这就过去看。”瞧她一脸迫不及待,狄赵氏拉了她到偏门的廊下去看,果真看到有雁子衔了东西往这边飞来,只是一见到她们,小东西一转小眼睛,一扭小屁股,调过背就飞走了。 萧玉珠见它飞走了,有点急,不由跺了脚,“怕我们作甚?你搭你的窝就是。” 狄赵氏“噗嗤”笑出声来。 “娘……”萧玉珠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好了,我们走,等会它就会回了。”狄赵氏拉她回去。 走得几步,萧玉珠有些不舍地回头看,于是她走三步回头看一步,等到看到雁子真有飞回来,这才高高兴兴地跟着狄赵氏往主屋走。 “你这小淘气。”进屋时,狄赵氏拍了拍她的背,笑骂道。 “我哪儿淘气了,我就看看它会不会回,我又没吓它。”萧玉珠摇摇头,扶着狄赵氏入了座,在她身边坐了下去,拿过桌上的杯子给婆婆倒水喝。 这时苏婆婆进了门来,朝她们笑着说,“夫人,少夫人,老爷们都走了?” “走了,你带着如意她们把被子晒晒,晒好了收到箱笼里。”狄赵氏道。 “诶,知道了,我这就去办。”苏婆子欠了欠身,说着就往外走去了。 “娘,中午咱们吃什么啊?” “给你爹做点送过去,咱们随便对付着点,这几天你也忙坏了,吃完饭你回屋好好歇一会。” “我不累。” “听话,啊?” 萧玉珠笑着点了头,“娘也是。” 狄赵氏摸摸她的头发,微笑点了头。 两人说着家常话,倒是没有说起在淮南考试的狄禹祥他们,都是太担心,都忍着没说。 只是过了几天,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不再阳光灿烂,天阴了下来,下起了细雨,一下子,天儿就冷了。 这下,狄赵氏与萧玉珠都担心起了赶考的儿郎衣裳带的够不够暖。 “用蓝布做的那身衣裳有点厚,这点冷还是仗得住的,祥儿懂得这些事,知道冷了要添衣,也会叫弟弟们添的。”一聊起来,狄赵氏安慰着儿媳,也是安慰着自己。 “是呢,夫君什么都懂得,不怕。”萧玉珠赞同,看着外面的雨有些心不在焉,随即她转过头,见婆婆皱眉往外看,她不由道,“娘,我们要是备两件厚点的衣裳,差人送过去,你说……” “看看罢,往年也没有这么冷得快,要是这点冷,带的衣裳也是够的。”狄赵氏道。 萧玉珠点头应了是,“知道了。” 但隔日起来,雨还在下着,天气又冷了一些,看样子,这天儿快入冬,是真正的要冷下来了。 萧玉珠跟狄赵氏又提了送衣的事。 萧玉珠是操心狄禹祥,狄赵氏是四个儿子都操心,忙让萧玉珠去收拾了大儿的衣物,她去给另三个收拾了衣物,差婆子叫了狄增回来,一通嘱咐,差人把包袱送到淮南去。 狄增觉得这天还不是太冷,说不定过两日这天就又晴起来,这番送衣有点大惊小怪,但狄赵氏着实操心儿子们冷暖,又说了几句有备无患的话,还是让狄增答应了下来。 这雨一下就连着下了七八天,越到后头,婆媳两都庆幸及早送去了衣物,若不然连着冻个好几日,这再好的身体也是撑不住。 ** 等到月底,天气是放晴了,但天气比上旬那会是要冷了,知道考试的时间一过,萧玉珠就老往门边逛,看能不能听到什么脚步声。 等了两天,才等到狄禹祥他们回来。 萧玉珠当时没守在门边,正在厨房里腌要进坛子里的干菜,一听到院门吱吖一声,她连手都没擦,举着沾着干菜盐巴的手往门边去看,一看到真是狄禹祥带着二郎他们回来了,她刹那眼就笑得弯弯,远远朝得他一福,跑进门在有水的盆里洗了手,急急往外走去。 “您回来了。”她走到廊门前时,狄禹祥正在上台阶,他穿着她做的蓝色儒袍走在午后的烈阳下,背后的长发随着他的走动晃着浅浅的金光,萧玉珠咬着嘴忍着嘴边的欢喜,朝他一福。 “回来了。”狄禹祥见着她徘红的脸,那本有些漠然的眼柔和了起来,他上前握了她的手,朝后向弟弟们道,“跟嫂子请个安,去屋里把包袱放下出来。” “是。”在狄家,狄禹祥一直是那个管他们念书,领他们长大的长兄,有着长兄的威严,狄禹鑫他们对他从不敢造次,得了他的话,二郎三郎四郎朝萧玉珠躬身行了礼,“请嫂嫂安。” 萧玉珠一笑,朝他们微微一福身,算是回了礼。 行过礼,狄禹鑫领着两个弟弟们朝他们屋子的方向走去,这边狄禹祥牵着小妻子的手往他们的屋走,问她,“娘呢?” “先前还在等你们回家呢,后来外边来了人,说是王婶娘家有点事,请她过去一趟。”萧玉珠扯出被他握着的手,要去拿他肩上的包袱。 “重,我拿着,你别拿。”狄禹祥扯住了包袱,朝她摇头,重又拉了她的手,继续问她,“是师爷家的王婶子?” “是,是那个婶子。”萧玉珠点头。 “你刚在腌干菜?” “嗯嗯,”萧玉珠点头不已,“本来娘在和我做,走了就剩我了。” “你的丫环呢?” 不知怎么地,虽然她夫君的这句话听着像是说得温和,但萧玉珠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偏过头看他,见他嘴角有点冷,看样子就是对丫环很不满,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王婶子家好像出大事了,来咱们家说是要多借几个人,这不,娘就让苏婆婆带着如意她们去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这样,”狄禹祥紧了紧手中的手,“嗯”了一声,“你别担心,等会我出去问问。” “诶,知道了。”他们走到了屋子前,他松了手去推门,萧玉珠去够他肩上的包袱,包袱一到手中真是好沉,她险要有些拿不住,不由轻“啊”了一声。 “给娘和你带了些东西。”见她讶住,狄禹祥笑了起来,接过她手中的包袱,“东西有点沉。” 作者有话要说: 13最新更新 “呀?”萧玉珠有点呆,“给娘和我带了东西?” 见她发傻,狄禹祥笑得嘴角眉梢都是笑意,他往后轻轻一拢,手抵住了她的后脑勺,笑着问她,“可是不信?” 萧玉珠咬着嘴角笑着摇头,只管笑不管说话。 她朝狄禹祥甜甜笑着,那样子,有着两分傻气,却甜蜜得足让站在她面前的少年郎为之心悸不已。 “打开了给你看,嗯?” “嗯。”萧玉珠点了头,在狄禹祥欲要动手打开包袱的时候,她抓住了他欲要抽离的手,与他道,“你真好。” 这个人跟她以为的总是不一样…… 她说得让狄禹祥失笑不已,他轻柔地拍拍她的手,解开了包袱。 萧玉珠探头仔细去看,看见衣物外还有一个包袱,她伸手去解开,发现了两面铜镜,还有两个包起来的共有二十来只镶了些银边的钗子。 “怎有这么多?”饶是萧玉珠是萧府大小姐出身,也是有些呆住了。 一次买这么多,再便宜,那也是不少银两。 “三文钱一支,我便挑了些买了。”见她惊得握住了嘴,狄禹祥却笑了起来,与她解说道,“这边的十二支是你的,这边的是娘的,晚些时候你给娘送去。” “我怎能用得了这么多?”萧玉珠红了眼。 “用得了,一天一支罢。”狄禹祥除了笑,神色还是淡然。 萧玉珠愣了好一会,以为不着痕迹地轻呼了几口气,这才笑着说道,“那好,一天一支。” 说是这样说,但红了的眼睛还是透露出了她被感动的心迹。 她把包袱收了起来,把给婆婆的东西归整了一下,在狄禹祥看不见的地方又深吸了好几口气。 就是在萧府这么多年她已稳重成性,在出门的时候她还是连着看了狄禹祥好几眼,所幸她夫君不是个捉狭的,便是瞧得她看他,他也只温和一笑,眼睛里还有着柔光。 “夫君,你们可用了午膳?” “用了。” “赶了路可还是有些饿的罢?我去给你们下碗凉面,清热填腹,你看可好?” “呆会罢。” “我去罢,娘可能一时半会也回不了。”萧玉珠笑着说。 狄禹祥好一会都没说话,在萧玉珠有些捺不住要重问前,他开了口,点头道,“也好。” “那好,你跟二郎他们去主屋凉凉阴,桌上有凉茶,你们先喝几口,我一会就好。”萧玉珠朝他一福,轻快地迈了步子往厨房走去。 她这两天等着人回来,所以厨房里备着给人吃的凉面也好,还是八宝饭也好,都有准备一些,眼瞅今天热,下凉面也是好的,而且下面快,她松了火炉灶子烧起了热水,又一边去切放在凉水里冰着的肉做新鲜的肉臊子,忙得不亦乐乎。 厨房里的灶火是两个坑,一边烧热水,一边烧菜互不耽搁,等到水开,萧玉珠正要热油炒肉臊子的时候,看到狄禹祥进来了,她先是呆愣了一下,接着急道,“您怎地来了?快点出去,我这就做好了给你们端出来。” 狄禹祥朝她摇头一笑,“不忙,你慢点做,吃完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他这话一出,萧玉珠足实呆了,愣愣地道,“您带我去哪啊?” 好好的人家,哪有妇道人家随便出去走的啊? 见她发傻,狄禹祥靠近她,却在离她一步之遥蹲下,往火灶里看了看火,添了两根柴火,才起身与她淡淡地道,“等会带你去王师爷家接娘回来。” 萧玉珠这提到噪子眼的心顿时松了下来,这时她放到锅里的油已出热,她也来不及说什么,赶紧把肉放进锅里爆炒,加了刚腌制不久的新鲜剁辣椒,热炒出来赶紧出锅,又洒了葱花上去,闻到香味,她这才真真地松了口气。 她这手法,也是跟婆婆学了不久的,生怕出错,闻到香味,才确定自己是出了师了,不会让夫君吃到差的手艺。 肉臊趁着火候做好,那厢烧火的锅也开了,她忙把这阵跟婆婆做好晒干的面条拿出来,往水里放面,边放边跟夫君说,“是娘做好的,我也有帮着做,你呆会尝尝,看有没有劲道。” 说着下了面,又匆匆去了酸坛子去拿酸蒜头,拍了放到肉臊里,等会分到汤里,好开胃。 拍好酸蒜头,又把熬在小沙锅里的骨头汤端到了灶面上分汤,她小心翼翼地拿着勺勾汤,怕洒了勺,小沙锅里的汤不够。 她忙着这些事,也顾不上旁边站着的夫君,等到面条下好,用冷开水焯了一次,肉臊也往面条上铺好,她这才松了口气,才抬眼去看人,却见他眼眸安静地看着她,见到她看他,他似是轻吐了口气,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去瞧她的手。 “被油溅了点红。”他道。 “不碍事。”许是刚才急着把肉臊铲起来溅到的,不是很烫,皮肤也只是起了一点红,过个夜就好。 “不疼?” “不疼。”萧玉珠摇头。 “嗯。”狄禹祥没再多说,去找了木盘过来,把面放到了上面,自个儿端着走了。 萧玉珠跟在他身边,先是觉着不妥,但又觉着这时说话不好,便默默地跟在了他身边不再言语。 许是她确是跟婆婆学着厨房的手艺过关,也许是二郎他们确是饿了,三大碗面一放到他们面前,他们先是拱手道了谢,埋头没得多时就已全然吃完,这时他们兄长尚只慢慢吃到半,而他们碗里的汤都已是见了底。 “可是不够?”萧玉珠看着他们有些担心。 她语毕,狄禹祥扫了弟弟们一眼,这时只见二郎狄禹鑫忙开了口,道,“已是饱饱的了,嫂子莫担心。” “嗯。”萧玉珠笑眼弯弯,不过这时与夫君同一条长凳的她还是起了身,拿了一盘桔子过来,“你们吃点桔子,不够晚上娘我和多做点给你们吃,都在外头辛苦了这么些时日,这几日定要好好补补才是,看你们都瘦了。” 这下,二郎他们面面相觑,颇有点些啼笑皆非,万万没有料到嫂子嫁进来没有多久,那模样竟跟母亲无二,见着他们就是担心他们饿了,几日不见,看着他们就是觉得他们瘦了。 四郎狄禹晨是家中么儿,父母们要多看照些,哥哥们要多关照些,就算学着兄长们惯来稳重自持的样子,性格还是要比兄长们跳脱些,这时二郎三郎因碍于兄长威严不敢与嫂子多语,他倒出言与萧玉珠道,“嫂嫂,我们没有瘦,如若不信,你问问爹,自是不假。” 他正儿百经地回道,萧玉珠笑了起来,觉着他分外可爱,点着头道,“四郎小叔说得极是,爹的眼睛向来厉害,我回头问问他去。” 四郎得了准话,严肃地点了头,让萧玉珠看得更是觉得狄四郎天真可人,就又剥了个桔子,放到了他手中,“四郎多吃点。” “谢谢嫂嫂。”狄四郎拱手,先道了礼,这才掰开了桔子张嘴入吃。 萧玉珠眼往旁边狄禹祥瞧去,他已吃完面条,正一口一口慢慢用着汤,萧玉珠见他用得慢,也不催,只是把桔子剥好,连白梗也去得一干二净,一瓣瓣黄澄澄极其喜人放到盘中,等着他吃。 狄禹祥不声不响,喝完最后一口汤,又把她剥的那个桔子全吃完,端过她送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才与弟弟们淡淡地道,“爹娘都不在,你们也累了,自己打水洗好脚脸,先歇息一会,爹娘回来了,自会来叫你们,去罢。” 说罢,挥了下长袖。 狄禹鑫等自是领命,相继起身,向兄嫂拱手退了下去。 等他们走后,萧玉珠悄悄地跟狄禹祥说,“要不,你也去歇息会,到了时辰,娘自也是回来了。” 狄禹祥“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等到杯中茶水全喝完,他开口道,“我不累,没什么事,带你出去走走。” 萧玉珠本想说不妥,但看着他把茶杯轻轻搁下,一副怕损害了杯子的样子,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对她已是珍惜至极。 出门前,狄禹祥拿出了一个长长的帷帽,戴在了她的头上,听到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淡淡一笑,伸出手透过帷纱轻摸了摸她的脸,微笑着说,“我哪舍得有人看你。” 他这话一出,在青色帷纱帽里的萧玉珠刹那红了脸,好一会都忘了要如何动弹才好,被他拉着手出门的时候,都忘了怎么走路,同手同脚走了好长一段路,差点跌倒后才恢复了正常。 她这时又才记起,她嫁的这个少年郎,完全不比她在萧府里看到的那些可轻易看透猜透的儿郎,他做事行事,从来不与她所以为的那样相像。 作者有话要说: 14最新更新 萧玉珠以为狄禹祥所说的走走是走去王师爷家,哪料等出了门,走了一段,两边店铺林立,还有一些摆放针线木偶的摊位,来往之人甚多,她从没出过什么门,见到这些,不免脚步慢上了一些,想多看两眼。 她身边的狄禹祥一直不声不响,只是在糖担子那时,他停了步,称了一斤桂花糕,放了两个油包包着。 “这个,呆会到了师爷家,你给吉祥的妹妹,这小份,我先放在袖中,回头回家了再给你吃。” “诺。”帷纱下,萧玉珠轻福了一礼,说着就要接过他手中的油包,此时笑着的狄禹祥朝她摇了下头。 “我拿着。”他道。 说着走了几步,瞧得一处,他朝她道,“那是粮铺,店掌柜姓张,家中米粮除了发放的和亲戚们送来的,皆是从张掌柜那买的。” 萧玉珠停下步子,仔细看了看,在帷纱下笑着与他道,“玉珠记着了。” 狄禹祥微微一笑,萧玉珠在帷纱下看不清仔细的样子,但他眼睛里透出的柔意还是感觉到了,心中也添了几分欢喜。 她伸出去手去,悄悄抓住了他长袖的一角。 少年郎懂得妻子的矜持与羞怯,怕她不自在,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悠闲地往前走,只是当偶有相识的路人朝他打招呼时,他不再左手两手相握作揖礼,而是微微低头欠腰,回了人家的招呼。 那姿态,端是洒脱清逸,瞧得萧玉珠咬着嘴角,也是止不住那上翘的嘴角弧度。 有些相识之人见着他身后慢他半步的小娘子,就知是他刚娶不久的娇妻,有那多礼的,便也会两手一拱与她见礼,“小娘子好。” 萧玉珠那握袖的手就松了,收回维纱内,两手轻轻一搭,盈盈轻福一下还礼。 等人走后,狄禹祥就会慢上两步,等她重握了袖角,这才提步。 如此几次,萧玉珠也大胆了些,靠他又靠得更近了点。 又识得几处铺面,狄禹祥带了她往一条小巷子走去。 “快到了,可还能走?”他回头轻问了她一句。 “能的。”萧玉珠紧了紧手心,发现手心里有点汗,怕是沾湿了他的衣角,便忙不迭地低头去瞧那一角,见只是微有点湿意,不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那微湿的衣角,打开挣了挣,见瞧不出什么褶痕,这才放下来。 “夫君……”她抬了头,见他鼻尖有汗,拿了帕与他拭了拭,上下看了他一遍,见身上无不妥之处,这才微笑去看他。 “走罢。”狄禹祥微笑看她。 “是。” 等到了王师爷家门口,那门虚掩,里面传了一阵的吵闹声,男子的声音像是在咆哮,还有妇人的大声啼哭声,光是在外头听着,就知那吵架的场面庞大。 萧玉珠那本想往门缝那边探头的动作止了,抬头去看她夫君。 “先站门边儿,我叫娘出来。”狄禹祥把油包递给了她,轻敲了门。 一会,有婆子叫着“谁啊”过来,不得几步路就打开了门,见到狄禹祥愣了,“狄大公子,您怎地来了?” 说着就回头朝里大声喊道,“狄夫人,夫人,狄大公子来了!” 她又忙推开了门,“您快快请进。” “三婆婆,不急,我娘在?” “在,在在,您快快请进。” “珠珠……”狄禹祥回头,叫了得了他的话,就偷偷站在一边不声不响的小妻子一声。 萧玉珠得了话,从门边走了几步,站在了他的身旁。 老婆子又愣了一下,忙朝她见了礼,“原来少夫人也来了。” 说话间,狄赵氏已经走到了门口,见到大儿子大儿媳都在门边,不由笑道,“大郎回了?” “是,在家中歇了一会,就带玉珠出来接您了。” “进来,跟王婶子见个礼。”狄赵氏已经牵了萧玉珠的手,细心地替她把帽子摘下,给了匆匆过来的丫环接着,拉着他们到了一处廊下,“你们就在这站着,里边人多,等娘跟王婶子说过后,这就回去。” “是,”萧玉珠把手中的油包给了婆婆,说话之前抬头看了狄禹祥一眼,与婆婆道,“这是给吉祥妹妹的零嘴。” “好,好,”狄赵氏笑着直点头,“娘等会就叫紫香过来。” “是。” 狄赵氏又看了大儿与儿媳一眼,笑着带着三婆子走了,三婆子跟在她身后走得几步,失声与狄赵氏道,“怎地这般般配?这简直就是观音菩萨座底下的金童玉女,夫人您真是好生福气。” 他们走得远了,萧玉珠也听不到那婆子的声音了,抬头往身边的人看去,见他正好低头瞧她,刚才婆子的话没让她脸红,这时她的脸不知怎地又有些红了。 “要叫娘回去啊?”她开了口,眼睛往那站在一角,偷偷往狄禹祥身上瞧着的如花漫不经心扫了一眼。 “嗯。”她盘好的髻掉下了几根发丝,狄禹祥伸手替她别好。 “乱了?”萧玉珠也伸了手去。 “一点点,别动,我替你别好。” 萧玉珠就止了手,安静地等着他别发。 还没别好,萧玉珠就听到了婆婆的声音,怕人看到,她轻抬了下头。 “就好。”上面的人道。 果没有几下,手就松了下来,萧玉珠不好意思瞧他看了一眼,得了他的一个微笑。 这时狄赵氏带了王师爷媳妇过来,那王夫人来过狄府几次,萧玉珠是认得的,见到她,忙见了一礼,“见过婶子。” 那王婶子像是经了什么事,眼睛都是肿的,见到萧玉珠勉强一笑,“玉珠来了啊,都怪婶子不好,大郎跟你来了,也见什么好招呼你们的……” 说着,就掩脸哭了起来,这让萧玉珠颇有点不知所措地往狄赵氏看去。 狄赵氏见此轻叹了一口,朝萧玉珠微摇了下头,就拉身边的小姑娘出来,跟萧玉珠道,“这就是你紫香妹子了。” “妹妹……”萧玉珠笑着叫了一声。 那王紫香只有十岁,朝她看了一眼,许是因担心旁边那啼哭的母亲,她眼睛一直放在其母身上。 王夫人痛哭了两声,见孩子不叫人,忙擦了眼泪,勉强笑着带着孩子见过狄禹祥与萧玉珠。 狄赵氏拉了她一边,又安慰了几声,留下了苏婆婆,就带着他们先回去了。 ** 到了路上,萧玉珠才隐约从婆婆的口中知晓了王师爷家的事,原来是王婶子的娘家人今日来了,她娘和她弟媳妇在她家闹死闹活,逼王婶子帮他们还她弟弟在外欠下的赌债。 “你婶子啊,是个可怜的。”狄赵氏拍了拍挽着她手臂的儿媳,“这些年一直过得紧巴,过年过节也没少了娘家人的礼,哪料……,唉……” “唉。”萧玉珠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跟着叹了口气。 走在她身边的狄禹祥听了淡笑着摇了摇头,朝狄赵氏道,“这事跟爹说一声罢。” “你爹那个性子,怕是只会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而且他们那边来的都是妇人,你爹怕是不好出面。”狄赵氏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晚些时候,我跟爹说上一说罢,商量个对策也好。”狄禹祥温和地道。 想及有些事他爹还是听他这个儿子的,儿子平时也是个有法子,狄赵氏想了一下,道,“也好,你去说上一说罢,赶了那家人走,这日子才能清静。” 等回到家中,狄赵氏看到收拾了大半,已进了坛子的干菜,不由愣了,朝跟着她进厨房想收拾的媳妇道,“不是让你放在一边,等娘回来了再做?” “闲着也是闲着。”萧玉珠笑着道。 “你这孩子。”狄赵氏摇头,洗好手打算做剩下的。 “娘,让如意她们来罢。” “太阳快阴了,让她们收菜,这些活我来做。”狄赵氏笑着朝她说,“往年这些坛子也是娘自个儿塞的,你来了,娘也多了个帮手,省事多了。” 婆婆是什么事都教她,只有一家主母能做得了的事,也分着让她做,萧玉珠心下感激,为此一直学得认真,这时她对着狄赵氏的话灿然一笑,回道,“如此娘也不用太心疼我,有什么活交给玉珠做就是。” 好好的千金小姐自嫁进来就要忙上忙下,日子久了更是贴心,狄赵氏确是心疼她的,听了“唉”了一声,道,“等冬菜备好了,咱们啊就都轻松了。” 其实有了儿媳带进来的两个丫环,家中已经省了不少事了,扫地洗衣擦碗这些琐碎的事都有了人忙,只是厨房的事和趁着太阳好准备冬菜的时节忙点,想来在过年之前的这些时日,她们也能轻闲一段。 “是,忙过这阵就好了。”萧玉珠附和。 等到晚上用完膳,狄禹祥去了书房跟公爹谈事,萧玉珠也拿了夫君给婆婆带的东西进了婆婆的外屋。 “怎么有这么多支?”狄赵氏见到钗子也有些呆了。 萧玉珠握嘴笑了两下,笑眼弯弯地跟婆婆说,“想来是见着好瞧的,便给娘和我都买来了。” “娘用不了这么多,你赶紧拿一半去。” “不能拿,这是夫君给您的,给我的也没少,再拿就是玉珠贪心不足。”萧玉珠朝婆婆靠过身去,捏上一只雕了两只花的钗子朝她笑道,“娘,我瞅着我那些支支都好瞧,看着您的也是支支都觉得好看,咱们大郎眼光不错,您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15最新更新 “是呢。”狄赵是氏有些怔仲,就着油灯发黄的光看着钗子不语。 看她眉眼有些忧虑,萧玉珠略思了一下,猜婆婆是在担心花了不少银两的事,她当是不知情,笑颜如花,“难为他,出门在外还想着娘和我。” 萧玉珠这话说来自是好,只是由她这番年纪说来,确还是有些小孩说大人话,狄赵氏是个心里明白的,见儿媳还拐着弯宽慰她,心下有些好笑,那点忧虑也是褪去了,收起钗子与她道,“你累了一天,回屋歇着去罢。” “诶,儿媳走了。”萧玉珠起身,给婆婆又福了一礼,这才离去。 等回了屋中,见她夫君未回屋,便打发了丫环把热水都提到内屋。 狄家本是有浴屋的,但那是狄家四子以前同用的,萧玉珠身为女眷,哪怕是一家人,这男女之嫌还是要避之分明,自她嫁进后,她的沐浴之所便放在了卧屋,平时那澡桶也是搁在一角,用屏风挡着。 “温锅里可还有热水?”丫环提来两桶水后,见打来不少,萧玉珠问。 “都打来了。” “去烧火烧上一锅。” “可是给大公子用的?”如花提着倒了热水的空木桶,笑着问萧玉珠。 萧玉珠没答,抬眼看了她一眼。 如花看着她清冷的双眼,眼睛闪烁地躲了一下,自知刚才那句笑语轻浮了一点,低下头小声地道了一句,“是,奴婢就这去。” 如意这时看了她一眼。 萧玉珠不开口,如意小心地瞄了她一眼,见没留她服伺,想着应是跟以往一样不留她们伺候,停了一步的她也跟在了如花背后。 等到了厨房,如意这才开口,她重重地推了如花一把,鄙夷地道,“你以为小姐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如花一下就眼红了,眼睛里念着泪,也不吭声,提起裙子蹲下烧火。 如意见罢冷哼了一声,等往铁锅里打好水,她跟着蹲下烧火,见如花脸边有泪,良久,如意苦笑了一声,道,“别想了,如花,咱们卖身契在小姐手上,惹她生恼了,她再卖了我们,卖得比这还差,我们能得什么好?” “不会的,大公子是个好人。”如花擦着眼睛,哪料眼泪越擦越多。 “就是大公子是个好人,可那是你能想的吗?”如意见她不开窍,咬着牙低声狠狠地道。 “大公子是个好人。”如花抱着自己,她重重地捶了自己两下,已然痛哭失声。 “再好,又然如何,咱们已经不干净了,大小姐心里一清二楚。”见从小长大的姐妹哭成这样,如意叹了口气,从怀是取出帕子塞到了她身上,“擦擦吧,别哭了,让人听到了不好。” “她知道又如何?”如花抬起脸,那有着几分美貌的脸上带着几分倔气,“老夫人打发我们来就是当通房丫环的,老太君说我们是好的便是好的,只要大公子愿意,她若是不愿意,那就是不给老太君脸!不给老夫人脸,你看她敢不敢!” 如意被她这么大胆至极的话惊住了,一时之间忘了如何回话,便也如此沉默了下去。 灶火中的火光映着她们的脸,如意皱眉想着如花那胆大包天的话,如花打了个哭嗝,火光在她眼中跳跃着,应出了她那平时带着娇怯的眼里那几分狠意。 这边,那站在厨房门边,手中握着一个文旦的人转了身,跟来时一样,在寂静的夜里悄然地走开了。 ** 萧玉珠洗到一半从内屋听到了敲门声,她忙问了一声,“谁?” “是我,珠珠。” 不是丫环,萧玉珠忙起了身,但身上不着寸缕,她攸地一下又坐回了水里。 “夫君你回来了。” “回来了,可是在沐浴?” 萧玉珠扒着浴桶边轻应了一声。 “那我去娘那一趟,等会回来。” “好。” “我去了。”狄禹祥握着手中的文旦,朝母亲的厢房走去。 这时狄增也回了房,见他拿着文旦过来了,不由问,“不是说要剥开给玉珠吃?怎地拿过来了,无需了,你娘的我已拿了两个回来了,噜。” 狄增示意他往桌上看去。 “可是要开?”正给他脱外衣的狄赵氏笑着跟儿子说,“你等会,娘这就去拿刀。” 这文旦是一家有着文旦树的老农家送来的,那树是老农家的宝,结的文旦虽不个顶个的都特别大,但果实冰甜,狄赵氏怀着家中的这几个孩儿时是最喜吃这个的了,那老农知道狄赵氏喜欢吃这个,家中文旦一成熟了些,就特意挑了几个特别大口子又尖的文旦送来,本来狄增都是要给妻子留着的,想着大儿媳,便让大儿拿了一个去给媳妇吃。 哪料,大儿又拿过来了。 “不急,明儿开了给她吃。”狄禹祥笑着说,“孩儿是来给娘亲请安的。” “来请什么安,歇着去……”狄赵氏笑着朝他摇头。 “去歇着罢。”狄增与众子一谈,知道这次四子赴考,少则也有两个会中,心下大慰,说话的口气也是较平时温和了不少。 “爹,孩儿有一事还想问您一下。”狄禹祥笑笑,放下手中的文旦,在母亲的示意下坐了下来。 “说罢。”怕是大儿有什么课业上的事问他,狄增忙点了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孩儿刚想起来,那荆大人祖籍……” 大儿的声音轻了下来,狄赵氏忙朝门边走去,左右一看见无人,便关上了门,拿着衣裳往内屋走去了,留下了父子俩说事。 ** 萧玉珠在房中没等多时,就候到人回来了。 见他手上拿了个大文旦,忙接过笑着道,“可是给我的?娘的送过去了没有?” 狄禹祥摸了摸她带着水意的湿润黑发,笑着点头。 “我这就让丫环给你打水沐浴。”萧玉珠见他点了头,把文旦放到桌上,人就往门边叫去叫丫环去了。 狄禹祥回头去看她,眼睛闪了闪,没有说话。 外屋不大,他挑了不靠内屋门边的一角坐下。 萧玉珠吩咐丫环回来,见他坐在了暗处支着头,这走过去的脚步也轻了,“可是乏了?” 见小妻子问得小心,狄禹祥拉了她过去,让她坐在他的位置,他另搬了凳子过来,把她的绣框拿来,靠近她道,“来跟我说说,这花面是怎么绣出来的?” “怎地问这个了?”萧玉珠讶异又好笑。 “是给我绣的?” “嗯,给你绣的,这是青帕,你没看到?我在此绣了两处青竹,枝丫上白色的这簇是竹花……”萧玉珠细细地解释着,便是丫环抬水进内屋时也没多瞧,专心地跟夫君解释着等绣好,收边的时候要怎么收边。 等到丫环退下,怕水凉了,她不再多说,忙栓好了门栓,去服伺他脱衣。 她还道她夫君这一路赶回来是累了,可一等他洗好,头发都未绞干,他便抱了她,脱了她的衣裳,就着油灯,也没躺下让她坐在他的身上行事了一回。 萧玉珠惊呆了,等到油灯一灭,纱帐落下都没回过神来,可怜她被那姿势弄得还有些惊魂未定,刚顺过点神过来,就又被好像歇足了的人压在了身上。 而这一次,比上一次的时辰还长,直磨得她哭得眼角都是涩的,她才累到极点昏睡了过去。 ** 放榜日还有一个来月,要到十月初头才有消息,但萧玉珠看自家夫君那荣辱不惊的淡然模样,心下有些担心的她便不好意思出口问婆婆这事。 虽是考过了乡试,但这几日狄禹祥白日也是不在家的,每日用完早膳就出门去了,说是要出门与同窗话诗词,不过午时用饭时他会回来陪他们一起用午膳,与萧玉珠一起午歇。 但萧玉珠这两日午后醒来,也是见不到他,也说是出门见同窗了。 这考后,还是与以前一样,白日着家的时辰不多,比之不同的是,午膳还是会回来用的,也是要哄得萧玉珠午睡后才出门去,等萧玉珠知道他下午也是要出门见同窗的,担心误了他的事,让他有事就走,不论她说多少,他也是要等她睡了这才走。 等到快要夕阳落山的时候,他便会回来,带上一包糖,让她去分与弟弟们吃。 不出三日,每每这个时候,萧玉珠就学会了替他泡上一杯清茶,让老黄把椅子搬到夕阳落脚处,让他喝着清茶看书,她便进厨房与婆婆一道为着家中几口做晚膳,哪怕是端着装满了水的木盆,她的身子都是轻巧的。 “你啊,每天都盼着他回来,何不跟他说说,让他每日早点回来。”这日见大郎回来,大儿媳那满身掩饰不住的欢欣,狄赵氏取笑儿媳道。 “大郎在外面有正事呢,儿媳不耽误他。”萧玉珠也不脸红了,摇着头把白菜外面的叶子掰下,取下里面的嫩蕊,搁一旁等会与豆腐一起煮。 “呵呵,”苏婆婆在一旁傻笑,她手中剥蒜的话做完了,来问萧玉珠,“少夫人,肉丝可让我切?” “不用了,我来切,苏婆,你去看看大公子的茶杯,看要不要加点水。”萧玉珠笑着朝她道。 苏婆婆连连点头,提着那还热在火炉边上的铁壶出去了。 “等到天冷,去打副小铜炉小铜壶,小铜炉里搁上木炭烧着小壶,这能放在桌上,爹跟大郎他们就可以自己泡茶喝了。”萧玉珠好菜,过来拿起刚从井里冰着的猪肉切了起来,笑着与婆婆道。 “这主意甚好。”狄赵氏笑着点头,“你爹肯定欢喜,正好这几天要去铁匠铺看看刀,让娘问问去,看怎么个打法。” 作者有话要说:文旦就是柚子。 前几日有事,没上网,所以停更了几日,还请追文的各位见谅。 16最新更新 过了几日,戚氏带了春鹃过来见萧玉珠,那爱嚼牙根的小丫头见着狄赵氏倒是羞答答的,萧玉珠奇了,朝这虽是丫环,但当半个妹子的丫头连瞅了几眼,等到她奶娘说出了来意,说是春鹃的婚事定了,带她来跟以前服伺的小姐磕头谢个恩,她这才知这丫头的羞涩从何而来。 萧玉珠扶起了跟她磕头的春鹃,拉了拉她的手,让她坐在了她的身边,仔细问起了戚氏,“是哪家的好儿郎?” “是城北开烧鸡铺的李掌柜家,下面有两子一女,给春鹃说是的他们家的长子,是户好人家……”说及此,戚氏笑得合不拢嘴,还往女儿身上看了几眼,笑道,“以后缺不了她的衣食,算是个有福气的。” 春鹃羞红了脸,小心翼翼地朝她家小姐瞧去,见小姐笑着看她,她顿时胆大,朝萧玉珠调皮地眨了眨眼。 “烧鸡铺家的李掌柜?那可真是户好人家,听说他们家做的烧鸡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绝活,有了这个手艺,真不愁吃不愁穿的。”狄赵氏也识那家人,笑着道。 “谢您吉言。”戚氏见她话说得好听,笑得更是合不拢嘴。 “娘,您和我奶娘说着,我带春鹃到院里说会话。”萧玉珠笑着朝婆婆道。 “去罢。”狄赵氏笑着点了头。 萧玉珠带了春鹃去了他们屋子,路中轻声问春鹃,“鹃儿,那人你可是看过?” 春鹃听了反头看了看,见没人,才咬着嘴凑近萧玉珠轻轻笑着说,“偷偷去瞧过一眼。” “可好。” “嗯。”春鹃欢天喜地点了头,脸上还带着羞怯的红韵。 “那就好。”萧玉珠点了点头。 到了屋子,她让春鹃在外屋坐下,去里面拿了妆盒,把装满了三支金钩和十来支银钗的妆盒打开,“喏,以前跟你说过的,等你要出嫁,让你自个儿挑三支。” 春鹃看着那精致的钗子吞了吞口水,看了好几眼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抬头神情有些委屈地道,“娘不许我要,来之前说您要是给我什么东西我要是敢接着,她回去就砍断我的手。” “这不是我要给你的,你娘要是责怪,就说这是我娘以前留了话的,等你出嫁,就由我给你备点嫁妆,就像她之前给你娘备的一样。” 春鹃听得红了眼,“那也太贵重了。” 萧玉珠知道她是不敢挑,喜欢还是喜欢的,所以她挑了一只金钗和两只银钗出来,拿了一块本就为春鹃绣的帕子出来包上,还装了两根银条进去。 春鹃已经不会说话,只顾得上朝她连连罢手。 “拿着罢,这是照着你娘当年的例来的,”萧玉珠说到这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本可在家无忧无虑,好好当你的小姑娘家家,可还是进了萧家侍候了我那么多年,按理是要多给你一些的,只是我手上也就这么些了,只能亏待你些了。” “使不得,”春鹃憋红了脸,终于说出了话,“我敢要我娘就能活活打死我,侍候您本来就是我的本份,有了夫人才有爹娘和我,弟弟一家人的生活,夫人和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拿着,等走的时候,我跟你娘说,她不会怪你。”萧玉珠见春鹃还要说话,嘴边笑容一冷,“还是说现在我不是你的小姐,你就不听我的话了?” “哪是这样。”她在春鹃心目中的余威尚存,脸一板,春鹃说话的声音都轻了。 “拿着,放在包袱里。”萧玉珠扫了她放在桌上的包袱一眼。 春鹃怯懦地缩了缩脖子,哦了一声,打开了包袱,先拿出了里面的东西,“这是我给您做的棉衣,还有纳的鞋底……” 说着就送到了萧玉珠面前。 萧玉珠看了看针脚,把最容易断线的几处地方看了看,见还挺严密,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道,“做的挺好,算是出师了。” 这样也就不用担心她到了婆家因为针线活做得不好被人不喜欢了。 说着见春鹃喜形于色,她看了她一眼,故作冷淡地道,“也只是还算好,在出嫁前的这段时日里,再跟着你娘好好练练,别成天想着到处去转,败坏了自己的名声!” “知道了。”见小姐只说了一句好话就又训她了,春鹃苦着脸道。 “把东西收好,等会见着你娘了,别傻笑,等出门了再把事告知她,听到了没有?”见小姑娘脸刚苦着,得了她的话,又掩不住欣喜地把她给的东西放进了包袱里,萧玉珠在心中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到了。” 听到春鹃脆生生的回答,萧玉珠又失笑轻摇了下头。 还好这普通百姓家的日子要较萧府中单纯得太多,要不按春鹃这大大咧咧,什么事都能转眼即忘的性子,还真怪让人担心的。 ** 中午狄赵氏留了戚氏母女的饭,戚氏除了听说过狄县令之子的名声,送亲那天也只看了新郎官几眼,前两次她来狄府也没见着过狄禹祥,听说他晌午会回来用饭,就想再看一眼,所以狄赵氏留了饭,她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下来。 狄禹祥这日回来得晚了点,刚推开门,就见小妻子站门边头往他这边探,他不由笑了,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她滑嫩的脸,声音也放柔了些,“饭备好了?” “备好了,”萧玉珠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他欠了欠身,“今日我奶娘来了。” “奶娘来了?”狄禹祥摇了下头,颇有点自责地道,“我回来得晚了,让人久等了。” 说罢,急走了两步,边走着朝那站在廊下的戚氏抬手举揖道,“晚生回来得晚了,让戚奶娘久等了。” 戚氏见他这等礼节,忙拉着身边的女儿弯腰,“大公子多礼了,哪敢当得起。” “奶娘多礼,请。”狄禹祥上了台阶,微弯了腰虚扶了戚氏一下。 戚氏抬起了腰,她止不住满脸的笑,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起了。 “奶娘,进罢。”萧玉珠跟在了他身后,笑着让戚氏和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春鹃进堂屋。 饭间狄禹祥与二郎他们一桌,狄增今日下乡办事去了,连饭都无需送到前堂,狄赵氏陪了戚氏的客,带着萧玉珠和戚奶娘一桌。 用完饭不得多时,戚氏就带着春鹃告辞了,她虽与狄禹祥话都没多说两句,但萧玉珠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她红着眼与她家小小姐道,“奶娘这下是真的放心了。” “嗯,他对我好得紧。”萧玉珠笑着点头,碰了碰戚氏红通通的眼角,“你也要好好的,要时常来看我。” “小姐,姑爷我看好得很,跟您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我看没有人比你们般配,跟南庙街的那个说书先生说的一样,这叫,叫佳偶……偶……”春鹃见要走了,怕话来不及说,在萧玉珠话落音之时,连忙插嘴急急地补了一大串,但说到后头,那叫佳偶什么来着她给忘了,“偶”了半天,就哑巴了。 “佳偶天成!”戚氏见临走女儿都要献个眼,不由翻了个白眼,“偶什么偶,不懂就别瞎卖弄,你这性子给我改一改!” “可我说有天造地设啊,隔壁的春生是个男娃,他还不会说呢……”春鹃的那点不服,在戚氏严厉的眼神下逐渐消失了,最后禁了声。 “那我走了。”戚氏那点子离愁别绪被女儿这么一闹也难再攒成,朝萧玉珠勉强一笑,“别送了,赶紧进门去。” “诶,走罢。”萧玉珠紧了紧她手中重重的篮子,她婆婆打发了她奶娘不少东西,篮子重得很,她不免多叮嘱了一声,“提得疼手了就在路口歇一歇,跟春鹃换着提,别让她躲懒。” “知道了,进罢。”戚氏朝她罢手。 知道她不进去,她奶娘就不会走,萧玉珠便先进了门。 等过了一会,她朝虚掩的门缝看去,见到奶娘回头朝门边这边看来,她不由微笑了起来——她这奶娘疼爱她的心啊,那是真得不能再真的。 她又看了几眼,等人走远了,才栓上了门栓,把门关了起来。 回头间,看到她夫君在廊下的台阶上远远看着她,萧玉珠笑了起来,朝他走去的步子走快了,一直走到他面前,嘴边的笑意更是欢快,“你可是在等我?” “嗯,等你。”狄禹祥牵了她的手,嘴边的话有些慢悠悠,“这天儿是真凉了,回头给娘和你扯些花布回来,你们也该为着自己做几身新冬衣了。” “我不缺,给娘做就好。” “你也要做新的,”狄禹祥笑着低头,柔和地与她说,“去年的你穿不得了,你比刚到家里时,要长高不少了。” 萧玉珠顿住了脚步,见少年夫君笑眸里倒映着她的脸,饶是这半来年她已习惯于他的好,这时还是难免鼻酸,如此出口的声音也低得不像话,“这个你都知晓?” 天天在一起,他竟然知道她长高了?因她自己,都是衣裳穿着短了截,这才知道自己比刚嫁进来时要高了。 作者有话要说: 17最新更新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虽说家中冬菜都已备妥了,但大郎二郎,还有三郎四郎狄家四个儿郎他们个个都长了个,这去年的冬衣穿着也是短了,本来狄赵氏准备的是按往年一般,大郎的给二郎,二郎的给三郎,最小的捡三郎的穿,但狄禹祥这时拿回了几斤蚕丝,说是同窗家养了蚕,分给了他几家蚕丝,让狄赵氏和萧玉珠做身冬衣。 这蚕丝放到里面做冬衣,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普通人家用的都是麻絮,狄赵氏哪舍得,只想着给儿媳做一套算了,留下的给大儿做冬衣,哪想,萧玉珠也是如此想的,她也是舍不得崭新的蚕丝给自己用,又把自己以往带过来的冬衣全拆了,拆得那个叫毫不犹豫,又拆了整整五件的蚕丝出来,新的蚕丝给二郎他们做新衣,拆出来的旧的,先给大郎做了,再给她自己和狄赵氏添一身。 “新的给大郎做罢。”狄赵氏听了她的打算,摇头道。 “给二郎他们做罢,大郎知道的。”萧玉珠笑着说,她这少年夫君虽还未及冠,但在家中的地位那是仅次于公爹之下的,长兄为父,平时家中有什么好东西,哪次他不是让着几个弟弟,萧玉珠自然有私心,但也不想破这个例。 他想的顾及的,也是她要去想的要去顾及的。 而且他真是对她极好,好东西他不用,都要留给她,为着他这份心意,萧玉珠也万不会让他为难一分。 “你啊,别光想着我们。”狄赵氏叹了口气。 “娘何尝不是,”萧玉珠笑了起来,“您可是什么都让着我。” 家中几口里,实则是婆婆做得最多,穿的吃的都是让着他们这些小的。 所幸公爹为人虽古板,每日都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但也是真心敬爱婆婆,经常谦让她留给他的好东西,两夫妇那叫一个琴瑟调和,萧玉珠刚嫁进来时还奇异公婆的恩爱,日子久了,看着公爹就是去乡下村里出趟公差,回来袖中都要捞出一把老乡塞的红薯片给婆婆磨牙根,才知就算一家清贫,婆婆为何也甘愿为着一家子每日忙上忙下,连声累都不喊。 换到她头上,嫁了大郎这么个出门在外都要念及她的夫君,她这也才明白为何宁愿多做些事,也不愿对方为难一分的心情。 日久见人心,时日一久,这才慢慢知道起了她爹为何直言跟老太君相谈,让她下嫁狄家的那份心。 她当初还道父亲轻率,现今想来心上不免有几分惭愧,也许父亲在别的方面才能不大,但爱护她的心一直情真意切,竭尽所能对她好,可怜他万般为她着想,还要被她腹诽,要是知道了她曾是怎么想的,还不定要伤心一场。 “唉,就按你所说的罢。”狄赵氏笑叹了一口气,想着先把她的那身做好再做大郎他们的,可不能委屈了儿媳去。 “嗯。”见她答应,萧玉珠点了头。 夜间说到冬衣的事,她诺诺地请狄禹祥为她再去弄一些蚕丝回来,说想替她爹备一套。 “府中虽每年都有备,但往年爹身上穿的都是我拿了蚕丝回来做的,现在家中也没那么忙了,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今年也还要为我爹做一身,尽尽为人子女的孝心才好。”萧玉珠说着说着,见夫君一脸笑意地看着她,嘴边笑容就没停止过,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见他还在笑,她不由急了,眼睛微微一瞪,声音却还是那般的小,“你看我作甚?我说错了么?” “嗯,”狄禹祥笑着把眼睛瞪圆的小妻子抱到腿上,哈哈畅快笑了几声,在她红得冒火的耳尖亲了亲,又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出声的声音显得低沉,“以后要什么,也要这样跟我说,知道了吗?” 很显然,萧玉珠第一次跟他要东西的事取悦了她。 萧玉珠靠着他因笑声而有些起伏的胸膛,本因他的动作身子显得僵硬,听完他的话半晌,她软了身体,把整个身子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狄禹祥当她是听进了耳里,于是更拢紧了她的腰,他说话的语调有些慢,还带着些笑意,透着奇异的温柔,“我是你夫君,你以后一生的倚仗,你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会给你拿来,知道了吗?” 萧玉珠瞪着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狄禹祥见她不说话,侧脸看了她一眼,遂即靠在了椅背上,抱着她让他躺在他的胸膛上,也不再言语,只是放在她腹前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她,极至温柔地抚慰着她的心灵。 半晌,萧玉珠转过了身,把头靠在他的心口,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渐渐入了睡,神情安宁无比。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好成这样,而这个人是她的。 ** 没几天就入了冬,冬天算是来了,那天天气又冷了些,午膳狄增难得从前堂回来,一家人吃了一顿冬至饭,二郎他们更是把一大罐熬得香浓的萝卜排骨汤全吃完之后,又都喝了两碗冬至的汤圆。 说来,狄家的这几个孩子都是给多少吃多少,吃得少了也不说,桌上有多的,他们也全吃得下,先头萧玉珠一时拿不准他们的食量,后来才知道一人至少能吃三大碗大白米饭,菜是有多少能吃多少,没菜的话,按婆婆的话说,就是吃干饭,他们也是能吃得下的。 狄赵氏私下也跟萧玉珠透露过,今年家里境况好多了,连冬菜都比往年置办得要成倍的多,因着大郎拿回了不少银钱给她。 萧玉珠猜婆婆这意思,可能是没从大郎那问出钱是怎么得来的,想着从她这里得点话,但萧玉珠左思右想都不好跟夫君张这张嘴,于是回头朝婆婆歉意地笑笑,把这事带了过去。 狄赵氏也没为难她,因为她也没从大儿口中问出个什么实话来,而家中老爷是个不通家务的,得了她一句儿媳略尽了点心的话,这青天大老爷只答了一句“以后要好好待她”的话,就不再过问桌上那每顿比过往丰盛得过多的膳食了。 外面赊欠的银钱也还了,狄赵氏为着此事烦扰了一阵时间,她知他办事稳妥,想来也是想了什么法子又挣那银两去了,但家中太平,老爷那没动静,大郎除了每日不着家外,外面也没什么人找来,她也逐渐放了这心下来。 二郎他们一年比一年大,家里多了儿媳妇,用钱的去处太多了,狄赵氏也是没法子,明知儿子可能又是使了商贾之事,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 而萧玉珠从来都不是个嘴皮子浅的,狄家外面赊欠银钱的事她不知晓,先前狄禹祥赶考,只给她留了买糖的铜钱,后来也没再给了,只管往家里拿点小东西回来,所以她是真不知道狄禹祥在外头的事,只是隐约觉得她夫君是个有本事的,人看起来聪慧至极,是个真正的大男人,想来使法子得些银钱也没有什么大碍。 到底,她不比婆婆与夫君呆的时日长,了解得不够多,加之她不太会跟婆婆问东问西,这个家中的情况她也是靠着慢慢了解起来的,那些狄家人不会轻易出口的狄家大郎的过往,这等隐密之事她根本就是一概不知,所以不知他在外会做何事,对于他给婆婆银钱的事,比之婆婆用的忧虑,她是相信他有能耐要多些。 冬至一过,不出两日就到了十月,离出榜的日子没几天了,狄增托了人往淮南城去打听,想着早发榜的公差先得到消息。 而狄家狄二郎他们与他们大哥一样老神在在,可苦了狄赵氏与萧玉珠这对婆媳,自狄增托人去了淮南城那日开始,这婆媳俩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自入了冬,家中没有了什么太多琐事,就连厨房里的事也全交给了苏婆婆带着丫环去做,狄赵氏每日只带着儿媳绣花缝衣,这才没清闲两天,又为了放榜的事焦急了起来。 狄赵氏这是知道儿子们第一次有望中秀才公,大郎这是一考好几年,总算有了指望,她哪能不焦急,萧玉珠是看着一向沉稳的婆婆焦急,她这看着也跟着焦急了起来,颇为提心吊胆,这心里跟吊了十五桶水似的七上八下。 这日傍晚狄禹祥从外头回来,见小妻子站在门边迎他,冷风吹乱了她的发,他关上了门,看着妻子微皱了眉,“外边冷,不是让你在屋中等我的?站多久了?” 萧玉珠见他面色不愉,讪讪地笑,“刚刚还在屋中呢,坐得久腿就麻了,就来院里走走,哪想赶巧赶上你回来了。” 狄禹祥一听小妻子这还挺像样的借口,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18最新更新 过了两天,淮南府那边传来了消息,狄家大郎狄禹祥与二郎狄禹鑫皆榜上有名,消息传来,狄府又再热闹了起来,为此,狄赵氏还跟屠夫定了一条猪,狄家准备宴席宴客。 这是狄家天大的好事,狄家村乡下那边已经派人送去急信过去,狄府这边,已经有人踏门贺喜。 家里来了客,萧玉珠就不便时常出门,厨房里也不便去了,怕见到外客。 知道家里人多她不好出去,萧玉珠也安份地呆在房里缝衣,本来以为这时候家里人也顾不上她,但哪想狄赵氏出面请来了一个性情温和的嫂子过来陪她。 那嫂子是狄家的远方亲戚,年长萧玉珠几岁,绣工了得,会好几种花样,萧玉珠与她在一起有得话说,有得事做,一天下来也不虚度。 这厢狄赵氏是最忙的,狄家村那边得了消息,已经让狄家那几个能干的婶子连夜坐着牛车过来帮忙了,狄家村不在淮安县,是在隔着一个苏河县的古安县,就是连夜赶路,来帮忙的婶子们也是过了三天才到狄府,这时狄赵氏已把客屋和被褥都准备好了,狄赵氏的嫂子们一到,二话没说,提下牛车里走时才从地里j□j的菜,捋起了袖子就忙和了起来。 易国女子只有大户人家的妇人一生不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一般人家因着生计之事,出嫁后无需像还在当姑娘家那时一样守礼,也有那平常家的妇人出门能买物什之事,但刚出嫁,还有未生子的小妇人没得长辈和夫君吩咐,却也是不能随便见生人的,但到底平常老百姓家的规矩也没那么严,萧玉珠这大半年也见过几个跟婆婆关系好的夫人家的好几个儿媳,也有那未生子的媳妇在家里喜庆之日出来帮忙。 但临到她身上,长辈不说,夫君也是不许,她也老老实实地呆在了房里。 说起来,得知乡下婶娘要来帮忙的那天晚上,行房后她糯糯开口想帮家里的忙,哪想刚开半句口,那还温柔抚摸着她后背的少年夫君在黑暗中一声不吭地停了手。 黑夜中看不清人,但萧玉珠觉得这时他的神情很是冷峻,所以悄悄地低了头,接下来的话她就没说出口了。 她还是知道他是性格有多强硬的人的。 ** 家里来了人帮忙,她身边也有人陪,来的人要是见她,也是那春生嫂子先出门问过话,才会带人进来。 狄禹祥中了秀才,萧玉珠也成了秀才娘子,跟她说话的婶娘也好,还是同辈的媳妇也好,很是客客气气。 其实一连好几天,她也没见什么多少人,又在这几天来往之间的聊天之间,萧玉珠被提醒到离狄禹祥的及冠礼也没多长时日了。 狄禹祥是二月出生之人,正月一过,恰恰是春分之时,就是他的出生之日,萧玉珠想着这段时日除了过年的新衣,还要多替他做一身儒袍出来才是好。 当日晚上狄禹祥很晚才回,嘴里还带着几许酒气,萧玉珠服侍他洗漱好,便被狄禹祥抱住上了床,她以为他要行事,尚余几分酸楚的身子自发不安地挪了挪。 狄禹祥状似安抚地拍了拍她,闭着眼睛没说话,也没别的动作了。 萧玉珠看了看桌上还没吹熄的油灯,见他面色疲惫,那句“灯还没吹”暂止在了喉间。 过得半晌,她趴在他身上都快睡着时,听到他开了口,道,“明日有两人会进府,一个小子一个小丫头,小子十五,小丫头十三,大的那个当我的书童,小的那个侍候你,明日我会让春生嫂子带他们来给你见礼。” “啊?”萧玉珠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进府吗?这是……” “那男孩是个孤儿,那女娃是他的童养媳,父母病死后家中欠了些许债未还,他们叔父把他们都卖予了我,刚刚我跟娘说了,因他们都是侍候我们的,他们的卖身契放到你这里。”狄禹祥淡淡地说着,手指慢条斯理地在她的黑发里穿梭,他顿了一下,又道,“那卖身契在荷包里,你明早整理荷包的时候记得拿出来收好。” “吉祥得了功名,你确是需要个书童跟着,可我有如意如花伺候,要不,把那小丫头给娘?”萧玉珠先前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到这,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试探地道。 她确是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她一个人要三个丫头,婆婆只得一个婆子,这于理不合,传出去都不好听。 “你房里留个小丫头就好,娘那,就让苏婆婆带着两个丫环伺候罢。”狄禹祥闭着眼睛淡淡地道,神情甚是淡漠。 说罢,不等她说话,又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放到被里侧躺好,下地吹熄了灯火上床。 萧玉珠再被他抱了过去后有些不安,猜测着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蹙眉想了一阵,觉得怕是如花那丫头私下干了什么龌龊之事被他知情了…… 思及此,萧玉珠放在被中的手握起了拳头,这时她身子陡然一僵,那抱住她的人又安抚地拍了她一下,她心神一凝,浅浅地别过靠着他胸膛的脸,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按纳住了心中突涌的冷意。 丫环要是轻挑,那是在削她的脸面,丢她的人。 萧玉珠本还想着她无人可用,想着用点时间j□jj□j她们再说,看看她们能不能学乖,留下她们当近身之人,但现在看来,是不能再作这打算了。 ** 早上是如花送来的温水,萧玉珠打开门看到是她,冷眼看了一眼眼前入了冬,一大早头发上还插着一朵小紫花的如花。 “如意呢?”这几天都是如花端水,昨天看到还是她,萧玉珠已经说了今天让如意送过来。 “被苏婆婆叫过去了,我怕误了姑爷和您的洗漱,就替如意姐姐先端了过来。”如花端着冒着热雾的温水盆低着头道。 “放桌上罢。”萧玉珠似笑非笑地牵动了下嘴角,指了下外屋的桌子。 见不是让她放到内屋的架上,如花顿了一下,依言把水盆放到了桌上,转过身朝萧玉珠施了一礼,“奴婢这就去收拾被褥。” “不用了,我来收拾就好,出去罢。” 如花呆了一呆,抬头小心地去看萧玉珠,见她在试水盆里水的温度,胆子突然大了点,道,“小姐千金之躯,这等下人之事还是奴婢来吧。” 萧玉珠听了,停了手,转眼直直地看向如花,“你是没听到我刚说什么?” 看着她突冷下来的眼,如花这一次竟不敢再说什么了,匆匆福了一礼迅速出了门。 萧玉珠那停住的手往水里又试了式,眼睛一眨,冷意消失后神色如常端起了水盆进内屋。 屋内,狄禹祥正拿着一封信看着,萧玉珠把水盆放到架子上,捏好帕子走到床边递给了他,“擦一把醒醒脸。” 狄禹祥“嗯”了一声,放下信接过了帕子,坐直了身体把帕子盖在了脸上擦着。 “那两个丫环以前不是侍候我的,是出嫁前两日家中老太君赏给我的,底子到底是好是坏我也不甚清楚,以后要是让苏婆婆带着她们侍候娘的话,还是得让苏婆婆多看着点才好。”萧玉珠一直遵循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哪怕是娘家的事也不能在婆家多说,但到了这个份上,有些话她也是不得不说了。 说来,以前在萧府里日子不太好过,上要看老太君的脸色,下面的弟弟妹妹更是要看其脸色行事,连家里的管家,她也不敢轻易得罪,哪怕如此,她其实对老太君没什么真的怨怪,她爹身为萧府长子,因个人能力所限,未尽长子之责,没担起一府之责,她的兄长身为嫡长孙,更是忤逆了老太君考取功名之意,擅自去了当兵从此未归,而老太君让父亲娶续房的事,父亲这么多年也还是没有遵办,所以临到她自个儿身上,老太君不喜她,没得太多荣宠,偏爱二房三房的孙子孙女这也是说得过去,也怪不得老太君。 可他们父女再不得老太君的心,老太君也不能把这两个是祸害的丫环给她。 而现在这两个丫环真要到婆婆底下了,事出必有因,她这个夫君肯定是知晓了什么了,为着家里人好,萧玉珠不得不把一些从没说过的话,违背她惯来的为人处事隐隐约约地透露出来。 底子到底是好是坏不知晓,这话一出,眼前这个聪明至极的人哪会不知晓她话中的意思。 狄禹祥听着小妻子这话,捂在帕子里的嘴角往上翘了翘,他洗完脸,把帕子给了她,点头淡笑道,“好,让苏婆好好管教。” 见他脸色跟平常无二,萧玉珠坐在床边怔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接道,“现在起床吗?” 狄禹祥看了看放在一角的沙漏,摇了下头,重拿起了信,“等一会。” 见暂不用为他着衣,萧玉珠起身去整理他的荷包衣帽等物,从荷包里拿出卖身契,也没打开来看,搁在一旁把里面的铜板数了数,把少了的那四十文放了进去。 从他赴考回来起,他就让她做清点荷包之事,隔一阵他就会拿一袋铜钱回来,让她每日点一下荷包里的数目,每日五十文不变,哪天花了多少就补多少进去。 前段时日,每日也只需补个五六文进去,这几天就花得多了,昨天补了三十八文进去,今天又是四十文。 萧玉珠听婆婆说这两天来的小辈怕是还会多,怕他打发小孩铜钱不够用,手里握着钱袋的她回头问,“娘说亲戚家的孩子这两天还会来一些,这几天要不要多装点铜板?” 看信的狄禹祥摇了下头,“不用,少了我差人来与你拿。” 说到这,刚没抬脸的他视线从信纸上移到了她身上,问道,“上次给你的还够吗?” “够,”萧玉珠笑着抬起了桌上还有半袋的钱袋,“还有一千多文呢。” 狄禹祥听到这话,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萧玉珠不知他为何而笑,有点发傻地看着莫名笑得特别明朗的他。 她这少年夫君的脸轮廓在这下半年与她初见他时变得更为分明,这一笑,脸上线条显得刚硬十足,像个十足十的男子汉,对着如此景象,她被他的笑迷晕了眼,而同时脑子里的那个自己对着自己叹了口气。 她自小就是个沉得住气,且惯于把自己置身事外的人,这本事让她在萧府哪怕被老太君不喜也还是过得游刃有余,但自从嫁了眼前的这个人,她已经做了很多她以为自己不会改变的改变了,且一天比一天迷恋他,挂心于他,这种感情太浓太烈,多得让她起了强烈的得失心,多得让她觉得自己已经在冒傻气了。 她已经明明知道他这种人不是她能了解得透的了,却完全没有一点悬崖勒马的想法。 萧玉珠觉得她怕是有点快要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19最新更新 “嗯。”狄禹祥似是要说什么,沉吟了一下就没说了。 在萧玉珠与他穿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轻摸了下她的脸,等穿戴好,他拉住她的手,数着她洁白纤长的手指,又摸了摸她的手心,抬眼与她道,“以后厨房的事,你和娘都不要做了,这两天我会买个会煮饭的婆子进来,专管厨房里头的事。” “这……”又是书童丫环,又是煮饭婆子,萧玉珠犹豫了一下,含蓄地道,“是不是有点多?” “没事,不用担心。”见她似是担心,狄禹祥也没多问,又摸了摸她的脸,在上面轻拍了一下。 这时快到了他进书房的时辰了,他不再言语,走到了桌边,萧玉珠忙把浸在盐水中的杨柳枝条递给了他,又拿了温盐水站在一旁,伺候他漱口。 狄禹祥出门的时候天色不久,见萧玉珠要去给爹娘请安,他犹豫了一下,先陪了她过去,这一路还见着了几个亲戚,乡下话有些难听懂,萧玉珠是狄禹祥让她叫什么她就叫什么,狄家这次先来的几个打头阵的伯娘婶娘不是狄禹祥的亲伯娘,就是他的堂婶娘,血缘隔得近些,口气自是要亲昵些,但比起萧玉珠刚成亲的那天早上遇到的对她取笑的亲戚来说,要正经许多,跟他们说上两句话就过去了。 “这次来的是……” “是三伯娘,五伯伯,六伯娘,七伯娘和八伯娘,还有小公公两个堂叔家的婶娘。”在长辈走后,狄禹祥欲要把已经来了的亲戚说上一遍,却听小妻子把人全数了出来。 “倒是认清了。”狄禹祥好笑地看着她。 “我缠着春生嫂子跟我说的,我虽坐在屋中,但家中来了多少人还是要知道的,不能当个糊涂人,你说是不是?”萧玉珠倒没有不好意思,脸上笑容可掬,还有点小得意。 狄禹祥好笑不已,又道,“这次族里是要来不少人,上次来过的族老也要来,家里准备这次要多留他们住几天。” 萧玉珠听了没说话,抬眼看着他。 来这么多人,还要多住几天,怎么招呼?招呼得起吗? 萧玉珠突然有点想知道,他到底在外头在做什么,又是买奴婢,又要请这么多客,银钱从哪来? “这也是爹的意思,前日,爹昔日的一位同窗好友送了纹银百两给爹,爹说招呼得起,还是要招呼他们的,家中宽松,娘也分了一点银钱给我。”在她安静的双眸下,狄禹祥想了一下,低头在她耳边轻语了一句。 “哦,知道了。”萧玉珠听到真真松了一口气,这下可找着了买奴的源头了,她不用瞎担心了。 见她陡然大松了口气的样子,狄禹祥微笑着摇了下头,带她进了父母的外屋,这时父亲已不在,他跟母亲见过礼后,就先一步走了。 “不是说这两天不用过来请安了吗?”狄赵氏正准备要出门,就看到儿子儿媳来了,等儿子一走,她拉了萧玉珠入座,道,“你那边厢房闹吗?” 大儿那边的厢房靠近角落,离得十几丈才是另一厢的客屋,跟客屋和他们住的这边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方向,平时是不闹的,但现在家里多了这么多人,来的小孩子也吵吵闹闹的,狄赵氏也是吃不准到底闹不闹。 “不闹,安静得很。”萧玉珠忙摇头。 “那就好。” 说到此,狄赵氏犹豫了一下,轻言跟儿媳道,“你爹九兄弟,不说你爹这九兄弟里只出了我们这一家的读书人,就是整个狄家村,现在家里有秀才的也就我们这一家,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而乡人说话呐,又没边儿,你有几个要来婶娘嫂子那嘴都颇有些厉害,平时要是自家公婆不在眼前,那嘴谁都管不住,你辈份小,祥儿也是怕那些管不住嘴的跟你说些臊话让你不欢喜,就想着这族里人多的几日,让你好好呆在屋子里躲躲。你别怪娘不让你出来,也是为你好。” 萧玉珠听得眼睛都有些瞪大,听到此连连摇头,“不怪不怪,怎会怪!” 见她如拨浪鼓一般地摇头,狄赵氏被逗笑,忍不住拉了她的手过来放手心双手暖着,“娶了你啊,也是让祥儿怪担心的,你都不知,村里人回去都说他娶了个天仙,有前头没看过你的人这次都说要特地来看看你,就是他的那些同窗,也有闹着要来看你的,你可别怪他不许你出门,他这也是怕你被人看了去。” 萧玉珠可真是没料到婆婆说这么大胆的话,听着话音还有点像是在取笑他们夫妻,乍一下脸都红了,诺诺地不知说话。 就这一会,春生媳妇就找上门来了,进门朝狄赵氏笑道,“我就说了,在屋里找不到大郎媳妇,来您这找准没错。” “麻烦你了。”苏婆婆这时也进来叫狄赵氏了,狄赵氏拉了媳妇起身,对春生媳妇说,“你就多教教她绣工,她是个用心的,教教就会了。” 春生媳妇掩嘴笑,眼睛往萧玉珠身上瞥,笑道,“您是没听说罢?” “嗯?”狄赵氏见她有话要说,忙朝她看去。 “头两天是我教她,从昨个儿起,是她教我了……”春生媳妇笑了起来,“这等好事,九婶婶早应该叫我过来。” “她自己确也是会一些。”听她这么一说,狄赵氏也笑了起来,看向萧玉珠的眼光也越发柔和。 “跟嫂子回屋罢,家里的事不用担心,有娘呢。”狄赵氏拍了拍她的手。 萧玉珠轻应了一声,朝她施了一礼,跟了春生媳妇回屋。 这时已到了狄家吃早膳的时辰了,来的乡下亲戚都起得早,悉数已经出屋了,院子走廊上都有了人,小孩们的叫声也大了起来,萧玉珠跟春生媳妇一路叫人喊人,好不容易地回到了自家厢房那边。 一进屋,春生媳妇都出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水,“还好你现在是秀才娘子了,没人敢缠着你多说话,若不然,一个个拉你过去说会话,不到午时就会渴死。” 说着就把杯子递给了萧玉珠,叹气道,“亲戚多就是这样,咱们一个村都姓狄,里外里都带点亲,好几百来人,要是真叫哪叫得过来啊。” 萧玉珠回之浅浅一笑。 春生媳妇见她还笑,笑道,“你确是个不怕麻烦的,但这门你还是出不得,九婶娘请了我来,就是看管你,你先歇着一会,我去厨房给你拿早膳。” “倒是让嫂嫂伺候我了,玉珠失礼了。”萧玉珠轻福了一礼。 春生媳妇笑着摇了下头,不便多说,出门的时候又细心地在外头让萧玉珠插上栓,这才离去了。 她说来名义上是婶娘请来陪大郎媳妇,实则是那天秀才大郎上了他们家的门,递了一篮子肉和鸡蛋请她家公爹让她这个家中的掌事娘子过来帮忙。 本来他们这些从村里出来到淮安谋生的人,多少都托了在淮安当了多年县官的大人的福气,仗了他一点的势,更何况他们家当年做砖窑缺银钱的时候,家中长辈还跟狄增借过一次银钱救了急。 所以往年过年过节只有住他们家送礼的份,哪有他们来送东西相请的,他们家中了两个秀才,他们家更是要准备大礼过来庆贺,但狄大郎给足了他们家面子,备礼来请他们,而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她来之前,更是被长辈循循叮嘱了好几次,望她来了尽心。 春生媳妇一来几天,对与之相处的大郎媳妇颇具好感,说是大家闺秀出身,但为人懂事知进退,身上并无娇气。 只是让她心惊的是,这家的大郎对媳妇那个叫好,好得她都有些艳羡这大郎媳妇的福气了,她就没见过哪家男人是这般护着疼着小媳妇的,连丁点委屈都舍不得她受。 ** 外边热热闹闹,上午的时候,苏婆婆和春生媳妇带来了那两个新进来的仆人,萧玉珠一看,小子长得平常,那姑娘看着也是普通样子,但两人脸色肌黄,看着就知道应是好些时日没吃饱过饭了,而且身上衣裳褴褛,大冬天的身上的衣裳脏破不说,连鞋子上都有洞,小丫头脚上那冻得发紫的脚趾头隐隐可见,而小子脚上的布鞋前面后面都破了大洞,黑布都扯成了丝,塞了稻杆堵着残破的地方,也还是可以看得见脚上发脓的伤口。 小子小丫头朝她跪下请安,说的话不知是哪个地方的乡下话,萧玉珠并不听得很懂,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 “天多冷啊,苏婆婆,我记得前几个家里三郎他们还有几件没拆的冬衣,你跟我娘说一声,拿一身出来,让老黄带他去洗一下,把衣裳换了,至于这个小丫头嘛,”萧玉珠沉吟了一声,说,“家里有喜事,娘又是个有善心的,我给你十文钱,你等会就去布铺给这小丫头买身合身的过来。” 说罢,她进了内屋,数了铜钱出来。 她进去之前让跪着的人起来,出来后见他们还跪着,讶道,“怎地不起?” 苏婆婆弯腰笑道,“还等您起名呢。” 这签的是死契,进了狄家的门就是狄家的奴了,这名字的话,也是要让主人家另起的。 “这……”萧玉珠愣了,这起名不该她起啊。 “大公子说,让您起一个就是。”苏婆婆扶了她坐下,“您就随便起一个罢。” “我哪会起。”萧玉珠摇头,“回头我问问娘去再定。” 就算夫君让她定,但有主事的婆婆在,还轮不到她来做这个主。 苏婆婆听了也点头,“也是,听听夫人的也好。” “你们起罢。”面前这两人都怔怔地看着她,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眼睛都有点愣,萧玉珠被下人这么眼直直地看着,虽没有不自在,但确实觉得这两个人先得好好教教,才能像个样子。 “多谢少夫人。”那小子先回过了神,磕头之时不忘拉身边的丫头一把,朝萧玉珠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萧玉珠见他拉了丫环一把,心里也舒了口气。 看来是个有点眼色的,不是个笨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章 说到给新来的两个奴仆换名,狄赵氏也没做那个主,夜晚狄禹祥来给他们商量事情时说到这事,她道,“这是以后跟你们的,名儿就你们起罢。” 狄禹祥笑道,“珠珠来问您了?” “你知她是个性子稳的,最最尊老重道,这等事她哪会擅自作主,”说到这,狄赵氏没好气地看了大儿一眼,“你自己定的人,自己就起了罢,没事找事,你当娘闲啊。” 狄禹祥笑叹了一声,摇头沉吟,过得一会,道,“我跟娘商量着来罢,小子原本姓丁,归了我家也不能让其忘宗,就叫狄丁罢,他那童养媳,我看珠珠爱吃桂花糖,就叫桂花罢。” 媳妇爱吃桂花糖就让她的丫环叫桂花?饶是狄禹祥是自己生的,狄赵氏也为着他这直言呆了呆,遂即伸出食指重重地戳了戳他的脑门,“当初定了她,也没见你这般欢喜。” “珠珠是个好的,孩儿跟她订亲当天就知晓了。”狄禹祥笑了笑。 “你心里明白就好。”狄赵氏说到这里肩轻松地往下一垂,吐了口气道,“家和万事兴,你现在总算是知道了你爹为何多次跟萧大人替你求这门亲事了罢?” “嗯。”狄禹祥点了下头。 “我替你们找过三个算命先生,哪个都说她旺夫,你现今看看,是不是旺夫?”狄赵氏这几天颇为高兴,说到兴起,也不免多说了几句,“你知道她外祖是谁?” 狄禹祥笑看着脸上发光的娘亲,微笑点头。 “那是当年中过探花郎的啊……”狄赵氏叹道,“那可是有福气的人家啊,看看,书香人家里出来的女儿就是不一样,乖巧听话又懂礼,人又大度,哪是一般人家能比的?也只有这样的,才能衬得起你。” 岂止如此,今年年中刚上任的左相,还是珠珠那位外祖的同门师弟,这事是狄禹祥在淮南赶考,从人嘴里问出来的事,他只跟他父亲略提过一句,当然不会跟母亲详说,只在母亲一脸庆幸不已下又微笑着点了下头。 说来,他是不在意她外祖是谁,就像从来没在乎过萧家如何看待他一样。 如他娘所说,家和万事兴,她是他的妻子,他会疼爱她一生,她的荣华富贵,都会由他来给她。 他疼爱她,希望父母都喜爱她,觉得她万般好,待她宽和慈爱,也希望她与他一道尊重父母,照顾他们。 如此,他才好在外面打拼。 ** 当夜狄禹祥回来得晚,过了子夜才回,萧玉珠靠在床头,盖着被子等人,隐约听得外屋的门响了,她揉着眼睛下床,汲了鞋子往外走,站在门口看到那人,嘴角就笑开了,手也从眼睛上放了下来,“你回来了。” 小妻子站在昏暗的门口,背着屋内的光,狄禹祥看不清她的脸,却看清了在她脸上陡然灿烂的笑容。 “去坐着。”他端着盘子朝她走去,脑子里的酒意也褪了一半。 “哦。”萧玉珠依言转身回了内屋,坐到凳子上,才看清他端着一碗水饺。 “和伯父他们多喝了点,厨房下了饺子,我多拿了一碗回来,你赶紧趁热吃。”狄禹祥把木盘放下,见她抬起黑亮的眼睛看他,不由摸了下她的头,口气越发温柔,“我已经吃了,莫记挂。” 萧玉珠有点害羞地轻颔了下首,拿起瓷勺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了起来。 水饺应该是现包的,里面的肉新鲜得很,一口咬下去里面的肉汤还烫得厉害,里面还剁了点姜丝进去,吃到又鲜又辣,直暖得带着点凉气的脚都热了。 “慢慢吃着,我去厨房打水洗脸。”狄禹祥说着见她要起,朝她摇头,弯腰低头在她脸颊边印了一个尚带着酒气的吻,“外边黑,要是你去,让人撞着了不好。” “那小丫头我让她先去睡了,她刚来,又赶了一天的路,现下怕是累极了,睡得沉,明天再叫她过来伺候。”萧玉珠小声地解释着有了新丫头为啥不用的事。 虽说现在去叫那小丫头起来去打水也不为过,萧玉珠也不是个多爱怜惜下人的,只是她实在不爱在人有难处的时候去为难人,哪怕那个人是个下人,本就是用来使唤的。 “好了,知道了,没有怪你。”狄禹祥笑笑,手指磨上了她嫩白的脸蛋儿,抚摸了好几下,这才提步出门。 以前她没进门的时候,他和弟弟们都是自行打水洗漱,他父亲为官一向清廉,还要接济老家的亲戚淮安的贫民,家中自是用不起人伺候,要是她没嫁进来,他觉得这样下去也并无不妥,家中简单清贫点,也自有简单清贫的好处,只是好好的大家小姐嫁给了他,为人乖顺且不说,又得他心,他自是舍不得委屈她,把好好的小姐当丫环用。 说来,她确是个旺夫的,她一嫁进来,朝中旧景换新象,他也中了秀才,趁着这时机,家里多添几个人,也正好水到渠成。 他原本以为,还得过上一段时日,才能借机多买两个人让他娘轻松点,少亲手做点活。 但她进了门,好久未变过的局势已然开始松动…… 这对他们家来说,确是好事。 ** 狄家村的人陆续都到齐,宴席也请赶来的族老算好日子,狄府即将开大门宴客的时候,朝中又传来了大事。 当今皇后在易国国庆之日诞下龙子,为此,皇帝大赦天下,并加恩科。 本来今年就已过正科,要再过三年才能再行秋闺,这恩科一加,乡县今年才通过院试的生员明年就可参加秋闺了,不必再等三年。 狄增身为一县之长,是淮安县收到这个消息最快的人,驿报一来,平人为人肃穆的狄大人激动得胡子都抖了,拿着驿报满府找他的大儿,一从叔伯族老处找到狄禹祥,他话都不会讲了,把驿报塞到儿子手中,抖着嘴道,“看看,你看看……” 见父亲这激动的样子,狄禹祥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看过信后,他不由笑了起来,朝天作揖,“皇上圣恩。” “咋回事?”狄家村年纪最长的族老摸着胡子斜刮了忽略了他的小辈一眼。 狄禹祥收起驿报,折起还给了父亲,朝族老微笑着说,“皇后在我朝国庆之日诞下龙子,真龙下凡,当今皇上大赫天下,并于明年加恩科。” 族老听得摸胡子的手一抖,不比狄增好看,他屁股立马挪开了凳子,跪下五体投地大拜,“皇上圣明,我朝威武。” 他这一跪,他又是族老又是村里难得识几个字的那个人,下面的小辈一听皇上两字都慌了,为恐不敬,都屁股挪开了凳子,都跟着吆喝了起来,“皇上圣明,我朝威武……” 狄增见族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已经跪下,轻咳了一声,忙跟着跪了下来。 族老听到一阵震耳欲聋却听来颇为悦耳的吆喝声,得到注意力的老人家更为激动,心中痛快极了,又大肆磕拜了一次,又让小辈们有样学样地跟着作态,那身上原本抱了儿子之人,也带着三岁小儿学起了族公的作态起来。 这五体投地的跪拜颇有点不伦不类,狄禹祥嘴角一翘,长手一挥,掀袍跟着从善如流跪下,朝天谢了恩。 这恩科一传出去,来狄府的人更多了,凡家中有秀才的且能进狄府门的,都带着礼来问消息了,当天晚上狄禹祥都没进门,萧玉珠叫那新来的书童狄丁去探过几次消息,听说他喝酒喝得脸都红了,她一整晚都心神不宁,愣是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狄禹祥回房,身上酒气甚浓,眼睛下有点青黑,萧玉珠心疼得不行,灌了他一碗酸辣汤解酒,顾不得羞怯亲手替他沐浴,给他穿戴好,又加紧灌了他一碗温盐水。 她忙,被她伺候着的狄禹祥也没闲着,喝完温盐水,听得他说胃好受了一点,那白粥就又端了上来。 “不用了。”狄禹祥想歇一会。 “吃半口罢。”萧玉珠站他后面替他绞着湿发,轻声地道,“你等会还要出去见客呢,肚子里吃点东西好。” 狄禹祥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端过桌边的碗喝起了粥。 “就不能歇会吗?”从他进门就说过一个时辰就要出门待客起,萧玉珠的心就没好受过。 这一夜没睡,就又要出去,可能还免不了喝酒,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住。 “过了这几天就好了。”她的担心狄禹祥不是听不出来,但家中这么多人,哪是他爹一人能招呼得过来的,尤其这几天,淮安秀才都难免会过来跟得了消息的父亲见礼,他是县令之子,明年也将参加恩科,这等时候,正是跟淮安的秀才见面的好时机。 往年碍于上面的人打压他父亲,他父亲又过于刚正不阿,且只亲乡民,与读书人反倒没有来往,这么多年来,他认识交往的人也只是老师书院的那几个同窗,别的人都不好来往,眼界着实有些过窄,且没有声名。 这为官之道,是走不了独木桥的,若不然结果怕是与他爹一样,一旦落难,就算是一派里的人,也没人帮他,十年知县,到头来还是只是个知县。 萧玉珠不知面前夫君所想,只是见他闭着眼睛喝粥,心中更是酸涩,她身为妇人又不能说太突出的话,只好轻言道,“那你少喝点,一杯酒缓着点喝,别一口就饮尽,那样太伤身子。” 狄禹祥听得嘴角翘起,笑着点了点头。 小妻子虽不懂桌上一口酒别人干了,哪有人会让你慢慢喝之理,但关怀他之心却是情真,为着此,他便是多辛劳点又何妨。 第21章 萧府来了人送礼,来送礼的是管家,说是要跟大小姐请个安。 狄禹祥被母亲请了过来,听了管家的话,微微一笑,道,“家中男客多,这几日拙内都呆在屋内不出,还请大管家的见谅。” 说罢请了人送下递茶,准备离开去会客。 狄赵氏送了他几步,靠近他轻声地道,“这,是萧府里的人呐?” 不见的话,那萧府的那位老太君,不会不高兴罢? “没事,娘。”狄禹祥低头柔和地看了看母亲,笑着轻声地道,“玉珠是我们家的人,她要见不见谁,由我管。” 见大郎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意,狄赵氏一愣,下意识就担心地轻启嘴唇提醒,“萧府毕竟是她的娘家。” “儿子心中有数。”母亲担心他,狄禹祥顿住了脚步,想了想与她道,“珠珠是在萧府受过气的,进了我们家,自是爹和您的大媳妇,我的妻子,自是没必要再看萧府的脸色,孩儿是没想过走萧府这条道的,爹亦如此想,若萧府当珠珠还是萧家的大小姐,下次若是派了婶娘来,或是老太君亲自来了,我自会让她出来见人,她的娘家还是她的娘家。” 要是派个管家的下人来就要来见他的妻子,萧府想都别想。 “若……不来?”狄禹祥的话说得太硬气,狄赵氏抚着胸口深吸了口气。 “若不来,自有我替她撑着这股气。”狄禹祥浅浅笑着望着他的母亲,“就像爹当年在族人面前替您撑的那股气一般,只要有我一天,我自不会让人欺了她去。” 狄赵氏听得红了眼,“你还记得当年的事?” 她娘家的人闹水灾那年全没了,村中有婶嫂欺她娘家没人,给她脸色看,支使她干粗活,不是一家人的都要招她去使唤,后来没几天被他爹发现,说谁敢欺她,他就带她和大郎离开狄家村。 狄家村就大郎他爹一个秀才郎,因他的愤怒,族长出了面,这才有了她往后的太平日子,族里的娘婶嫂子媳妇,都知道她背后有个心疼她的,谁也不敢真得罪她。 这些年她过得确是辛劳了一点,但日子顺心,每天都甜。 大郎小时总问她累不累,操持着一家子的吃喝,管着一个村子里的人情世故,事多了活做得多了当然累,可心里却是甜的。 过了这么多年,现今连儿子都心疼她了,狄赵氏心中不知有多好过,又听到儿子还记挂着她当年受的苦,她真是想哭。 老天从未薄待她。 “娘的好大郎,”他们还站在小客屋里,唯恐人看见她流泪,狄赵氏忍住了眼泪,低着头掩饰着泪水为他整理衣裳,“好,你做什么都是好的。” “娘,”见母亲红了眼,狄禹祥也想起了这么些年她的辛苦,为着这个家,她是累得病了也从来都是咬着牙扛着,从未放松过一天,他怜惜地看着她,低头轻轻地跟她道,“以后您就好了,我跟珠珠会孝顺爹和您的。” 说罢,提脚就走了。 留下狄赵氏红着眼笑了好一会,最终欣慰地慰叹了一声。 ** 萧玉珠听说萧府来了大管家送了礼,她便想打听送了点什么过来。 虽说此举有些小心眼,但她还是想趁着入夜时去跟婆婆请安的时候问问这事。 狄家规矩真没有萧府一半的多,狄赵氏本来就免了萧玉珠的晨定昏省,但萧玉珠还是日日都去,这几日因着婆婆叮嘱她不要出来的次数太多,一日两次请安也就减为了一次,但再少也是不行了,一天至少也得有一次,要不她心里难安。 早间因着伺候狄禹祥她就没去了,这晚上来的一趟,她请过安后给婆婆写明日厨房里的用物时便直言问,“娘,今日我娘家的人来了?” “来了。”狄赵氏想着菜谱,道,“黑鸡三只,炖汤。” 萧玉珠看着上一道写的猪肉十斤,心算了一下,觉得这么吃下去,这么多张口,百两银也不经吃,族人走时还得打发东西,这钱到底够不够? 真是,在萧府要算着用这银钱,现今不需她操心罢,这心也还是被吊着,真没那个享福的命,萧玉珠在心中微哂,轻摇了下头。 “你刚问什么?”狄赵氏一连说了好几道菜名,说罢才记起媳妇的事。 “娘,我娘家的人送了什么过来?” “嗯?” “媳妇就想问问,回头府中有什么事,儿媳回礼的时候也好心里有数。”萧玉珠没打算跟婆婆绕弯子,她嫁进来这么久,除了她在县衙中坐公的父亲,萧府也从没来过问过一次,他们对她的态度想必公婆心中也是了然的,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一封百两的银,两块白玉。” 萧玉珠刹那眼都睁大了,“这么大的礼?” 这根本不可能啊,老太君怎会送出这么大的礼来? 狄赵氏点头,“你爹也说这么大的礼,祥儿才中个秀才,受不住,就让我们添点小礼,当回礼让他带回去了。” “啊?”萧玉珠呆了,简直不敢相信她爹做了这事,“我爹做的主?” “不是,他说了一说,你公爹和祥儿都觉得甚是有理,便添了礼,请他捎回去了。” 萧玉珠心道不好,不管老太君为何突然送这么重的礼过来,光她爹把这礼给带回去这一举,已经是得罪老太君了,以后老太君就会更不喜她爹了。 “娘也是个糊涂的,不太懂,只知道你公爹说你爹是为了祥儿和你好,娘就没问什么,添了礼就让你爹拿走了。”见媳妇呆了呆,狄赵氏坐直了身子,有点担心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萧玉珠立马展颜一笑,道,“没有,我刚还想着送这么大的礼来,以后可要怎么回才好,还好我爹给带回去了,以后也不用伤脑筋了。” “真没事?” “真没事。”萧玉珠笑着摇头,提起了手中的笔,“娘,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的?” ** 这夜子夜狄禹祥就回了,萧玉珠本还想问及白天的事,但看到被狄丁扶进门的他一进门就吐了一盆的污脏,这心就揪了起来。 喂了他喝了一杯温水,没一会,眼睛睁不开的人就又吐了一地,等他歇下不声响了,萧玉珠怕冷了他,把他他身上的脏衣脱掉之前让小丫头去灌上了两个汤婆子过来放在被窝里,这才替他擦拭。 半夜狄禹祥又吐了一次,脸色苍白,萧玉珠压根睡不着,叫了隔屋的桂花起来,让丫头去取了热水过来,又让她熬上白粥,她喂了狄禹祥喝了大量的温盐水解酒,又扶他起身去解了小解,恰好白粥煮好,狄禹祥也醒了,喝了一碗白粥之后,天也亮了。 狄禹祥把小妻子抱在怀里,哑着因吐得太多,有些嘶哑的喉咙道,“昨晚同城的几位大人上门来了,我陪着他们喝了几蛊。” 萧玉珠靠在他胸前,动了下脑袋,但没有说话。 “你怕不怕?”狄禹祥摸着怀里温顺的小妻子的头发,低头问了她一句。 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 “可能还有好几年都得如此,在我谢绝不了别人的好意之前,都得如此,你怕不怕?” 怀里的人许久都没出声,在狄禹祥放弃想知道答案之前,她在他怀里这次轻轻地摇了摇头。 “珠珠。” 怀中的那娇躯没有动。 狄禹祥无奈地再唤了她一声,“娇娇,抬起脸来。” 只有那被人珍惜至极,被人当成心肝宝贝的女儿家才被人叫娇娇,她被他叫过几次,也只有那万般羞怯脱力之后,才会被他在她耳边轻叫几声,可饶是狄禹祥现下如此唤她,萧玉珠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你不对着我说怕不怕,我怎知你是怎么想的?”狄禹祥也不知怎地,他对着弟弟们严厉成性,就是对着母亲有时也有些硬气,但就是对着她娇嫩的她,怕自己太凶吓住了她。 萧玉珠这次总算抬起了脸,她的眼睛有些红,眼里还有些水意,“这么辛苦作甚?你就跟爹一样罢,娘做的了我都做得了。” “你啊……”狄禹祥失笑不已,她真真不是个傻的,比他先前认为的还要聪慧得多,可明知他不可能跟他爹走同样的道,但这时候说出来的话还是不免孩子气。 跟他娘一样的毛病,心太软。 “头还疼吗?”萧玉珠先别过了话。 她头乱得很,不想再就先前的话说下去,也知道就算说下去,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这个家,是需要一个人撑起来的,且不说他们自己本身,光是他下面还有的三个弟弟,如果都是走读书人的路子,他们就需要一个人领着他们走。 光靠刚正清廉的公爹在风平浪静的淮安县为官,手里没银,上面没人打点,在盘根错节的易国官场,哪来的什么好出路,到时候就算是考出了个举人进士,谁又能知道他们不会走背后无势,手上无银的公爹的老路。 第22章 连着好几日,家中的客才散。 狄增这次留了族人多住几日,但在族长族老的令下,带着小子来的媳妇先走,只留下狄赵氏那几个手脚麻利的老大嫂下来帮厨,客人散后,族中最会算日子的族老挑了个日子,狄八伯带着几个青壮年把住人的后衙上面的瓦片翻新了一下,还围了个鸡圈出来。 干完活,族长他们就带着族人准备要走了。 走前族长族老与狄增父子说了事,族中这次打算留下给他们铺路的五百两银两。 狄增推着不要。 狄族长这次看都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狄禹祥,“这次的钱是留给你的,你就跟佶叔公说,你这是要还是不要?” “堂中一直都不宽裕,家庙也是许多年未休整了,小子收之有愧。”狄禹祥侧头微低拱手。 “那你说说,你们父子就认了命,不往上打点了?”狄家族长狄三拮一听,拿着拐仗直往地上连忤了好几下,言辞激动。 那算命有一手的族中长老也不满地抚了抚发白的胡须,“收着罢,狄家村的生门就在你身上,不为着你们家着想,也要为着族人想想,为着整个狄家的子孙后代想想。” “这……”狄禹祥往狄增看去。 狄增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的怔徇苦笑地低下了头,无可奈何地道,“收下罢,还不多谢你三位叔公。” 狄禹祥得了话,这次没再推辞,掀袍朝堂上的三老跪了下去,接过了族长已经拿出来了的银票。 “这是你八伯走了来回半个月的路,背着银子夜里都没睡过一晚安生觉,才从淮南银庄换上的银票,你切莫辜负了你至亲和族人们的心意。”狄家村已有四代未出过大官了,昔日富庶过的大族现在朝不保夕,族中有那家贫的,家中生下的幼女都养不起,只能放了河中淹死,族谱中的风光已全不可见,狄三拮上面的一兄一姐在灾荒之年一死一卖,留下他承了族长,一辈子都没轻松过,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族中有人出人头地,恩及族人,而不是让后代子孙一有个难,连个救助之门都没有。 送走族人,狄增把自己关在了书房,狄禹祥站在房门许久,没也推门进去。 族里光景不好,父亲为官十来年,确也没有为族中做过什么大事,想来心中应是沉重。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他们家,想来有着父亲这样的清官已是光耀门楣了,以后弟弟们中有哪个要走与父亲一样的路,狄禹祥想自己也是不阻拦的。 只是这当家的担子,只能由他来扛了。 没个人扛着,别说族人,便是单个自家的日子也好不了。 狄禹祥低着头站在书房门口想着事,突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他回过头去,看到有人飞快地闪到了圆柱后。 他嘴翘了起来,看着那壁柱半会没动,然后看到他的小妻子慢慢地探出头来…… 他笑了起来,在她还要闪躲之前招她招了手,“过来。” 她顿了一下,之后慢慢地走了过来。 “有事?”他没问她为何要闪躲,伸过手去摸到她的手是暖的,想来没冷着,他这才心里好受了些。 他是真不想她受一点苦的,不想她像他娘一样要辛劳半生。 ** “厨房里的骨头汤熬好了……”这几日他喝伤了,萧玉珠也没别的办法,汤汤水水地往他肚里灌,能补一点是一点,“要不要给爹送进去?” “又去厨房了?” “嗯,就看着。”萧玉珠说着往走廊看去,现在的县衙是多年前淮安还是淮安州府城时的县衙,后衙甚大,光大小就有五个院落,客屋都有二十余间,只是平日狄家人少,住的也只是两个隔痕不重且相通的院子,现下把屋子都住满了的族人们一走,整个地方都显得空荡荡起来,“族人才一走,就显得空了。” 她脸上难掩黯然。 人都是要处久了,好处才显得出来,狄家村的虽是穷亲戚,懂礼的也无几,那嗓门特别大的婶嫂们虽是粗俗,嘴巴也不饶人,但干活最多的却是她们,走的时候,哪都不忘收拾得干干净净,来的孩子虽多吵闹,但再调皮捣蛋,也未损及屋子半分,虽说他们回去要给回礼,但他们带来的谷粮杂菜都是好物,想来都是挑了最好的带来给了他们。 “春生嫂子也走了?”狄禹祥拉过她,让她挪了个位置,自己站在了风口。 “走了,说是她不在的这几日,家里都乱了。”萧玉珠点头道。 “嗯,你要是喜欢她,等过年时就让娘请她过来坐坐。” “哪有这样念得紧。”见他安慰,萧玉珠展颜一笑,“你还没说汤要不要给爹送进去呢。” 吹过的寒风停了,狄禹祥拉着她往厨房走,“等会让娘送进去便是。” “好。” “天冷就不要往外走,跟娘多呆在屋子里。” “是,知道了。” ** 午后用过膳,公爹就带着她夫君出门去了,萧玉珠跟婆婆送走他们,扶婆婆进堂的时候低声问,“今日可不会再喝了罢?” “由他们去罢。”狄赵氏安抚地拍了拍儿媳的手。 萧玉珠低着头点了下头,又转头对苏婆婆道,“苏婆婆,你去看看书房的炭要不要多加点,莫冷了二郎他们的手脚。” “我刚去加过去了。”狄赵氏失笑,在桌子前坐下后也拉了她坐下,“我听苏婆说,你把大郎他们的厚袄都做好了?” “是,空闲多,便都做好了,我让桂花拿过来给您看看。”萧玉珠说着就让苏婆婆叫桂花进来,去她那把东西拿过来。 “难为你了。” “没有,辛苦的是娘。” “唉,你这小嘴甜的……”狄赵氏拍拍她的脸,又叹了口气,道,“这次娘还没真没忙什么,重活粗活都是你伯娘她们帮我做了,我就是多说了几句话,厨房都没进去过几次,真是还没老,就享起福来了。” “家中的事哪桩不要您管?您还要照顾公爹和小叔他们,哪里闲着了?”萧玉珠笑道,又碰了碰茶壶,见水是热的,忙给婆婆倒起了茶。 现在家中的茶叶不甚精细,都是往大瓷壶中抓一把粗茶叶子进去,用开水一冲,就是一壶茶水了。 夏天的时候还好,茶叶不能过夜,一壶茶也就喝一天,冬天不容易坏,茶叶往往要冲两道,一壶茶喝上个三四天是常有的事。 “您喝。”萧玉珠端起了茶杯给婆婆。 狄赵氏接过,见她要给自己倒,忙止了她,“这茶叶子糙,你就别喝了。” 萧玉珠愣了愣,随即了会,不好意思地道,“茶水是热的,应是无碍的罢?” 等过完这年不用多久,她嫁进来也就一年了,这次乡下来的女眷里,不少人都在说她的肚子什么时候大起来,以前婆婆也没在意这个,现在可能被提醒了,也关心起她的肚子来了。 “茶是凉的,冬天又冷,还是少喝罢。” “诶。”萧玉珠也听话,依言放下了杯子。 狄赵氏见她不藏不掖,落落大方,那不便说出的话倒容易从嘴里说出来了,“先前也是想着你年纪还小,长长再生孩子更好,但不管什么时候生,这寒性的东西还是少吃的好,娘这也是第一次当婆婆,虽与你同为女人家,但一直照顾的都是小子,有些事换到你身上也是一时没想到,得亏了你伯娘们这次来,提醒了我不少事。” “娘够为我着想的了。”见婆婆开口不是逼她生子,而是担心着她的身子,萧玉珠心中叹息了一声,笑容越发真挚。 “平时注意着点,啊?”狄赵氏又叮嘱了一声,萧玉珠微笑着点了头。 晚上狄禹祥回来,这次身上没有酒味,这晚萧玉珠没等多久就等到了他从书房回来,伺候他洗漱上了床,熄了灯被他抱住后终于把担心她爹的话问出了口,“我这几日也没见着爹,也不知他如何了。” 狄禹祥一直闭着眼睛,听到这话,他睁开眼看了看黑暗中的小妻子,入冬后的夜晚没有了亮光,一片黑暗,但他似乎还是能感觉到她黝黑的眼睛这时正直直地看着他。 她知道了他爹的事了? 但他娘都不知,家中的奴仆也都是不知事的,应是无人告诉她。 “岳父大人啊,嗯……”狄禹祥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嘴里淡然回道,“等过几日,等你把他的冬衣做好了,你下厨做两个小菜,我们请他过来吃顿便饭,你看如何?” 萧玉珠一听,当下什么也没想,真真高兴起来了,她抓着狄禹祥胸口的里衫,高兴地道,“我爹的冬衣我趁着这几日在屋中早做好了!” 黑暗中狄禹祥的眼眸暗了一暗,嘴头口气依然未变,“那过几天,等娘和你歇息好了,我们就请岳父大人过来。” “好。”萧玉珠听了也是舒了口气,这几日她是出不了门,也没见她爹来见她,因着他把礼带回去那一事,她虽然不通来龙去脉,但一直挂心到现在,心中很是不安。 知道能过几天就见到人,能问清楚事,她心里也是舒服了一点。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因为当朝新上任的左*相乃她外祖同门师弟,她那正在寻思复起的二叔得了上京的消息,已经传了消息让她祖母拉拢她嫁的狄家一门,而她爹把回礼带了回去,这无异于违逆了老太君之意,老太君被她父亲这无异于吃里扒外的一举气疯,请了家法出来打了他三十个板子,现在趴在床上还起不来。 第23章 过得几天,狄禹祥跟她说了话,说月底二十八日这天,岳父大人会过来用午膳。 为着父亲来的这顿午膳,这天一到,萧玉珠是打一清早就忙起来了,黄豆煮猪脚,干辣椒炒牛肉,蒜炒猪肝,这几道菜都是萧元通爱吃的,这是她今天必要做的三道。 因这几道菜都很废钱,即便是在萧府,萧玉珠也只有在过年那会三道一起上齐做给她父亲吃,这次好多时日都没与父亲一道吃饭了,平时跟婆婆不张口的她也提前张了嘴,让婆婆帮着买了这三道菜的食材。 猪脚与猪肝都很好买,可是易国的牛都是用来耕田干地里活的,一般人家都不杀牛,所以这牛肉贵且不说,连买都不好找地方买,萧玉珠从前就听萧府的婆子说过,要是想吃得一口牛肉,都得提前去那牛贩子家打听好了,看他什么时候有牛杀,有时买得几斤牛肉,等上半来个月二十天的是常有的事,原本她只是张了口,只是让婆婆帮她打听打听,也没抱多大希望,但短短几日内真为她买来牛肉了,萧玉珠知道后,半晌都不知要说何话才好。 这三道菜外,萧玉珠又炖了萝卜煮排骨,还用党参煨了黑母鸡,这还没到午时,厨房里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买来煮饭的喜婆子听着萧玉珠的吩咐一直在打下手,不会说话的哑婆子朝萧玉珠竖了好几次大拇指,而显得木纳,今日当着烧火丫环的的桂花悄悄地吞了好几次的口水,强忍着才让没口水流出来。 这香味招得最小的四郎也站到了厨房边上。 萧玉珠回头的时候才看到门边的四郎,她不由“哎呀”了一声,“可别进来,等嫂子一会。” 说着就添了三碗炖得差不多的黄豆煮猪脚,交给喜婆子,“跟四郎送到书房去,让小子他们先热热肚。” 狄四郎听了一本正经在门口作揖,且一揖到底,一不注意那长袖还扫了地上的灰,“子施多谢大嫂。” 他文诌诌地道谢,萧玉珠哭笑不得,因四郎年纪最小,她身为长嫂,现也是近得了他的身的,也不怕招人说闲话,就上前去拾起他的手袖拍了灰,叮嘱道,“四郎小心些,冬天水冷,衣裳太脏会洗冻丫环的手。” 狄四郎顿时脸一红,“子施之过,子施知晓了。” 喜婆子端着盘子在一边听着,咧开嘴角无声地笑。 送走了一口一个“子施”的四郎,出门去的狄赵氏回了家,一到厨房就闻到满鼻子的香味,见喜婆子不在,她着实讶异了一下,“全都你一个人弄的?” “娘。”见到婆婆,萧玉珠忙福了一礼请了安,笑着回道,“没有,菜都是喜婆洗的,也是她切的,儿媳只是动了动手把菜放到锅里头。” “那就好。”狄赵氏点了下头,心头也是松了口气。 她不在家,要是让儿媳一个人全做了厨房里的事,虽说儿子不会说什么,但她心里也过不去。 “我闻闻,真香。”狄赵氏说着就掀开了炖着鸡的灰沙锅,那盖一掀,香气就直冲进了鼻子,那话不假思索就出了口。 “再过一会就可以出锅了。”萧玉珠在抹布上擦干了湿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道,“爹和夫君他们想来也快回来了罢?” “快到时辰了,别急,如意她们已经摆好桌了,他们一进门就上鸡汤,让他们先喝点汤热热身,等牛肉猪肝炒好,他们就可以吃这两道下酒了,到时再炒两道小菜,你就上桌陪他们吃去,猪脚排骨这些先在火上煨着,吃完再打一碗上桌,吃着热乎,也冷不了。”狄赵氏给儿媳安排好,让她莫慌。 “诶,还是娘算得好。”萧玉珠笑着点头,语罢门边就有了苏婆子的声音,“夫人,少夫人,老爷亲家老爷和大公子都回来了……” “这不,就回了。”狄赵氏一听,手在衣裳上擦拭了一下,在木厨柜里翻出了一个大碗,“来来来,上菜。” ** 萧玉珠直到把两个青菜都炒齐了这才洗了手出厨房,她没先去吃饭的正堂,而是回房换了件衣裳,又整理了下头发,这才带着丫环去正堂。 丫环桂花跟了萧玉珠几日,她本来是有些害怕这个当官人家的少夫人的,但跟着主子的这些日子主子都非常和善,她再胆小,这时也能红着脸跟主子说上一句好话,“少夫人真漂亮……” 萧玉珠宛尔,笑看了来了家里这么长时日,难得不木纳的丫环一眼。 堂屋这时正用着饭,萧玉珠一进去,瞧她第一个看来的正是萧元通与狄禹祥,看到她,萧元通平常不见笑容的脸上有了笑,淡淡地说了一句,“闺女来了啊……” 狄禹祥则朝她浅颔了下首,“过来坐罢。” 萧玉珠朝他一笑,朝桌子走去,走得离父亲近了,她朝他福了福,道,“女儿见过爹爹。” 说着,她并不如往常那般与人见礼时把头低下去,而是抬着眼睛仔细地看着她自嫁后就看过两次的父亲。 一次是回娘家,一次是大郎赶考后,他给她送了几尺上好的绸布过来。 这次,才是第三次。 隔得那么近,却才只只见了三次。 萧玉珠仔细地打量着萧元通,只不过几眼,她眼睛已经眨了数下,那厢狄禹祥已开了口,淡道,“过来坐罢,菜快凉了。” 萧玉珠听着眼睛往内缩了缩,眨了下眼,把快要弥漫的眼泪逼了回去,神色如常地朝她夫君走去,像是根本没发现她父亲清瘦惨白,还有点发青的脸较她出嫁前有着天壤之别。 她父亲瘦得脸上的颊骨突兀地突起着,原本显得老沉的人这时都有几分老迈了。 萧玉珠再伤心,也知道这时候哭是不管用的,她再悲伤,也不会让她爹好受点,还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伤了气氛。 “爹,娘。”在落坐之前,萧玉珠微笑着跟公爹和婆婆行了礼,得了他们点头,这才在她夫君身边坐下。 “吃罢。”狄禹祥接过了丫环打好饭的碗,放到了她的面前。 “多谢夫君。”萧玉珠朝他嫣然一笑,垂下头吃起了饭。 “子厚,多用点。”狄增叫着亲家的字,给他夹了块无骨的鸡肉,“一桌都是玉珠为你做的菜。” 萧元通点头,“亲家母教的好,做得比以前还好。” “没有的事,是她自己勤快。”坐在狄禹祥边上的狄赵氏说着凑过了大儿,给一直吃饭不夹菜的儿媳夹了块肉过去,“别光吃饭。” “谢谢娘。”萧玉珠红了下脸。 这时,萧元通慈爱地朝女儿看过去,见一家子对她爱护有加,就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他答应过亡妻,会护着女儿,等着儿子回来了,才能去见她。 女婿才中秀才,就是来年中了举子要去京中赴考,也是不能在分不清形势之下轻易参与党派之争。更何况他父亲是清派之人,他要是明着投靠左相,这一举只会让他还未进官场,让人道他是小人之流左右逢源。 上京的事,他们在这千里之外看不到摸不着,不能因着府中的属意,一不谨慎就误了女婿的一生。 这时候,无为便是有为,为着女儿,这一程他是必要护着女婿的。 ** 用完膳,萧元通就要走,萧玉珠笑着说要让他去试试他的冬衣,要是没不妥,就这次一并带回去。 “你做的都好,包上罢,这次我带回去。”萧元通这时的脸色好瞧多了,因着喝了三碗热汤,脸上充上了血气,冲走了脸上先前的三分病气。 “还有最后几针不知道要怎么下手,得爹试了才好下。” “亲家就去试上一试罢,这衣裳总要穿个合身才好。”狄赵氏在一旁劝道。 “嗯,也好。”萧元通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等到了女婿女儿的外屋,女婿没有跟来,见女儿也笑吟吟地拿来衣裳给他换,也不说别的,萧元通也放松了下来。 等衣裳让女儿服伺他穿上后,突然见她皱了眉,萧元通也是心头一惊,笑道,“怎地了?囡囡。” “做大了点,不是很合身,得全改。”萧玉珠淡淡地道。 “哪大了?我看挺好。”萧元通忙笑着道,“今天爹穿得少,回去再加件袄子,这外袄就显得精神了。” 萧玉珠替他整理着有点空的前襟,抿着嘴勉强地笑了笑。 过了一会,她低着头哑着声音道,“爹,你还是找个心疼你的人罢,娘那么心疼你,在地底下会答应你的……” 说罢,抑制不住的她双手紧抓着父亲胸前的衣裳,额头顶着他的胸,压抑地哭了起来。 见到过得不好的父亲,她的心就像被活活刮了一刀一般,她现今有人疼有人爱,可她这不擅言词,吃了闷亏只会忍的爹在萧府,有谁疼有谁爱? 父母亲以前的那几个忠仆,都被看他们不顺眼的老太君支开了身边,哪怕会哭闹的奶娘也因她的嫁出不被允许进出萧家,父亲如今若是病了,连个像样点照顾他的人都没啊,一想,萧玉珠更是悲从中来,觉得自己是个无心肺之人,就这样把老父撇在萧家,一个人逃出来了。 第24章 “莫哭,”萧元通慌乱地伸长了手,拍着女儿的背,“莫哭。” 女儿是个不喜哭的,伤心了也只红红眼眶,是极少在他眼前哭的,现下这一哭,萧元通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萧玉珠怕惊了外面的人,生生咬了牙止了哭,抬起脸擦干了眼泪,笑着与她父亲道,“女儿把衣裳改改。” 说着就要去脱他身上的衣裳。 萧远通叹了口气,止了她的话,“天冷,就让爹穿着罢。” 萧玉珠傻傻地看着父亲朝她微笑的脸,好一会才道,“等哥哥回来了,您就带他出来住,到时候女儿天天来看您。” 说到儿子,萧元通脸上的笑止了。 “哥哥会回来的,我知道。”萧玉珠抽了下鼻子,勉强笑着道,也不知是在安慰父亲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爹和她都需要个盼头。 “是,会回来的。”萧元通瞧瞧门,他进来有点时辰了,便拍了拍她的头,“爹要走了,把东西收拾好罢。” “是,您等会。”萧玉珠急走着去了内屋,把给父亲所做的鞋袜拿了出来,路过妆台,她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朝自己露了个笑,等到外面,除了眼还有点微红,她跟平常的模样也无异了。 送父亲到了堂屋,因着公爹要与父亲一道去前面县衙,萧玉珠站在廊下目送了父亲远去。 “珠珠……” “珠珠……” “啊?” 被人连叫了数声后,萧玉珠忙回过头,看着站在她身后的夫君,她不好意思朝他一福,笑道,“刚在想爹身上穿的衣裳是不是太大了。” “岳父瘦了不少。”狄禹祥看着她先前看的方向淡道。 “是啊,瘦了不少。”萧玉珠叹了口气,回过身搭上了他手臂,跟着他往屋内走,“身边也没个贴心人照顾着,能不瘦吗?” “府中……”狄禹祥顿了顿,侧头看着她低声问,“没有人能照顾岳父吗?” 偌大一个萧府,真没有人吗? “原本还有上几个的,”萧玉珠勉强一笑,“后来有两个被爹前后打发出去找我兄长了,还有一个出了点事,被打发出府了,后来的就没以前的那么用心了。” 他们父女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忠心的能留下的也没几个,照顾她爹的丫环都是老太君派来的,这么些年来去也有十几拔人了,后来知道她爹不为所动,也就没什么丫环愿意过来了,有一年老太君见她父亲软硬不吃,气到极点,道他们既然不愿意这么多人伺候,那就不打发丫环过来了。 萧玉珠那时心道少了别有用心的人,还清静一些,到现在老父无人照顾,这悔意才上心头…… 她到底还是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却没有去想父亲的以后。 “莫担心,”她低着头,狄禹祥看不清她表情,他头低得更低,想看清她脸,“等过年的时候,就让岳父换个手脚麻利点的小厮罢。” “啊?”萧玉珠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这样可行?” “有何不可行?”狄禹祥甚喜她这样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用手摸了摸她的脸,“等过年的时候,就打发了原先的回去,换个新的。” “这样真的可行?”萧玉珠听得路都不会走了,嘴巴微微张了一点,神情错愣不已,“那新的就能是贴心的?” 见她神情傻了,话却是一点也不傻,狄禹祥笑着摇头,叹道,“会是贴心的。” 萧玉珠呆看着她的夫君,好一会才回过神轻轻声地道,“您有办法?” 见她又用上了尊称,狄禹祥是好笑又无奈,也不舍让她担心,点了头道,“我有法子。” 说到此,二郎过来叫了兄长去书房指点功课,萧玉珠不好再问下去,只能目送了他走。 这一整个下午她都有些许的心神不安,还好王婶娘那边叫了婆婆过去说话,婆婆带着丫环们去了,这才没被婆婆发现她的不对劲。 等到快要做晚膳的时候,狄赵氏欢天喜地地回来了,说是给如意如花两姐妹找了门好亲事。 如意如花跟在她身后,面色凄然。 “好亲事?”萧玉珠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事给吓了一跳。 “真是两门好亲事,有人找你王婶娘说这两门亲事来了,说来,如意如花年纪也是大了,也该放出去了,有人愿意出银子买回她们的卖身契,那心可是真诚,”狄赵氏握着儿媳的手笑着道,“我们家也不要她们的银子,到时连着银子打发了她们。” “说的是哪家?”萧玉珠扫了一眼脸色腊黄的两个丫环,朝婆婆微笑道。 “是你王婶娘亲戚的同村人,是对堂兄弟,两个都是老实的庄稼汉。”狄赵氏话中笑意不变,眼也朝那双眼里含了泪往下掉的两个丫环看了一眼,“我答应了你婶娘,等过几天,就让人领了她们去,你是她们原本的主子,这几日你费点心,替她们准备点嫁妆,等她们嫁了,也少不得跟人说你的好。” “小姐……”她这话一出,如意如花双双跪在了萧玉珠的面前,哭了起来。 “嫁人是好事,夫人给你们找了好亲事,你们怎地就哭了?”萧玉珠原本还想多问婆婆几句,她们这一哭,心中的那点犹豫也就没了,垂着头淡淡地道,“别哭了,让别人知道了,还道萧府里出来的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只知道哭闹给主人家找晦气,到时候,可找不着什么好人家了。” “好了,好好的人家,你们哭的是哪门子的事……”苏婆婆已经上前拉了两个丫环往外走,如意如花挣扎了两下,被苏婆婆连踹了几脚。 萧玉珠朝婆婆看去。 狄赵氏见了她有点微讶的脸,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重放在了手心合握着,道,“是大郎的意思,说那两人不干净,便放得远远的,免得脏了你的名声。” 第25章 萧玉珠抿紧了嘴忍住了泪,把头靠在了狄赵氏的肩上,忍着哽咽道,“媳妇也不知是做了几辈子好事,修了几辈子的福,才……” 说着,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朝婆婆笑。 “傻孩子,”狄赵氏摇摇头,“这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大郎娶了你,才是我们家的福气。” 说着她也拿帕拭了拭儿媳的眼角,怜爱地道,“就这么过罢,他疼惜你,你照顾他,一辈子都这么好好过,啊?” 萧玉珠连连点头,红着眼睛笑出了声。 ** 萧玉珠本还想问夫君有啥好法子能换了父亲身边的人,也想知道那换的人是谁,性情如何,可不可靠,但因如意如花的事,她就没把话问出口。 仔细想来,他是个做得了主,做事走一步想一步的人,他沉得住气,她也不想太急切,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随,两人同心同德才是夫妻之道。 因着中了秀才的大郎和二郎都要参加明年的秋闺,书院的先生让他们住进书院免得耽误工夫。 书院的院长孙先生对狄家的两兄弟和他名下的几个秀才子弟极为看重,多方费尽心思请来了他在天下颇具盛名的师叔过来为徒子徒孙讲解功课,孙先生那师叔云道子原本是国子监的老师,后辞官云游四海,行踪不定,这次孙先生请他来着实不易,狄增得了消息后,准备亲自送狄禹祥和狄禹鑫两兄弟去书院。 狄家婆媳两人,为着打点他们的行李,急急忙忙得忙了一个上午。 这天出了正堂要回屋取物的萧玉珠还因急切绊了脚,跌倒在地,吓得当时在喝茶的狄禹祥忙放下茶杯要去扶她,哪想小妻子一倒就立马爬了起来,拍了下膝盖就朝他们的屋子又走去了,一点受伤的姿态也无,连回头看一眼他都未曾。 “还是个小姑娘。”狄增抚须朝大儿道。 狄禹祥重握了茶杯,神情也恢复了自如,淡道与父亲回道,“可不是,平时太听话懂事,也就心急的时候看得出匆促些。” 狄增斜瞥了一下为儿媳说话的大儿,他可没有说媳妇不是的意思,儿子倒解释上了。 “唉,鑫儿,娘把这个放这里了,你记得是这块蓝布的包,到时吃的时候可别忘了。”这时狄赵氏进了门来,把一包糖放到了二儿的包袱中。 “娘,”被母亲当着父亲与长兄的面塞糖,年快十七的狄禹鑫脸刹那就红了,“孩儿不要这个。” “不是旁的,就是两块饼,你饿了拿出来嚼两口。”狄赵氏睁眼说瞎话,丝毫不觉得二儿这么大了还爱吃糖有什么奇怪的。 “咳。”狄增目视前方,即时清咳了一声。 狄禹鑫偷偷瞄了父亲与兄长一眼,见他们没看他,他赶紧揪了母亲的衣袖一下,轻声道,“娘,别这样,叫外人看去了不好。” “你爹说了,你跟你兄长一房,没什么外人。”狄赵氏也是问清楚了,才让二儿带的,她怜爱地看着二儿,“想吃时就吃,过几天,娘还让爹给你带。” “娘!”狄禹鑫脸已全部通红。 “我再给你去坛子里捞点酸菜,好下饭……”狄赵氏管不得二儿想什么,这时转身也匆忙地离去了。 “娘。”她刚到门口,萧玉珠就抱了给狄禹祥新做的披氅过来。 狄赵氏看着一大个包袱停住了脚步,“这是啥?” “氅衣。” “里头镶了皮毛?”狄赵氏看着那挡了儿媳上身大半个身的包袱。 “是。”萧玉珠努力地从大包袱后面探出小脸朝婆婆笑,“天冷,我给大郎带上。” “哪来的?”狄赵氏没听儿媳说过她有。 “是外祖给爹的,爹把它当嫁妆给了我,儿媳刚刚想起来才找出。”大氅委实有点沉手,萧玉珠从箱底找出来跟丫环包上,那包袱看着比丫环那单薄的身子还大,怕她拿不起托地弄脏了,萧玉珠就自己亲手包了过来。 她们说着话时,狄禹祥已过来拿上了大包袱,拿到手中顿感手中一沉,“你外祖的?” “诶。”萧玉珠手上一松,摸着手臂笑着点头。 “是以前康大人的。”狄禹祥朝母亲笑道。 “这……”狄赵氏犹豫着看向儿媳。 “不碍事的,穿得的,爹也穿过。”萧玉珠一看就知婆婆的意思,怕东西太贵重不能穿,她连连摆手解释道。 “即是康公给亲家的,亲家给了永叔,永叔是穿得的。”狄增在主位开了口。 “那就行。”老爷开了口,狄赵氏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朝媳妇点点头就走了。 “好了,坐下歇会罢。”狄禹祥朝萧玉珠笑着道。 “诶,不行,”萧玉珠摇着头,“我还要去把……包好……” 她口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回头就走,狄禹祥也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见丫环惊惊慌慌地跟着她调头,显然根本摸不准他们大少夫人到底这次又要去做什么。 “唉。”看着行为如出一辙的婆媳俩,狄增抚须摇头,对身边二儿道,“以后进家门的,可莫学了你娘和长嫂这急切才好。” 狄禹鑫手握着书本,看着蓝布包正在努力地记到底是哪个包是装糖的,在他看来,他娘为他备的包袱,颜色每个都一样,他记得辛苦,听了父亲的话,茫然地抬起头,习惯性地回道,“爹说得极是。” 狄增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刚在想什么,皱眉斥道,“去了书院,要把先生讲的都记在心里,而不是想有的没的!” “是。”狄禹鑫正容,再瞧得包袱一眼,就看着手中的书低头念念有词了起来。 狄禹祥耳听着父亲与弟弟的说话,眼睛一直看着桌上他刚放下的包袱不放。 狄增看着嘴角有着淡笑,一直对着包袱不语,一派若有所思的大儿,奇道,“怎地了?” 狄禹祥伸手摸了摸包袱,回到父亲身边坐下,探出点身子靠父亲更近了点,在他身边低语商量道,“不知父亲可能向岳父大人问问,康公当年可与云道子如公有过交情?” 狄增虽说作为不大,但心思却是透的,且在官场浸*淫*多年,对大儿性情也是有着八分了解,他话一出,狄增背后一挺,朝大儿看去,“你是说,你媳妇此举另有他意?” 狄禹祥先是笑而不语,随后淡笑道,“她是个聪慧的,且不会害我,只是有些话,不便与儿子讲透罢了……” “你岳父就在前衙,我先去走一遭。”狄增已站了起来,背手往大门急急走去。 狄禹鑫见父亲走了,眼睛心不在焉调向包袱,嘴里一字不错地念着手中经史的内容…… “吃罢,你嫂子熬的麦芽糖,还加了花生。”狄禹祥拿出袖中暗袋,拉开绳结,递向了比妻子还爱吃糖的二弟。 “谢大哥。”狄禹鑫红着脸拿出一块,先认认真真藏到袖中暗袋的油纸里,又从兄长没收起的袋中拿出一块,掐了一点放到口里,把剩下的又放好,这次他坐正了身,把书中的书翻到他已念到的位置,看一眼,含着糖继续默背了起来,只不过这次他默念的嘴比先前快了许多,那翻动书面的手也更快了。 看着二弟认真的样子,狄禹祥微微一笑。 ** 这次云道子的课只有书院明年参加秋闺的秀才可听,三郎和四郎就留在了家中跟着父亲念书,狄赵氏还有两个儿子要操心,日子倒也不空。 家中只要没大事,两个婆子一个丫环就可把活全做了,冬天更是躲寒的时节,一般人家也没什么事,现下萧玉珠除了针线活,也是找不到事做了。 针线活时日做得久了,眼累心也乏,日子数过十天,大郎他们也没回来一次。 她挂心着人,哪怕知道人不会回来,也会时不时停下手中的针,看着门仔细听着外边的脚步声,希望下一刻就能听到人回来的消息。 可盼了一天又一天,这半月过去,眼看就要到十一月底了,也没见人回。 每月初一十五这两天,淮安这边的人家有着给祖宗上两柱香,上两碗菜供奉的习惯,这十二月初头一天,萧玉珠跟着婆婆准备好酒菜,让公爹上了香,等公爹去是了衙门,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朝狄家的祖宗牌位恭敬地磕了个头,心里默念着过年的时候可要让人回来才好。 只是到了这月月中,夫君未回,葵水两月没来的萧玉珠掩饰不住反应了,在这日清早一天,干呕了半天,桂花吓得忙叫了夫人过来。 狄赵氏一看她吐的酸水,马上叫来了大夫,大夫摸出了喜脉,于是萧玉珠有孕的事就被大夫确定了下来。 得了消息回来的狄增大喜,抚着胡须一连说了五个“好”字。 当晚,狄禹祥也没回家。 狄赵氏在子时进了她的屋,看儿媳躺在床上脸上一点睡意也无,心中甚是疼惜,摸着她吐了一天,现下有些苍白的脸道,“你爹刚回来,听书院的先生说,大郎甚得大儒欢喜,随他辩道已有三日,这时正是重要时刻,就……” 萧玉珠听了鼻子顿时一酸,“就是不能告诉大郎了是罢?” 狄赵氏无奈地点了下头,安抚着她道,“先生说,等过了这要紧的几日就告诉他。” 萧玉珠红着眼睛勉强笑道,“没事,大郎正事要紧……” 第26章 萧元通得了女儿怀孕的事,这天来狄府坐了半天。 两父女就跟以前一样,聊几句要不要添茶,午时吃什么的话,剩下的时间里,父亲沉默地坐着,看着女儿一针一线地缝着他外孙的小衣裳。 时光静谧,就好像他们从前的岁月从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改变过。 狄赵氏来过堂中两次,见到此况,直到要用午膳的时候才再进堂屋。 用完膳,萧元通要走,对亲家婆举手作了一揖,道,“小女就托亲家婆多加照顾了。” “亲家翁就请放心,”狄赵氏深施了一礼,“我会待她像你待她一般。” 萧元通面露惭愧之情,朝她拱拱手,在与狄增一起走之前,再望了女儿一眼。 那厢五步处,女儿笑意吟吟地朝他轻福了一礼,眼角眉梢都是笑。 萧元通那冷厉的脸柔和了起来,转身离去。 萧玉珠像上次那样目送了他离去,婆婆过来后,她靠着婆婆的肩,轻摸了下肚子,与婆婆轻声道,“孩儿这小半生,得亏是爹娘生下了我,然后爹又为我费心思找了好人家,托付好了我的下半生……” “傻孩子,”狄赵氏侧过头微笑看着她,“你也是个好孩子。” ** 戚氏那边得了消息过来也送来一篮子的鸡蛋,还捉了两只大母鸡过来。 因春鹃的喜事就在这几日间,家里事多,戚氏刚坐热屁股就走了,临走前说过完年就再来看她,到时再给她多捉几只鸡过来补身子。 戚氏刚走,萧府那边也是来了人,萧三婶这次亲自带了礼过来。 在萧家,萧三婶是帮着老太君管家的,萧玉珠没想到她这次要来,心中小讶了一下,与婆婆一道迎了人进屋。 只见头戴金凤钗,两手金镯,上穿金紫绸面袄衣,下穿紫红袄裙的萧三婶颇有风姿地带着丫环随狄赵氏进了屋,进得堂屋,那圆溜溜的眼珠一转,朝狄赵氏笑得亲热道,“亲家婆,早些时候我就想来你们府里走走了,只是府里事多,大姑娘二姑娘嫁出去后,三姑娘四姑娘她们也是到了年纪,她们比大姑娘小不了多少,眼看着姐姐嫁了,这不也怕自己留在家里不好听,着急着呢,我就忙她们的事去了,都忘了来走动了……” 说着笑着向萧玉珠伸出了手。 三婶对她可没这般热情过…… 不过,萧玉珠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让她拉住了她。 “就知道老太君为你寻了门好亲家,瞧瞧你这脸,可比以前还漂亮。”萧三婶笑着拍拍她的手,夸奖她道。 “三婶谬赞了,玉珠不还是玉珠。”见到了萧府里的三婶,萧玉珠的笑容就像在府中那般无可挑剔,笑起来温婉可人,笑眼微亮,显得她更是尤为亲切,跟过去无二。 狄赵氏见了她笑得比平时还漂亮的笑容,多看了她一眼,嘴里与萧三婶客气地道,“小姑娘,以前没多大,现下长开了,也就更好看了。” “可不是!”萧三婶一脸恍然大悟,“还是亲家婆眼亮,有明察秋毫之能。” “三夫人客气了。” “即是亲家,咱们也用不着这么生疏……”萧三婶颇有巾帼儿女之态,爽朗地笑了几声,笑得让人格外舒畅,“不知亲家今年贵庚?” 说着,两人交换了岁数,萧三婶当即对看着明显比她年长的狄赵氏道,“看来是狄夫人还年长我几岁,如若不嫌弃,就允我叫您一声狄嫂子,我娘家闺名里有个悦字,您就叫我悦妹子就好……” 萧玉珠被婆婆拉在身边坐着,嘴边带笑看着在府中时,与她从不过多来往的萧三婶与她婆婆攀交情。 萧三婶明面是个嘴快爽利的,那嘴只要一张,各种话都能让她说得有趣,她声音也是好听,叮叮咚咚了好一会,正堂里都好像能听到她悦耳声音的回音。 如此半天,聊完两家的近况和亲戚,狄赵氏看时辰不早,笑着与萧三婶道,“瞧,听你才说得一会,这就是晚上了……” “可不就是!”萧三婶看了下外面有点黑了的天色,讶异道。 “本想留你的饭,但你是大忙人,府上还等着你回去操持呢,我就不留客了……”狄赵氏说着,也亲热地拉起了萧三娘的手,拉着她起了身,“改日要来时,派人提前来跟我打个招呼,到时好酒好菜招呼你……” “哎哟,嫂子哪的话……”萧三婶说着就朝萧玉珠正容道,“这么好的婆家,可不是谁都有那个福气找得到的,你可要好好听话。” 萧玉珠一笑,点头福了一礼。 说着,肚中犯呕,她再行福了一道礼,靠了个罪,被桂花扶着又去一角吐去了。 “现下反应这么重?”萧三婶见状朝狄赵氏叹道,“小半个下午就吐了三四次了罢?唉,还是在府中娇惯了,她是大小姐,老太君心疼她,难免娇生惯养了些,还请嫂子多担待点。” 狄赵氏听得微微一笑,朝她看了一眼,也不言语。 说话间,萧三婶被她送到了后衙的侧门口,带着来时的四个丫环两个小厮走了。 她一走,狄赵氏转身去找媳妇,见她还坐在堂屋中,刚刚还从容不迫的狄夫人也急了,对着帮萧玉珠拍背的苏婆子说,“苏婆,你怎地还让她呆在堂中?还不扶了屋里去。” 说着弯腰问那捂着嘴,眼睛有些焕散的儿媳道,“站得起来吗?” 萧玉珠抬起她,朝她眨眼,眼睛里还有着笑。 她忍了一个下午,有反应的这几天过不得眨眼工夫就要呕几口,但因着三婶在,只吐了个三次,刚刚怕是忍得太久,吐得有点严重,这时还说不出话来,但吐完,现在难受劲也没那么大了。 “少夫人,哎呀我的少夫人啊,都是老婆子的不是,都忘了扶你去歇息,瞧我这笨的……”苏婆子看她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心里也难受得紧,这时跟夫人扶起了她,路上不忘说自己的不是。 “就少说几句。”狄赵氏扶了全身无力的萧玉珠进了屋,喂她喝了点酸水,见她刚喝下的酸水也吐了出来,语气中全是担忧,“怎地这般严重?” 在旁的桂花一听,见在床上的少夫人刚吐完说不出话来,跪着小声地朝夫人道,“少夫人说,忍忍就好了,累了就让她睡会,她起来力气大点就吃点,不能让肚子里的小公子饿着。” 床上的萧玉珠一听笑眯了眼,直觉得她夫君找来的这个丫环还真是得她的心,再过段时日,就可与她贴心了。 “呕……”萧玉珠刚笑完,她一个急翻,趴在了床边,对着下面的痰盂又吐了起来。 “下午本就不能让你陪客的……”狄赵氏见她吐得一声比一声还大,像连胃都要吐出来,心疼得厉害,“这次是娘的不是,是娘没考虑周到。” 萧玉珠这次吐完是完全没有力气,连婆婆说什么话都无神去听了,模模糊糊一会,好像是有大夫来了给她探了脉,身边有着婆子丫环的声音,渐渐地,声音就止了。 ** 狄禹祥得了消息赶回家已过子夜,一进门匆匆去了父亲屋中请安,得知他娘守在妻子身边的时候,他朝父亲歉意道,“又要辛苦娘了。” “去看看罢。”狄增也没多说,挥手让他走。 狄禹祥回到屋里,狄赵氏得了消息已守在了门边,没让他进去,与他在门边轻声道,“好不容易睡得安稳了,她吐得厉害,晚上见火光就醒,点不得灯,你在外头洗漱好了再进去陪她。” “知道了。”狄禹祥满眉眼嘴角皆是笑,顺着他娘在院中就着寒风,暗淡的纸灯洗起了脸。 洗脚的时候,狄赵氏蹲下身给他卷裤脚,狄禹祥一时没忍住的欢欣,笑着与他娘畅快地道,“娘,孩儿以后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小玉珠给我生一个,你也要当祖母了。” 狄赵氏抬起头,看着她俊朗的大儿朝她笑得眉眼舒展无比,一时之间,她也看傻了眼…… 她从没见儿子笑得这么痛快,毫无负担过,就好像在这一刻,他什么都有了。 顿时,那些话她真是不想说给他听了。 “是呢,你那么小的时候……”狄赵氏伸手朝地上比了比,比到了他的小腿处,“刚学会走路,天天抱着娘的小腿不撒手,现在一想,就好像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一样,等来年不久,你的小孩儿也会像你小时候那般学着走路,就跟做梦一样……” 狄禹祥情不自禁地笑,弯下腰轻揽着蹲着的母亲的身子,长长吐了一口气,“只要你们如意,好好地陪在我身边,儿子什么都愿意做,什么样都好。” 说着,嘴角一直往上翘,露出了两排白牙。 他笑得那么高兴至极,狄赵氏看得湿了眼眶,她忍住了泪,拍拍他的脸,“好了,水凉了,让娘给你擦脚。” “诶。”狄禹祥忍不住摇了摇母亲,这才放开了手。 看他像个大孩子一样,狄赵氏忍了又忍,一直等到他要进屋的时候,才拉住了大儿的事,“儿,娘有点事要跟你说说。” “啊?”一心要进屋的狄禹祥回过身,看着他娘的脸,那一直翘着抹不平的笑容慢慢地淡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他的嘴角收拢,笑意消失。 狄赵氏心里叹了口气,拉着他到了无风的柱后,映着惨淡的月光,轻声地跟儿子说了萧家来人暗地里压媳妇,还有他媳妇孕吐厉害的事。 当夜,狄禹祥静静地躺在妻子的身边,想了一夜的事,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色刚亮,萧玉珠就醒了过来,正要转头想吐的时候,突然惊喜地看到了一直想见的人…… 而那人此时也正眼里带笑地看着她,眼睛里只有她的脸,那一刹那,她什么都忘了,只顾得着把他的手捧过来放到肚子上,朝那个眼里只装有她的人咬着嘴角笑,连话都忘了说。 第27章 他倾过身来吻她的额头。 刚醒过来的小妇人脸色绯红,狄禹祥侧过身,两手抱住她,与她面对面。 “瘦了。”他说。 “我……我不容易长肉。”萧玉珠有一小点的结巴,并不想让他觉得她瘦了,想了想又道,“以后会吃很多。” 狄禹祥笑笑,微抬了下头,在她的额边又轻吻了一记。 “娘说你这几日吐得厉害,不宜动,等一会再起床。” 他这一说,本来不想吐的萧玉珠被提醒,心中犯起了恶心,连话都来不及说,奋力往床边爬去,强忍着恶心伸手从床底拖出痰盂,吐了个天翻地覆。 狄禹祥愣了一下,就下了床,先拿他的袍衣罩住了她的身子,随后大步走向了门,让丫环快点打水过来,又急走到妻子身边,弯腰顺着她的背。 吐过晨起一阵,萧玉珠好受了点,抬眼见他眼珠动也不动地看她,她捂着嘴朝他不好意思地笑。 “大公子,少夫人,水来了。”一直等在外头听令的桂花来得很快,垂眼朝他们一福,就把水盆放到了架子上,挤出了帕子过来。 狄禹祥先萧玉珠一步接过,替她擦起了脸。 “怎使得?”萧玉珠没拒绝,嘴里糯糯地抗拒了一声。 “把痰盂拿出去。”狄禹祥开口。 桂花连忙诺了一声,过来端起了盂。 萧玉珠这也是发现了,她夫君跟丫环说话的时候跟婆婆和她说话的时候口气是不一样的,连向苏婆婆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 对着丫环,口气很是冷淡漠然,对着苏婆婆就多了几许温和,对婆婆和她,他就是不说话的时候,看她们的眼神都是温柔的。 在他心里,我总归是他看重的,萧玉珠心下一想,连着几日都不顺的胸口都畅顺了起来,等他给她擦好脸,她下了床,脸上的笑出轻松了起来。 “多躺会。”见她非要起,狄禹祥不满地皱眉,摇了下头。 “不躺了,睡得够,躺久了也难受。”萧玉珠去了脸架前洗好手,把废水倒到了木桶里,弯腰要去够热水桶的时候,又被人拦住了。 “我不在家你也是这样?”狄禹祥抓住了妻子的手,让她立住,拿木勺勺了两勺热水进了盆。 “不是,桂花会忙好。”萧玉珠忙摇头,试了试水,把夫君的脸帕拿下,挤了道温帕出来给他。 狄禹祥脸色好瞧了点,接过帕,发了话,让她去穿好衣裳。 只披了他袍衣的萧玉珠这才觉得天冷,缩了缩肩膀,朝得他一笑,这才去了穿衣。 ** 这厢一家人刚用着早膳,狄家门口就有人来求见狄增与狄禹祥了。 狄禹祥当下脸上的那点笑意就消失了,一桌的狄家人望了望他,连狄增都看了看他这个大儿,放下筷子后道,“你刚回来就来人了,消息倒是灵通。” “嗯。”狄禹祥点了点头。 “见是不见?”狄赵氏给儿媳夹了一小块腌黄瓜,示意她接着吃,放下筷向狄增问去。 狄增看向大儿。 “即是古安县令的子侄辈,见是要见的,”狄禹祥给妻子夹了一筷子青菜,与站在门口的守门人道,“老黄,带人去县衙前,让程三哥领他进客屋,就说父亲与我用好膳随后就来。” “得嘞。”老黄打了个诺,施了一礼走了。 “你回来几日?”狄增问。 萧玉珠也朝他看去。 狄禹祥朝妻子笑笑,看向狄增道,“半日,过午就要回书院,老师还有话要与我说。” 萧玉珠一直挂在嘴边的吟吟浅笑这时便滞住了。 “小年那天,怕是回不了来了,要到除夕那天才能领了二郎回来……”狄禹祥看向母亲,“珠珠得要您多费心了。” 狄赵氏哭笑不得,伸手打了手臂三下,笑骂道,“哪学来的这么多的虚礼。” 狄增听了却是不满,“你是他娘,他自当对你恭敬。” “让娘照顾,娘很会照顾小娃娃,会照顾好嫂嫂的小娃娃。”狄家最小的四郎捧着他吃空了的大空碗抽空开了口,把碗递给了狄赵氏,“娘,再给你的小娃娃添一碗。” 狄赵氏接过碗笑了起来,“你都十一岁了,哪还是小娃娃……” “四郎,”见小弟手中没碗,狄三郎夹了一筷子青菜往他嘴边送,“啊……” 不待他“啊”完,觉得自己还小的四郎就张口把一大把菜含下,鼓起了腮帮子嚼起了菜叶子。 狄禹祥看着小弟油汪汪的嘴,脸色又柔和了下来,转头朝身边的妻子瞧去时,见她低头喝着一口一口喝着白粥,她虽是瘦了,但脸色不错,到底还是放了些心下来。 家里有他娘在,自是能护住她一二。 快要过年,想来萧府走过那一道,就是再来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只是年后可能不太平,他得想个法子,让她好好养胎,莫让那些事惊了她的神。 ** 午时狄禹祥才从前衙进家门,一进门就去寻妻子的影子,没看到人,刚上去正堂的石梯,苏婆婆就从厨房的那一头探出了头,见到他便回身朝后喊,“大公子回来了。” 狄禹祥止了去东堂屋寻她的脚,下了石梯,改向了南向的厨房。 不得几步,她从厨房出来了,看她要下梯,狄禹祥加快了步子,赶在她下梯之前扶了她。 “你回来了。”萧玉珠笑了起来,脸蛋绯红。 这已是严冬,虽说院子里四面都是墙,但风吹在身上到底还是寒冷,狄禹祥扶了她向正堂屋走,“怎地去了厨房?” “娘说要给你们做点菜带去,我帮不上忙,就在一旁看着,听到你回来了,她就把我轰了出来见你。”萧玉珠说着说着就笑了。 “还想吐吗?” “一点点,吐吐喝点温水就好了。” “嗯。”狄禹祥扶着她腰的手移了移,盖在了她的小腹上。 知道他趁着这时候能赶回来半日,已是对她足够用心,萧玉珠先前心中的那点的酸涩已是全无,她不是不通世情的小姑娘,不说她只是怀孕,就是这几日生孩子,如若君无心,这种受大儒之教的当口,他即是不赶回来也无人说他什么,外人也只会夸道他一心向学。 因着他回来的欢喜少了情绪,心中就又想得开了起来,就是吐得厉害也没之前那么厉害。 “你吃吃这个。”萧玉珠一坐下,狄禹祥从口中拿出了一小包东西,随之打开了纸。 萧玉珠一瞧,是姜干…… 她不由笑了起来,捏了一块吃,“这是甜的,不是咸的……” 咸姜干多,甜姜干就不那么多了,糖要比盐贵得多,这姜干也只有糖铺子晒出来卖,用糖腌了卖的话贵,买的人也少,萧玉珠不知他是从哪得来的,“你刚就是为我去找这个去了?” “没,送完客人在街上买的,没用多少时辰。”见她爱吃,狄禹祥嘴边也扬起了点笑,“这一包够吗?” “够了够了。”萧玉珠忙点头。 “等回家了再予你买。” “知道了。” 说着,她又拿出一块含在嘴里,拿出几片出来放在桌上,等会拿给三郎他们尝尝鲜,重新把纸包包起。 “这是三郎和四郎的芝麻糖,等会你拿给他们。”狄禹祥又拿出两个小纸包。 “诶,我给娘,娘说要三郎四郎书念得好,才给他们吃。”萧玉珠忙说出婆婆前两日才说的叮嘱。 “好。”狄禹祥失笑。 “快要用午膳了,你去瞧瞧他们吗?”萧玉珠问他。 狄禹祥没说话,顿了一会,他道,“萧府里的事,这些岳父大人与我自会应对,你不必心忧。” 见他提起这事,萧玉珠脸上的笑便淡了点。 昨日三婶来说的话,明着捧她,暗着压她,说她什么娇生惯养,娇生惯养的女儿还好,可娇生惯养的媳妇哪家喜欢?尤是狄府这种子息多,仆人少的人家,大媳妇被说成娇生惯养来的,如若不是遇见了她婆婆,谁家婆婆会喜欢她这种媳妇? 昨日三婶最后的几句话,让萧玉珠知道这是府上来敲打她来了,说她的不好,她要是得了婆婆的厌,她自是想着娘家人下次能为她说几句好话,由此一来,还是不得求于娘家。 为何要敲打她,她尚还猜不明,但总跟大郎的中秀才和明后的秋闺脱不了关系,而且她从婆婆的支言片语中也得知,昔日家中得罪的人也管不得他们头上了,大郎也不会再屈才下去…… 要用着她了,府上知道按情份的话,他们也从她这得不了什么好,且也怕是觉得没必要跟她来虚情假意,倒不如敲打下让她认清下自己的身份来得干脆。 那府上用这种暗带威胁的手段,连拉拢都这么下作,还是看轻了他们——看轻了她,也看轻了狄府。 “他们为何如此?”萧玉珠看了看门,见无人靠近,还是壮着胆子把她想知道的事问出了口。 女儿家是不能管男人外面的事的,可在于她这里,萧府中还有她爹,她就是不想管,也还是逃不过心口那道关。 她担扰如今她爹在府中的处境。 “嗯?”狄禹祥看向她。 “昨日三婶来,明着是来贺喜,暗着却说了我的不是,我若真是个坏的,而且要是婆婆与你都不喜我,我这时要都求到她面前为我解释了……”萧玉珠笑笑道,“三婶在府中平日也不与我多说话,想来这次来也是受了府中人的意思而来,可之前我出嫁的时候他们当我是泼出去的水,也是不想管我太多,可现下,你看……” 而且,若单单只是大郎中了秀才,才让萧府的人改变态度这也不可能,萧府世代都有人朝中为官,虽然这两代不如以前,族中人为官者位置不高,为官者也不多,但萧府还是不会把秀才当回事,且不说全族中的所有功名,单是这近五年间,族中的秀才就是没有近百,二三十位也是有的。 狄禹祥看着她,萧玉珠受不住他的眼神,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这下,那正容看着她的人眼睛不似刚刚那样清朗明亮,刚正不阿,他的眼睛和脸色柔和了下来,轻声与她道,“岳父与我都是不想说给你听,怕你担没必要的心,但你问起,怕你多想,我这就跟你说了罢,这事是当年你外祖康公的同门现已升为当朝左*相,你二叔觉得起复用得上我,想让我投入他门下。” “为何不用我爹?”萧玉珠想也不想地问,“却打起了你的主意。” 狄禹祥愣住,半晌没有说话。 “即是起复,爹是外祖唯一的女婿,用他比用你好。”萧玉珠看着她的夫君,脸色看着还是正常,但她紧紧抓住他的手透露出了她的心情,“为何不用我爹?其中有什么原因吗?” “可能是岳父与府中人相处不太好……” “爹是府中长子,与家中人关系再不好,只要有用,他也会为家族着想……”萧玉珠摇了头,否定了此理。 狄禹祥这是头一次面对小妻子的敏锐,见她还看着他等答案,他哑了口,一时之间不知要如何作答才好。 第28章 她不再说话,定定看着他。 “珠珠……”狄禹祥反过手,捉住了她拉着他衣袖的手,道,“有许多的原因,只是现下不能说给你听。” 萧玉珠眼神暗了暗。 父亲与二叔感情不好,有人当她父亲是嫉恨二叔,实则不然,不过是当年二婶对母亲盛气凌人,父亲对二婶甚是不喜,二婶娘家当时也有人位居高位,二叔偏帮了她,母亲与二婶同居府里的那段时日两人争端甚大,母亲最终没讨得好,父亲与二叔从此也就生疏了下来。 但兄弟私隙再大,她爹也不可能为此不为家族打算。 除非,有人防着他。 萧玉珠虽与她二叔见的次数不多,但也知他城府至深,防她父亲,怕他不好掌控怕是一个思量,另一个,许是父亲不善言辞,就算上京游说,许也会不尽如意。 到底其中因由为何,大郎不多说,她也只能暗下猜测不语。 “但你可以放心,岳父那,现今也无大碍,现今萧府也是要看一点上京的面子。”狄禹祥安抚着妻子。 “是了。”萧玉珠笑了,“我忘了这个。” 两夫妻一人避重就轻,一人顺梯子而下,稍后用完膳,狄禹祥要走的时候见妻子脸上虽有不舍,但没有郁气,心中舒了口气。 这种当口,他是不想见她不开心的。 ** 这几天狄赵氏一直挺注意外面的动静,怕萧府再有人来,萧玉珠看在眼里,对狄家人维护她的心意记在了心里。 她若真是萧府倍受宠爱长大的长孙女,可能尚不能如现今这般知晓世情冷暖,只是她一直都不是,兄长离府出走后,父母与祖母的关系更是一落千丈,从那以后,他们长房在府里的日子就真不好过了,以前父亲再如何也是长子,应有的地位尚在,但兄长走后,老太君斥母亲没有妇德,欲让父亲休了她,父亲为此与祖母争吵,祖母一气之下发令让他们在府内单过,只有过年祭祖的时候才允她父亲上香,上桌。 自那年起,日子变得府中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分给公子小姐,她从前几个变成了最后一个,有时得的还不如得宠的庶女得的,她也曾跟母亲哭闹过为何变成了这样,只是从母亲病倒后,她就一朝长大了,凡事不再问为什么,而是看因由。 母亲曾教过她,说她外祖说过,一个人吃得了几分饭就要看他做得了几分事,所以府里人觉得长房不该多得,萧玉珠也只要她父亲那一份月银维持着他们父女的生活,老太君觉得给妹妹们分东西了,没了她也说不过去,她也安份地挑她们剩下的,从不敢贪,出嫁时得的少,心中虽有些为以后的日子担心,怕婆家人看不起,但到底还是没觉得萧家对她不住。 但若是父亲有了前路,萧家人若是要堵——萧玉珠觉得这事府里有点说不过去了。 而且,他们还要扯上她的婆家,便是她一直让自己对萧府心如止水,这时也有些许无法忍耐了。 所以,她还真不怕萧府再来人。 狄赵氏见儿媳这几天安安静静地绣着给肚中孩子的小衣,面容端庄沉静,好像没有受前几天的事之扰,心下也暗赞她沉得住气。 虽说儿媳跟她的大郎一般,都有少年老成之态,小小年纪就已颇让人猜不透他们的心思,但转念一想,他们是他们狄家的长房长媳,以后狄家还要靠他们帮扶,他们若是沉不住气,没点本事,如何撑得起? 一想,狄赵氏也不去猜儿媳心中所思,就是对着狄增这个枕边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跟他说起媳妇的事,一如既往地尽心尽力对待她。 想来,谁的心都不是铁打的,儿媳是个通透的,对她好她自是心中有数的。 这月到了月中,离过年也只有几天了,这时候各家各户都采办年货起来,狄赵氏这几天都没出门,但这时候身为一家主母,她是需要去挑拣过年时候家中要的东西的,所以这天王婶子上门约她一起采办的时候,在儿媳的相送下,她还是跟王婶子出门去了,但因为不放心,她留下了苏婆婆,带了不会说话的喜婆婆出了门。 到了晌午,婆婆也没回来用膳。 过了午时,萧府那边来了人,萧三婶再次上了门,见到只有萧玉珠来迎她,萧三婶淡笑着问,“你婆婆呢?” “去采办年货去了。”萧玉珠示意老黄关上门,回了她的话,又对老黄微笑着道,“去前衙向爹通报一声,就说我娘家的三婶子来了。” 萧三婶眼波一转,嘴边浮起了点浅笑,拿帕轻按了下嘴,眼睛往萧家那位嫁出去了的大小姐身上瞧去。 通报了又如何?难不成一方县令,还会来招呼她一介妇人不成?她可是听说那狄增从不与妇人多语,再古板不过了。 难不成大小姐嫁进狄家这么久,还不如她一个外人来得了解她的公爹?看来,她在府里用的那些小聪明也不过如此。 萧三婶被老太君派了要压这位大小姐的事,图的却是二房那家的事,心中本是不快,见狄赵氏不在,她身为长辈,对萧玉珠的场面功夫也少了一些,所以一等坐下,看萧玉珠身边的丫环派去泡茶了,她眼睛若有若无地瞥向了站在萧玉珠身后的老婆子。 苏婆子眼观鼻,鼻观嘴,嘴对着地上,根本没看到萧家三夫人的眼色。 萧三婶眼睛就扫了萧玉珠脸上。 萧玉珠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对萧三婶欲驱走苏婆婆跟她说话的冷眼无动于衷,她微笑了一下,“三婶这次来是找我娘有事的?” 见她装傻,萧三婶眉头微皱,随即笑道,“这倒不是,主要是来看看你的,说来,如意如花呢?上次来我可没见着她们。” 萧玉珠微微一笑,笑容温婉,眼睛明亮,声音更是温和,“有人上门求娶她们,就把她们嫁出去了。” “哦?”萧三婶挑眉,“她们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么出嫁这么大的大事,府里怎么没听见一点动静?” 萧玉珠听了,刹那“噗嗤”一笑,笑眼弯弯,笑容更是有说不出的甜,“三婶,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打发个丫环出去算得上哪门子这么大的大事,莫说这只是我一个出嫁女的丫环打发出去的事,就是府里老太君身边的丫环出嫁了,这都不是什么大事罢?这话要是让祁家老太君和满城的人听了,还当我们萧府没什么大事了,连打发个丫环出去都成了摆上台面的大事……” 萧三婶没料她陡然这么尖牙利嘴,眼睛一缩,那本还带着笑的脸骤然冷了下来。 萧玉珠笑意吟吟看着想借丫环之事说她的萧三婶,嘴角的笑容越发兴味盎然。 老太君打发了那么两个丫环给她,萧三婶居然拿她们出来说事? 敢情,是真当她好拿捏了。 老太君肯定没想过,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她一个没得萧家什么好的人嫁了出去,他们找上门来有求于人居然不是商量而是威逼,就没想过她会不会如他们的愿? 萧三婶也是一时之间没料那在府中总是温吞和善的萧玉珠一时变得如此尖锐,她冷眼看着萧府的这位大小姐,见她竟胆敢对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还笑得出来,慢慢地,她也笑了起来,嘴边笑容越来越大,随后也是“噗嗤”一笑,道,“瞧你傻的,若是府里的丫环出嫁,自不是什么大事,那事再小不过,可你是府里的大小姐,身边的人哪怕是个丫环,府里也是看重的,自是当大事看待,瞧瞧你,这是怎么想的?那话说得好像府里看得起你倒是我们的罪过了。” 萧玉珠一听萧三婶这指黑为白的话,嘴边笑意更重。 府里人是什么样的,这么多年看下来,她自然个个心中有数,萧三婶要不是个心思灵窍的,她哪能入了老太君的眼帮其掌家,所以萧三婶这番反驳她自也是笑意吟吟地听着,听完眨眨眼,懊悔地作状轻拍了自己脑袋,笑着道,“三婶说的是,府里人看重我,所以我嫁的时候老太君大方地给了我两个二叔破……了……” “大小姐!”萧三婶一听,脸色大变,眼睛同时犀利地往萧玉珠背后的婆子看去。 “三婶……”萧玉珠不解地叫了她一声。 “大小姐就算嫁了人,不是小姑娘了,有些不知不雅的话还是别张那张口了,免得让你婆家人以为你是个没教养的。”萧三婶死死盯住她后面的狄家婆子,心想着这家人是不是知道了这事,所以萧玉珠才这么有持无恐。 可她再怎么盯,那躬身看着地上的老婆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玉珠见萧三婶让她别把话说出来,那话也说得这么难听,她嘴边的笑容也淡了,“三婶这话严重了,我婆婆若是在,听您这么训我,还以为您是我亲娘,比谁都要对我厉害三分呢……” “敢情,我只是你三婶,就训不得你了?”萧三婶怒极反笑。 “不是训不得,”这时,门边传来了狄赵氏笑着的声音,说着她挎着菜篮子走了进来,跟萧三婶笑着道,“只是这是我们狄府,珠珠是我们狄家的人,三夫人若是对她有什么不满,还是跟我先说说罢,让我听听我们家儿媳做错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得罪了您,让您从萧府到了我们府上,趁着大人不在越过我们就要教训她?” 第29章 “娘。”萧玉珠脸色未变,起身福了一礼。 “坐着罢。”狄赵氏瞥过脸色大变的萧三婶,朝儿媳和颜悦色地道了一声。 “狄嫂子……”萧三婶勉强一笑,欲待说下去,却被狄赵氏打断了话。 “担不起三夫人这声嫂子。”狄赵氏摇摇头,走向主位,把篮子放下,对站起来的萧三婶看去,脸上不再有笑容,“三夫人还是跟我说清楚了,我家玉珠做了什么,让你跑到我家来教训她?” “夫人言重了,”见狄赵氏不领情,萧三婶笑容一僵,见狄赵氏也不请她坐下,她眼也冷了,说话也不复先前那般亲切,“不过是见大姑娘言语不当,代老太君说几句罢了。” “何话不当?” 见她追问不休,萧三婶脸色更是勉强。 “苏婆,你一直在?” “是,老奴一直在着。” “说给我听听,少夫人是说了什么引得她娘家的人跑到咱们家来教训她来了?” “狄夫人……”萧三婶插了嘴。 “三夫人,”狄赵氏皱了眉,“这是在我狄府!” 哪家的客人能打断主人家的话? 萧三婶见狄赵氏突然硬气,她皱了眉,暂软了嘴,“是我嘴闲,说了大侄女几句不是,还望亲家莫怪。” 说着,脸上没了笑,冷冷地看向了狄赵氏,这狄家的夫人真要对她咄咄逼人,与萧家作对? 狄赵氏看向萧三婶,嘴边扬了点冷淡的笑意,“教训完了?三夫人可还有什么话要训没有?” 萧三婶一听,鼻子若有若无地轻哼了一声,走到门口对着站在门边的丫环喊了一声“走”,就连招呼也没打一声就仿若无人地走了。 她没打招呼,主人家也没送,萧玉珠看着他们离开,听到门开门关的声音后,她看向了婆婆。 “娘……” 狄赵氏本看着门,听了朝她看过来苦笑道,“今日人多,遇上了别的几个夫人,耽搁了点时辰,就回来得晚了。” “娘,”萧玉珠走近她,在她面前蹲下,摸着她的手道,“别气。” 她知道刚刚婆婆在忍。 狄赵氏深吸了口气,忍不住问儿媳道,“她欺负你了?” 萧玉珠摇了摇头,这时苏婆婆没忍住,来了主子身边,把刚刚她们的对话说了一遍,其中添油加醋,说萧三婶的气焰极高,根本没把少夫人当回事。 狄赵氏听了一遍,气得脸都红了,萧玉珠起身无声地顺着她的背。 “是儿媳的不是。”婆婆气得不轻,一直在吐气,萧玉珠有些愧疚。 “怪不得你,”孰是孰非,狄赵氏心中清楚,她拉着儿媳的手,推她去坐下后,与萧玉珠道,“她上门打脸,就是我们小门小户,总归要有个说法。” “娘是……”萧玉珠朝婆婆看去,不知她有何主意,希望不是由她想的那般。 她没说明什么意思,但狄赵氏看着她欲言又止,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你不想娘去萧府?” 萧玉珠犹豫了一下,仅仅犹豫了一下,她就摇了头,轻言道,“您看,三婶在我们府上都……” 一个三婶在狄府尚且嚣张霸道,婆婆上门,在老太君面前更是讨不得好。 “老祖宗只比三婶更会说话,到时您去了,可能……”这个三婶对着她们还会变脸,连嘲讽都掩饰不住,可老太君却不会表现在脸上,到时候她会笑眯眯地把一切化无,最终婆婆对她施礼不说,还得对着她谢恩,“如是儿媳所想,我是不愿您自己去萧府的,如是萧府相请,那自当别论。” 她在娘家的委屈,她不愿婆婆代她去受。 “萧府是大户人家,是他们打发的你丫头,是他们越过我们家里的大人,在我们家中训你,他们做错的事,还能指鹿为马不成?”狄赵氏错愣。 看着婆婆愣了,萧玉珠不知怎地有些想笑,她嘴角微扬了扬,点点头,伸出手指向天指了指,轻道,“越往上,越会,您刚刚也是听了苏婆婆的话了的。” 苏婆婆尖着耳朵在一旁听着,听到这话,心有戚戚然地道,“是的,夫人,那个劳什么子的萧三夫人,可会说了。” 说罢,她偷偷地看了他们大少夫人一眼,其实她也没想到,他们少夫人也这样能说会道,这些日子以来真真是一点也看不出,只道她温婉大方,再和善可亲不过,哪想她嘴皮上下一碰,说出来的话是她这个老婆子想也想不出的。 “娘,咱们不去,”无视苏婆婆偷看她的眼神,萧玉珠淡淡地道,“您就在家等着他们来赔礼道歉来罢。” “他们会?”听着儿媳的话,狄赵氏收住了愣,“不是上门都得不了好吗?” “我们若是上门,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可欺,可现今,是他们有求上门……”萧玉珠说到这,听到门边了有了声响,让苏婆婆把菜篮子提了出去。 苏婆婆走到门边,把才刚烧开水泡了茶来的笨丫头领了走。 听到脚步声走了,萧玉珠才接着跟婆婆说道,“想来,我外祖的事,您也是知情了?” 狄赵氏点点头,这也是她想护着儿媳不受萧家骚扰的原因,“你爹说了,这些外边的事,不能影响你和肚中的孩子。” 萧玉珠摸了摸肚子,朝婆婆摇了摇头,“娘,既是想躲,孩儿也是躲不掉的,孩儿若是什么都不管,躲了,他们就会直接找到爹和大郎身上去,到时,本是在我这里能解决的事,就要添到他们身上去了。” “你能有什么办法?”狄赵氏忍不住道,连她这个婆婆,刚明显欺负她的那位三夫人都不能明言逐人出去,她这个小儿媳能有什么办法? 萧玉珠犹豫了许久,跟狄赵氏回了房,把门关上,才跟婆婆说了她的主意。 说罢,她看着不语的婆婆,歉意地笑了笑,但也没有为着自己说一句话。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腌脏事肟脏心思,她知道婆婆可能听说过,但到底是没做过的。 “这……” “这个,由孩儿去做。”萧玉珠没想让婆婆去做,这也不是婆婆所能做的事,其实如若可以,她也不想说给婆婆听,但不与婆婆透气就去做,日后被婆婆知道了,可能会更寒心,倒不如先把自己敞开了,婆婆若是对她不满,也可说出来。 狄赵氏还是一脸犹豫,“你……打算怎么做?” “找个人往府里递几句话,许是就行了,那两个孩子的娘也是愿意的,进了府里对她们也好,对孩子也好,都有好处,比在外面当外室强。”萧玉珠低着头轻轻地说。 萧三叔从青楼赎了一对姐妹花当外室,还生了一男一女,戚奶娘已经为她打听过了,那对姐妹也是想进萧府,更想让她们的孩子认祖归宗,想来这个年他们要是进了萧府,萧府这年就要比往年热闹一些了。 “这样可行?”狄赵氏怔怔坐在凳子上。 “嗯。”萧玉珠无奈地一笑,“二叔那,我自也有法子应付一阵……” 她从没有想过,她会把她的心思这么说给婆婆听。 她也想装作什么都不懂,什么事都推给身前人去做。 可父亲受阻,狄家被缠上,她能做点什么而不做,又何以对得起他们? “你二叔那,也行?”狄赵氏不由仔细打量起了面前这低着着的儿媳。 “娘,是人都有弱处,就像大郎的弱处就是家中人的安宁一样,”知道婆婆在看她,萧玉珠抬起了头,眼神闪烁,“就像我受不得有人欺负我爹和你们一样,二叔也有他的要紧处……” 说到这,她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狄赵氏看着她眼中的泪光,摇着头叹了口气,把眼前的孩子抱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娘,你莫厌恶我。”萧玉珠终归是害怕的,说着,眼睛已全红。 她自是知道自己心机有多大。 “先前我也是想过了的,你爹,也就是大郎他爹啊,我们心里都是有数的,大郎娶你,也是图的你的为人处事……”狄赵氏说着也是释然了,“刚刚是娘愣住了,不是被你吓的,而是突然想起当年的一桩旧事。” “旧事?”这下换萧玉珠错愣了。 “当年你爹有一次其实可以被提拔的,上面也有人透露出了这个意思,”狄赵氏说到这眼眶红了红,“可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萧玉珠见婆婆红了眼,连话都不敢说了。 “你知是为何?” 萧玉珠摇了摇头。 “因那家的夫人说,我的出身差,想来心思浅,狄增有这么一个夫人,是受不得重用的,那位夫人连我一次面都没见过,就这样一句话就断送了你爹的前程。”狄赵氏说罢,没在媳妇面前忍住掉了泪。 第30章 许是狄赵氏不想在儿媳面前失态,忙擦了眼泪,还朝萧玉珠笑了笑,“都过去了,你以后啊,只要和大郎好好的就好,别想太多,啊?” 萧玉珠点头,见婆婆脸色不好,她乖顺地福了福,轻声说要去厨房瞧一瞧,借此离开了婆婆的屋子,让她平复心情。 出得门去,她轻叹了口气。 ** 因跟婆婆透过气,萧玉珠差了苏婆婆带着桂花去给她奶娘送了个口信。 不日戚氏就来了,日子是萧玉珠说好的,那天狄赵氏出了门去,戚氏没有见到她。 得了萧玉珠的吩咐,戚氏点了头,道,“放心好了,我会盯着。” “就是得你费点时间了。”萧玉珠笑笑道。 戚氏摸了摸她的肚子,原本有点凶色的脸慈祥了起来,“这本是我这个老婆子应该为你做的,更何况,你肚子里还有了个小主子,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嗯。”萧玉珠盖上她的手,垂眼看着她的肚子。 再聊得几句,萧玉珠送戚氏去门口,快要到门口的时候,戚氏看了看那等着开门的守门人,没有忍住心头的疑问问道,“你跟狄夫人说过这事了?” “嗯。”萧玉珠又点了点头,见奶娘担心地看她,她微微一笑,“无碍,婆婆很疼惜我,只知我的好。” 见她笑得淡定,戚氏知她一向拿得定主意,遂也放了点心,“那就好。” 这才没有太多挂心地走了。 等到年货办齐,小年也就到了,小年那天祭完灶王爷,萧元通来了后衙见了女儿一面,说到了萧二叔回来了的事。 萧玉珠也料到了萧运达会回来之事,见父亲与她说起此话时神色正常,想来也是不想让她操心,她也就从善如流,随口道了句话,“二叔回来就好,一家人都在家,祖母心中也是高兴。” 萧远通点点头。 他静坐了一会,又开口道,“初三回门要是身体不便的话,派婆子到府里朝老太君告个罪就好。” 萧玉珠笑笑,点头道,“应是无事的。” “若是……”萧远通看着女儿肚子,暗想着希望女婿能把她留在家里,不要带她上门。 女儿心细,想瞒她点事不易。 “女儿知道的,若是吐得厉害,自是不会去上门添麻烦。”萧玉珠已经从父亲的口里听出不对,表面依然淡然地回道,且是顺着父亲的往下讲。 萧元通一听女儿的意思,觉得听话的她最后听从女婿的意思的可能性很大,于是也就放松了下来,再嘱咐几句话也就走了。 书院那边,狄禹祥派了他的书童狄丁回来说了消息,说是大年三十那天回,狄丁这次也带了不少东西回来,说是一些是大公子买的,一些是大公子的同窗送的。 狄丁挑回来的担子里补身的黑母鸡足有十只,还有一些厚实的布料,蚕丝也有不少,花生也有半担。 那厢,狄家村也给他们送来了不少年货,腊肉,冬枣,谷子,鸡蛋几样塞满了一担,上面铺了一整张的红纸盖着,看着喜庆不已。 送东西的人是族里脚程最快的一个堂叔伯,还好这次来的不是八伯,狄赵氏也没留人了,当天打发了另一担东西就让人回去。 要是来的八伯,肯定要留人住一宿,到时就要误天的功夫,回去的路上肯定得日夜兼程,晚上还要赶路,怪辛苦的。 “爹爹初一跟城里的人拜过年不是要回去?怎地还特过送这一趟?”族里人这时还来送东西,萧玉珠也是有点奇怪。 婆婆已跟她说好了狄家过年的规矩,初一拜过淮安里的人的年,初二他们就会赶马车回狄家村,初六全族人祭祖,十二起程回来,正好十五回到淮安过元宵。 因她初三要回娘家,而从淮安到狄家村坐马车得两天半的时间,公爹祭祖之前还要准备,族里人祭祖的日子是改不得的,于是就等不得她回娘家再带她一块去了,所以这几日家中借了一辆马车回来,让她回完娘家后,到时让大郎再带她回族里让她见见族人。 许是想着她肚中的孩子,借来的马车比家中用的还好。 “这里族里人想让我们过个好年,”狄赵氏拍拍她的手,“族里想着我们的人可多,以后再细细说给你听。” “诶。”萧玉珠笑。 狄赵氏叹了口气,“这也是你爹对族里人这么多年于心有愧的原因,他们老想着我们,可我们也给不了他们什么好。” “以后会好的,族人也不是只图眼皮子底下那点的人,”萧玉珠想了想,道,“我们家也不是不记着好的人家。” 狄赵氏一听,欣慰地笑了笑。 儿媳懂得就好,日子久了,她也这才是真真明了娶个聪明媳妇的好处,话不用多说,她就能明了别人看不透猜不破的意思。 虽也有说媳妇太厉害了不好,可他们家大郎,着实需要一个这样的才配得上。 **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一大早的,狄赵氏就带着家中的两个婆子和丫环就准备年夜饭了,萧玉珠往厨房凑了两次,两次都以被赶出厨房而告终,而手上的绣花架子也被婆婆搬到她房里去了,无事可干的她就拿着糖包去了书房找小叔子。 三郎四郎不似二郎那般嗜糖,但也不似二郎那般正经,两人到底年纪小,受上头的哥哥照顾多些,父母兄长们一不在,玩起来的时候他们也比较调皮,嫂子带来的糖他们也不吃,各自分好放到他们娘亲给他们绣的荷包里,又撺掇着嫂子去拿花生干果子来吃。 萧玉珠就又去走了一趟,带了一簸箕的花生和果子…… 三郎四郎眼都亮了,感激地朝嫂子打揖,道她活菩萨,就又要把花生果子全分了。 “家中还多,不用这么着急。”见小叔子们你一个我一个地分物,萧玉珠在旁坐着看着笑道。 “大嫂,这个我们是要带回村里分给大牛哥二狗子他们吃的……”三郎分花生,四郎分果子,偷空四郎还回了他们大嫂的话。 “这样啊,那可要多带点……”萧玉珠点头。 “嗯,他们对我们可好呢,还带我们上山抓兔子……”四郎得到嫂子认同,忙不迭地点头,“嫂子若是愿意,也可与我们一起同去。” “嫂子不能去!”三郎拍拍弟弟的头,与他说道,“嫂子是大哥的媳妇,大哥不许她去。” 四郎脸上顿时面露怜悯,“是的,大哥管得紧,嫂子去了也会被逮回来。” 萧玉珠听得甚是好笑,忙为自己辩道,“大嫂肚子里有娃娃,也是去不得的。” “等娃娃大了,我再带他去呗。”四郎颇为认同,“嫂嫂是去不得的,会被关起来。” 他对前阵子家里来了人,兄长把嫂子关在屋内的事印象颇深,娘虽说这是兄长疼爱长嫂,但在四郎看来,被关了好多天的嫂子还是太可怜了,比他写错字被兄长关起来一天抄同一个字还可怜。 萧玉珠听得哭笑不得,四郎虽也十岁有余了,但因是幺儿,性子总是要较上面的三个哥哥要天真烂漫些,说起话来也是直截了当,往往脱口而出的话总是让大人好笑又好气。 “那好,到时四郎就带小侄子去。”萧玉珠却是喜欢四郎这个性子的,她又是个很能接别人话的人,所以一跟四郎说起来往往很有话聊。 “包在我身上!”四郎豪气地一拍胸,拍在了厚厚的袄衣上嗡嗡作响。 “嫂嫂,你离火近点。”三郎不似四郎那般只顾着说话分糖,眼睛瞅到火盆离他们近离嫂子远,话一说完就弯了腰,把火盆干脆搬到了嫂子的脚边,对她道,“你烤热乎点,别冷着了。” 萧玉珠听得笑眯了眼,“诶”了一声。 想来,三郎的这份细心似了他兄长,但不知他兄长这是随了谁?想来想去,应是随了婆婆的了,公爹不是个对琐事注意的人。 “三哥,这个大,给我罢?”四郎拿着一颗大果子朝三郎晃。 “给你。”三郎点头。 “谢三哥。”四郎满足地把果子放到这一边,又挑了一个比较大的放到他三哥那边,等临到他的下一颗,却是果子里最小的。 算来,他挑了颗最大的,最后还是给兄长找补回去了,萧玉珠看得心中感慨,也不知平时公爹与大郎是怎么教他们的,狄家哪怕最小最受照顾的四郎,身上也无一点骄纵,得了兄长的好,总是想着要回馈回去。 三郎四郎继续分着糖,这时萧玉珠听得院子有了声响,她站起了身,往门边走去。 刚出了通着书房的走廊,到了院子前,就看得大门的主院那边,有人在搬东西进来…… “回来了?”她听见了婆婆的声音。 “是。” “可饿了?” “不饿,珠珠呢?” 第31章 说着,就有眼睛从南边往靠近书房的东边看来…… 对上萧玉珠的眼睛,狄禹祥朝她微笑,接着朝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过来,跟母亲又打了个揖,朝站在廊边的她走了过来。 “回来了?”等他靠近,萧玉珠也问了一次,嘴边是满溢的笑,笑眼弯弯。 “嗯。”狄禹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身前的风,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着柔光,“这几日还吐得厉害?” “没那么厉害了。”萧玉珠摇头。 那厢还在搬东西进来,动静甚大,萧玉珠探出头去一看,问,“带了什么回来?” “带回族里的一些东西。” “知道了。” “风大,进去坐着罢,忙完我来找你。”狄禹祥领着她往书房走。 “娘什么都不许我做,大年三十动针也不吉利,小衣裳也不能做了,我就去了书房找三郎他们说了会子话。”萧玉珠解释道。 狄禹祥往她肚子看了看,扶着她进了门,这时三郎四郎已在房中把嫂子带来的东西在桌上毁尸灭迹,皆已藏好,见到狄禹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连带萧玉珠,也被他们又请了遍好。 “嗯,陪你们嫂子说会话。”狄禹祥在弟弟们面前向来寡言,威严也重,扫了他们一眼,三郎四郎皆眼观鼻,鼻观嘴地站着,连声“好”,他们都喊得中气十足且声带恭敬。 等他一起,三郎还好,四郎明显地松了口,朝着嫂子露出了轻松了的笑容,萧玉珠被他逗笑,本想为着大郎说几句好话,但想想也就算了。 狄禹祥对弟弟们的好,想来他们是再明白不过了。 这厢萧玉珠还想出门,但着实不易了,若是被送进房还出去吹风,想来也是不懂事,于是在书房陪三郎他们念书到午膳时,才被她夫君领出了房。 所谓四郎口下的大哥管得严,她这也算是心有体会,大郎说一不二,她也做不来不顺他心的事,此景之下,岂可不是他说什么她便是什么? ** 到了晌午,四处就已传来零零碎碎的鞭炮声,二郎他们站在门外等狄增回来,坐在堂屋的萧玉珠还能听到四郎缠着娘亲索要炮竹的声音。 她因不能吹风,与大郎一块坐在堂屋内。 刚从书房出来,就被领进了堂屋,夫君回来她确是欣喜无比,但萧玉珠隐约也有着不好之感,这等小事还好,倘若回娘家这等事要是被他否决了,那却是万万不可的。 他们刚坐下,狄禹祥就吩咐了跟过来的桂花去打盆热水过来,他握着妻子温热的手,感觉到了一片温软,平时眼睛里那点冷静至极的光也不见了,跟萧玉珠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很是温和,“若是身有不适就要跟我说,不要自己挺着。” 萧玉珠面露微笑,摇头道,“娘把我照顾得很好,什么事也没有。” 她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一点子不适,她已决定这两天她什么都不会露出来,若是让他抓了什么把柄,她已清楚肯定是回不了娘家了。 见小妻子玉容粉颊,眼睛黑亮有神,且顾盼生辉,确是一点也不像有事,狄禹祥看得她几眼,心下欢喜,也不再多想。 顶多初三那天一起,风大就说太冷,下了雨雪更好,就说路滑不宜出门,哄得了她在家中即可,至于萧府,他自有另外的托辞上门。 萧府这亲戚,原本无碍,只是那萧府之人上门的事已让他全断了结交这门亲戚的心思。 现下萧府门高,若是他靠近去,不过是让妻子受更多的委屈,他不走萧府之道,不会让妻子去白受这冤枉,还不如跟萧府疏远,各走各的道。 狄禹祥回来了家中就是不一样,一家人在井井有条中,但喜气甚重,萧玉珠是即便仆人喊一句大公子,都能面露笑容。 这大概就是家中有主心骨的感觉,只要他在家中,心下就安然,没有忐忑,他足以撑得起你头上的那片天,什么也不必担心。 晚上团圆饭吃得甚久,但陆续有狄增认识,家中贫寒之人上门来借银钱,狄赵氏早有准备,已备了几串五百文的铜钱让狄增给人。 “如若不到万不得已之处,他们是不会在这等时候来借钱的。”等狄增第三趟离了桌去见人,狄赵氏越过大儿,与儿媳解释道。 “儿媳知道了。”萧玉珠点头乖顺地应道。 说来在狄府所知道的一切都不是她以前想过的,如这大年三十借钱之事是不可能发生在萧府的,也不会有人在大年三十这等时候到府里讨不吉利,到时钱借不借到另说,但成见肯定是有的。 婆家的日子过得与在娘家时有着天壤之别,但因着人,萧玉珠还是觉得踏实无比,哪怕家中的日子都要算着过,一文一钱都要心中有数。 “娘,再给添一碗,不要饭,只要肉。”四郎见父亲离席,忙把自己的碗递了过去,“给孩儿顿饱肉吃。” “哪时候少了你口肉?”狄赵氏一听,伸出手去掐了小儿子的鼻子一把,笑骂道,“让你爹听去了,少不得罚你一顿手板子。” “要肉,不要饭。”四郎坚持已见,“二哥三哥的也是,娘,快快,趁爹不在。” “你大兄就不给了啊?”狄赵氏拿起碗,准备起身去厨房。 今夜她没让婆子们伺候,让他们在厨房里先用膳。 “不给了,诺,大兄有大嫂。”四郎嘟着嘴往大兄的方向看去。 这时狄禹祥碗里已有了半碗肉,四郎说着话时,萧玉珠正要把挑好刺的鱼肉往他碗中放去,见婆婆闻声朝她看来,她不由手顿了顿,硬着头皮把肉放下,低下头不敢看人。 “娘你去罢,路上看着点光……四郎……”狄禹祥朝母亲嘱了一句,转脸朝四郎看去时已面露威严。 四郎瞧得,脖子一缩。 二郎三郎在旁见了,皆对四郎面露不妥地摇了摇头。 这团圆饭因狄增的几次离席吃得断断续续,但桌上有着儿郎们与狄赵氏的说说笑笑,一家人一点热闹也不减。 等到膳后,狄赵氏带着婆子要收拾碗筷,让萧玉珠去歇息一会,等到午夜再起来一道看家里人放炮竹除旧岁。 狄禹祥先送了萧玉珠回屋,再去了父亲那一趟,不得多时就回了屋,见妻子没躺在床上,而是在摆弄衣裳,他挥袖让守着她的丫环退了下去,看到有他的新裳两套,不由问,“怎地有两套?” “一套是明日穿的新衫,还有一套是你冠礼所穿。”萧玉珠细心地把冠礼的那套整理好,拿着放进箱子,“我心下不放心,怕有不妥之处,又拿出来看了看。” 狄禹祥跟着她走,见她放好衣裳,弯腰把箱盖盖上,对她道,“以后少弯腰。” “哪有这么娇气。” “娇气些也无碍。” 萧玉珠没料他还能这么说,笑着低下了头。 狄禹祥让她靠到床上,摸了摸她的肚子,问她,“你给二郎他们不少压岁钱?” “各人五百文,多了?” 狄禹祥道,“我已给了,你就不用再给了。” “我给罢,”萧玉珠让他摸着她的手,轻轻柔柔地与他商量道,“我给点,也好让小叔子们觉得我这嫂子是个好的。” “你本就是个好的。”狄禹祥说着从袖中掏出荷包,从中拿出一个小布袋,给了眼前的妻子,“这是你的。” 萧玉珠讶异,“我也有?” 狄禹祥微笑,“打开罢。” 打开一看,是一个玉镯子,萧玉珠看着成色就知是个好物,她抬眼朝人看去,见他目光柔和看着她,那句“哪来的”便吞下了。 她什么也没说,朝他一笑,戴着试了试…… “来年再给你好的。”狄禹祥看着戴在她手上的玉镯子,心道自己还是给得差了。 原本还以为得的最好的这个配得上她,但看着她一戴,就知还是没给好。 他语带遗憾,萧玉珠也不是听不出来,她左右看了看那没有杂色的玉镯,玉确是好玉了,就是她最近养得好了些,玉的颜色反倒不如她的肤色来得好,显得无光了些。 “玉能养人,就让我戴着罢。”他伸手过来就要帮她脱,萧玉珠忙止了他。 “得了好的,再让你戴。”狄禹祥摇头,把镯子顺了下来。 “这个你就不给我了?”萧玉珠吓得坐直了身。 狄禹祥被她弄得笑了起来,“给你,放在你妆盒里罢,摆着看罢,以后给你好的你再戴。” “你给的都好。”夜深了点,萧玉珠打了个哈欠,把胸中那点犯呕压了下去,面露淡笑。 怕她晚上忌火惊眼,屋内的油灯挑得不是太明,床帐的影子也压住了她的半张脸,但她露出的面容娇嫩美艳,又因躺着发丝散乱,这时的她少了白日的端庄,多了几许清艳,红唇更是因她嘴边的笑显得越发娇艳欲滴…… 狄禹祥眼神一暗,倾过身去,吻住了她的嘴唇,心想以后艳色的花布还是要给她少买一些,还是挑些端庄的素色给她的好。 这夜,狄禹祥陪妻子到子夜,叫醒了她,给她披了厚披风,带了她去门口放炮竹…… 一到时辰,整个淮安城鞭炮声四起,在只闻其声就知红火的声音中,狄禹祥回过身,越过弟弟们,看到妻子笑着朝他望来。 烛影丛丛的红灯笼中,她披着他的衣裳盈盈玉立,怀中还有着他的孩子——狄禹祥从来没有这刻这般一样,想把他所有知道的最好都给她。 第32章 许是身边有了体温,萧玉珠这夜睡得很沉,每二天一醒,见后窗明亮,她大吓了一跳,顾不得寒冷,想也没想就坐起了身。 正要喊丫环进门,冷不丁地就被人拉了下,又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作甚?”本在眯着眼的狄禹祥被妻子一惊后忙睁开了眼,把她抱在了怀中,探手压紧了她那边的被子。 “啊,夫君?”萧玉珠一惊之后回了神,“什么时辰了?” 说着,探头想往沙漏看去,只是她睡在里头,看不到放沙漏的地方,要探出半个身子才行,可她只一动,就又被压了下来,腰也被人搂紧了,动弹不得。 “卯时,辰时还未到。” “那天怎么这么亮?” “下雪了。”狄禹祥淡淡地道。 萧玉珠愣了愣,老实地趴回他的胸前,道,“难怪这么冷。” 嘴里这么说着,心中道了一声不好。 “是冷,等会用完早膳你就回房歇着,家里的客人自有娘亲招呼,你就不用出门了,好生在屋中呆着。”狄禹祥闭着眼,摸了摸她的肚子,语气依旧淡然。 “知道了。”萧玉珠乖顺回道,在心口再道了一句果然。 “衣裳要多穿点。”狄禹祥又补了一句。 “知道了。” 连得她两句知道,狄禹祥嘴边有了点浅笑,手指在她腰上轻压了压,嘴也往她额上亲了一亲,这时他睁开眼,亲吻住了她的嘴唇,好一会后他压着□的冲动,缓住了呼吸后暗哑着声音与她道,“乖乖的,嗯?” 此情此景,萧玉珠还能如何,只能如他意地顺从点头。 狄禹祥抱住她又亲吻了一阵,两人才下了床。 等请过安,道过吉祥话,放过炮仗,一家人用完早膳,狄增就带狄禹祥和三郎四郎出门拜访去了,留下二郎在家,与母亲一道招呼来拜年的客人。 桂花被狄禹祥嘱咐了道话,这个丫环格外怕大公子,萧玉珠还没出门的意思只略往门边走了走,明知大年初一新年大吉之时不能面露晦气,桂花还是被吓得惊慌失措,就好像要是没依大公子之言看住少夫人,她就会要在大年的日子里被打一顿一般。 萧玉珠看她吓得不轻,心道她这丫环来她身边这段时日,也没见过大公子几次,怎地这般怕他? 大年初一这天,萧玉珠是在屋中过的,午膳狄增送了话来,说是在孙先生家那边用膳,狄赵氏这边也留了一家过来拜年的人的饭,因那家人来了男客,萧玉珠午膳都是在自己屋中用的。 到了夜晚,狄禹祥才回来。 中午狄丁回来送话的时候,狄赵氏又得了大儿的话,说是如若有人见他妻子还是让她推了,这种时候要让她好生养胎,别让人冲撞了她。 这话听着有理,但他们一回来,狄禹祥进了他们的屋给他们请安的时候,狄赵氏还是戳了戳他的胸,当着狄增的面教训大儿,“大年初一把你媳妇关在屋内,连个妇人也不见,你说这像话吗?啊?你说像不像?” 狄禹祥微笑不语。 “怎不能让她一人都不见罢?”狄赵氏拿他头疼。 “咳……”狄增接过狄赵氏给他的热茶,在喝茶之前清咳了一声。 “你也说说他……”狄赵氏见她夫君没打算帮她之意,无可奈何地朝他说了一句,“这样怎么行?他自是宝贝她,可看在来拜访的那些妇人眼里,都当她是千金小姐还看不起她们这些穷人了。” “娘,”狄禹祥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她本是千金小姐,且这么多年,父亲什么时候许您大年初一出门给谁拜过年?有些人家不顾礼,身为妇人大年初一就往人家家中跑,来了您身为一家主母也只得招呼,我们已尽了我们主人之礼,再则言,您招呼客人也是自您当家后,珠珠还小,且肚中有孩,不便见客。” 狄赵氏听得目瞪口呆,“你还有理了?” 狄禹祥摇了头,“大年初一就上门来要见她的人,自是与珠珠无关的。” 这些妇人无非是想看他娶的千金小姐是什么样,狄禹祥可不见因为她们想见,就许她们见她。 狄赵氏在淮南十来年,自也是认识了不少人家,从贩夫走卒到普通百姓人家,还有城中几户富户,其中的夫人都与她认识,当中也有不少人家是看中大郎的,且其中不乏偷偷看大郎一眼中了意的姑娘家,但这么多年来,他们家推了不少婚事,也因此事跟一些人家失了和气,现下大郎娶了妻,自也有那嫁女不成,且不通礼数的人家上门来瞧人。 平常日子不见就推了,但大年初一,人家上门来拜年,人家开了口,主人家还要推辞,自也是不妥,多少也会让人来见一面。 其实瞧一眼也无妨,说来珠珠也是不在意的,但大儿这番作举,替他推托着的狄赵氏也是无奈。 越不让人见,人就越往门上来,她这大儿,可是给她找了不少事。 “那不是大年初一,过了这年,就让人见了?”狄赵氏抓住他的话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狄禹祥顿了顿,笑了笑道,说罢又告了个罪,说要回屋带珠珠出来用膳,就出门去了。 他一走,狄赵氏对着狄增道,“你看看,当初你非要他娶珠珠的时候,他不声不响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可一娶回来,从头管到脚,我看以后咱们儿媳在咱们小门小户也得守那大户人家的规矩,一辈子也出不得一趟门,见不得几个人。” “规矩是要守的……”狄增说出来,思及妻子年纪轻轻时就要忙里又要忙外,又道,“还是出过门去的,我不是听你说过,他带珠珠去王师爷家接过你?大郎只是不让她轻易抛头露面见无关之人罢了,你若不不为着家中之事,我也是不愿让你出得门去的,这有些礼数咱们家得守。” “不与你说了……”见表面对大儿严苛,私下再赞赏儿子不过的狄增又替大儿说话,狄赵氏替他换好家中常穿的袍子,“我去厨房看着他们上菜。” ** 大年初一这晚,狄家人不用守夜但也忙碌不已,当晚用完膳,一家人就要把明日带上族里去的东西搬上马车。 带的东西多,家里的人也多,但家里只有一辆马车,以前都是狄禹祥赶着马车载着家人在前,老黄赶着借来的牛车装着物什,带着婆子在后,这一次多借了一辆马车,狄增也就多借了一个车把式,至于大儿的那辆车,就让狄丁来赶,不能让中了秀才的大儿还像往年一样还赶马车。 初二一大早,狄增带着妻子孩子先大儿一步回了族里,这天没有下雪,雪也化了不少,就是赶路的时候要小心点。 狄赵氏在走之前更是叮嘱了大儿和儿媳一番,让他们来的时候路走得慢点,莫跌着了人。 初二上午,太阳出来了,天还是冷,但萧玉珠着实高兴不已。 狄禹祥这日在家,有人上门来邀他出去喝酒,但被他拒了,不时就陆续有人上门登门,还自带了酒水。 萧玉珠没想到公婆一走,家里还有客人上门,且还多数是来找大郎的,她还道要有人招呼,哪料她又被送进了屋中,家中招呼的人她夫君让狄丁请了王师爷家的王婶子和其子王吉祥,大郎以前的书童过来招呼。 狄禹祥因得名师高看,赞赏其才学甚深,又因性格随和短短时日已在淮安有了名声,不少来他家中的人都是小有名气的才子秀才爷,王师爷听到狄禹祥这个子侄让儿子过去之话,知道他是心存了让儿子也结交这些人之意,心下高兴不已,他暂抛了家中之事,自己领了妻子与儿子过来,家中做事的婆子也一并带了过来。 等人一到,桂花也离了厨房,来屋里守萧玉珠了。 隔着院子,萧玉珠也能听到主堂屋那边谈经念诗的声音,酒杯相碰的轻脆声不时也响于耳边,直到晚上,客人送走,王师爷一家也走后,狄禹祥才回了屋。 这日他喝得不少,身上有着酒气,萧玉珠被他抱住,直薰得心中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忍耐了过去。 隔日即是初三,淮南的风俗是初三回娘家,萧玉珠醒来的时候见身边的人还没醒,想偷偷地爬起他的脚下床先去洗漱,哪料身子刚探出被窝半个身子,就被眼睛都没睁开的人逮了回去。 “作甚?” 萧玉珠小心往他脸上看去,料不准他清醒了没有,嘴里柔声道,“你再睡会,我下床去厨房看着桂花给你做点汤端过来。” 狄禹祥“嗯”了一声,但抱着她腰的手没放。 “夫君。”萧玉珠动了动身子。 她叫了一声,狄禹祥这才睁开眼,哑着嗓子与她道,“我头疼,你身子也不便,就请狄丁带礼上门去陪个罪,我们就不去了,你在家中把你要带给族里人的东西再清点一遍,想来这也颇费一点时辰。” 萧玉珠自是重视这次回族里的事,她是新媳妇,家里人还为她借了好马车,让大郎带她回去祭祖,再是重视不过了,她带回族里给族人的礼,从上到下,她早就按着婆婆给她说的人头,按着亲疏远近都备了礼,早在小年那几日就已准备妥当,哪还会事到临头才准备。 但狄禹祥说的这话她也无从反驳,回族参加祖祭是大事,再慎重也是理所当然,但——她回门这件事这就算了? 他好意思说这种话推了这事,萧玉珠听了心中有些着急,想了一会也没想到对应之话,无奈之下只得抱了他的腰,软声求他道,“您就带我去罢,一年到头,也就这一天我能好好地回去看看爹,看看他现下住的地方,不看我不安心,我不回去,府里人还不定怎么说我,且不管这些,若是有人认为我连爹都不要了,这话传进我爹耳里,他得多难受啊……” 她柔声柔调地求着,脸贴着他的胸,乖顺至极地依偎着他,狄禹祥睁开眼,眼睛里一片清亮,好半会,他不动声色地轻吐了口气,轻抚了抚她有些隆起的小腹,道,“是要去给岳父大人请趟安,不过家中有事,给府里人请过安就回罢。” “嗯。”没想得了他的应允,萧玉珠惊喜不已,心中也长吁了口气,两人之间明明不能再紧,还往他又靠得紧了紧。 狄禹祥见她往他怀里缩,低头怜爱地去亲吻她,心中的那点犹豫到底还是散尽了。 不去,会有人说她的闲话,还是得去上一趟。 第33章 萧玉珠想了想,没给狄禹祥穿那件过年穿的长袍,那件长袍因着是她头一件她给他绣的过年新衣,身上绣了不少复杂的花纹,他本就长得极好,气宇轩昂,衣裳又极衬他,穿着人都多了几许贵气,看着是再好不过,但与他现在的身份不符,这个风头他是不能在萧府出的,于时她挑了一件素色衣料且好的儒袍出来,这也是她缝的,衣裳素,人穿着也素,多了几许儒雅,像足了风度翩翩的才子,就算他五官硬朗,也未露出过多让人触目的锋芒。 到时,他再面露几分笑,一切再平常不过了。 衣裳不出挑,人也不太出挑,但又不坏,再好不过。 伺候好他,萧玉珠也捡了平常在家穿的衣裳出来,青蓝色的袄子也是素气雅致,但颜色对比她的粉脸显得老气无比,连脸上那几分艳丽也被淹没了。 见她穿得也素,狄禹祥在旁看着不语,伺候她的桂花犹豫了一下,与主子道,“少夫人,那件蓝色里带点粉的袄子您穿着更是好看。” 好是好看,但就是太好看了,萧玉珠摇摇头,“今日是见长辈,自是要稳重些。” 萧玉珠再明白不过风头出得快,死得越快的道理,她哪会由他们去出什么风头。 用完早膳,休息了一会,他们就带着礼上了马车。 马车赶得慢,但路上狄禹祥还是把她用厚袄子把她包着抱在了腿上坐着护着。 让萧府靠得越近,萧玉珠的眼睛就睁得越亮,狄禹祥低头看过小妻子几眼,见她在想着事,也没问她的话,只是偶尔探进她的厚衣内探探她的手,摸得是温热的才松开。 到了萧府,这时萧府的侧门是大打开的,他们的马车一靠近,萧府的大管家就小跑了过来,朝里头喊道,“可是大姑爷和大小姐?” “是,老家人新年好,”狄禹祥已放下妻子,让她整理着他的衣袖,淡然出声,“狄丁,给管家的赏钱。” “是。”赶马的狄丁应了一声,坐在他身侧的桂花默默从袖中拿出备好的一串五文钱的铜钱给了管家。 “多谢姑爷小姐。”大管家的笑笑接进那不多不少的铜钱,朝里拱了手,又朝赶马的道,“小哥请随我来。” 大管家的亲自迎了他们的马车进去,狄禹祥先下了车,就见不远处的廊下有一玉面公子朝他走来,还未走近声音已到,只见他边走来边拱手道,“姐夫姐姐来了,承超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超弟有礼,”萧玉珠已经微笑着与他浅福了一道,回头朝狄禹祥温声道,“夫君,这是二叔的嫡长子承超弟弟。” “承超兄。”狄禹祥先作了一长揖。 萧承超见狄禹祥作了一长揖,眉头扬了扬,在他起后道了声,“不敢,我是大姐姐的弟弟,姐夫叫我承超就好。” 说罢,他看了狄禹祥一眼,见他衣着相素,人看着也算温雅,但到底只是小门户里出来的人,无甚气势,心里对父亲让他来迎人之事也不甚看重,等带他们去见人的路上问过云道子的几句话,得知如公昨日就已走了的事,他眉头不由皱了,脚步也顿住了,语带不悦地向狄禹祥道,“如公乃我易国大儒,不知多少人心羡兄台能受他之教,得此良师,有此良机,兄台怎地不留他多住几日?” 低着头跟在狄禹祥身后半步走路的萧玉珠听得此话,看着地上的黑眼冷了冷。 “如公之事,不是我等小辈能左右的。”狄禹祥温和地笑了笑,萧承超话硬,也不见他生恼。 “哦。”萧承超到底是萧运达的嫡长子,就算是得知他不能通过狄禹祥见到云道子,脸色再不快,只挥袖道了声“也是”,没再说别的就重提了步子。 不过,这次他走得快了,闲谈也没了。 萧玉珠听到急走的脚步声抬起了眼,往前方那背着手大步走的人看了一眼,转头往身边的人看去。 狄禹祥恰好低了头看她,对着她的担心的眼,他朝她安抚地一笑。 这一笑,知他也不是很在意,便是他什么也没说,萧玉珠心中还是好受了点。 ** 他们进得屋去,只见萧承超俯身在萧运达耳边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萧承超在父亲耳边说完最后一句话,站起身后,往后走了两步,在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茶杯悠闲地喝了一口。 这厢,萧玉珠跟在狄禹祥后面,跟他见过上首的老太君,又见过父亲和二叔三叔等众长辈。 萧府女眷一般不能与男丁见外客,萧老太君在上首见他们见过礼了,朝萧玉珠和蔼地道,“你二婶与你久日不见,早盼着你了,来,跟祖母去见见她们。” 萧玉珠微笑点头,又朝狄禹祥一福,“夫君……” “且去罢,注意着点路,小心点。”狄禹祥轻声地道了几句。 “知道了。”萧玉珠躬着身退开了他的身边,迎到了起身的老太君身边,站她身边让桂花扶着她,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也没去扶老太君。 冬天衣厚,她摸着肚子,看去也像是显了怀,这时不去扶老太君,也是说得过去。 萧玉珠这也是存了点心眼,倒不是怕自己扶不住人,在萧府她也不会出什么事,只是这时她没那孝心,也不想尽那孝心罢了。 老太君要是见她太恭顺,嘴里的话更是什么都说得出口了。 “婆家人对你可好?”路上老太君往后等了等,等萧玉珠走到她身边了,她笑眯眯地问,语气里关怀尽显。 “很好。”萧玉珠笑着回道,“让老祖宗挂心了。” “你好就行,我这把老骨头也就放心了,当初把你嫁得太匆忙,事后祖母也是后悔没跟你多说几句贴心话,你心下是怨着我的罢?”萧老太君说到这,语气黯然。 “什么怨不怨的?孙女没这个想法。”萧玉珠忙道,她可担不起这个怨字。 “真的?”萧老太君停下步子盯着她。 “真的。”明知她有话等着,萧玉珠也只能应。 “那就好,得了你的话,老婆子也放心了,”萧老太君柱着拐杖重走起了路,脸上一脸欣慰,“你婆家与自家离得也不远,以后多来看看我这个老婆子,祖母活到这个岁数啊,也没几年可活了,你可别让我派人来请都请不来啊,你可不知,我这心里念着你啊……” 萧老太君说完,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喘了口气。 萧玉珠笑了,“祖母的话,孙女哪有不应的。” “那就好,那就好。”萧老太君笑眯眯地直点头,还朝身边侍候她的娘家侄媳笑着道,“侄媳妇啊,你也是听着了,可得帮我做个证。” “瞧您说的,大小姐这么有孝心的人,还能骗您不成?”那侄媳妇笑着回道,又朝萧玉珠说,“大小姐,你说是不?” 萧玉珠微笑点头,笑意吟吟地看着她们一唱一和,也不着急。 应是应下了,但这又何妨?她是别家的人,娘家成天见三见五的叫她回来,她不来萧府若是有话要说,他们狄家岂不是更有话可以说? 说来,若是个心软的,听着老太君这番话,还当她真是怎么真心疼爱她呢,可惜在萧府的日子里,萧玉珠早被磨得心平了,老太君对她是好是坏,没有人再比她明白不过了。 到了内院,只有萧二婶萧阮氏在,萧三婶不在场。 萧二婶一见她,也是感慨不已,拉着萧玉珠的手说了不少话,还道若不是他二叔刚上任益县,府中事多,她就会提前些回来为她打点婚事。 “你是早没了娘,你父亲房中也没可靠的人为你打点,我一想这个啊,当是就恨不得赶紧回来替你操办,只是路远事多,当时没有赶得及回来。”萧二婶这话说得甚是凄然。 “好了,大过年的,说些好听的,这些话就不必说了,玉珠是个好的,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萧老太君打断了萧二婶的话,看向了只微笑点头不语的萧玉珠。 萧玉珠看着她,这次总算回应了一句话,“老太君说的是。” 见萧玉珠面上对她甚是恭敬,萧老太君心道这孙女跟她母亲一个样,明着顺从暗着不服,极其不好管,心下更是对这神似其母的孙女更不喜起来。 以前她不生事还看不出来,现下一有事,就看得出她这个人是真真随了她母亲那边的人了,不听训,仗着有点美色男人宠爱,就不把上面的长辈当回事,做什么都阳奉阴违。 “哎呀,好了,大好的日子说点欢喜点的,玉珠,快来跟婶婶说说,这段时日怎么养的,这脸蛋儿我看得可以掐得出水了……”这时,萧府的另一个旁支婶子走过来,笑着说了这道话,没待萧玉珠反应,那手就掐上了萧玉珠的脸,重重地捏了一把。 那力道有点重,萧玉珠没料她这么重捏,错愣了一下,正在她错愣不已的时候,有道人影就冲进了门里,只见一个美艳的妇人衣裳不整,怀中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孩儿冲进来跪在了老太君的椅下,对着老太君大力磕头哭道,“老太君,三夫人若是真是嫌弃我们母子,就让我们母子死在您面前算了。” 说罢,还没回过神来的众人只见她把孩子放下,头往老太君坐下那椅子撞去…… “拉住她,快拉住她……”顿时有人便去拉,有人在喊,萧二婶无动于衷地看了堂内一眼,往门边看去,萧玉珠顺着她的眼,正好看到穿着红色袄衣,头戴金凤的萧三婶嘴含冷笑,艳光四射地走了进来。 她走到门口时,重重地挥了下手中的帕,顿时全身杀气十足,萧家首座上那轻易不变脸色的笑弥佛见此,那眉头都皱在了一块。 第34章 “儿媳给母亲请安。”萧三婶风姿绰约走来,杀气腾腾的眼睛从萧二婶身上扫过,连带瞥了她身边那低着头不语的萧家大小姐一眼。 “怎么回事?” 萧太君身边的婆子已经抱起了那小孩哄着,那妇人已被人拉住,饶是有婆子让她别哭,她还是一声声悲凄地在啼哭着。 “住嘴!”萧太君捅了拐仗。 这一次,那妇人的哭声止住了。 萧三婶不屑地翘起嘴角,对首座的老太太说道,“娘,怎么回事,您还是先听听她是怎么说的罢。” “三夫人,三夫人……”那妇人一听,眼泪流满了脸,她挣开人扑到了萧三婶的面前,抱着她的腿大喊,“您就饶了我们母子罢,我以后都听您的,您让我们母子做牛做马都成,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罢。” 萧三婶被她一口一个母子气得不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忍了又忍,昂起头对座上那冷眼看着她的老太太道,“娘,求您为儿媳作主。” 说着,她粗暴地扯开了脚边的人,抬着头跪到了地上,眼泪无声地从她眼里掉了出来,“昨夜封郎睡在我屋,她抱着孩子在我院外打转,任由孩子啼哭,我让婆子送了她回去,一大清早,她又抱了孩子来,在封郎面前哭,大过年的她哭闹不休,封郎让我好好管教她一番,可儿媳想着她为萧家生了个儿子,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能苛刻了她,便让她回房思过三日,可哪料回过头,她就哭到您这儿来了,还说我不给她活路,娘,求您为儿媳作主。” 萧三婶说完,已然也泪流满面,只是同是哭泣,她不声不响的强忍着流泪的样子惹人爱怜,也很是好看。 “不是这样的,老太君,不是这样的,妾身昨……晚……”那妇人听得口瞪口呆,跪在地上的人慌张地辩驳,岂料口齿不清,话还没说完,她的大叫声又惊住了婆子手中的孩子,跟着她的声音“哇哇”大哭了起来。 “像什么样子!”慌乱中,萧太君大力地捅着拐仗。 “把她的嘴堵住。”她身边的得力婆子已让丫环拿了布条来,不一那妇人的嘴就被堵了个死死的,被叫来的粗使婆子从屋里拖了出去。 途中她挣扎了几下,可屋子里的人谁都没有多看她一眼,眼睛全在萧三婶和老太君身上。 “好了,才初三,你们这是要闹什么?是想气死我这个老婆不成!”萧老太君扶着胸喘了几口气,婆子丫环见状,慌忙上前给她顺背,过得一会,她顺过气来,朝萧三婶道,“你也别哭了,堂子里出来的上不得台面,但还是给你们生了个孩子,进了府来也不好再送出去,就关起来罢,孩子养在你下面。” “谢娘作主。”萧三婶含泪磕了头。 “你啊你,平时也是个能做事的,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就心软了?她一闹,你就不知道叫婆子把她关死了!怎地就让人出来丢人现眼!还好今日个都是家里人在这,若是叫外人瞧了去,岂不是丢尽了我萧府的脸面!”萧老太君被人扶着弯下腰,重重地拍了下她的头,“下次若是再犯,小心我罚你!” 萧玉珠听到这,心里叹三婶和老祖宗这真是下得一步好棋。 孩子是养在三婶下了,生了儿子的人也被关起来了,而那边只有一个女儿的妇人,这时怕是吓得不敢出屋了,以后还能有什么花招出来? 萧二婶这时起了身,扶了萧三婶起来,叹道,“地上冷,三弟妹起来罢,像娘刚刚说的,你平时帮着娘管家也是赏罚分明,怎地换到自己头上,就这般心慈手软起来了呢?” 萧二婶这话是复述了老太君的,但由她嘴里说出来,意思却跟萧太君的完全不一样了,萧老太君的语意是道三媳妇仁和,连个青楼里出来的都可欺凌到她头上去,但萧二婶一说出来,就是萧三婶明明是个心狠手辣的,怎么地就这事就心软了,岂不是装的? 她这话一出,屋里的人就都看向了萧三婶,坐着的人里有不少淮南萧家身上有着功名的内眷,此时各人神色不一,有那平时跟萧三婶不对付的,脸上还有着嘲笑。 屋内有人说话,萧玉珠也抬起了头,她不动声色地张着有点不解的眼扫了众人一眼,就又低下了头不语,安静地坐着不发一声让人忽略她。 “哎呀,三夫人,别哭了,你看看你,好好的一张脸都哭丑了……”有跟萧三婶不对付的旁支嫂子也架起了萧三婶另一边,嘴里的话说得甚是关心,但掐着萧三婶手臂的手已经青筋爆起。 萧三婶挪了挪手,想来手劲太大,她没挣脱,只得强笑着跟那年前嫌她给的绸布不顺心的旁支嫂子道,“谢嫂子。” 萧玉珠坐得离主位近,离她们不远,又正好对着她们,不用抬眼就能看到她们手下的那些动作…… 看着她都有些发倦,这个府里女人多,是非也多,谁要是要得多点,都得打得头破血流地争,没有哪个人真正愿意退一步。 不过,好在总是这样,她才能在其中想出法子来。 二儿媳在跟三儿媳在争,旁支不满她的在跟她斗,萧太君在上位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恼怒,但端着老祖宗架子的她一时之间也无可奈何,不好开口。 她心下烦躁,往那不声不响的大孙女看去,见她头都不抬,什么也不看,看来当着众人让她帮着家里人点的事,现下这等境况,是不能好好开口了。 还没等萧太君开口,这厢萧二婶还在跟萧三婶关心地问着小叔子另一个女儿的事时,萧元通就来求见了。 “什么事?”老太君问那传话的婆子道。 婆子出去又回来,传了大老爷的话,“大老爷说大小姐去他那坐坐后,也该回去了,她明日还要随孙姑爷回乡下祖族祭祖,不能在府中耽搁太久,回去还得准备起程的事。” “我留我孙女儿说会话还不成?”老太君生恼,脸色确已不好看。 可那厢萧元通不见女儿出来,已在门外扬高了声音,道,“母亲,珠儿已陪您说了好一会子话了,该随姑爷回去了,姑爷已在外门相候。” 这一道话让萧老太君脸上毫无了笑意,她瞪着眼睛看了门外一会,转头朝萧玉珠生硬地道,“去罢,你爹在叫你。” “是。”萧玉珠头也不抬,施了一礼,低着头走了出去。 见她穿着深色朴素的衣裳低着头往外走,头上也只有一只孤零零的银钗,没有了她那张粉脸露在空中,那看着她的萧家妇人有几个摇了头,有那心肠好些的,眼里微露出了几许怜悯。 这里头的人谁不知她不得宠,明明是萧家的大小姐,却因老太君的不喜,嫁出去了,连份像样的嫁妆也没给,一有点用了,就要她百依百顺,泥菩萨且有三分火性,这活生生的人心下甘愿才怪。 ** “爹。”萧玉珠一出去就看到了萧元通。 见她出来,萧元通本松了口气,但看到她脸上一团有异于正常肤色的红色痕迹后,他脸色大变,“脸怎么了?” 萧玉珠“啊”了一声,忙招了那头低得快到了腹间的丫环过来,“桂花,来瞧瞧我的脸。” 桂花刚刚和一群丫环站在门边,被里面一时哭一时大喊吓得不轻,后来见那冲进去的人被婆子当成死狗一样地拖出来后,她连怎么吸气都话了,这时跟在其后的腿都有些软,听得她家少夫人叫她,她小跑着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少夫人一眼,只一眼,她吓得眼睛都红了,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少夫人,你脸红了。” “刚刚有个婶子看我脸色好,碰了碰我的脸,不碍事,明天就没事了。”萧玉珠听了也确定是怎么回来了,那婶子捏她的力道是有点重,自从嫁到婆家后,她肤色是越发地白了,一点点痕迹也会显出色来,实则也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好,于是她也没当回事,朝父亲笑着说。 可萧元通脸色委实不好,走了一会,快到外门的时候,他突然长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跟萧玉珠道,“回头叫永叔给你去弄点药擦擦,别不放在心上,你头一次随他回祖族之地,脸上不能有伤。” 好好的女儿回趟娘家就要带伤回去,萧元通也是无脸见人。 “这哪是伤。”萧玉珠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但一出外门,看到大郎迎过来,乍一看到她的脸,步子就顿了一下,她头皮便是一紧,心道了句不好。 见女婿看着她的脸不放,萧元通摇了下头,朝他道,“被一个婶子掐了一道。” “哪个婶子?”狄禹祥看着妻子的脸,漫不经心地道。 “萧童叔家的童婶子。”萧玉珠小声地道,如实以告,不敢虚应。 明明他站在一手之遥处看着她,但她就是觉得呼吸逼仄,喘不过气来。 “哦。”狄禹祥点了下头,抬头朝泰山大人道,“都有些发紫了。” “唉,走罢。”萧元通什么也不再说,带着女婿女儿去他的院子。 有些话,实在不便在外面说。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的订阅,真心感谢,前天所说的今天的所谓小惊喜就是今天有四更。 再次感谢你们,各位的订阅一直都是我勤更的动力。 还有,谢你们的打赏,十分感谢: 子曰扔了一个地雷 piao扔了一个手榴弹 宝贝要加油扔了一个地雷 宝贝要加油扔了一个地雷 piao扔了一个地雷 林四扔了一个手榴弹 piao扔了一个地雷 肉肉扔了一个地雷 青娘子扔了一个地雷 yoyo扔了一个地雷 爱故事扔了一个地雷 无忧天下扔了一个地雷 第35章 一进萧元通的院子,萧玉珠状似漫不经心地四处看了一眼,狄禹祥眼睛随意地跟在了她身上,跟着她眼睛所到之处也把整个院子看了个大括。 院子有些清冷,院落里,萧玉珠出嫁前养的那些花草枯萎,但看样子只是冬天凋零了,看得出精心照料过,想来等开春就能现出绿色。 树丫上还有残雪,地上还有那场雪后的湿迹,但花盆外面却是光滑可鉴,萧玉珠路过的时候,不由多看了两眼,嘴边扬起了笑。 她笑得很温柔,残留着几许少女神韵的她这时候嘴角翘起,显出了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萧元通恰时是回过身,看到女儿的样子,那不苟言笑的脸也有了几分笑意。 “爹爹。”萧玉珠这时转过头来,朝他高兴地笑。 父女俩什么也没有说,但都知道对方的心情。 自女儿出嫁后,萧元通就接手了母女俩以前养的花草,而萧玉珠也不必说,也知没有枯死的花草是父亲精养的结果。 “等再过几天,有几盆就能发芽了。”萧玉珠看着父亲笑着说,又望了身边的夫君一眼。 狄禹祥从妻子停下脚步看的那几十盆花草移过眼,对着她微笑。 “风大,进来罢。” 萧玉珠一进他们的小堂屋,见一股热气冲来,脸上是止都不止不住的笑,“屋里真热乎。” “炭盆是老榆头烧的。”萧元通让他们坐下后,对萧玉珠说道。 萧玉珠朝那一直跟在身后憨厚笑着的中年男人看去…… “大小姐。”那脸色黑黄的憨厚男人看她看过来,忙朝她躬了身,道,“平时也只烧得两盆,您来了,大老爷怕冷着您,又让小的多添了一盆。” 萧玉珠朝老榆头微微一笑,感激地点了点头,又朝父亲一笑后眼往身边的夫君望去。 “老榆头是城边村里的人,以前是个跑镖的,儿女大了,跑不动了,想在城里谋份活计,我想岳父身边的那位家人正好回家探亲去了,就想着老榆头是个可用之人,就跟岳父大人说了一声。”狄禹祥朝她淡道。 “原来是个镖师。”萧玉珠点点头,看向父亲,见父亲朝她颔首,这心是放下去了。 跑镖的,那就是天南地北都去过了,见识不凡,就算看着憨厚点,但人不可貌相,在外面走的,怎么说也是个厉害的,且镖师身手不错,跟在父亲身边,是再好不过了。 就是她想了好一会日子,也没想过大郎能为父亲找这样的一个人来。 “天冷,你吐得厉害,派个人来告个罪就好,大可不必来的。”萧元通说起了正事。 “女儿没什么事,头一年回娘家,是要来的。”院子整洁,屋子暖和,父亲的脸色也要比前个儿见着要好上太多,他过得好,萧玉珠心底高兴,那平时总有着三分矜持的眉眼都清亮了不少,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回家来见见您,心里才安稳。” 萧元通摇摇头,虽有不赞成之意,但到底看着女儿的喜悦冲淡了忧思,脸上的神情也是高兴的。 他朝女婿望去,见他只看着女儿微笑不语,神情柔和,眼睛温柔,心里便也痛快起来。 先前他犹豫狄大人结亲家的提议,一半是因着门第,另一半,何尝不是因面前少年的城府,此子心思周密,喜怒不形于色,又是一家之长子,族里又对他格外看重,肩上何止压着的是一家子人,那是一族兴旺的重担,狄增是希望女儿能嫁给他长子以后能持大家,而萧元通只希女儿嫁一个喜爱她,又让她衣食无忧的郎君,而先前的这两样,狄家大郎都达不到要求。 可与其女儿被老太君安排,还是不如嫁给眼前之人,是好是坏至少他还能在一旁看着,好过女儿嫁去冲喜,断了以后的半生。 由现在看来,他当初还是赌对了。 “回族里的事都已备妥了?”萧元通开了口。 “备妥了。” “何时启程?” “明天一大早。” “去古安得五六天的脚程,两三天的马车罢?祖祭是初六,你们赶得到吗?” “祭祀一共有三天,我们初八能赶到,爹娘已找人算过了,初八是个进门的好日子,我们那天到恰恰好。”狄禹祥恭敬地道。 “好,你爹娘考虑得周到。”对于亲家和狄家的族人,萧元通是再满意不过了,玉珠成婚那天,族长把族谱都带到了淮安县,拜过堂,当着众人的面,就把玉珠的名字添进了族谱,写在了她夫君名字的旁边,现今连回去的日子都是找人算过的,这是极大的体面。 孩子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嫁到婆家,没出过一桩错,自出嫁到现在,一句不是的话都没从她嘴里说出来过,萧元通虽心酸她小小年纪就得前后周圆,但也知只有按着这性子下去,她才能过得好。 这是她的命。 这时狄禹祥问起了萧府的亲戚,萧玉珠趁机起身去了外边看了看家里的屋子,又找老榆头问了几句话,还没得几句,她还以为有得聊的翁婿俩出了门,她父亲说要送他们出去。 “这就走?”萧玉珠没料这么快,这还没到午时,他们过府还不到一个时辰。 “你怀着身子,忌口,就不留你们的饭了,家去。”萧元通挥手,看样子是根本不想留。 “大郎与我可留在院中陪您用。”萧玉珠红了眼眶。 “家去,家去。”萧元通连连挥手,赶她。 “走罢。”狄禹祥心知留下来肯定要被叫去说话,他倒无妨,只是他确不想妻子再被什么人掐一把踢一脚。 说来,他是连有人横她一眼,他也是心中不快的。 如今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不见不净。 “岳父大人不必相送那么远……”出得院来,见萧元通还在带路,狄禹祥开了口。 萧元通点点头,直到他们送到停马车的那道侧门前的拱门前才止了步。 “回了家,要听公婆和夫君的话,可知?”萧元通望向一直低头不语的女儿。 “女儿知道了。”萧玉珠抬得头来,神情温驯,柔颜似水。 见她眼睛没再红了,萧元通朝女婿拱了拱手,狄禹祥忙不迭地躬身回了礼。 “走罢。” “是。” 回程的马车里,萧玉珠靠着狄禹祥许久都不语,狄禹祥摸着她温热的后颈项一会,把她的头从怀里慢慢地抬了出来。 看着她满眶的泪,他叹了气,怜爱地道,“在我面前你有何需忍耐的?想哭就哭罢。” 萧玉珠咬紧了牙,就算得了这句话,她还是把脸全埋进了他的怀里,这才无声地把眼泪哭了出来。 只有这种连跟亲爹吃顿饭都难的事临到头上的时候,她才觉得有些事真是格外的难,不忍不行,忍了又太难受,真真是心被刀子割了一样地疼。 ** 回去时萧玉珠已恢复了平静,狄禹祥下午见她一直在齐整回族里的礼,就像之前在他怀里的那道痛哭失声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她哭得颤抖的小身子已在他心下烙下了印迹,就像猫爪子挠住了心一样挠得他不安宁。 妻子的委屈和屈辱,连开口提半句都不能,这是他的无能。 她用了一下午忙碌遗忘,狄禹祥用了一下午静坐平复心境,他知道他焦躁不得。 第二天锁好了门,他们出城回祖族,回古安狄家村就要过苏河,苏河县是除淮南外淮安州最繁荣的县城,他们到达苏河县的时候已是初五幕夜,身上裹着蚕被的萧玉珠在狄禹祥怀中睡了一个下午,朦朦胧胧间被叫醒,往外看去,见到河畔一路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那护城河边上,还听得到卖货郎的叫声…… 他们马车行走的路离河畔有点远,一路排着的大树也隔着了她的视线,可饶是如此,萧玉珠也是看得瞪圆了眼,那平日被端庄掩去了神韵的桃花眼这时都瞪圆了,红色灯笼阴影里,她不止看到了不少妇人,还看到了一个穿着新艳红袄的少女与一个小男孩边打边闹的追逐,马车在夜色里赶得慢,萧玉珠看着他们一路嬉戏追逐了好一会才看到他们从眼里消失,顿时她惊得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冲里来的冷风里,掩了因惊讶而张的小嘴。 哪怕不是光天化日,但,这样也可以? 狄禹祥看着怀中瞪圆了眼的小妻子也甚是好笑,把她的手抓回去暖着,又抱紧了她,他也换个姿势,笑着问怀里的人,“可冷?” “这是苏河?此地女子她们夜间可以出来?”萧玉珠还真是没听说过这等事,她在萧府十几年,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三根手指就可数得可来。 “苏河县城繁华,过年期间更是热闹,各地来的杂耍众多,出来看热闹的也多,从初一到元宵,苏河都有往河里放河灯祈愿的习俗,这一段河是最灵的河段,听说只要往这里放河灯,来年定能心想事成,于是每年过年期间,都有人来这段路放灯,这片地离城里还有一点路,等会我们就要到打尖的客栈了。” “为何是来年?”萧玉珠问了想问的。 余下的这段路因不是最灵的那段路,挂的灯笼便少了,外面黑影丛丛,高大的树枝垂下来很是阴冷,狄禹祥便把布帘拉了下来,在黑暗的马车里回了她的话,“因求姻缘最灵,女子嫁出去,总需一段时日罢。” 听他话带笑意,萧玉珠听得脸红。 许是路不好,马车这时一个颠簸,身上的人震了震了,但她只在怀中轻动了一下——一路都是如此走过来的,怕跌着她,他都是抱着她过来的,怕腿烙着她,还贴了厚衣在下面垫着。 萧玉珠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嘴里柔声地道,“那你给我看什么,我都嫁给你了。” 狄禹祥听得笑得胸膛振动不已,好一会他低下头吻了吻她被风吹得有点冷的额头,笑叹着道,“是啊,你都嫁给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四更。 第一更。 第36章 当晚打尖,狄丁是按着狄禹祥的吩咐一路去了一条巷子,萧玉珠戴着帷帽下的车,因是深夜,客栈门口有人出口用着软软的苏南话在相迎,跟他行礼道安,她不敢东张西望,一路被牵着听狄禹祥用苏南话跟那迎他们的掌柜在说话。 苏南虽与淮安只隔着一个县,但话音却是有甚大区别,不一注意着听,就听不太明白,萧玉珠尖着耳朵,也只大概听明白了那掌柜的在问他什么时候走之类的话。 她夫君的话,她也听了个大概,说是明日下午才走。 说得几句,掌柜的说马上就送食送水来来,让店小二带了他们先上楼。 处此店面甚窄,靠左的木楼梯看着甚是陈旧,萧玉珠第一步踩上去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一路都是被狄禹祥扶上去的。 到了第二层,推开门进去,发现屋子里点了好几处油灯,狄禹祥在门外跟小二的说了几句话,吩咐狄丁桂花一些话就进来了,就见妻子呆呆在站在屋中,他上前替她摘了帽子,笑道,“这处的店老板是家中旧识,爹娘回乡打尖也是在这里作停。” “哦。” “来……”狄禹祥带她走向了窗,推开了窗户。 萧玉珠这才发现这里可以看到苏河,先前马车钻来钻去才钻到这条巷子,她还以为是什么偏僻之处,哪想这是难得的好地方,从窗户看去,能看到苏河上好几条灯火明亮的船,甚至还能听到上面传来的琴瑟声,那些触目所及的屋子前檐挂着长长一串的红灯笼,就是她所站的窗户外斜角一处,摆着一些有着灶火锅子的摊子,不知是在煎什么东西,传出了醇厚的香味,许多的行人不断穿梭,中间还有卖货郎背着篓子在叫卖,此等热闹景象,这是萧玉珠以前真没瞧过的光景。 她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最后看看站在身边的夫君,有点紧张地抓紧了他的手。 狄禹祥微笑着,正要说话,门边传来了声响,是狄丁在门边道,“大公子,大少夫人,热水和吃的来了。” “门没栓。” “是,那小的就进来了。”狄丁说道完,左右提了两桶热水进来,他后面的桂花端了盘子进来,上面荤菜一份,小菜两份,米饭大盆,菜粥一碗。 “你们也下去用点罢。” “诺。”狄丁作了揖,领着桂花下去关了门。 狄禹祥试了试两桶水,把那桶温的水舀了两瓢放进了盆里,萧玉珠已经拿出行李中的帕子净帕,递给他擦脸。 “屋子是娘让掌柜的留给我们的,吃的也是她提前打点好的,你多用点,应跟在家里你用的无二。”母亲走时,狄禹祥怕路上妻子吃不惯,让她一路先帮着看着点。 “知道了。”萧玉珠看他擦完脸,拿过帕子洗一道与他擦手。 替他洗完,她也安心了,“你快去吃,我洗把脸就来。” 天冷,菜端上来过不得一会就会凉。 “不忙,”狄禹祥倒了水,把那桶开水舀了一两瓢到木盆里,拿过他的帕子擦了道滚烫的帕子给她,“热热脸。” 萧玉珠在一旁看他伸手进烫水里都替他疼,却知他要做什么她是拦不住的,只得接过帕洗过脸手,忙去了桌边用饭。 狄禹祥先去把窗关了,与她道,“夜里冷,早上会好些,明早带你去城里逛逛。” “可……”萧玉珠给他夹了菜,有些犹豫,“是不是会误路?” “不会,明天下午走,赶半天路到一个亲戚家过夜,再到古安亲戚家过一个夜,正好初八进族里。”狄禹祥与她解释道。 “知道了。”萧玉珠点头,她知道狄家村里的狄家是主家,主族几百年没迁过地,只有落在外地的分支,不像萧家,是当年北方温北出来的一个支族,坐落到淮南城也不过百余年。 狄家在淮南可追溯的族谱都有几百年,族里也是曾富贵过的,散落在淮南州四处的狄家族人仔细算来更是不少,一路路过几门亲戚家,不是奇怪之事。 只是她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去过那么远的亲戚家借住,心下还是有着几许担扰,少不得又问了狄禹祥明后两夜借住的是什么亲戚,家里有什么人。 问清楚亲疏远近,人丁几何,才好去叨扰。 “明晚去的是一个侄儿家,年龄比我还大上几岁,按辈份来说,应还要叫你一声婶婶。”狄禹祥知道她现还吃不得太重的味,又吃得不太淡,便把荤肉挑出来在茶水洗了洗,这才放到她的菜粥里,“他在他家中排行老三,与他媳妇生了三儿一女,是两代前从村子里迁出去的,与族里还亲得很。” 萧玉珠听得是三儿一女,脑袋发蒙,她可是听说了,狄家人可是相当能生,就是因为每代时都生得太多,狄家村的田土太少,家家的地不够分,所以不得不迁出去很多族人。 她摸了摸自己肚子,喝了口粥,又看向狄禹祥。 “后晚去的是一个堂叔家,家里只有我堂叔在,往年也是往族里去了,他要在家等我们,到时就与我们一道去了。”狄禹祥也不是太饿,吃得有些慢。 妻子怕是会饿着他,早上出门后把烙的那几个肉饼一直放在被窝里暖着,时不时拿出一个让他吃,午时过村子的时候,找了户人家给了点铜钱在人家家里好生吃了一顿,倒是她吃得少一点,一天也没怎么吃东西。 “带的糖不多,明天还去买一些罢。”萧玉珠想了想道,她想先前备的还是不够。 “嗯,多称几斤。” ** 初六这天出着太阳,但天还是冷的,狄禹祥清早带着萧玉珠出去转了一圈,辰时回来的时候人就多了起来,买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萧玉珠回程时在其中走过,默不作声地四处看着。 因苏河是出了名的苏绣之县,民风也较别的地方开放一些,就是偶有大户人家的小妇人出来也没有几人带帷帽遮容的,尤其大冬天的穿的累赘,更是无人还在其外罩一帷纱,所以萧玉珠在纱下默不着声打量他们,这些人也时不时回看她两眼。 狄禹祥把她送回客栈后,就带着狄丁出去了,桂花被买回来的糖点干果还有布料迷花了眼,左看右看不休,萧玉珠则往窗下不停地看,过得半来个时辰,这时的河边的街道来往的人就多了,还有杂耍上肩膀上架着猴儿路过,猴儿吱吱地叫,还揪路过的妇人头上的绢花,惹来回过神的妇人一阵怒骂…… 萧玉珠瞧得好笑不已。 桂花见她笑,也过来跟着看,看到新奇处还拍手,拉着萧玉珠一起打量。 “要不,你下去买两个?”他们窗外不远处就是一处卖葱油饼的,萧玉珠看桂花看着那处猛吞口水,问她道。 “不去了,奴婢要守着你。” “去罢,买两个,我也想尝尝,你快去快回,大公子不会知道的。”萧玉珠起身欲要去拿荷包。 桂花被叮嘱过不离能少夫人身边,但还是被说动时,想着不远,少夫人又在屋中,快去快回是可行的,可惜等萧玉珠去包袱处找银包,发现自己放铜钱的银袋不见了。 早上给大郎穿衣裳的时候还在,现下不在了?她心下一动,回了窗户处,对桂花道,“算了,先吃点心罢,等会等大公子回来再买……” 一听大公子,桂花立马低头,恭敬地答了“好”。 她可是怕大公子得紧,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大公子认为她笨手笨脚伺候不好少夫人不说,还不听主子的话,打算把她撵出去。 午时狄禹祥回来,这次他上来带了掌柜的和他媳妇和他们的孩子来与她见礼,那中年掌柜的说他家娘子这几日回娘家帮忙去了,今天才回,还好赶着来见她了。 萧玉珠昨晚已听大郎说过公爹于这家有恩,遂也受了掌柜娘子的礼,少不得给了孩子们一人抓了把糖。 掌柜的走后,他们的午膳送了上来,狄禹祥叫桂花把他们的包袱拿下去放到马车里,萧玉珠给他添饭的时候随意问他,“包袱里的银袋你刚拿了去买东西去了?” “嗯,”狄禹祥笑笑,指指一边床上刚刚带回来的大个包袱,“去兑了一包铜钱。” “一包?” 狄禹祥点点头,“到了族里,凡是小辈被人带你与你见礼,一人五文银钱,我已叫人串了串,到时你按串打发就是。” “那里有多少?”萧玉珠看着那包袱说得甚是小声。 狄禹祥吃饭不语,见她饭都不用了,眼睛只管往那管瞧,他摇了摇头,“吃罢,别在心里数了,两百两。” 萧玉珠听得一愣,缓缓放下筷子,摸着肚子看着包袱,这饭是实在吃不下去了。 两百两?她先前还以带五十两就够了,二十两铜板,三十两是银子,分成份孝敬族里长辈的,可现下一瞧,先前准备的完全不够数。 见她不用,狄禹祥皱了下眉,也放下了筷子,神情冷峻地与她道,“想什么?” 萧玉珠摇摇头。 “你先前备的是够了,多的是我为自己备的,由你打发出去罢了。” 萧玉珠笑着点头,“知道了。” 她都不敢看他,这哪是知道,狄禹祥怕她多想,还是跟她说了,“族里还在帮衬着我,我要是大手大脚,长辈们自是心里有想法,你是新媳妇,族里看重你,也知你是个大方的,由你替我出面再好不过。” 这样,也能替她攒些名声。 “他这是花钱替我做面子呢。”萧玉珠心里苦笑想着,她不傻,她是千金小姐出身可身上没千金,大郎此举是替她在族人面前作势。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在9点左右,四更有点晚,得11点多去了。 第37章 因在苏河又添了些东西,车厢里有些挤,狄禹祥索性抱着人坐了一个位置,旁边的就用来摆放东西了。 萧玉珠蹙了眉,怕坐麻了他的腿。 他们赶路,路上又歇不得,这一路坐过去,颠簸的都是他。 “想什么呢?”车刚走就见她皱眉,抱着人的狄禹祥轻点了下她的眉心。 “久了你腿难受。” “呵,”狄禹祥轻笑出声,手在她肚子上轻拍了拍,说话时眉眼间端是一片笑意,“我孩儿重要。” 听他说得恣意,萧玉珠顿了下,抬眼问他,“你说咱们的孩儿是小郎君还是小闺女?” “小闺女罢。” “嗯?” “娘喜欢,你没听她嫌小郎君难带。” 萧玉珠笑了起来。 “你想要小郎君还是小闺女?” “我想先要个小郎君,然后再生个小闺女。”萧玉珠说得还挺认真的。 “哈哈,”狄禹祥摸摸她的脸,她脸中间一点还有点紫,刚给她涂了在苏河买的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也好,依你。” 想了想,他又道,“等年景好点再生女儿罢。” 萧玉珠抬头看他。 “若是长得像你,更好。” “像你,也好。”萧玉珠挣扎着从被困住的被窝里伸出去,摸了摸他的眉眼。 狄禹祥抬了下头,用嘴咬住了她的指头,伸手拿住放在嘴里咬了咬,就又把手塞了回去,与她道,“小郎君像我便好,咱们闺女要长得像你才好。” 萧玉珠顺从地点点头。 “不过,”狄禹祥说到看着她的肚子,声音越发轻柔,“不管是男是女都好,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儿。” 萧玉珠点头,又想及婆婆都生了四个,心里也是有点发怂。 自己不知要生几个才算对得起狄家。 ** 萧玉珠知道自家的大郎是真正的疼惜自己,这晚在那位辈份小的子侄家住过,第二天她又是在他的腿上坐着被他抱着睡了一天。 这夜到了堂叔家,她脚冷,腿又抽了筋,是他睡在另一头,抱了她的腿放在肚腹处暖着揉了半夜。 初八这天,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快到午时就要到村子了,堂叔已经先下了一步让马车慢慢走,那边狄家村已经忙了起来,先派了人告诉他们午时一到就踏进村口的大门,一定要堂叔一点不差地看着。 这厢,狄禹祥叫了桂花把装了糖的篮子备好,这一路他们过去会跟随不少孩子,桂花要派糖…… 狄禹祥下了地,萧玉珠紧张不已,堂叔夫君都下了地,她一个小妇人在马车内坐着不动,她着实吓得不轻,悄悄探头出来问了夫君好几回话。 “不用下,到了家门口再下,这次我们回的是八伯家,爹以前就是跟着八伯住的,但你头一个要拜的是族长族公和族叔,随后是二伯,到时候娘会领着你跟在我和爹身边见他们……”狄禹祥见她不安,忙又进了马车与她说话,见他说得越多,妻子两只手都揪成了麻花,顿时无奈,“别怕,娘要你怎么叫你就怎么叫。” “是不是比我们成亲的时候还多?”到了地方,萧玉珠这才真正发怯,她发现他们还没进村口,往这边赶来的人已经很多了。 “多一些。” 萧玉珠觉得胸口发紧,认亲那天,她腿都跪麻了。 等按时辰进了村,铺天盖地的鞭炮声铺了一路,那比她成亲那日还热闹的鞭炮声让萧玉珠连耳都忘了捂,神智已是发麻,隐约已知为何大郎要在苏河又采办了半车厢的礼。 那震耳的声音中,桂花探进头来与她说了什么,萧玉珠也听得不甚清楚,只知她的丫环拿了先前装好的三篮子糖出去,不得一会,她又往袋中抓糖装篮。 一片烟雾中,有几个是妇人打扮的人凑到了她面前说话,可鞭炮声不断,萧玉珠只零星听到了有人喊她秀才娘子,随即她们抓过了篮子去派糖,她们一拿篮子出去,萧玉珠这才看清一群小孩一哄围了上来,随便算来都有十来个。 整个村子,全是亲戚! 就在萧玉珠瞪着眼睛,竭力清醒此刻乱如乱麻的脑袋,这时沿路不断作揖朝父老乡亲感谢的狄禹祥原地停了两步,把她眼前桂花刚掀开的厚帘掀了下来,这时,她便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鞭炮声,过得一会,萧玉珠又听到了锁呐声…… 捂着肚子的萧玉珠下意识背一挺,觉得大郎这哪是中了秀中,就是中了状元郎也不过如此罢? 就在她还糊涂怎生这么隆重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一片炮仗的烟雾中,狄赵氏掀开了厚帘,看到儿媳睁着双眼缩在一角捂着肚子,她哭笑不得地朝她伸手,“我儿,下来了……” “娘,”见着婆婆,萧玉珠忙不迭地伸过手去,“怎生回事?” “是好事,是好事,是你会算命的三罗叔公算到说祖宗爷显灵,今天福星下降,咱们村要热闹热闹,你们正好赶上好时辰了……”狄赵氏扶了她下来,不再细说,给儿媳使了个眼色,在儿媳耳边轻轻说,“我先带你去见族长他们,见过再带你去见族奶奶她们……” “是。”萧玉珠回头去看,看到婆婆身边带着的苏婆婆和吉婆婆,顾不得不少人全往她身上看,她压低着声音说,“娘,你去吩咐苏婆和喜婆一声,让她们把箱子搬进您的屋子。” 要不然,等会派礼的时候,东西在哪都要跑着去找。 “知道了。”狄赵氏没想到这时她还能惦记着这事,她自个儿还愣了一下,忙差了婆子去抬马车上的东西。 那一厢,狄增狄禹祥已等着她们,狄赵氏忙带了儿媳过去。 从族长到族公,再从自家二伯到八伯,还有堂伯堂叔等,这一路喊过去,萧玉珠喉咙都哑了,还好,见过人之后,就没她什么事了,便由婆婆和一干伯婶拥了回来。 这时,八伯娘发了话,带她们从后门进了间小屋,让小侄媳先用点吃的。 萧玉珠刚用了点东西,就见刚走的八伯娘进了门来,摇着头与她婆婆道,“有得忙,堂屋里都挤满了人,少不得有七八十个。” 萧玉珠张着嘴,见八伯娘进来就施礼的身子僵住了。 这时大伯娘出进了门来,风风火火地道,“今天只见长辈,小的都轰走,都来了像什么话,是个婆娘就能见,当我们侄媳妇是什么了?” “大伯娘……”萧玉珠低下头深吸了口气,朝大伯娘见了礼,脸虽苍白了点,但没刚进村那时般惊骇了。 “孩子,再吃点。”狄赵氏干脆端起了碗喂儿媳,“知道你吃不得腥的,是你三伯娘昨晚炖的鸡,熬了一夜,清早把上面的油捞干用鸡汤煮的米粥,多少吃一点。” “娘,我来。”萧玉珠慌忙去接碗。 狄赵氏阻了她,朝皮肤干糙的大伯娘道,“大嫂,您跟您侄媳妇儿说说,今天咱们家来了什么长辈,先让她心里有个数,到时好见礼。” 大伯娘一听,也没看萧玉珠,坐在凳子上翻着眼一个一个地记着念起来,八伯娘在旁补充,就这样,说了一柱香的时间,萧玉珠一听完,也顾不上多礼了,由婆婆带着她回了屋,把先前备好的礼让婆子们捡出,又多挑出了几份,由她们抬着进堂屋。 一共有了近七十份,来的有三十个,当场给了,没来的由人送去,正好一道全给了,免得再另给一道误事。 不过,狄赵氏惊了,“怎地这么多?” 后面跟来的几个伯娘也是傻眼,“怎备这么多?” 这当口,萧玉珠也不好跟婆婆说这都是大郎为她在苏河备的,有一箱子的东西都是离了苏河大郎才告知她要怎么用的,她也没回她们的话,只是笑着与伯娘们歉意地道,“伯娘们的放在另一个箱子里,等见过族里的长辈,玉珠再与你们见礼。” 说罢,朝她们福了一下。 几个伯娘面面相觑,刚来的六伯娘脸上已经有了笑,一拍掌道,“好了,嫂嫂们,咱先带侄媳妇见过长辈就说。” 因着她有身子,几个伯娘一合计,临翻站在她身边带她见礼,除了族长奶奶和叔公家的小奶奶,别的伯婶也尽全礼。 萧玉珠这一次又是叫了好几轮的人,到了快到晚上的时候,流水席要坐客了,八伯家的这些女长辈们才散。 而她的名声在晚上也算是散出去了,村子里多少年没人家娶过像她这样家世好的小姐进门了,且性子又是个大方知礼的,这落坐的人家家中的长辈,下午与萧玉珠见过面的没见过面的,都收到了她的礼,拿到手一看,两包糖一块厚布,东西不是贵重的那种,但贴心又实在,再好不过的打发,于是在座上拿着她夸了又夸。 苏婆婆她们在外面听得了好话,忙学回来了说给了正在屋子里暂且歇息的婆媳俩听。 萧玉珠听得苏婆婆的话,她默默地轻摇了下头。 大郎应该是早知道今日的场面,才备的东西,让她风光了一次。 她本是想告诉婆婆这是大郎备的,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又吞下了,想着说之前还是跟大郎商量一下,因为她发现,虽说人都说她好,但终根到底,说的都是公爹这一门的好,而她这两日也有些忧虑大郎的这些钱财是哪来的,怕说出来婆婆与她一样的担心。 她正想着事,狄赵氏也在想儿媳怎地备了这么多说前没跟她说过的东西,那八伯娘就跟踩着祥云一样地往她们这处歇着的屋子跑来了,她进得门来拍着胸气喘吁吁,但整个人眼里冒着巨大的喜气,“弟媳妇,侄媳妇,咱们古安县的县令爷来了,县令夫人也来了,你们快出去迎迎客人……” 第38章 萧玉珠是路也走不动,话也说不出口了,她头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已是精疲力竭,且她是有着身子的人,实在不能劳累了。 “你歇着。”狄赵氏下了令,这个已在狄家村忙了两天的狄夫人哑着噪子出门去了,嘱了喜婆婆陪着萧玉珠歇息。 当晚,萧玉珠昏睡了整晚,第二天醒过来,才知道她夫君没有回来,去见婆婆,婆婆也是累得腰都直不起,躺在床上腰上封着膏药。 婆婆也是不能说话,一开口,喉咙就跟破锣鼓似的,两婆媳一说话,一个是透了大风的锣鼓瓮瓮地响,一个透着小风呜呜地吹,谁也甭说话,一说话准得笑。 萧玉珠也没再出去见人了,把带来的几支钗子,跟伯娘家的嫂嫂们送去,又给有小孩的亲戚家送了余下的糖,这便是了了她这边的事了。 那厢狄增父子这天晚上归了家,得知父子回来这一次把村里久不开的私塾办起来,且请了县学里有名的先生教书后,知情的狄赵氏后还好,萧玉珠还真是听得傻了眼。 狄禹祥回来知道情况后,他开了单子,让人去买了药回来煎给家里的女人喝,第二日萧玉珠说话总算是有点模样了,狄赵氏也总算能说上几句话来,不再觉得说话也甚是辛苦。 这天早上狄家父子又一早出去了,萧玉珠照顾着卧病在床的婆婆,闲话时她跟婆婆道,“儿媳是真不知公爹和大郎他们回族里要办大事呢。” “唉,也是找好了时机,”狄赵氏说到这拍拍她的手道,“以前一直找不到愿意来教的先生,这一位,还是大郎找来的。” “大郎?” “是,具体是怎样的,娘也不知道多少,但确是这段时日找来的,说是从此入住我们狄家村,程县令在其中也说了话,以后我们狄家村就有举人老爷当教书先生了……” “竟是这样?” “你过来,”狄赵氏拉了拉儿媳的手,让她靠近,在她耳边道,“媳妇都给他说上了,那小姑娘说来也算得上你们小堂妹。” “说媳妇?那先生还未娶亲?” “说是以前有一个,在路上没了……” “如此啊……” “唉,这事是族里的老一辈们在管,昨天程夫人来,也是来做这桩媒的。” “做成了?” “成了。”狄赵氏说到这舒了口长气,“咱们家总算是为村里做了件大实事了,为村里找了好先生,你爹以后也能睡个安稳觉了,我就算是躺下,也能躺得安稳了。” “娘……” 狄赵氏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说了,“等到你的下一代,就好了,咱们就不用这么累了。” “以后您就歇着,若是不嫌弃儿媳的话,就如儿媳来做罢。” 狄赵氏笑开了眼,道,“以后你不想做也得做了,以后就是你的事了,大郎的路得你操心了,娘是没能力管得了那么多了。” 萧玉珠听得鼻酸,低下头捧着婆婆粗糙的手放到手里摸着,久久都出不了声。 不用别人说太多她也知道婆婆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苦了累了还得笑着,真不容易。 狄赵氏笑望了儿媳一眼,拍拍她的手,道,“娘睡会儿,你也去歇会,莫累了我的孙子。” 听婆婆提到孩子,萧玉珠露出笑来,轻声道,“等您睡了我就回屋。” “不用。” “就让我守着罢,让我替大郎尽尽孝。” 狄赵氏这才无话了,她闭上眼睛之前,萧玉珠还看到她的眼睛红了红。 ** 这次狄家三郎都跟着父兄到处走动,只有四郎白日揣着嫂嫂给他的糖到处找小伙伴玩耍,知道母亲病着,他下午就会提早回为为母亲喂药,每天晚上不用父兄看着,也能在母亲面前乖乖念上一个时辰的书,到也没荒废了学业。 十二日那天他们准备走,村里人这次送来了不少东西。 这一次离开,狄家要带走族里的三个儿郎,他们将参加明年的院试考取生员,由此之前,他们将随狄禹祥进入书院进学。 十二走的时候,几乎整个村子里来的都来相送了,在那种气氛下,萧玉珠明显感觉得到这些人不是来送他们这家人,而是在送全村人的希望…… 这次狄家村的三家人跟随了狄增离开,先是村人相送,然后这三家的亲人送了他们近十里地,直到狄增下车劝了又劝,这些人才在他们过一条河后,留在了桥的那边。 萧玉珠这次跟婆婆一辆车,那些相送的人不再送后,狄禹祥才上了马车,一见他上来,婆婆就开了口,道,“可走了?” “在河对面看着。” “唉,路说远不远,可以后见一面也不容易,庄稼人除了入冬这点时候,哪有什么时辰出来走动。”狄赵氏叹了口气。 “嗯。”狄禹祥应了一声,摸了摸萧玉珠的手,向他娘道,“回家去你和珠珠都得好好养养,都瘦了。” “娘瘦了,我没有。”萧玉珠忙摇头。 “都瘦了,都得补。”坐在外面的苏婆婆掀起帘子探进头来,一脸的心疼,“可瘦了不少了,这一趟回来可遭罪了。” “苏婆。”狄赵氏好笑地看着她。 苏婆婆轻掌了下自己的毛嘴,放下帘子不语了。 狄禹祥这时要把人抱过来坐着,见小妻子目不斜视地正视着前方,连靠也不靠向他,端庄地直坐着,他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语,把自己的披风脱了下来,让她披着。 “我不冷。” “披着。” 萧玉珠见他声音冷了点,这次听了话,顺从地把披风披上了。 狄禹祥脸色这才好瞧了些。 “我们的车要慢些,你要着急回去,就与你爹他们一道罢,到时叫四郎与我们坐一车就好。” 狄禹祥摇头,“我先坐这车,让爹先带他们回去安置。” 这次三辆马车三辆牛车,父亲带着的两辆马车先走,由他坐着马车带着后面的三辆,前后都有个领头的,这才安心。 而他过苏河还有事要办,到时候让母亲帮着看着妻子,他也好外出一道。 说来,狄禹祥觉得妻子还是有些瘦了,没几天,她身上就瘦了不少,她年纪小,身子也是娇弱,肚中又有着孩子,总让他莫名有些担心。 过苏河那天,狄禹祥还是请了苏河有名的大夫过来为妻子探了诊,大夫瞧过后,倒也没觉得萧玉珠身体娇弱,只是觉得她这几日有些气虚,怀着的这段时日好生养着就是,只要莫劳累过度,应不会有什么问题。 送走大夫,狄禹祥回来时,看到母亲踩着楼梯而下,见他还微皱着眉,狄赵氏奇了,问,“怎地还在担心?” 狄禹祥摇头,嘴里却道,“珠珠这阵子都是吃得不多,睡得太多。” 他清楚记得母亲怀三弟四弟的时候,虽是艰难,但也没珠珠这般不爱吃又嗜睡。 狄赵氏听完他的话好笑又好气,戳着他的额头骂,“这都是你疼出来的,娘那个时候,得吃了才有力气干活,至于睡?我睡了,谁来伺候你们几个老爷小公子?” 狄禹祥听了看着他娘,见她一脸没好气,便扶了她的手,“孩儿知道了。” 狄赵氏被他扶了上楼,走了几步,她轻声道,“娘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总想着她一个小姑娘的嫁进我们家来,没得什么好反倒要为着你,为着这个家劳心劳力,心疼她得厉害,是也不是?” 狄禹祥没说话,朝看他的母亲笑了笑。 “唉,说来,确也是这样的……”狄赵氏叹了口气,上了楼道后她也没走了,跟儿子说,“莫说娘没跟你说,这件事还是得跟你说上一说。” 说罢,拉着儿子到了一角,离了儿子儿媳住的那屋最远,与他轻声说了儿媳年前办的那件事。 狄禹祥听了一会都没吭气。 “你别想她心思多,你要想想,她这是为的谁,不许你厌她!”见儿子不说话,狄赵氏板起了脸,“你到哪去找这样护着你的媳妇?你心疼她,她也是心疼你的。” 狄禹祥笑着摇头,“孩儿不会,只是刚在想,她胖不起来,怕是我让她操心得太多了……” 最近家中事太多了,而他身上也是诸事缠绕,分不出太多心力照顾她,萧家人的事,他本想趁年后才办,哪想,她先于他一步了。 难怪初三那天她非要去萧府走上一趟。 “娘也是这么想的,”狄赵氏点点头,“你这媳妇啊,太静,什么事都自己琢磨,苦了也不愿意说,娘都不担心她以后能不能替你撑起家来,而是怕你对她不好,伤了她的心。” 狄禹祥点头,“是,孩儿有时也怪粗心的,也常不着家,不好。” 见他应得飞快,狄赵氏笑着拍了下他的脑袋,“说什么呢,你现在功名都没考好,好好念书要紧。” “是,念书要紧,但你们也要紧。”狄禹祥淡淡地道,“及冠之后,孩儿就成年了,该由孩儿自身照顾父母妻儿兄弟了。” 作者有话要说:四更完。 写得眼睛都发白了,以后再也不挑战这种高难度的节奏了。 第39章 狄府住进了两家同族的人,分了一个院子与他们住,但因着院子与狄禹祥住的相邻,为着此,回去后,狄禹祥把他们的住处搬到了后衙最靠后那个小院,进出都得经过父母与弟弟们所住的那个院子的大门。 狄增夫妇住的院落是后衙最大的一个,就算是住了夫妇与二郎他们三个,另还有两间空房,而最大的院落后面那个小院子,里面养子一片竹林,据说是许多年前的某位淮南县令建来修身养性之所,竹林里的那处大屋只有简陋的三间屋子,这本是以前狄禹祥闭关时的住处,现今成了他们小夫妻俩的住处。 狄禹祥说搬就搬,萧玉珠自是一句话都不曾问,反倒是狄赵氏私下狠戳大儿的脑袋,已然看出儿子管得紧的心思。 她先是担心儿子对儿媳不够用心,可瞧眼前这态势,先前那些担心还真真是多余了。 那处后院在大院之后,因是僻静之所,就是狄家自家人来的次数都不多,所以一直都有些荒凉,来往的路面也是泥土,一到下雨,总有几分泥泞,因此,回家趁着天晴,搬完住处狄禹祥就领着自家几兄弟,从相识的石匠那运来上好的青石,又请来了工匠师傅用了五天,铺了一条通往大院的路出来。 路刚铺好,已是正月底了,狄禹祥带了弟弟们去了书院,又是几天不回,眼看临到他的生辰了,他这才回了府。 萧玉珠这阵子看来他忙来忙去,心中也是有几许担心他的,但见到人又见他精力充沛,举手投足行云流水,看来再好不过,她这才隐了担心。 而狄禹祥的及冠礼,家中的意思是在族里过年时,族里已有表示,又刚过完,这礼就不要大办了,只请就近的几个亲友过来观礼,外客一概不请。 于是狄禹祥的戴冠礼就悄悄地过去了,那天他穿了一身由妻子为他缝制的新衣鞋帽,样子看起来甚是出众。 狄赵氏也觉得媳妇缝的这身礼服很是漂亮,黑色的绵袍底下绣着团团栩栩如生的金色祥云,衣襟处的两行祥云也甚是复杂繁美,连鞋尖的那处小祥云也格外别致,不知是她花了多少心思缝成,可惜了,只有自家人能饱下眼福。 晚上等狄禹祥送完不多的那几个客人,他一回来,狄赵氏就摸着他的衣袖对还没走的亲家公说,“您瞧瞧,这么好的好衣裳,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穿上一回。” 萧元通上下看了眼女婿,见他扬着嘴角浅笑吟吟,他身后,女儿摸着肚子朝他们看来,注意着在听他们说话。 “以后还有得是时候。”他道。 “嗯。”狄增抚须点头,也自是如此认为。 送走岳父,狄禹祥带妻子回后院,院子里已点上了灯,他提着灯笼照着路,侧头问今天微笑了一天的妻子,问她道,“长辈在的话,怎地总是只笑不说话?” 萧玉珠抬头看他,想了想答道,“听他们说话怪有意思的。” 狄禹祥低头亲她,眼睛里全是笑,“嗯?” 萧玉珠笑了起来,这次说了大半的老实话,“他们说话,自有他们要说的事,如若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自会透那么一个意思来,到时我再说上几句就是。” 说起来,小时候母亲跟她所说的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到她大了,这意思还是可用的,没人跟你说话的时候,在别人相互说话之时还是少说的好,你若是插嘴,若是说得极对还好,对人有益,兴许还能讨人一点喜欢,倘若是说得不妥,只会让人觉得你多嘴又令人生厌。 而且,人静得下来还有桩好,隔着点距离,总是能较清楚看清人言背后的意思。 就像公爹总是不忘时时拉上父亲说上几句,自是对他重视;父亲寡言,说不出话来时也要回一句“大人说得极是”,自也是不想让公爹有觉于他冷落于他。 在萧府里,她小时就已学会看人脸色,看久了,觉得看人脸色行事也没什么不妥的,看喜欢的人的脸色,这能让喜欢的人好过,也能让自己好过,是桩不错的事;看不喜之人的脸色,知道对方是什么想的,这能保护自己,更说不上什么不好。 就如现在,大郎想听她说真话,她喜欢他,她就告诉他她的想法…… 见到他好笑地扬起嘴角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头。 她确有些奸滑。 “你倒是沉得住。”狄禹祥见她低头,他跟着低下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往后也不管你,只是现下肚子里还有着孩儿,脑袋里要少装点事,可知?” “是了。”萧玉珠应声,抬起头来,见得他的笑毫无遮掩,她嘴边的笑容加深了些。 他不厌她就好。 ** 二月中旬,开春后的天气暖和了起来,农耕的季节到了,狄增常带着衙役下乡,有一天回来,脸色青灰,浑身冰冷,吃了几剂药也无济于事,再过得几天,连换了数个大夫也无起色,大半个月过去,竟是一天比一天严重。 这时,益县送来了萧二叔的一封信,说他们县有个治风寒的名医,如狄增有所需,他即派人送人过来。 为着狄增的病,狄赵氏已急瘦了人,狄禹祥拿着信想了两天,一直没下决定。 这事被清醒时的狄增知晓,死活不许大儿应下,且被信一激,更是昏了过去。 萧元通隔三差五就来看次狄增,这次来知道二弟给狄增送了信,在这天来看狄增时,对着虚弱的狄增他长叹了口气,“算了,亲家,由我进京一趟罢,到时如了他的意,想来……” “你以为是要你?他要的是年少不懂事随他摆布的大郎!”仅仅几天就瘦了许多的狄增苦笑,短短一句话连咳了三声,“再说,另请名医就是,总有看好的一天。” 狄禹祥那边得了岳父的话后,跟狄增说道,“孩儿到淮南去请大夫,听说那边的圣手有几个厉害一些的。” “你二弟三弟都去了,家里要你当家,你就别去了。”狄增劝了他。 但狄禹祥隔日还是起程去了淮南,等他从淮南四处探听请来名医,狄禹鑫跟这次进狄府而居的族子狄行奚两人从苏河请来的大夫已对狄增用药,且生了效,用药两天,病情有些暂缓…… 等到狄禹祥请来的大夫一到,经过两个大夫共同诊断,详问了狄增在乡下所食之物,这才确定他是生吃了乡下的某种能引发寒症的果子。 说来,狄二郎这次出外为父亲寻来的大夫确是有一手,那苏河的大夫没开医馆是曾个赤脚大说,去过不少地方,说这种果子有些人吃了没事,有些人吃了当即就会打冷摆子,不出三天就会死,而有些人吃了会浑身冰冷,就似得了寒症一般,但慢慢就会好起来,但就算好起来,以后每一年都有段时日就会发病,如此周而复始,最后总是要较常人短命些。 狄增尚好,家人找对了对此熟识的大夫,但就算救回了也需用药半年,如若性命无碍寿命正常,以后每年都需在春分这个当口用药半月,以防万一。 狄赵氏万万没想到自家老爷去了趟乡下,就得了这种怪病回来,再派人去乡下打听那天给县令递果子吃的庄稼汉是谁,竟是查不到那人了。 因狄增的用药有一味昂贵的药材,每一钱需二十文,一剂药四钱下来,光一味药就需要八十文,用药半年,能用完狄增本人三年的俸银。 狄家因此陷入困境。 在狄禹祥带人下乡查人的时候,萧玉珠已跟婆婆算好了今年和每一年公爹所需的药钱。 “怎办?就算是大郎出去行商贾之事,也是挣不来这么多啊。”狄赵氏算出后,一时之间也是无措之及,什么话都说出了口。 商贾之事?萧玉珠眼睛闪了一闪,低下了头,心下松了口气,有种竟是如此之感。 “无事,此事就让大郎和儿媳来想法子。”相较慌张的婆婆,了然之后的萧玉珠显得甚是沉着。 相比婆婆担心银钱,她现下所担心的是的是她夫君的事,她知道他有弄钱的法子,凭他的能耐,想来银钱不是什么大事,但平日家中无事,他拿多少银钱回来家中也就是吃穿得好一些,也不会太起眼,可现下,如若家中用钱度日正常,这外人就会有想法了。 先皇陛下在位时,虽已颁布圣旨通告天下,易国商人及其后人只要是良民也可参加科举,但商人地位在易国还是地位较低,新皇登基后,听说也不重用中举的商人。 商人位低,如若被人知晓,这于大郎以后的官路有阻,尤其公爹是清官,他行商贾之事,只会被人拿去嚼牙根,其后果更大。 狄禹祥没查到人,回来后,脸色冷凝,他所到之处,弟弟们避着,下人闪着,便是狄赵氏这个当娘的看着他,也是无话可说。 萧玉珠倒是对他与平常无异,这晚躺到床上后,她还跟他说起了他们爹的药钱之事。 听她说完一月要用三两银的药钱就止了声,一天都皱着眉的狄禹祥还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腰,“银钱之事不必担心。” 萧玉珠“嗯”了一声,睁眼看着床顶,问他,“你想过没有,为何二叔突然送了那封信?我听我爹说过,益县离我们淮南甚远,没个六七天的到不了,二叔在那么远的地方,也没个人会特意告诉他爹爹生病之事,他是从哪得知了我们家的事?” 狄禹祥没料她主动提起,闭着的眼睛睁开,轻抚着她圆滚滚的小腹的手也停了…… 萧玉珠别过眼,看着他,“我现下担心的不是这事是不是与二叔有关,而是你要是往家中拿回银钱,这事打不打眼的事……” “你有法子?”见她有话要说,狄禹祥伸出手,别过她黑黝黝的眼睛旁边的黑发。 “嗯,让我去跟三叔去借罢?” “让你跟三叔去借?”狄禹祥惊讶至极,错愣笑出声来,一时说话的口气也锐利了起来,“为何让你去借?” “让我去,”他的眼这时是冷的,脸就像覆了层冰,萧玉珠觉得心尖子都疼了,眼也红了,“总好过别人说你。” “别哭。”狄禹祥擦去她脸边流下的泪,以为自己的突然的凶脸吓住了她,他把人抱到怀里连拍了数下,才无奈地道,“担心我?” “嗯。”她在他怀里直点头。 “你担心什么?” “就是担心。”萧玉珠发急。 “担心拿回家的钱财打眼之事?”狄禹祥摸着她的脸说。 他明明知道,萧玉珠委屈地扁了扁嘴。 “无需担心。”狄禹祥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就是成天给我在家担心这些?” “总会有人瞧得出来的,家中到处都是用钱之处,公爹又需医病,谁都知他是清官……”夫君淡定得很,萧玉珠却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也无需你去借,我自有法子。”狄禹祥淡淡地道,看着她的眼里却是松软得很。 “我们其中一个,必须跟萧府认个输,要不,这事不会完……”萧玉珠抬眼,苦笑着把话跟他全挑明,“现下跟三叔借钱,是最无害的……” 只要从三叔那得了手,也算是向着萧府服了软,如此一来,家中用钱就不会打眼,老太君那,也不会觉得他们是训不服的刺头。 “不妥。”狄禹祥否了。 说罢,把她的头按在了怀里,“嘘”了一声让她安静,才道,“我已私下用了族人行为商之事,到时,由族长出面给我们银两即可。” 萧玉珠听得呆了,怔怔地抬了头,这次狄禹祥没摁住她的脑袋,任她傻傻地看着他。 见她呆傻,狄禹祥这次笑了出来,低头轻轻亲吻着她的嘴唇,在她嘴边喃语,“你是我的妻子,何需让你去做那低三下四的事?无需担扰,萧府的事我自会想法子去办。” 萧家二叔非要用他,他岂可“辜负”他的用心?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各位土豪打赏,多谢多谢: lygsq扔了一个地雷 豆蔻扔了一个地雷 12532958扔了一个地雷 妖孽要成双扔了一个地雷 ladybugzzzz扔了一个手榴弹 豆蔻扔了一个地雷 十冬腊月扔了一个地雷 洒洒扔了一个地雷 3204992扔了一个地雷 妖孽要成双扔了一个地雷 888406扔了一个地雷 晋果果扔了一个地雷 248291扔了一个地雷 林子扔了一个地雷 小琳扔了一个地雷 ringlan扔了一个地雷 我爱动漫扔了一个地雷 deer扔了一个地雷 顾顾小茜扔了一个地雷 顾顾小茜扔了一个地雷 顾顾小茜扔了一个地雷 顾顾小茜扔了一个地雷 顾顾小茜扔了一个地雷 顾顾小茜扔了一个地雷 顾顾小茜扔了一个地雷 顾顾小茜扔了一个地雷 第40章 不日,狄家村狄家族长带着狄八伯来了,两个人带着狄家的三个大侄子风尘仆仆赶到,来为狄家帮忙。一辈子面冲黄土背朝天的狄八伯在田土里劳作了一辈子,人生大半辈子的话都说给土地听去了,在家还好,能有几句话说,一到了狄府,哪怕是前两次来,引他说话他都只会呵呵两声,要不就是一声不吭。 这次见着狄增,那脸色黑黄的老汉子坐在小弟弟的床边,扯着他的袖子,看他半天,在族长问过弟弟话后,他憋出了一句话,“小弟弟都瘦了,头发都没以前那么黑了。” 狄增是他八哥一手拉扯大的,听了哈哈笑两声,拍着他八哥的手臂连连说,“没事了,没事了,你赶紧请族长去洗洗,填饱了肚子我再来找你说话。” “哎。”狄八伯应了一声。 出得门去,领着他们去客屋的狄赵氏看到那个只要家中有什么好的都要留给他们的八哥抽了抽眼睛,抽了抽鼻子,粗糙得跟老树皮的手往眼上一擦,黑黄的尘土沾了泪水,污垢就模糊了一脸。 那种说出来一个字的的沉重伤心让狄赵氏不敢多看,只得一眼就偏过了头,她鼻子也是酸了。 家里老爷哪能倒下啊,莫说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上面还有那么多老哥哥在着,单说面前这一位,他若是没了,不定要怎么伤心。 ** 萧玉珠已怀孕五月,怀着孩子已有些吃力,家里多了人,婆子们已是事多,狄禹祥本想请本家中的一个婆婆过来照顾她,这事他跟母亲商量了一下,狄赵氏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但在这天跟妻子提起后,她摇了头。 “娘在,无需请人了。”自家婆婆在家,还请别人家的过来,不太好,会有人说婆婆的不是。 “娘应了,且她要照顾爹……”她所顾虑的,狄禹祥也是心知一二,他也是想过的。 “我坐在家中无事,要是出门走两步,我会叫苏婆她们和桂花扶着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玉珠宁可压着自己点,少动些,也不想这时给家里添麻烦。 见他不语,萧玉珠摇摇头,抱了他的手放到自己肚腹上,淡淡道,“你莫担心我,自管忙你的去。” 见她脸上一片沉稳,眼也沉静,狄禹祥看着她的肚子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如此,萧玉珠就过上了在屋中长坐的日子,不出去给人添麻烦,她本是个耐得住性子的,只有坐得腰酸了,才在房中转着圈,慢慢地走上一段路。 狄府里忙忙碌碌,这段时日,又再发生了不少事,狄家村来了不少人,这次有几户人家要在淮安住下来安家,他们本是要等秋后才来安住的,这次狄增出了事,老族长一急,就让人过来了,因着私下的谋划,这些帮手的提早到来,更是让狄禹祥早出晚归,狄增抱病在身,而狄禹鑫狄二郎这起担起了家中的重责,替父母长兄招待起来看狄增的客人。 狄增也不负自身在淮南的清名与爱民与子的名声,这段时日,陆续有那乡下的人送来母鸡与土里的青菜,甚有那七十来岁的老婆婆杖着拐柱,走了几十里地,就为给他送上家中存着的十个鸡蛋,也有那老汉为表心意,家中没得什么好送的,把家中的谷子都挑来了。 不少人从府中来来去去,来的人越多,家中更是忙得像开了水的锅,萧玉珠也是不能出面见人,但还是在坚持着把桂花送到了婆婆那。 桂花被少夫人叮嘱着要手快脚快,做事之前一定要仔细听着夫人的话,按吩咐办事,所以她这一去,端茶送水自不在话下,扫地烧开水洗衣裳这些细碎的活她也是抢着去做了,狄赵氏吩咐得什么事,不等夫人多说,她自风一样的飞去办妥,家里的锁碎事有了个勤快的丫环忙着,狄赵氏也是松了口气,现下厨房里有着喜婆子,她身边有着苏婆子替她操心着儿郎,她只管忙着家里老爷和来往的客人就好。 说来,事虽多了,但也没比之前操劳家务时更累。 狄禹祥见状,见母亲不会被累倒下,这心到底是放下去了,不再去想去外请人回家帮忙的事。 如他的小妻子所说,请人帮忙一次两次还好,但各家都有各家事,请回来了耽误别人的事不好,且自家的事自家能办好就自家来办,总不能有一事就去请人。 请人帮忙的次数多了,也授人话柄。 ** 前面甚是热闹,萧玉珠住在后面隔着一段路,时常也能听得见前面热闹的人声,但她委实也沉得住气,针线活大郎不许她做后,她便看起了大郎屋中的书。 自翻到大郎自身笔迹所写的装订成册的书后,她这心便越发地沉得下来了,说来,她自小受父母疼爱,人又早慧,两岁就认字,识字甚快,所以与兄长自去自家私塾受教不同,她的一身所知全是父母所教,母亲自是教她看妇德,父亲则是专挑一些名人轶事的书教读她,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也时常不在身边,父亲房中的书不多,看过摆在书架上的那几本山人野志后,她看的是外祖送给父亲的那几本兵法与子经,所以,反倒是那几年冷清时看的那几本艰涩难懂的书,能让她把大郎写的东西看得一知半解。 因不懂,这等事又不可能找人求教,萧玉珠便摸索着从大郎的书架上翻出她所想知的,如此一天下来,倒也沉醉其中。 狄禹祥回来,见她围着他打转,眉眼没有郁色,脸色红润,那黑亮的眼睛也甚是有神,心下也是的欣慰不已,在外奔忙的疲累也就不那么乏人了,心有了归处,有休养之所,第二天一早起来,自有精力出外周旋。 这年七月,已至盛夏,萧玉珠胎中孩儿已有九月,狄府因狄增的病好了大半而变得终于安静了下来,狄家村的人走了,来看望狄增的人也不再来了,狄禹祥也不再出门,带着弟弟和族弟们专心向学。 萧玉珠也进入待产,产婆说八月中旬孩子就能落地,这让她与婆婆都庆幸不已,大郎去乡试之前,她肚中的孩子应是生下来了。 因一家子人都是考生,三郎四郎与两个族弟要院试,大郎二郎要秋闺,临考在际,一家子人都安安静静的,生怕惊扰了他们的读书。 萧玉珠这段时日丰满了不少,脸也圆润了许多,肚子也很大,产婆几次来都是肚中是男孩,一家子人也是如此认为了下来,连小四郎都为他的小侄儿把他小时穿过的衣裳从母亲那讨来了,送给了嫂嫂,还欲要把伯伯们打给他的小银锁也要转送给他的小侄儿,说等他长大了当了官,得了与爹爹一样的俸银,到时再予小侄儿打一个。 能常见嫂嫂的小四郎,每一次来给嫂嫂请安都要画个饼,一并也把他二哥三哥要给小侄儿的饼也画出来了,二郎说是以后买最好吃的糖给小侄儿吃,三郎给的饼子更是实在得很,只说以后背小侄儿出去玩耍…… 小叔子们给画的饼都近在眼前,八月炎夏,萧玉珠在初头几天就已胎动,不到中旬,在初八这天,就生下了一个大半小子。 狄府那天早上,从早放到了晚的炮仗,便是一生不喜动静太大的狄增那天也是乐得前衙后衙地跑,只为多看他的大胖小子一眼。 自狄府一大清早派人送来了消息,萧元通就跟着下人一路来了狄府,守了半天,终于守到了女儿生的小外孙,他是干脆连前衙也不去,守在了后府,等小外孙被婆子收拾好,从母亲那吃饱奶送到他边上来看,他抱着小外孙就不管放了,怕炮仗声惊了小外孙,他口吃着吩咐老榆头要把后院的门关紧了,切莫放了声进来。 狄增守礼,自是不进后院来,要见小外孙了,就派人求萧元通把小孙儿包到门口让他看一眼…… 小孩儿被包得密不透风,脸也只看得见一点,新生下来的小儿脸皱巴巴红通通,也瞧不出好看来,偏偏狄增只看得见一点脸,也非要说小孩儿长得极好,像祖父祖母,像他父亲…… 他一个劲地夸自个儿孙儿,偏偏把萧元通夫妇和他女儿落下,萧元通也自是不能跟亲家大人说外孙儿长得也像他外祖和外祖母的话,只得暗自生气,等到狄增再来,便说孩子刚生出来,吹不得风,不能再抱出去…… 不知自己已得罪了亲家的狄增失望不已,差了妻子去抱,狄赵氏已见这老哥俩偷偷摸摸见过两回了,为着孩子着想,也没成全自家老爷的想望。 萧玉珠再行醒来,听说孩子被抱在父亲怀中安睡不已,笑着莫名流了眼泪。 她想这也是自己福份大,嫁了这么个好人家,才许自己的孩子抱在外祖手中。 她很清楚明白,母亲走了,兄长生死不明,她嫁了出去,在府中的父亲一个人很孤单…… 作者有话要说:因要出门,这章没多重审,错字可能有点多,我晚上回来再改。 不出意外,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真心感谢各位的订阅,还有,土豪们的打赏: 青娘子扔了一个地雷 vivienne扔了一个地雷 4691689扔了一个地雷 顾顾小茜扔了一个地雷 苏牧遮扔了一个地雷 Amy扔了一个地雷 5980731扔了一个地雷 第41章 孩子生的时候萧玉珠只管生不去管疼,但生下后,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身上疼痛不已,孩子饿了来吃奶,她只起半个身,也能疼出一身冷汗。 但这对于她,还是能忍下的。 晚上等她喝完鸡汤,狄禹祥抱了孩儿进来,放她身侧睡着,他低头看得孩儿许久,才侧头与孩儿他娘说话,眼睛里有着像是怎么抹都抹不掉的笑意,“我跟岳父说了,等明早孩儿一早醒来,就让他过来看他。” “我爹回去了?”萧玉珠眼睛怎么都离不开自己的孩子,明明小小孩儿皱巴巴的,眼睛也闭得紧紧的,可光这样看着她的心都柔化成了水。 “回去了。” “嗯。” “累了?”狄禹祥触摸着她还带着红意的眼,怜爱地道。 萧玉珠摇了摇头,抓住了他的手放到颊边放着,轻声道,“不累,你今晚去前面院里屋子睡罢。” 屋子里还有着她产后的血气,一般人家,要散三天的血气才许男丁进屋,可她听说她累极睡过去时他就进屋来看他了。 他许是不顾及这些,但萧玉珠还是有所忌讳,他赶考就在这眼前,她怕血气冲了他。 婆婆也是有些担心的。 狄禹祥看看她,“嗯”了一声。 生孩子太伤元气,不得多时萧玉珠就又想闭眼,迷糊中又朝他道,“你去爹娘院子里睡。” “等你睡了这就去。”狄禹祥轻声地道,看着她闭了眼,替她掖紧了被子,又瞧了瞧身边的孩儿,合衣在妻儿身边躺下。 睡到子夜,狄赵氏来叫人,听守门的桂花说大公子在里头睡着了,她轻摇了下头,推进门来,在暗淡的油灯中看着和衣而睡的大儿,还有他身边的小孙子和儿媳,她柔了神情,看了好一会才心疼地轻轻推醒了儿子,见他睁眼看她,她也没说话,手指朝外指了指,示意他该去前面屋子里睡了。 狄禹祥这才回过神来,等站起来看到母亲身后苏婆婆,便朝她笑了笑,轻声道,“又要劳烦婆婆看顾了。” “什么话,”苏婆婆也是心疼他得很,“忙了一天,赶紧去歇息罢,苏婆会看顾好她和小公子的。” “诶。”苏婆婆是奴仆,也是长辈,狄禹祥作得一揖,这才同了母亲出门。 狄赵氏多看了小孙子几眼,这才舍得离去。 喜婆婆在前面打着灯笼,狄禹祥扶着母亲,走着踏上了石板路,在四周一片低吟的虫叫蛙鸣声中,狄赵氏轻声与儿道,“你这三天就睡在前面,出了日子再睡回去,啊?” “孩儿知道,”狄禹祥笑了起来,低头看向母亲,“只是想多陪他们一会。” “唉,她比娘还守礼,你就依得她,她现在心心记挂着的就是你的乡试……” “孩儿知晓。” “睡去罢。”狄赵氏轻叹了口气。 狄禹祥送了母亲进屋,又与狄增请了安。 “老大还好?”狄增向他问及孙子。 见父亲叫他的儿子老大,虽乡间自古重长,有人家的第一个孩子出生长者就会叫老大以示重望,但狄禹祥听到父亲对他儿这种叫法,一刹那之间也是愣了愣。 “怎地了?问你呢。”狄增有些不悦,“睡得好吗?” “睡得好。”狄禹祥笑了起来。 “那就好。”狄增直点头,这才准了他离去,“歇息去罢。” 他走后,夸了自家孙儿一整天的狄增又与老妻道,“咱们孙儿是个有福气的,你没看他天庭饱满,耳朵厚实,以后肯定跟他爹一样,是个争气又顾家的好儿郎,真真是我狄家一门的福气。” 狄赵氏听他说了一天孙儿的好,耳朵都快要起茧了,见都子夜了,他都还在精神振奋地跟她说孙子的好,她只得笑着按抚他,“老爷,快快睡罢,切莫比亲家起得晚。” 狄增一听,为了明早起个大早抱上孙儿,顿时什么话都不说了,径直往床走去。 ** 在床上躺了半月,萧玉珠的身子才动得半分,坐月子见不得风,就算能下地了,她一步门也出不得,眼看大郎这几天就要带着狄家一众儿郎去淮南了,她也是不能相送,还好孩子没落地之前,衣物鞋袜她都已提前为他备好。 饶是如此,她这两天还是眼巴巴地等着婆婆来看她,想听婆婆说说给大郎备的路上的吃食,还有大郎他们的住处。 这一次大郎他们不住客栈了,住的是前段时日在淮南置了家的堂兄家,那堂兄是三伯家的长子。 “三伯家的大堂兄在淮南安了家?”萧玉珠眨了眨眼,看着婆婆。 狄赵氏顿了顿,道,“是,安了家,就前几个……” 她说着看向儿媳,与儿媳猜测地道,“莫这也是……大郎的意思?” “儿媳不知。”萧玉珠是真不太敢猜测,她没嫁进来之前,她听的都是狄县令是清官,一家清贫的话,现下她嫁进来一年半,除了前两个月,她觉得家中境况稍有点不好外,剩下的日子里真没觉得为银钱着急过,哪怕每个铜板也都是算着花,但她手中的银钱,现下算来,只比她嫁进来时多。 而生完长南那天,她醒来发现脖子上多了一块玉中极品的羊脂玉…… 而这些,如全是大郎所作所为,萧玉珠只能道她完全猜不出她这夫君的心思有多深。 但就算猜不出,自认也不是太懂他,萧玉珠还是相信他的,对她来说,只要他是她的夫君,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所以看婆婆轻拢着眉头在想事,萧玉珠顿了顿,与婆婆笑道,“这等事,想来我们想得太多也是料不淮的,现下淮南有了大堂兄在,大郎他们去了有落脚之地,就是不知有没有好婆子煮饭……” 见她念来念去,都是衣食住行之事,狄赵氏看着她这贤惠至极的媳妇不禁失笑,“就你怪记得这些的。” 萧玉珠微笑点头,自嘲道,“儿媳心小,只知道这些个事。” 可能大郎究竟是长子,在家中要有长兄的样子,身上担负的要比弟弟们多,所以很多事无论好坏他都不会说出来,像吃食,他实则也是有喜好的,不喜腥臊,不喜软糯,尤其最不喜吃鱼头和骨头炖的萝卜,往往吃进这道菜时直接一鼓就下了肚,吃罢还要顿一下,歇一口气,回头晚上肚子一夜都不舒服。 这一些,都是她在旁仔细瞧了一年多,才瞧出一点端倪,可是婆婆从没与她说过大郎这些相关的事,看样子也是自认大郎什么都不挑,萧玉珠便也从没跟婆婆说起过,只是从知晓的那天起,只要她在桌上,就从没让他吃过那些他所不喜的。 可这些,他没表现出来,萧玉珠也没有跟婆婆明言出来。 想来婆婆要是知道了,会因曾没顾及到大郎会伤心的,可她从来都有一大家子要照顾,萧玉珠心想大郎不说出来,就是不想给娘添麻烦,她不说出来,也自是怕婆婆知道了,以后每每想到这件事,就会心疼后悔。 而这又不是婆婆的错。 更何况他现在有了她,自有她替他操心着。 他替她遮风挡雨,而她会回之他的亦如是,以她的方式。 “也不是这个说法,民以食为天,吃饱了,才安得下心去赶考……”见儿媳妄自菲薄,狄赵氏忙安慰她。 “嗯。”萧玉珠顺从地点了点头。 “再过得几天就起程了,等考完回来,他就有时间陪你们母子了……”狄赵氏帮她顺她的心。 萧玉珠笑道,“儿媳也是这般想的。” “今年是加的恩科,圣上圣明,想来大郎也是能一举得中的。”狄赵氏说着又道,“算命先生跟娘说过了,今年咱们家定会喜上加喜的。” 说罢看着旺夫的儿媳妇那巧笑嫣然的样子,她自个儿也喜上了眉梢。 ** 狄长南得了祖父起的名,其中有取长男之意,狄禹祥那天晚上就跟小妻子感慨道,“幸好不是叫长孙……” 但当过得十来日,当父亲与岳父大人抱他儿子的时辰比他和他的小妻子还多后,狄禹祥心道还不如叫长孙算了,那才真真叫一个实至名归。 小儿只有吃奶和晚上睡觉那会,才在妻子和他身边呆着,若是睡着,自会有人被差来抱去给人…… 才几天大的小儿,成天闭着眼睛睡的时候多,他也不知他爹和岳父怎地看不厌,天天都要看上一段。 这晚子夜又喂了长南一顿奶,狄禹祥干脆把孩儿送到了父母的屋里,对着父亲道,“长南说甚是念您,要来陪祖父一晚。” 狄增知晓他胡说八道,可来不及吹胡子瞪眼睛,就已喜不自禁地接过了长孙。 长南面善,睡着时都自成一副笑像,狄增能眼都不眨看他半天,现下送到手中来,抱着孩子已是自往床走了…… 狄赵氏“哎呀哎呀”地叫了一声,也没唤住他的脚步,啼笑皆非转过头,看着大儿道,“这是怎地了?” 狄禹祥笑着看着母亲,拉着她坐下,温和道,“我走后,您若是哪天觉得不累,那晚就把长南抱过来带个半宿,孩子晚上哭闹要人哄,珠珠也是担心孩子睡不得一个安稳觉,一天两天还好,日子久了,我怕伤着她身子。” 饶是自己儿子说的,狄赵氏听了也觉得牙酸,笑道,“当初还道你不会疼媳妇,可现下看看……” “带罢带罢,我来带,让儿媳妇好好坐她的月子。”狄增抱着孙儿坐在床上道。 “你以为是坐月子这段……”狄赵氏笑瞥了狄老爷一眼。 这时吃饱了见着了熟脸的狄长南睁开了眼睛,乖乖地看着眼前说话的人,清亮的大眼睛纯洁无垢,狄增当下就顾不得跟妻儿说话,低下头笑眯眯去看孙儿,已然忘了屋中的他人了。 “虽有苏婆婆在隔屋带着,可长南一哭,她就会醒来,”狄禹祥说到这摇摇头,“她也是舍不得孩子,但孩儿想着,十天有那七天自让她晚上带着孩子就好,另三天就让苏婆婆带着长南住到您这边来,想来有着您看着,她也放心,您说如何?” 狄赵氏知道他这是在临走之前要把事情安排好,哪有不应他之理,点着头叹道,“娘知道了,你就好好赶考罢,莫要担心家里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各位的订阅。 还有各位打赏霸王票的土豪: 5089613扔了一个地雷 暗香残留扔了一个地雷 无尽扔了一个地雷 汪汪扔了一个地雷 张涛扔了一个地雷 JuneKo扔了一个地雷 4691689扔了一个地雷 第42章 长南被带走,萧玉珠心慌得厉害,一直都睡不下,狄禹祥本闭着眼,察觉到怀里的妻子一直没睡下,安抚地拍了她两次,见她乖巧地窝在他怀里不语,但就是不睡,他也是有些无奈,在黑暗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嘴唇,低声与她道,“不是说好了吗?” 说是说好了,可心里做不到啊,萧玉珠羞愧,搭在他腰侧的手紧了紧,把头更往他怀里埋。 她这样,狄禹祥哪舍得怪她,就是连句重话也说不出口,叹口气又道,“你身子要紧,知道吗?” “也是无妨的,我想带,长南吃饱了就会睡,不会哭闹多时。”白天带的时候已经很少了,晚上不在,她心里不踏实。 “我也知道,”狄禹祥顺着她的乌发,吁了口气,低头用脸磨着她的脸,轻声地跟她讲,“可在我这里,你更重要一点,好生养好身子,嗯?” 萧玉珠回答他的就是把身子更往他怀里蹭。 狄禹祥被她蹭出了一身火,手发了力,忙拘紧了她。 萧玉珠刹那也察觉出了,不敢再无声撒娇,身子僵在了他怀里。 “睡罢,听话。”狄禹祥拍拍她,无奈地道。 他也是趁着要走的时候才决定这事,他们以后会有很多孩儿,可更重要的是小妻子的身子,得好好养着,要是现在亏了底子,有损于她以后的身体,他也不是不疼爱他们的长男,只是孩子长大终归会高飞,而妻子则是要在他身边陪伴他一生的,他总要比为孩子着想要多为她着想一点。 许是现在让她不时时守着孩子是难了点,但狄禹祥还是想从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起就不让她那么为孩子操心。 他不会让孩子离了她,但也不会让她为了孩子太过劳累。 先养成她的习惯罢,久了就好了。 第二夜,狄禹祥让长南回了屋和他们一起睡,也没放在隔屋让苏婆婆带着,到了第三夜,他让苏婆婆带着长南睡到了父母院子里去了,这夜萧玉珠焦躁了半夜,最后还是被安抚着睡了过去。 等不得她哀求大郎让孩子睡到身边,狄禹祥就要带弟弟和堂弟去淮南了,这当口,萧玉珠实在张不开那张嘴,微笑着目送了他走。 他这一走,萧玉珠一边担心着他,一边夜夜带着长南,一连十天长南都在她屋里,她也就松了一口气,把临走前大郎叮嘱她的话抛在了脑后。 只可惜,到了九月十号这天,婆婆这晚来看她,看着她喂饱长南,笑眯眯地抱着长南就说要带回屋去睡,已经坐满月子能下地出门了的萧玉珠一直跟着婆婆走到自个儿院门口,揪着婆婆的衣袖,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大郎……不……不在呢……,儿媳不累!” 后面一句她说得甚是急切又斩钉截铁。 狄赵氏好笑,“你就不怕大郎知道你不听他的话啊?” 萧玉珠“啊”了一声,张着嘴,狄赵氏这时抱了长南往外走,笑着跟她道,“明早就送过来让你喂奶,你现下回去好好歇着去,要是睡不着,就想想大郎回来了,你要做什么好吃的给他。” 婆婆一口一声一个大郎让萧玉珠松了手,欲哭无泪地看着婆婆走远。 桂花打着灯笼在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少夫人,这时提醒她道,“少夫人,大公子没几天就回来了。” 大公子可凶了,要是回来了知道少夫人没听他的话,脸都不知道会板成什么样。 他板起脸来,比大老爷还凶。 桂花怯怯的提醒让萧玉珠回过神来,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回屋去做针线活了。 一连三夜,婆婆到了时辰就把长南抱走,萧玉珠本想求个话让长南留下,因长南白日除了吃奶,呆在她身边的时辰不多,且多是在睡觉,晚上她这个当娘的多带会,应是妥当的,可大郎回家近在眼前,她着实还是有点怕万分辛苦赶完考的大郎回来还要为她操心,只得咬着牙看着婆婆抱了人走。 她这厢每晚都看着婆婆来抱孩儿都是焦急万分,尤如煎锅上的蚂蚁,那厢狄赵氏也不好受,每晚抱走孩子,回到屋里都要跟自家老爷叹气,道大郎着实让她当了回恶婆婆,每次去看着儿媳那着急样都觉得像是抢了她孩子。 狄赵氏素来心软,见不得儿媳着急,万分盼望大郎莫要在外耽误时间,赶紧回来得好,到时她就不用去做那恶人了。 婆媳俩都着急,可带孙儿的狄增可是乐呵得很,一个多月的长南已经长开,白白嫩嫩的小胖脸,他睡饱了醒来,那张笑嘴微微一蠕动,狄增就感觉看着佛祖面前的莲花开了也莫过于此,能每早一大早看着孙儿的小脸,他是求之不得。 ** 原本算着一行人十七,八日就能回来,但到了九月二十日,狄禹祥才领着一干弟弟们回了府。 这几晚长南睡到了身边,萧玉珠也安了心,见大郎他们没按日子回来婆婆着急,还能宽慰两声,道,“许是淮南还有些需打点的事。” 虽然自家老爷一生做事都是前脚办好事后脚就走,即便是进了州府见上峰,也是吃过上峰留过的那顿饭就回,但狄赵氏也知他们家老爷是个特例,清官是清官,但也不打点,与同僚之间都没什么交情。 上次古安的县令能来狄家村,她都大吃了一惊,后头知道那程县令的到来与大郎有关,她这才想大郎成天在外忙忙碌碌不着家,许是有原因的。 现现听儿媳的话里也有这么一个意思,狄赵氏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孩儿,想着他们狄家的以后,那句“哪需他这么辛苦”就说不出口了。 现下家里四个考秀才的,两个考举人的,大郎若是跟老爷一样对窗外事不闻不问,狄赵氏也知境况好不起来。 只能让他去累着了,还好的是,他那爹虽没有说什么,但看样子,还是默许了他的作为。 老爷不责怪,狄赵氏心中早高呼了几声阿弥陀佛了。 萧玉珠从她娘那听过外祖一生的不少事,也亲眼见过萧府里二叔的起伏,知道官当成像她公爹这样的,太少。 多年前她二叔跟父亲关系还没到冰裂的时候,她曾听她二叔跟她父亲酒后说过,“像狄增这样一没背景二不懂得看上峰脸色的,如若不是州府需要他淮安县的功劳呈上考绩,他又安份不生事,你看他官帽子能戴到几时?” 这话萧玉珠当时听不懂,但她记性好,一直记到了如今,也就明了了当时她二叔说这话的意思。 上面州府的大人需要功绩升官,公爹在其治下治理得当,他的功绩便是他们的功绩,他不会往上打点,又不惹事生非,哪任知州大人来,应是都喜欢有这么一年有能力治下又不抢功绩的下官,所以,十年淮安县令,坐得稳稳当当,仅在淮南有清官之名,这辈子上是上不去了。 所幸,大郎不像他。 清官虽好,但也只是说来好听,水清则无鱼,萧玉珠想如若不是婆婆贤惠,任劳任怨地操持家务,仅凭公爹的俸银,是很难养活这一大家子,更别谈及恩及族人。 如若大郎不知变通,狄家也不变成如今的狄家,而她嫁进来,再想得多,再做得多,也无非是重复婆婆以前每早睁开眼就劳累到每晚闭眼的日子,许是说不上多坏,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婆婆老担心大郎在外头做的事,萧玉珠也担心,但担心的不是他所做之事与公爹南辕北辙,而是怕他有个什么意外伤了自身。 但两人的担心都是一样的,总算等到狄禹祥带着狄家人回来后,婆媳俩都亲自下了厨,想做两桌子的菜给他们洗尘。 这次归来,两个族弟脸上有着明显的喜气,他们在淮南见过知州大人,不比狄家四兄弟打小还见过几个官,没见过多少官的两位族弟见知州大人对他们和气亲切,感觉甚好,又见族兄对他们点过头,认为上榜有望,在外因族兄命令还能自持,到了家,就掩不住喜气了。 两家父母得了自家儿子的话,这还没揭榜,已经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两家母亲在狄赵氏在厨房忙的时候,就跑来跟她哭过了一道,说了感激之词。 她们来跟狄赵氏道谢,说着自家孩子往日念书的苦,家中的贫寒都哭了,边哭边帮着干活,切菜的那位婶子菜刀在刀板上“噔噔噔”地响得甚是整齐,就算这样,也没耽误她好好地流泪说过往。 萧玉珠在旁看得目不转睛,她以前哪见过有人哭诉着干活还这么利落的,像她奶娘,若是要哭,定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哭个天昏地暗,恨不能把土地爷都给哭出来。 两个婶娘一来,被婆婆安排了洗菜的萧玉珠就没得事情可做了,在旁坐在桂花抬进来的凳子上,看着婶娘和婆婆她们说话。 她现下已经完全听得懂狄家村人的说话了,说得再快也听得懂。 可惜她还没听够,狄丁来了厨房门口,在外说小公子饿了,请少夫人回去。 第43章 正在择菜的桂花慌忙起身,跟了萧玉珠回后院。 萧玉珠一回竹院,刚进门口看到是夫君抱着长南站在廊下,秋高气爽,透过树梢的太阳斑驳地照在这父子身上,他抱着孩儿朝她看来,俊朗的脸上浅笑吟吟…… 她不由加快了步子,走得近了气也有些喘了,亮着眼睛道,“从书房出来了?” 大郎进屋就领着二郎他们进爹爹书房说事去了,她以为要得一两个时辰才见得了他,哪想现在他就出来了。 “长南饿了,我先抱他回来。” “可是哭了?”萧玉珠忙靠近。 靠近一瞧,长南眼边还有泪珠儿,现下不哭了,只定定地盯着他头上的亲爹。 萧玉珠笑了,伸手抱过了他。 狄禹祥扶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里走。 “孩儿夜里起夜可多?” “呃……”萧玉珠想了想,道,“不多,吃饱了就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只偶来会哭夜。” “嗯。”狄禹祥伸手逗弄了下长南的嘴,见他要吸吮他伸过去的手指,他不由笑了。 “把门关上。”这时他淡淡地道,头也未回。 桂花在后面低着头,安静地从外把门带上。 当夜狄禹祥子夜才回来,又让萧玉珠喂了孩儿一道,把孩子送到母亲院里去了,刚抱上怀里的温香软玉睡到凌晨,就听外面的苏婆婆小声地叫门,说小公子醒了要娘。 萧玉珠已习惯夜间再喂孩儿一道奶,叫得两声就醒了,忙让苏婆婆进来。 狄长南一直在苏婆婆怀里小声地抽泣着,哭得萧玉珠的心一揪一揪的,还好她把长南抱到怀里摇了几下就止了哭,再喂他喝了几口奶,就又睡了过去。 见孩儿安宁地睡了过去,萧玉珠抬头,哀求地看着她夫君。 靠在床头看着他们的狄禹祥要笑不笑地道,“这只是偶来哭夜?” 他可是子夜让儿子吃饱了才送过去的,刚到两个时辰就又抱回来吃奶了。 “大郎……”萧玉珠苦了脸,抱着孩儿往他怀里靠,低低地道,“就莫送到娘那去了。” “唉……”狄禹祥摸了摸她的脸,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而脸孔一板,语气坚决,“下不为例!” 萧玉珠低低地诺了一声。 狄禹祥摇了摇头,扬声让外面候着的苏婆婆去睡,他把孩子放到里侧她身边睡下,下地吹熄了灯,抱了她入怀,拍了拍她的腰,“睡罢。” 萧玉珠“嗯”了一声,没得一会就睡意渐浓,脑袋也模糊了起来,即便如此,不忘问他,“你明天可要出去?” “不出去。”狄禹祥安抚地又拍了拍她。 萧玉珠这才在他怀里舒展成了依偎的身姿,把脸靠在他的颈窝里,手放在了他身上,安静地睡了过去。 ** 一连几天,狄禹祥都没出门,反倒让二郎带着三郎和族弟他们出去与他们的同窗吟诗作画,他自己倒甚少出门了,有人送贴入府相邀,他就写上歉贴让二郎第二日带贴登门致歉。 过得几日,家中人也就知道长兄现下是不出门了,外面的人也知道狄府现在出门应客的是狄家二郎。 二郎已是不小,年已十八,要论虚岁,已是十九,来说媒的媒婆早前就已多不胜数,现下他恩科回来,媒婆也是把门槛都快踏破了,可家中来了这么多媒婆,二郎也是眼都不眨,出外地上若是多了块芳帕,自也是非礼勿视地路过,正经至极。 只有回了家中,只有家中在的时候,看到母亲与嫂子送来糖块与他,他的脸才会红胀起来,眼睛才会多眨几下。 因他性子纯良,狄赵氏为给他挑个不差于兄长的媳妇费心不已,萧玉珠本自认是性格宽厚之人,但在这天依夫君之言帮婆婆过过眼的时候,听苏婆婆她们说起那些要配二郎的那些小姐姑娘,她发现自己可能没她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好…… 就像淮南的大族祁家,想把大老爷那房庶出的那个姑娘说给二郎,萧玉珠当时听了背一挺,嘴角笑一敛,本是端庄的人顿气势压人,一句话也没说,吓得给她说闲话的苏婆婆就低了头,不敢多看她。 “庶小姐,不行。”萧玉珠当时就没顾自己惯来的只要说话就会说一句含一半的习惯,转头就对坐在身侧的婆婆直接道。 “也是个好人家了,听说是个本性好的,人聪慧不说,还长得貌美如花……”狄赵氏轻咳了一声道,“就是人家姑娘太好,家世也好,我看我们二郎有点配不上。” 婆婆是个仁善的,宁肯说点自家的不好,也不说别人家的一点不是,萧玉珠听了点点头,也没说二郎配得上更好的话。 反正,庶小姐是不行的,谁家的庶小姐都不行,大郎极其看重弟弟,有一次萧玉珠跟她夫君说起弟弟们的婚事,她就从大郎的口气中得知,二郎他们的婚事是不能比他差的,就算差,也不能差多少。 “旁家那家的小姐我倒是曾亲眼见过,”苏婆婆见夫人少夫人都歇了嘴,她接道,“样子长得清秀,就是脸上好像曾破过相。” “唉,听说小时候没看得紧,跌了一跤大的,把头都磕破了,额头上留了一道小疤,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狄赵氏朝儿媳感慨道。 萧玉珠听了淡淡一笑,“这样啊,怎地也有人上门来说?” 见儿媳话峰一转,却是说为什么这样的人家都有人上门来说了,先前还在怜惜的狄赵氏一时语塞。 苏婆婆又接连说上好几个,狄赵氏也说上了几个,萧玉珠都没点头也没完全摇头,狄赵氏也是顾虑甚多,见儿媳都不表态,安慰自己也安慰媳妇地道,“再瞧瞧罢,都挑了这么久了,婚姻大事也不急于一时,当年给大郎十四岁说亲,这不,十九才娶的你。” 萧玉珠自是笑着点头。 回头与大郎说起,狄禹祥沉吟后道,“你上心点,二郎年纪也不小了,这事,能早点定就定上罢。” 萧玉珠听着他话中有话,但瞧他不想多说,也没再多问一句,只依他所言,对二郎的婚事用上了心。 到了十月揭榜,狄家往淮南打探消息的人连夜传来消息,狄家四喜临门,狄禹祥中了举人,三郎中了秀才,两位族弟同样中了秀才…… 狄增当即令了衙役快门加鞭去狄家村报喜。 当日下午,整个淮南城得了消息的狄家族人左手鸡右手粮米来了狄府。 这厢,刚得了消息的狄禹祥不像父母那般狂喜,反倒与父亲一道叫了二郎他们进去了书屋,闭门密谈。 出来后,狄禹祥跟母亲与妻子道,“二郎的婚事,能在年前定了就定了,明年二郎成婚后,我立马就要带珠珠进京。” 狄赵氏完全呆了,“要带珠珠?” 狄禹祥点了头。 “为何?”狄赵氏发了傻。 “我欲要提前进京安家,到时身后事务要珠珠操持。”狄禹祥温和地朝母亲说道。 狄赵氏顿时红了眼,“可今年是加的恩科,你会试也要后年去了啊。” 会试三年一次,哪怕是今年加的恩科,还有两年才会试啊,为何要去那般早? “有那提早去的。”见母亲眼红,狄禹祥语气更是柔和。 有那离京都远道者,只怕一得了中了举人的消息,就会决定起程进京,还有那些地方士族豪门中人,怕早已提前在京中布局立势了,至于京城本地的,那更是一潭深水…… 他本已晚了别人许多,现下推迟日子前去,更是落后于人。 “怎地要这般早?”冷不丁地听到这个事,狄赵氏都慌了,她慌里慌张地朝儿媳看去,“珠珠,你说,是不是太早了?” 萧玉珠也是头一次听说他要带她进京,呆愣地坐在凳子上不知如何反应,看得婆婆红着眼流着泪朝她看来,她连连摇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狄禹祥见她们都呆了,被他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也是得确定中了举,才能开口说这话,要是提前把打算说出来,母亲那时便就已经慌上了…… “娘,把二郎的事尽快定下来罢,在珠珠走之前,找个人帮您,我和珠珠也好安心。”见母亲流泪,狄禹祥莫可奈何,他不得不作此决定。 两年说多不多,刨去路上花费的时间,他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了解京中的局势,到时他初入京城,要去知道明了的事情太多,他现下都没把握,这不到两年的时间够不够他用,尚也不知能不能成事。 虽说到了京中赴考是考,但要是不知提前知天下态势,不知出试题的是何派之人,不知当今陛下的治国方略,如年前如公对他所说,只知纸上谈兵,不知审时度势,也无提前准备,在现今能人辈出的易国,他又何来的把握能出人头地。 第44章 不等狄赵氏多想,上门来道贺的人越来越大,连萧家,萧三爷萧顺封都随了大爷萧元通而来…… 登门的人太多,却无关萧玉珠之事,她依了狄禹祥之言在后院不出,狄赵氏忙昏了头,想媳妇已嫁进来多时,孩子都已生下,叫媳妇出来应应女眷还是可行的,但她去找大郎说后,还是被大儿否了。 “娘,不是孩儿不想珠珠出来见客,家中这些事,以后有了二弟媳就交与二弟媳就是,珠珠所要做的,不在淮安。”狄禹祥见说了他娘也是一知半解,他笑了笑,扶了她的肩,低头看着她轻声道,“珠珠不能什么人都见,她是您的长媳,也是我的嫡妻,若是什么人都能与她说得上话,以后怕是有得她忙的。” 狄赵氏听了他的话,看着面前认真看着她的大儿,她轻叹了口气,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脸,“你大了。” 真是大了,想的事情,是她想都想不到的。 狄赵氏一天下来,从狂喜到错愣,再到此时,已全然觉出她的大郎不再是昔日那个在她怀中的娇儿了。 “娘,”狄禹祥见她伤感,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正容道,“孩儿再大,也是您的大郎。” “知道……”狄赵氏含泪笑出了声,摸着他的脸,心中却还是悲伤不已,“可是娘却帮不你的忙了。” 这才是她真正悲伤的。 “怎地这般想?”狄禹祥擦着她眼角的泪,用着柔软的口气与她轻柔地道,“知道您和爹永远一直在孩儿的身后,孩儿才能安心带着媳妇远去他乡,你们就是我的根,您在孩儿心中,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他这么一说,狄赵氏听得甜到了心里去,一时之间竟破涕为笑,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笑得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拿手捂住了嘴。 狄禹祥也是好笑,这时才明白什么是老小孩的意思。 “您啊,只要在家与爹好好的,事事顺心,孩儿在哪都会好,知道吗?”狄禹祥拿出自己的帕子擦她眼边的泪,微笑着道,“这段时日,您也多跟珠珠多说说话,您曾也是随父亲去过一些地方的,懂得又比她多,您多教教她些人情世故。” “珠珠聪明得很,我哪有什么好教她的。” “您有,”狄禹祥温和地道,“她再聪明,也不及您的年岁长,不及您见过的人多,知道的事更不及您见过的其中一两分,您要教她的太多,看在她以后要为儿子操劳的份上,您就多说说那些知道的事与她听罢。” “你啊……”狄赵氏戳着他的额头,又哭又笑,“说这么多,都是为着心疼媳妇罢?” “她也是您的媳妇,以后要和我孝敬你和爹一辈子的人。”狄禹祥扶着他娘,好声好气地说道,“她的心全在我身上,娘要一直像疼儿子一样疼她才是好,就当是为了儿子。” 狄赵氏听了叹气,连连点着头,眼眶格外地红,道,“好,好,娘一辈子都疼她,把她当心肝疼,你放心就是。” 如此,狄赵氏转过身去应酬客人,一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待人问及儿媳,嘴里全是笑语,“刚为我们家生了个大胖小子,人又是个极听话的,我说前面来的客人太多,让她好好在屋子里带着孩子就是,这不,一直老实地呆屋子里呢。” 众人听得她这么说,也不好再说要见举人娘子,眼前举人的娘都出来招呼她们了,这可是比见到举人娘子更有面子的事。 ** 前院又热闹了起来,萧玉珠发现自她嫁进来后,日子要较以前娘家热闹得太多,成婚,大郎中秀才,之后有了孩子,过年去了狄家村,回来后安养了几个月,长南生下来,他爹就已是个举人了…… 不到两年的时间,日子天差地别。 而数月过后,她又将过上与过去,哪怕与现在相比都要截然不同的日子。 变化太大,萧玉珠都不知自己能不能尽快地适应这些,从而才赶得上她身边的男人,以及他暗中对她的期望。 萧玉珠抱着长南在屋子里安了几天的心神,才恢复了以往从容的心境。 想来,也没什么好怕的,无非也是跟过去一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问题来了,见招拆招就是,总是有法子解决的。 想了一通后,萧玉珠的心也就安顺了下来,在竹院带着长南的她也没闲着,把婆婆说给她的一些事记录在册,另外也是花了心思帮婆婆挑选二郎媳妇。 虽说二郎这次未有中举,但上门说亲的媒婆还是络绎不绝,甚至萧府也托了人过来,想把还未说好亲的四姑娘萧玉芬嫁给二郎。 萧玉珠听到后,心想还好大郎没有让她跟着婆婆办事,若是说媒的人当着她说了这事,若是不成,萧府怕是有人会觉得她在其中没为娘家说话,岂不是会有人会迁怒于她? 而在她看来,狄家是肯定不会答应萧家这门亲事的。 而事实也如萧玉珠所想,这事狄增第二日就亲自去了说媒的那位在淮安有点声望的人家,谢绝了此事。 而这事萧府只是隐隐借着旁人透露了个意思,狄家也没有大张旗鼓,悄悄地谢绝了此事,一来一去也就几个知情人知晓,萧家人就算不悦,也不便这时候跳出来说狄家不识好歹,只能隐而不发。 尔后,萧玉珠发现连着几天父亲都没有来看长南,她苦笑了一声,知道父亲现下在萧府中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老太君可不是会轻易饶过他。 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像大郎,公爹之事就算最后找对了大夫医治,可到底身子还是受损了,他如今对着萧府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还不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情一般。 大郎再有办法,他还是在蛰伏中,能力有限,萧玉珠也知道他已为她做了不少,所以她再万分担心父亲,也只能强忍着。 还好,过得几天,萧元通再来了狄府,看着气色跟先前无异,见着父亲的时候,萧玉珠脸色依旧跟平时一样温婉端庄,但心下真真是松了一大口气。 她自认自己早已学会了不动声色,所以也就不知道,当她真真放松下来的时候,含笑的嘴角往往会上微微一翘,眼中也会多几许笑意。 而这一切,都看在了她身边的夫君眼中,换来了他失笑的轻轻一摇头。 这厢狄家热闹劲未过,狄二郎的婚事也有了苗头,狄赵氏看中了淮南一位漕运把总的女儿…… 此把总为七品武官,与狄家家世倒是相当。 知道有这么一家姑娘后,狄赵氏就来问萧玉珠的意思,萧玉珠当下就点了头,道,“儿媳觉得与二郎相配得很。” 这可是领运漕粮的把总,看着位阶低,可他底下有着几队的军队人马,底下还不知要管着运河上多少的商船来往…… 萧玉珠心中有数,这是再好不过的人家,二郎如果真能娶到这位姑娘,可比他兄长娶她还更有益。 这一次,是狄家请了媒人上淮南提亲,在这此期间,萧玉珠心下都拿不定那种人家能不能答应他们家的提亲,但她又想,这姑娘能出现在婆婆的眼里,想来也是公爹和大郎他们先过了目的,想来也是有几分把握,才说与了她们听。 果不其然,淮南那边在两年之后就来了消息,那陈把总答应了狄家的提亲。 等这事确定下来后,狄禹祥当晚抱着妻子的时候,总算是长吁了一口气。 萧玉珠想了想,开口问了他,“这事,是怎么起的意?” 先前还让婆婆和她操心,想来那时候还没有陈家姑娘这一个人。 “有人递了话来,说淮南城中有位小姐与我们二郎相配,”因要带妻子上京,狄禹祥这几日也渐渐与她说起了外边的事来,免得她知道太少,心里没数,日后有事不好掌握分寸,“我得了消息,着人查了几日,确定是陈家有意后,才跟娘说。” “那姑娘的性情呢?”萧玉珠趴在他的胸口,稍稍抬起了点身子问他。 “听说是好的,”狄禹祥笑着吻了她一下,“若不,你当我为何要查?” “这就好。”萧玉珠重趴了回去,过了一会,她忍不住叹道,“二郎是个有福气的。” “哦?”狄禹祥挑眉,摸着她光滑的背,慢悠悠地扬高了调子。 萧玉珠无声地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不再言语了。 漕运把总啊,那可是个钱窝子,不知有多少行商的人为得平安,要往那家里偷偷送买路钱。 她不说话,狄禹祥沉吟了一声,低头吻了吻她的耳朵,又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萧玉珠听后,直起了身子,朝他笑得笑眼弯弯,然后,她搂紧了他的脖子,笑着叹了口气,“我岂会这么想?我可是长嫂,她嫁进来若是比我风光,那是我们狄家的福气……” “不小心眼?”狄禹祥取笑她道。 “不小心眼。”萧玉珠笑着摇头,随即越想越乐,“噗嗤”笑个不停。 她嫁的这个夫君也真是什么都要为她担心,连弟媳进门可能要比她风光些都要担心她怎么想的。 “别笑了。”狄禹祥看着她的脸就知她在想什么,说罢见她还在笑,干脆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得少了点,明天不出意外三更。 第45章 得了陈家的信后,狄家很快就合了狄禹鑫与李家小姐的八字,文定之后,狄赵氏隔日就跟儿媳商量起了纳征之日的聘礼。 囍饼已是订下了,定金狄赵氏却是只添了五十两,与当初给萧府一样的数目,萧玉珠听过婆婆的话后,对着婆婆微笑说道,“此时不同往日,娘,再添五十两罢。” 该给陈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她不在意二弟媳比她多点。 “不添了。”狄赵氏还是不想厚此薄彼,定金这种数头是不能多过长媳的。 萧玉珠想了想,也没再多说,当下午她在屋里等到大郎回了屋,她从他给的银两里拿出了一百两,对狄禹祥道,“让娘再多添几个银钗罢,你前个儿给我拿回来的钗子我就瞧好瞧得很,让娘也去那打几个去。” 狄禹祥略扬了扬了眉,看着她放在桌上的银票不语。 自她说要跟萧家借银两后,他觉出自己不喜她为银钱之事烦忧,更知她的嫁妆大半先前都添进了家中,遂每月都给她二十两当私房钱。 这才给了几月,她就又要拿出来了。 狄禹祥心想她还是没完全明了他的意思,且不管她为何要拿银钱给娘,先把这随意拿钱出来的事说清。 “珠珠……”他往椅子后躺了躺,朝她颔了下首,“过来。” “哦。”正在清点自己私银的萧玉珠放下她的檀盒,乖乖地走了过去,刚走近就被他伸手抱到了腿上。 她颇有些忐忑,此种情况有过两三次后,她就知道了这等时候就是他给她好好说理的时候了。 “你这银子是从我给你的时候,是说放在你的檀盒里,还是说放在平日拿钱的银袋里?”狄禹祥很有耐心地问。 “檀盒里。”萧玉珠老实地点头。 “不懂我的意思?”狄禹祥摸了摸她这时因乖巧而显得水汪汪的桃花眼,他是最爱瞧她这模样的,不过,在外头她端庄的模样也甚得他心。 “懂。”萧玉珠吞了吞口水,不敢装傻充愣说不懂,更不敢以沉默表无辜,她平时心思多,但不敢拿出来在这时候用,前两次她动心思的惩罚还没过去多久,现今记忆犹新。 “懂?那你跟我说说。”狄禹祥说得温柔,看着妻子的眼睛里还有笑。 萧玉珠在他腿上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垂着眼睑道,“檀盒里的是我的,钱袋里的是我们的。” “珠珠真聪明。”狄禹祥赞赏地给了她一个吻。 萧玉珠红了脸,尴尬又无奈。 她都这么大的人了,孩子也生了,她夫君这种打赏小孩般的赞赏,不要也罢。 她又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有点怕自己说得不对,又得像上次一般,他把她呆在半空中,然后又不要她了。 她至今都记得她尴尬得瞠目结舌,红着脸贴着墙壁一夜未睡的心情。 隔日起床他若无其事,萧玉珠却羞愤得连见人都不敢。 “那,要给娘的银子,是从你的檀盒里拿,还是从我们的银袋里拿?”狄禹祥看着她红起来的脸微笑不已,低头嘴唇抵着她的眼角说着话,看着她水汪汪的桃花眼里的水意越来越多。 “银袋里。”萧玉珠飞快地回答,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身子僵住一动都不敢动。 这可还是在下午。 “说得好极了。”狄禹祥吻了吻她的眼睑,见她僵得连抓着他手臂的手都忘了动弹,着实好笑不已。 不过,转瞬他就冷了笑意,冷了脸,语气比刚才更慢,“那以后还敢不敢了?” 萧玉珠从那慢悠悠的调子里听出了凌厉,想也不想地摇了头。 “说。” 仅一字,萧玉珠就张了嘴,水汪汪的眼睛里的水意凝结成了泪滴,“不敢了。” 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只教训到一半的狄禹祥顿了顿,最终驳不过心中的怜惜,低头j□j着她的泪滴,伸出两手把坐在他单腿上的人抱齐全身放在怀里躺中,口中无奈地道,“说了让你当私房钱的,是让你留着以后给我们女儿当嫁妆的,怎地我这话才说出几个月,你就不记在心上了?” 他身上的气息已散,知道他这是不会罚她了,萧玉珠也松了身子,在他怀中轻声地道,“娘不想我不高兴,聘礼想比照我之前的,可那时家中的情况与现在不能比,现下外面的人都知我们族里有人做生意挣了不少,你也跟我说了,现下族里的人也有跑漕运的,陈把总哪能不知家中的情况?再给与我之前一样的,陈家的人怕是有想法。” “这是小事。”狄禹祥不以为然,“他们都要把女儿嫁进来了,只要礼全,他们有什么话可说?” 萧玉珠摇了头,“许是对你们爷们来说这是小事,但女子却是极在意的。” 萧玉珠再明白不过这些事细碎的事带来的后果了,在萧府里,老太君一直与她的二媳妇不对付,是因二媳妇嫁进来后跟人随口说了句老太君给的头面没几件像样的,老太君恼了她,硬是连家都不让这个二媳妇学着当,任她后来怎么赔礼道歉也不软化,后来三媳妇进门,待她那个叫一个好,二媳妇见她怎么讨好她都偏着三媳妇,便连讨好也不做了,后来跟随了二爷上任,连着好几年,拖着二爷不让他回来过年,于是,一年一年的,婆媳之间的闲隙越来越大,以至于老太君哪怕心是偏着二爷的,但对这个二媳妇却一点也不好,打发三媳妇珍贵的物件还要透过给说给二媳妇听,于是二媳妇私下更是对她恨之入骨,多年来婆媳俩私底下那是生生的仇家。 萧玉珠知道事情当然不能以偏概全,她婆婆也不是萧老太君,那个李姑娘也不是她二婶,但她还是觉得这等事情,还是按照自家的情况来做的好,只要有那个能力,面子做多点,对方也觉得有诚意些。 她倒也不是大度,只是,她嫁进了狄家,上上下下是把她当长媳娶进来的,更是把她当长媳般看待,为着这些好,她也得做长媳的事。 “当时给你下的有多少,陈家就有多少,这个你就依娘罢。”狄禹祥想了想,大概明了了她的话,但也不想未进门的二弟媳高过于她,还是下了此决定。 “不成的,还是在首饰上多给一些罢,也没多给到哪里去,陈家那边心里也高兴。”萧玉珠摇了头。 狄禹祥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容平静,他安静地抱了她一会,随后道,“依你。” “好。”萧玉珠笑着点了头,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 其实这事,她确是为着狄家着想,陈家往后对狄家是有相当大的助益的,多给他们家一点面子日后也好说话。 反倒是她,得不了什么好,被弟媳压了一头,怎么看都不是好事。 不过,大郎说陈家姑娘性情也是个好的,若是心胸大,不是个小鼻子小眼睛的,萧玉珠想自己这个当长嫂的小人之心倒先显得可怖了。 ** 给陈家的聘礼选好,到底是要比萧玉珠要多些,其实聘礼这些事,外人都是不知情的,除了自家人自己透出风去了,而萧府当初没想着要为萧玉珠添妆,萧老太君想着萧玉珠自个房里的就够称得上狄家了,且为了名头好看,狄家给萧家送了多少,是被萧家说出去了的,而为表大方,聘礼里的东西除了祭祀的礼品,定金与饰物萧府一概没留,都添进了嫁妆,所以淮安城里有不少人家都知道当初狄家给萧家下的聘有多少。 萧玉珠嫁进来带的嫁妆,因她娘给她留下了不少,再加上她自己给她自己添的,确也是算不得寒酸,只是相比萧家大小姐的身份,确是少了不少,但她下嫁的是清贫的狄家,所以她带了那些,外人都没得什么话说,萧府望族的身份依旧疙立不倒。 老太君做的那桩好事,被人知道了狄家的下聘之物,还是给萧玉珠添了隐患,萧玉珠为了顾全整个大家,她所能做的就是帮着添,毕竟现在的狄家不再是当初的那个狄家。 聘礼送过去后,陈家回礼的除了陈家小姐做的针线活,还多了几筐子的果子,说是送给狄家尝尝鲜。 狄赵氏心里高兴得很。 合完八字,很快就选好了日子,去陈家送日子那天,狄赵氏也随媒人去了,回后来,那脸上的高兴掩都掩饰不住,直跟萧玉珠说亲家母是个爽快又会当家的,那陈家小姐她也看了几眼,是个肖似其母的。 狄赵氏为着二儿得了个贤媳成天笑容满面,她满身喜气,看得人都高兴。 狄家喜事接着一桩又一桩,狄家村那边,大伯娘和五伯娘,八伯娘全住进了狄家帮忙干活。 狄家二郎的成婚之日定在正月初八,离现在也不过只有两个月头了,在之前还要忙着过年,家中要添的东西太久,狄赵氏费心的事情着实不少,好在有些银钱,就算忙也是忙得开。 家里多了伯娘帮忙,萧玉珠也不那么担心婆婆忙累,她一边忙着带长南,一边忙着上京之事,要把要带的行李想好,入笼装箱,还有,她已带着桂花学着管家之事。 大郎已跟她说过,进了京城,家里的事情得由她全管了,而身边伺候的人,除了狄丁和桂花和会带上的喜婆婆,他们会有好几年不会再添仆人。 到时候,他们住的也不会如现在家中的那般好,家中用度,更是需她费心。 桂花这些天已跟着苏婆婆出去买菜,头两天里,她不会算铜板,不会跟卖菜的说价,买完菜也不会再多跟卖菜的多想两根葱,被苏婆婆天天骂,苏婆婆骂得极狠,桂花跟他们少夫人说起这事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萧玉珠不懂买菜之事,但心知以后要计较铜板的日子还长着,所以桂花出去做的事她每天都问,尤其还价说价的事情问得仔细。 喜婆婆不能开口说话,以后出去买菜买东西的是由桂花去了,见桂花接连几天都被苏婆婆骂,萧玉珠就想出了个法子安慰桂花上心,与她道,“你现下好好跟苏婆学着说价,等以后需你出去采买了,我给你相应的银钱,只要你还得好价,那省下来的小钱就是你的了,还得越多,你得的就越多。” 桂花没料少夫人这么说,“啊”了一声,怔怔地看着少夫人。 萧玉珠朝她微笑着点了下头,确定她说的是真的。 桂花顿时欢喜了起来,忙不迭地福了礼,“奴婢一定好好跟着苏婆婆学。” 此话一出,桂花隔日早上跟苏婆婆出去采买,已日撂得开脸跟人杀价,什么法子都学得会也使得出,其进步一日千里,见她突然开了窍,苏婆婆回去路上还夸了她几句,欢喜得桂花走路都蹦蹦跳跳的。 她心想等以后少夫人当家了,这样,她就可以给她的丁郎去买几尺布,做身新衣裳。 桂花现下,比之前还更盼着大公子少夫人进京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第46章 秋天一过,寒冷的冬天随继而来,眼看离长南的百日也没几天了,先前狄家已跟来询问的人说,长孙百日就不做酒席了,只请自家的几个人来坐坐。 虽推托了外人,但狄家族人着实不少,因着先前过年那段时日,狄禹祥默默在族里选了不少族人出来,跟他们进了府的两个读书郎已中了秀才,那选中做别的行当的,现下也是有了门好营生,现下族里人心里都打着小九九,家中没被挑中人的近亲的想过来讨点事做,隔着点亲的,也想来讨个脸熟,所以这一次,家族中来淮安城吃百日酒的人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多。 还不到百日,已有人陆续背着包袱来了狄家,为了讨个情面,有人甚至背了,或者是扶了自家的老人过来。 这阵仗,着实有些大。 这时族里也送了几年脑子灵活的族人过来,狄禹祥先前选的都是近亲且他熟知之人,这一次,他把送来的人都安排了事,让他们负责招呼后来的客人,他在旁看着他们接人待物。 狄家三兄弟这段时日只要没出门的都紧跟在兄长后面,尾随他办事,相对二郎的沉着稳重,三郎的细心懂得变通,四郎还是太小,性子迟顿,连走路都有几分慢吞吞,相较他的二哥三哥,他被长兄经常踹屁股。 四郎因走路慢被踹了好几次屁股,终于知道长兄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他摔倒了会抱他扶起来拍他膝盖上的灰尘,只得苦着脸学会了跑,知晓自己不够机灵,也学会了隐在二哥三哥身后,看着他们怎么办的事,自己再学着办。 四郎也是不小了,于是对长子的拔苗助长,狄增也是睁一眼闭一只眼,在众子面前他虽是个严父,但大儿在另三子面前的威严不比他差,而且长子比他这个当父亲的更懂得怎么教二郎他们,所以就算看见了最疼爱的幺儿被他教训,也当是没看见。 狄禹祥在外边有着些商路,虽已把这几条路交给了妥当的族人,但他们才上手,他要教的甚多,家里还有三个弟弟要操心,他还得想办法,找几条可靠的路让族人去闯,哪一件事都是需要他费心费力,于是每夜回到屋中,哪怕看着娇妻爱子,有那么一会儿,他也还是会累到什么都不想说。 这个时候,妻子的好处显尤为明显,他累极不开口的时候,她就忙她的,等孩儿睡了,就把他抱到他身边来,放在他眼睛可看到的地方。 夜里,她安静地伏在他怀里,往往睡一觉醒来,他就能缓过气来,神清气爽。 长南百日眼看就到,后衙那天摆了十桌,坐了个满满当当,开席敬酒的时候,狄禹祥让萧玉珠摆了长南出来站在他身边,等狄增说过话,他随父亲向各方族人敬了酒,就让她抱了孩子回了后院。 等长南睡下,狄赵氏领了她去叫了族里的亲属,这一次,萧玉珠得了不少送给长南的小礼,小银圈都收了十几对,另也把族里以前没见过的伯娘叔婶等打了个照面。 这些女眷里,分了几拔人,其中有一拔是几个是帮着狄禹祥做事的家人,这些人到了最后才与萧玉珠见礼,萧玉珠先前也得了大郎的话,知道这几个是她必须要记着的,于是认人的时候每个人她都在心中打了个记号,按她们的衣着长相说话都在心里分了个谱。 等回到后院,清点得的东西记帐时,帮忙清点的桂花拿着布袋里出来的银圈跟他们少夫人惊讶地说,“那几个嫂夫人竟给了这么粗的银圈子,我看足足有三两,咱们小公子哪戴得了……” 别的给的都是只有几十钱,小小的一个。 萧玉珠笑笑,把这几人送的礼,另记了个账册。 ** 长南的百日过后,狄家紧接着的是要回狄家村过年,这一次狄增打算带着全家在大年之前回到狄家村。 这次回去要准备的东西,狄禹祥让母亲带着妻子出去采办。 得了话的萧玉珠隔天一大早就醒来了,下地穿了素雅的月白色袄衣,下面是深棕色的散花长裙,自己亲自动手梳了个端庄的如云高髻,这番打扮,高雅不失端庄,却硬生生抹去了她脸上那几分稚气,多了几许不可亲近。 自她下地,狄禹祥也就下了床坐在她妆台边的椅子上翻着她写的帐本,看着她梳妆打扮,见她梳好头,翻出了妆盒里的银镯子戴进手中,他扬了眉,问,“不戴金饰?” 萧玉珠摇了头。 狄禹祥上下看了她一眼,嘴角有点笑,“也好。” 萧玉珠顾不得问他有什么好,好在哪里,走他面前拉他起身给他穿衣,同时吐了口气,与他道,“等会喂完长南的奶我就去娘那里,长南在家若是哭得厉害,你打发人来叫我。” 狄禹祥举起手,让她为他着衣,头却低着去碰她的脸,在她颊边闻了闻,道,“香的。” 见他这时还不忘玩闹她,萧玉珠轻拍了下他的胸,无奈道,“别闹了……” 说着就往外叫,让桂花把洗漱水送进来。 她忙着伺候好他清洗,去隔屋抱来了长南喂奶,长南睡得还很香,萧玉珠舍不得拍醒他,左右为难的时候,狄禹祥见她苦恼,捏着长南的鼻子往他小嘴里吹了口气,顿时长南眼都没睁,小可怜被刺激得哇哇大哭了起来。 而他亲父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动的时候,萧玉珠被他按着肩膀,闪躲不及,见到儿子哭,她摇了头,有些不满地看着他,“大郎……” 长南许是没睡饱,哇哇哭了几声,中途还歇了一小下,打了个小哈欠,狄禹祥看得更是乐不可支,见小妻子叹着气看着她,总算想起自己已为人父,敛了笑轻咳了一声,严肃地道,“喂奶罢。” 时辰已不早,萧玉珠心系着切莫晚得让婆婆来叫她的好,忙喂了长南的奶,连他在旁盯着她,她也顾不上看他了,只顾着轻声哄怀中的长南好好吃奶。 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她把长南放到了他手中,试探地往他看去,“夫君……” “放心,今儿我带他。”狄禹祥微笑不已,眼往她胸前看去。 顾不上穿好衣裳的萧玉珠大窘,忙转过身去把衣裳整好。 等她见身上无不妥之处,出门刚走到门边,就听他在背后笑着道,“今天风大,记得戴上帷帽。” 萧玉珠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站在门边等她的桂花已经飞跑去了隔屋,同时嘴里大声道,“少夫人,奴婢这就去拿。” 萧玉珠转过身去,看到门内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抱着他们的孩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笑叹了口气,隔着空气,盈盈地朝他轻福了一礼,“妾身就此去了。” 只有嫁了,身为人母了,她这才明白母亲以前说的丈夫也是个孩子的话。 他是要伴她一生的人,那就顺着他罢。 她确实很是喜欢他,因着此,就是对他再好点又能如何。 她给得起。 ** 狄家全家人都忙得团团转,一眨眼年关将至,狄家人起程回了狄家村。 这一次回族里,萧玉珠所做的事就是把族谱记了个清楚,跟哪家是哪门亲戚,这些她都认清记全了。 因初八就是二郎的正日子,他们初一拜过祖先就起程回淮南,一路匆匆回来,又赶着操办喜事,狄府简直就是忙了个底朝天。 等到二郎拜完堂,认完亲,送走了亲戚,狄禹祥带着妻子准备在十六日这天要离开淮南。 二郎的新媳妇陈芙蓉嫁进来带了十二抬的箱子,竟跟萧玉珠进门的时候一样,没多一抬没少一台,第二天认亲的时候,萧玉珠见她容貌皎好,眼睛清亮,当下就觉得她是喜欢这二弟媳的。 而如狄赵氏所言,陈芙蓉性格肖母,整个人爽利得很,明明才是个及笄的小姑娘,竟什么事都懂一些,连喂鸡都很熟练,说是小时候家中也穷过,小时候她帮她娘什么都干。 陈芙蓉嘴甜,又很爱说话,有了她,家中都多了几分热闹,狄赵氏是真真喜欢她得很,陈芙蓉是武人的女儿,从小在自家的武馆里摔摔打打长大,见婆婆竟不嫌她话多,还喜她性情,顿时觉得自己找对了人嫁找对了婆婆跟,过门才两天,一天到晚欢欢喜喜得就像个小女孩。 萧玉珠却是与这讨人喜欢的二弟媳照面不多,她一直在后院忙着算狄禹祥给她的帐册。 在元宵节这天,他们明日即将要走,陈芙蓉得了婆婆的话,好奇地来了后院给她这明明在一家,却没见过几次面的长嫂送些别礼。 陈芙蓉听人说过,说她这大嫂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大小姐,为人极其重礼,平日没得夫君的话,便是后面那个院子的门也不会踏出一步,自家夫君说什么她便是什么,只会应诺,而且平时长辈在场,若是没人令她说话的话,她嘴巴都不会张。 陈芙蓉听了就炸舌,觉得她可是做不到那般木头人的样子,要她的话,心里有什么话就要说什么话出来,这样才痛快。 她敲了门,很快被丫环领了进去,见丫环领她到了门口朝她福礼,就退到了一步,陈芙蓉当下呆了一呆,很快就领了意,对她带来的两个丫环道,“小红,小绿,你们在外边等着我。” 进得门去,陈芙蓉见到那端庄的长嫂起了身,笑着向她迎来,“弟妹……” “见过大嫂。”见她笑得亲切,且扶了她,感觉到她温热的手后,陈芙蓉好奇地看了看桌子上她的针线篮,探头探脑地道,“大嫂,你在做针线活?” “是。” “怎地不出去?成天呆在屋子里,多闷啊……”陈芙蓉知道她是个木头,人却是好的,她与婆婆又处得好,把这家当成自家里一样舒服,于是与这嫂子说话也就很是随意。 萧玉珠微笑不语。 陈芙蓉又连连说了好几句话,得到的都是萧玉珠的微笑和点头,说了几句她也觉得没劲,讪讪地笑了笑,忙让丫环送了礼进来,又说得几句话,忙不迭地走了。 走到竹院门口的时候,她还回头吐了吐舌头,道,“是个木头美人,说一下就动一下,大伯喜欢这种啊?” 说着就把这话忘在了脑后,欢喜地去找了婆婆,缠着她去说二郎以前的事去了。 她走后,萧玉珠失笑不已,二弟媳天真烂漫得很,在她看来,与性情严谨却极容易害羞的二郎相配得很,就是不知道以后性子能不能沉得下来。 若是一直天真,有些事倒是不好办了。 第二日狄禹祥就带了妻子在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走得极静,陈芙蓉卯时起来,没见到身边的夫君,叫来丫环,听她说了几句话,狄禹鑫就进了门,跟她说大哥大嫂他们已经走了。 刚进狄家不久的陈芙蓉对他们的离开没有离愁别绪,憨傻地挠着脑袋朝狄禹鑫天真地道,“天还黑着呢,怎么不用了膳再走?走这么早干嘛。” 跟做贼似的,她在心里默默地补道。 第47章 淮安到京城以前走陆路的话,说来至少也要半年的路程,自从京安运河修建以来,水路大大缩短了来往两地的时间,只要近两个月的时间,船若是顺风顺水走得快的话,一个半月就可以到京城。 但走水路,坐客船需一笔不菲的船费。 从淮南的漕运港口坐到京城,就是一般客船,上等房需十两银,中等房需六两银,下等房三两,萧玉珠算下来,她与大郎一个大屋,喜婆婆与桂花一个中屋,狄丁一个小屋,光他们有一家子人去京城的船费,已近二十两。 另外他们中随行的还有两个狄家族人,是他们的一个族中堂弟和其年龄相符的子侄,也需一间大屋。 狄禹祥把手中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她记帐,走的时候,他拿走了一半,萧玉珠知道他拿走的应是另有用途,而她手中的现在看着颇为宽裕,但她想着等在京安顿后,手上的也剩不了多少了。 她心算着一路的花费,想到深了,头也是疼的,但身边的人老神在在,萧玉珠回过头一看他,也就释然了起来。 有他在,是好是坏都行。 起先在船上的时候,因着新鲜,还不觉得乏味,过个七八天,新鲜劲过去了,坐船也就成了一件乏味的事,许多的船客都聚在了一起扔骰子小赌,狄禹祥去过几次后也就不去了,回来跟萧玉珠抢长南抱。 以前狄禹祥常不在家,孩子也没带过几天,萧玉珠还以为他是不会带孩子的,但在船上几日,抱着长南到处走的一直都是他,有时长南尿了,她没来得及,换尿布的也是他。 萧玉珠这才真正明了婆婆之前跟他说过的二郎他们是他一手带大的话的意思,看他给长南换尿布的手法和耐心逗长南说话的样子,很是像模像样。 在船上的这段时日,头先一阵子,狄禹祥还时常去船上走走,后来只有船只停靠码头休整的时候他才下陆地走走,也不怎么出他们船屋的门了。 在整个封闭的空间,他哪儿也没去,成天与呆在屋中的小妻子面对面,两人之间很多私密的事情也就无处遁形,萧玉珠的一些小习惯也全被狄禹祥觑知,狄禹祥褪去了平日的能干和独断专行,懒散起来连脸都要让萧玉珠帮着他洗。 两人也开始有了小争吵,都是为着长南吃奶和长南睡觉的事。 萧玉珠本甚是疼爱长南,尤其到了船上,长南每天都在她跟前,心思当然全放在了他心上,有时看他哭闹,她心疼不已,都是用喂奶哄他止哭,因此喂了几顿饱奶,长南前后吐了两次。 许是当母亲的都有些糊涂犯浑,长南第一次吐奶萧玉珠就被狄禹祥说了,但当长南哭的时候,她还是不由担心他是不是饿着了,忍不住就又喂奶去哄,所以到了第二次的时候,她就被真正教训了。 后来为着长南睡在他们床上还是边上摇篮里睡的事,萧玉珠又默不作声地跟大郎作了两次对,其结果是一赢一输。 有了实践,萧玉珠也开始发现她做错了事也无关紧要,事后好好跟他认个错就是,他倒是从不放在心上的。 除此之外,两人之间的关系慢慢有了样子出来,因萧玉珠一直以来无声的顺从和细微的照顾,狄禹祥变得有些依赖她起来,很多事也开口跟她讲。 只要他讲事,萧玉珠的话就会多起来,会就着他的话说下去,往往等他说到倦了,等他入了睡,她才安眠。 等他们到了京城,已然三月开春。 到了京城,他们先住进了客栈,狄禹祥带着狄丁在外跑了好几天,才找到了一处屋子赁居。 回到客栈后,狄禹祥跟眉眼平静的妻子说,“屋子有些小。”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不变脸,狄禹祥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等以后我会予你大屋子住。” 萧玉珠抱着怀中朝她嬉嬉笑着的长南,桃花眼中漫起了笑意,她朝他点头,微笑道,“我知道的。” “都会是你的。”狄禹祥这才发现,自她嫁与他来,她从来没有因他要她去做的事真问过一句为什么。 可能就是如此,他才如此这般喜爱她。 “嗯。”她又浅点了下头。 在客栈又住了一夜,这天清早,狄禹祥用租来的牛车带走了他们租凭的屋子…… 狄禹祥先下的车,接过了长南,扶了她下了车,萧玉珠下了地先进了那处租凭的小院,目测他们所住的地方,在片刻之间,她没走几步路,就把小合院的屋子看了个透。 这处地方不大,待客的小正堂侧边有两间屋子,一前一后,左右两边两间正屋,正屋前面的小屋堆满了柴,依稀看得见里面是有灶台的,想来可以当厨房用…… 而整个屋子都是显得有些残破的,先前住的人家想来也不讲究,整个小院子显得脏乱无比,而且屋上的瓦片看上去要换一半才行,小堂屋的上面,居然还有光透进来,边沿上也没几片整瓦,残瓦居了大半。 “少夫人……”桂花提了包袱过来,小声地问正在往上打量的萧玉珠,“包袱放在哪?” “放后面屋子。”萧玉珠指了指正堂边上,转过头去与抱着长南在她身边不语的夫君道,“屋子很好,就是要换些东西,你看?” “你说就是。”狄禹祥点头,他一直没跟她说这屋子是怎么赁来的。 萧玉珠“嗯”了一声。 “家中什么时候开火?”他低头问她,他的身后,他的堂兄与堂侄带着狄丁把两辆牛车把行李全搬了下来,打发了车夫车租,扬手让他们离开。 “把厨房里的柴收拾下,就可以开火了。”他怀里的长南手指握成小拳往嘴里放,萧玉珠见状浅浅一笑,整个人都温柔了起来。 “轼堂兄和子侄等会要走,你留他们一顿饭。” “知道了。”萧玉珠点了点头,看了他怀中朝她嬉笑卖娇的儿子一眼,也不再舍不得,转身就对喜婆婆一点头,带了她往厨房走。 “狄丁,过来。”她边走边叫人,“把这屋子里的柴搬到这道窗前,一道一道往上垒上去……” “桂花……” “来了,少夫人……” “先前让你打听的东市街你知道怎么去罢?” “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拿上银钱,去把我先前让你问清了的锅碗瓢盆买回来……”说到这,萧玉珠转身对一直跟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狄禹祥道,“夫君,那牛车走了?” 狄轼与其侄子狄小七正搬了箱笼往内走,这处的院子太小,一边一处天井还占了一小半的地方,他们搬东西的时候要往厨房这边走,恰好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听到这话,刚打发了马车走的狄轼与狄小七面面相觑,等到狄禹祥微笑朝他们看来,狄轼硬着头发说了一句,“弟媳妇,我刚打发人走了。” 这一路来,狄轼也是发现了,大郎的这个媳妇真与他们以前见过的婆娘都不一样,她做什么都是心中有数的,不像他们有一步才走一步,所以往往他们总是做得不对,而她也不作声,看他们笑笑就不再说什么了。 就是因为如此,他们都有点骇她,觉得她跟大郎真的是不是一家人就不进一家门,两夫妻站一块,就算笑着也让他们心里发虚。 萧玉珠刚专神看着屋子,也没发现马车走了,听了回复她淡淡一笑,也没怪罪人,朝狄轼点了下头,回过头对桂花说,“先让狄丁带你走路去罢,他这几天来回也走了几趟,也有些熟路,你与他买齐了东西,就租上辆牛车回来。” “我去罢,弟媳妇。”狄轼忙把箱笼放下,哪想他一放下,箱笼与人就把路口给堵住了,他又慌忙吆喝着狄小七抬了起来。 “不忙,让狄丁去罢。”萧玉珠淡笑颔了下首,看着他们慌忙抬了箱笼进屋。 狄丁在狄府一年已长得健壮,他两手并用来回跑了几趟,把小厨房里的柴火搬了出来,躬身与她道,“少夫人,我回来就垒。” “快去快回。”狄禹祥这时开了口。 “小的知道了。” 狄丁已到了门口,见不到身边的人,他回了头,喊着桂花。 桂花慌忙接过少夫人的银钱,提起裙子就往他跑去,“你等等我……” 才几步路,她就到了他身边,她跳跃了起来,跃过门槛,朝他欢喜地笑。 萧玉珠笑着他们走了,让喜婆婆先把当厨房的小屋收拾出来,跟着抱着长南的大郎走到了正堂,见里面有烧饭的痕迹,抬头屋顶上还有着薰了烟火的黑窟隆…… 想来先前的主人家把灶屋当成了柴房,把正堂当成了烧饭的厨房。 “大郎,以后会有客人来府罢?”她问。 “会有。”狄禹祥点点头。 “那正堂也要收拾一下。” “嗯。” 狄禹祥把孩子抱给了她,见她朝他笑,他摸了摸她汗漓漓的额头,朝她微微一笑,挽了袖子去门口同堂兄堂侄一起搬行李。 萧玉珠转身,看着他走过狭小的院子,朝那道不及家中大门一半宽的门走去…… 她低下头,正在咬拳头的长南瞧她看他,对着她哇哇叫个不停,她不禁笑出声来,引来了他两手乱扬,朝她咯咯大笑着露出了没有牙齿的嘴。 “长南……”萧玉珠抬头看了眼污脏残破的小正堂,低头笑着与他道,“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了,你爹啊,心大着呢,你以后可莫学了他,你娘啊,有得他一个操心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了,这次也算没有食言。 多谢各位捧场。 第48章 喜婆婆“啊啊”着来跟萧玉珠打手势,没有锅,她没法烧热水,冷水洗不干净东西,她现在要去买菜,还要买些肥猪肉来煎油,她问桂花是不是会买盐回来?不买她就一起买回来了…… 喜婆婆打的手势极快,萧玉珠看得几眼,明了她的话,“这些我都吩咐桂花了,她跟狄丁会一道买回来,你先把屋子扫干净。” 喜婆婆点了头,转过身去,拿上了她这几天跟着桂花逛买来的新扫帚,走进内屋的时候看了少夫人一眼,见她颔了首,这才进得了里头去。 自从决定要带喜婆婆来后,萧玉珠就让喜婆婆做完事就来她那呆一会。 萧玉珠向来喜不动声色看人,以此来决定怎么用人,就如之前的春鹃自小在她身边长大,性子却一直一根筋,多年也没学会沉稳,也没学会怎样去透过人的脸去看人看事,萧玉珠知道她最终也会嫁人,提点她的不过就是怎样尊重长辈,怎么跟人说话讨喜些,怎样学着勤快些,这都是些春鹃自身能做到的事情,按她的性子教她能做的事,这些本事终归是她自己的,别人抢也抢不去,嫁出去了,怎么样都不会坏到哪里去。 而喜婆婆,也许是年纪大见过的人多,也许是嘴不能说了,眼睛的用处就大了,呆在萧玉珠身边没得多久,就能从她的动作中明了她的吩咐,倒是桂花,还是年纪小,她刚来的头半年,萧玉珠细心地教她事情,告知她礼数,桂花很多事也是一知半解,有着一种固有的怎么敲都敲不开的鲁钝。 这一些,萧玉珠也是从萧府里的丫环身上看到过,她们做事说话都是靠着本能去,做好做坏,都是靠碰,而不是靠想。 决定来京后,萧玉珠对桂花也就改变先前温吞的调*教,对她做的事以赏罚分明为主,而桂花明显是个贪赏不喜罚的,之后做出来的事比之前多了几分灵性,就像突然之间开了窍,很多事不再是萧玉珠说一步做一步,很多事她已能先办得极好。 就像来京后,桂花先做的就是把京城里东西南北四个市坊都打听好,哪里能买得何物,这京城里的人是如何买东西的,她还站在一些买东西的妇人身后偷偷地学,回来说给萧玉珠听的时候也绘声绘色,每次出去都要主动问萧玉珠有什么吩咐,萧玉珠吩咐好的事,她是一定要办好了才回来,已然看不出她初初来狄府那阵的鲁钝了。 喜婆婆和桂花都已算得上得力了,萧玉珠确也还从容,哪怕见着了这哪处都需要好好收拾的小院,她也能眼都不眨地道一声好。 ** 狄禹祥带着狄轼与狄小七把六个箱笼搬进了内屋,见妻子坐在有着土的木凳上,他回头对堂兄微笑道,“堂兄,你们先去井里打点洗洗水。” “诶,得勒。”狄轼应了一声,带了一停下就站不脚,头往下低的侄子出了堂屋的门去。 狄小七一出门,吁了一口气。 狄轼重重地拍了下他的头,“没出息的家伙。” 狄小七一瞪圆,“轼叔你不怕?” “怕什么,”狄轼一手框住他的头,一手敲着他的脑袋压低着声音道,“你在船上没看到,这家里,都是你这位小婶子说的算,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怕她,啊,有出息没有?我昨天不是跟你在路上说了,咱们以后少不得要跟她商量着一些事。” “不会罢……”狄小七苦了脸,“叔,我们是来做生意的,祥堂叔也说了,等我们找对了事上了手,他就任我们自个儿做了。” “那你是自己上手了,就不用你祥堂叔了?” “那哪可能?” “那她明显是内当家的,那你还来不来这了?” 狄小七语塞。 “那你还怕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狄小七吱吱唔唔了一会,尔后叹道,“叔,我不是怕小婶子,我老觉得她看我,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笨蛋。” 这下,狄轼也不说话了,因他也有这种感觉。 “有时候,我宁肯她像我娘一样骂我几声,而不是那样看着我……”狄小七话说到这,停下步子,学着他那位小婶子微微一笑,头微微往下一颔,然后云淡风轻地别过脸去。 “你知道吗,轼叔,每次看到她这样,我就觉得特别害臊,就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我狄小七十岁就挑着货担子四乡八邻地卖货,什么事都经过,我十二三岁的时候还把果果村的那个有名的泼辣户骂哭过,我自认我这脸皮还是有点的,可你瞧,瞧瞧,瞧瞧!她一句话都不吭,我就觉得我是个傻瓜,你说这事玄不玄?”狄小七说完,还重重地“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狄轼没回他的话,他干巴巴地咳了一声,别过看着内堂的脸往那大打开的门看去,格外用力地看着那无人走过的小空巷。 狄小七像是知道了什么,瞪大了眼,头也不敢往后瞧,他困难地吞了口口水,小声艰难地问,“叔,我刚刚声音是不是太大了点?” 狄轼着实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摸了把脸,去门口放盆的时候拿东西去了。 狄小七见他一走,想也不想地猫着身子,踮着脚尖跟在了他身后,这一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那隔得不远的堂屋内,抱着孩子的萧玉珠微微笑地看着怀中跟自己小拳头玩耍的长南,遂后抬起头看着嘴边有笑的大郎,脸上微笑不改,笑道,“说来这屋子倒是有一点不好,有点小,不太方便说话。” 狄禹祥摸着鼻子失笑不已,他是知道她的,她对很多事都很不在意,几乎近于漠然,堂兄他们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妇人,难免摸不准她的性子,而且觉得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怕就是这样不好打交道,有些想敬而远之。 狄禹祥跟他这位狄轼堂兄谈过话,日后关于帐面的事,他妻子会主事,所以让他带着堂侄学着点跟他妻子打交道,堂兄以前是行脚商,是族里脑袋最灵活的人,想来也明了了他的意思,只是他没想到,这还没几天呢,他们就在妻子面前露了个全馅。 “倒是。”听着她的细声细语,坐在她身边的狄禹祥无声地笑着低下头,逗弄着她怀里的长南。 长南瞪大了肖似其父的黑眼,舞着手哇哇叫了起来,脚也在襁褓里一下一下地踹,萧玉珠一看天色,朝他道,“我进内屋去。” 长南该吃奶了。 在船上这段时日,长南也算是被他说一不二的父亲定好了吃奶的时辰了,白天吃奶两次,夜晚吃一次,再喂三顿的米糊糊,说来除去适应那面她被长南哭得心疼,现下带长南比之前确是省事多了,才半岁多点,晚上就不怎么起夜了,往往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长南吃完奶就睡了,见孩子睡着,狄禹祥抱着孩子,看着她整整着刚抬进来的摇篮。 摇篮是她父亲为长南请了淮安城有名的工匠用樟木打的,还有一些小锣鼓小木头人,她都从淮安带到了京城,加上长南祖父祖母添的,光长南的衣物细琐之物,都装了两个箱笼。 她的饰物全在一块,才堪堪装了一个箱。 狄禹祥扫了一眼他们的屋子,原来的主人家按他的话把他们家的床都抬出去了,他昨晚去寻了张新床抬了进来,现下,整间大屋里除了床,什么也没有。 “明天和我去东市逛逛,那边有打家具的,去给你买张妆台。”看她把摇篮铺好,狄禹祥把长南放在了里面,给儿子盖好小被子。 “嗯。”萧玉珠点了头,想了想又道,“京中人跟我们穿得不同,不知道哪儿有成衣铺,我想去看看。” “好。”狄禹祥摸着她的脖子,与她站在摇篮前面看着他们的孩子,“要什么你今天都想好。” 萧玉珠微微一笑。 见她还笑着,狄禹祥不禁笑问她,“还笑得出来?家里什么都没有。” “明天就有了。”萧玉珠抬眼四处看了看,“现在这里是我们的家了,以后什么都会有。” 入乡随俗,京里的事她也算打听出了一些,衣食住行,比照着这里的普通百姓家来就是。 ** 狄姓氏族自来有着他们的一套规矩,萧玉珠在狄家过年的时候已被族老叮嘱过,入住京城的第一天,第一顿饭必须先祭祀。 因此,他们头先要做的事就是在天黑之前把饭菜做好,摆好祭果祭酒。 在入夜之前,家里总算收拾了个样子出来,喜婆婆带着桂花也把饭菜弄好,萧玉珠按着族老的叮嘱在黄昏之前挑了个先前定好的时辰,狄禹祥领着堂兄堂侄祭过天地与先祖,跟当地的土地爷报了个入住的信,一家人才开膳。 随后,狄轼就带着狄小七要走。 京城有夜禁,过了戌时还在外头行走,抓住了就要被官府打板子,他们寻的那处住屋在三教九流都有的闹市,与狄禹祥这边住的地方一东一西,方向截然相反,走路也需得近一个时辰,眼看天就要黑,时间也有些来不及了,他们扒过几口就走,他们先前呆在这,主要也是为了祭祀祭拜天地先祖。 “等会,把被褥背上。”见他们放下筷子,告了个罪说走就要走,萧玉珠忙起了身,让喜婆婆把先前准备好的两床粗被拿了出来,“带上走罢,入夜了,你们也没处买去。” “这……”狄轼犹豫,看向狄禹祥,见他点了头,才向萧玉珠拱手,“多谢侄媳妇。” 因狄禹祥有着身份,对他的多礼萧玉珠也没回礼,笑笑算是领意。 狄轼他们背了自己的包袱,又多背了一床被子,出得了门,就快快加快了步子。 “回头等他们住下,让喜婆婆和桂花过去,把该添置的东西帮他们添置一下。”萧玉珠回头朝狄禹祥道。 “你看着办。”狄禹祥笑笑点头,她说要办什么事,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 萧玉珠对此也些无奈,她不是什么事都懂,但因着他这句看着办,她不得不逼着自己去懂。 可确又没什么好法子,他有他的事要做,想来就像她觉得操持一家上下的事有些吃力,他的事也是不轻松的,她也就不忍心跟他说她的为难之处。 他做他的,她便也做好她的罢。 ** 隔天,萧玉珠在出门之前,跟狄禹祥商量着把小正堂地上的青砖换了,厨房也请人过来把旧灶火再打过,还有被虫柱空的朽梁也要换过一道才是好,这些事狄禹祥都点了头,叫了狄丁去打听做活的人。 粗粗用过早膳,把长南交给了喜婆婆,萧玉珠跟他去了市坊,把家中需的一些家具添置好,成衣上下都买了一身,她在成衣铺细细翻过不少样式,在街上又见了人身上所穿的,随后买了些布料回来。 狄丁那边找好了人,屋子准备大翻修。 萧玉珠除了第一天出了门,接下来半月就呆在屋中,给狄禹祥缝了两身适宜的衣裳鞋袜。 等到屋子修好,一家人看起来有着几分当地人的样子,那刚来时的南方气息被掩去了大半,加上一家人官话都说得甚溜,那看着他们进来修整院子的邻居上门拜访,都说他们家以前是不是京城人士。 还有那得了消息过来探看的邻居在门口探头探脑,对这一家新住进来的住户好奇不已。 狄禹祥好客,来了人就会请进来门来喝上一杯清茶,不得多时,整条小街巷的人都知道原先的李秀才一家走了,把房子赁给了一位上京来赶考的狄举人一家。 房子刚修整好,狄禹祥这天出去回来后,跟萧玉珠道,“明日,如公门下的弟子,现在翰林院任值的闻大人会来家中来喝几盏清茶。” 萧玉珠眨眨眼,看着院子里随意摆放的那几盆昨日才从花市里买来的花,又回头看看还有点像样子的小正堂,只想了一下,道,“我带了一套白瓷茶具,派得上用场,闻大人是哪里人?” “圻梁人士。” “不好酒?”萧玉珠犹豫了一下,圻梁人好酒,举国有名。 “闻大人说是来喝茶……”狄禹祥微笑看她。 “酒也备着罢,”见这时他嘴上也没个正话,还要跟她玩话中有话,萧玉珠摇摇头,无奈地道,“等会让狄丁去酒铺打几斤上好的烧刀子备着。” “嗯。”狄禹祥最喜听她安排事,他只管听着,听她吩咐就好。 萧玉珠说到这,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问了,“你知不知晓闻大人的口味?” “不知。”狄禹祥说到这摇了头,他确是不知,他还没有时间去打听,“我今天才带了如公的信上门,闻大人说他明日恰好不当值,就来我处坐坐。” “那就让喜婆婆做两样淮南名菜,我再添几个家常菜罢,你看如何?” “极好。” 他只管点头,萧玉珠却是紧张不已,这是她头一次当家,家中来客人,酒菜茶饭都在她脑中过了一道,最后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去小厨房,跟喜婆婆商量买菜。 走到院子里,又看得摆放杂乱根本没顾得上齐整的花盆,她呆了呆,回过头去回了正堂拿了篮子里的剪刀,走得几步,回过头对大郎叹了口气,道,“说是喝茶,也是要像点样子的,你别坐着了,赶紧去买个雅致的小茶桌回来,再添三四个蒲凳,我这里把花盆摆好,等会摆上桌凳,倒不会寒酸。” 狄禹祥点头,起身向她一揖,笑道,“劳夫人费心了。” 见他还是笑,黑亮的眼睛又深遂迷人得过份,且边笑边看着她就往外走,眼看他错过她一脚就要踏出正堂,刚刚被他笑得闪了神的萧玉珠立马回过神来,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荷包里的钱不够,回房到银袋里拿些再去。” 狄禹祥伸手惦了惦腰间只有几两银的荷包,微微一笑,转身又路过她的时候,还探过头去,闻了闻她的发香…… “胡闹,”萧玉珠看着他消失在左侧堂口的背影,板着脸又道了一声,“胡闹得很!” 狄禹祥听到,回了她一串哈哈大笑。 第49章 萧玉珠说是只做几道菜,但一整个下午,她都守在了厨房里。 狄禹祥回后来已快近黄昏。 他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看着她写的菜谱,虎皮花生和油炸小鱼干两样小菜,醉鸡和八宝鸭两道荤菜,两样时令小蔬,还有一道咸菜鲤鱼汤。 茶点那方,有三样果脯,现已摆在了桌上,狄禹祥捏了一个尝了尝,去厨房找在里头忙的妻子。 “别进来。”见他要进,她忙说了话。 狄禹祥便站在了门口没动。 “饿了?”她出来问。 狄禹祥笑着摇摇头,“不饿。” 萧玉珠柔和地看他,“等会就用膳,你去看看长南,看他醒了没有。” “刚去看了,还在睡。” “睡了快有一个时辰,你去瞅瞅去,等会喊你们用饭。” 狄禹祥笑了笑,摸摸她沾着水滴的手,“冷的。” 萧玉珠拍开他的手,声音轻轻,“别闹,去罢。” “诶。”狄禹祥转过身去,背过手,慢悠悠地去了内屋。 路过正堂的时候,他又捏了个果脯扔进了嘴里,果脯不甜,尝到嘴里有股清淡的清香味,也不知她从哪买的。 他以往买给她的,都没他刚尝的好吃。 难为她,以前他每次买些粗口的点心回来,她都笑得那么甜。 嘴里吃着一个,狄禹祥又挑了另两样没尝的放在手里,走的时候见盘子不好看,把果脯往中间挪了挪,见看不出他拿了,这才满意地离去。 他是没二郎那般喜糖,但瞅见好的,吃两口还是愿意的。 这厢萧玉珠叫了正在洗青菜的桂花,“天快黑了,你去把灯点了。” “是。”桂花把菜放到筛子里,提着裙子起了身,匆匆往外去。 醉鸡和八宝鸭都已腌好,只等明天下锅了,闻着厨房里一阵的香味,萧玉珠扶住了灶台歇了口气。 喜婆子朝她关心地看来,“啊啊”打着手势让她去歇息,说这里有她就好。 萧玉珠笑着点了下头,“喜婆,你炒个蒜苗肉,小菜就顺手炒两样,等会送到正堂,你们的就把鸡和鸭的那些炒炒,分着吃了罢,我不喜吃那些,你就不用给我留了。” 喜婆婆“啊啊”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萧玉珠出得门去,见匆匆跑来的桂花突然摔在了地上,见到她,桂花忙爬起来,扶着膝盖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少夫人……” 萧玉珠摇摇头,“喜婆在炒菜,你就搬个板凳在旁看着罢,今天跑了大半天,你歇会。” 为了把腌醉鸡和八宝鸭的作料买齐,想来这丫头也是在外跑累了。 “狄丁还没回来,你让喜婆多炒点菜,留给他罢。” “知道了,谢谢少夫人。”桂花刚刚摔得太猛,脚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听到萧玉珠这么一说,刹那破蹄而笑。 狄丁这几天天在外为大公子跑腿办差事,回来后脸上的灰能洗黑一盆水,在外头往往都是一顿几个馒头就解决了,他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喝口热水都找不到人家要,桂花心疼得半死,每晚都要把自己的那份饭省下大半留下来,就图着他多吃点补补。 ** 萧玉珠在正堂坐了一会,听着内屋那响个不停的笑声,直到身体里的疲累消失了,她这才起身去内屋。 他们的卧屋里,她夫君脱了鞋,正坐在床上逗弄儿子,逗得长南咯咯大笑,他也是乐不可支,父子两人的笑声交岔到一块,一个狂放一个轻脆,竟奇异地相似。 “要用饭了?”狄禹祥带着笑意看向她。 “快了。”萧玉珠微笑。 “你过来陪我们坐会。”狄禹祥朝她招手。 不等萧玉珠完全走近,他一手揽着儿子,一手去抱萧玉珠…… 萧玉珠被他差点抱到床上,见他还要把她往上扯,她拍了下他的背,“大郎……” 狄禹祥放开了她一点,在她嘴边一吻,低笑着道,“竟不陪你夫君和儿子坐?萧大小姐好大的架势!” 萧玉珠哭笑不得,挪开点身子在床上坐下,不让他把还穿着鞋子的她扯到床上。 要是全由得了他来,怎生得了。 长南见到母亲,黑溜溜的眼睛直往她身上看,想要她抱他,萧玉珠一抱过他,他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笑眯了眼睛,脸上有着说不出的满足。 “怎地这般爱笑?”狄禹祥捏着长南的小鼻子,见他还笑,不由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大郎,”萧玉珠摇头,“会刮扁的,可不能这样了。” “哈哈,”狄禹祥从后抱住她,看着长南理所当然地道,“他长得像我,他爹鼻子不扁,他以后也不会扁。” 萧玉珠笑叹了口气。 “说来,你真是什么都会一点。”狄禹祥靠着她的妻,轻吻了下她的耳朵,漫不经心地道。 “嗯。”萧玉珠慢应了一声。 “你还会什么?” “什么都会一点。”萧玉珠笑了,别过脸去看着他,眼睛温柔地看着他。 “珠珠……”狄禹祥叫了她一声。 萧玉珠等了一会,没等来他的下文,便朝他疑惑地偏了偏头。 “没什么。”狄禹祥本想问,她还有多少心思是他不懂的,但突然又觉得这话没必要问,她听话又乖巧,而他有得是时间去自己知道。 看他乍然失笑,萧玉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时长南又呀呀跟她说起话来,她就没再问下去了。 ** 第二天那位闻大人来后,一直都是喜婆婆和桂花伺候,中间狄禹祥让桂花叫了她出去给闻大人见礼,萧玉珠出去跟人见了面,道了礼,说得几句话,就回了后面。 后来他们喝起了酒,桂花退到了后面抱小公子,逗小公子玩的时候,桂花问萧玉珠道,“少夫人,为何你不与你那位大人多说几句话,我听那位大人已经是做官的了呢。” “妇道人家,岂能多言。”萧玉珠拿着针缝着衣裳,淡淡地道。 “哦。”桂花哦了一声,又抱起了小公子在屋内转圈圈,走得几步,忍不住心中的话道,“我在外头瞧着,京中的妇人也是可以跟男子说话的,我今儿个去买雕花酒的那个铺子,还是个女老板娘自己开的。” 萧玉珠“嗯”了一声,“京城地界大,什么事都有,不稀奇。” “那您……您,也是可以跟人说说话的嘛,这里的人都这样……”桂花吞吞吐吐地道。 萧玉珠微微一笑,手中的针线未停。 见她不语,桂花失望地别过脸,不敢再说话了。 她其实还是希望少夫人能多出去走走,这样的话,她也可以多跟着去了,上次跟着她去买布料,少夫人就给她和丁郎打赏了一人好几尺的布。 可惜少夫人就是太听话,大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她出门,她一步门竟都不出。 这日,那位闻大人喝得甚是痛快,厨房里还多添了几次菜,走的时候,萧玉珠让桂花把她从淮安带的那几味果脯包了,送给了那位闻大人。 醉醺醺的闻大人怀里揣着几包南方小糖,东倒西歪地坐在马上,让小厮牵着回去了。 过得几日,闻大人让家中小厮给狄禹祥送来了一封信,信中说国子监的那几位老学儒要去春迎园赏花,问狄禹祥要不要一同去凑个热闹。 狄禹祥没料他主动提起的引荐来得这么快,得信后,他扬了扬眉,提笔写了一封信,先感谢了一番闻大人的相邀,又借了谦词,问及了那天去的几位学儒是哪几位。 闻仲言接到信后,看着信哈哈大笑,对着身边的管家道,“如老师所言,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遂后,他提笔疾挥,把那几位去的学儒的祖籍,家世,派系,喜恶一一道尽,一封信下来,写了二十张有余,颇有几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意思。 闻仲言写罢,又回了如公的信,在信中提及狄禹祥原配妻子,只言道了一句:康公之外孙女,内慧沉敛,心思慎密,一如老师所断。 狄禹祥接到信后,看着信张却是沉默了下来。 晚上他许久都没有睡着,半夜低头轻问怀里的人,“你睡着了没有?” 半睡半醒的萧玉珠清醒了过来,在他怀里轻摇了下头。 “如公对我有些过于尽心……”狄禹祥摸着她柔顺的头发,沉吟了一下,“你知是为何吗?” “我听我娘说过,如公跟我外祖颇有几分真交情。”所以那天,她才让他带了外祖的披氅去。 “真交情?” “嗯,多的娘就没跟我说了。”萧玉珠说到这沉默了一下,尔后轻声地问他,“如公尽心,不好吗?” “现下看来是好的。”狄禹祥拍拍她的背。 “你在担忧什么?”萧玉珠直起了点身子,许是黑夜,有些她从不开口说的话就轻易出了口。 “你还记得你二妹妹吗?” “二妹妹?”萧玉珠完全直起了身子,“与她何干?” “下月初一的赏花会,到时到场的几位大人里,其中一位是她的公爹。” “哦。”萧玉珠趴回了身子,淡淡地道,“是么。” 听她不甚在意,狄禹祥笑了笑,把他们身上的被子盖紧后,又道,“上京之前,你三叔跟我说你二妹妹的夫君受右相举荐,春后会上京任职。” “右相?”萧玉珠听得呆了呆,想起这朝庭当中的左相,那才是与她外祖真正的同门师兄弟,听她爹说,外祖与左相是同一个先生念书念出来的同窗。 “如公是左相的人?”萧玉珠突然问。 “如公不是,他向来不过问朝庭之事,但与御史大人是同族。” “清派?”萧玉珠睡意全无。 “嗯。” 他这一应,便把萧玉珠带得如他一样,怎么样都睡不着了。 左相与她外祖是同门,外祖与如公有交情,如公是清派御史大夫的族人,而公爹是归属清派一流…… 现下看来,如若二妹夫受右相举茬进官,那就是二妹夫一家就是明显的右*派中人了,相对的,她家二叔也会被归到右相门下去。 简直就是散乱得可以。 “大郎……”他许久没有出声,萧玉珠刹那也能体会他那杂乱的心思,“你意欲如何?” 狄禹祥见她被他带得纠结了起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在未及第之前,我哪派都不会沾,这些事我自会想法子应对,告诉你,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准备,我算算这时间,你二妹妹不日就要进京了。” 他瞒到现在,眼下也是瞒不下去了,只能借着时机说出来,该她操心的,他就算隐着藏着,最后还得她操心。 他可以管着她不见许多人,但却没法子,拒绝她娘家的妹妹与她见面。 第50章 易国经过先皇文殇帝改制,从原尚书省下的六部分离出了枢密院和考课院,主管了国家军事和文武选材,此举减化了六部下兵部的权力,也让原本主管科学的礼部权利分化,与考课院一同主持科举。 尚书省六部,自古以来定下的规矩就是由左相主管兵,户,吏三部,右相主管礼,刑,工三部。 先皇改制设枢密院与考课院,分离兵部与礼部权利,左右两相一人各打了一大板,此后如若朝廷上两派中人如有一事能说到一块去,就是为着此事向陛下大声嚷嚷,除此之外,别无同仇敌忾之时。 左右两相主统中书省政事堂,取旨下令,其下尚书奉而行之,但中间隔了一个封驳旨意的门下省,为御史统管的门下省。 朝中左右两丞权利最大,但他们向来因政见不合一向水火不容,而清派之流的御史大夫原本只管参百官的本和说皇帝的不是,但自从文殇帝把门下省交给御史大夫之后,御史从此把只管参百官的本和说皇帝的不是,变为全心全意找百官的不是,皇帝的不是自从就不太爱怎么管了。 门下省自此也变为了中书省的眼中盯,肉中刺。 而现下狄禹祥的处境是其父狄增早已被列为清派中人,妻子外祖乃左相同门,现下,他的连襟吕良英与其家族为右相门下。 四月初一赏花会回来后,狄禹祥告知萧玉珠,说吕谦吕大人一家有请他们夫妻上门。 她二妹妹的夫婿吕良英已带她入京了。 吕谦原为岭南知州,现官拜尚书省礼部右侍郎,官从二品。 二品大员请一介书生上门,又因有姻亲,狄禹祥推之不得,回来后说完,见妻子脸色没变,他先是沉默,后也释然。 他娶的,自然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女儿。 去的那天一早,萧玉珠早早起了床,狄禹祥靠在床上看她从屏风架子上拿过昨晚她放在其上的衣裳,他一直没出声,等她拿了过来,才问她道,“我叫狄丁去租辆马车过来?” 萧玉珠知他本意是不租,她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 “我打听过,吕府有点远。”狄禹祥却还在考虑,“租辆马车也是不为过的。” “是不为过,但走着去更好。”萧玉珠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淡道,“咱们不打肿脸充胖子。” 狄禹祥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摸着她的脸道,“咱们家还没穷到连辆马车都租不起。” “若是你再这样不正经下去,总有一天会的。”萧玉珠从自己的薄衫里把他的手拔了出来,温温和和地道。 狄禹祥轻咳了一声,看着她把胸前的衣襟拉起,眼里不由有些失望。 “那,不租?”他问得甚是心不在蔫。 “嗯。”见他眼睛越来越深沉,萧玉珠干脆别过身去,替自己先穿好了衣裳,再来穿他的。 狄禹祥失望至极,最后仰头看着房顶,不再看她,免得别持不住。 “吕大人是礼部侍郎啊,不知良英兄会官拜几何。”他看着房顶喃喃道。 “有什么就会是什么。”萧玉珠替他整好衣裳,细心地替他系着腰带。 “你二妹妹好似只晚了你一阵成婚罢?” “是。” “不知有孩子了没有,你说,要不要把长南带去?” “请咱们长南了没有?” “……” “没请就不带。”萧玉珠笑笑道,“下次请了再下次带。” 他们这等人家,孩子是最重要的,请大人总会顺带念一声小孩,但如若没提起,总是有些原因的。 ** 如萧玉珠先前所想,等她在吕府里的凉亭里再见到萧玉婵,她的二妹妹看起来还是一派冰清玉洁,并因衣着打扮得体,眉宇间多了几许华贵清雅。 两姐妹见面没有什么热络,萧玉婵看到萧玉珠的时候甚至并没有起身,淡道了一句“姐姐”来了”,就转眼看向了满园开得艳丽的春花。 见她冷淡,原本还想问她几句体己话萧玉珠也沉默了下来。 萧如婵从娘家带来的丫环红蔷给萧玉珠端上了茶水,在萧玉婵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小姐,是大小姐来了……” 萧玉婵“嗯”了一声,闭了闭眼,“知道了,你退下罢。” “是。” 红蔷弯了弯腰,路过萧玉珠的时候,她极其小声地说了一句,“二小姐的身子这几日有些不好。” 她来不及多说,就此越过了萧玉珠,走向了亭下,叫了下面的那几个丫环跟着她走。 “二妹妹,”萧玉珠这才仔细看萧玉婵,因她先前只看到了她身上通身的华贵,并没有多看她的脸,这时看得两眼,才看出了她的苍白,这种情况如若不知情尚好,知情了,怎么说也是自家姐妹,她对她再冷淡,她身为大姐这关心的话也还是得说两句,于是萧玉珠试探地问了一句,“是不是身子不爽利?可是着了风寒?” “无碍,我坐会就好。”萧玉婵别过脸,这才看了她一眼。 见到她身上的布裳,头上简单的银钗,她嘴角一翘,“听说你夫君中了举人了?” “嗯。”萧玉珠微笑着点了头,黑亮的眼底有光。 “好事。”萧玉婵淡淡地道。 萧玉珠又笑了一下,“是啊,挺好的,没想到,我们姐妹还能在京城里相聚,这么久没见,你这段时日可好?” 萧玉婵往下却没有话说了。 往日在萧府,她们还是有几句可聊的,哪怕只中嘴上的虚应几句,但现下见萧玉婵连话都像是懒得说一句,萧玉珠的心便沉了下来。 到底,她还是有些担心,她这二妹妹哪怕有点清高,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但这等场合姐妹中的几句话她还是会说的,现下她反常,总归是有原因。 “哪儿不舒服,跟大姐说说?”萧玉珠靠近了她,苦笑着道,“刚没瞧出来,现下看看,你怕是瘦了不少罢?你本就身子不大好,可不能再瘦下去了。” 她说得甚是温柔,可萧玉婵听后把脸别到了另一边。 看着她明显的排斥,萧玉珠微愣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凑上去讨没趣了。 两姐妹在萧府也不是感情多好的人,平日说话玩耍,都是隔着些距离,萧玉婵也是心高气傲之人,但她许久不见往日那熟悉之人,尤其这个还是个堂姐,算得上很亲的亲人了,她听着这难得的温言红了眼,也自等着眼睛里的泪水慢慢掉干,才别过脸来,与萧玉珠漠然道,“没什么,这几日胃口有乏。” “那你多注意些。”萧玉珠半天得了这一句话,笑容也还是没变。 萧玉婵“嗯”了一声,自此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萧玉珠又开了句口,没得到回话,只能一通干坐着,直等到婆子来喊。 这一坐有近一个多时辰,萧玉珠被婆子领着在侧门看到了狄禹祥的时候,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进吕府这么久,就见了领路的婆子和几个丫环,主人家的内眷一个也没见,二妹妹还冷冷淡淡,她这一头雾水得很。 她先前还想着,往日连瞧都懒得瞧她一眼,甚至厌恶她作派的二妹妹可能还要在她这里讨点威风去,要笑着刺她几句,或者是看在大郎已是举人的份上,还会拉拢她着她点,哪想她所猜的一个也没成行,反倒让她看了小半天的冰美人。 “二妹妹与我坐了半天,好像有点不太爱搭理我。”出门走了一阵,低着头跟在狄禹祥身边的萧玉珠轻声道。 “嗯,我这也是吕家的五老爷招待我喝了茶,吕大人后头来的,跟我说了几句话就被下人说有事喊走了。”狄禹祥淡然道。 “这是叫我们过去……”萧玉珠完全不知吕家此举是何意了。 “可能是吕家今日出了事。”狄禹祥笑了笑,低头道,“莫管了,你可有什么要买的?” “有一些。”萧玉珠迟疑了一下,道。 “趁时辰尚早,一同去罢。” “好。” 两人一同去买了些萧玉珠要的东西,又租了牛车回去,到家后,狄禹祥见她还是一脸若有所思,不由道,“好了,你就别多想了,我去探探,看看他们家出的是什么事。” “确定是出事了?”萧玉珠从桂花手中抱过送过来的长南,看向他。 “能不是出事,”说到这,狄禹祥嘴角淡淡一扯,“我过长廊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在大声嚷着要休妻,不知要休的是谁。” “休妻?”萧玉珠抱着长南的手一紧,瞪大了美目,“休的是谁?” 吕府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休妻的话是谁说的? “不知。”狄禹祥扶了她去太师椅坐下,这才掀袍在另一边坐下,“不过听着声音年纪很轻,我听说吕大人家三个儿子都娶了亲,年纪都差不多,所以还真是不知是其中哪一个。” “你没见着人?” “被管家请走了。” “唉。”萧玉珠想起见到的二妹妹的情景,叹着气摇了下头,想说句什么,却无从说起。 这事暂且搁下,狄禹祥这几天出去见了几个人,但到底吕谦进京上任不到三个月,一家搬入京城不久,外人对这家人所知不多,他差钱差人打听,也没打听出什么来。 这天,萧玉珠正扶着长南在地上走路的时候,家中突然来了一人,昔日萧府的丫环,也就是萧玉婵的丫环红蔷突然寻到了她这处,一进来见着她就跪下大哭,道,“大小姐,我们小姐在京中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快去救救她罢,她快被大公子打死了。” 第51章 狄禹祥带了狄丁出去,红蔷的哭声惹来了在厨房里忙的喜婆婆和桂花,桂花走到近处才看清人,看清之后讶异道,“这位红蔷姐姐你怎地来了?” 萧玉珠看了桂花一眼,关于二妹妹的丫环怎么找到她这来了,心里也有了个大概的数。 丫环大哭不止,萧玉珠没先说话,红蔷觉得不太对劲地抬起头,哭声也止了一些。 “什么情况?起来仔细说说罢。”萧玉珠不愠不火地道。 红蔷没想她这么冷静,跪在地上突然想起,她求的是谁。 是那个在府里永远都不会动怒,做人做事总留着三分余地的大小姐。 她的那三分余地,不仅能留给自己人,就是仇人,她也留着,所以就算她出嫁的时候老太君什么都没给她,出嫁那日,她依旧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跪头拜礼。 所以,她能为了二小姐得罪吕大人一家?红蔷茫然了起来。 “大小姐……”红蔷脸上掉着泪,失神地叫了她一声。 “起来罢,桂花,找个凳子让红蔷坐坐。”如红蔷所认为的那样,萧玉珠并没有因她的话而觉得激动,她把长南交给了喜婆婆,示意她带着长南到正堂去玩。 自打从她夫君那听到休妻之事后,她想过那人最好不是二妹妹,她与二妹妹虽然从不交好,但也没交恶,而她已成亲,要在夫家过一辈子,所以从这方面来说不管她是嫁的谁,这方面她只盼着她好,但如若是,她也想过,她身为其在京的堂姐,她要如何自处。 把事情分清好坏轻重,这是她打小的习惯,以前在萧府,心里念着的除了父亲和兄长,也就奶娘母女两人能让她动动心思了,现在,她有丈夫,有儿子,她当然还是不喜戳人痛处,但也断然不会为了别人为难自己的人。 “大小姐,求你救救二小姐,我给你磕头了!”萧玉珠的不愠不火让红蔷感到绝望,她大力地往地上“咚咚咚”地磕起了头,不得几个,头上已渗出了血。 萧玉珠叹着气摇了头。 就如以前府里人看不起她的四平八稳一样,她也对她们总是感情使然,于事无补的冲动颇觉无奈。 现下什么情况红蔷一字不说,如果她确是帮不上什么忙,丫环磕破了头回去,让二妹妹认为她冷血无情一点忙不帮,姐妹间隙更大,又能得什么好? “红蔷,你要我怎么救?”她不起,萧玉珠拿过院子里茶桌边上的蒲凳坐下,问已停下磕头的丫环。 血糊了红蔷一脸,她抬起头来,脸再度茫然。 是啊,怎么救?大小姐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 “您想想法子罢,吕家要休妻,大小姐,大公子要休了我们二小姐啊……”红蔷迟缓了一下,又哭了起来,泪水混着血迹,刹是可怕。 “桂花,去堂屋里看着小公子,莫要让他出来。”怕她的脸吓着孩子,萧玉珠偏头淡然吩咐了丫环一声。 桂花已被红蔷带着血水的脸吓得捂了嘴,听了话,头都不敢回地往堂屋走去。 这红蔷姐姐也太吓人了。 “除了您,我也没别的办法可想了。”红蔷趴伏在地上,绝望地悲泣了起来。 她哭声太悲太大,尤如魅吟,家里还有着孩子,萧玉珠原本还想听她说是怎么听的七分耐性陡然全无。 “你吓着我的孩儿了,”她低了腰,扶着红蔷的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嘴里声音却甚是温和,“你吓着我的孩儿了!” 她的声音是暖的,眼睛却冰冷至极,红蔷冷不丁地打了冷颤,竟忘了哭。 “莫哭了。”萧玉珠松开她的肩,笑了笑。 这一次,红蔷不敢放肆了。 “休妻之言从何而来?”红蔷不说,她只得问。 “是……是……”红蔷结巴了两下,然后垮了肩膀,闭嘴不语了。 二小姐是不会喜她把原因说出去的,若是知道她说给了大小姐听,会打烂她的嘴。 不能说?求人连个原因都不说,她要怎么帮? 萧玉珠摇了摇头,不再多嘴,只道,“既然你来了,知道二妹妹出事,明日我会叫我夫君去吕府一趟,你现是时吕府之人,趁天未黑,就且归府罢。” “大小姐……”红蔷满怀期盼而来,现下听到大小姐这话,她就像全身都掉在了冰茬子里。 “回罢。”萧玉珠朝她颔了下首,又微微抬起了头,下了逐令。 红蔷傻怔了一下,这时才明显地发现,这里不是以往的萧府,也不是她呆着的吕府,这个地方,是大小姐的,而现在大小姐不允许她呆在她的家里。 红蔷第一次在萧大小姐面前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是个奴婢,她再是受老太君的重用,再受二小姐的喜欢,其实她的身份还是没有改变,主子就是主子,不会因她得了谁的欢心,就高看她一眼。 红蔷低着头默默地走了。 萧玉珠多看她一眼都没有,她重坐在了凳子想事,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时候,她开了口,“用水把地上泼干净。” 靠近她的桂花道了声“是”,去井里打水。 到了晚上,后知后觉的桂花突然想起,她前些日子跟少夫人进吕府的时候,她跟那个对她特别和善亲切的红蔷姐姐说过大公子少夫人一家住哪里的事。 ** 第二天,狄禹祥走了一趟吕府,他在门外站了近半来个时辰,才被吕府的家人迎了进去,然后在吕府里坐了一个来时辰,除了奴仆什么人也没见到,就此回了家来。 萧玉珠问到他什么人也没见到,她笑了笑,当下轻描淡写地道,“这事也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但即知情,我书写一信给老太君和二叔报个信罢。” “我过几天再上府一趟。”这么大的事,她毕竟是萧府出来的大小姐,狄禹祥知道她是关心的,想着还是去上一趟,再问问的好。 哪怕问不出什么来,也算是他为她尽了心了。 “你不去了,你也不会再去。”萧玉珠这次没领他的情,笑笑道,“你就算只是个举人,但也是……”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强隐去了本要脱口而出的但也是她心头肉的话,接着淡道,“你无须去坐那冷凳子。” 她是不会让他受难堪的,头一次还好,因不知情势,知道了还要他去受那冷眼,那就枉她喜欢他了。 狄禹祥听得怔了一怔,好久才伸出手去,把她抱在了怀里。 “心疼我?”他又说了他经常与她说的这话。 萧玉珠微微一笑,跟以往一样,笑而不语。 肉麻话,她不如他那般说得出口,但对他好,护着敬着他的事,她总归是做得出来的。 萧玉珠当晚写了信,花了银钱把信送到了驿驴,又因是加急的信,又多添了一两银。 二两银送一封信,萧玉珠花的时候还自嘲了一下自己的大方,但这银子还是需花的,哪怕她什么忙都帮不上,但红蔷的话不假,她是二妹妹在京中唯一的亲人,哪怕所作有限,于情于理,都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该心疼的要心疼,该做的也要做。 这厢狄禹祥想了想,又花了些银子,差人去办了事,许是有钱能使鬼催磨,没什么消息透出的吕府也透露了出了一些事出来。 原来,是萧玉婵把吕良英小妾生的儿子扔到池子里溺死了。 萧玉珠一听到这事,惊愣得半晌无话。 “说现在人已经关起来了,听小七说,吕良英想休妻,但吕大人好像未有此意。”狄禹祥是着小七的打听的事,听完后也是想了半阵,才想这事还是告知她的好。 但到底还是不想她听这血腥的事,他只说了个大概,没说萧玉婵把孩子扔到池子里的时候,拿尖钗叉了孩子十几下,连眼睛也没放过。 可饶是他未详说,萧玉珠也还是被萧玉婵弑童的事给惊得一天都没回过神来,晚上狄禹祥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睡的时候,想了一天的萧玉珠疲惫地道,“二妹妹为何要杀小妾生的儿子?她是嫡母,小妾的儿子也是她的儿子,哪怕不是她生的,断然也没有杀他的道理,二妹妹固然是傲气之人,但也不至于分不清这其中的轻重。” 她不信依萧玉婵的聪明,她会做下这等蠢事。 “应是有内情罢。”狄禹祥沉吟了一下道,说实在的,对于吕府的事,他知道他想知道的就够了,再探究下去对他无用,他是不在意她二妹妹是为何要杀小妾之子的内情的,他只要知道这事于吕萧两家的影响就好。 “你莫担心了,吕家不会在这个当口休她,你忘了吕良英要被举荐进官之事?这时候莫说休妻,就是她杀童之事,也会瞒得死死的。”狄禹祥自知道吕府要休的是萧玉婵之后,就知道吕府这妻现下是休不成的,他花钱打听这么多,一是因着妻子那些藏起来的担忧,二也是想对吕家的情况心中有个数,怎么说他们是隔着一层的姻亲,吕家又是大员,在京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里,他得做到先知先觉。 但到了能先知先觉,且也能稍稍宽慰下她这步就好,多的知道了也没用,他也确是不关心。 作者有话要说:四更。 第一更。 第52章 狄禹祥指明了话,萧玉珠也想也是如此,这算来是丑事,家丑不可外扬,尤其吕家举家进京做官不久,这等落人口舌的事传出去了,于吕家名声有碍,更于官途有碍。 更多的萧玉珠也做不了,她令喜婆婆炖了鸡汤,让桂花送到吕府去,教她说她上前见着二妹妹身体不好,家中没别的什么好送的,就送点补汤去。 “怎么说,你知道了?”教完,萧玉珠问桂花。 桂花红了脸,道,“奴婢知道了,奴婢只说该说的,有人要是问起事,旁的一概不知。” “知道了就好。”萧玉珠安抚地拍了下她的肩,让她提了食盒去送补汤。 说来,她此举也是有些不妥的,二妹妹领不领情还不一定,但心存结善缘做事才是做人的长久之计。 桂花是上午去的,午时回了家来,提去的食盒又重提了回来。 她去了吕府央了门人通报,但过了许久也没人传话让她进去,她站了半天,想着要回来带小公子,就又央了门人再通报一声,为着能早些回来,她还使了铜子,这次守门人带来了话,说他们大少夫人身子不适,什么人都不见。 桂花便提了食盒回来了。 如此,萧玉珠也没再提起这事了。 这眼下,狄禹祥又再早出晚归,五月长南已有九个月了,孩儿特别好动,最喜有人抱着他到处转动,夫君不在家,萧玉珠便全心照顾起了长南。 等到六月,天气开始炎热起来后,萧玉珠突然收到了萧府的来信,萧老太君在信中说甚是想她,于本月起程来看望她这个萧家长孙女,顺带回温北主家祭祖。 萧玉珠看过信后,温婉的脸上顿时笑意全无。 当天晚上夫君回来后,她在外屋给狄禹祥看了萧老太君的信,狄禹祥看过后,扬了扬眉,“萧太老君甚是挂心你?” 萧玉珠轻笑了一声,嘴角微翘,一脸说不出的讥俏。 “应是来看你二妹妹的。”狄禹祥把他们两人的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不知要住哪,”萧玉珠磨起了桌上的墨,外屋本是搁置主人家物什和女主人跟人说话的地方,但他们地方小,外屋就当成了大郎的书房,“我写信问一问。” 眼下,他们的银钱不多了,她手中的那半银钱,也因修屋置办东西花去了大半,剩下的也就够一年所用。 而狄轼他们刚赁好铺子不久,铺面刚刚开,钱都在货上,哪有什么余银,萧玉珠怕他们能吃得不好,都是隔三差五让喜婆送顿肉过去。 他们家这个时候招待不起萧老太君来看她。 萧玉珠在信中写得直白,说家中是赁来的住所,狭小不成行,老太君来看她,她甚是高兴,就使了当年她打发她的金镯子,给她赁一处好住处。 “她应是已起程,这信不好送。”狄禹祥看过她写好的信,吐了口气,“淮南来京城的船半月一次,按今天收到信的时间算来,她现下应是走了一小半的路了。” 萧玉珠就把信纸揉成了一团,嘴里“嗯”了一声,一脸思索。 她白天想写信告知,比亲口说要留情面一些,就是萧老太君大怒,她也是看不到,但若是见面说了,就有些撕破脸了。 萧玉珠没想跟娘家撕破脸,她父亲还是萧府长子,她下落不明的兄长还是萧家长孙,这是她父亲兄长的萧家,她不会去做有损于他们的事,去当面触怒萧老太君,让老太君在她头上落下一个不尊不孝的名声。 所以这事,她最终怕是还得忍了。 萧老太君打着看她的旗号来了,他们只得好吃好喝地招待她,眼下看来连警醒她一句过犹不及都不行了。 姜还是老的辣,老太君怕也是算好了这一切。 人都在路上了,她还能说个不字不成。 “二妹妹为何溺死她夫君小妾的儿子?”事过两月后,因老太君的信,本不打算再过问萧玉婵事的萧玉珠向狄禹祥问起了此事。 她总得明白老太君打着来看她的旗号来京中,到底是为的何事。 狄禹祥看向她,慢慢把她手中紧揉的纸拿了出来,抚平了她紧绷的手。 她在忍,忍得白净玉手上的青筋突起。 狄禹祥把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 “大郎,你知道吗?”见他不说话,萧玉珠又问。 她猜他是知道的,哪怕之前说的时候不知道内情,现下他应该是知道了的,他这些时日还曾跟吕良英去喝过酒。 大郎现在跟吕良英还颇有几分交情。 当然,他现在还熟识了不少淮安在京的书生学子,他跟谁都说得上话,跟谁都打得了交道,但与人相触,喝酒饮茶哪桩都需银钱,也就是因此,现在家中窘迫,年后也不知店铺那边有没有起色,她每日在家坐着看着安逸,但身上的压力却是自嫁出以来最大的。 半个家,就担在她身上。 但愿老太君借着她的名来,可别再像往日那样面子上都过不去。 “……”狄禹祥沉吟不语。 “大郎。”萧玉珠再叫了他一声。 “我听说那生子的小妾是吕良英奶娘的女儿……”狄禹祥见她脸是冷的,停了话,叫了她一声,“珠珠,笑笑……” 萧玉珠朝他勉强一笑。 狄禹祥见她不快,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干脆伸把她抱到膝上抱着,才接道,“他们也是坐船入的京,那时你妹妹也有了身子,只不过那小妾大她两月。” 萧玉珠沉默不语。 狄禹祥低头看她,见她眉眼冷峻,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边看着她的脸边说,“吕良英甚是喜爱那个小妾,那小妾是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奶娘之女,便是在船上也一直睡在她的房里,她生产之日那天,你二妹妹正好身子不好,找了吕家随行带的产婆在诊脉,但后被吕良英拉去接生去了,凌晨孩子生下之时,但同日你妹妹也滑了胎。” 萧玉珠一听二妹妹的孩子没了,眼眶湿了。 “这是什么人家……”她咬了牙,闭了闭眼,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嗯,”狄禹祥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听说滑胎后,在船上也没怎么补,你妹妹怕是以后很难有子了。” 很难有子?萧玉珠一听,身子软在了他的怀里,眼里全是泪。 在吕家那样的人家,不得夫君疼爱便罢,连儿子都不能有的话,这一生怕是艰难得很了。 “来罢,来罢……”到底是自家姐妹,萧玉珠也顾不上老太君借着她的名头来的事了,这等事,娘家有人出头总归是好事。 先前因老太君借她名头时的不悦便也消失殆尽了…… 这等事,她吃点亏就吃点亏罢,而二妹妹那,是她的一生。 “可就算是老太君来了,能管得了多少用?”萧玉珠抓紧了她夫君的手。 见她改生气为担忧,已经毫不在意萧家那老太君的偏心了,狄禹祥怜爱地看了她一眼,她重情识大局,这当然是好,只希望到时那萧家人来,能对她好一些。 “你没看信中所说,萧老太君要回温北一趟。”狄禹祥亲亲她的头发,“你自管接待了她就好,到时吕家的事怎么办,就是萧家的事了。” 萧家女儿嫁进了二品大员的家中,而溺子之事也算不得全是萧事婵的错,反倒是吕家宠妾灭妻败坏了名头,这事如若是萧家出面,在御史与左右两相权力相当的当今朝廷,官员名声甚是重要,萧家实则能从吕家讨得不少便宜去。 这事要中萧家发了狠,发力奏吕家一本,吕家到时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而吕家为了能拢住萧家,自是得让萧家满意。 萧三叔萧运达,看来是起复有望了,他女儿都帮他。 见妻子还没领会过来,以为老太君来单是为府中嫁出去的孙女儿撑力的,狄禹祥到底还是不忍心先指出来,就让她先这么想着罢。 ** 因萧老太君要进京,借的又是来看她的名头,萧玉珠自是要负责她的衣食住行,这也是她先前对萧老太君借她名头感觉心火四起的原因,因着衣食住行无论哪一处,都是要花银子的事,且老太君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老太太,若是招呼得差了,都不用她自己亲自说什么,下人都会把有关于老祖母千里迢迢来探她,她却照顾不周的闲话传出去,她若是与老太君亲厚,她自忙上忙下不会有一句怨言,可她与老太君清份淡薄,萧家也知狄家家境,她能送得要来的信来,却只字不提住处打点,凭的是什么?凭的不过就是知道她性情,自不会在明面落下什么错。 但她来是为着二妹妹好,萧玉珠心再小,开解了自己几句也就不再想这事,她也确是把老太君给她的两个金镯子卖了,就当是萧家给她的,她还给了萧家,也不再想要把这事说给萧老太君听,要与她私下绝了那点祖孙情,省了以后对她的算计,日后给狄家添麻烦。 为着二妹妹,她这心也得先放扒窃了。 七月,长南能下地走得几步路了,萧老太君人一行人也下了船,狄禹祥那天带了萧玉珠去接人,他们雇了两辆马车等着,以为这车辆足够了,可哪想,到了船头接人的时候,两辆马车万万不够,这一次,不仅是萧老太君来了,萧二婶也来了,还有萧家未嫁出的四小姐萧玉芬也来了,随行的还有是三位貌美的庶小姐。 庶小姐都带出来,还专挑那长得最好的! 萧玉珠只一眼,心就全冷了。 老太君这一趟,怕是不只给二妹妹撑腰来那么简单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第53章 “晚生见过老太君。” “玉珠见过老太君。” 狄禹祥与萧老太君见礼,萧玉珠紧随其后福了道礼,接下来见过萧二婶,剩下萧玉芬这些妹妹们来与他们见了礼,狄禹祥就去雇马车去了。 “不知二婶和妹妹也来,就只备了两辆马车,还请老祖宗莫怪。”萧玉珠微笑朝萧老太君道。 “不知者不怪。”被萧二婶扶着的萧老太君笑眯眯地道。 “老祖宗还是请先上马车罢。”萧玉珠看向马车道。 “劳你有心了。” 萧老太君慈祥地拍了下走在身边的萧玉珠的手。 萧玉珠没去扶她,浅浅一笑,对她的话福了一礼,“您这是哪的话,玉珠应该的。”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也没变。”萧老太君感叹道,“还是跟以前那样贴心,真是我的好孙女。” 话是好的,但老太君的眼睛一直勾着她,说的与她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再是口是心非不过。 萧玉珠知道,老太君可是最不喜她这温吞的模样了,在萧府时的时候她除了请安,也不去老太君身边碍眼,不争不抢,唯唯喏喏才平平安安过了那么多年,也没给老太君什么机会说出一句不是来。 只是,来了京中,老太君还跟她摆在府中话中有话的谱,萧玉珠略动了动嘴角,低头似笑非笑。 等迎了一行人进了屋子,入了坐,也叫请来的婆子看好茶,萧玉珠就把她给老太君赁的一进一出的四合院说了个周详。 地方不大,但前身的主人家以前是个五品京官,后去了地方为官,这屋子就空了下来。 “你说,这屋子半年几许银?”等萧玉珠说到赁这屋子的银两,萧老太君笑眯了眼,说了句话。 “五十两。” “这在我们淮安,都能买下一处小宅,够普通百姓家一家五六品住了。”萧二婶笑着插了句话,“玉珠可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对祖母是再好不过了。” 萧老太君瞥了她一眼,萧玉珠低头笑而不语。 “柳三……”萧老太君突然喊了声身边的贴心婆子。 柳婆婆“诺”了一声。 “先前让你备的,给大小姐罢。” “是。” 柳婆婆暂且退下,尔后拿出了一个锦盒,送到了萧玉珠的眼前。 “老祖宗……”萧玉珠抬起眼,看向萧老太君。 “好孩子,拿着罢,该你得的。”萧老太君朝她的方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慈爱无比。 “多谢祖母。”萧玉珠抿嘴想了想,偏头向萧老太君一笑,半句推托也没说。 “是,该你得的,你就拿着罢。”见她连句客气话也没说,萧二婶眼睛一弯,笑容也深了。 她往萧老太君看去,婆媳俩眼睛在空中交岔,各自冰冷地错过。 “狄家小郎呢?怎地这一路没见他人影了?”萧老太君这时开了口,问起了自进了这四合院就没见过的孙女婿。 “刚家人带了口信来,大郎说家中来的都是内眷,还有未说亲的妹妹们,就让我多用心伺候您,他无事就不再过来了。” “哦?”萧老太君笑容满面,“是个知礼的。” “老祖宗过誉了。” “玉珠姐姐,”一直未开口坐在下首的萧玉芬突然说了话,她偏着头天真无邪地看着萧玉珠,“我听说你生了孩儿了,以前在府中没带你来瞧过,怎地这次也不带来给老祖宗瞧瞧,你可知道,老祖宗可念着她的曾外孙呢,您说是不是,老祖宗?” 萧玉芬笑嘻嘻地朝萧老太君瞧去。 “可不就是,玉珠,回头把我的小曾外步带来给我这个老太婆来瞧瞧罢。”萧老太君一脸的笑容可拘。 萧玉珠自是应了是,一席话后,又送了萧老太君入了房歇息,又找了萧老太君身边的婆子丫环,把这院子里的事说了个清楚。 那厢,狄禹祥差人把这边缺的被子枕头送了过来,萧玉珠先前只多备了一份,没想多来了这么多人。 好在,只得她一句话,她那大郎自是飞快替她备妥。 这晚,萧玉珠叫请来的婆子做了一桌洗尘宴,这晚就住在了这处,隔日,她把长南带了过来,长南性情好,见谁都爱笑,倒也在各处讨得了不少礼物。 这一次,就是萧玉芬,也备了一个银锁给长南。 她在这边呆了三日后,萧老太君终于开了口,说起了萧玉婵的事,说萧玉珠跟萧玉婵亲,又同是在京的姐妹,她们来了京中也没提前跟亲家打声招呼,就让萧玉珠先去吕府替她跟吕府的夫人问个好。 现在吕府当家的,是吕谦的嫡妻原氏,嫡长子吕良英的亲生母亲。 萧老太君一提起这事,萧玉珠淡然回了话,“玉珠曾去过吕府一次,那次倒没见过吕夫人,这知这次能不能见着。” “就说我来京了,想让你替我问个好,你看可行?”听了萧玉珠的话,萧二婶接了话。 “玉珠自当为老祖宗和二婶跑这一趟。”萧玉珠也没想推迟,只是丑话先说在前头,她不一定能见得着人。 吕府能对大郎高看一眼,无非是看在如公引荐,而她外祖与左相有同门之谊的份上,也未必真把他们夫妻两人看在眼里,若不然,不会三番五次给他们冷脸。 不过,萧老太君毕竟是淮安萧家的老太君,这次,萧二婶也上了京,所以这次萧玉珠去吕府求见的时候,吕原氏见了她,跟萧玉珠说了话问清了住的地方后,笑着说明日就去上门拜访。 萧玉珠这传话的事算是做到了,但这次进了吕府虽然总算见到了吕家的主母,但萧玉婵却是没见到了。 第二日,吕原氏果然带着礼品上门来了。 说话的时候,萧二婶支了萧玉珠出去,跟萧玉珠聊到她家中的夫君无人照顾之事,萧二婶一脸心疼萧玉珠,“难为你为我们这么费心,都耽误你在夫家持家的事了,家中都没人照顾,长南在家也不知那个哑婆子照顾得他好不?” 这话萧玉珠要是听不懂也是个傻的,萧二婶说的这话再明白不过,她被利用完了,自然就得被打发回去,不能碍她们的眼了。 她心里发笑,也如了萧家一行人的愿,让萧二婶替她向老祖宗告个罪,就回去抱儿子去了。 自此萧玉珠自早上过来请趟安,就不再管萧家这一行人的事了,萧家的人这几天也熟了京中的路,哪处是作甚的也摸了个门儿清,也用不着问萧玉珠的话了。 过得几天,萧玉珠再来请安,就听老太君说她二妹妹在吕家也没个作伴的,她打小身子不好,她们担心得她要紧,这次来,也是要送个妹妹来给她作伴的。 萧玉珠在码头刚见着人的时候,已经心中有数了,得知他们把二房的庶女萧音娘要送进吕府后,她连笑都装不出来了。 这萧音娘,怕是送去给萧玉婵生孩子去的了。 萧玉珠的心冷得不能再冷。 原来她以为的老太君替二妹妹撑底气,是这么个撑法,让两姐妹共侍一夫。 填进一个孙女儿不算,还要再填进去一个。 ** 等萧玉珠听吕府请萧家一家登门做客,萧老太君与吕原氏相谈甚欢后,萧玉珠再傻,也是知道了两家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 萧玉婵坐在吕原氏的身边,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女像,眼底都像是空的。 她坐在那,可萧吕两家的人都像是没有看到一样,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只有萧玉婵的母亲眼睛在看到女儿后,脸上的笑容才不自然地僵那么一下。 自吕府回后来,萧老太君说要去温北,而萧二婶要回益县。 “你叔父一个人在益县,我也不放心,京中离温北不远,把老太君送到京中我也放心了,这就回去,免得你叔父无人照顾。”这天萧玉珠来后,萧二婶跟萧玉珠说了这话。 萧二婶脸色有点苍白,眼睛有些红肿,萧玉珠不知她私下是不是为她的亲生女儿哭过。 可哭了又有什么用?哪怕现在萧玉婵在吕家过得生不如死,她们也没想过救她出来…… 这就是二妹妹的好母亲。 萧老太君冷眼看着萧二婶说了这话,借让她去准备行李之事支使了其出去,遂后,她对萧玉珠道,“说来有一事还要跟你商量下……” “老祖宗请说。” “你四妹妹也是到了谈婚论嫁之龄了,先前……”萧老太君说到这,朝萧玉珠看了一眼。 先前?先前说给二郎之事? 萧玉珠朝萧老太君微笑。 萧老太君点到为止,继而接着叹道,“你四妹妹先前在淮安婚事不顺,许是淮安跟她的命场不合,算命先生也说你四妹妹是远嫁之命,方位呈北,我想着这趟我来正是正北,想来京中有学之士甚多,也有那家境与我们萧家相当的,也许能让她说到一门好姻缘也说不定,你说呢,玉珠?” 先是暗指萧玉芬的婚事不顺与她有关,现下又把话推到她身上来,萧玉珠只能当老太太已经老糊涂了,什么事都要往她身上推。 “许是罢。”萧玉珠淡淡一笑。 见她含糊,萧老太君笑了笑,“你是当姐姐的,又住在京中,想来也能顾及着自家妹子一点。” 萧玉珠哭笑不得,“老祖宗,您也知晓我家中情况的,我能帮上四妹妹什么?” “没让你帮上什么,”萧老太君淡淡地道,“只是我这次要前去主家祭老祖宗,不日就回,我这把老骨头来回奔波就算了,就不带你这些妹妹们去了,这段时日,你就帮我看着点,尤其你四妹妹,我听亲家那边说,你夫君认识不少才俊,我听说连闻大学士都对孙女婿赞赏有加,我可听说了,闻学士的么子与你四妹妹年岁相当,且还未订亲。” 说来说去,主意打到她家大郎身上了。 萧玉珠前面还想着,这萧家的情面她是一定要顾着的,这老人家的脸面,就是不为着自己,她也得为着父亲护着点,可话至如此,萧玉珠也真是退无可退了。 “老祖宗,不瞒您说,您头一天来打赏我的两百两银,这些日子全花在您和妹妹们的出行和新添的衣物上了,您来之前赁这屋子,为着孝敬您,我是卖了当初您打发给我当嫁妆的那两个金镯子,对您,玉珠自认是已尽心尽力,您何必再把妹妹的事推到我身上来?我家夫郎不过小小一个举人,大人们给脸与他说句话是他的福气,可他又哪来的本事去跟大人们提事?您这不是让我们为难吗?这事,吕大人一家岂不是更能帮得上忙?” 老太太不要脸,萧玉珠也只得把话挑明了些事,可就算如此,她这话还是给老太君留了余地,只要老太君让一步,还是能皆大欢喜。 自知道老太太是来京中送人后,萧玉珠已经想过,有些事不是她想当然耳,到时候要是没办法,老祖宗不给她脸,她也只能再选了那下下之策。 萧玉珠此话一出,萧老太君脸上的笑也没了。 她冷冷地看着萧玉珠,“这点小忙你都不帮?你可是想清楚了?” “孙女儿有什么可想不清楚的?” “呵,”萧老太君轻笑了一声,“玉珠啊,我还当你是个明白人,眼睛看得远的,可现今看来,也不过尔尔。” 萧玉珠维持脸上笑容不变。 “你当你婆家人为何疼着你宠着你?”萧老太君敛上的笑,那素日慈和的眉眼之间尽是迫人的戾气,“如若你不是我萧家的大小姐,你要是没有我萧府这个娘家,你看你是什么!蠢货!” 萧老太君自认说得字字能诛人的心,但看到萧玉珠坐在下首,兀自微笑不语,淡定从容,顿时无名怒火大起,她气得胸脯起鼓,拍着胸缓了好一会,咬着牙从牙关里挤着如毒刀子捅人一样狠的话,“我倒要看看,没有娘家,你到时有什么好下场,到时让你哭都没地哭去!” 第54章 说罢,萧老太君猛咳不止,这时那外面站着的柳婆子扭着肥宽的身体敏捷地跑了进来,口气惊慌,“老太君,您这是怎地了?谁气着您了?” 真被气着的萧玉珠听了这话,嘴边笑意加深,就在柳婆子大叫着丫环去请大夫的话落音后,萧玉珠站了起来。 “老祖宗,您自有事,那玉珠就回家去了。” 说罢,萧玉珠就往外走。 “站住!”萧老太君大喝了一声,那气势完全看不出刚才的虚弱。 喝罢,她拿起柳婆子手中的茶杯,发力朝萧玉珠砸来。 “我砸死你个不要脸的蠢货!你就跟你那娘一样愚蠢,低贱!” 那发狠的声音在厅堂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茶杯落地的声音——萧玉珠在回头那看,很迅速地避开了身子,没让杯子砸到身上。 “啪啦”声响了一地。 “老太君,”萧玉珠眼睛从杯子移到萧老太君的脸上,眼睛亮得吓人,“你刚说什么?” 萧老太君失口喊了话出来,见萧玉珠那亮得吓人眼睛直盯着她,她不禁后脑勺一凉,但久居上位的权威让她下意识挺直了腰,冷笑出声,“你耳聋听不到我说的?” 萧玉珠“哦”了一声,她的脸上一丁点的笑意出找不到了,那原本水汪汪的桃花眼里,现在全是一片寒光。 “你说我娘什么……”萧玉珠朝萧老太君走近,萧老太君的背在这刻一直往后靠。 “大小姐……”柳三突然开了口要说话。 但只一句,她就被萧玉珠的寒如严冬的眼睛盯住了。 柳三被骇得下意识不敢说话,但老而成精,她知道这时候不能让眼前这人杀了自己的威风,于是板了脸用特别大的声音大道,“你这是想干什么?你是想气死老祖宗吗?” 她说着话,朝门外看去,这时在门边探头探脑的丫环全跑了进来,全围在了萧老太君的身边。 “老祖宗……” “老祖宗……” 丫环们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她们惊诧地朝已被她们认定为大逆不道的萧玉珠看来。 萧玉珠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桂花让她留在家里带长南,她眼波一动,朝她们扫了一眼,还是往老太君身边走。 她一步一步走着,嘴里哼着一串轻快的调子,哼到调子偏轻处,她突然止了嘴,看着萧老太君道,“您还记得这怎么唱吗?” “撵她出去,撵她出去……”萧老太君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直鼓,突然惊叫了起来。 萧玉珠被紧忙来推揉她的丫环推了开去,有丫环打到了她的脸,萧玉珠想也没想,一巴掌狠狠抽了过去,空气中发出了突兀的响声。 丫环们被她的狠劲吓得停了手,萧玉珠往后退了两步,这一次,她没再示弱了,她直直地看向萧老太君,淡淡地道,“祖母,您信报应吗?” “不信?” “您不信我娘在地底下看着您?” “您不信,我是信的,我昨晚还梦见了我娘,梦见她的时候跟我哼着这调子,她跟我说,这调子还是她生哥哥的时候您教她的呢,她一直感激您对她的‘好’,得空了,就来看看您……”萧玉珠重重地咬住了那个“好”字,看着萧老太冷的眼睛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疯了,疯了,你这个疯妇,休得胡言,还不快快撵了她走。”萧老太君突然回过了神,拿着拐仗直狂舞着往她这边抽来。 只是她一个太用力,身子带着拐仗直往前扑,在众人还在愣然萧玉珠奇怪的表现的时候,她重力地摔倒在了地上。 “老太君……”柳婆子高声哀呼了起来,“老太君,你怎么了了?我的老天爷,怎么还不去请大夫,快快去请大夫……” “杀人了,杀人了……”又有老婆子跑进来,一看到倒在地上的萧老太君,尖着嗓子大叫了起来。 ** 狄禹祥收到妻子的信,匆匆赶到了萧家住的地方。 “你来了。”萧玉珠一直站在门口,看到那骑车而来的人,清冷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她没想他来得这么快,一个时辰前,她才使了三个铜子叫街边的人去家中传信,家里离这不近,骑马也得半来个时辰,想来他是得了信就快马加鞭过来的。 “马是管王守卫家借的?”她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翻身下了马,一直冰冷的心乍然温暖和了些起来。 狄禹祥看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伸手就去摸她的手,果不其然,她的手是冷的。 她气到极点,忍到极点的时候,身子就是冷的。 “怎地了?”他把马栓在了门边的大树上,把她的两手都握在了手中,“出什么事了?” “一点小事。”萧玉珠轻描淡写,眼睛往大门看去,见那死死盯着她的两个婆子这时因他的到来躲到了门后,她冷冰冰地一笑,重又调转到了狄禹祥身上,“老太君摔倒了,看样子摔得不轻,大夫刚进去不久。” “怎么摔倒了?”狄禹祥摸着她的手皱了眉,“不成,你身子是冷的,得加件衣裳,进屋去罢。” “没事,过一会就会没事。”因他的急切,萧玉珠终于笑开了脸。 她人是笑的,但眼睛里浮出了泪光,里面有着无法掩饰的悲伤。 狄禹祥从没见过这样的她,他的妻子自一嫁进来,对他所展露的全是温暖平和的笑容,就算是生气,她都是隐而不露的。 可她现在,就好像全身都在哭。 “珠珠……”狄禹祥皱了眉,声音里全是不解,“哪不舒服?“ “大郎,”萧玉珠长吸了一口气,她觉得她再不跟人说说话,她就快要撑不下去了,她胸口就像被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巨石压了一次,重复了又再重复,她拉着他站在了大树靠墙的里侧,让树身挡了他们的身子,竭力平静地笑着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很聪明?” 狄禹祥摇了头,摸了摸她冰冷的脸,“没有说过,你从不跟我说你在萧府的事,更何况是你的小时候。” “我小时候真的很聪明……”萧玉珠合上他抚在她脸上的手掌,也许是他从没有让她失望过,也许她这一刻真的需要眼前她喜爱的人听她说说话,“我五岁的时候,就能背百首童谣了,你说我聪不聪明?” “聪明。”狄禹祥看着她泪水越来越多的眼,他的心也似被她的泪水堵住了一般窒闷,但他知道这时候不是逼问她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想说,他自顺着她的话往下讲,“然后呢?” “我记性很好……”萧玉珠抬头眨了眨眼,“我记得自打小的很多事,谁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谁对我好,谁对我坏,我从来都不会忘掉。” “嗯,这个我知道,”狄禹祥笑着低头,擦去她眼边的泪,“所以我从不敢对你不好,从不敢对你说假话,就怕你记着了,以后不对我好。” 萧玉珠这下听得快要哭出来了,她仰着头,眼泪越流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哽咽,“你知道我哥哥吗?” “我知道,舅兄名知远,字子高,那字还是当年你外祖康公取的。”这是他们成亲两年多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她少年时不告而别的兄长。 “我小时候就是在他的背上长大的,他力大无比,背着我都能爬树,夏天热了,他给我打扇,小时候我性子倔,不喜欢他走路走在我前面,他要是超了我,我就会很生气……”萧玉珠这一次是真正的哭了出来,眼中的泪如雨下,“我生气了,他就会蹲下来喊哥哥不对,妹妹罚我……” “打小我要什么,他都给我,都给我……”萧玉珠哽咽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她张着嘴无声地干嚎着。 狄禹祥被她哭得连呼吸都滞住了,无视这是在光天化日的外面,他紧紧地抱住了她,轻声地安抚她,“嘘,珠珠,我的好珠珠,我知道了,我以后把舅兄找回来还给你,别哭了,啊,乖,别哭了……” “可是,有一年,哥哥就走了……”萧玉珠紧紧地抓住他的背,竭力让自己把话全说出来,“祖母骂爹爹没用,骂外祖和舅舅一家死得好,骂我娘是个低贱的女人,说我注定跟我娘一样低贱又愚蠢,嫁不到好丈夫,哥哥自那一天后,他就走了,他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留下一封信就走了……” “后来,我们怎么找他都找不到,娘死了,爹也就跟死了一样,几年后连吃东西都吃不出咸淡来,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是,我怎么能不知道?有什么是瞒得过我的,还有哥哥,我的哥哥,自那天后就不见了,我连好好恨……”萧玉珠说着,说着,闭着眼睛软倒在了狄禹祥的怀里,最后一句话淹没在了她的嘴里。 在足以把她溺毙的悲伤里,她昏死了过去。 狄禹祥紧紧地抱着她,慢慢地跪下了地,把刚刚在他怀中剧烈颤抖的小妻子扶在了怀里,轻轻地抱了她起来…… 他眼睛腥红一片,赤疼得很,他抱着他娇瘦的小妻子站在萧家人住的大门口,那平日温和的脸色变得冷酷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沾血寒剑,浑身都是杀气。 那躲在门后看着他们的婆子,只一眼,就不敢再探出头来。 第55章 萧玉珠清醒过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是狄禹祥。 她左右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还在她给萧府赁的住处,躺的是前几天她睡在这处的床。 “好点了?” 萧玉珠怔怔地看着他温和的脸,良久后,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夫君,我失态了。”她道。 狄禹祥也笑了笑,摸着她冰冷苍白的脸,“找了大夫看了,说你要好生歇几天。” “知道了。” 看着她又恢复了乖顺,狄禹祥心想这样也好,如要他再看一次她那般模样,他可能就真会不顾一切冲动杀人了。 他不语,萧玉珠抬眼看得他两眼,把他的手捧着放到心口,她闭眼缓了缓,道,“老太君怎么样了?有人来报没有?” “没死。”狄禹祥淡淡地道,“还活得好好的。” 萧玉珠朝他看去,察觉出了他口气中的冷硬…… 她苦笑了起来,这才发现她是哭诉过了,逃过了那阵快要把她溺毙的绝望,但却把自己的事转嫁到自己夫君身上去了。 前有萧二叔之事,现下添上她的——想必他对萧府更没什么好想法了。 “我去看看她。”萧玉珠起身。 “你歇着,我去走一趟,等会带你回家。” “我去罢。”萧玉珠一直没回,也是要在这里跟老太君私下有个了断。 请人叫他过来,也是想有个依靠,有人能带她回家。 “大郎,我去罢,我跟老太君还有些要说……”见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萧玉珠没有回避他的眼神,“说完了,你就带我回家,好不好?” 他们现在不能跟萧府绝裂,于他于她都不行,哪怕他们都有那个本事让老太君占不到一点便宜去,但最终结果还是两败俱伤,且会因为他们比萧家势薄,又是小辈的身份,最后受到的反噬可能要比萧家还要重。 他来京城是带着全族的希望而来的,万不可冲动坏事。 “让我亲眼看着你受欺负?”狄禹祥扬了下眉,嘴角冷冷地翘起,“我还不至于让你受这份委屈,你躺着罢,我去去就来……” “大郎……”萧玉珠飞快扯住了他的袖子,看着他道,“我的法子不是我受委屈,你就让我去罢,老太君很快就会带人离开京城的,相信我。” 狄禹祥停下了起身的身势,那深遂看不到底的黑眼在萧玉珠脸上审视着…… 最终,他重坐回了她身边,手指摸上她浅粉的嘴唇,“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多少想法,我不急,总有一天我能全弄明白,但有一点你必须给我记清楚了,我是你丈夫,是你终生的依靠,有些事我暂时让你受着委屈,但这不表示,我能真的见得了别人欺负你,知道吗?” “知道。”萧玉珠挪了挪身子,把他的手比她的嘴上又抓了下来。 这不是在他们的家中,不是在他们的屋子里,她实在有点不自在。 她就势扶着他的手坐了起来,起身穿了鞋,伸手去整理头发的时候,他伸过了手…… 萧玉珠把抬起的手缩了下来,让他以手代梳替她梳着发。 他只要不起早去办事,隔三差五总会替她梳梳发,现下已能替她梳几个简单的发髻出来了。 哪怕是再平常的日子,他还是会为她做一些她总想不到的事情,如若不是他只比她年长几岁,她有时候都有错觉他是在把她当小女儿疼,出门在外见着好的了总要带回来给她,在家读完书写完信,就会到处找她,哪怕她在厨房忙着,他隔着门也要与她说几句话才走。 “也不知道长南在家念着爹娘了没有?”想着他的好,萧玉珠笑了起来,那些悲凄冰冷已全然在她身上消失,全换回成了平日的温婉端庄。 只是这时她笑起来,还是与平常不一样,温婉里还透着几许温暖。 “他想你得紧,来之前还差我去屋子里寻你。”说到儿子,狄禹祥的眼也柔和了起来。 “说完事,就赶紧回家罢。” “嗯。”狄禹祥拿好银簪子替她定好发,又走到她前面替她别好鬓发,“我送你过去,在门外等着你。” 萧玉珠犹豫地看着他。 狄禹祥一动不动地回视着她…… 最终,萧玉珠认了输,笑着摇了下头,再次顺了他的意。 ** 萧玉珠进门后,萧老太君闭着眼躺在床上,没有睁开眼。 她走到了床边,柳三跟看毒蛇一样地看了她一眼,一脸嫌弃。 老主子心太黑,奴婢不像奴婢,萧玉珠想就算二叔起复了又如何,这不过是让他又有权势把府里美貌的丫环睡个遍,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府中的公子哥从来都是有样学样,不是眼高于顶,就是沉迷花柳,就连墨守陈规,那些堂弟们也无一人能做到。 不过经过两代,曾祖父在世那时的风光就已不见了。 他们这次要挟了吕府起复,如大郎所说不过是与虎谋皮,以为送去美貌的庶女生儿子,就能保全两家的关系,可是,吕家岂是这么好要胁的,他比你势大,你以胁迫之态出现在他面前,一等他在京中站稳了脚跟,不怕威胁了,他今日为你所忍的,必有一天会讨回去。 越大的家族,越不能容忍自下而上的要胁,他给你你想要的,那是他心甘情愿给的,你伸手去要,那叫乞讨,你强要,那是无仇都有三分仇。 萧府曾大旺过,在淮安几代下来,哪怕风光不再,在淮南也还算得上高门,可在这早已没有淮安萧家有大官的京中,萧家是谁,都已没人记得了,老太太却还记着以往的风光不放手,以为谁都要忌惮她几分,给她三分脸。 她不等吕府开口,就先行上门谈条件,这点时间都等不起,得罪吕家而不自知,萧家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年,可能等不到这床上的老太太咽下最后一口气,就要彻底落败了。 可这些,萧玉珠是不会告诉她的,她能告诉老太太的,只是她从京中离开,以后最好别出现在她的眼前。 “老太君,我想跟您说点事,你还记得‘您’当年与我外祖母替我爹娘指腹为婚的时候,我外祖母赠与您的兰花玉佩吗?”萧玉珠轻轻地道。 萧老太君缓缓地睁开了眼,朝柳婆子挥了下手。 柳三犹豫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无声地退了下去。 “那老东西,还是说出来了?”萧老太君的眼阴毒地眯起,“这不信守承诺的老鼻夫,死那么早还是……” “您别这么说,”萧玉珠打断了她的话,淡淡地道,“还是多想想您想瞒的事,如有一天被人知道后,您还能不能进萧家祖坟。” “你……” “老太君,”见她又要大怒,萧玉珠冷眼看着她,“你要是现在被我气死了,我就更有法子让你什么都得不到,你信不信?” “就你……”萧老太君荒谬地笑了起来,“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疯子,你以为就凭你这张嘴胡口说几句,就有人信你?” “是没人信,不过,二叔明年就要起复了罢?不知是去哪上任?”萧玉珠漫不经心地道,“这时候要是多点闲言碎语,说他亲母不是……” “你敢!”萧老太君在床上张牙舞爪了起来,说着就要来拍萧玉珠的脸,脸孔狰狞,“你到底从哪知道的?” 萧玉珠站起身来躲过她的抓打,此时她退后了两步,冷静地看着萧老太君,“老太君,带着你打算卖的孙女儿离开这罢,记着以后有事别来找我,我外祖他们确是死了,但当年的人还没死绝,您要是不在乎鱼死网破,我也不怕随您走一遭。”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老太君死盯着她的背影,那陡然狰狞起来的脸越发地难看…… “没死绝?”等看不到人了,她喃喃地道,“还有人没死绝?是谁?到底是谁?” ** 盛夏的阳光下,他站在园子门口,背手向她看了过来…… 只一眼,萧玉珠出门时的沉重就扫清了大半,她加快了步子,无视那些婆子丫环向她觑来的眼神,朝他走去。 “回家了。”她还没靠近,他就自自然然地朝她伸出了手。 萧玉珠不由微微一笑,把手递给了他。 刚出得这园门,就见到了萧二婶站在门口,一脸探究地看着他们。 “侄女婿,玉珠啊……”萧二婶开了口,“老太君是不是醒了?” “玉珠出来的时候,是醒着的。”萧玉珠淡淡在回了话。 “哦,你们这是要回去?”萧二婶看着他们相握的手。 “是,长南在家等着我们。”萧玉珠浅浅一笑,笑容稍纵即逝。 “可是,谁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吵嘴了?”见他们作势要走,怕来不及,萧二婶忙试探地开了口。 下人说是大小姐杀人了,可她没听说老太婆要拿她怎么样,所以,这中间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让那一向容不得人的老太婆拿这位大侄女没办法。 她也是没想到,这嫁出去堂侄女,不再像以前那样装假了,小白兔变成了有爪子的猫,可真生是了得。 不像她女儿,读了那么多的诗识了那么多的道理,最后却成了只一心认死理的人,落了那么个下场。 “吵嘴?”萧玉珠讶异,“何来的事?二婶是从哪听说的?” “许是小人乱开的口,”狄禹祥抬头看了看天色,对萧二婶道,“二婶,我看府中的下人爱嚼舌根得很,我刚在站园门口等珠珠回去,就那么一会就听了不少闲话了,有空你就跟老太君说说,治治这些奴婢们的嘴,省得外人听去了,还道萧府没规没矩,就是个奴婢也还能说主子们的不是,这天色也不早了,长南还在家等着我们,我们就不叨扰了,就此告辞。” 说罢,他一拱手道礼,走了两步回头对着朝萧二婶福礼的萧玉珠喝道,“还不快跟上?” 萧玉珠朝萧二婶歉意一笑,快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见此,萧二婶也不好拦他们,等他们一走,她冷脸走进了园子,见到那柳婆子,见她板着脸对着她,萧二婶笑了,她高高地扬起了眉,讥俏地道,“这可真是好,萧府下人端着主子架势的名声,可算是传出去了,柳婆子,改日别忘了让二老爷给您上块匾,把你供进祠堂!” 第56章 这时八月,萧长南满了周岁,抓周那天,他先是抓了书,尔后抓了算盘,其父狄禹祥对他妻子萧氏道,“此子像你,也像我。” 萧玉珠当时心想着儿子还是别像了他,也别像了她才好。 说来,要是像了他们的叔父那般懂事贴心,那才是再好不过。 这边萧老太君说是要去温北祭祖,但接连半月都没有走的迹象。 有一天,狄禹祥回来跟萧玉珠说,萧家的一个庶女萧香娘被抬进了刑部一个韦姓主事的家中当妾。 此刑部主事年逾五十,比萧玉珠的父亲萧远通还要年长几岁。 萧家带出来的三个庶女,送出了两个,还剩一个萧洛娘。 萧洛娘是姿色最漂亮的那个,也是在萧府的时候,在庶女中与萧玉珠最说得上话的那个,也是在他们那开离开萧府的时候,出来与他们见了礼,跟萧玉珠说了几句话的那一位。 萧洛娘的眼睛是怎么看狄禹祥的,心思几何,萧玉珠几眼就看了个明白,心知肚明得很,想来怀春少女的心萧府里的那位老太君也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有数,但萧玉珠知道这事在她家这里掀不起什么风浪,因为老太君就算想膈应她,也万不会把最漂亮的那一个送到她这里来,只为出口恶气。 萧洛娘能攀上比狄禹祥更有用的人。 果不其然,半月后,萧洛娘被送进了一位翰林院侍讲学士,四品官员的家中当填房,这位翰林学士的原配已过世三年,说是见到萧洛娘就惊为天人,当天就叫了媒人上府提亲,不出半月就抬进了府中拜了天地。 至于什么惊为天人,个中之人都知道这是有人见色起了意,一个急着娶,一个急着嫁,两方一拍即合,说出来就成美谈了。 狄禹祥跟萧玉珠说出这番传到他耳边的话后还笑了好几声,见萧玉珠白了他一眼,他才稍稍敛了笑。 萧老太君进京三月不到,已把三个庶女都送了出去,因萧洛娘嫁得好,她志得意满地带着萧玉芬要去温北祭祖。 临走时,萧玉芬来见了萧玉珠,因萧洛娘嫁得好,她说出来的话不乏酸意,说到后头,怨怪起了萧玉珠不疼她这个妹妹,连点忙都不帮。 萧玉珠笑着没回话,任她说,也任她哭。 萧玉芬见哭都没有用,临走的时候,故作了玄虚,透露出了萧洛娘对她的夫君狄禹祥有意的话。 她说要走,但坐着不动,道,“先前与洛娘说知心话的时候,洛娘还说她觉着若不是姐姐是家中的嫡大小姐,想来……” 等到萧玉珠微笑看她,毫无追问之意,她一咬牙,干脆挑明了话道,“洛娘那天见客都问及了大姐夫在外的清名,似是对大姐夫甚是倾心啊……” 但无论她说得再怎么明白,萧玉珠还是那副纹风不动的微笑样子,温婉端庄地只回了云淡风轻的一句,“是吗?” 萧玉芬暗地咬疼了牙,见她不搭话,最后只得做了西子捧心状,伤心不已地上了门外等着她的轿子。 不过,萧玉芬还是认为萧玉珠装得再淡定,她也不信这个如老祖宗所言的心机阴险的大姐不恨上萧洛娘。 如此,也算是稍稍减了她一点那前途无量的四品翰林没看上她,却看上那个低贱的庶女的心头之恨。 ** 萧老太太带人去温北,走的那天萧玉珠去送人,送到城外的时候,萧老太太把萧玉珠叫到了马车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萧玉珠说了半会的话。 叫说到站在烈阳底下的萧玉珠后背都湿了,这位老太太才慢吞吞地下令让马车走路。 临走,老太太还是暗着教训了萧玉珠一顿。 萧玉珠是坐着家中借来的马车来送人的,没想临了还有这么一出,但也只得受了。 马车是狄丁在赶,桂花跟在了身边,先前少夫人晒了一阵后,她本鼓起了勇气要去跟老太太告罪,但狄丁拦了她。 “别去,你去了也管不了用,只会让少夫人站得时辰更长。” “可……” “等一会就好。” 桂花当时听狄丁这么一说,以为这事只能是少夫人忍着,不过,等那老太君走后,少夫人上马车的时候,狄丁跟少夫人说了一句,“小的刚算了算,前面此去温北,按时辰和马的走程算,萧家一行人入夜只能歇着野外。” 萧玉珠“哦”了一声,略挑了挑眉,心下也领意了过来。 老太太跟她多耗了这大半个时辰,也就要少走大半个时辰的路,到时误了打尖,歇在野外,少不得吃些苦头。 她这时还不知,她家那位大郎早料有此事,他又从来不像其父般刚正不阿,早已令了小七提前去在路上挖坑,等萧家一行人走到那近不靠水,前后不见人家的地方,那扮作猎坑的大坑应也恰好挖好。 萧家这一去,少不得要受些罪。 ** 萧老太君人是走了,但也给萧玉珠留了不少事。 萧洛娘是嫁着好人家了,但也因嫁得好,许是受宠,竟派了家中管家持了拜贴来,说她在京中人生地不熟的,在家孤单,往日在家中也与大姐姐交好,要请萧玉珠这位大姐姐去府中看看她。 送拜贴的管家来的时候,狄禹祥恰好在家,他看过拜贴,听过管家的话后,客客气气地送了管家出门。 关上门回了堂屋后,他脸上温和的笑容变成了冷笑。 “你不用去。”狄禹祥一扬手,把桌上的拜贴扔到屋外,对外扬声道,“喜婆,当柴烧了。” “唔,唔。”抱着长南在外玩耍的喜婆婆在外粗粗地应了一声,弯腰捡起了贴子。 长南见到婆婆手里有东西,张开嘴就要去咬…… 喜婆婆慌忙扯了,把洗得妥妥的小木棒塞到了小公子的嘴里。 小公子要长牙,见什么都啃,见他咬着小木棒还要往贴子瞅,喜婆真是怕他闹着要咬,当下就拿了贴子就进了厨房,塞进了还留着炭火的灶里。 “唔,唔,啊啊……”喜婆婆用着哑语跟小公子说这个吃不得,吃不得,长南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咧开长了一点小牙冒的嘴,双手欢喜地舞了起来。 就是隔得有一点远,萧玉珠也能听到儿子那欢喜的咿咿呀呀,她闻着声微笑如花,失笑摇头。 见她只注意着听儿子玩闹的声音,狄禹祥嘴边也有了点笑。 刚刚那林翰林家的管家说着他们夫人在家如何想念姐姐,连血燕都吃不下的话,她坐在首座一声不响,庶妹比她过得都好,他当她再是怎么宽心之人,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的,但见着她此时此态,他心下也是松了口气。 狄禹祥松一口气的声音有些大,萧玉珠闻声转过头来,见他皱着眉,她心下好笑,故意道,“大郎后悔了?莫不是还要我去不成?” 见妻子笑靥如花,笑得微弯的桃花眼中水波流动,只一下,她整个人就生动得像迎风摇曳的鲜花,狄禹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直等她朝他生恼地看来,他才收回了眼,轻咳了一声,当刚才的失神没发生,淡然自若道,“我刚在外头跟林家那管家说了,家里忙,长南也离不得你半刻,就不去上门叨扰了。” “嗯。”萧玉珠轻颔了颔首,心想这事怕是还没完。 果然,过不了几天,萧洛娘又派来了人过来,这次不再是管家,而是一个怯生生的丫环过来,让他们夫人着实想她这个大姐姐得紧,还有她的小侄儿,请大姐姐带了她的小侄儿去看看她…… 萧玉珠当下就想,这可真是不消停啊。 这一次,她接了拜贴没让大郎拿去给喜婆当柴烧饭,隔日,她教了桂花说话,把拜贴送去了刑部韦主事家,转给了萧香娘,让桂花替她说她家中繁忙,不便出门,洛娘在林府孤单,想寻姐妹说话,她脱不开身,就托音娘代她去与洛娘说说话。 如若她对她这几个庶妹妹的了解无误,香娘还是会很乐意去攀林家这门亲戚的,她给她递了条竿子,香娘应是会顺竿而上。 桂花回来回的话,也如了萧玉珠所料,萧香娘果然愿意得很,还托桂花代她与她请安道谢。 这晚狄禹祥回来,用膳的时候听了妻子今天在家所做的事,他着实小小惊讶了一下,问她,“看来,那管家的来的时候,你心里已有了数?” “夫君是忘了我在哪里长大的了?”萧玉珠给他细细地挑了鱼肉里的刺,把鱼肉放到他碗中,嘴边有着那抹她惯常含着的浅笑。 “你们,就是这样过来的?”狄禹祥听了,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姐妹多的人家,怕是都这样罢……”萧玉珠给他挑好鱼肉,正要去夹自己要吃的青菜,却见他把夹着的五花肉那边肥肉咬了,把瘦肉送进了她的嘴里,她忙张嘴含着,等吃下才接道,“说来,这也没什么不妥,洛娘做她想做的事,而如不如她的愿,怎么如她的愿,就是我的事了。” 勾心斗角么,其实不是什么坏事,如若别人不出招,有些事她又怎么能知道。 第57章 这人一大,各自都有了小家,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要顾,是非难免少不了,萧玉珠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多想的,人都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拿萧家与狄家相比,骨肉亲情也都是有那亲疏远近,她实际也没有自家人薄情之感,再则,翻看古史下来到前朝,史记数千年下来,记载的都是成王败寇的事,换到女子的身上也一样,只要人是活的就必然有心思,因此这世事纷争断然少不了,只有那赢的人才能笑到最后,涂写后来事。 所以,不管谁来,她只管有招拆招,于她,只要不做那最后败北之人就好。 “唉。”狄禹祥看着淡定的娇妻,笑叹了口气。 日夜相处两年有余,他自认已摸清她性情大半,但临了有事,还是会为她的反应吃惊。 就是他所见女子极少,也知像他娇妻这样的,想必很少。 萧玉珠见他脸上有隐隐的笑意,还有一点骄傲之情,她看得他两眼,了会了过来。 她沉默了一下,想及有些事固然是他比她要知道得多,但有些事,她身为女子,还是要比他稍微多知道一点的。 于是,她开了口,问他,“你是不是想我极为厉害?” “莫不是?”听她过于沉着的口气,狄禹祥挑了眉,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一脸洗耳恭听。 “不是,”他是极愿意听她说话的,见他此举,萧玉珠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随即她摇头道,“这世上比我厉害的岂止是有,甚至很多,就如老太君前去的温北主家,前几年的时候主家那边有位族老夫人来淮安散心,你当为何?是她承了家的庶子送过来的……” “庶子承了家?” “嗯,她独子病逝,庶子承了家。” “后来呢?”狄禹祥想事情应没有这么简单。 “后来,一年后,她回了温北,那庶子被五马分尸。” “哦?”狄禹祥挑了眉。 萧玉珠说到这笑了笑,道,“此后过后,主家派了人过来接她,她回了温北,主家那边的消息也传了过来,她从族人那边挑人认了子,家还是她当罢。” “嗯,那比你还极为厉害的女子呢?”狄禹祥可没听出这位族老夫人极为厉害的事出来。 见他还面露不服,萧玉珠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对他时常出来的不正经真真是有些无可奈何了。 她缓了缓,接道,“那夫人在淮安的时候,老太太令我陪她……” 狄禹祥听到这,脸色一冷,面露不屑,鼻子哼了哼,想来是那老太太见那族老夫人失势看不起,又令了她这不得宠的长孙女去陪人,还成了她自个儿的面子。 “大郎……”见他连筷子都搁下,只为冷哼一声,萧玉珠摇了头。 “你接着说,饭我等会再用。”狄禹祥也没打算边吃边听了,又去她手中拿了她的筷,“你也是,说完我们一起用。” 萧玉珠看了看桌上,怕菜冷了不好用,她也没再耽搁时间,就道,“那位夫人与我还是说得上几句知心话的,临走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儿子虽没有了,但还有两个极为厉害的女儿……” “你是说,她的女儿比你厉害?” “嗯,厉害,”萧玉珠毫不犹豫点头,“只用了一年,两个出嫁女,让族长出面接了她们母亲回去,夺家产辱家母的庶子五马分尸,别的庶子自此再也不敢提承家产之事,你说厉不厉害?” “这事真是她们做的?” “是她们做的,”萧玉珠说到这沉默了一下,才道,“其长女所嫁之夫现为刑部郎中,乃刑部温北清吏司,次女所嫁之夫乃温北边境守城之将,是一路从小兵升为从四品的诸卫将军。” 狄禹祥也沉默了下来。 “当年次女之夫升诸卫将军,这位夫人出动了所有私银,其姐举其全家之财,扶持了其上去……”萧玉珠说到这顿了一下,看着她夫君道,“她们姐妹感情很好。” 萧家也是有感情好的姐妹。 她说这些,也是想告诉她的大郎,这世间女子也有女子的生存之道,她们是隐在她们的男人背后,但所作所为,未必会比站在明面的男人差。 她们厉害起来,也能主宰一个家族的兴亡。 “是不是觉得,把人五马分尸,这两姐妹残酷了点?”萧玉珠见他不语,想了想又道。 狄禹祥笑了一下,黑眸默然地看着她。 “但如若那庶子没把她们的母亲送出温北,想来他下场也不会那么惨,”萧玉珠淡淡地道,“那位夫人曾跟我说过,说人要逼迫别人的时候,若不能把人彻底斩草除根,那么把人逼到绝境的时候,最好想想,是不是能承担被人反噬的后果,而因为是报复,其后果总是要比他当年所做的要残酷得多。” 如果你不是本事大得连报应都不怕,做什么都不要做绝了,做什么事最好是想着留三分地,日后也好相见,也不至于没有退路可退,这是那位夫人教给萧玉珠的道理,这也是她哪怕恨极了萧老太君,也不会真跟她完全撕破脸的原因。 那位夫人用活生生的例子让萧玉珠把这个道理记在了心里。 “用饭罢,菜都凉了。”该说的都说了,萧玉珠重执起了筷,给他夹菜。 萧家温北的事,她所知的,这一段时日会一点一滴的都说给他听,她自是知道他娶她,加上二叔和老太君的事,他对萧家只有看法没有想法,但温北萧家跟淮南萧家不一样,有些人有些事,他往后还是能用到的,而主家萧家的有些人,也是他们真正得罪不起的。 温北萧家数百年,在易国全国分出去了多支支族,淮南萧家不过是其中的一支罢了。 “你知道很多。”狄禹祥若有所思地道,她知道的比他以为的还要多得多,这是他先前没全想到的。 他父亲为让他娶到她,花了三年多的时间,多次都是拉下铁面亲口与萧大人提亲,易常执着,在家中,也是非要让他娶她,在她婚事未定之前,逼得他母亲谢绝了来提亲的媒婆所提的任何亲事,现在想来,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一个大家族中的女儿,哪怕只是其中一个分支,哪怕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身在后宅,她的所见所闻,所见过的一些人,也要比一般女儿家多的多。 “摊子大了,什么人都有,也什么事都有……”萧玉珠示意他用饭,免得饭凉了,“你别小瞧女子,就是觉着不聪明的,也别小瞧,有时候,你以为她们做不到的事,她们若是下定了心,所做之事往往也能让旁人大吃一惊。” “嗯。”狄禹祥抬起碗顿了一下,想了一下,应了声。 如她所说,确是不能小看,想来也确是如此。 而往往有些小事,男人不在意,可女人若是在意了,往往也能把事情弄出个截然相反的结果。 就像他一样,他自认在萧家他先前只对萧二叔有芥蒂,可因她,他先是对萧老太君非常不快,现在连那个在她面前耍威风的萧洛娘也很是不悦。 这女子,断然是不能小觑啊。 狄禹祥往娇妻看去,见她低着柔颜用饭,谁又能知道,她娇美温顺的脸下,有那么大的心思。 ** 萧香娘找上萧洛娘的事,可能让是萧洛娘想起来了,她不止有个她非要见的大姐,她还有个给老头当妾的妹妹,想必是冷静下来了,也没再差人找萧玉珠过去看她。 她刚嫁进林家,仅一段时日就要起风波,萧玉珠虽说请萧香娘上门有摆脱萧洛娘之意,但也含了点让她这个嫁得好的妹妹看清一下形势之意。 够聪明的,就知道该好好立好足,而不是仗着宠爱为所欲为,女子的好年华能有几年?那林翰林能有多么快地迎娶她,也有会有非常快的抛弃她之日。 她从大郎说起此事的玩笑口气里也是听出了,他们这些书生,都对此事抱着嬉笑之意,一场男人都当是风月韵事的风流事,哪怕有了迎娶之果,那林翰林还是个四品的翰林,但无论是他的同僚,还是他下面的书生,都当他为了美色昏了头,娶了个庶女为妻。 这事说起来是美谈,但在京中学子学士的小圈子里,不知多少注重门当户对的正经书生心下对这个翰林起了不以为然之意,昔日对其身份的尊重之意要淡了几分。 来他们家喝酒的闻仲言,是此翰林的上峰,这林翰林在翰林院的桌子就摆在他的下面,可闻仲言与狄禹祥提起此人,对他这次下官的看法是其行为过于轻率。 得了上峰的这种评语,往后前途怕是要比同僚不畅几分罢? 这种时候,萧玉珠心想着她这个妹妹还是想着怎么在自家立好足为重途。 可惜,这也又再是她一次的想当然,十一月这月的初一,萧洛娘竟亲自带着丫环跑到她家来了。 而她此举,触了萧玉珠的逆鳞。 在狄家村的时候,她已答应过狄家村族长和众老,在祖宗牌位前发过誓,身为往后主持狄家内务的狄家妇,进京立了门府后,她必按照狄家祖上的规矩,初一十五必上酒菜拜奉天地,供奉祖宗。 这一天,她是什么人都不见的,不出去做客更不会迎客进门,她住入此通子巷数月,此巷所有邻居都知道她是极其重规矩之人,每月的初一十五必不会来她家打扰,就是这两天哪天有事,也是要隔开这日子错过这日再上门打扰。 萧洛娘不懂狄家规矩,个中内情,带了一众丫环不请自来,桂花开门的时候拦了人,不等她说几句,就被萧洛娘的丫环推了开去,萧洛娘微笑着走入丫环僻开的路进了门,这时,在堂屋内虔心跪拜念经的萧玉珠抬起了眼,望了身边那有模有样学着其父,两只小手握成一个小拳的儿子,她把好奇望向她的儿子从他半趴着的布蒲上抱起,站起来在他耳边低语道,“等不到你爹回来了。” 第58章 萧玉珠抱着长南出了门,冷眼看着那笑意吟吟而来的艳丽女子。 “大姐姐……”萧洛娘二步并作一步,欢喜地朝她跑来。 萧玉珠把长南抱给走过来的喜婆,回头把门轻掩了一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雀跃向她走来的萧洛娘。 堂屋内,供桌上香炉里的香凫凫往上升。 “大姐姐……”登上台阶的萧洛娘总算看清了站在门前的她的脸色,脸上露出讶异。 她往后看了一看,知道怕是来得不巧,忙福了一福,“大姐姐,洛娘是不是打搅你了,” “下去说话罢。”萧玉珠淡淡地开了口,示意她下堂屋的石阶。 萧洛娘忙退了几步,下了阶台。 她退一步,萧玉珠就往前走一步。 萧洛娘下了地,见她的眼清冷地看着她,脸上无笑,她不由又往后退了一步。 萧玉珠再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萧洛娘从没见过这样的她,以前的大姐姐就是看着下人,也是亲切温和,她冷不丁觉得害怕了起来,叫了她一声。 萧玉珠只冷冷地直视着她,那冰眼直接看进了她的眼底。 萧洛娘再往后退了一步。 萧玉珠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样,一个一步一步往后,一个一步一步直往前走,直把萧洛娘逼到了门口。 而她带来的丫环本要出声,被跟着来的林府一个老婆子用厉眼止住了,先萧洛娘一步退到了门边。 萧洛娘再往后一步,腿肚子一个颤悠,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已退到了大门口。 “姐姐是何意?”她心惊胆颤,一路想到的那些要在这人面前炫耀的话这时全死在了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萧玉珠没跟她说话,手一扬,请她出门。 “姐姐……”萧洛娘惊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发尖。 “夫人,出来罢。”林翰林的奶娘在门出了声,见萧洛娘还要说话,她迅速扯住了萧洛娘的手臂,手大力一拉,把她拉出了门。 看着她出了门,萧玉珠迈出了半步,脚抵住了门槛,等萧洛娘完全退出她家后,她说了自萧洛娘闯进她家来的第一句话,但不是跟萧洛娘说的,而是跟身边紧跟着来的桂花说的,“以后但凡我狄家门府,谢绝林萧洛娘上门。” “诺。”桂花自知此时不同往刻,低头福了一个礼,等萧玉珠朝她点了头,她这才收了身势。 “狄夫人……”那林家奶娘开了口,手掌重重掩住了那还要说话的萧洛娘,她发狠地朝那萧洛娘死死地看了一眼,然后朝萧玉珠这边恭敬地道,“今日不请上门,是我林府的不是,改日我家老爷必亲自登门道歉,还请狄夫人谅解。” 萧玉珠面无表情地看向她,看到那林家婆子恭敬地弯了腰,她脸色稍微好一点,朝她一额首,不再言语半句,也无视那朝她瞪大眼睛看来的萧洛娘,兀自关了家中的门。 “你好大的胆子!”门外,一等那林婆子放了她,萧洛娘色厉内荏地喝道。 “夫人若怪罪我,还是等回了府罢。”林婆子朝她福了道礼,为着自家老爷着想,她不等萧洛娘再说话,四处打望了一下,见有人打开门往她这边看来,她脸上忙挂了和善的笑,朝那家人走去。 等打听到了狄家的规矩回到林府后,当夜,林盛翼回府听了萧洛娘的话,脸色一变,让人叫了林婆子来。 萧洛娘脸上不禁泛起了得意的笑。 林盛翼脸色沉重,这次萧洛娘笑得再漂亮,他也无心欣赏了,挥了袖叫她暂且退下。 萧洛娘临走顿了一下,又假意道了一句,“说来林婆毕竟曾是奶过您的,算是半个长辈,妾身也甚是尊重她,虽说她对我有些不敬,但还请夫君看在往日她与您的情份上,切莫为难她的好。” 林盛翼勉强地笑了笑,等林婆子进了门,向他说了狄家初一十五要敬天地拜祖宗的规矩后,他默然了一会,尔后长叹,“少不得要上门谢罪致歉一番。” 那婆子本有些忐忑,听他说了这话,心下也是大慰,知道他还没糊涂到底,不禁泪湿满襟。 当朝今上以严德严法治国,去年御史旁支的一个子弟醉酒误闯了别人家的丧堂,被顺天府府尹捉拿,仗毙两百而亡。 这一次他们夫人不请自去,误闯人家的祭奉,虽说只是平常日子的祭奉,但在重规矩的易国,尤其在曾以百官面前明言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天子眼皮子底下,如若狄家人追究,这可不是可说情理的事,就连他们老爷的官途,也会受其影响。 林盛翼看他奶娘喜极而泣,泪湿满襟,那因艳容娇躯发热多时的脑子终是清醒了半分,扯着他奶娘的衣袖,半晌叹了口气,道,“以后少不得您教她做人了,我父母双亡,也就您这一个老家人还能为着我着想了。” 林婆子听了更是大哭,跪下道,“是老婆子的不是,没先前拦了她出门。” 林盛翼听了哑然,自知是他的放纵,让家里谁也管不得洛娘,才出了这台祸事。 ** 狄禹祥晚上回来,洗过双手,亲手上香,烧纸祭拜过祖先,撤下供桌,把供果放到放牌位的案台后,萧玉珠才说了今日萧洛娘的事。 当是没有看见她夫君乍然冷下来的脸,萧玉珠依旧不紧不慢地道,“那林家婆子我看着像是个清醒人,如若一家人没糊涂到底,改日怕是会登门送贴造访。” 狄禹祥没吭声,抱过桂花送来的长南,逗弄了儿子两下。 长南一天没见到他,一见到他就咧开了嘴,张着长个了一个小白点牙的嘴,往他的脸上啃来…… 被儿子啃了一脸的口水,狄禹祥那冷脸这才好瞧了一点。 “若是送了贴子来,我差人来叫你?”萧玉珠道。 狄禹祥摇头,“无须,这两天我会在家。” 见她看他,应是在担心是不是会误了他外边的事,他笑了笑,“那林大人如若还长着脑子,我看明日就会送贴子过来,我把外边的事暂且推一推,没什么要紧的,回头让狄丁去替我告个罪就好。” “嗯。”萧玉珠点了下头,没问他此事他打算如何处理。 隔日,狄轼狄小七也从来狄丁那也知道了昨天府里发生后,听到萧玉珠一字不语把人逼出府门才说出一句话的事,狄轼听了严肃点头,决定把此事写信回去告知族里,让族长往族里通布此事,狄小七听了则是咋舌不已,看着他堂叔跳着脚大叫,“我就告诉过你,祥堂婶是得罪不得的罢!你瞧瞧,你瞧瞧,叔,你说我敢不敢惹她?” “没叫你惹,”见他跳上跳下像个毛猴子一样没规矩,狄轼一巴掌拍了过去,拍蔫了他,甚是严肃地道,“是叫你尊她敬她,族叔早告诉过你,她不是我们这几辈人里娶来的那种媳妇,她是娶来生振我狄家规矩家威的,懂不懂,浑小子?” 说罢,又大力抽了他几脑袋,直到狄小七抱着头求饶道“知道了”,这才松了手。 通过这事,狄小七越发觉得他这个堂婶惹不得,狄轼却觉这事仅仅只是一个开端,前面从他们出行前族长与族老对他与小七的叮嘱,他还道只因她是狄家这几辈里嫁进来的人里其娘家身份是最高的,现下看来,很多事怕是在后头。 他们仅来半年,禹祥堂弟就已带他和小七把城门守卫的关系打通,码头那边也有了熟路,运货来的船只更是不用说,其中一个船队的主家就是禹鑫堂弟岳家的人,从淮南的货源到走船,再到通城关,他们皆盘出了一条顺线过来,省却了中间环节的过多损耗,现在他们的布店与酒铺已有盈利,不用再等来年开春才能等到好光景。 他们狄家宗族增叔这一支,也真是了不得,如族公多年前为宗族卜的那支卦一样,他们家是他们族里这几代出现的生门。 ** 初二早上天本还阴沉的,但上午的时候太阳就出来了,见得是好天,风也不大,萧玉珠就搬了椅子去院中做针线活,由得了大郎教长南走路。 长南已能走上几步,就是冬天穿得多,走路的时候就像个立不稳的棕子摇摇晃晃,看得一旁的萧玉珠眼皮直跳,生怕他跌倒。 长南不知其母对他的担心,这天走着突然摔倒了也不哭,反倒呵呵直笑,直当这地也跟他闹着玩。 狄禹祥也是个初为人父的,年纪本也不大,儿子跌倒了也不扶,蹲在儿子身边教唆他不可能做到的事,“长南长南,自个儿站起来,爹爹背你出去打酒喝。” 听得萧玉珠在旁直摇头,只是她夫君这种不正经的话她听得耳边都起厚茧了,便连那句说他的“休得胡言”也懒于出口了,任由他们父子胡闹。 这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懒洋洋地各自做事玩闹,但快到午时的时候,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敲到三下的时候,桂花从厨房里出来,看了那抱起了小公子的大公子一眼。 “开罢,来的要是男客,让他在门口等一会。”狄禹祥猜拜贴也该到了,抱着儿子坐到了妻子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绣着鞋面上的青竹。 桂花打开门,来的确是男客,是林府来过一次的管家。 桂花接了拜贴进来,狄禹祥打开一看,也没叫那家人进来,只让桂花回了话,“回了那家人,道我下午有空,在家候着林大人。” “是。” 桂花前去回了话,说罢就掩上了虚掩着大半边,没有全打开的门。 “倒也快。”门关上后,萧玉珠的手扯过长长的青丝,穿过布面,缝了严紧一针,又加紧力道扯了扯,嘴里淡淡地道。 “呵。”狄禹祥轻笑了一声,眉眼之间却是冷的。 第59章 用过午膳,萧玉珠看父子俩在院子里嬉戏了一番,就带着长南回了卧屋,哄他午睡。 午时,狄轼带了狄小七过来,萧玉珠留了他们的饭,吃过后,两人去外面转了一圈,又运了一车的柴火回来垒在墙面。 等妻子带着孩子进了屋,狄禹祥与刚把柴火垒好的狄轼说了话,“堂兄,你带小七回去。” “这……”狄轼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狄家现在在京中人单力薄,要是有点事,隔着距离,到时叫人过来也不能及时赶到,所以狄轼听了狄丁说的话就赶了过来,原本也没想帮上什么大忙,但添把手还是可行的。 知道那林府的人要来,可现在狄禹祥让他们回去,狄轼有些犹豫不决。 他都不敢说什么,站一边的狄小七还小他们一辈,更不敢说什么了,见得他亲堂叔嗑嗑巴巴在跟祥堂叔说着话,他摸到一边,拿起柴刀专心专意地劈起了柴火。 “禹祥,你看,要不我带小七在家里边上转转,到时候要是有事,也好招呼一声?”狄轼擦了擦手道。 狄禹祥心知他是想帮忙,但这不是乡下庄子里出了事,双方叫上各家氏族里壮汉先打上一架再说,他笑着摇了头,“无事,林大人是为官之人,是个讲道理的。” 狄轼嘿嘿一笑,“话是这么说……” 说归这样说,但有些事,拳头可比嘴皮子管用多了。 他咧嘴一笑,狄禹祥就知他在想什么,他失笑着摇了下头,与狄轼温和道,“这是天子眼底下的京城,不兴打架斗殴之事,带着小七回罢,看着店铺,林家的事我会处理。” “得,”狄轼想了想,也知道他们这些书生办事跟他们这些粗人不同,见狄禹祥又开了口,也知道他这在可能不好,还误事,“知道了,有事你让狄丁来店里通报一下,我到时候骑马过来。” “回去。”狄禹祥点了头。 狄轼回头吆喝了狄小七一声,狄禹祥送了他们到门口。 送走两人,狄禹祥坐在堂屋看了没几页的书,就有人敲了门。 狄丁上午回来后又出去送了一趟信回来就没出去了,是他去开的门,一会他就来了堂屋报,“林府的林大人来了。” 狄禹祥“嗯”了一声,放下书,起身往院子走去,对候在正对面厨房那边的喜婆和桂花淡道,“来客人了,先端两盏清茶上来。” 婆子丫环应了吩咐,背一转,皆钻进了厨房。 林盛翼在门口见到了迎他的狄禹祥,他听过狄禹祥的名,却还没真亲眼见过他,只知他与南方来的书生交好,家中境况一般,他父亲是清派之人,他时不时接挤住在庙里的那几个穷书生一些米粮衣物,还与他们称兄道弟,在南方那群穷书生里有点名声,听风声说他还与他上峰有点因长者而起的交情,娶的是淮南萧家府里的嫡长孙女,与他林盛翼的妻子身出同门。 这是林盛翼没见人之前所知的,等真见到狄禹祥本人,见那五官俊美的青年身着素雅的青衫,嘴边含着薄笑不紧不慢地走来,尤如从那仙山中刚刚出世踏进红尘的玉面君子,他不由得眼一缩,心里想及了那天见萧家姑娘,隔着的屏风后那萧四小姐隐约跟他提起的洛娘见过他的话,而洛娘,确也是亲口跟他问过有没有见过她这姐夫。 林盛翼之前还当是洛娘为与他说起一些他感兴趣的话,就提起了与他同是书生,且认识的人中还有他上峰的狄禹祥,可现在真看到本人,那些被埋在含糊意识里的猜臆破土而出,从模糊变成了半清晰。 “林大人……”在林盛翼往他打量之时,狄禹祥先行朝他拱了手。 “呃,狄兄……”林盛翼迟疑了一下,喊了他为狄兄。 “不敢当。”狄禹祥朝他拱拱手,没开口让他叫他的名,更没说让他叫他的字,宽袖一甩,请了他进门,“请。” “多谢。”林盛翼朝他拱了下手。 狄禹祥微微一笑,迎了他往院中茶桌那边走。 林盛翼漫不经心地往那处堂屋一看,见果然如奶娘所说,堂面甚小,只摆得下两张桌子。 这处院子,一眼望去就见了底,这通子巷听说是京中那种极低品的小芝麻官所住之地,看这狭窄的住处,倒也名符其实。 “林大人,请。”狄禹祥请了他入座。 “狄兄。”林盛翼拱了下手,刚坐下,婆子就送来了清茶,他接过揭开杯盖,茶香溢出,他不由赞道了一声,“好茶。” “林大人盛赞。”狄禹祥也坐在了蒲凳上,一入了冬,妻子就给凳面套上了厚厚的布垫,坐上松软轻柔。 这家中,除了闻仲言和另一位他意欲结拜的兄弟,还没接待过别的外姓客人,林盛翼之妻在他狄家闹上那么一出,倒成了他的座上客了。 “老爷……”这时,林家的管家让下人把两担礼物已抬进了院中,对林盛翼躬身喊了一句,又朝狄禹祥打了个揖,“狄公子……” “狄兄,”林盛翼就此向狄禹祥拱了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想来你也是知道我是来为拙荆赔罪来的了。” “林大人有礼,”狄禹祥颔了下首,“请喝茶。” 林盛翼见他不接话,只得先抿了一口茶,尔后抬头看向他,“你看……” 狄禹祥笑笑不语,转头朝堂屋正上面供奉的天地祖先看了一眼,回来正色与林盛翼道,“不瞒林大人说,如若只是拙内与贵夫人之间犯了口角之事,不必林大人亲自上门,我自会派人上府与大人道一声无碍,只是这辱及宗族规矩的事,区区万万不敢说这事无碍之话,还得回禀淮安主族,得了族长的亲言才能与林兄回话。” “我听家人说,狄夫人也是说了以后凡你狄家狄姓门府,不喜我夫人上门的话,不知这话是不是狄夫人所言?”林盛翼见他话说得这般重,不由挑了挑眉,他自也不是在官场白混的,一介举人他还没放在眼里。 “是拙内所言。”狄禹祥淡然颔首。 “狄兄觉得此言,还不够洛娘记心?”林盛翼面露不舍,“洛娘年纪小不懂事,不知规矩误闯入门看望姐姐,狄兄可否看在烙娘与你夫人为同门姐妹,且对她真情实意的面上,原谅她年少不懂事的这一次?” 林盛翼自认已拉□份跟狄禹祥致歉,见狄禹祥这时朝得他看来,忙又补道,“我已令她闭门思过,等罚足了她日子,就令她上门过来与狄兄狄夫人道歉。” 狄禹祥听到这话,眉毛一扬,似笑非笑地翘起了嘴角…… 见他面略嘲讽,且不松口,林盛翼眉头一皱,忍下了心头的气,道,“我今日来是诚心跟狄兄解决此事的,狄兄应也知晓了我的诚意,如若不喜洛娘登门,这一辈子,我就不让她登狄家的门就是。” 话至此,林盛翼已认为依他的身份而言,他与狄禹祥这番低声下气的话已够给狄家脸面,哪想狄禹祥脸色淡然,分明就是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脸不禁阴沉了下来。 “狄兄的意思是?”林盛翼看着狄禹祥,见他不说话,就朝他拱手扬声发了问,逼他表态。 “林大人?永叔?何事?何不与老夫也说说,看我能不能给你拿个主意……”不知何时,闻仲言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那不知何时打开的门,站在离他们仅十步之远的门边,看着他们笑意吟吟地发问。 “大人……”林盛翼听到声音猛回头,见到人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拱身弯腰,“下官见过大人。” “林大人多礼了。”闻仲言客气地朝他拱了拱手。 “闻大人……”狄禹祥也起了身,朝闻仲言一拱手。 对他,闻仲言自是亲近了许多,叫着他的字就踏步而来,不等他请就择席而坐,坐在了站着的狄禹祥身边,“永叔啊,可有好些个日子你没请我过来喝茶了。” 狄禹祥浅笑,“确有一段时日了,大人忙,晚生不敢上门打扰相邀。” “我听我夫人说,你那小娘子还送过几次茶叶点心给她?” “区区小物,不成敬意,是玉珠对闻夫人的一点小心意。”狄禹祥微笑回之。 “坐啊,你们都坐,坐着说话,好好的站着干嘛?”见他们都站着,闻仲言招了手,让他们都坐下。 “永叔啊,”一等他们坐下,闻仲言开口跟狄禹祥熟络地抱怨了起来,“你也叫你小娘子别只记得她婶娘,也叫她给我这叔送点家里的吃物,我看前次她熬的天麻鸡就好得很呐,大夫说我这种有了年纪有风湿的人,吃这个专去风湿,你就让她给我送次这个,别光只惦记着她婶娘。” 狄禹祥还真没想他说出这话来,不管是真是假,当自点头应道,“晚生记着了,改日就叫她做了着上门去。” “改日?”闻仲言抚须挑眉。 “明日。”狄禹祥忙改口。 闻仲言这才满意地点了头,转头朝林盛翼看去,见他大冷天的头上冒了汗,不由奇道,“林大人,怎么了?这天不热啊?” 林盛翼苦笑,自知自己这次是凶多吉少。 刚刚一番话,闻仲言就表明了,他与这一家亲如一家。 第60章 萧洛娘不请自来冲撞了狄家规矩之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狄禹祥知道此事就他妻子而言却是关系重大。 如若此事不了了之,那些已知狄家门风的街坊邻居怎么看,这事传回族里,这种冲了宗族的门面的事,她放过自家娘家的妹妹,族里人会怎么看她, 这事,自狄禹祥一知情,就没打算小办,所以,哪怕会被人认为他与闻仲言亲近得很,他也请了他来。 他原本请闻仲言来,其中确有让林盛翼忌惮之意,但闻仲言如此力撑他,狄禹祥心中也有些讶然。 他没料闻仲言会明确表态,须知在官场里,含糊其辞,两面皆不清才是常态,因这谁也不得罪。 而闻仲言刚一番话已表明,他与狄家交情甚深,狄禹祥知道,于他现在的处境,闻仲言此番表态无异于给了他这个现今什么都没有的晚辈天大的面子,而他顺着闻大人的话应诺了下来,也是承了他的大情。 “怎么回事?”闻仲言开口问了狄禹祥。 狄禹祥便把昨日萧洛娘不请而入,冲撞了狄家供奉之事用几言与其说了一下。 “唉,这事……”闻仲言听罢,看向了林盛翼,头不断地摇头,嘘唏不已。 “大人,”林盛翼苦笑,拱手道,“这是下官家教不严,是下官的不是,您看,此事如何处置才好?下官定听大人所言,依大人所言去办。” 闻仲言摇头,“这等事,岂是老夫可能为你作主的。” 他不接这个茬,林盛翼无可奈何,他已知道这事是不可能小事化了了,他朝狄禹祥看去,“那狄兄的意思是?” 狄禹祥看着桌上的茶杯不语,似在沉思。 等狄丁给闻仲言上好茶,狄禹祥都像是在想这事该怎么办,林盛翼等了一会,见此事再拖下去,他也占不了什么便宜,他再不表态那就是把他上峰得罪了,闻大人到时在他的考绩表上添上两笔,他就会在考课院那帮凶残的人手里吃不了兜着走,升官无望,他再行拱手,“刚听狄兄所言,此事是于族里不好交待是罢?” 狄禹祥抬了台,朝他点了下头。 “那本官书表一信向你们族长致歉,送往你们族中,你看这事如何?”林盛翼拱了下手,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你看?”闻仲言闻言,赞同地抚须点了下头,转头问狄禹祥。 “就依林大人所言。”狄禹祥朝林盛翼拱手作了揖。 四品翰林亲自写信与狄家主族道歉,这事于他们,还是得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赔情,而于主族那边,应也会满意不已。 林盛翼没料他这一来竟需他完全拉下脸与狄家赔礼,这赔礼还变成了赔罪,走的时候脸色甚是不好看。 等他一走,闻仲言朝狄禹祥道,“这次算是你走运,林盛翼背后无人,对老夫颇有些忌惮,若是换了翰林院的别人,老夫也未必能为你插上这一脚。” 狄禹祥知道,哪怕是小小一个翰林院,其关系也是错综复杂,每个人身后都有靠山,他之前也是想过林盛翼有靠山的,所以就这方面考虑,也是没想过闻仲言为清楚站在他这边,接了他的信能来走一趟,他都已感激不尽。 “闻大人此次出手相助,晚生感激不尽。”狄禹祥面露感激之意,朝他拱手。 闻仲言摇头,含笑看他,“你小娘子呢?” “正屋里哄孩子睡觉。” “嗯……” 见他沉吟,狄禹祥看了看屋内,道,“我叫玉珠出来给您请个安。” “不必了,”闻仲言也没想打扰那小妇人,他有事在身就要走,就没跟狄禹祥多兜圈子了,与他道,“从本月开始,就有不少外地官员进京述职了,你可知道,你媳妇娘家要来什么人?” “这……”狄禹祥怔了怔,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能进京述职,想来,闻大人所言说的不是淮安萧家,而是温北萧家。 只有那个萧家,才有三品以上的官员。 “好好打听打听,我听说温北这次要来不少人。”闻仲言把他该告知的都该告知了,该怎么想怎么做就是这对小夫妻自己的事了,说罢提脚就走。 狄禹祥送了他出门。 回头与妻子一说,萧玉珠听了有些茫然,想了一阵,与狄禹祥摇头道,“我不知,我只知道温北萧家只有两个三品以上的大官,一个是驻守信天门的铺国大将军,那是主家最大的一支,老将军年过七十了,只有皇上特旨相召才会进京,另一个,就是现在族长的兄长,归德将军萧青萧大人,听说一般也要皇上下旨才会进京述职。” 铺国大将军正二品,归德将军从三品,都是骑马打仗打出来的,边防十将五帅三品以上的武将,温北萧家占了两个,而易国武将,不得皇上传召,谁都不能擅离职守。 而且萧玉珠听温北的人说过,自从先皇设枢密院以来,边防就全归皇帝陛下的枢密院管了,进不进京,全看皇上的意思,兵部连说句话提个议,请哪个将军回来过个年的立场都没有。 所以,闻大人所说的温北要来不少人,萧玉珠这次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皇上总不能这次要把铺国大将军和归德将军全召回朝吧? “嗯,”看她皱着柳眉细细思索,狄禹祥摸了摸她的头,“别想了,我这几天多叫些人帮我打听打听。” “这些事哪是打听得来的。”萧玉珠摇了头,三品大员的事,能打听出什么来?那离他们太远了。 说罢,她抬头,见狄禹祥坐着沉吟不语,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闻大人说出了这话,应是在提点他,可提点什么,他们看来暂且也是想不明白了。 “改日,我上闻府一趟,你准备点酒水点心,我带过去。”快到年底,京中因述职的大员进京也渐渐不平静起来了,狄禹祥先前只当这是京中每年常态,哪想与自己有关。 “嗯。”萧玉珠点了头。 过得几日,狄禹祥找了日子上闻府,哪想闻仲言这几日忙于公务已有好几天没回家了,回来后,他与妻子道,“静观其变罢。” 萧玉珠应了声,道,“让小七狄丁仔细点,看看温北那边会来什么人。”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道,“许是有我能说得上话的。” 如若不是,闻大人也不会提醒他们。 “嗯。” 狄禹祥这几天已听她把温北萧家的事说了一遍,夫妻俩想来想去,也只觉得那位主家的夫人与她称得上有点交情,别的,从未去过温北的她谁都不认识,能跟谁说得上话? 现在能想到的,可能是温北萧家的将军可能是要进京了,而且带了有关萧家的一些人进京活动,谋求门路,那其中,可能有她认识的人。 但,就算温北的那位萧夫人的两个女婿因岳母的原因听过她,但闻大人又是从哪知情的?他怎么能知她跟那位萧夫人有交情? 狄禹祥这时想及此,就与还在跟前的妻子说了他的想法。 萧玉珠听了半时哑然,手撑着桌子支着头,道,“妾身想不通了。” “我也想不通。”狄禹祥搁了手中一直没写字,连墨迹都干了的毛笔,伸过手去把妻子抱到了怀里,在她温暖的脖颈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有点挫败地道,“怎么办,珠珠,自来了京城后,我好几次都觉得我没在家那么聪明了。” 萧玉珠听他连诉苦都要咬她的脖子,脖子发痒的她笑了好几声,忙躲了几下,见躲不过,她转过身,干脆抱了他的脑袋,紧紧把住后,她无奈地道,“这里聪明人遍地,咱们用不着太聪明,一般聪明就好了。” 狄禹祥听得笑了,在她的捉拿下也非要凑过去亲她,亲得一口,眼露得意,又微微笑着道,“你是说,等聪明人斗得两败俱伤了,我这个半聪明的人就可以上前捡位置坐了?” 萧玉珠忙拦了他的嘴,叹着气道,“我看你在外人面前稳重得很,怎地在我面前,什么无赖话都敢说?” 狄禹祥听了哈哈大笑,又与她耳鬓厮磨了好一会,才说了正经之言沉声安慰她,“别想多了,桥到船头自然直。” 其实他心中有猜想,温北萧家得力的都是武官,当年他舅兄留下的书信也是说他要去打仗挣功名,虽说温北萧家与淮安萧家相隔甚远,可若是他的舅兄萧知远归入到了萧家麾下,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 可这么多年,岳父大人从未放弃过找他这大儿的希望,也多次写信送于温北萧家帮忙,舅兄至今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所以狄禹祥哪怕猜想这次进京的萧家人跟他的大舅子有点关系,但也不敢说给妻子听。 他怕她再次失望,生怕她流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不出意外还是有三更,再次多谢各位,还有送霸王票的你们: 丢了ID的漆扔了一个地雷 陌上花开扔了一个地雷 静蕴的明媚扔了一个地雷 浮香锦扔了一个地雷 懋懋爱吃鱼扔了一个地雷 JuneKo扔了一个地雷 Hui扔了一个手榴弹 包子扔了一个地雷 鲨鱼鲨鱼扔了一个地雷 打酱油扔了一个地雷 deer扔了一个地雷 deer扔了一个地雷 瑞瑞扔了一个地雷 3204992扔了一个地雷 包子扔了一个地雷 Flora扔了一个地雷 mimimi扔了一个地雷 第X个你扔了一个地雷 蜀黍山里人扔了一个地雷 j31725扔了一个地雷 nanar扔了一个地雷 nanar扔了一个地雷 nanar扔了一个地雷 nanar扔了一个地雷 第61章 十一月下旬,外地进京的大员连续抵达京城,当今圣上文乐帝为表对他对这些大员的看重,凡述职者,皆由禁卫军清路护卫,由宫廷乐师吹奏颂乐相迎,送入进奏院各地驻京府邸。 文乐帝上位以后,易国风调雨顺,国库充盈,边境频频传来的捷报,且在上半年,温北温南两线皆从善战的黑胡人手里夺回了一百年前被夺去的肥沃国土。 圣上圣心大悦,对着朝廷里这些给他在外管理国家的大员这时也难掩其满意之情了,来一个就赏一个,这些大员前脚刚进他们管辖州府邸,后脚宫里的人就抬着赏赐之物来了。 共中一位数千里从他的辖地来述职的易修珍——珍王爷,听说其人生只有两大爱好,一是爱捣腾他辖地里的战马和刀箭卖给周边的两个小国打仗,二就是爱养猫养狗,平时若是无事就会抿着小酒坐在府中看着猫狗大战,文乐帝为表对他这个上税大户的王弟的中意,亲自特地去挑了几对猫和狗,让太监大头目于公公带着一众小公公,你一句我一句吆喝着送了过去,乐得他那位从没见这的王叔儿子,觉得这皇上太对他的胃口,当夜就带着十箱黄金和二十箱特产,给文乐帝进贡去了。 消息传出来,京城百姓都知道,文乐帝与易国最有钱的那个王爷感情好着呢。 等文乐帝还给经常为易国出使各国的大使节送去他御桌上的饭菜后,这下京城里的百姓更沸腾了,都说曾允曾大使节四处奔波宣扬我易国国威,还老被各国国君关押没饭吃的苦,皇上心里都知道呢,知道他在外吃不好,一回京城,圣上就把他的饭菜都送去给他吃去了,就是想着让曾大使节回家了能吃顿好的。 等到进奏院进了五个三品以上的大员,整个京城都沉醉在一种说皇帝与他的大臣感情如何之好,关系如何之深的气氛里,便是那杂乱小巷中黄口小儿,也能指头划地,唾沫横飞说上一段当今圣上与众大臣中某一人的某段野史。 这时候京城的酒楼天天满座,有那堂中有说书人的酒楼茶馆更是座无虚席。 就是萧玉珠所住的通子巷,也常有跑出来玩的孩童唱着新出来的称赞君臣一家,爱民如子,国土无双的童谣。 京城里,还未到过年的时节,却有了比过年的时候更喜庆的气氛。 在这样的气息里,便是那路边摸着破碗乞讨的残肢者,脸上都有了笑。 易国快至盛世了,在文乐帝手里,在当今圣上手里,他将带我们易国子民进入我易国三百年以来最好的时候,扫清近百年边境战乱带给我们全国的耻辱和贫困——国子监的书生到处宣扬着,就连对国家最不知事的妇道人家也有所耳闻。 桂花天天出外买菜,天天打听到京城里最新鲜的事回来说给轻易不出门的少夫人听,桂花每次都说得激动,心底眼里都带有着因国家安泰,国富民强而来的荣光。 萧玉珠听得也是乐呵不已,大概明了她家大郎进京后越发想出人头地之心,他怕不只是仅想为家为族做出一些事出来,更多的,他也是想在这个能人辈出的时候占一席之地罢,在这样的时机里,功勋应是像他那样的男人活着的最大向望罢。 只是从众多进京述职的人里,萧玉珠一直没有听到她想听到的人的消息。 温北萧家的消息,一个也没有透露出来。 等到所有进京述职的大人差不多到之后,萧玉珠终于听到了她想听到的消息,温北那位替易国夺回名为黑金的沃土之地的那位老将军,他从温北最靠北的守城不日就要进京城。 消息一传出来,京城的百姓奔走相告,不少人都说那天要带全家去城门,夹道迎这位易国的传奇将军——辅国大将军萧偃萧将军。 桂花自听说萧老将军这是他们少夫人娘家主家的将军后,这一到到来的时候,一大早的她就醒来把家里的杂活全做了,出门的时候,问了好几声萧玉珠要不要出去看看。 “前面家的张夫人,王夫人,肖夫人她们都去看了,还带了她们家里的小姐去,我刚看见了,全去了,少夫人,你也去看看罢,那可是您娘家主家的大将军,铺国大将军……”桂花激动地说着,说得连脖子都红了,恨不能他们少夫人赶紧出去,听她跟张夫人她们说萧老将军可是她娘家里的大将军…… 到时候,连她在这几家的丫环里都能风光一把。 萧玉珠这几天被鼓动得有些坐立不安,但这事她老觉得有点不对之处,她先前就知道温北主家有位了不起的将军大人,但在这几天全京城的人好像才知道了这位老将军的厉害,知道他的威名,前面她可没听说过京城的百姓知道他们萧家的将军有多厉害,也是这几天从宫中传出来的消息才知,黑金沃土之地是萧家的这位老将军夺回来的,以前朝廷可没有说明黑金是老将军之功,而他们主家这位老将军,在宫里传出消息后的一夕之间,他的传奇就传遍了京城上下,似乎一夜之间,易国百姓都对他熟悉了,对他的战功如数家珍,好像熟知了他数十年似。 而她,被这些传到耳边的话都鼓动得真想出去看看这位为国夺回黑金,七十岁高龄还在为国征战的老将军。 要知道,仅凭听着桂花学回来的那些颠三倒四的称颂,她都觉得萧家有这么一个人物,让她有种无名的自豪之情。 萧玉珠确也抱着子南走了出去,只是走出他们住的通子巷,看着比平时拥挤得太多的主街道,她就令了桂花跟着邻居家的小丫环去今日辅国大将军进门的西门,她抱了子南回来。 在家跟狄丁吩咐好事,正准备出去的狄禹祥见到她回来,诧异地道,“不是要去看热闹?” “人太多了,不去了。”萧玉珠怕挤坏子南。 在她怀中的萧子南咬着手指看看他娘,再看看他爹,可能是觉得他娘不可靠,不可能抱他出得了门,果断地朝他爹伸出了手,弃母而去。 萧玉珠见状无奈地笑了笑,把儿子送到了狄禹祥怀中。 狄禹祥接过儿子,对她说,“路上人确是多,这样,我让狄丁拉辆马车回来,送你去堂兄的布铺。” 到了布铺,她站在店铺上面看禁卫军迎人,挤不了她,他昨日已让小七准备好了,还差人买了她喜爱的点心。 “人太多了,马车今天怕是走不通。”萧玉珠不是个傻的,知道今日这人挤人的光景,连人能不能走得好道都是问题,马车怎能走得通顺。 他先前让她和桂花走着去,想来也是如此。 狄禹祥平日是万般甚爱妻子这面面俱到的本事的,但这时候见她还如此冷静,他也是有些无奈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素净的脸,问她,“莫不是要让我背了你去?” 萧玉珠笑了起来。 “去罢,我送你去。”这是当今圣上自上位以来难得一次对治下臣民的宣扬,狄禹祥与他那位意欲结拜的贤兄一起聊过,他们按当今圣上的性情判断,可能这是一次数年以来圣上对有功之臣的一次大肆论功行赏的褒奖,由他带领皇宫出面给予为国为君的几位大人及其背后的家族添上无上荣光,但过后几年的时间里,圣上还是会走韬光养晦养国之路,这等普天同庆的光景,近几年内怕是没那么容易看到了。 这次来了这么大人,珠珠一次也没有去看过,狄禹祥不想她连本家的这一次都要落下。 “嗯……”萧玉珠想了一下,她到底还是想去看上一看的,她朝狄禹祥歉意地笑了笑,“这次是我拿不定主意了。” “别怕人多。”狄禹祥拉了她,嘱了等候在一旁的狄丁锁门,抱着儿子牵着妻子走出了巷子。 这时候时辰也有些不早了,东边离西边有点远,这边的去夹道等着辅国大将军的人多数都已先走一步了,所以这次他们走到一小半的时候,路倒没有那么挤,只是到了四方人马都要走的大道的时候,人就多了起了,狄禹祥带着妻子挑了人少仅供一两小行走的狭窄小道,萧玉珠跟着他东走西走,走出小道快要到大道的口子时,她没忍住,挑头看了狄禹祥一眼。 狄禹祥抱着那睁着亮亮的眼睛兴致勃勃四处观看的儿子,见手里牵着的妻子脸上微有讶异,不由问她,“想说什么?” “这些小路,你都熟?” “熟,”狄禹祥笑了,松开牵她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头,“这京城里的条条道道,除了紫禁城,你夫君都记在了这里。” “爹,爹,哇,哇,哇……”这时,不等萧玉珠说话,在狄禹祥怀里,那跟他眼睛所见之物都能玩得不亦乐乎的狄子南挥舞着小手叫了起来。 不等他兴奋地哇完,这时那大道边口上一个卖笛子挂饰等物的货摊前,一条本乖乖蹲坐在地,吐着舌头的黑狗听到他的声音,那黑得发亮的黑眸顿时就瞅上了这乱叫的小子,对着道口那被人高高抱着的小子探出头,“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狄子南一听它发出了声音,得到反应的他激动地拍着小手,咧着坑坑洼洼的一口小嫩牙,比黑狗更兴奋地哇叫了起来,“哇,哇,汪……” 萧玉珠听得儿子那一阵比狗还兴奋的声音低下了头,心道当初长南抓周时她还是想岔了,这孩子,不管是像她好还是像他爹也好,只要像足了他们其中一个就行,只要莫变成这个谁也不像的样子就好,她都不指着他能像他的叔父们那样乖巧懂事又贴心了。 见大街上那不少来往的人都往他那学狗叫,还跟狗对仗的儿子看来,被众人盯着看的狄禹祥也是哭笑不得,轻拍下长南的头,笑骂道,“瞎叫什么,傻小子。” 第62章 黑狗旁边站了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他伸手弯腰拍了拍那黑狗的头,那黑狗就一声都不叫了,吐着舌头去舔他的鞋子。 “兄台,得罪了。”那男子拱手朝这边笑道。 “哈哈,”狄禹祥朗声笑了几声,道,“小儿淘气,兄台请务见怪。” “哪里。”那男子甚是客气,又朝他拱了手。 狄禹祥见他甚是客气,抱着长南靠近了他,与他道,“兄台要买笛子,” 那摆摊的货郎认识狄禹祥,知他是前面开布铺的老板的举人堂弟,早知他是个性情好的书生,见到他就笑道,“狄举人,您给这位大人挑罢,小的给您算成本价。” 通体的黑衣是易国的尊者才能着的颜色,小贩郎再眼浅,也知眼前站的这人哪怕穿的极简,也不是那简单之人,忙顺水推情,推到了狄禹祥身上。 “哪能,”狄禹祥笑着摇头道,“小贩哥也不容易。” 见他出此之言,小贩郎面露了感激之情。 虽说当今圣上承先皇之意重商,但商贩的地位还是不比文人,小贩郎卖货五六年,见过的人中有皆半文人买物还是有盛气凌人之态,不把商贩当人,小贩郎也是吃过此等顾客的苦头的。 “兄台重看了哪样?”狄禹祥也没多聊,手上紧紧抱着那俯□子要去抓黑狗的长南不许他下去,眼睛看着身边的黑衣男子微笑道。 “这长笛多少银钱?”那黑衣男子也是哈哈一手,伸手一拿,拿住了一件未打磨过多的青笛。 “五文。”小贩郎伸出一掌一竖,笑道。 “诶。”狄禹祥笑着应了声,抱着长南掏出一手去换银袋,他一手不方便,萧玉珠便低着头,默默地为他解开了荷包,又在长袖中数出了五文钱,放到了夫君的手里。 狄禹祥把那五个铜子放到小贩郎手里,朗声笑道,“谢过小哥。” 那小贩郎退后一步,连连躬身,道,“哪敢当,狄举人客气,客气!” 狄禹祥不多言,朝那拿着青笛的男子看去,笑道,“此当我小儿恼了您家家人的赔礼,望兄台莫见怪。” 说罢,抱着因父亲不得他意,不许他摸大狗而扯着父亲头发的长南微躬了身,往后朝妻子一点头,带了她离去,前往堂兄店铺中。 他带着小妇人匆匆走后,那黑衣男子对后面悄声过来的贴身护卫笑道,“查查此人是谁。” 那护卫躬身一弯,隐在了那人来人往的人群中,不动声色如常人般地往那刚才走往的方向走去。 见过那称呼黑狗为家人的男子,黑衣男子拿着平白得来的笛子敲着手掌,俯身对他从家中带来进京的黑狗高兴地用他们黩西的西州话道,“黑子,那举人书生还真是有趣,还知你是我家里人,这眼神不错,这京里人,不论那今上,还是这市井小民,可比父王跟我们当初说的有趣得多了。” 黑子朝他汪汪两声,犹自伸前两前腿,亲热地抱了抱主人的一腿,j□j了两下,随即顺从地跟着主子去往了下一个摊子。 ** 这厢,狄禹祥带了妻子上了布铺的二楼,见到上了楼,妻子明显松了口气,他心中突然显出一片怜意。 他知晓她顺从,唯他令是遵,但也因她出来得少,见着人多了,哪怕心中再是如何想得宽之人,也时一时紧张放不开,只有待到了只有她认识的两三人的地方,她才能自如。 可即便如此,狄禹祥当下思来想去几处回和,也还是不想她抛头露面。 只有那男人不经事的人家,才需女人当家,他就算一生碌碌无为,也不能让妻子落至那步田地,如此一想,狄禹祥便把那想让她出来多见见世面的想法抛在了脑后。 “长南,去娘那。”等妻子过来抱儿子,狄禹祥朝儿子柔声道,哪瞧得出他刚在大街中骂儿子傻儿子的神态。 “爹爹……”谁真心疼爱他,身为小儿的狄长南真是比谁都知道,眼前的这个爹是家中第三顺他心的人,他暂且不想去那才第四顺他心的人怀中,一股脑地把头埋在他爹的怀中。 等到那女声柔柔弱弱地叫了一声“长南”,完全理不顺自己想法的狄长南又抬起了头,全然顾不得刚才不想投入她怀的错觉,理所当然地朝他的娘亲伸出了手…… 萧玉珠抱过了他,向眼前那眉眼温柔看着她的夫君道,“去忙罢。” 狄禹祥确是有事在身,他点了头,却走到门口又顿住了,回走回来,站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娇美的脸道,“你看完也莫走,等我来接你回家,嗯?” 那低沉带着情意的一声“嗯?”,让萧玉珠微红了脸。 这段时日,她已是不太红脸了,狄禹祥甚是想念她红脸的光景,痴痴地看着她,竟有些舍不得走了,还是她抱着孩儿推了他两步路,他这才咬着牙根,头出不回地下了楼。 他走后,萧玉珠轻叹了口气,抱着长南看着他消失的楼梯口,一时之间也不知此儿女情长,于她是好是坏。 她只知的是,一天比一天,她更心倾于他。 ** 京城西北等候在外,只等时辰一到就进京城的辅国大将军车队里,其首位的檀木大马车内,那胸前有着重伤,脑袋更是被层层纱布裹住的青年男子不畏生死地调了半个头,朝车内一位脸上长着褶子的老者嘎哑着难听的嗓子道,“我说族爷爷,你再跟我说说,那竖子为何人来着?” 见他都称他妹夫为竖子,蠢如猪狗之人,当朝正二品,年逾七十的辅国大将军萧偃想如若他不是腿脚不得力,真想一脚踹死了这嘴舌不干净的族孙,但细细说来,他刚手徒了黑胡大将领的头颇回来,他当探子的十年来,已为国家舍生忘死无数,想及他的功,只得忍了他这嘴舌,便道,“此子姓狄,对你妹妹甚好,视她如手中珍宝,你就放心进京养伤罢。” 青年男人因扭头扭了脖子上的伤,一阵疼得呲牙咧嘴,缓过后,脸上很是不屑地道,“哪门子的视如手中珍宝,这世上,岂有人如我那般宝贝她?” 老者听了,实在听不得这无规无矩的话,没忍住一巴掌朝他伤得至重的地方拍去,正容怒道,“她是你亲妹,你此言是存了何等龌龊之心!” 被他猛拍了一巴掌的负伤青年咧嘴痛了好一阵,知道这老头是存了报他一路找茬的报复之心,但他实乃有伤在身,不能再多言犯怒,只得怒瞪了他一眼,强忍了下来。 可见他怒瞪了眼,脸上数道伤口狰狞地突出,面露出了凶恶之相,萧偃却是不忍心,柔了下那刚硬的喉咙,用难得的温声轻语道,“知远,你就别担心了,你的人也好,我的人也好,便是皇上念你为国所做之事,都已为你打听好了,你父亲身子安康,妹妹着夫家看重,夫君怜她惜她,视若为宝,你就别担心了。” 萧知远听了呲了呲牙,冷哼了一声。 一会,见先前漠不关心的长者关心地朝他看来,他想及自己的性命是眼前长者费尽心力从他国救出的,心下对他也是多了几许亲近,这时他离小时最为宝贝的妹妹已不远,靠得近了,才知近乡情怯是何种感想,那不是他刀剑例无虚发就可以抵挡得了的情感,“偃叔公,你不知我妹子的性情,小时我打烂了我外祖母留给我娘的花瓶,妹妹哪怕是怕得发抖,也会替了我的罪去跟母亲请罪,说那瓶子是她打烂的,不管她知不知我是不是还活着,还想着终有一日要见到我,只要有我爹活着,他让她嫁给谁,只要他觉着她好,哪怕把苦头吃烂了往肚里吞,她也不会说出一个不好来,你知道吗?” 萧老将军也着实对他有些无奈了,“你的亲卫营打听过,我的亲卫营也为你打听过,连皇上记着你的功劳,也是为你打听过,怎地你还担心她过得好不好?” 萧知远自不愿承认他不认为这世间有男子配得上他的妹妹,他为国献身,当枢密院密多年,为国为君在他国征战多年,千战百伤只为的是终有一天能回来,为父母出气,为外祖洗清辱名,替妹妹撑足底气终身无忧无虑,可哪想,他国岁月累成霜,等他终立功能得令终能回国这日,妹妹已遵父令嫁了人,还生了孩子…… “我没亲眼见着,不算数。”萧知远还是拒不承认,这世间哪有什么男子配得上他的妹妹。 什么视她如珍宝,骗鬼去罢,他萧知远不是没混过欢场中人,岂不知世间男子的丑态。 “知远……”哪怕这混小子把他的功劳全推到了他头上,让他在有生之年成了易国史官记录在史册之人,萧偃这时也着实忍不得这小子疑神疑鬼的头脑了,年逾七十的古稀老者终是一脚抬起往这小子的腿上踹去,怒骂道,“这不是那黑胡蛮子的国家了,这是易国,这是我们的国家,我们自己的国我们自己的家,你不用再想这不是我们自己的家里,你回来里,这里没有谁会对不起你,没有谁会伤害你的家人,更没有谁会杀你伤你,都没有了,一个都没有,小子,你回家了,你知不知道!” 萧知远被他一脚踹昏,好一会儿他悠悠地醒了过来,看着他的族老,他的长辈,他的上峰,许久许久,他眼里有着了许多年从没有泛起过的泪光,他问着他最为信任,最为尊重的上官道,“将军,我真的回来了?我真的能见到我爹娘和妹妹了?” 第63章 见他还提起家中那早已不在了的人,萧偃面露出了不忍。 萧知远说罢,看着老将军没忍住的不忍,一下也了会了过来,不禁自嘲一笑,闭上了眼睛。 他走的时候,爹娘都还是在的,那时候,他娘是多年轻,又是多么的好看,谁能想到,等到他终有本事能让她不在那个府里受辱了,她却不在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他还是晚了。 ** 车队缓缓从店铺面前的街道路过,萧玉珠看见了走在最前的那匹高大马上的老者…… 桂花站在窗前,红着脸,学着下面街边那大胆的姑娘家,把绣着她闺名一字的帕子也往那些护道的禁卫军身上抛。 诚然,禁卫军个个都高大威猛,能让未嫁少女春心萌动,但桂花都抛了,萧玉珠不由笑着看了她这跟风的丫环一眼。 “少夫人……”见锣鼓宣天中,他们家少夫人脸色也未变,热血沸腾的桂花顿了一下,就明白过来她家少夫人的意思,忙红着脸跺着脚道,“您可别告诉狄丁,奴婢刚才只是脑子一热,对,就是脑子一热……” 她就是见别人这么做,她也跟着这么做了,说着她猛拍自己的头,可怜兮兮地看着萧玉珠。 萧玉珠笑着点了下头,“不会说,放心罢。” 等萧玉珠看到一大队路过的禁卫军,身着盔甲的他们个个都高大英俊后,也有点明白为何每次禁卫军出动迎人引来这么多围观的百姓了,也算是明了他们家邻居那几位夫人为何要带着未嫁的闺女过来看热闹了,这些禁卫军实在招人得很,看来出来夹道欢迎的女子出来抛头露面,皆半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队伍走得再慢,一会也走了过去,那相迎的百姓就又跑到了前方,大叫着萧将军的声音哪怕隔得远了,也是清晰可闻。 “少夫人,您看清萧老将军了吗?” “嗯。” “可真精神,听说老将军已有古稀之年了,一点也看不出。” 萧玉珠点了点头,站于窗后的她对桂花说了一句,“把窗子关了罢。” 说着就接过桂花手中抱着的长南,坐到了桌边。 要看热闹的长南不依,手往他娘脸上抓。 萧玉珠躲过,剥开一个桔子,拿了一瓣放到了他手里,长南两手接过,看看桔子,再看看他娘,头一埋,没管他娘了,低头就啃起了桔子。 桂花忙过来给他戴上了口水布。 今日长南穿得极好,身上朱红的小儒袍是萧玉珠为他新做的,当初选这个色为长南做新袄的时候还以为长南穿了会像个金童,可现下看来,成天欢天喜地的长南穿上这新裳,越看越发像门神画里的送财童子。 “婶娘……”布铺下面买布的女客比平日多太多了,狄轼跟店里的伙计忙不过来,逮空让狄小七上来问一声,狄小七忙跑了上来,在门口也不进去,跟萧玉珠道,“有什么事要吩咐的?” “没什么事,忙去罢。”萧玉珠温和地道。 “茶水呢?” “够。” “那行,我下边忙去,您就在这等着我祥叔罢,有什么事,您让桂花下来吩咐一声。” “诶。” 过得一会,萧玉珠听着楼下的动静还不小,不少声音都是在叫着伙计伙计,想来下面也是忙不过来,她就吩咐了桂花下去帮忙。 等狄禹祥到的时候,已过了午时,长南在妻子的怀里睡着了。 “可有用膳?”狄禹祥来得有些晚,进来就蹲在了她的椅前,看着靠着墙抱着儿子假寐的妻子有些心疼。 “用了,堂兄让端了面上来,还加了两个小菜,都是从酒楼里叫来的,长南吃了米糊糊,小七带他去街上玩了一圈,回来就睡了。”萧玉珠微笑着朝他说,“你去做什么了?” “茶楼会友出来,被闻大人叫去了,说了一会的话。”狄禹祥起身把长南抱到怀里,“外面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们坐马车回去。” 等萧玉珠回到家,以为他今天是不出去了,哪想刚把他们前脚送到家,后脚他就要走,与她说闻大人找他有事,去见几个人。 “见人?你知道是见什么人了?”萧玉珠心中那些隐隐吊着的猜想在脑海里晃了晃。 “你怎么想的?”见她口中透露了一点他能了会过来的意味出来,狄禹祥惊讶得都忘了马上走。 她也是猜她兄长进京了? 萧玉珠看着他惊讶至极,笑了笑,“今日萧老将军骑马过街,身边拉了一匹无人坐的枣红马。” 说到这她涩涩地笑了笑,“我兄长小时跟我说过,他以后要骑枣红马去打仗。” 说罢,她抬起有了泪光的眼,看着狄禹祥,“许是我想多了,你说是不是?” “我跟闻大人去见人,回来再跟你说,可好?”狄禹祥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喃。 他不敢确定是他那大舅子,现在说是到时候若不是,她会受不了那失望。 “去罢。”他无声的安抚让萧玉珠笑出了声,在他从她身上抽走手的时候,她抓住了他的手,与他笑道,“以后要是有事赶不及,差人来告知我一声就好,不用自己来。” 狄禹祥听了叹了口气,她就是对什么都太第三了,他确是中途要去见人的时候告了个罪,去布铺接她回来的。 “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狄禹祥摸摸她的嘴,淡道,“这次若是轻易让你失望了,下次我还是会,等多了,你怕是都不会相信我了。” “哪会。”萧玉珠微笑。 “你会,而我哪怕晚一点,也不会失信于你一次。”狄禹祥在她耳边轻喃了一句。 这次他没再停留,快步上了外面的马车,对驾马的狄丁道了一字,“快。” 狄丁大力一挥鞭,马车急驰而去。 ** 这日直等到了黄昏,萧玉珠也没有等到狄禹祥回来,快到夜禁的时候,有闻大人的贴身仆人送来了狄禹祥的信笺,说他今晚有事与闻大人相谈,今晚就不回来了。 萧玉珠打发了铜板让那老仆回去,当晚他们房里的油灯没灭,她就着暗淡的灯火看了睡着的长南一晚。 这一晚,狄禹祥实则不在闻府,他身在易国外地大官云集的进奏院,与闻仲言呆在了温北在进奏院府邸的大堂里。 那大堂目测过去,比他的小家还要大上一倍有余,地上铺着枣红的地毯,堂内的四根大柱上涂着朱红的颜料,摆在首堂的案桌太师椅,皆是红木所做,下午尚有阳光时这大堂看起来甚是沉稳威严,但一到入夜,点上烛火,在昏黄的烛火中放眼望去,狄禹祥看哪都像充斥着血,看得久了,连嘴边都有了满鼻子的凶腥味。 等到半夜,这大堂岂止满地是血,连空气都阴森了起来,如若不是还有送热茶的奴仆出进,都能让人当成这是没有活人的地狱。 带狄禹祥来的闻仲言先还和他说几句话,到后半夜的时候,闻大人就支着椅臂打起了瞌睡。 等他打了个盹醒过来,见狄禹祥还站在下首,闻仲言打了个哈欠,唉了一声,开口出声打破了这大堂里密布的阴森,“你就过来坐一会罢,萧老将军要是从宫里回来了,走到门边肯定有动静的,到时候你再站起来也不迟。” 狄禹祥一进进秦院,就有几个身穿银甲的士兵在他身边转悠了好几次,有一个看起来是头目的士兵还对着他凶恶地咧了咧牙,一脸看他不惯想揍他一顿的样子,那时狄禹祥心中就有了不好之感,等进了此处温北府邸,给闻仲言上茶的是穿着儒衫,看起来是管家的中年仆人,给他上茶的还是那位身穿银甲,腰带佩刀的士兵,他进来端茶给他的时候看他坐着,差点就没把手中的茶泼到他身上来,当时狄禹祥哪敢再坐,起来接过茶,一接就一直站到了现在。 事后他觉得,他要是敢再坐下去,那士兵就会冲进来,拔出腰间大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狄禹祥觉得他只要没出这进奏院他还是站着为上策,所以当这次闻大人又劝了他坐,他笑笑否了他的好意,“晚生不累,站着就好。” 闻仲言早听闻了风声,哪会看不出其中的某些原因,他出言也是客套,不能看着小辈受罪连句客气话都不说,于是客气话一罢,也不多说了。 他本来还想多提点几句,但听说那一位密使脾气怪着呢,为人凶恶,小心眼还爱记仇,闻仲言不想人还没见到就把人得罪了,这一位在今上那都是领了免死金牌的,他万万得罪不起。 ** 萧知远跟萧偃从宫里面圣回来,送了萧偃回房歇息,等老将军的门一关,没走两步就对着那身边下属大捡就是一扬头,道,“来,跟老子说说。” 大捡嘿嘿一笑,“将军,我可是按您说的了,没让他坐,不过……” 说着他摸了摸头发,嘿嘿笑着。 “不过什么,少废话!” “不过,我看那人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大捡知道他们将军的脾性,这说那人的话是不能用夸的,只能捡着不好听的讲,“头一次,就是头一次我端茶过去的时候,打算要把茶泼到他身上,他‘嗖’地一下就起来把茶接着了,后来他都不坐了,我也没找着机会砍他的头,治他的罪。” “嘁……”萧知远冷嘲地炸了一下舌,“算他有点小聪明。” “可不是,小聪明。”大捡附和。 “将军,你还过不过去收拾那小子了?”他们出了歇处,守在门边的中捡和小捡打着哈欠,其中中捡问他道。 “将军,您就别过去了,睡去罢,就派我去一刀砍了他得了,回头把大小姐找回来,到时候温北温南的汉子排成排,大小姐中意哪个,我们就让她讨了哪个回来。”小捡手在空中狠狠地一场,做了个把人劈成两瓣的手势。 仅一个手势,他就带出了三分杀气出来,很明显看得出他不是故意说着玩的。 “对,对,小捡劈了得了。”大捡又猛点头附和,“将军您就去睡罢,这事交给我们来办。” 萧知远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嗯哼了一声,“滚一边去,老子先去瞧瞧,要砍我来砍,临不到你们这些小的头上。” 说着,柱着腋下的两根铁拐,就着廊下两侧暗淡的灯笼,大半夜虎虎生威,威风凛凛,杀气勃勃地向府邸的大堂厅奋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各位,今天还是会尽力三更,如果没有三更,那至少还是有两更的,再次感谢各位的打赏: 顾顾小茜扔了一个手榴弹 min扔了一个地雷 夜明前扔了一个地雷 lqanne扔了一个地雷 简扔了一个地雷 deer扔了一个地雷 顾顾小茜扔了一个地雷 关关扔了一个地雷 林子扔了一个手榴弹 包子扔了一个地雷 狂狂风暴扔了一个地雷 虎虎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虎虎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虎虎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虎虎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虎虎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虎虎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那些年我们一起...扔了一个地雷 第64章 “砰砰砰砰……”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声音,那声音就好像铁棍敲在了石板上,沉闷又带有一点轻脆,紧接着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响得紧密,像急奔的战马带着杀气汹汹而来…… 闻仲言已从椅子上站起,只一刹那间,他眼里困意无全。 而一直低头站着的狄禹祥在这时抬起了头,闻仲言朝他望去,看他脸色温和,眉眼平静,赞许地点了下头。 此时声音近得就在门口了,闻仲言急急朝门边走去,路过狄禹祥的时候,低声朝他道,“记着,万事忍为上。” 狄禹祥朝他感激地望去,等不到他有开口说话的时间,他紧跟在了急走的闻仲言身后,走向了大门。 “这位……”一见到门口的人,闻仲言拱手扬袖,朝那头上,脖上,连半边脸都缠有白色纱布,完全看不出原貌的人问道,“这位大人,请问如何称呼?” 那露出半边脸的人一角的嘴角翘了起来,带起了他脸颊上两道狰狞的疤痕,在这阴森的厅堂里,尤如鬼魅,“翰林院闻大人?” “正是老朽。”闻仲言拱手躬了身。 闻仲言恭敬过了头,他却是视而不见,往他身后一步那举手躬身低头不语的人望去,挑高了那露出的半边眉头,“这位是?” “在下淮安州古安县狄氏子弟,见过大人。”狄禹祥沉着声说道。 “哦?”萧知远古怪地扬高调子“哦”了一声,然后往那还躬着身的闻仲言淡淡地道,“闻大人多礼了,之前有劳你了。” “不敢。”闻仲言知道这位密使回来,因皇上极欣赏他,可能要他进考课院在这两年审查京官的考核与升迁,自御史如大人得知这位煞星要进考课院后,已召他商量对策数日。 他与如家一家是世家,如公还是他老师,他闻家素来与如家一致共荣辱,他因狄禹祥一家之故能与他打个照面,也是不敢掉以轻心。 “嗯,去坐着喝茶罢。”萧知远头朝椅子那扬了扬,率先走了过去,闻仲言忙跟在了其身后,狄禹祥默然地紧跟其后,不管心中有多少惊涛骇浪,现下他脸至少还是跟先前一样淡然。 萧知远扭着屁股避过背后的伤,扭捏地坐了下去,扬手把铁拐往旁边一扔,这时紧跟着他的三人当中的大捡飞快地接过,抱着两根铁拐与另人站在了他身后。 “大捡,好好拿着。” “是。”大捡朗声道,声音铿锵有力,只一朗声就把堂内的阴森扫清了大半。 萧知远说着时,眼睛是瞄着狄禹祥的,见狄禹祥听他叫大捡的时候脸一动也不动,他满意地点了下头。 看来,妹妹跟这人感情是不如何的,他连大捡为什么是大捡都不知道。 这样一想,萧知远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那凶相顿时变得有几份和善了,转头就请了闻仲言落座,还许了好处,“闻大人,坐,坐,其实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是谁了罢?没错,我姓萧,陛下赐了我个四品官,还是个从四品的,官还没你这三品翰林大学士大,你以后见着我也别行礼了,坏规矩得很,你帮我打听的忙萧某也记着了,我这里跟你个准话,我这有个抄抄写写过过文书的活,回头上头要是给我个准话了,你就来考课院上任?你看如何?” 闻仲言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他已得过话听说这位枢密院密使是个不按常理行事的,可真没有想到,仅几句话,他一透露出了他确实要掌考课院,二就要给他考课院审制官当…… “下官遵令,下官知道了。”闻仲言一怔后迅速回道。 “就先这么着罢,我刚回来,有些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这里给了你话了,你回头也找你那边的大人使使力,把事情办得万无一失最好。”萧知远一挥手,“有劳你了,回去歇着罢。” “是,多谢大人。”闻仲言很识相,知道他是要他妹夫说话了,马上拱了一礼就退了出去。 他出得门去,没有回府,而是跟了那接他的人,悄悄上了一台轿子,去了那商议之地。 他一走,萧知远微偏了偏头,这一下,他身后的三人也紧跟着闻仲言走了出去,空荡荡的大厅里,就只剩下他跟狄禹祥了。 “姓狄,叫狄禹祥是罢?” “是。”站着的狄禹祥抬起了眼,微微一笑。 他五官硬朗,但因眉眼温和,态度从容有礼,整个人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尤其他笑起来时,更是让人觉得他温暖迷人。 只是,看在此时他面前的萧知远的眼里,却觉他一举一动之间假得很,假得厉害,看他笑得越温和,就越觉得刺了他的眼。 “字什么?”他冷哼了一声。 “字永叔。” 萧知远又哼了一声,嘴角不屑地翘起,“知道我是谁罢?” “知道,”狄禹祥没有装傻,说罢想了一下,又道,“玉珠也是知道了。” “什么?”萧知远冷不丁地被刺激到大吼了一声,随即他又惨叫了一声,因他在大吼的时候扭到了身上的伤,疼得差点没背过去气去。 “将军……”随着他一道叫,外面传进来了三个人,手中皆抽出了带着寒光的刀,齐齐往狄禹祥砍来。 “滚,滚,滚……”萧知远缓过气来,朝那一颗头三把刀把着的人身后怒道,“没老子的话,谁都不许进来,谁进来老子砍了谁!” 三人面面相觑,知道这趟进来得不巧,训练有素地收起刀,躬身一声不吭地退了下去。 “她怎么知道的?”还没等人全退下去,萧知远就朝狄禹祥吼。 看着大舅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哪处都住不稳的样子,还不忘朝他怒言,狄禹祥一时之间也是觉得他这大舅子跟他原本以为的相差甚远。 珠珠跟她这兄长,完全无一点相似之处。 珠珠从不会这么急怒。 珠珠更不会出口粗言,哪怕只听到别人这么说,她都会皱眉。 要不是这人身上穿着枣红的衣裳,这大厅里铺着枣红的地毯,狄禹祥都怀疑眼前这人的真实身份。 “玉珠今早去迎你们进城的队伍了,看到了萧老将军身边的枣红马,跟我说你以前跟她说过要骑枣红马打仗,她先猜出了几分,现下我没有回家去,那几分应是变成十分了,您应知道,她这个人有多聪明。”狄禹祥看着扭来扭去终于扭对位置不再扭了的大舅兄,沉稳地回道。 “啊……”先前狄禹祥说妹妹跟他说过他的时候,萧知远脸色大变,都忘了扭对位置,等终于扭对位置坐好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完全哑了口,一时之间想不出能说什么,只能瞪着面前的这人。 妹妹确实聪明,他总不能说妹妹不聪明,他比谁都知道她有多聪明。 狄禹祥脸带温和的微笑平静地回视着他,好一会,萧知远收回眼,口气没有那么暴躁了,他恢复了冷静,那些虚张声势的张狂这时候在他身上已见不到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甚至带着几许苦笑之意,“你看我这个鬼样子,怎么去见她?” 说罢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其实没那么不信狄禹祥对妹妹很好之事,如萧老所言,几方探听下来,就算他不信别人所说的消息,他也得信他自己的人打听出来的,他一直拒绝承认只是不想承认,他回来得这么晚,他娘不在了,他想给依靠的妹妹已有人给她依靠了,已有人比他还要好地照顾她了。 眼前的这人把他的妹子抢走了,他知道他没有理由去责怪他抢了他的妹妹,因为这十来年,是他抛弃了爹娘与她,是他没有做到为人子为人兄的责任。 可身为男人,他又怎么可能与眼前之人认输?萧知远原本想给他下马威,可在现在听到他熟知妹妹的口气后,那股一定要收拾他一番的气焰就熄了。 他是妹妹的丈夫,是那个比他这个兄长更为重责对她好的人。 “要是不见,她应不会说什么,只是会一个人躲着悄悄难过罢,”狄禹祥淡淡地道,“她嫁给我这么久,生我们的长南的时候她都没掉过泪,只有一次在说及你的时候,她在我面前哭了一次,知道你回来而你不见她,我也不知道这次她会不会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哭。” “你!”萧知远被激得猛咳了两声。 “舅兄,回罢,”狄禹祥看着他因咳嗽红胀,显得更为凶恶的脸,敛了脸上那淡笑,正色与他道,“我看这时辰也快至卯时,这一夜她应是没睡,现下怕是在厨房忙着,等着你我回去用她亲手做的早膳,大兄,早点回罢,免得她担心。” 萧知远听了,凶神恶煞的人突然僵硬地动了动脖子,梗着脖子道,“不去。” 狄禹祥听了笑了笑,没再说话。 如他所说,寅时一过,卯时就来了,进奏院不知哪府养了鸡,鸡鸣声一道接一道,咯咯咯昂扬地叫着,萧知远听到这一阵接二连三的鸡鸣声,忽地一个激灵,眼睛深沉地看向那站着没动,脸色一直平静的狄禹祥…… 他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又张了张嘴,这次他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很,“我去换身衣裳,你去前门等着,我等会就来。” “是,永叔就在前门等着大兄。”狄禹祥朝他略弯了弯腰。 萧知远先往门边走去,这次少了拐仗的扶持,狄禹祥竟觉得这个刚刚以千军万马之姿杀进来的大舅兄,那身形竟佝偻得像个迟暮老者。 ** 萧玉珠带着喜婆婆和桂花在厨房忙的时候,他们家的门被敲响了。 “我去,桂花,你把火盆端起,喜婆,你把甘草水端着,跟着我来……”萧玉珠叫住了要去应门的桂花,先走了出去。 桂花不解,但也没问,少夫人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于是就搬着少夫人一大早起来烧好的火盆,跟在了她身后,喜婆也端上了放在炉灶上温着甘草水的铜盆,跟在了其后。 萧玉珠打开了门,眼睛往那低头朝她讪笑的高大男人望去,只一眼,她就别过了脸,淡淡道,“回家了啊,进门罢。” 说着,她朝他旁边的狄禹祥伸了手,抓了他的衣袖,狄禹祥反手抓住了她冰冷的手,低声道,“等一夜了?” 萧玉珠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眼往抬头火盆的桂花看去,对她道,“放下罢……” 她拉了狄禹祥走到一边,低着头看着火盆道,“先过火盆。” “诶。”萧知远也低着头,他迈步过火盆的时候牵动了身上的伤,但他只微微一滞就迈了过去,脸上一点神情也没显。 萧玉珠不抬头看人,只低头看着他一扭一扭的脚,狄禹祥看着她低头一句话不说的样子心口酸楚了起来,与她轻声解释道,“大兄受了些伤,还没养好,过几天就养好了。” 听他跟她说话,萧玉珠这才稍微抬起了点头,朝他勉强地笑了笑,“知道了。” “妹妹……”萧知远这时跨过火盆,朝她望来,动了动嘴皮叫了声她,可声音一点也没有发出来。 “把手洗洗,就用早膳了。”萧玉珠无视他,看着他背后的空气道。 “诶。”见她不看他,萧知远失望地别过头,沉闷地应了一声,伸手去洗手。 狄禹祥一直看着她,从她第一眼看到她兄长的脸时,他就瞧出了她的不对劲,等舅兄低头洗着手的时候,她的眼睛从空中的某点移到了他那缠着白布的脖颈,只不过眨眼,她眼里的泪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片刻,泪水就湿满了她的脸颊,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她无声地哭泣着,明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狄禹祥却听到了来自她身上传来的呜咽声,这一刻她情不自禁地发着抖,狄禹祥一眼瞧出不对后,顾不得礼数,抱住了她颤抖的身体,把她的头埋在了他的怀里,任由她痛哭发泄。 仅两步之远处,萧远知偏过头来,他看着妹妹那发抖的背影,难受地舔了舔那裂着口子的干嘴唇,低下头看着地上,轻轻地吐纳着气。 第65章 等狄禹祥轻拍着她的背,等她没哭后,萧玉珠低头拉了他进屋,给他换好衣裳出来,手里抱了一小床丝被,垫在了太师椅上。 “大兄,进来罢……”狄禹祥朝外叫人,愣在院子里刚没人搭理的萧知远“哦”了一声,慢慢地走了进来。 “大兄,坐,珠珠刚铺好的椅子。”狄禹祥微笑着道,俊逸的脸上的眉眼因舒展了开来,没有了那份因眼神太亮而有的锐气。 只一眼,萧知远都知道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看了妹妹一眼,见她低着头挤着铜盆里的帕子,他讪然地入了座,等看到妹妹伺候着狄禹祥洗漱后,他眼睛又凶恶地鼓了起来,直逼狄禹祥。 狄禹祥被他瞪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随即就明了大舅兄为何有此举,他无奈地笑了笑,朝大舅脸带歉意地颔了颔首。 虽说如此,他也没阻止洗好脸后,让妻子给他擦手。 萧玉珠给他擦好手后,低头拿着沉默了一下,轻声与他道,“我给哥哥擦个脸?” “去罢。”狄禹祥摸摸她的脸,轻柔地道。 “嗯,我去打水。”萧玉珠抬了半个头,感激地朝他一笑,转身抬了桌上的铜盆去了厨房打热水。 自看到萧知远,她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打水的时候桂花要过来帮忙,手搭上她手中的水瓢她才回过神来,朝丫环笑了笑,“不用,我来,等一会你过来端盆子,把早膳摆上来。” “是。”桂花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轻轻声地诺了一声。 堂屋内,狄禹祥也起了身,与萧知远拱手道,“我去给您泡杯茶。” 萧知远看着他,他已恢复了冷静,眼里的寒光却是不减反增,他看了狄禹祥好一会,直到听到外面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他在一呆后,脸上泛起了苦笑,朝狄禹祥点了点头。 “那我就去了。”狄禹祥一笑,等妻子进门放好铜盆后,他朝她笑了笑,柔声道,“我去给大兄泡杯茶。” 萧玉珠听了红了红眼,朝他福了福身。 她知道这是他要给她哥哥敬茶。 他没有把她哥哥当外人。 狄禹祥走了出去,萧玉珠拭了热帕,低下头,仔细地擦拭着那新长出肉的伤口边沿,那伤口也许进先前动过,粉色伤口还往外渗出一小滴一小滴的血…… 她拭得轻柔,萧知远却一动都不敢动,当他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却听到她张了口,“他尊重你,你也要尊重他,可知?” 听她终于跟他说话了,萧知远受宠若惊,当下什么都顾不得,叠声连应了两声,“知道了知道了。” “我也不怪你了,”擦完他的脸,萧玉珠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肩膀如释重负地往下垂,她流着泪笑看着眼前脸上伤痕累累的哥哥,“只要你能回来就都好了,我也什么都好了,不用老做梦梦见你没了。” “妹妹……”萧知远舔舔,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萧玉珠擦了擦脸上的泪,抬头眨了眨眼,不再哭了,把他的手抬头放到铜盆里洗,就像小时候他出外玩耍弄了一身泥巴回来,她就会打来水,蹲在地上替他洗好一脸的泥巴后,就又扯过他的手放在盆中细细洗着。 她以为永不会再与他这么做了,可现在他出现了在了她的面前,整个人都是活的,萧玉珠就什么都释怀了,别说他伤了,就是他残了,只要他能活着回来就好。 狄禹祥端了亲手泡的茶水进来,见她笑着朝他看过来,他怔了怔,看出了她笑里的轻松后,随即他也微笑了起来。 “大兄,请喝茶。”狄禹祥躬下半身,端着茶恭敬地往上举。 萧知远看了一眼此时微笑看着妹夫的妹妹,这笑让她看起来甚是安祥,当下他想也没想,一手就端过了他的茶,想一饮而尽,却在喝了一大口后烫得舌头直发抽,他忍了一下,不动声色,把茶搁在了桌上,对他道,“起来罢,你也坐。” 萧玉珠眼睛已移到了兄长身上,看过他一眼后,伸手去拿了杯子,碰到那滚烫的杯身后,她无奈地轻吐了口气,顺手把杯子拿到手中,走到门边喊人,“桂花,进来收拾下,喜婆把早膳端上来罢。” 喊罢,她还是没忍住无奈地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兄长还跟以前那样,鲁莽又冲动,一点也没有变。 “孩子呢?”妹妹去厨房了,萧知远与坐下对他微笑的妹夫干瞪眼了几眼,找了他最想问的话说。 “长南还在睡,不过也快到他要起的时辰了。”狄禹祥笑道,“等会醒来就抱他过来见您。” “嗯。”这点萧知远满意得不行。 等萧玉珠带着婆子丫环把早膳端上来后,萧知远看到桌上摆在他面前的那撒了香油芝麻的水饺,摊得薄薄的鸡蛋饼,浓浓的花生汤后,他笑了起来,脸上的伤疤也像虫子一样扭动了起来,“都是我爱吃的。” “嗯。” “就是没洒葱花。”萧知远板起了脸。 “你有伤口,现在吃不得这个,以后给你吃。”萧玉珠淡淡地道。 “吃罢。”萧玉珠在给了狄禹祥筷子后给了他筷子,脸色柔和。 “夫君……”萧玉珠给狄禹祥夹了他爱吃的肉饺。 “这个是什么?”萧知远捧着他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汤,含进两个饺子在吞咽,还不忘抽出空来盯着妹妹给人夹的东西。 “肉饺,蒸出来的,我学着京中的做法做的,哥哥你尝尝。”萧玉珠把米汤放到狄禹祥的手边。 “哦。” 萧知远顾不得再说话,一口气吃完一大碗饺子,连汤都喝完,又咬了一口蛋饼再喝了一口花生汤,眼巴巴地看着妹妹,再问,“那好吃吗?” 狄禹祥正喝着米汤,听到连忙低下头,掩了嘴边的哭笑不得。 这舅兄,怎地这般不靠谱?吃着他自己的还惦记他这边的…… “你尝尝。”萧玉珠眼里都是笑,说着夹了一个过去。 萧知远一点也没客气,把肉饺塞到嘴里,没嚼两下就点头,“好吃……” “那多吃两个。”兄长从小力气大,胃口也大,萧玉珠这一早,什么都多做了些,自也是想及了此事。 说着她又夹了两个过去,但刚夹完,她就看到了身边坐在首位的夫君,那似笑非笑看向她的脸…… 萧玉珠顿了顿,看看他,再看看那眼巴巴看着她的兄长,当下,真真是知道左右为难是怎生回事了。 ** 还好早膳用到一半,内屋醒来的长南就哭了起来,等萧玉珠抱了她出来,他就不哭了,大眼睛瞪着直往桌子上瞧,嘴里猛咽口水,连他爹都不看一眼。 这下萧知远都忘了用膳了,呆呆地看着呆呆看着桌子的小外甥…… 哪怕长得完全不一样,两人在此刻奇异地相像了。 等萧玉珠抱了长南过来,萧知远紧张了起来,放下筷子手往身上擦了擦,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朝走过来的妹妹诺诺地道,“不好罢,会吓着小孩子。” “长南不怕的,是不是,长南?”萧玉珠笑着低头问儿子,“舅父来了,让舅父抱抱你可好?” 长南“哦哦”地挥了下手,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他娘所说的,只是急挥着他的手嘴里叫着娘,示意抱着他的娘快快把他放下来,他要去吃食。 等他娘把他放到萧知远的腿上坐着,他看着满桌的吃的,咧嘴就是一笑,对着边上的熟面孔中气十足地轻脆一叫,“爹爹……” 说着就“啊”地张开嘴,等着喂食。 狄禹祥没像往常一样夹东西放他嘴里,而是对着僵硬看着腿上孩子的舅兄道,“大兄你喂一下,长南爱吃蛋饼,跟您一样。” 萧知远闻言看他一眼,脸色缓和了下来,伸筷去夹了一筷蛋饼,头往前伸得直直的,怕自己的脸吓到长南,所以他隔了点距离,但眼睛又盯着长南,把饼喂进了长南的嘴里。 等着喂食的长南全神贯注全在吃的上面,哪管得了喂他的是谁,等饼一到他嘴边,他“嗖”地一下就含进了嘴,饼比他往常进他口里的要大上,一半还掉在嘴边,他也全然不顾,使出两只小手,一挤一推,把饼全塞进了嘴里,一点也没浪费,鼓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吃了起来,边吃边发出“嗯嗯”的满足声。 萧知远又看得呆了,他盯着狄长南的眼睛这时都发出了光,冷不丁地一看,还吓人得很,狄长南在鼓着腮帮子的时候突然看到这样一个盯着他的人,小嘴都忘了动了…… 萧知远这一下,又僵住了身子,甚至不知所措地往妹夫看去,向他求救。 正当他以为长南要哭的时候,那小小子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以大人看着都吓一跳的速度迅速咽了口中的吃的,咧嘴露出了他长得残缺不齐的小嫩牙大大一笑,用轻脆的声音又叫了一声,“舅父……” 当下,一向认为男人流血不流泪的萧知远刹那热泪盈眶。 作者有话要说:真心多谢各位的订阅,还有送霸王票的你们: cksd529扔了一个地雷 落落扔了一个地雷 一粒大米扔了一个地雷 洒洒扔了一个地雷 虎虎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虎虎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虎虎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虎虎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xiaomuyangzi扔了一个地雷 红衣扔了一个地雷 JuneKo扔了一个地雷 mocca扔了一个地雷 mocca扔了一个地雷 mocca扔了一个地雷 mocca扔了一个地雷 mocca扔了一个地雷 2091400扔了一个地雷 apple扔了一个地雷 第66章 “嘿嘿……”萧知远看看长南,又看看妹妹,喉咙里发了愉快至极但听起来有一点古怪的声音,“嘿嘿,这小子,嘿嘿……” 他傻笑了起来,乐了。 狄长南还没长到能分辩美丑的时候,只知道这个人看着他乐,以为他要跟他玩,他就也看着他一起乐,咧着小嘴往他笑,小手还高兴地飞舞起来,哇哇叫着,在萧知远的大腿上手舞足蹈。 “这小子,嘿嘿……”萧知远大手跟捧宝贝一样地小心翼翼扶着他,不让他摔下去,他也跟着狄长南在傻乐他自己的。 萧玉珠见一大一小那傻样,强忍住了才没笑出声来,不过就算如此,她的嘴角也翘得高高,给狄禹祥夹肉饺的时候,见他也同样无奈看着这舅甥两的狄禹祥,她低头朝他笑着低语了一句,“我跟你说过,长南不像你我,许是有点像舅舅。” 狄禹祥笑眼半责怪地瞥了她一眼,妻子可从没跟他说过舅兄的性情,他先前以为的是舅兄多少和她一样,可真没想到两人完全南辕北辙。 “啊啊……”长南舞着手,又张了嘴。 萧知远这次知道轻重了,夹蛋饼的时候夹得小了点,狄长南也是筷子一到嘴跟前,头就往前一伸,立马含住了吃的,“嗯嗯”满足地吃了起来。 萧知远全神被他迷住,喂他一口,自己就塞口大的看着长南吃,边吃边傻乐着,全然忘了长南亲生爹娘还在一边。 ** 等用完膳,萧玉珠才知兄长带的随身随从还在外门等着,她忙喊了人进来在院子里的茶桌坐着,先让喜婆她们把厨房里剩的端上桌,她一看他们的身形,听兄长一说是跟了他多年的人,大体就知道了他们的食量,知道不够,也没有二话,让喜婆她们挑着尽快做的做上,她也挽起了袖子帮起了忙。 见她把人喊进来,安排他们坐,抬吃的上来,一转身就又去了厨房,见她风风火火,萧知远抱着正在吸吮着小肉片的长南,问身边的狄禹祥,“她现在都这样?” “差不多。”狄禹祥笑笑道。 她自然是能干的。 萧知远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他淡道,“换个房子罢,换到大一点的地方,多找几个做活的仆人。” 狄禹祥笑笑不语。 “就当是我给她的嫁妆。”萧知远轻轻地碰着长南那肉鼓鼓的小脸,生怕自己的粗手弄疼了他。 狄禹祥笑着摇了头,“多谢大兄好意,不了。” “你就让她跟着你吃苦?”萧知远语气又冷了下来。 狄禹祥又笑了笑,道,“她不会依的,她只会要我给她的,大兄知道的,她看着柔,实则性子比谁都倔。” “又是我知道,我知道……”萧知远讥讽地翘起嘴,“既然你知道我知道,那你就知道我知道只要你带她住进去,她就不会不依。” 狄禹祥勉强地笑了笑,他不想得罪他这位舅兄,但这种事于他是不可能让步的,但依妻子对她这位兄长的感情,他们以后不是抬头见就是低头见,来往的时间多见面就多,舅兄性格又强悍,不可能没有摩擦,而他也不可能处处都顺着他,所以很多事情,他看来只能先说清楚,“舅兄的好意永叔心领了,只是此事,恕永叔不能顺从。” “所以你没本事,知道她能过得好,但死要面子就算拖着她跟你一起受苦也不打算让她好过?”萧知远冷嘲热讽了起来,声音因愤怒扬高了一些。 只是他话刚落音,那走来给他们送茶的萧玉珠一听这话,她快步进了门,把茶盘轻轻放在了桌上。 这时“咚”地一声轻响,是茶盘叩在了桌上的声音,同时,萧玉珠朝狄禹祥先微微一笑,随即她转过去看着萧知远的脸却是冷若冰霜,“哥哥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能不能跟我再说一遍?” “呵呵。”萧知远笑了起来,装愣充傻,“说什么?我刚说什么了?” 萧玉珠翘翘嘴角,转头对狄禹祥道,“你别跟哥哥计较,下次他来了,我不给他开门就是。” 萧知远一听,顿时肝都疼了,脸了板起,“你这说的什么话!” “哥哥没听清?”萧玉珠看他,“那我再说一遍?” 萧知远这才发现,哪怕他们许多年没见了,他还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还是几句话就能说得他畏首畏尾,只得在嘴里小声地嘟囔着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但这不给我开门是万万不行的,不让我进来,我去哪吃饭去?” “去你的大房子呀。”萧玉珠眨眨眼,朝他甜美地笑。 萧知远这一下,就是连嘟囔的话都不敢讲了,低着头看着没再舔肉,而是好奇看着他们说话的长南,扁扁嘴,双手交岔在长南小肚子前,把长南包得牢牢的,把头埋在了长南戴着小毛帽的脑袋上,一声不吭了。 这时的他看上去,可怜兮兮得很。 这样也行?狄禹祥在旁看得瞠目结舌,就连萧玉珠,也是没有想到兄长这么大了,小时在娘与她面前耍赖的动作还是做得如此理所当然,她瞪着美目看着兄长的脑袋,被他刺激得一时半会也忘了说话。 “珠珠……”狄禹祥轻咳了一声,叫了一声她。 “你别帮他说话,”萧玉珠当即立断阻止了他,“你就算帮他说了话,他下次还是会欺负你。” “我哪有欺负他?”萧知远一听,迅速抬起了头,还是朝妹妹板着脸说话。 “你没有?”萧玉珠瞪他。 萧知远看她的桃花眼瞪得鼓鼓的,就跟小时候一样又水灵又漂亮,而且现在比以前还要漂亮了,他嘿嘿一笑,边看着她边摇头,“没有,反正没有,是不是,妹夫?” 狄禹祥哂然,正要点头,却看得妻子皱着眉头不快地瞪着大舅子,遂闭了嘴,没扰她——训兄。 “我开头跟你说的第一句话,你就不记得了?” “记得啊。” “你记得?”萧玉珠把其中的一杯热茶放到了夫君面前,还帮着掀开了盖,给兄长的那杯没递过去。 萧知远抽了抽鼻子,“春峰茶啊?” 这是娘亲家乡的茶,娘最爱喝的。 “来,给哥哥喝一口……”见她不动,萧知远当刚才的事没发生一样,抱着怀里咯咯朝他们笑着的外甥,嘴里指使起了妹妹。 “你记不记得?”萧玉珠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你怎么嫁人了还这样,跟以前一样拿着件小事就不依不饶,没完没了……”萧知远又嘟囔。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浑,做错事就假装不记得,不承认自己做错事。” “我没有。” “你有!” “就是我有又怎么样?你就不给我茶喝了?”萧知远又瞪起了眼睛。 萧玉珠听了气得玉脸都红了,“你不认错就不给!” “哪有你这样的妹妹!” “那我让你看看有没有!”萧玉珠冷冷地回,毫不松口。 这一下,兄妹俩那小孩子一样的吵嘴,别说是看呆了她的夫君与儿子,就是在外吃喝的大中小三捡,也是看了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这哪是大人之间说的话啊,三岁小孩也不过于此。 “你怎能这样,我是你哥哥!”这时候萧知远拿她没办法,又把话饶到了他是她哥哥上面。 “是哥哥就要跟妹妹讲理,是我哥哥你就更要讲理。”要是换小时候,萧玉珠也就让他这样蒙混过关了,可现在不是小时候,而且这事也不是小事,可以让他蒙混过关了,这关系到他们一家人以后的相处,如若兄长不尊重她的夫君,不重视他的想法,她和兄长就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那我讲还不成吗?”萧知远见她还不松口,只得依了她。 “那你讲。”萧玉珠端起茶,坐到了狄禹祥的身边。 萧知远见她一副不听他好好讲,她就不给他茶的架势,眉头就皱了起来,一脸不高兴,“怎么一嫁出去了,心就向着别人家了,我才是你哥哥。” 萧玉珠见他还嘴硬,眼睛突然红了,忍了许久的脾气终于爆发了出来,“你还说你是我哥哥,他对我好,你回来了他迎你回家,把家都给你,还给你敬茶,把长南让给你抱,你还想让他如何?是不是你要欺负死他让我心疼死你才愿意,你才高兴啊?” 说罢,她把茶杯放桌上一放,掩面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这下可好,先前还拍着小手掌听他们说话的长南一听他娘哭了,一呆之后,扯着嗓子也号啕大哭了起来,跟着哭的长南不见得有多伤心,但他吃得多哭的泪滴也大,一滴一滴打在了抱着他的萧知远手上,直哭得萧知远心都疼了。 “我欠你们的,欠你们的。”萧知远咬了牙,恨恨地道了两声,朝狄禹祥看去,“知道了,我知道你有本事,要靠自己的本事给她好日子过,知道了行吧?” 说罢,低头去哄长南,粗手小心地抹着他的眼泪,心疼地道,“唉,可别哭了,舅父什么都依得了你娘,也依得你好不好,可别哭了,你们这一哭,岂不是生生在刮我心头的肉么,把我心都哭疼了……” 先是听他们拌了嘴,尔后又听了妻子那一翻在他耳里无疑于让他心跳加快的表白,现下听到舅兄那没好气的道歉和他对小儿说的一席话,狄禹祥是真想叹一道气…… 这兄妹俩,这下看起来就像是兄妹俩了,听他们吵的这一出,哪能不是兄妹! 他是真没有想到,晚上好好诱哄着她说些欢喜他的话是那么难,现下在她兄长面前,她倒是一股脑地全倒豆子一样倒出来了,说完也不管他怎么想的,只管着哭她的去了。 那边小的有人哄,大的就归他了,狄禹祥摇着头揽过她,把她抱到怀里,看着她满是泪的脸怜惜地道,“这都哭一早上了,再哭眼睛就要肿得不能见人了。” “不见了,有这么个哥哥,反正也没脸见人了。”萧玉珠也还在气头上,说的话根本没有平时一点半点的稳重。 “我有道歉,你怎么还这样……”萧知远还想嘀咕,见她红着眼睛朝他看来,这一下,他是真什么话都没有说了。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怕妹妹哭,一哭,他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 兄妹俩一通吵架,是看傻了旁边人的眼,但也在这半真半假的吵架间,萧知远也大抵明了妹夫与妹妹的关系。 这夫妻俩,比他之前所知道的还要好上那么一些。 等用过午膳,妹妹抱着长南去午睡后,萧知远朝狄禹祥使了眼色,让他打发他家里人出去,这边大捡他们得令也带着中捡小捡出了门,各自散开守在了暗处,以防隔墙有耳。 “我们的关系,再过几天,是瞒也瞒不住的了,”萧知远说到这,叹了口气,“既然不想搬,就不搬罢,只是我这一进京圣上就让我接管考课院考核今年的升迁,在来年官员的下任令下去之前,你这边少不了诸多麻烦,我这次进京,带的自己人不多,光忙圣上要办的事就忙不过来,也拿不出人手照料你这边,现下情况也说给你听了,你有对策没有?” 他的身份一出去,哪怕是萧家在京的别的几个小姐的夫家是他们自己也好,被别人所托也好,都免不了要找到他这边了,更何况,狄禹祥是他的亲妹夫,恐怕到时候有心找他的人只怕是更多。 狄禹祥看着全然冷静的萧知远,心想现在面前的这个大舅子,才是那个带着功绩回来,摇身一变,变成了皇上面前重用之人的大舅子罢。 “兵来将来,水来土掩,有些事情不事到临头也不知要该怎么办才好,永叔现下确不能给舅兄一个明确的答复。”狄禹祥淡淡地道。 “这倒是。”听到他的回复,萧知远轻笑了一下,心中对狄禹祥的认可又算是多了一分,加之刚刚妹妹对他的那番维护,他心中自也是对他这个以前只听说过的妹夫亲近了不少,想着,他又看了狄禹祥一眼,见他平静回视着他,萧知远沉吟了一下,道,“时间紧迫,有些话我还是说在前头,想来你现在心中也是有数,刚刚我让你带着珠珠搬个地方,只是借题发挥罢?” 狄禹祥“嗯”了一声,没出言,只是探究地看着这个大舅兄。 其实从闻仲言带他进奏院,又听到舅兄要接掌考课院后,他就知道事情就简单不了了,他眼前的这个舅兄更不是简单的人物。 今上是多天纵奇才的一个人,他看重的人又能简单到哪里去。 “说来,我也是含了半分试探你的心,”萧知远说到这笑了笑,朝狄禹祥坦然道,“莫怪,我是珠珠的兄长,但也是枢密院里的人。” 他一直活在两面三刀里,伪装已是他的本能,哪怕就是对着至亲的人,他也是脱不下那层皮了。 “大兄言重。”听他说到枢密院,又是从温北回来的,狄禹祥已能靠着这些年边疆发生的一些事稍稍猜出一些事来,这下岂敢责怪,随即他就举手恭敬地一拱,正色道。 温北温南将领能收回黑金那个物产丰富,土地肥沃得能自立成一个小国的地方,依圣上对他的看重看来,想来大兄在其中是功不可没罢? 狄禹祥的正色让萧知远笑了数声,只几声他就止了笑,朝狄禹祥道,“我是有功在身,现在确实护你不难,但有句话,我想先跟你问个明白。” “大兄请说。” “我现在就能举荐你当官,也能为你谋个好位置,现在圣上看重我,众官要讨好我,这个时候我以权谋私图利,谁都会无话可说。”萧知远笑眯眯,甚至称得上温和朝狄禹祥道。 “但这只是明面,私底下闲言碎语免不了。”狄禹祥也笑。 “这算得了什么,谁人背后不说人?哪个当官的不被人说?被人说说不碍事。”萧知远一挥手,毫不在意地道。 “但这会是把柄,”狄禹祥温和淡语,“等舅兄或是我势低之时,这就是别人踩我们而上的利器,没有人能一直顺风顺水,潮涨潮落是常态,舅兄总有拿不住他们的时候。” 萧知远听得笑了起来,看着狄禹祥的眼睛发亮,“倒是个明白人。”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想了想接道,“那你只有另一条路了,等后年春闺,你靠自己上去,到时候你的功名就是你自己考出来的,这样你就师出有名了,私下我会是你的后盾,但你不用跟我死缠在一块,我们分两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日后相互帮衬着,有难也能搭把手,而不是绑一起出事了就一块沉船,你看如何?” 这于狄禹祥来说是真好不过,也于他们的以后再好不过,可他没有想到,萧知远真的能为他这么着想,他不是在找帮衬的人,而是在真的想扶持他自立门户…… 第67章 萧知远没等妹妹醒来就要走,临走的时候,他沉默了许久,与狄禹祥道,“跟珠珠说一下,就说娘的事,我知道了,爹我派人去接了,不日就能进京来。” 说罢,抬脚就走。 他急步而去,脚步也因此看起来有些踉跄,狄禹祥跟在身后送了他到门口,见他上了马车,又跟着急走的马车走了几步,目送急马出了巷口。 转身有邻居站门口好奇朝他看来,与他作揖,狄禹祥握手微笑回礼,等进了自家门,狄丁一把门关上,他往屋内急步而去。 他们的内卧内,妻子躺在被子里一手虚揽着他们的长南,仰着头怔怔地看着止方,眼泪流了满面…… 舅兄不知道,屋子小,只要他们的内屋不把门掩紧,多少都能听得到一点堂屋里的声响。 狄禹祥忙脱了靴,隔着被窝抱着她,拿帕擦她脸上的泪。 “我又哭了。”萧玉珠努力朝他笑了笑,想致歉,但却连一个好一点的笑容都露不出。 “你多年未见大兄了,哭哭也是应该的。”狄禹祥吻吻她发肿的眼,“但现在不许哭了,嗯?” “嗯。”萧玉珠连点了两下头。 “舅兄说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我站门口偷听的。”萧玉珠从被子里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温暖的脖颈里,“我想听听哥哥会跟你说什么话,下次不了,你莫怪我。” “怎么怪啊?”狄禹祥微叹了口气,舅兄担心他对她不好,但实则对她千依百顺的是他,在这个家里,妻子才是那个真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 “嗯?”萧玉珠抬脸看他。 “舍不得怪。”狄禹祥亲亲她带着泪水咸味的嘴,在她嘴边轻声与她道,“夜晚让你说欢喜我,你怎么都不说,怎地在舅兄面前就说了?” 萧玉珠没料他这时竟提起了此话,脸攸地一下就全红了。 狄禹祥看她只一下,脸红出了全所未有过的红通通,眼睛羞郝得不敢看他,瞬间也是好笑,把她抱在怀里,笑着叹了口气。 “你啊,可真是我的宝贝疙瘩。” “……”萧玉珠在他的怀里没出声,良久后她抬起了终于不再那么红的脸,红眼红脸的小妇人带着还有点发颤的声音问他,“不知爹什么时候到?” 如兄长不敢当面与她说起他们的娘亲的事,萧玉珠也不怎么开得了口与人说他们娘亲已死的事,这好像就是她一个见风就疼的疮口,平时紧紧地捂在心里,假装不去提起,心里就不会疼一般。 但当别人一揭口子,就会格外地疼,所以前面当萧老太君那么语带恶意提起她母亲的时候,擅于隐容的她才那般怒不可遏。 所以,这次她还是避过了提她娘的事,如她兄长那不敢当面与她提那般怯懦一样,避开了说及她的娘。 “回头我问问舅兄。”狄禹祥在她脸颊最为红的那处亲了亲。 他们的身边,长南还在呼呼大睡,打着浅显的小鼾,也不知在梦中见到了什么得他心意的,竟甜蜜地笑了起来。 “珠珠……”在外处的狄禹祥看到,示意妻子去看。 萧玉珠扭过头,看到长南在梦中都笑得那般甜蜜憨态可拘,她看着他胖呼呼的小脸蛋,又转头看了看眼前清俊至极的夫君,叹道,“他哪点像你了?” 狄禹祥差点大笑出声,但怕扰了儿子的憨睡,把笑闷在了胸腔,萧玉珠靠在他发抖的胸前,本还有点愁绪的她跟着无奈地笑了起来。 “以后可莫像了他舅父才好。”萧玉珠现下还真是对此有些担心了。 “像舅兄也好,”狄禹祥进了他们的被子,让她替长南又盖了一层小被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她揽在怀里,笑着与她说,“等往后,再生一个像我的,像你的就行了。” “嗯。”萧玉珠想了想往后的事,像他的儿子像她的女儿?再加一个像她兄长那般的,那他们这一家子还真是想不热闹都难,一想她就不愿意想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 如萧知远先前跟狄禹祥提过的一样,他们所住的通子巷只平静了几天,等到了十二月上旬时,来通子巷找他们的人就来了。 这日上午,有人抬了轿子到了通子巷狄府的门前。 在易国,轿子先前只有官员进宫上朝面圣才能坐,后来文殇帝改制,支持商人参与国政,鼓励百姓各方多谋生路,京中才有了可供雇用的轿夫。 但易国从开国帝皇这一代帝皇开始,因有两方外族对国土虎视眈眈,从童学到国子监,都非常着重教育国人血性,易国百姓世代以来,现下国人多数皆有铮铮铁骨之根,家中非揭不可锅的就不会卖人为奴为身份最为卑下者,就是那不得不以乞讨而活的人,乞讨若是得了施与者一声“嘁”,都不会再此纠缠,所以易国就是现下有轿夫可雇,但因是寻常百姓而不是为奴为仆者抬的轿子,雇用价钱额外高昂,所坐之人不多,还是只有在人丁旺盛的官员之家,才养得起四人所抬的轿夫,才能出入以轿,所以眼下在京城,能坐轿出入的人还是非富即贵,通子巷里住的人家见狄府那扇门口停了轿子,在一个家丁打扮的人在敲门的时候,他们就又出了家门,对着狄府这边好奇看来。 自从狄府里的人入住通子巷后,来找他们的人就接二连三的来,看来的气派,来找的人身份一个比一个高。 通子巷住虽都是为小官小卒的人家,都只要为官者,他们与他们的家人身上都长了一根闻味的线,有一不对之处了,他们比常人就可先要看得要较清楚一点,官再小也亦如此。 狄府怕是有事要出了,通子巷的人皆是想,也都好奇不已。 这厢被敲的狄府门内,狄禹祥这几天推了外边的事,一直呆在家中看书,这时他在暂充书房的外屋看书时,听着狄丁去开了门的声音,对在一旁绣花的萧玉珠道,“快到午时,就要做饭了罢?” 萧玉珠看了看沙漏,点了下头。 “呵。”狄禹祥看着书,轻笑了一声。 狄丁这时问了门外人的话,来到了外屋门口禀道,“是吕府吕良英公子和是吕夫人来了,吕公子说,少夫人的两个妹妹因甚念少夫人,这次便带她们都来看望少夫人了。” 萧玉珠听得停了手中的绣花针,笑了一笑,与狄禹祥道,“看来这顿饭是非留不可了。” 吕家人这次来的时间的带的人,看来是摆着要长谈一番的架式来了。 说罢,又道,“我们屋子小,堂屋坐不住那么多的人,你看……” 狄禹祥听她的意思是没想把萧府的妹妹带进他们的外屋,他看了看四处摆满了书本与他笔墨的外屋,也觉带人进来确是不适合,他想了一下便道,“我带吕兄坐堂屋,你就带她们坐在院子里罢,把门关紧就是,府小屋不大,想来也什么好责怪的。” 萧玉珠点了头,比起带萧府的妹妹进他的书房,她宁肯带她们坐在院子里,哪怕会被人说她礼数不周。 “带了几个家人来的?”萧玉珠问狄丁。 “是抬的轿,三抬轿子,除去轿夫,两抬身边都是一个婆子一个丫环,前面那抬站着个管家模样的……”狄丁回答得非常仔细,他跟随大公子在外办事良久,已知跟主子禀话的时候要怎么说话。 “家里是装不下这些个人的……”萧玉珠已站了起来,与起身的夫君整理衣裳,与狄丁道,“先去替我与吕公子回了话,就说家里小,只留得下他与我妹妹们,让他打发了下人回去罢。” “是。”狄丁退了下去,去门口回话了。 “到时可真要有人说你小家子气了。”狄禹祥伸展着手,让她给他整理腰带时玩笑着说。 “又是不请自来的……”萧玉珠翘了翘嘴角,“我还没说他们的不是。” 又逼到了门口,让他们连说不在家的托词的机会都没有。 “可惜今日不是初一啊。”狄禹祥笑着摇了下头,扶了扶她头上的钗,笑眼望她,“走罢,今天你可是清静不了了。” 萧玉珠回了他一个笑,跟着他出了门。 等到了堂屋门口,听狄丁回禀了婆子丫环打发了回去的话,狄禹祥才带萧玉珠下了台阶,去门口迎了人。 他们一到门口,身着蓝袍儒衫的吕良英眼睛一亮,往前就是一个急步,不等狄禹祥说话,朝狄禹祥拱手笑道,“姐夫,良英不请自来,还望姐夫莫责怪得好。” 从先前狄禹祥与他见面时对他所叫的吕兄全不推托,到今日未进门就称的“姐夫”,吕良英对狄禹祥的态度完全不同往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另外感谢各位的打赏,谢谢你们: wei-3扔了一个地雷 haohaollll扔了一个地雷 apple扔了一个地雷 看看扔了一个地雷 ninafest扔了一个地雷 恶作剧扔了一个地雷 虎虎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第68章 吕良英比狄禹祥要稍大上那么一点,以前叫不出口于理也无碍,这时他自愿把姐夫叫得出口了,狄禹祥也付之一笑,请了他们入屋。 吕良英身后,萧玉婵与萧香娘向狄禹祥夫妇见了礼,随着萧玉珠进了门来。 狄禹祥请了吕良英进堂屋,萧玉珠带了萧玉婵与萧香娘坐到了院子里。 “地方小,有些简陋,委屈你们了。”萧玉珠朝她们笑了笑,让桂花给堂屋上了茶,又让喜婆抱了子南过来给她们瞧了瞧,就让狄丁送了喜婆带着长南去狄轼那一边,里面狄禹祥也开口要留吕良英的饭,让狄丁去酒楼要一桌子菜送过来。 萧玉婵脸色要比之前好瞧了些,见着萧玉珠还有了笑。 萧香娘自是不敢坐,桂花要去厨房忙的时候,她也要跟着去,萧玉珠刚出言相阻,萧玉婵就拦了她,淡言道,“让香娘去罢。” “哪有让客人来做客让人忙的道理。”萧玉珠摇了头。 “帮着端杯茶而已,姐姐就莫多礼了。”萧玉婵朝萧香娘略扬了下头,一直低头不声不响的萧香娘施了一礼,就此去了厨房。 萧玉婵回头看向萧玉珠,见她神色自然,她突然笑了笑,与萧玉珠道,“姐姐是不是不喜我看低她?” 萧玉珠微笑不语。 萧玉婵看着纹风不动的萧玉珠,脸上淡笑不变,“她是庶女,又是送进来做小的,能高贵到哪里去?就如我得认命,她也得认她的命一样。” 萧玉婵说了这话,还着实让萧玉珠吃了一惊,脸上那笑容也淡了点。 萧玉婵见她脸色变了,眼里也有了点笑意,“姐姐,我终于知道我们女子的命了,您不高兴吗?” 萧玉珠摇摇头,淡道,“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 “还是您最聪明,”萧玉婵笑了起来,口气却依旧轻轻,“看得再明白不过,说来,玉婵斗胆,想问姐姐一事,如若您是我,您会如何?” 说罢,她低着头,嘴边含着笑,状似淡定地等着萧玉珠的回答。 她确是斗胆,此番直言,拼的不过是她这大姐能不能对她有几许情谊,如果有,再好不过,如果没有,那没人帮她,她只能再择另途了。 “如何?”萧玉珠看着萧玉婵挥袖,让端了点心过来的萧香娘站到厨房门口,不许她过来,堂屋内,吕良英往她这大妹妹身上瞧来,眼光阴戾,萧玉珠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等发现吕良伟的阴沉视线后,想也不想,当即选择了与萧玉婵开口,“日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个活人,就有活人的过法。” 萧玉婵撇开萧香娘与她单独说话,看吕良英的眼神,想来是违了吕良英的意罢? 萧玉婵听得笑了起来,美目因那点生气让她那张冰雕美人一般的脸刹那美得不可方物,“姐姐,玉婵可是听懂了,玉婵要是有所倚仗,您若是不嫌弃,也可记着今后吕家您还有我呢。” 萧玉婵变化太大,萧玉珠已从她的一颦一笑中看出了惊心动魄来,她半低着头,看向萧玉婵的眼乍地一变,变得犀利无比。 萧玉婵微笑,靠近她,在她耳边轻语道,“姐姐,如若不是大堂哥那边的大好事,妹妹我今日还出不来呢,您可知,吕家的人现在都当我是疯子?香娘有孕了,这可是大好事,可是没几天啊,我婆婆就把她带到她身边养去了,呵呵,吕家连个孩子都不给我,您说我该如何?” 她不拼一场,就得真死喽,可她不甘心死啊,凭什么这些欺负她的人都好好活着,她却偏偏得去死。 所以,就算是疯狂赌一场,萧玉婵也要赌,她赌她这位大姐心中那点子善良,和那点微薄的血缘情谊。 赌对了,她就有条活路可以走走,赌错了,那就鱼死网破,反正她已经做好打算,就算是死,她也会拉几个人下地狱作伴。 萧玉珠听到萧玉婵说的话后,眼睛往萧玉婵脸上一瞄,对上萧玉婵那美颜上那冰冷至极的美目,她心下也乍然一冷。 萧玉婵说完话就收回了身子,坐在萧玉珠的对面,嘴边含着依旧不变的淡笑,矜持又高贵…… 萧玉珠没有说话,她看出了萧玉婵脸后的疯劲,不是没有同情,可是相比起对她的同情,在她心里还有更重要的要在意。 “姐姐,”萧玉婵偏了点头,这时悠悠地叹了口气,“您知不知道,在吕家的这两年啊,真是胜过以往妹妹在这人间活的这十几二十年,妹妹懂得可多了,好似也能知道些您往日的想法了……” 说着她低头哑笑了两声,以更低的口气叹道,“您就放心罢,只要您这次帮了我,以后您指哪我打哪,哪怕就是让我六亲不认,那又如何?” 只要她报得了仇,不认她那爹娘又如何? “玉婵,”看她话说得越来越疯,萧玉珠开了口阻了她,“不要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萧玉婵眼波一转,眼里显出讥笑,随即她点了头,“我知道了,听姐姐的。” “你要我怎么帮?”萧玉珠转身去看站在门口低头不语,显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萧音娘。 她不是不喜萧音娘,但她知道萧老太君带来的这几位庶女都是有其野心的,有野心不是坏事,坏事的是庶女有朝一日起势,得势的嘴脸会比谁都让人难堪。 自古嫡庶有别,嫡小姐比庶小姐要高人一等,世情是这么认为的,她们自己也自不会小觑自己,而庶小姐她们有她们的认知,有认命的还好,不认命的觉得世间对不起她们的人太多,其中最对不住她们的就是明明是同父却身份要比她们高一阶的嫡小姐,等到了她们势起,比谁都爱踩高贬低。 萧家族里那么多家的纷纷扰扰,有本事有心计有能力笑到最后的,有姨娘也有豁得出去的庶女,萧玉珠从不敢小看她们,倒是与萧府的姨娘庶女处得要比夫人嫡小姐们要好。 但那只处得好,真到厉害关系了,庶女反噬起来,比谁都穷凶极恶。 而她也不是个真善人,她也没比这些庶女能好到哪里去,自古嫡庶有别就是嫡庶有别,她是嫡小姐,按嫡小姐嫁出的门,按嫡小姐站的立场,自然也得做她嫡小姐出身的身份的事,她不会不去帮同一身份的人,而是帮不同立场最后可能会反过来反咬一口的庶女。 谁都有自己的命运要听从。 “姐姐等会当着姐夫与吕良英的时候,就说极喜玉婵与您来往就好。”萧玉婵看着萧玉珠淡笑道。 她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这位不受宠的堂姐一句话就能救她,而她从今往后还得附从她…… 萧玉珠颔了首,算是答应了。 等酒楼的店伙计坐着狄丁赶来的马车把饭菜送到后,狄禹祥开了一坛吕良英带过来的礼品的酒,是上好的淮安米酒,冬天烫一下,喝一杯入口,全身都能暖和起来,他们喝到下午申时,酒席才算散。 他们告辞的时候,萧玉珠说了萧玉婵午间时所说的那句话,喝得半醉的吕良英错愣了一下,眼睛往后看向站在他身后萧玉婵,就如刀子一样锋利。 萧玉婵半低着头,朝他微微一福。 “音娘有孕了,大姐知道吗?”吕良英掩住嘴,把涌上来的酒气吞到了肚子里,尽力笑得好看一些。 他没想到狄禹祥能这么喝,就是喝到半醉,那口一点也没有松。 如此,女眷这方的关系便不能断。 上方已经传了消息下来,他爹也在皇上要动刀子的名额里。 他爹临平五年知州,有人上报数十万雪花银入了他们吕家的私囊,此事一旦经查,吕家就大难临头。 这事不能查,谁也查不得,一查吕家不死即伤,吕良英这时哪怕恨极了萧玉婵,但为吕家前途,只得按捺住了恨意,与萧玉珠周旋。 “玉婵跟我说了,恭喜你了。”萧玉珠微笑道。 “大姐是个有福气的,以后我就让音娘也来多陪陪您,沾沾您的福气。”吕良英爽朗笑道,如若不是身上一股酒气,玉树临风,一表人材的他倒极易让人有好感。 “还是安心在家养胎罢,”萧玉珠温和地道,“若是有心,让玉婵过来走走也好。” “这……”吕良英顿了顿,喝多了的头脑一阵昏眩,他摇了摇头,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只得勉强笑道,“也好,让玉婵多过来走走。” 说罢,朝后冷道,“听到大姐说的话了?” “听多了,夫君,多谢姐姐。”萧玉婵在其后回了声,还朝萧玉珠这边福了福。 许是她的及时回应,没以往那般高傲不通人情,吕良英脸色好看了点,又拱手与狄禹祥一通告辞,这才上了来接他们的家人抬来的轿子,就此走了。 他们走后,狄禹祥朝妻子苦笑了一声,“你怎地答应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萧玉珠扶了他往内走,淡道,“你这边躲了,自有人往我这边钻营,还好我在京里就这几个妹妹,来来去去也就她们这几个能找到我头上了,无碍,我自应付得过来,你别担心。” 狄禹祥也是喝得有些多,走到半路,又去吐了一阵,等他躺到床上,被热水擦过脸后,他才比较安稳地睡了过去。 萧玉珠给他盖好被子,正准备端了水盆出去的时候,突然背后被他叫住了。 “珠珠。” 听到他的喃语,萧玉珠走到床边,发现他还闭着眼睛,想来是在睡梦中叫的她,她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正转过背又要走的时候,却听他又说了话,“珠珠,是不是不管你嫁的是谁,你都能活得好?” 萧玉珠听得顿住了脚,良久竟不敢转回头去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第69章 等她终于鼓足勇气转过身,走到床边的时候步子一步比一步轻,但走到门边的时候,听到了他的轻鼾声,得知这许是他的梦话,不是清醒问她后,她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这次她走到门边,狄禹祥也没再说话了。 关门的那刻,萧玉珠抬眼往床边看去,她没有放下床帐,站在门口还依稀看见得他的清俊的容貌。 看着他,她不由在心间叹了口气。 她现眼下不是很能明白他为何问这句话,是看透了她还是只是觉得她做得太过周密,但如若他真在清醒的时候问出此话,她又该如何答? 萧玉珠想着关了门,等门轻轻缓缓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关起后,她对着关起的门笑了一下…… 如何作答? 老实作答罢,他太聪明,太过虚假的话是骗不了他的。 而她是怎么对他尽心的,他应也是知道的。 ** 这夜入夜,萧知远悄悄来了狄府用膳,没有差人通报一声就来了,萧玉珠临时去厨房亲手做了两个菜端了上来。 萧知远匆匆扒完几碗饭,抱着子南玩耍了一阵,拉着狄禹祥在角落耳语了几句话,就又匆匆地走了。 萧玉珠见他脸上的伤和走路的步伐已稳,就什么都没再问了,微笑着迎了他来,又微笑着送了他走。 狄禹祥这几天虽是在家,但比以往在家的时候都要忙,坐在那一思虑就是半天,这晚萧知远一走,他就又快步回了外屋。 萧玉珠也没去打扰他,拉着长南在院子里走了一会路,玩耍了一会,陪长南又吃了点食,又逗弄了他一会,直到长南疲惫,哄了他入睡。 这厢狄禹祥已派了狄丁出外送了两趟信,桂花担心吊胆得很,京城律法极严,这夜禁时分出门要是被官府巡逻的人抓住了可是要打大板子的,万幸两趟狄丁都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晚上狄禹祥上了床,对萧玉珠苦笑道,“给爹那边的信怕是要到过年的时候才能收到,再送到族里,一来一去,不知要耗多少时辰,我找了舅兄那边的信道,可能比之前送出的信还要快上一些。” 萧玉珠知道因她兄长的出现,让她夫君临时不得不去族里找帮手过来,这个时候,想来也就狄家族人能义无反顾地帮他们了。 “就是能一月收到信,也是要到三月,才能到京吧?” “嗯。” “嗯,那这几个月,把住的地方找好。”前两天狄轼送了一趟银子给她,布铺与酒铺都经营得很好,萧玉珠这下倒是不担心来人的安置了。 “有事你找狄轼他们……”狄禹祥吻了吻她的脸,“他们会按你的吩咐办。” 萧玉珠笑了起来,“知道了。” 有些话一直以来他没说破,她也没有想法去捅破。 他看重她,让她去做后宅女子一般不可能去做的事,这是一种变相的权利,这想来是个女人都会欢喜罢?但她心甘情愿为他做事,那也是因她对他的心意。 她从来没有对他明言过,但她以前希望他是懂得的。 但想及那天他酒醉时说的话,不管是梦中所言还是他那时是清醒的,这都说明了他不是很明了她对他的情意。 “大郎……”萧玉珠靠在他的肩头,她出神地想了一会,终于开口叫了他。 “嗯?”狄禹祥已快入睡,听到妻子叫他,带着睡意轻应了一声。 “那天酒后,我听你问了我一句话……” 只一句话,狄禹祥就睁开了闭着的眼,眼里的困意一扫而光。 “你问我,是不是无论嫁给谁,我都能活得好……” 狄禹祥半晌没有说话,久久“嗯”了一声。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吗?” 狄禹祥这次又沉默了许久,很久后,他沙哑着喉咙回了一字,“想。” “嗯,既然你想,那我就好好答……”萧玉珠半撑起了身子,侧脸靠着他的侧脸,她脸贴着他的脸感受着他好半会,才轻轻地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是欢喜你,你交给我的这些事,我不会像现在这样去做的,更不会主动,甚至把你放在我之前去做,去思虑,对我曾经想过的想法来说,我只想跟我的夫君相敬如宾至死,我做好一个好妻子就够了,他心里想什么,在意什么,这都不是我在意的,因为比起在意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更在意自己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说完,过了好一会才道,“但我嫁给了你,碰上了你。” 嫁给了他,碰上了他,她不得不重过上那种走一步看十步的日子,她原以为除了家人,没有人值得她这么做。 “那你会不会欢喜我一辈子?”狄禹祥以为这种话不可能出自他的口里,但这时候与她说出来,那话竟是冲口而出。 “……”这一次,萧玉珠没有作答了。 “会不会?”狄禹祥紧了紧抱着她腰的手,揽紧了她。 一辈子太长了,萧玉珠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事,他们这样的人家里,有太多夫妻以前都是恩爱过一段时日的,可曾经再怎么恩爱过,到底也还是没有恩爱一辈子的,也许到以后他厌了旧情另有新欢,也许是她觉得他不再是她想喜欢的那个人,也许他们之间有一人早与一人很多年离去,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总有可能不会让两个人在一起有一辈子那么久…… 但这些私密至极,不曾与谁透露过支字片语的话怎可能与他说,又怎么会跟他说,所以她在想了一会后,另择了实话道,“你欢喜我多久,那我就欢喜你再久一点。” 她总是不会讨厌喜欢她的人的。 狄禹祥听了若有所思了起来,只想到他若是不喜欢她了,那句你若无情我便休就冒在了他的脑海里…… “我要是不喜欢你了,你肯定也是不会喜欢我了的。”狄禹祥很肯定地道。 萧玉珠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埋在了他的脖子里。 她就知道他没有那么好说话。 狄禹祥伸手把她抱到身上,让她躺在身上压着他的身躯,他紧紧地拘住她的腰,让两人亲密无间,随后很是无奈地跟她说,“还好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想想你现下还有舅兄那么个大依靠,我到时候若是不小心犯了错,他把你藏起来,我到时找你都找不着。” 想及兄长的性子,萧玉珠听得笑了起来,点头赞同道,“倒也是。” 狄禹祥一听她答得那么利索,身子不禁一僵,随即抬头敲了敲她的头,引来她一阵发笑。 “我们好好一辈子,就跟爹和娘一样,”问明白了,狄禹祥也安了心,其实他还是有一些不明她的,但这时候也不用再多问了,他知道她的底限在哪里就行了,“生几个孩子,教养他们长大,再为他们的前程费费心,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安心抱孙子了,这样的一辈子很容易就过了。” 萧玉珠埋在他脖子里仍自发笑,并重重地点了头。 “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波折。”在安静了一会后,狄禹祥用一种冷静至极的口气道。 萧玉珠以为他下面还有什么话说,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再说话,她不由抬起头来去看他…… 只是冬日的夜晚太黑,他的脸近在咫尺,她也没完全看清,但过了一会,等他的手在她腰间越来越紧后,她到底是明白了他的情感。 他到底还是怕的罢? 她其实也知道,自这一年来,他对她的感情逐日加深,对她不像再像新婚头几月那般还带着几分冷静,但他对她日渐的狂热都隐在了黑暗中,就如此时此刻,可兄长的出现,却只次次提醒他莫要辜负她,却不知道他私下对她的恋慕。 萧玉珠乍然也明了他为何趁着酒醉说了那句话,兄长的出现,到底还是给他压力了。 “唉。”萧玉珠在心里叹了口气,俯下头,这一次,她主动把唇印在了他的嘴上…… ** 因着萧玉珠难得的主动,这两天里,狄禹祥带笑的眼睛老缠在她的身上,这天等到狄禹祥说是有事要出门,她还真是松了口气。 若是白天被他情意绵绵看着还好,可一到了晚上,他就又缠上来了,一日两日还好,多了萧玉珠真是累极。 现下她是真觉得,男人还是心有大抱负,不要成天在家的好。 这几天他们家也还算清静,萧玉珠听说兄长在外放了话,说谁敢扰了他妹夫读书的清静,他就拿谁先开刀,所以自打那天吕家来过人之后,这几天除了请拜贴的人,倒没有不请自来了。 虽说这是大好的消息,但不日他们就收到了信,萧老太君已从温北祭完祖,正在赶往京中的途中了,这一次,她要到京中与府中多年不见的嫡长孙萧知远过年。 萧玉珠得知萧老太君用萧家的人给兄长报过信之后,她张着口半晌都忘了出言,她是真不知,老太君是哪来的底气敢说出与她兄长过年的话。 她难道忘了,自小兄长就不服她的管?她当年还煽过兄长的耳光,这仇她兄长肯定是还死死记着,莫不成,她倒是先忘了? 萧玉婵不日到了狄府,听萧玉珠说老太君要来京城与萧知远过年的话,萧玉婵听了也是捂了胸口,眼睛微张,吓了一跳。 萧知远这位大堂兄,虽说他离府的时候她还不大,但她可还是清晰记得,老太君当年没少罚过他…… “老祖宗还真是什么都敢做,”萧玉婵在愣过一阵后,嘴边露出了冷笑,“不过,没什么稀奇的。” 她连孙女儿都能卖,想来去拉拢她昔日不喜的长孙,对她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不过,她那大堂兄,可是个不好对付的,这个有众多萧家人盘锯在京的年,可是有得是热闹瞧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70章 萧知远在十二月下旬的时候又来了一趟。 他坐在牛车上边喝着小酒边哼着不知哪儿学来的苍茫小调,那翘着腿坐在车辕上的豪迈样子与京城里的小巷弄格格不入,萧玉珠站在门口迎他看到此景,差点没叹出声来。 等随行的小将把什物抬下车来,萧知远从大箱里掏出两个小箱子,献宝一样让妹妹打开看,随后把长南抱到手里,把他往空中高高抛去,又稳稳地抱住长南,把长南逗得咯咯笑,抱着舅父的脑袋不撒手,舍不得离开了。 萧玉珠坐好,打开箱子一看,只一眼,她就被箱子里发出的光刺得拦了下眼,随即忙不迭地盖上了箱子,心惊肉跳地打开另一个箱子,见里头的比之前的那个更耀眼生辉…… 她看着两个被她只一眼就赶紧掩紧了的箱子,愣了一会眼,眼睛看向了萧知远。 萧知远从袖兜里抛出了一包软糕,正往长南嘴里塞,看到妹妹看他,嘿嘿一笑,问,“喜欢不?” 萧玉珠拍拍胸,“哪得来的?” 萧知远刹那落地有声,“抢来的……” 见到妹妹脸色大变,一脸“果然如此”,他哈哈大笑了起来,震得双手抱着软糕坐在他身上的长南在他的腿上直打跌,他随即忙不迭地去扶。 “到底哪儿得来的?”萧玉珠气得脑袋发蒙,她这兄长怎地还那么爱跟小时候一样胡闹! “皇上赏的,赏的……”萧知远见她脸气得发白,不敢再笑得那么猖狂了,忙道,“皇上说快过年了,问我要点什么,我想来想去现在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就让他赏点给我妹妹用得着的东西,这不,诺,赏赐下来了,我就给你拉过来了。” “欢喜不?”说罢,他又喜滋滋地问妹妹。 萧玉珠得知不是抢的而是赏的,心下也是松了口气,兄长自小是个什么都敢作都敢为的,她受他的宠顾,但也为他操碎了心,她从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看人脸色,何尝不是因兄长太爱闯祸之因。 “自是欢喜的,”萧玉珠见他眼睛发亮地看着她,她这才露出了笑,“就是太多太贵重了,我挑几样出来,剩下的你带回去,日后你用得着。” “特地为你讨来的,都跟皇上说了是为你要的,皇后其中还出了主意呢,你就拿着。”萧知远大咧咧地道。 萧玉珠“嗯?”了一声,眼睛直瞄他。 她就不信,兄长不懂她话中的意思。 他这般年纪,也该娶亲了。 萧知远闪躲了两下,见她白玉一样晶莹的脸板了起来,一下子就不那么温婉了,不由头疼,“你是我妹妹,怎地成了我另一个娘了?” 他这下意识埋怨的话一出,听及自己口中提起了娘,连自己都不禁脸色一变,这下不止他,连萧玉珠的脸色都变了,只见她下一刻就红了眼,还抽了抽鼻子,好一会才道,“就是娘不在了,该她操心的,得我来操心了,你以为我愿意啊?” 萧知远一看她快要哭,低头见长南嘴也扁了起来,一声声叫着娘,要往他娘那边爬,他可是又给吓坏了,也不知怎地,平日无时无刻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活着的他一见妹妹就什么话都敢说,都说得出口,他头疼不已,忙道,“我现下不娶自有不娶的原因,回头说给你听,现下说不得,你可别哭了,你一哭,长南可要哭了,你们这不是要老子的命吗?” 萧玉珠一听他的自称,眨眨眼看向兄长。 萧知远被她这番看来,这才回味过来自己在长南面前说粗话了,他不由得无奈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不会教坏长南。” “管得愣是多。”饶是如此,萧知远也还是不无抱怨,“哥哥讨老婆都要管,哪有这样的妹妹。” “那我不管了。”萧玉珠冷笑了一声。 “你管你管,我让你管成吗?”萧知远这下又服贴了。 又与他磨了几句嘴皮,萧玉珠不想跟他这样撕扯下去,就又转过了话,说起了老太君从温北快要到京的事。 “那老太婆……”萧知远把爬向桌子往他娘亲爬的长南抢了过来抱着,为争长南的注意力,他又抱起了长南连抛了两下,又把长南的欢心给哄了回来,这才抱了长南坐下与妹妹懒懒道,“来京就来京罢,至于想住进我进奏院的府邸,老不死的还是多烧几辈子的高香去,至于这辈子她是没门喽。” “哥哥!”萧玉珠不赞同地看着他。 知道妹妹打小就是个一句话都不允许她自己说错的性子,对他也是如此要求,萧知远也没见怪,也知道她也是关心他,“放心好了,我另弄了一处宅子让她住进去。” 说到了那另一处宅子,他微微一笑,看在萧玉珠眼里他嘴边露出的那抹坏笑简直就像一只刚偷完腥的猫,洋洋得意得很。 “什么宅子?会不会让人有话说?” “一处大宅子,花了我九牛二虎之力才买来的,妹妹你可是不知,这京城里的宅子可难买得很,我这还是跟户部尚书喝了顿酒,才由他帮着入的。”萧知远说完又一笑,宅子难买,但买到他那房子就更难了,那处大宅子是处阴宅,说是闹鬼,每晚都要闹一番媳妇掐死婆婆的戏法,于他来说真是妙极。 “哥哥……”萧玉珠没听到想听的,有些不满地看着避重着轻的兄长。 “反正让那老不死的进我进奏院的府邸那是不可能的事,那是军机重处,她敢闹着要进,我能立马砍了她的头……”萧知远说到这眯了眯眼睛,往空中吹了口气,说来,听自己这么一说,他还挺向往把老太婆的头给砍了的情形,哪怕这便宜了她。 “宅子,”萧玉珠提醒,她不介意多说几句话,只要他能把她想听的话说出来,“什么宅子?买在何处?” 萧知远见躲不过,就把地方说了出来,说罢跟妹妹道,“我也不怕你着妹夫去打听,反正买了,你哥哥的银子也花了,她敢来,住也得住,不住也得住,非要不住,我让她赔我银子!” 三万两,他看老太婆到时舍不舍得给他。 左右她既然敢来,他就敢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哥哥……” “唉,别叫了,哥哥心里有数,你叫得我头疼。”萧知远怕她再说下去没完没了,抱着长南去了院子抛着他玩,站到院子里还朝萧玉珠喊,“妹妹,你自己给哥哥做几个下酒菜,别偷懒,我要吃你做的。” 这么大了,不娶亲不说,还没个正形…… 萧玉珠拿他无可奈何,摇着着头挽起衣袖,往厨房走去。 ** 狄禹祥这日在外头,得了家里人的传话,知道大舅兄来了,就又匆忙地赶了回家,正好赶上午膳的时辰。 在摆饭的间隙,萧知远跟狄禹祥聊话,“再过得几天,我爹就来了,你这里宅子小,我就不把他接过来了,我另置了一处住处,离你这里半个时辰的脚程,骑马就一柱香的功夫,家里要是没事,你就让珠珠多过去点时间,替我爹打点些家事。” “好。”狄禹祥点了头。 “听说你这几天四处给穷书生送过年米粮去了?”萧知远斜瞥了他一眼,嘴里有点笑。 “没有四处,就几个相识的,也谈不上是送,就是搭把手,这不谁都有囊中羞涩的时候,我这也是顺手帮了点。”狄禹祥笑笑道。 施恩但不挟恩,这个好,萧知远没理会他的歉词,点头道,“你这个好,结冤不如结恩,你把你看得上眼的在这一年两年里心里记个数,回头说给我听听。” 只要这些人到时能帮得上他妹夫的忙,到时他就替他们打点些。 狄禹祥顿了一顿,明了了他话中的意思,点头朝舅兄道,“永叔知道了。” 他原本想的也是多结交几个朋友,哪怕仅是点头之交也好,认识的人多,其中要是有几个自己人就更好,彼此相互帮衬,日后官途也顺畅些,他先前之意跟舅兄的言下之意也是不谋而合,但眼下他这边有了是舅兄的帮忙,这挑选的人就得更要过几遍眼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看来他还是得与人深交,先试试深浅再做定笃了。 还好,离他们这一些人春闱还有一年多点,时间还不算紧迫。 萧知远又跟他聊了几句话,等萧玉珠摆好菜上了桌,他们就不约而同的止了外面的话不再谈了,只说了些家常的话,多数话都是围着长南转,长南听得自己的名字在几个人的嘴里转来转去,黝黑明亮的大眼睛也跟着在说他人的身上转来转去,咯咯笑着,等他娘说得他有时也还是乖巧很听她的话时,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得意非凡,“长南,宝宝是长南,长南乖乖……” 此话一出,更是逗得他的舅父大笑不止,大赞外甥天资聪慧,自识甚深。 萧知远这次呆的时间比上次长了点,但用过午膳不久就又走了。 长南午睡后,萧玉珠就收拾起了他带来的东西,狄禹祥在一旁看着,见她把绫罗绸缎拿出几匹放着,剩下的都放在箱子里堆在一角,把那装满了珠宝,他看着很碍眼的珠宝箱也塞进了箱子,他心里虽然还是酸酸的,但还是故作了平静问,“那头面瞧着也好看,衬你得很,怎地不拿出来戴?” 自他看到兄长送来的东西后他就一脸酸脸,还要故作稳重,萧玉珠心中好笑得很,见他背着手,故作一脸淡然地问了她这话,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缓了一会,清咳了一声,确定自己不会露馅,微笑着回道,“我只戴你送的。” 狄禹祥听了差点没绷住脸就要面露狂喜,所幸这时脑袋还管用,他竭力绷住了神情,淡然道,“胡说什么,你那么多首饰,有几件是我送的?随得你爱戴不戴。” 说着,不管她还要说什么,他转过身,背着手,嘴角情不自禁往两边咧,一脚一脚晃晃悠悠跟喝醉了酒似的出得了门去,自是一番心花怒放。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好。 这是今天的第一更。 第71章 萧知远那边差了人带狄禹祥小夫妻去看他们父亲来要住的小宅,那处宅子也不大,也只堪堪比他们夫妻俩住的稍大一点,院子虽有一进一出,但一个主院就两个主卧,外院的主堂屋往后靠的两边,也只有小两间的仆人屋。 但宅子虽小,家具却是全了,且都是名贵之物。 萧玉珠看后思索了一下,想来按兄长之意,这处小宅,是打算只住爹和他的。 今日是大捡带了他们来,随后说后面两间大屋子,一间是老爷住的,一间是他们大人住的,家具都是让人先摆放过的,如若她不满意,再差了他们搬就是。 两处主卧摆放的什物都整齐得体,该忌讳的都忌讳了,想来先前给兄长布置屋子的人也是用了心,萧玉珠没挑出错处来,也没动原先的摆置。 再回了前院,打扫的两个仆人见到他们出来,又与他们施了礼。 “奴仆都是大人原先身边用的人,小姐若是有什么事,吩咐了他们就是,他们什么都做得,平日若是有事,差人叫了他们就是。”大捡说罢,朝他们抛了个眼色,这下原本还拿着大扫帚的两个小仆拖着两个扫帚舞了一段气势十足的武,扬起了地上一群没扫净的冬日枯叶…… 萧玉珠从父兄住的地方走过一趟,虽说里面都已安排妥当,用得上她的地方不大,但到底还是女儿家心细,隔天就狄小七送了父亲在家惯常盖的被褥枕头和茶叶过去,家里常用的青花瓷茶杯她这里还存有一套,也让狄小七送了过去。 这厢萧远通没两天要下船进京,那边萧老太君也要到京了,狄禹祥这天出去回来告诉萧玉珠,道岳父大人要早老太君几天到京,而萧老太君那边耽搁了时间,要晚几天进京,大概要到除夕夜那天才能进京了。 萧玉珠听了点了下头,狄禹祥原本以为说完还以为她有话要问,哪想她一句也没问,回过头继续与先前说话的喜婆和桂花说置办年货的事去了。 狄禹祥本来还想着要是她问老太君为何耽搁之事,他要如何委婉地说出大舅兄好像根本不怎么想让老太君到京里与他们一起过除夕的话出来,哪想她根本没问,倒省了他得罪大舅兄了。 ** 萧元通是在小年二十四日这天下船,这天船刚进京城运河最后一段,要到卯时才被放行进京,但寅时萧元通就穿戴整齐出了舱,随侍过来的老榆头在他开了门后,听到动静从旁边的小屋里出来,见他往船头走,不由问他,“老爷,您去哪?” “去外边看看。” 天还没亮,外边还黑漆漆的,停在歇口的船有不少,但每条船上的檐上也只挂了几盏油纸灯,火光看着零零星星,在冬日寒冷的夜晚看起来都让人觉得身冷。 见说话间老爷已走了几步了,老榆头忙回屋拿了厚外袍,边披边赶了上去。 “外面冷,老爷,您去外头看看啥呢?” “就看看。”萧元通呵呵一笑,走到船头,看见守夜的护卫一见到他就要施礼,他忙摇了手,“莫多礼,莫多礼,我就出来走走。” 说罢走到了另一头,抬头看天,看到天上还有着星光,他呵呵一笑,说,“有星星,看来等天亮是个晴天。” “诶,是,是个晴天。”这一路来,老榆头见他脸上的笑比他前面伺候的那大半年脸上的笑不知多了多少去了,他知道老爷上京要见公子小姐心中高兴,就是他这外人看着了,心情都能好上一分。 “现在风吹得急,希望到时天亮风能小点。” “河上风大。” “是啊,码头边要是能小点就好了。” “哎,可不是,小点好。”老榆头没睡饱,打了个哈欠,虚应了一句。 “小点好啊……”萧元通搓了搓出来没多久就冷了的手,看着京城码头那边的方向说,“我家女儿是个死心眼,肯定是一大早起来就要来河边码头守着了,这风可莫冻坏了她的好。” 老榆头正打着连绵不断的哈欠,正打到嘴里这个的中间,听了这话,那哈欠停了,他看着老爷子,这下是完全明白了他这是为何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要出来看天色了,听他这话啊,他这是担心着天不好下雨淋了女儿,又担心着风太大冷了娇娇女儿……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老榆头摇了摇头,叹着气与萧元通道,“老爷,进船去罢,冷着了,小姐也是担心您呐……” “是啊。”萧元通朝老榆头点头,又道,“睡了一会,梦里就被他们兄妹叫醒了,现下是睡不着了。” 老榆头沉默了好一会,他当镖师那些年在外走南闯北那些年,近家快要回到家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想着就快要见到人了,怎么睡也是睡不着。 他能理解,又叹了口气道,“也是,就快要见到他们了,怎么睡得着?” 萧元通点了点头。 夜晚的河岸很静,冬日的早上总是要亮得晚一些,星星都没走,看来还是得再等一会,萧元通又看了看天色,他这时也是有开口的**想说几句,就与身边的老榆头说起了话,“我跟珠珠她哥哥也有很多年没见了,他当年从府里走后,我答应过他们娘,在我死之前一定要为她找着他……” “唉。”老榆头唏嘘。 “找了很多年都没找着……”萧元通说到这,笑了笑,沉默了很久低着头叹了口气,“着实不好过啊。” “确是不好过。”老榆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找着了就好,找,找着了就好。”萧元通说到这,犯了口吃,别过脸捂了捂发疼的胸口,在黑夜之间掩了自己红了的眼眶。 找着了,他才知道什么叫做如释重负,只要人没事,就什么都好了。 ** 这夜狄府,萧玉珠半夜就醒来了,她悄悄下了床,去了厨房,自以为自己动静小,神不知鬼不觉,但等她擀好饺子皮,正转过身去看厨边那个小灶上用小火煨着的鸡汤时,她看到了一个人站在了门边,她差点吓一跳,等看清人是她家大郎后,她当下呆了呆,随后连忙走了过去,“怎地就起了?” “嗯。”狄禹祥应了一声,没回她的话。 萧玉珠见他身上的外袍是披着的,而不是穿着,担心就起了,“外边冷,你回屋再躺会去。” “不了,我在门边站会,醒醒脑,一会就进屋去。” “你醒什么脑?”萧玉珠哭笑不得,“时辰还早着,你歇会去。” “你不也没歇着?” 萧玉珠听得怔了一下,回身去洗好手擦干,又回来与他好好穿着衣裳,口气柔得就像一汪春水,“听话,回去歇一会。” “不了。”狄禹祥俯下头,把脸靠着她的肩膀上,口里还带着几分没褪去睡意的慵懒,“你在给岳父大人和舅兄做早膳啊?” “还有给你和长南做。”萧玉珠探出手,轻轻揉着他的脖子。 “嗯,我知道。”狄禹祥抱住了她,“我陪着你。” “大郎,”萧玉珠忍不住,不顾女儿家的矜持,在他额头亲了亲,用跟轻柔与长南说话一样的口气轻轻地跟他说,“我忙完就来找你,你回屋若是睡不着,就去外屋看看书,就当是陪我了好罢?” “不好。” “大郎。”萧玉珠无奈。 狄禹祥也知自己这样行不通,太像个小孩,而不是那个可以让她依靠的丈夫,过得一会,他闷闷地道,“那我回外屋了?” “好。” “做好了就叫我。” “嗯。” “我等会就带你去接岳父。” “诶,知道了,让你带我去。”萧玉珠笑了起来。 狄禹祥这才恋恋不舍地抬起了头,看她一眼,急步往堂屋走去了。 走到堂口屋檐挂着灯笼的地方,他回过头去看她,见她站在发亮的厨房门边,一脸温柔朝他挥着让他进去的手势,他不由也回了她一个笑,这才在她的注视下进了堂屋门口。 这边萧玉珠看到他进了屋,低下头哑然失笑。 只有类似这种特殊的时候,在往往也只有他们两人时,她才能看到一些他缠人又粘人的少年心性,可也就是因此,她比她以为的还要更欢喜他。 等萧玉珠把早膳要吃上的食物弄得差不多,天刚亮,她听到门边一阵马儿的低嘶声,就让已经起来了的狄丁去开门。 不一会,萧知远就进了门,倚在厨房门口问她,“怎地起这么早?” 萧玉珠端过一碗八宝粥过来,“先喝点垫垫肚,等爹到家了,全家人再一起用膳。” “哦。”萧知远接过,喝了一口稠浓得入口即融的粥,舒服地纾了口气。 “等见到爹了,要记得请罪。”萧玉珠看着兄长的那疤痕众多的脸,不知怎地,眼就又红了,“你别欺他口拙,不知要如何怪罪你你就能不听话,你以后可切莫再伤他的心了,他每年给娘上香,都要为你在她面前哭一场,嫌自己没用找不到你回家,你这么不孝,可他只怪自己,跟谁都舍不得说你一句不是,听人说你的坏话,他能跟老太君都能急红眼。” 萧知远听得好一阵没说话,直等到手上的粥也不冒热气了,他才涩涩然地道,“我知道,主家那边把他求他们的信都给我了。” “给了你也不回我们一句信?”萧玉珠听到这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眼里不由自主地流出了泪,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胸口,“怎么能这么狠心肠,让娘到死都为担心你闭不了眼睛,让我们担心得你担心到日夜难安?” “我今年才拿到的信的,我以前在外面拿不到,”萧知远怔怔地站着让她指责,颇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那个时候,哥哥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我是真的不知道,妹妹,你跟爹娘都莫要怪我,我想回来的,可我回不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有第三更,要到11点之后去了,早睡的同学早点睡,明早看更新是一样的。 晚安。 还有感谢以下同学的打赏: #$%^&扔了一个地雷 随风吹过扔了一个地雷 洒洒扔了一个地雷 木头木头扔了一个地雷 苏牧遮扔了一个地雷 xiaomuyangzi扔了一个地雷 包子扔了一个地雷 第X个你扔了一个地雷 尘扔了一个地雷 blissa扔了一个地雷 青娘子扔了一个地雷 东南西北全扔了一个地雷 breathesky2007扔了一个地雷 第72章 萧知远也红了眼,当时一时意气用事离府出走,等到吃了苦头才更能明白爹娘与妹妹的好,他后来有多拼命就有多惜命,就是为的能活着一条命回来。 可是回来后物是人非,他最应该报答的人却不在了,这时候他多伤心都没有用,娘没了就是没了,他拼死拼活终于回来了,却成了一个没娘的人。 他也伤心的。 可他是哥哥,再怎么多的伤心,他也不能拿出来说给她听。 “你别哭了,都是哥哥不对,我跟爹道歉,我以后再不惹他伤心了,好不好?”萧知远小心翼翼地看着妹妹,红着眼眶安慰她。 “嗯。”萧玉珠想哭,却拼命忍了眼泪。 今天是小年,她不应该哭的,不吉利。 萧玉珠强忍住了眼泪,勉强朝他一笑,抽走了哥哥手里的碗,又给他添了一碗热的来,放到他手里看着他的手,“快用,莫饿了肚子。” “诶。”萧知远点点头,不忍再看妹妹强作欢颜的脸,撇过头去喝粥。 他转过身去,看到妹夫站在堂门口看着他,手里还握着一本书,看到他,妹夫朝他笑笑作了个揖,但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很高兴。 随后哄了长南起来,喂他用了点粥,一家人上了萧知远赶来的大马车。 车上萧知远故意朝妹夫道,“怎么地,不喜欢我一大早上你家来啊?” 今天是过小年,大舅子一大早进门就把他小妻子闹哭了,他还没说什么,大舅子就先恶人告上状了,狄禹祥摇摇头,笑笑道,“没有。” 说罢见大舅子还瞪他,狄禹祥只得偏过头去,当没看见。 “你别怪他,”萧玉珠这时扯了扯夫君的衣袖,与他轻轻道,“哥哥好久没见爹爹了,现下心里怪慌然的。” “我哪有慌然?”抱着长南的萧知远不服气。 “是,你不慌,是长南慌,是不是,长南?长南要见外祖父了,心里高兴得很,但不知道怎么说是不是?”萧玉珠哄着在兄长怀里东张西望的长南道。 狄长南精力旺,人又调皮爱玩耍,所以许多时候他是不听管的,尤其午睡的时候往往都是闹着不睡觉,但只要他娘柔了腔调与他说话,他不是直闭眼睛就是直点头,听到他娘又用这种口气与他说话,刚睡醒的狄长南直点头,听不懂他娘的话也觉得他娘说得最对了…… “你看,长南跟哥哥一样。”萧玉珠微笑着看着萧知远。 萧知远被她说的话缓和了故意板着的脸,低头去看长南,见长南睁着黑珍珠一样的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萧知远轻声问他,“长南见过外祖父没有?” 狄长南看向他娘。 “见过的。”萧玉珠点头,“长南的小床小木偶,都是外祖父送的。” “长南知不知道叫外祖父?” “知道的,长南,跟舅父说知道叫外祖父……”萧玉珠耐心十足地看着长南,她教了他好几天,长南聪慧,早两天前就学会了。 “舅父,外祖父!”果然,听他们说外祖父来外祖父去的长南很赏大人脸地叫了一声外祖父,连舅父也顺带捎上了,逗得萧知远亲了长南胖呼呼的小脸蛋一大口。 ** 多年不见的父子相见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甚至没有一人红了眼眶,只是萧元通一扫原本沉默寡言的脸,哪怕看到萧知远脸上的伤,他也只是愣了一愣,然后脸上一直都带着笑,尤其在抱过长南,被长南叫了一声外祖父后,他更是乐呵呵地笑着,连应一句简单的“好”字都要先呵呵笑两声。 萧知远叫他爹,他笑着点头,萧玉珠让他走路小心点,他呵呵笑着道“听女儿的”,等到了车上,萧知远拿过妹妹备好的水,让他喝点竹筒里的温水的时候,他捧着竹筒一小口一小口如饮神仙水一般郑重至极地喝着,眼角眉梢全是笑。 他一直都在笑,却笑得萧知远把头低下,等马车一动,萧知远就跪在了父亲的膝头,把头埋在了他的膝盖里,无声地痛哭。 萧元通却还是乐呵呵地,只是抚向儿子头发的手一直在抖,他嘴里呵呵地笑,等过了好一会,他才结巴着笑着道,“回……回……回来了就好,爹娘和妹……妹妹都等着你回呢,大……大郎。” 只一句,让萧知远泣不成声,嘶哑着喉咙叫了他一声,“爹。” “哎,我儿。”萧元通这一次没有结巴,痛痛快快地说了出来,只是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之后,他拉了大儿起来,拿出袖中陈旧洁净的帕子,亲手给大儿拭脸上的泪,就像大儿小时摔倒了号啕大哭后一样,他拿出帕子来给他仔细地擦干净脸那般用心。 他不是好父亲,没能力给他们太多,这是他一直痛恨自己的,但上苍还是有眼,他们比他强,他们比他过得好,他们好好活着,这于他来说,他差点就没什么了。 “爹还用着呢?”萧知远看着他手中的旧帕,不禁笑了。 那是妹妹四岁时候跟娘学的绣的第一条帕子,给了爹,爹自那以后就当宝贝一样地放在衣袖里,没想着,十来年后,帕子虽泛了旧,但帕子还是那条帕子。 “嗯,用着呢。”萧元通看着儿子脸上的伤疤,笑着点了头,随后他小声地道,“你娘给我的,我也藏着,今天身上穿的衣裳就是你娘做的,还有你的一身,是你娘按你长大了的模样做的,我给带来了,等过年的时候,你就拿出来穿。” 萧知远本已止了泪,听到这话,看着父亲身上那素致大方但又泛着旧色的衣裳,又红了眼眶。 这时他们后面的马车里,萧玉珠靠在狄禹祥的肩上,看着在夫君怀里玩着外祖父给的木马的长南,长南玩着新玩具,偶尔抬头看他娘一眼,咯咯笑两声,就又乐不可支地玩他的新木马…… 看他看得长了,萧玉珠的脸就柔和了起来,嘴边也有了笑。 狄禹祥低头看娘俩两人的时候,两人正相互对视一笑,他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小声问妻子道,“不难过了?” “不难过了,”萧玉珠摇摇头,抬头看他,“等了好多年,终于等到爹爹看到哥哥了,这是高兴事,我不难过。” “嗯,以后会更好,你可以随时都能看到岳父大人与大兄了,他们现在就在你身边。” “是呢。”萧玉珠轻叹着,有这么一天就跟做梦一样,她曾想过她总有一天是等得到兄长回来一家人团聚的,可真没有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地来了。 而现在虽然她嫁出去了,可她还是能常常见到他们,这于她是何等的幸事? 所以,真没有什么难过的。 ** 这年小年,他们先在狄家吃了顿团圆饭,随后萧元通带了儿子女婿女儿和外生,去了市坊买了香烛纸线,回了他们在北处住的那处小宅,进门后,萧元通把带来的妻子灵位请上了供桌,带着这些小的,给死去的妻子上了香,烧了纸钱。 “以后一家人就在一起了,你在那边也开开心心的,等我见了大郎娶妻,替你抱上孙子,再等长南长大些,我就来陪你,你先莫着急啊,再等我几年。”让儿子,女婿女儿带着长南给妻子上完香,等他们出去后,萧元通拿出帕子给妻子轻拭灵位,说到这,他笑了笑,看着妻子灵位的眼里满含柔情,“我知道的,以后我也开开心心的,不惹你担心。” 没过几天,就是除夕了,到这天萧玉珠才确定,萧老太君是到不了京都了,她听她哥哥说老太君一行人在离京都不远的地方耽搁了几天,因那个地方在过年前的那几天,往京里来的那条山道上出了流匪出来打劫,当地官员派了官兵剿匪,封了几天山把流匪打了个落花流水,等马车可以过的时候,已是大年三十了,等萧老太君进到京,怕是要到初一的下午了。 萧玉珠奇怪这事出得蹊跷,但剿流匪都出动了官兵,她还是有点不太敢想这事是兄长在其中作祟,等一家人在狄府这边吃过年夜饭,守过夜,到了时辰点了炮仗,送走爹和兄长回家后,她躺在床上想起此事,随口问了身边人一句,得了身边夫君的点头肯定后,她顿时瞪大了眼,道,“哥哥这太胡来了。” 狄禹祥笑着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连你都想不到他敢做此事,外人是外外想不到的,你就别担心了。” 萧玉珠还是无语得很,缓了一会道,“老太君想来生气得很!” “大兄要的怕就是她生气罢?”狄禹祥失笑摇着头道,“如若不是我多想,等府里老太君到了,大兄对付她的法子怕是更多。” 这个时候,大兄显露在外的凶恶,真是恶得极好,恶得极妙,连他都忍不住有几分赞叹。 萧玉珠听他口气,像是极看好她兄长的作为,她没料他如此外显,见他都随了她兄长,她都呆了。 老太君也着实太会得罪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 大家晚安。 第73章 初一这天早上,等狄轼和狄小七过来拜过年,萧知远就带了狄禹祥小夫妻去进奏院给萧老将军拜年去了。 中午,萧老将军留了他们的饭,这一次进京的萧家人围坐在了一起热热闹闹地用起了午膳,因萧知远的原因,狄禹祥被带着见人,所以不论这次进京谋职的萧家人,还是想着以后的前途还要靠萧知远拉一把的萧家人都对萧知远身边的人甚是有礼,哪怕狄禹祥只是个小举人,但因他是萧知远亲妹夫的身份,萧家人从头到下,一个不落都见了他。 不一会,在内院跟几个萧家女眷说话的萧玉珠被下人告知,说萧老将军要留她夫君说会话,让他们晚点回去。 这边萧家人其乐融融,那边的萧老太君被萧知远派出接人的高壮大汉接到了阴森鬼气的大宅,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萧元通与萧知远前来拜礼,遂收拾了下,说既然大家都去给老将军去拜年去了,她也免不了要去请个安。 她这话一出,萧知远属下的那名管家,名为高能的高壮大汉立马让人准备了马车,只是马车走到一半,车轮坏了,飞了出去…… 马儿带着车厢疯跑了一阵,直吓得萧老太君昏了过去。 这边萧知远随了父亲带了妹妹从另一条路回了给萧老太君准备的大宅,左等右等,等到了萧老太君被抬着进了门。 萧知远觉着这老太婆命大,暗地里撇了下嘴,被妹妹看到,皱着眉头朝他轻摇了下头。 这夜,萧知远打发了狄禹祥带着萧玉珠回去,他与萧元通守在了大宅。 第二日,萧玉珠从来报信的大捡那得知,萧老太君大病…… 这厢萧知远得知父亲要当孝子伺候于老太太于榻前,二话没说,当夜老太太房里闹了一夜鬼…… 萧元通这日被萧老太君拉着手,默默掉了一天的泪。 第二夜闹鬼亦是如此,老太太哭着喊着说要搬地方住,要不就是逼她在这个闹鬼的地方等死。 这日皇帝晚上开宫宴宴请百官,坐在席上皇上看萧知远愁眉苦脸,满脸君威的皇帝略一挑眉,问他,“爱卿,朕哪又亏待你了?” 萧知远当下就掀袍跪下大哭,“圣上,这次不是您亏待我了,臣不尊,还不孝啊,上次强跟您讨来的赏银三万两,臣全给要进京进年的老祖母买了宅子住,祖母嫌不好,要换地方住,可臣手里没银子,这下去哪给她找新宅子啊,圣上,要不,您再赏我一回罢……” 好好的宫宴,就听他在号啕,文乐帝看他一滴眼泪也没流,左右观赏了一阵下属能臣的厚脸皮,他先前以为在他的朝廷里,以前只有左右丞相和御史有这个本领,现在看来,他眼光不错,他枢密院的这位密使能耐看来不比那三个老臣差。 看来以后要是跟人对上了,谁胜谁负,花落谁家还说不定。 文乐帝觉得他给萧知远的赏赐没白花,但他已经给了这位臣子对得起他能干的赏赐了,谁都知道他最喜论功行赏,该给的都给了,想要他再给那是没门的事,所以文乐帝微笑着回了萧知远的话,“爱卿啊,朕也没银了,就让你祖母将就些罢,三万两的宅子,朕亲娘住的宫殿也就不过这个数。” 萧知远听了拿袖子擦眼睛,“那臣回去跟老祖母说说,皇上您放心,若是臣那老祖母想越过了太后去,臣明天就来谢罪,撞死在金銮殿算了。” 文乐帝也没客气,笑着点了点头,淡道,“也好。” 请来赴宴的臣子听了这一君一臣的对话,多数官员也不知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但还是被考课院主院萧知远跟与皇上这样说话的气魄吓倒,便连御史,想尽自己职能参萧知远大过年给皇上找晦气的一本,但没在他脸上找到泪,皇帝还笑眯眯,那本不愿意奏上的参本也就没说了。 左右丞倒是相视了一眼,然后不经心地别过眼。 他们已为掩盖他们与下属这几年私藏的税银,和私吞的朝廷下拔的灾银这些事忙得手忙脚乱,除夕那晚都没睡着成一觉,这枢密使这般不按常理行事,御史如翁也被他拉拢了过去,皇上那明显是要用他不可能废他,他们要扳倒他是难上加难。 这个人,连老祖母他都敢拿到皇上面前说话,还有什么是他怕的? 明显就是他打算光着脚来对付他们,就是拿他家事作梗,他也能豁得出去。 这哪是世家出来的世家子弟,就是市井商贩里出来的泼皮无赖也不过如此。 ** 没过初八,萧玉珠听前来家里的兄长说老太君病就好了,也不闹着要搬屋子了。 萧玉珠已经从来报信的人口里,听说了兄长在皇上宫宴里说的话了,听他说老太君突然病好了不闹了,她笑了笑。 “这就好。”狄禹祥还松了口气,“想来以后也不敢闹了。” 这于正在拿百官开刀的大舅兄而言是好事,舅兄也出了气,在文武百官还在过年朝休的这几天里让家宅安宁下来,到时候等上朝之后的风波一来,舅兄也就不用担心家里出什么事,拖后腿了。 萧知远听了也一笑,那淡淡的笑容跟萧玉珠刚刚笑的一模一样。 狄禹祥察觉不对,看向了妻子。 萧玉珠见他眼有不解,朝他说道,“老太君不闹了,只能算是暂时看着像服了,但不是怕,她若是真怕了,就会回淮安,若是想为如今她在外面张扬跋扈的名声讨个好,就会就着哥哥先前在皇宫里说的话,换个便宜些的屋子住,但她就是如了哥哥的意……” 萧知远这时赞许地朝妹妹点了点头。 萧玉珠朝他叹了口气,又朝狄禹祥道,“她让哥哥闹,想来不甘心得很,定有后招在那等着,她不是那种看得开的人,哥哥让她受的辱,以她的心思,必以十倍还之。” “我这叫闹?”萧知远又不服。 萧玉珠这次没跟他拌嘴,看向了带着长南在院子里玩的父亲,她看了几眼,转过头对萧知远道,“哥哥不用太担心她了,回头我去看看她,老太君那,有什么事就让我去办罢。” 萧知远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笑笑道,“用不着你。” 他这几天不许她过去,哪怕那老不死的要见她,他也给推托了,就是为的护住她。 “早晚要找上我的……”萧玉珠说到这微笑了起来,眼珠灵动地一转,转到了狄禹祥身上,看了他一眼之后她接着道,“我也不是为你,是为的我自己,老太君最喜捏软柿子,欺不得你,就会找上我们家来。” “她哪敢!” “她敢的,哥哥信不信,不用几天,她就会找上门来?”萧玉珠顿了顿,就着狄禹祥递到她嘴边的杯子喝了口,接着道,“且还是柱着拐仗,什么人都不带,一家一家问着来看我这长孙女,到时候街坊邻居就知道我就是那个嫁出去了,还得她问着门来看望的孙女儿。” “她敢!” “她敢,你忘了,是你说她住的快要比太后娘娘好,她要是出来一次,使唤的人没有,代步的车辆轿子没有,走那么远来就来看你的亲妹妹一眼,你说,依老太太的心思,这种一举三得的事,她会不会做?” 打了他的脸,责怪了她的不孝,同时可能会洗清她跋扈的名声,依老太太那别人退一步她还要想着进三步的性子想不到才怪了。 萧知远只想过依老太婆的心思绝不会就这么认输,但听妹妹说了这席话,背后还是忍不住凉了一下——女人的招,看似软弱,其实再阴险不过,损人于无形还让人一字都反驳不得,哪怕他先用大道理堵了人的嘴,也堵不了不知就里的那些人的悠悠之口,只要那老太婆用妹妹刚所说的姿态出现在人的眼里,到时那所见之人,所听到的人只会记住她的可怜。 尤其,他要对付的人更是会拿此作文章。 “也用不上你,”萧知远脑子飞快地转,没一会就快速道,“我让她出不来!” “哥哥,你堵不了那么多人,萧家现在嫁了两个庶女在京,那两个还有她们身后的那两家,还有玉婵妹妹的吕家,这些别有用心的铁定是会登门的,你不如他们的意不让他们顺心,未必就能让你顺心,到时候,光拒绝这几家见老太君和外面的闲言碎语,就能让你忙不过来。”萧玉珠摇摇头,心平气和地跟兄长讲明利害关系。 这几天兄长不许她去大宅,她也没想去,冷眼旁观几天,也知这局她是势必要趟进去了。 老太太那种人在兄长面前捅不出大篓子,但她那些偏门偏缝的旁门左道,兄长就未必有那个时间跟她兜着圈子斗了。 萧知远这次没再回她的话,低头想着事。 妹妹说得对,大事他堵得了,小事他没那么个时间堵。 家里暂也没个看得住那个老太婆的人,只得妹妹来。 想到最后,萧知远苦笑着朝萧玉珠道,“你要见就见罢。” “嗯。”萧玉珠点点头,回过头去看身边自她说话就一直不语的大郎,见他也低着头,她看过去他也不抬头看她,她不由叹了口气,顾不得兄长在,她拉了他的长袖抓着一角轻轻摇了摇,软着声腔轻轻道,“怎地了?又不欢喜我了?” 第74章 听到她说话,狄禹祥朝她摇了摇头,没笑,也没回话。 萧知远看了他这妹夫一眼。 临走,他叫了萧玉珠送他。 到了车上,当着父亲的面,萧知远直言问她,“为何要当着他的面,” 男子总喜柔弱些的女子,哪怕心知她聪慧,当着他的面也不能太过厉害,哪怕他娶她之前,也是图她这份厉害的。 这是男人的脸面。 萧知远不信妹妹不知晓这其中的关系,她完全可以在只有两个的私下说这些话,但为何偏偏当着妹夫说? “现在明白知道,比以后明白知道好。”相比萧知远略带责问的口吻,萧玉珠就要镇定平静多了。 “他要是与你生了闲隙,以后忌讳你,你就不伤心?”她明明很欢喜妹夫,看着他的时候,那种温柔的浓情是连傻子都骗不过的。 “会伤心,”萧玉珠笑笑,“不过现在伤心,好过以后伤心。” 见兄长不敢苛同地看着,萧玉珠想了一下,又道,“你是我兄长,这一生想来也是摆脱不了官场,他以后走的也是官途,身为你的妹妹他的妻子,我所做的事只会越来越多,如若现在不接受我,以后有一天突然看明白了我今日的真脸,那时候与我生疏起来,我的伤心只会更多……” 日子一久,感情更多,还不如他现在就弄个清楚明白,好过以后的突然发现,觉得她面目可憎得不想再喜欢。 “没事的,依他。”萧元通在一边开了口,看着女儿的眼里一片慈爱,转脸又对萧知远说,“你娘以前说过,你以后当官不要你当两袖空空的清官,也不要你当深明大义的好官,只当那保着一家大小安宁的官就好,你妹妹以后若是在夫家过不下去了,你就接她回家住,别少她那口饭。” “爹……”萧知远听得哭笑不得。 萧元通话还没说完,他掏出荷包,拿出大儿给他的打酒钱来给女儿看,笑着与她说,“你莫担心,以后你兄长给我的孝敬钱,爹都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家来都有银子花,咱不怕,啊?” “哈……”萧知远一听,身子往车壁躺,两腿一伸,翻着白眼道,“得,都是些不怕的,随得你了,他若是不顺你心了,哭着回娘家罢。” 说着又迅速正起身,清了清喉咙,跟萧玉珠挤眉弄眼,“到时候哥哥再给……” “哥。”萧玉珠朝他摇头,示意他可别再说下去了。 “珠珠不怕。”萧元通笑着与女儿说,然后推了她下去,“回家去罢,别让永叔和子南多等。” 等她一走,萧知远看着老爹不解,“又让她不怕,又让她回去,爹,你怎地想的?” 萧元通拍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等马车赶到半途,快要到家了,他转过头去,看着闭目养神的儿子说了一句,“她是听爹的话嫁的,她以后是好是坏,都是我们萧家男人的责任。” 萧知远睁开了眼,看向他。 “好不好?”萧元通有点干巴巴地问着儿子,心中不无惭愧,可他自己能力有限,只能为对不住的女儿向儿子讨个承诺。 “好。”这一次,萧知远连想也没想地点了头,“您放心,我一辈子都管着她。” ** 萧玉珠不知父兄已打算为她的以后做准备,她回了家,见狄禹祥在外屋里提笔在写着什么,就没去打扰他,回屋看了看玩得累了睡着了的长南,就拿了绣框去了堂屋绣花。 现下离入夜还有点距离,离做晚膳的时间还有点早,她也不着急去厨房,边绣着花边想起了事。 她心中虽不平静,但也没有多为刚刚大郎不言不笑的事太过于纠心得连事都做不成。 这于她而言,大郎不在意她的过于聪明,那当然是最最好,但如若在意,他们的日子还是会好好继续过下去,只不过有另外一种过法,那时候,只要夫妻和睦,她也愿意藏拙一些,也可以更柔软一些,只是,对他的欢喜还是会少上那么一些的罢。 她虽然一直都会是个好妻子,但她是不像她娘的,为了爹可以连命都不要,为了不让他伤心,连毒药都敢为他喝,她做不到为一个人如此,她有爹爹要顾,有哥哥要看着,还有长南,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长南还要她在旁看着他好好长大,娶妻生子,她心中没有了特别欢喜的人,但还有着另外一些她欢喜的人要去在意。 所以,不管如何,她总是能过得好的。 到底,萧玉珠还是在意着她的大郎想什么,把话在心中想了一遍,那带着焦虑的心才慢慢缓了下来。 她在堂屋神色自如地穿针引线绣着花,那厢外屋的门后,狄禹祥蹑手蹑脚地站在那偷偷地往堂屋瞧,见妻子娇脸如花,绣花的一举一动不紧不慢,有着说不出来的好看,他不由轻皱了下眉,他看得好一会,揉了揉刚默写了半卷先皇告天下录的书,垂着头又去了书桌前,默写下半卷。 他以前自诩有些能力,自她嫁进门来,为了不委屈她,他便开始挣些银钱,虽不说让她富贵如往,但他这两年多来,多少是有些满足于他带给她的欣喜的,他是那么地喜欢她因他而笑。 可现下看来,他若是再不多加努力,怕是要真配不上她了——重提了笔的狄禹祥想到了此处,顿时收敛了心神,提笔写了告天下录下半卷的第一个字。 晚膳后,狄禹祥又去了外屋看书,当夜当朝四儒表天下的策论都在纸上默写了一道,许是刺激能振奋记性,狄禹祥觉得这些只默念过几遍的策论他已能倒背如流了。 他到子夜才准备入寝,怕惊醒了已睡下的她,他一直都是轻手轻脚,连叫丫环打水都怕惊了她,自己悄悄去了厨房打了水洗漱。 可当他小心地掀了被子,在她身边躺好,她就过来靠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叫了他一声后,他顿时便懊恼地叹出了一口气,“唉……” 这下可好,他难得想体贴她一次,不要她起夜伺候他,但还是惊醒了她。 狄禹祥觉得他以前自认为有的稳重与缜密,这两样此刻跟身上长了脚似的,从他身上全跑走了。 他抱着她吐了口气,在黑夜里完全忍不住心中的沮丧,“怎么办啊?” 他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好,以后可怎么办啊?他可不认为他为她买几样不好吃的点心,几件粗陋的首饰,她就会喜欢他一辈子。 他说完话后,突然察觉胸口有些不对劲,他慌忙把她从怀里扯了出来,却听到她“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这一下,狄禹祥可算是知道了他刚刚觉得她在他胸口默默哭着的感觉不是错觉,黑夜里,他看到她都哭得抖了起来,狄禹祥这下被惊得心在这刻都停摆了,在脑袋有片刻的空白之后,他忙把刚扯出去的人抱到怀里,摸着她的湿漉漉的脸惊道,“怎么了?珠珠,怎么了?我吓着你了?刚刚扯疼你了?” 而萧玉珠刚刚那一声哭音也哭出了她从此可能要与眼前这个人生疏的惊慌,其实之前她想得再开,但在床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回来后,那些她自以为是的想得开都不在了,在等着他回来的这一个多时辰里,她其实怕极了他不再喜欢她。 等到哭出后,那些恐惧不再憋在心口,跑了大半出来,这时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紧张和惊慌,而且其中完全听不出一点对她的闲隙,只听出了他对她的在意。 饶是如此,患得患失了小半天的萧玉珠也还是不能像平时那样冷静自持,她带着哭意问他,“你是不是嫌我太厉害了,不要我了?” 狄禹祥听到这话仿如晴天霹雳,素来遇事都能面不改色的狄大郎傻了眼,从嘴里挤出话道,“你说的什么胡话?” 这时,那跟喜婆婆桂花在她们屋里睡的长南可能是听到了娘亲刚刚的哭声,在院子那边的屋子里发出了啼哭声。 萧玉珠当下什么都顾不得想了,就要起身出去看,但被狄禹祥拦了下来。 “你躺着,我过去看看。”狄禹祥紧紧把她按下,替她盖好被子,见她还要起,语气霸道了起来,“听话!” 萧玉珠被他重重一凶,那欲要起来的身子往床上一软,不敢再起了。 狄禹祥摇摇头,下床点了灯,去了院子里,隔着门问长南怎么了,刚问出话,在屋里头哄着长南的喜婆啊啊了两声,这时桂花也回了话,“回大公子,小公子好像魇着了,喜婆哄了两声,现下又要睡了。” 狄禹祥“嗯”了一声,等了一会,没听到儿子哭了,这才回了屋。 他出来吹了阵冷风,那刚在屋里发热的头脑也清醒了过来,等回了屋中,见小妻子偷偷张眼看他,似要回话,他脸色一冷,先说了一句,“没事了,睡下了。” 说着他掀被入了窝,没像之前的每晚那样上床就要抱她入怀,而是与她隔开了些距离,刚刚在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平日聪明才智的狄禹祥在她开口之前率先道,“我什么时候嫌你厉害了?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没给我说明白就别睡了。” 萧玉珠被他突然冷冰冰的口气说得眼睛瞪大,见她还瞪眼,狄禹祥也得生气地怒视了她一眼,萧玉珠顿时就他的凶脸吓得拍着胸口缓了好一会,然后才含含糊糊地说,“是我瞎想,觉得你可能会嫌我太厉害,那,那……” 说至此,她实在是不好意思接着说下去了。 狄禹祥听完这一句是她瞎想的话,良久无声,然后,他抱了她,当萧玉珠闭着眼睛打算把这事当没发什么一样睡过去的时候,他重重地紧了下她的腰,搂醒了她,语气有些阴恻,“说罢,大兄走的时候让你送他,你上马车之后他跟你说了我什么了?” 狄禹祥以为舅兄找妻子单独说话,是要叮嘱她一些小心萧老太君之类的话,现下后知后觉,才想起事情可能跟他先前想的根本不一样。 萧玉珠顿时语塞,完全不敢说出在马车上她跟父兄所说的,和父兄和她所说的话。 她觉得她若是说出来,这次肯定免不了要挨大罚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第三更还是会晚一点,在10点到11点之间。 还有要感谢以下各位的打赏: 雅寐扔了一个地雷 piao扔了一个地雷 lemon扔了一个地雷 眸翼儿扔了一个地雷 洒洒扔了一个地雷 mimimi扔了一个地雷 Travellife扔了一个手榴弹 第75章 “说,” 萧玉珠闭着眼睛,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情,只顾着一股脑地往他怀里钻。 狄禹祥冷笑,拿手挡她,但挡得不巧,那手正好在拦在了她鼓鼓的胸前。 萧玉珠红了脸,咬了嘴角看他…… 灯光没熄,她脸上的娇羞能让人瞧得分明,尤其她的桃花眼染了艳色,还是美得让人心底直发痒。狄禹祥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剧烈鼓动了好几下,在萧玉珠又朝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朝他靠来的时候,狄禹祥干脆把身上的被子推到了她那边,隔着被子双手按住了她的肩,不许她再动,板着脸与她道,“你以为诱*惑我就行了?这样子没用,你给我说明白了。” 萧玉珠被他的“诱*惑”两字说得委屈不已,顿时就抽了抽鼻子,用非常小的声音委屈地道,“今晚我本来还想把长南带到屋里睡的……” 说着,觉得自己主动还没讨到一点好的人把头埋进了被子里,极其小声地抽了抽鼻子,显得无比可怜兮兮。 狄禹祥一听,只着单薄里衫的胸脯急速地起伏了两下,只两下,他就什么都没管了,下地迅速吹熄了灯,拉起她身上的被子伏在了她身上,咬着嘴恨恨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等会还是要给我说明白了大兄跟你说了什么,说不明白,你看我有没有法子治你!” 他就不信她还能反了天了! 说罢,不等萧玉珠反应,就含住了她的嘴。 萧玉珠哪管得了那么多,逃得了一时便是一时,等缓过这当口,他不再那么斤斤计较了,她再挑了不刺耳的话说与他听就是,反正他想再怪起她来,那萎过的怒气也比不得刚才了。 可这一次,狄禹祥没那么好说话了,等萧玉珠紧紧缠住他的腰,声音都哼得不成调子了,他不动了就是不动,哪怕她搂着他的脖子,身子柔软无骨地往他身上缠,他满头大汗都蹭在了紧紧贴着他的她脸上,他也咬紧了牙,撑着身子在她嘴边重重地咬了下她的嘴,恨恨地说了声不听话又问她,“说不说?” “夫君。”黑夜中,萧玉珠大胆了些,见他在这时候还非要问她,她喊他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哭也没用。”狄禹祥甚是冷酷地道,他褪去了这段时间对她似小孩子般的粘缠,整个人又变得强势了起来。 “大郎……”这次,萧玉珠真是被他只磨不往里进的姿势折磨得哭出了声来。 “说不说?” “呜呜……” “告诉你了,哭没用。” “呜呜。”这一次,萧玉珠没抵住攻势,在他一字一句的他问她答后,她不仅把自己的话说了,哥哥的话说了,连亲爹给她备私房钱的事也说了出来。 她一次卖了仨,别说父兄,连自己也搭了进去,却把狄禹祥气得直抽气,在一连番大力的撞击发*泄了之后,他气得直捶了床好几下,没再怜惜她身娇体弱,把她抱了起来坐到了身上,随意把被子往她身上一裹,这一次,他使了全力,直逼得萧玉珠哭着说再也不敢了,随后他又去了外屋拿了笔墨过来,让她亲手写了保证不敢自私回娘家,保证不经过他的同意收娘家的物什,保证以后有话只跟他说不许自己瞎想的三保契约书…… 萧玉珠流着眼泪抽着鼻子写了文书,画了押还印了手印,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出去收契约书,等他回来,见她流着泪看起来甚是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已铁了心肠的狄禹祥别过脸,根本不看她,擦她擦她脸上的泪的时候他还闭着眼睛,一副眼不见为净的表情。 虽说他如此绝情,但还是去厨房打了热水来,亲手替她擦了全湿的身子,还有点手忙脚乱地去箱笼里找了新的被子出来,换了先前的。 狄禹祥还有力气下地,萧玉珠按完印后,先前被磨了好一阵的她哭得脑袋都发蒙了,她软着身体趴在那,等身上换了干净被子的时候,她都只抬了抬眼皮,又抽泣了一声,勉强地看了他一眼。 等他重上了床,抱紧了她后,萧玉珠又哭着呜咽了一声,再行保证,“大郎,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狄禹祥此时心里正想着明天定要把契约书藏到隐密处,不可能让她找着,听到她保证,他抱着她微微笑了一下,轻拍了拍她的背用话安抚她,“知道了,好好睡罢,没事了。” 萧玉珠得了话,这才安心地闭了眼,也不再想那么多,昏睡了过去。 等隔天早上,一大早狄禹祥就出了门,萧玉珠咬着牙想了想,翻了他放重要物什的盒子,见里面有着几封家信和一些孤本,没见到她亲手写的那封丢脸的契约,当下就一屁股坐在了身边的凳子上,这下她想都不用想的就知道,她家大郎这一大早出去,肯定是拿了东西走的。 昨晚她临睡前的那句认输话,看来没让他放松,他防着她防得紧呢。 因此,萧玉珠真真是欲哭无泪,以及想到了日后她若是行错一步,就要被他挟约而制,到时她还得再回想一遍昨晚的那羞得死人的情形,这可叫她怎么活? 萧玉珠想得呆了,坐在外屋的凳子上回想着昨晚的光景,羞得耳光都冒火,都听不到长南在院子里一声声叫着娘的声音。 ** 狄禹祥出了门去,先去店铺找了狄轼,问了一下这几日店铺的生意。 这几日布店的生意比年前还要好上一些,因过完年,姑娘家都得了压岁的银子,不论是那粗布还是苏安上等的绸布,都有人来买,京中许多的人家里,也有那夫人要打发来拜年的亲戚,来买布的也更是多得很。 酒铺的生意倒是要比过年前的那几天要差了些。 狄禹祥以往都是在堂兄和堂侄打点的这两个店铺问问情况就走,店铺扎帐的事,他都是交由了堂兄与妻子说的,但这天他找了狄轼去了堂铺后面,跟狄轼要了帐薄看,又跟狄轼说帐薄借用几天,他拿去有用,过几天就还。 狄轼不解,“弟媳妇那有呢。” “她的是她的,”狄禹祥怕堂兄误会,坦言道,“我这个是拿去给我岳父看的。” 狄荔是个聪明人,一句话就知道他的大概意思,当下就点头,“拿去拿去,让亲家老爷见了,也知道弟媳妇在我们狄家也是能过得好的。” 狄禹祥感激地朝堂兄作了个揖,道了谢,事罢他去了酒铺拎了几坛酒,去了几个常来往的书生家,与他们喝了半日,又推了他们留的午膳,带着一身酒气往家里赶去。 途中经过一家书肆,他让狄丁停了车,下马车买了一本两页封在一起当一边书封的线装书回来,在马车往家里赶的时候,他把带在身上的那张契约纸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处拿了出来,把那张薄薄的纸小心地压在了两页之间的空隙,又用跟店家讨的米糊笨手笨脚地把书封的两边都用米糊粘了,压得紧紧的,他怕看出是新糊的封,他举着书一路换着边吹着,想把糊着的边隙吹干一点,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饶是如此,他进家门的时候,书也没自己拿着,让狄丁先带着进屋,等晚上用完晚膳的时候再送到他手里来,他到时再把这本太学放到她不会动的书箱子里就好。 狄禹祥就不信他这番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又重入虎穴之计,还不能骗过他家里那位极喜不动声色解决问题的妻子。 见到他回来,这一次换她眼巴巴地看着他,狄禹祥故作淡然潇洒了,见她殷切地为他洗手更衣,狄禹祥极常平常地让她服伺,也没给她一个笑,用态度向她表示他气还没全歇着呢。 狄禹祥爱理不理了萧玉珠两天,萧玉珠也是没法了,这天早上她准备要去老太太住的那边宅子,她自己做了早膳,一家人用完早膳后,她把长南交给了他带,有点怯懦讨好地朝他笑,“我想午膳的时候回来,不在那边用饭,你过不过来接我回家啊?” 狄禹祥正抱着儿子放肩上坐着,看到她朝他怯怯地笑,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萧玉珠还以为他气没歇呢,觉得来日方长,她讨好他也不急于这一时,施了一礼就要走。 哪想出了门,她上了马车,看到他抱着长南也上来了,她不由吃了一惊,“不是说你们不去吗?” “是不去,”狄禹祥把长南放膝盖会着,懒懒道,“我带长南去见外祖,不成?” 萧玉珠当下讪笑,“成,哪有不成之理。” “嗯,这两日没见着岳父大人,我也想跟岳父大人好好说下话,”狄禹祥说到这顿了顿,随后一派云淡风轻之势轻描淡写地道,“顺便跟他说说家中的一些境况,也好让他放心,以后莫再那么担心你在我身边过不好了。” 萧玉珠一听,知道他小心眼的毛病根本没好上一点丁点,差点叹出气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三更完。 大家晚安。 第76章 萧玉珠着实怪担心的,但她也没有好法子,马车到了父兄所住的北宅,她只能看着狄禹祥抱了长南下车。 她本来想跟着进去,也好跟父亲问过安,但狄禹祥拦了她,“早点去罢,等会接你回来一起到岳父大人这用膳。” 萧玉珠只好应了一声,眼睁睁地看了夫君儿子进了父亲的门。 萧元通被萧知远称身子不适,免得冲撞了老太太,就接到了小宅住,没让萧元通跟老太太住在一块。 自知道父亲不用跟祖母住在一起,萧玉珠也心安了不少,父亲已经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谨小慎微地活了那么多年,现下该让他松口气了。 至于某些事情,就让他的儿女来办就是。 现在兄长在,她也在,萧玉珠是万不会让老实的父亲再去看老太太的脸色,猜度她的心思了。 车子从北面转到西面,去了萧老太太所住的西宅,那处宅子大,但也因太大,京中坐不下这么大的格局,那大西宅的落处已近京郊。 马车跑过去,也要得一个来时辰。 萧玉珠在车上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到了西宅,是兄长留在院子里的婆子领了她进屋,等到了老太太的屋里,萧玉婵已经到了。 见到她,萧玉婵起了身,朝她福了一礼,“见过姐姐。” 萧玉珠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受了礼后走到了萧老太君的面前,朝她福了一礼,笑道,“玉珠给老太君请安来了。” “好,好,好。”萧老太君一连道了三个好,笑眯眯地看着萧玉珠和蔼可亲地道,“今个儿十二了罢?我可算是把你盼来了,我还以为等不到你来看我这个老太婆呢。” 话是和气话,但句句都带着刺,萧玉珠也不遑多让,微笑着回道,“哥哥说老太君病了,让我莫过来打扰您,免得惊了您,所以我一听您病好了,就告了家中夫君,过来瞧您了,还望您莫见怪,现下玉珠看着了您,看着您老气色好,就跟没病过一样,玉珠也就放心了。” 萧老太君讽萧玉珠不孝不来看老祖母,萧玉珠讽老太太装病作怪,两人笑眯眯地嘴上间的一来一往,就已斗过一个回和。 萧玉婵在旁低着头听着,嘴边含着的笑容看似羞涩,实则冰冷。 看着是名门望族的这一家子,实则烂到根了,老的根本没有什么慈爱之心,至于她眼前的那个小的,也精怪得得不像个她这个年龄的人,她以前真是个傻的,自为以谁人什么心思都能看透三分,可眼前的这两个,都是她出嫁过了生不如死的这几年,如今才算是看透了半分,能听透几分她们话中的意思。 她们的心,不知道是什么长的,一个个就像个冷血人。 “是啊……”萧老太君呵呵笑了两声,笑容没变,伸过手来就要握萧玉珠,萧玉珠被她温热的手拉住那一刻,就好像被毒蛇缠上了身。 她嘴边笑意更甜了,笑意吟吟地看着萧老太君。 萧老太君握着她的手拍了两下,慈爱地道,“你看着气色也好,我听说你哥哥啊,就跟以前那样地疼爱你,对你百依百顺,什么好东西都往你家里送,瞧瞧,这不,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脸色极好。” 萧玉珠听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看看自己被萧老太君拉着,从衣袖里露出一截的细手腕,再看看自己的细腰,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紧接着笑道,“老太君,你可真把我给吓着了,我还以为自己真胖了呢,吓得刚才心都快忘了跳了。” 说着,她后怕地拍了拍胸,朝萧老太君又娇笑了数声。 “我看是胖了一点,比以前胖,是不是,柳婆?”萧老太君眼睛往后瞧了一眼。 那柳婆子应了一声,有些害怕地看了萧玉珠一眼,见老太太在等着她说话,她又怕得罪老主子,就小声地答了一句,“大小姐看着是比以前丰满了一点。” 萧老太君满意地点了下头,朝萧玉珠笑着道,“你看,还是胖了一点的,你啊,别怪祖母大过年的不跟你说好话,你现下怎么说都是举人夫人了,用不了多久,等你哥哥给你夫君谋了官职差事,怎么说你也是个官夫人了,依他的才能相貌,难免就要多几个人才能伺候得下来,你也注意着自身一点,莫让那些后来的妹妹们比下去了。” 这话,怎么说都不像是一个祖母能说的话,萧玉珠这一下,脸真正地冷了下来,看着她变了脸色,萧老太君脸上的笑意却加深了。 她就等着她发作…… 萧玉珠看着老神在在的慈祥老太太,她知道这老太太正等着她发脾气,这些话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也是断然忍不下。 萧玉婵站在一边,这时她拿帕挡了嘴,低着头往她们看来…… 她也想看仔细了,看她这大姐姐是怎么把这场面不失脸面地对付过去。 ** “祖母,”萧玉珠如萧老太君所料的那样冷了脸,口气也冰冷了,只是她说出的话却不如萧老太君所料,萧玉珠没有发脾气,而是字字如秤砣一样地打在了萧老太君的胸口,“您住的地方已快越过当朝太后娘娘了,现下,您连哥哥的公事都要管,莫不是下一会,您就要住到宫中去,替了这天下的主子替他管了这天下事了?” “你……”萧老太君万万没料到她竟敢说这等大逆不道的狠话,萧玉珠这丫头完全不是个平日口说得出狠话的人,且她那口中的人是她,她吓得倒喝了口冷气,差点没昏死过去,饶是如此,她也被吓得身子晃了晃,等不到回过神来,她死死抓着萧玉珠的手,手指甲掐进了她的手掌里,厉声道,“我什么时候管你哥哥的公事了?你今日不给我说清楚了,你这等污蔑你可怜的老祖母,我往日便是再疼你,也要治你个不尊不孝之罪……” “没有管哥哥的公事?”萧玉珠被她掐得手掌出了血,脸上也只一片讶异,“那,您怎么说哥哥要给我夫君谋差事了?先前我哥哥可说了,他就算是当了官,他也不可能为我家大郎谋一官半职的,让他好好读书,靠自己的本事考上功名,那才是真正为国为民为圣上分忧,他话可是说在了前头,所以如若不是您依仗自己是老祖母的身份命令他,他怎地会突然要为我家大郎谋职了?” “你这巧舌如簧的丫头……”萧老太君气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你岂可如此胡说八道?我哪有做过此事,你这是污蔑,污蔑,来人,来人给我找我长孙来,让他来看一看,他妹妹现在是,是……” 她话没说完,又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玉珠趁势挣开了手,桂花这时候扑过来要为她擦手上冒出来的血,被萧玉珠阻了。 她回头朝桂花凌厉地瞥了一眼,扑过来的桂花脚步便顿住了,她一句“退下”后,她就速速地退了下去。 萧玉珠抬眼,伸掌翻看了一下手心手背,老太太用力太大,手心一个,手背四个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肉里,都出了血,她没打算止血,任那些小小的血迹流出来,等它们凝结成痕。 呆会,她是要带伤痕去见人的,所以,越可怖越好。 “是不是污蔑,祖母心知肚明。”在萧老太君一副快要被气死,就要呼天喊地说冤之际,说时迟这时快,萧玉珠快快地朝她福了下礼,“既然老祖宗这么不喜欢见着玉珠,玉珠不想气着你,就且退下了,您老保重身子。” 说着,她转过身急步出了门,不管身后萧老太君厉声大叫“站住”,还是那柳婆子和丫环在叫着“大小姐”。 她一走出门,得令赶上来要拉她的柳婆子欲要扯她的衣袖,但刚伸出手,就被站在门口的护卫一把拉住,随手一推,肥胖的老婆子倒在了地上。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怎么地了?”老婆子被大力推到地上撞得全身都发疼,拍着打哭喊了起来。 那紧随而来的萧玉婵视而不见地越过她,急步往萧玉珠赶去。 萧玉珠走得甚快,她失态地小跑了几十步才跟上了她,见她左右两边都有护卫跟在走廊下方的两边跟着,怕自己去拉她就会有如柳婆子一样的下场,她也没太靠近萧玉珠,只紧跟在后方急急地道,“大姐姐,你去哪?” 萧玉珠听到她的声音,回头见是她,略挑了下眉。 “大姐,您去哪?能不能带我一起去?”萧玉婵当下也明白了她可能去哪。 萧老将军要受封,他的原配夫人也是来了的,就住在进奏院的温北府邸里。 那个地方,老太君去不了,她也去不了,吕良英初一跟公公过去拜年,只公公进去了,他却被带在了外堂没进主府,那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但眼前堂姐的亲哥就住在里头,堂姐是肯定去得了的。 萧玉婵也想去,她也想见主家那边的大夫人。 她也听说了,温北萧家的族长和族长夫人这段时日也会进京一趟,无论如何,她也一定要去见上这些人一趟,这些人才是她真正的娘家人。 因心中急迫,萧玉婵的脸红胀了起来,紧跟着萧玉珠的步子也匆促不已。 萧玉珠回头再看了她一眼,她对萧玉婵这个大妹妹虽说有几分宽人之量,可萧玉婵已从她这里得了众多好处去了,但目前,她这聪明至极的二妹妹嘴上虽说得漂亮,但对她还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刚才她与老太太的对仗,她这二妹妹在边上冷眼旁观,看着姿态好,但这热闹岂是她一个要依仗别人的人可以看得的? 她可看不出她这二妹妹有什么值得她帮的地方。 以为说几句软话,就可以让人什么都给她了?萧玉珠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在下走廊的阶梯时,朝跟随在一旁等候的小捡扬扬头,又往后略偏偏头,然后头出不回地走了。 她身后,萧玉婵被伸手挡住的护卫拦住了路,被拦住的那一刻,她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护卫,然后看着萧玉珠带着一路小跑的丫环急走消失在了她的眼睛里…… 萧玉婵面如死灰,慢慢地软下了身子,倒在了地上,没有了刚才看人对仗,她置身事外在一边不声不响的高雅样子。 见她倒下,看来是不能走了,小捡便连多一眼也没有再瞧,带着属下往前路快跑,没一会就追上了他们大小姐。 “急马,去进奏院。”萧玉珠一看到人,朝今天兄长派来当她护卫的小捡道。 “是,小姐走到门边即可,”小捡肃容,“我这就去调快马过来。” 等萧玉珠走到门边,马车已经等候在那,她一上马车,急马就往进奏院跑去,这时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到了进奏院。 早一步得了消息的萧知远在门口等着妹妹,看到她手上的伤,脸色都青了。 萧玉珠朝他摇头,“无碍,小伤,涂几天药伤疤都不会有,哥哥先带我去办正事要紧。” 这一次,她如若不把萧老太君的恶名板上钉钉,死钉在铁板子上,那她就要下定决心,不去顾那些还没查明的真相,干脆走铤而走险之路,一劳永逸。 要是任由这样一个心思又深又狠毒,对他们兄妹俩无丝毫感情的人活在这个世上,对哥哥与她夫君的往后的前途伤害太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第77章 萧玉珠初一来拜年就见过萧老将军夫人容氏,因萧知远现如今在皇上面前的地位,萧知远一带她进了萧老夫人的院子,还没差人进去禀告一声,就见萧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出来请人了。 “进去罢。”萧知远看了萧玉珠一眼,眼睛在她手上打了个转。 萧玉珠朝他匆匆一福,未再多语,朝婆子感激一笑,就提脚进了踏过了内院大门的门槛。 “劳烦婆婆来接我。”路上,萧玉珠对萧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客气道了一声。 礼多人不怪,更何况多礼的还是个有势的小姐,那老婆子忙回身回了个礼,道,“哪敢当,能为您领路是老婆子的神气。” 萧容氏的婆子跟随了自家主母十几年,看人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知道这世上多礼的小姐有两种人居多,一种是个真正木头人,别人教什么她就做得什么,至于脑子有没有长在脑袋上这就说不清了,第二种,就是看着一板一眼,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绝不行差踏错半分,让人找不到她的一点差错来,而你若是做得一项错处,她随时都能拿捏你,这种人,浑身都长了心眼,你若是触了她的逆鳞或得罪了她,都看不出她心中是怎么想你的。 这种当口,这小姐一手的血迹斑斑,居然还顾得上跟她这个老婆子客气,她哪敢小瞧了她。 萧容氏的婆子东阿婆领了萧玉珠刚进第一道拱门,就有一个大丫环领着两个小丫环来接萧玉珠,见到她,丫环们都道了万福,“奴婢见过玉珠小姐。” “多礼。”萧玉珠淡笑了一下。 萧老将军是萧家主族声望最高之人,且辈份还长族长一辈,他家的排场自不是淮南萧家能比得了的,萧玉珠光进个门,已有三拨奴婢相迎,等到了萧容氏住的屋子,门口又有候着的丫环跟她道了万福请了安。 “姐姐。”她一进门,萧老将军的孙女,年逾十四岁的萧玉宜就迎了过来,给她福了礼扶了她,笑着道,“您来看望我家祖奶奶来了?” 她笑得甚是乖巧,萧玉珠朝她点点头,歉意地道,“姐姐这次来得匆忙,没给你带什么好玩的东西来,下次补上啊。” 萧玉宜掩嘴上,“上次已是得了姐姐赏的了,哪能见一次就跟您要一次?若是这样,玉宜在京只要呆上个半年,不得把姐姐的好东西都要来了?” 说话间,他们已进了内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着佛珠在念的萧老将军夫人这时眼开了闭着的眼,她满头银发,又是身形高大之人,这一眼睁开,眼里冒出精光,身上威严感顿时满溢。 哪怕她岁数与萧老将军差不多,都是已至古稀之人,但那精神气却与萧玉珠那边要小个十来岁的萧老太君差不了多少。 “玉珠丫头来了啊?”萧容氏朝萧玉珠伸了手,“快过来身边坐。” 萧玉珠“诶”了一声,施了礼,走过去在丫环搬来的凳子上坐下…… “祖奶奶……”萧玉宜示意萧容氏去看萧玉珠的手。 萧容氏眼睛看过去,看到萧玉珠那结了血痂的手,吃了一惊,“这是怎生回事?” “还请容奶奶这边为玉珠做个主……”萧玉珠得了言,眼睛红起,朝萧容氏跪了下去,把在西宅萧老太君所说的那些一字不增一字不减地学了出来。 “你那边的老太太是这么说的?”萧容氏听了一脸古怪,“说你夫郎得了官要纳小的,让你好好容着小的?” 萧玉珠点了点头,惨笑道,“最要紧的不是这个,要紧的是她说我哥哥要给我家夫郎官当的事,明明没有这回事,可若是从她的嘴里说出去了,岂不是……岂不是落人话柄,这让外面的人怎么看待我哥哥?怎么看待我萧家?” 萧家人的前途一个都还没排呢,族长还没到京里,这话就传了出去,岂不是要堵死萧家人的路? 萧容氏听了脸色微变了变,沉着脸想了一阵,最终铁了脸,与萧玉珠厉道,“她确是如此说的?” “一字不假,如有一字是玉珠嚼了牙根,玉珠甘愿领罚。”萧玉珠给萧容氏磕了个头,头放在了前在的前面,萧容氏一低头,就看到了她的血手,脸色更沉凝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这是萧玉珠故意带来着给她看的,但如果那叶氏确是那般心肠歹毒糊涂之人,她也多了一个理由随意打骂小辈之名治她。 “去找一下老将军,看看在哪,就说我有事要跟他说。”萧容氏吩咐了身边得力人,又嘱了萧玉宜,“扶你玉珠姐姐起来。” 听萧玉珠说话已红了眼的萧玉宜忙把萧玉珠扶了起来,红着眼睛与她道,“玉珠姐姐,你生得这么美,怎有人舍得打你?” 说着转身去叫丫环,让她打水拿药过来,说要与萧玉珠清洗伤口与她包扎。 萧玉珠又朝得她感激一笑。 温北萧家的小姐她来拜年的时候见了跟着带着来京的五个,她见过之后,果然就算是同族家的小姐,温北与淮南的萧家小姐区别还是甚大,这温北萧家的小姐作派与淮南萧家小姐的完全不同,淮南萧家的小姐大都喜欢争抢,说话含讽带刺,温北的则嘴甜乖巧,便是萧玉珠这等不易被人打动之人,也甚是乐于跟她们说说话,尽可能好地答答她们所问的事。 而她跟淮南萧家那边的姐妹,莫说有人会诚心诚意请教她事情,就是她笑脸迎人主动跟人搭话,那些姐姐妹妹也不见得乐意跟她说两句,除了要利用她的时候,才显得特别亲热一点。 “嗯,”萧容氏是性格刚硬直快之人,看萧玉珠的手包扎好后,她就已开口道,“这事我跟你家偃爷爷提一声,稍晚我就带了人去问清楚,如若你所言不假,在族长到之前,就先把她关了。” “关了?”萧玉珠茫然抬起头,“以何之名?” 萧容氏转着手中的佛珠笑了笑,“什么名?先以冲撞了我之名,你看够不够?” 她现在是三品诟命夫人,再过些时日,等宫中的旨意一下,她就是当朝一品夫人了,别说过阵子的一品,就是她现在的三品诰命,也没几人冲撞得她起。 再说,那叶氏的恶名,可是传到了宫中太后那去了,她办她,也是作个态,一句话的事。 她要名头,萧容氏就给了她,眼睛也拭探地往她看去,“刚才是知远送你过来的?” “是。”萧玉珠轻轻点了头。 “他知情?”萧容氏半闭了眼,捻佛珠的手快了一点。 “是。” 得了她的话,萧容氏就知这办那叶氏的事是八*九不离十了,这萧知远兄妹名目都找好了,为着她那些子子孙孙在他手下得个好,这事她得办。 想着,她拔紧了手中佛珠,为自己要开杀戒在心中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 只得一会,那边就有奴婢过来报老将军已回了屋,萧容氏随即就起了身,萧玉宜去扶了她,她拍了拍萧玉宜的手,“好好陪着你玉珠姐姐。” “是,玉宜知道呢,定会好好陪姐姐的,祖奶奶放心。”萧玉宜叫萧玉珠姐姐叫得甚甜。 她明年及笄,但未来夫君之事,祖父祖母还有父兄都已为她在京中开始暗中谋取了,她这一辈里,她最得祖奶奶的心,所以祖奶奶是存了心要给她找个位高权重又家中清静的人家,而这京中有两户权贵人家是有这样的门风,但于她这里,她也得有相对应的身份和法码,才能进得去那样的人家,她上有祖父是朝中大将军,而知远堂兄在皇上面前的得宠,也是她这边的法码,而为了拉拢堂兄,萧玉宜打一见萧玉珠的面就嘴甜得很,只想着定要与他们处好关系,所以对着萧玉珠,她也是花了一百个心思去揣度的。 因着萧玉宜有心,萧玉珠在歇着那会还吃了碗燕窝,用了些点心,还等不到午时,就有奴才又来报,说老将军下令,带着人去提那边的老太太去了。 萧玉珠听到“提”字挑了下眉,萧玉宜在一边看着她,看到她挑眉,便小声地问,“姐姐觉得不妥?” “我家那边的老祖宗,怕是不依。”萧玉珠想来这事会弄出大动静来。 萧玉宜听了拿帕掩了嘴,等嘴边的笑意褪了,才淡淡道,“姐姐莫担心,我听说那边的宅子大,就算是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得见,若是有人喜欢闹,闹闹又何妨?” 萧玉珠朝萧玉宜看去,只见那嘴甜乖顺的小妹妹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道,“再说有祖奶奶出马,就更不用担心什么了。” 说罢,她垂下眼睑,嘴边笑意不减。 玉珠姐姐也是个厉害的,知道他们这主家的一些事有求于知远堂兄,要不然也不会胆子大到把名头甩到他们家祖奶奶面前,让祖奶奶自己开口出言要治她头上的长辈,但可能她曾经是个不得宠的,在家里被吓怕了胆,有些想法还是过于谨小慎微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第三更可能在11点左右。 第78章 那厢狄禹祥在岳家得了舅兄说妻子进了进奏院的信,想了一会,与萧元通道,“爹,我去接玉珠回来,你帮我看着长南。” 萧元通“诶”了一声,抱着长南送了他出口,在狄禹祥准备上马车的时候,他拉了下狄禹祥,悄悄与他说,“若是珠珠做错事,莫凶珠珠,她是女儿家,脸皮薄,你让着点她啊?” “知道了。”狄禹祥温和地笑笑。 等他赶到进奏院,就被舅兄的人领到了他的住处,见到他,萧知远让他坐下之后,与他说,“正好你也来了,我跟你问点事。” “大兄且说。” “对了,老太婆让珠珠想了个法子,让人把她关起来了。”萧知远先说了这事,随后又轻描淡写地道,“珠珠手上被老太婆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受了点伤,回头你到我这里拿上药给她擦着,这阵子就莫她进厨房,那水最好也莫碰。” 狄禹祥怔愣了住。 萧知远不等他反应,又道,“你爹那应该为你选了人过来了罢?哪时的船到?” “算着日子,应是元宵过后的那几天。”狄禹祥的话没之前那般温和,口气微有点冷,他抬眼看着舅兄,“怎么伤的她?” “被掐了。” “她就不会躲?” 哪能躲,而且,这怕还是她算计到了的…… 萧知远知道这种事不能跟妹夫细说,就又把话带到了别处,“人到了后,如若方便,把这些个人跟我讲讲,我可能要他们为我办点事。” “她现在在哪?”狄禹祥不为所动。 “现在谈正事……”萧远知敲了敲桌子。 “她就不是正事了?”狄禹祥皱了眉。 “永叔……”萧远知无奈。 “她在哪?”狄禹祥站起了身,“我去看看她。” 见大舅子不悦地看着他,他顿了一下,道,“等人一到,我就把人带过来给你过目,大兄如若有用得上的,就领了去用就是,我原本也跟族里多要了十人,到时我这里只要留下三个就好,多的,大兄看上哪个就是哪个。” 春分之后,调谴令一下,朝廷必然大动,舅兄已经跟他连说过几次他人手不够,狄禹祥也存分忧之心,早先想好了如若可行,他必助一臂之力,到时他自己也免不了纷忧,所以这一次,他去了信,把他熟悉的那些稍有点能耐的族人都跟父亲和族长要了,以作万全之策,但他还是有点没想到,舅兄先开了口要他的帮忙。 他还以为还要等几天,由他开口先提起。 见他说完就提脚,萧知远摇了摇头,“她在老将军那边,别去了,我找人带她回来。” 狄禹祥回头看他,见他点了头,又叫进了人吩咐了话,这才重回了坐位。 “感情就真有这么好?”萧知远还是有些怀疑,也问出了口。 “长南还在等着他娘回去。”狄禹祥答非所问。 “你是打算,就她这一个了?”萧知远抬了眉。 狄禹祥在他言后就点了头,没再多说,看向了门。 他知道这时他说再多也没用,何不如让他这位舅兄以后看他如何行事便是。 萧知远也缓和了神情,口气也温和了起来,“我是她兄长,难免想多些。” “嗯。”狄禹祥点点头,他眼睛看着门,说话有些心不在焉,“没有事,你回来了,她才真正高兴起来,以前你没回来,她都不跟我说她以前的事,现在她开始跟我说了,你回来得好,这样我才知道她以前长什么样。” 萧知远失笑,跟他一样朝着大门看去,口气里有些怀念,“我们兄妹感情要比别人家的要好些,自她一生下来,我娘就让我保护她,我给她换过尿布,等她大点就背着她到处玩耍,我得了什么好吃的留给她,她得了什么好吃的就留给我,我做错了事她代我去道歉,如若她能顶罪,她便就替我顶了,你别看她现在柔柔弱弱,可她小时候什么时候都没怕过人怕过事,有些我做错事吓傻了,都是她在背后替我出主意,替我收拾后果。” “她现在也没变。”狄禹祥淡淡地接了话。 萧知远怔住,朝他看去。 “她还是为了你什么事都做得出……”狄禹祥说到觉得心里有点发酸,但不想让人看出什么来,接着淡然道,“你看她本来是想让我中午去接她回去用午膳的,可不知为何,变成了来你这了。” 他就算掩饰,萧知远也从他的口里听出了不对劲出来,他细细琢磨了一下,等领会了一点意过来后,他眉头挑得老高,“永叔啊,你这可想岔了罢?” “我没想岔,不过也无妨……”狄禹祥转过头朝舅兄淡淡地道,“以后她也会我为这般,大兄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萧知远哭笑不得,“她现如今不就已为你如此了吗?” 为了他,她连兄长都敢训,在萧知远看来,妹妹那心已经是在狄家安了家了,怎么这妹夫还这样,这到底是吃的哪门子的醋? 这醋劲,还真够大的。 见舅兄哭笑不得,狄禹祥这才有了点不好意思起来,这时他从大打开的大门处看到了她从远处走来,就快要进他们这处院子的外门,狄禹祥就已站了起来,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这时寒风吹起,吹乱了她身上的衣裳,她低头去理,狄禹祥从远远的距离看到了她手中包着的白布,刚才那还算还能看的脸此时真正难看了起来。 萧知远在旁看着他,把叹气声隐在了嘴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正堂,把地方留给了妹妹,妹夫这对小夫妻。 ** “怎地伤了?”狄禹祥以为见到她,他会生气,但真见到了人,他连与她说话的口气比平时更软上三分。 萧玉珠一听他的话,笑眼弯弯,原本有点木的美人刹那又生动了起来。 “还笑……”狄禹祥拿她真真是没法了,见左右无人,守卫又在外门处,他拉着她到了靠门边上那处外面的人看不到的暗角处,把她抱到了腿上坐着。 “看着凶,其实不太疼,偃祖奶奶那给我敷了好药,说过得几天疤脱了,再涂些好药,连疤痕都不会有。”萧玉珠与他细细地说道。 “怎地伤了?”狄禹祥再问。 倚在他胸前的萧玉珠顿了一下,道,“原本没打算出事的,只是老太太口气不对,我看她是没打算饶了我,所以干脆将计就计,反逼了她一回。” 老太太也是老了,没以前沉得住气,要是换以前,她要是暂时收拾不了人,也会过个一两月或是半年的,等逮着了名目再往死里治人,可现下,她咄咄逼人又急躁,露出来的错处反倒多了。 萧玉珠暗忖她以后莫要如此才好,越是出事就越要冷静,要不然,可能于事无补不说,还会再招来祸事。 “你啊……”狄禹祥苦笑了一声,“在大兄办事之前,是不是不想留她了?” 萧玉珠笑了笑,抬头看着他,抹去了他嘴边的苦笑,摇头道,“不仅是为哥哥,还有别的,她就是个祸根,留她在别人的眼睛里,早晚会给哥哥招天大的祸事出来,族里这次要进京这么多人,我知道你要这么多人来也是为着我哥哥想了的,族里这次来了多少人,回家的时候也得有一样的人回去才好,到时候,族里人能记着的,都是你的好了。” 狄家即将与兄长绑在一块,她不得不从心里多拿出几个心眼出来用。 “你……”狄禹祥不禁动容,“怎么知道他们是来大兄办事的?” “你要了不少人,可你要不了那么多的人帮你的忙。”萧玉珠靠在了他的肩头,“其中多少也有一些也是为的我罢?” 狄禹祥抱着她,温柔地顺着她的背,知道她手没大碍后他心中已是松了气了,听到她说是他为的她,他话中带笑道,“怎么不说我这是讨好舅兄?” 萧玉珠摇摇头,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在他怀里躺了一会暖和了身子,才又道,“哥哥现在也难,是不是?” 若不是到了一定难处了,他怎么会用他们狄家的人。 “难,”狄禹祥这次沉吟了许才,才与她道,“大兄只带了一队五十人的人马进京,可这次他要拉下的人马和要抄家的人家众多,他就算有通天之才,也不是他带着这几十人的亲信就能办得妥的,且他现在在朝廷中毫无根系……” “清派,左*派,右*派,三派中都有人被大兄盯上了,三派他哪派都不想放过……”说到这,狄禹祥苦笑了起来,“等过年后圣上要临朝了,到时候到我们家来哭着求的人就要多了,我这两天还在想着带你出去避一避。” “你怕我有危险?”萧玉珠看他。 “嗯。”狄禹祥轻拍了拍她的背,“大兄这次,实在是……” 他光替他稍想想,就心惊肉跳,不知他这舅兄在边外是不是也如此做事的?但如若他此次清洗成功,于他们易国国家本身而言却是大福,至少三五年内,没有人有胆子再行大量贪贿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 大家晚安。 第79章 先皇文殇帝为经邦济民,下旨重商,允许商人入朝为官,此举让易国在短短几十年里国库库银从无到有,但也滋生了本朝前所未有的贪贿,在江南一带,商人私下买官已靡然成风,萧知远知道,此次拿京官动刀,只是他打的头一阵。 此举赢,萧家兴,此举败,萧家主家尚存自保之力,到时候败的也就是他父亲与他的这一支…… 此事,他已与萧偃谈过,两人都时决定萧家主家这次不会明着给他支持,免于事败萧家主家受波及之果,而事成,江南一战,萧家就必须明确站在他这一边,给予支持。 所以,这关乎成败的这一次,除了他自己的人,他基本无人可用——用狄家之人是他的下下之策。 虽说狄家人没什么能耐,为他能做的都是些跑腿之事,而他所要做的哪怕是让人跑腿的事情,也是关乎成败之举,但因妹妹信她的夫君,所以萧知远毫无犹豫地选择了相信他这个妹夫。 他不是信狄禹祥,而是信他妹妹,就如狄禹祥与他所说的那样,妹妹为他什么都会去做的,哪怕她不会苟同他所做之事,但只要他真做了,她就算咬着牙,掉着泪,也会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帮他收拾着背后之事,再以堪比杞人忧天的忧虑为他们盘算着后退之路。 他曾经也在他乡想过,再见到家人,不知他们会变成何样,人心善变,父母妹妹若是因生他的气,变得不再那么欢喜他,他觉得这也可以理解,但只有再见到父亲和妹妹,已不信人性多年的萧知远才发现,如他对他们的眷恋一般,他们从没有遗忘过他,在他们心里,他的位置比他把他们放在心里的位置更高。 比起他对他们的感情,他们对他的更加要重上那么一些,所以父亲听到他回来,听了他从此不能再入朝为官的话,父亲二话没说就辞官跟随了他的人进京,从此不再过问官场之事,只在家日日等着他回家,只为能跟他说上两句话,而妹妹,妹妹想得更多,她不声不响的,已经决定要替他们扫清后顾之忧了。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劳而得的功,他今日所得的荣华都是昔日拼命得来的,而他往后的权势富贵,也得用今日的成就去换,这也是哪怕他明知当酷吏危险太大,一步走错就会粉身碎骨也愿意接过皇上递给他的刀子的原因。 就如当年为了出人头地,让家人以为他荣,孤身进入敌国一样,这一次,萧知远也没打算往后退,哪怕这次国人比敌人还可怕,而他已有了顾忌,但他不能退,他们现在一家在一起,身后还有了个狄家,所以对于这一次,别说退,且他只能赢不能输。 当狄禹祥来找他,说元宵过后,他要带他妹妹出去踏青一段时日,萧远知立马点了头,“把爹也带上。” 狄禹祥笑着点了头,“是,珠珠也说了,爹也要去,正好能帮她看长南。” “她肯走?”萧知远斜眼看着笑得温和的妹夫。 他听说过他父亲狄增是真正的清官,一穷二白的清官,但他眼前这个妹夫显然不是。 “她知道留在京里,只会让你分心。”狄禹祥微笑道。 “呵。”萧知远为妹妹的知心轻笑,又道,“还是多看着点她,见着不对的了就要问她,她还有点好,你知不知道?” 狄禹祥挑了下眉。 萧知远没卖关子,直接道,“她从不跟亲人说一个字的谎,哪怕是她不想说的,她转一百八十道弯说出来,你也不会从她口中说出半字谎言出来,所以有不对的,你直接问她就是,你觉得她要是跟你转弯,只要你想知道详情,一字一句地问就是,到最后她蒙不了你。” 妹妹这点最怪,对着外人什么话都能不经思索说得妥妥当当,但只要是对着父母与他,让她说一句无关痛痒的假话,她都不安。 狄禹祥与妻子成亲这么久,虽说到京中来才看到她对外的为人处世,但仅这么一段时日,已让他知晓了妻子的许多性情,只是还是头一次被舅兄这么教导,对付的且还是他宠护有加的亲妹,狄禹祥不禁哑然失笑。 “别对她掉以轻心……”萧知远也没料这样跟妹夫说话,自己都笑了起来,但嘴里的话还是甚为正经,“我们自作主张,她一边偷偷看着还能猜得到半分,她自作主张,我们看不到更猜不到,到时候她要是出了事,就不如你我现在说话这般轻松了。” 狄禹祥脸上笑容消失,点了下头,“我知道,大兄放心。” “看紧点她。”萧知远嗯了一声。 他不是不信妹妹的谨慎,只是她再聪明,行事再妥当小心,但百密都有一疏的时候,所以有些事即便是她想得再好,也难免有不成行之时。 ** 萧老太君被关在了进奏院,萧老将军夫人的眼皮子底下。 萧玉珠隐约知道老太太身上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丑事,也担心过这事要是揭露出来,事实真相对父兄若是有损的话,被主家知情了,会不会有损父亲兄长的脸面?但转念一想,兄长的前途都是他舍生忘死自己拼来的,与主家并无太大关系,反倒是主家,沾了他的光多一点,如此一来,倒也不怕主家会损父兄脸面了。 萧玉珠再明白不过,这世上的道理,最终总是会站在较强的一方,这也是明知兄长行凶险之事,她自猜出一些情况后,也没劝过一字半句,甚至连句担心话也不说的原因。 就拿现在来说,兄长若是没有权势,主家岂会出手为他们关住老太君? 而任何事都有翻盘的机会,为了不被人欺辱,兄长只能去变得更强,没有人会绝对帮他,他只能靠自己去拼博,萧玉珠知道她说个担心的字都是替他增加担扰,她担心他都来不及,已不愿再为他添负担,所以她所做的就是一句话都不说,看准时机,当机立断就先掐了老太太这条会祸事的祸根。 老太太的事暂且解决后,萧玉珠虽然说有些放心,但也没全然轻松,她自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老太太在淮南掌了支族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所以只要她没死透埋进土底,还是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等人关起来后,萧玉珠又才后知后觉了一些先前她没有想全的事,这段时日,老太太是万万死不得的,祖母去逝,兄长作为嫡长孙虽不用丁忧,但不究要扶棺还乡之事,单三月的守孝期都是逃不了的,而考课院的呈禀就在这段日子,主事的兄长不能在守孝上浪费时间,倒是外面的人这段时日想盼她死了的好…… 千思万虑,这时候把她关起来是最好的,所以主家那边就是这么做的。 萧玉珠也是之后才把事情想了个通通透透,自己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嫁入狄家后,家常的一些事用不了动什么脑袋,她仅靠本能就能把周围看个分明,已习惯于不怎么动脑,自进京后,她动脑子的地方就算多了,也多是要应对来京的家里老太太,妹妹这些人,这也还是她能应对得过去的,但自从见萧家主家的人,见过他们就是个小姑娘说绝人后路的事,也能嘴里说得甜蜜后,她这才惊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自以为是的聪明,在有些人的眼里,怕也只是小聪明。 所以,把事又想得深了一点的萧玉珠已自己吓住了自己,为了不给兄长添麻烦,她也想出外先静观变化一段时日,也冷静下脑子看看局势,也好决定日后要知道怎么应对。 但在出京之前,因狄家人的不日就到,萧玉珠也还是每天忙得很,京都的冬天要比南方冷,穿的衣袍要比南方厚,为表一点心意,她先是替这些人准备了衣袍,又到处寻买羊的农家,把肉买回来冻上,为着他们的吃食,又差人寻了可靠老实的煮饭婆子过来,就是洗衣打扫的,她也另寻了一个。 这些事,虽说都是差的人去做,但也是事事需萧玉珠过问决定细处,所以比起天天往外跑的夫君,她也是自早上一睁开就忙到晚上天黑,比起他的忙碌她也是不遑多让。 而在狄家人快要到京的这段日子,京淮运河上的狄家人差了可靠之人送了信到狄府,说他们前几日见着了船队的另一条船上有萧家的人,他们已找船队里禹鑫岳家的人去打听过,那是萧家的人不假,他们不知为何,不表姓名,不出舱门,船停在码头短休的时候他们也不下陆地,隐在了船里一路一个来月不出一声,狄家人觉得萧家人此等鬼祟之举不合常理,所以在确定他们是萧家人后,就急差了人送了急信过来先朝他支个声。 狄禹祥一展开信看后,当下连外面的儒袍都没顾得叫妻子送来给他穿,把信合拢在掌心急步出了门大叫着狄丁,“快牵马,走,去舅老爷处。” 他说话已接近厉声,在院子里带长南玩的萧玉珠从没在白日见过他这般失态,眼睛不由微微瞪大了一点,还没等她说话,他已跟在了跑着出了门,去门边牵马的狄丁身后。 不得片刻,门外响起了马鞭挥打的声音,随即马儿昂啸一声,蹄声急促响起,不一会就消失在了巷子里…… 萧玉珠还没回过神来,坐在小板凳上的长南先是听到父亲的厉喝声,这又见到刚刚喂他吃食的娘亲端着碗不理他只往门边看,受到冷落的他抬起胖呼呼的小下巴看着天,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小肚子前面,等姿势一摆好,他随即张嘴一咧,痛快地号啕大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劳各位破费了: 竹叶青扔了一个地雷 mocca扔了一个地雷 mocca扔了一个地雷 mocca扔了一个地雷 mocca扔了一个地雷 mocca扔了一个地雷 第X个你扔了一个地雷 Flora扔了一个火箭炮 900498扔了一个地雷 Travellife扔了一个手榴弹 第X个你扔了一个地雷 第80章 “长南……”儿子的哭声让萧玉珠回过神,把哇哇大哭的小儿是抱到怀里,喂了他一口碎肉。 长南吧唧了下嘴,抽抽鼻子嗯嗯两声,把小脑袋依偎在娘亲暖暖的胸前,小手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裳,知道她逃不了,顿时就不哭了。 哄好儿子,萧玉珠轻吐了口气,见关上门的桂花朝她看来,她向担心的丫头笑了笑,“别担心,没事。” “诺。”桂花福了一礼。 ** 萧知远看着狄禹祥带来的信,眼睛越鼓越大,不等看完,他走到门边招来属下,在属下耳边吩咐了几句,那人就领命而去了。 “大兄……”狄禹祥看他。 “就这一封信?” “是,我看过信就马上过来了。” “我已派人去船上查了。”萧知远挥袖,让他坐下,“这事我会在船进京之前查个底朝天。” 查不清,那船也休想进京。 “你们狄家的人是哪几个,等会跟大捡说一下,我让他带他们先进京。”萧知远瘫在椅子上大力地吐了口气,“这些不消停的狗娘养的。” 狄禹祥清咳了一声,不语。 萧知远看着空中一点想了回事,转头又对妹夫道,“我让小捡送爹和你媳妇儿子出去,你留下来,如何?” 他这妹夫是个人才,萧知远需要他帮他这一把。 “依舅兄说的就是。”狄禹祥也没多想,萧知远说了,他也就答应了。 “好好跟她说说。”萧知远见他答应得甚快,倒差愣了一下,遂后又道,“就说我身边没人,得你帮我一下。” 狄禹祥笑了笑,“珠珠不会怪你,你就放心。” 回头回去,他与萧玉珠一说,萧玉珠先呆了一下,过后苦笑了一声,道,“帮帮也好,于你也好。” 多经些事,好过埋头只读圣贤书,有些道理书上看得再多也无济于事,得亲自体会了才能真正懂得。 但话是这样说,想是这样想,她还是忍不住愁眉苦脸了起来。 两个最亲的人都留在年后凶险的京中,她却要带着老爹幼子躲灾,这滋味,岂是好受的。 狄禹祥也懂她的担心,想出言安慰她,却又无从安慰起,只得伸手抱住了她透着清香的娇躯,轻叹了口气。 “没事的,”他想了半天,从嘴里挤出了话,“等舅兄这边忙完,我就接你回来。” 萧玉珠笑了起来,“差不多的时候,就来接我回罢,一家人不能分开太久,要不哪像一家子。” 她笑得桃花眼又弯弯,整个人明艳动人,狄禹祥低头去吻她的嘴,半晌与她分开后在她嘴边喃喃,“你还没走,就有些舍不得了,怎么办?” 萧玉珠抚着他的脸,微微笑了起来。 ** 狄家人先于原定到的时辰早一天到了京城,他们被萧知远带走,一个也没在狄府露面,萧玉珠先前为他们到来的准备有一些用不上,还好衣袍和吃食这些可以送过去,住的地方和请来的煮饭婆子和打扫婆子这些就用不上了。 因此也多费了不少银子。 没等到正月十五元宵这天,萧知远就派小捡带人送走了父亲,妹妹和外甥。 萧玉珠走后,狄禹祥就住进了进奏院萧知远的院子,从早到晚,翻着舅兄要动的人的文册,从而也从其中看到了许多。 舅兄看着要动三派中人,看似鲁莽凶险,但细究下来,其凶险程度比他先前以为的至少要少一半之多。 就像他要动清派中人,但他动的不是御史大夫如翁的亲派,而是清派中与如翁不和的监察御史众人。 此监察御史总共六人,皆为从八品官,没有奏事连朝堂都进不得,就是有事得令上朝禀奏,也只有从侧门进的份,但这几个人手中权限广,跟如翁一样有监察内外官吏之权,分察六部百司,且能常年行走全国各地监察官员,连御史大夫本人他们都可弹劾,所以他们与如翁同是亲派之人,且挂在如翁名下,但与如翁却有甚多闲隙,多次为一些事有些纷争,与如翁现今是面和心不和。 动他们,如翁不会发作,可能还会因为此举可铲产同派之内与他不同意见之人,他还会助舅兄一臂之力。 而左*派中人,舅兄动了那曾为东北大富商,现为东罕州知州的曾倍福,而左相的亲弟弟壮武将军董策名字的旁边,写的贿银也不少,但却在不办那一堆的名单里。 右*派也亦如此,凡是涉及右相亲信的位高权重者,一个都不打算动,动的都是与右相有旁见之人。 狄禹祥把舅兄给他的文书全部看罢,脑海里只一行字:柿子全挑软的捏! 现在外面风声造得风风火火,三派都绷紧了脑筋等着天塌,而左右两相这几天家里的门槛快被人踩破,都等着上朝那天给这考课院主掌临门一击…… 但,如果动的人里,没有百官为首的那几个人的事,这岂不是诸大臣面面相觑之事? 不在他们庇护范围内的人,他们能举全力反击? 这些人精,不会做这些于己无益之事。 所以,此次清洗虽还是凶险,但其凶险程度,完全不如狄禹祥先前与友人所料的一半之多。 看过后,狄禹祥对舅兄的才干也是叹为观止,他现在也是真明白了为何他这舅兄单凭个人之力就能走到如今这地位,这等心思,他如若不是现下亲眼所见,是怎么猜都猜不透的。 狄禹祥叹服萧知远心思,但萧知远这时还是没有放松探知外面的风声,经他之手出去的狄家人也四处散布消息,把要抄家的那些人从左右两相的两家,到御史大夫的远亲,个个说得绘声绘色,煞有其事。 元宵这天,左右两相,御史家的门更是被踏破了,眼看开朝在际,三派中的人全都涌进了他们为首之人的府中,都顾不得遮掩,只求能得上官一句保话,方才安一点心。 这厢狄禹祥为萧知远做文书之事,萧知远也没避讳他,他筛选着这一次要动的人,口说一句,就让狄禹祥记一个。 这一次,他又要办那堆的人里放过了两个贪腐之辈,提了三个行贿的下官进了要办的名单。等他说到要放第二个的时候,狄禹祥见他放过了两个四品官员,不由眉一挑。 萧知远看到,拿着手中录册笑着问他,“怎么?有话要说?” 狄禹祥摇摇头。 萧知远懒懒靠在椅背上随意地看着他这个妹夫整理出来的录册,翻了一会,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才接着道,“前面那个,和现在这个,嗯,分别于昨天搭上了卫大人和董大人,先不动,喏,这个也一样,到时跟那些一起办,先让他们再舒坦地活一阵。” 说着,他把册子扔到了壮武将军那一堆。 “他们什么时候办?”狄禹祥看了那些大官大员一堆的册子一眼。 “最后办。”萧知远拿手指着自己鼻子,笑嘻嘻地道,“等我能保住自己的命的时候办,你看如何?” “全国清肃之后?”狄禹祥猜。 “聪明。”萧知远赞赏地拍了下桌子,又重拿了一册再看。 狄禹祥提着笔,在他看册之时不声不响地低着头看着纸面想着事。 等萧知远这一次再筛选完已是半夜,萧知远扔了手中最后一本录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起精神与狄禹祥道,“这些人你看如何?” “大兄至少有七分全身而退的胜算。” “嗯。”萧知远在书屋里捏拳动展舒展了□子,等动舒坦了一点,才淡道,“但还是要小心为上,狗急了会跳墙,反咬起来比谁都凶,且不到死都不会松口。” 狄禹祥点头,看着舅兄的眼里不免有着深思。 看来,这为官之道,他要学的还有许多。 ** 直到查明进京城的人是萧家二爷长子萧承超所带领的一干萧家子弟,萧知远才下令让人把船放行进京。 这些人一靠近码头,就让萧老将军那边派人接走。 说来可笑,这些人在船上隐身近两月之久,竟是因萧老太君送回去的一封信,信上说萧知远乃薄情寡义之辈,忘恩负义之徒,如若知道他们进京让给他们谋事,定会在他们没进京之前半路谴送了回去,便就要他们乔装进京,一字不露,悄悄进京后杀萧知远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就是送他们都送不走,而有她这个亲祖母为他们操心,他们前途可望。 薄情寡义之辈的萧知远知道内情后,不免哈哈大笑了好几声,心道老太婆还是挺了解他的,同时他也不免怜惜老太婆偷鸡不成倒把米,其实他乃淮安萧家之人,日后难免要用到同族,所以就算同族里的人他没几个看得上的,但他还是会先于别人在家族里挑选子弟扶持,但老太婆这一举,可把这些个听从她命令的萧家子弟害苦了,萧知远可不会扶持这些个蠢笨的萧家人给自己的为官之路添堵。 温北萧家主家族长已进京中,有了族长坐镇,萧知远也不担心自家人会给他拉后腿。 主家族长不是一般的人,他兄长归德将军萧青的官途全是他一手在其背后打点,而萧家能在温北温南这一线的十将五帅能占两席之地,其中不乏有他的功劳,其人手断高超,城府极深,这也是萧知远极力请他入京的最大原因,有力挽狂澜之能的族长坐镇京城,哪怕主家这次不会主动伸手帮忙,也给足了他底气。 而在这一次里,如若他全胜,文武百官中也不乏会投靠萧家之人,有甚知京中事的族长在,萧知远也不必担心自己家的门下来些打秋风的猫猫狗狗来添晦气。 待到正月二十,萧知远已万事俱备,只欠皇帝上朝这股东风。 第81章 朝廷中事,萧玉珠身为内宅女子,以前只听府中几人略略提过,她也听过一句半句,多的对为官之人的了解,还是从她娘说的和外祖给她的书中知晓,后来嫁进狄家,所知的也不多,而前几日她对上老太君之事虽说没出岔子,但她身为当事人,再明白不过自己的想法,仅差一点点,她就差点毁了兄长的事。 此事终还是让她知道了她想得再多,只要没想到位,那于事无补不算,且还会引来祸事。 而如若想料到事情,那么至少要对全局有个认知,而不是自以为是的想当然耳,于是,她让小捡跟她说一些他知道的那些大人的事情,只要是小捡但凡知道一点的,她都让他给她说得详细。 以前她觉得这都是男人的事,她一介妇人就不想管那么多了,管好后宅之事即好,但只有事到临头,才知道要做对的事,哪有这么简单,所知所学所动的心思,竟是不会比主外的男人少上一点…… 萧玉珠也隐约明白了为何当一个女人掌家,对家族的掌控会有那么大——如果她付出的太多,岂能不认为底下的人事事都得听她的?要不,怎么甘心? 老太君怕就是如此,祖父死在小妾房里,她忍辱负重把府中三子带大,不管是如何带大的,她还是使尽了全力,各方打点给中了进士的二叔谋了知州之位,她在萧家呆了一辈子,也就是付出了她的一辈子,以至到后来即便是萧家的一盆花,也得按她的想要的样子摆布,这样一生的人岂能容人不重视她的威严,不听她的话? 谁让老太太死,老太太就让谁死,萧玉珠想,老太太这点心狠手辣是绝对有的,所以在回京之后,她还是得去这老太太那里探一探,她得知道如今这老太太心里在想什么。 老太太的事,主家看来也只是暂时接管这烫手山芋,帮忙还好,但不会为了他们兄妹脏了他们的手,等到事情一毕,老太太可能还是会被谴送回淮安,到时候,她就又成了他们兄妹的麻烦了。 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对于萧玉珠让小捡跟她讲朝中之事,萧元通先是不解,但看女儿天天都要听小捡说上那么一段时辰,他也不再多想了。 儿女之事,他无力帮上忙,那么至少做到支持,不管他懂还是不懂,他们是错还是不会错。 在山下一处别院里住了半月,京中来了人送信,是狄禹祥写给萧玉珠的,让京中情况一切甚好,再等一月尘埃落定后,他就可来接她回家了。 信写得甚短,每句都是让人安心的话,萧玉珠看过信沉吟了一下,走到门边看着背着长南在玩耍的小捡好一会,终于招了他过来,问了这段时日她一直想问的话,“你说你们大人会全身而退吗?” 小捡当即朗笑,大声道,“当然会,大人百战百胜,大小姐,你是没看到过大人跟敌人对阵,就算是对方将领的刀砍到他头上了,掉脑袋的还是敌方将军,您就放心好了,大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布局可精明了。” 小捡性情明朗,就是说话也透着股爽利劲,萧玉珠听得当下也微微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喃语了一句,“是吗?” 但愿如此,为了让她安心,现在京里所发生的事,没人告诉她,她无从知晓京里的时局。 她知道此举是京里的那两个人是为她好,可他们不知道,她越是不知道,就越是担心。 ** 狄禹祥说是二月底就可来接他们回家,但等到四月,萧玉珠才从远离京城二百里的山脚下等来了人。 等见到她,玉树临风,本想在妻子面前好好表示一番温文尔雅的狄大郎在一见到人之后,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了——他看着穿着春衫的娇妻的肚子,就是他们家的小大郎扑过来抱他的腿,一声声喊着爹都没把他喊过神来。 一边刚抱着长南来的萧元通抚着须看着女婿的呆样乐呵呵地笑,边看边满意地点头,觉得依眼前女婿之貌,想必女儿再生出来的外孙也会如长南一般清俊可爱的。 胖呼呼的长南小胖手紧抓着他爹的大腿,见喊了好几声这人都不应他,他觉得不对,回头朝外祖困惑地道,“爹?” 他是我爹吧?没叫错人? 萧元通笑着朝他伸手,“乖外孙过来,来外祖这,先让你爹跟你娘说话……” 已学会走路的长南颠颠地朝外祖走去,一把扑到外祖的怀里,等坐到外祖的腿上,他含着小胖手指,偏着头看着那个他叫爹没反应的爹,觉得这熟悉的怪人奇怪得很,跟他脑袋里长的那个爹有些不一样,不由咯咯笑了起来…… “长南叫你呢。”看他完全傻透,萧玉珠也是哭笑不得。 说来,长南才与父亲分离三月,叫爹都没先前那般轻脆了。 要是再过得段时日,怕爹都不认得了。 狄禹祥听了顾不上说什么,盯着她微圆的肚子好半会,大力吞了吞口水,那些强装的镇定自若,潇洒文雅全不见了,只见他眼睛不离她肚子,吞了好几次口水才傻傻地问,“珠珠,这是咱孩儿罢?” 萧玉珠听得都呆了,“什么?” 不是他孩儿,那是谁孩儿? “不,不是……”狄禹祥都结巴了,“我是说几个月了?” “四个月……”萧玉珠松了口气,四个月了,所以都显怀了。 “那怎么不跟我说?”狄禹祥还是有点傻,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我在等着你来接我再跟你说。”萧玉珠轻描淡写,没说是怕他记挂,影响他做事,才隐了此事。 “哦。”狄禹祥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伸手朝萧玉珠的肚子摸去,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妻子,“那我摸摸?” 见他如临大敌的样子,萧玉珠无奈地笑出声,拉过他的手放到了肚子上,“摸罢。” 狄禹祥把手印到她肚子上好半会,才沙哑着喉咙出声道,“我怎地这么晚才来见他?” “孩儿知道你忙。”萧玉珠笑了。 “嗯。”狄禹祥抽了抽鼻子,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这才转过身去给萧元通请了安,又把长南抱到了怀里。 长南一被他抱进怀里,脖子在父亲的脖子里嗅了嗅,没一会,就咧开嘴轻脆地叫了一声,“爹!” 被他终于确定为亲生父亲的狄禹祥嗯了一声,朝儿子看了一眼,把头埋在儿子的小脖子边上,眼睛偷偷往妻子瞧去,见到她朝他微笑,这次他终于像平时那样笑了起来,只是笑容显得有点大,且眼里有点湿润的水意。 ** 狄禹祥没想这次来接人,还要多接一个人回家,他决定在别庄里再住两天,请大夫来瞧过后,再行决定什么日子回京。 这夜当晚,萧玉珠与他问过起了京中之事。 若是以往,只要她问,狄禹祥都是会说上一些给她听的,可如今…… 他看了看她的肚子,心想着那些沾着血腥的事,不能说给她听。 可仅在他的一犹豫之间,萧玉珠就瞧出了他心中在所想,她撑起了一点靠在他肩上的身子,脸对着他的脸与他说,“你不告诉我,回京后,我总是会听到一些的,还不如你现在亲口说给我听呢,这样我也能与你说说话。” “你不用知道那么多。”狄禹祥拉了她下来,注意着用不压到她肚子的姿势,把她抱在了怀里。 “你说说。”萧玉珠隔着他身上的里衫,在他的心口亲了一小口。 狄禹祥当下心里胸口一暖,手都不由抱紧了她一些,随即又想起她是有身子的人,忙又松开了一点手。 见他一惊一乍的,比她怀长南时的反应还要大,萧玉珠心下有些奇怪,不由看了他一眼。 她抬眼望去,正好对上他向她看来的怜爱眼神,她不由面上一赧,朝他笑了一下。 “你啊……”狄禹祥在她脸上印了一吻,沉吟了一会,才跟她开口道,“左相死了。” “啊?”萧玉珠一听,脸迅速抬头,嘴里错愣地“啊”了一声。 “东罕州知州曾倍福买凶行刺,左相在晨间上朝路上被刺身亡。”狄禹祥沉声道。 “啊?”萧玉珠不解。 “其因是左相不在皇上面前保他。” “啊?” “右相也出了事……” “啊?” “监察御史参他多年前曾奸*淫一女子,那女子生下了一子,其子把他告上了顺天府……” “啊?” “御史大夫也出事了……” 说到这,狄禹祥深深地叹了口气。 “啊?” 萧玉珠已不知说什么才好,嘴里惊讶至极的“啊”声已越来越小,眼珠子却差点要瞪出来了。 “皇上下旨要他身兼左相之位……”狄禹祥又叹了口气,“如翁抵死不从,把头在金銮殿里都磕破了。” “啊?” 萧玉珠的“啊”声如偃旗息鼓般断在了嘴边,再也“啊”不出声来了。 这次换她全然呆傻了。 她听她夫君所说的,如听天书一般,看似字字都听得懂,但听在耳里,完全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当朝三大权臣,都倒霉了? 她兄长就这般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 多谢大家。 晚安。 第82章 “这,是兄长所为,”萧玉珠有些不敢置信。 “呵……”狄禹祥抚着她的头发轻笑,随即顿了一下,淡淡说道,“算不上全是大兄所为,你忘了,大兄上面还有谁,” 他说得含蓄,萧玉珠也听了个明白,躺在他怀里沉默了许久之后感叹了一句,“真是个圣人。” 看来,哥哥是真跟了个英明之主。 “嗯。”狄禹祥吻吻她的发顶,淡淡地说,“这几月所见识的,是我在书上从没见过的,更是不曾在何处耳闻过,如若不是大兄领着我走一遭,我怕是半生都摸不清官道中的曲折离奇。” 大兄布局,皇上背后操刀,再借力打力,隔山打虎,他们只使出了一半的力,却把整个朝堂都血洗了一遍。 左相上位不到三年,就又换了,皇上用此举告诫所有想在他眼皮子下想翻天的臣子,最好都听话些,至少都要面子上过得去,别把坐在宝座上的他视若无物。 这是当今圣上第二次动左相了。 反倒是那些小贪小污又有些能干的,这次如上次那样全留了下来。 狄禹祥相信经过此举,文武百官为官的的分寸就应该能得皇上的心了。 而这次大兄下江南,去魁东清肃的话,有着京城这一遭,就算天高皇帝远,但其难度想来也能减少些。 “你跟我说说罢?”萧玉珠又发问,她想多知道一点。 “……”狄禹祥没说话。 “大郎?” “你不需要懂这么多。”狄禹祥又说了这话。 “我只多听点,不会乱说……”萧玉珠想了想,又道,“更不会乱来。” 在他们易国,无论是先皇还是今圣上,都极及厌后宫干政,先皇文殇帝在位时,有位贵妃私下参与了朝堂之事,令温南战事死了众多将士,查明真相后,文殇帝下旨对这位贵妃处以了分尸的极刑,并抄了贵妃九族,此事过后,后宫与前朝泾渭分明,而且这事的余威也波及了众文武百官,众官家中行事比之前更是内外分明,内眷想管前院之事都要慎之又慎,要知这种内外不分之事要是被人知道,少不得被人以此作为把柄拿捏。 当然,也有外例,就像他们淮安萧家,老太爷不在,就只有老太君在,她爹这个大老爷为众人所瞩不适合当家,二老爷又在外当官,所以府里外面的事老太君是管得多了去了,不过就算如此,她也不会代替男人出面,只能呆在后院发号施令,让三老爷按她的意思出外应对。 “嗯……”狄禹祥低头看她,沉吟了好一会,又摸了摸她的肚子,道,“你已够累心的了。” 他不是怕她干涉,而是她做的事已够多的了,他不想她还要为外面的事操心。 “难免的,”萧玉珠挪了挪在他肩头的脑袋,“以后你走得更远,我需要操心的更多,还不如现在就开始。” 知己知彼,方才百战不殆。 她身在淮安萧家长大,格局眼界就那么大,母亲过逝后,她能学到的都是那些眼睛所到之处能看到的,哪比得上那些从小就被家中长辈悉心培养,严格教养长大的世家小姐。 她已差得她们太远,现在还不奋力追上,以后只怕会拖累他。 “你是没见过主家那边的小姐……”萧玉珠抬头看他,“如若见过她们,你就知道,她们知道的比我知道的更多,京中事就没她们心里不清楚的,便是我们兄妹跟老太太的事,她们也心知肚明,因此她们的见解,和见到人的应对,最后看起来总是要比我明智些,大郎,嘘……” 见他意欲反驳,萧玉珠遮住了他的嘴,“我这不是妄自菲薄,我不是比她们笨,但这就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差距,而我所要做的不是要去忽视这些事实,而是去想办法怎么去追上她们,我已无法再回到从前,找个好长辈,或是找个好的女先生来教我这些事,这些我都没法去办到,我所能做的是现在就去学,可现下能教我的,能带着我往前走的,就只有你了……” 狄禹祥许久都没有说话,他低头细吻了她好一阵,再开口里声音有沙哑,“我会护着你的,不会让你那么累。” 她不需要去知道那么多。 “可那样的话,你就要很累了……”萧玉珠微笑看着他,“我也是会心疼你的。” 狄禹祥把头埋在了她的头发里,良久,他轻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来,脸上已平静了许多。 他缓了缓,与她慢慢说起了今时京中的事起来。 “先皇逝前,已是清过一次贪贿之事,所以当时的左相落了马,提了当时的户部老尚书刘尚公为左相,等皇上继位后,刘尚公步了前任左相的后尘,遂皇上罢免了他,在三年前,左相换成了你外祖康公的同门卫相。” “卫相,又如何了?” “也是贪,步了前任刘相后尘。” “贪了多少?” “查出来的至少有三百万两银,外加无数珍宝,能养边疆上万兵马十来年……”狄禹祥亲亲她的嘴。 “这么多?”她曾听说前朝开头几年百姓都不好过,她听府里的老人家说过,以前有一年大水埋了淮安和隔州泰北好十来个县,死了数万人,当时朝廷镇灾连个三万两都拔不下来,没想到,仅不到几十年,他们国家就好像凭空多了这么多银两出来,一个相爷家中都能有数百万两。 “嗯,屡禁不止,万岁爷这次是真的发怒了,这一次但凡是京官受贿十万两以上者,皆削官还乡。” “啊?那岂不是空出了许多……”萧玉珠犹豫地看着他。 “是空出了许多的官位出来,”狄禹祥笑笑,“所以皇上在半月前下了特旨快马送到全国各州县,让全国凡往年中了进士未授官者,六月中旬到京,由考课院主持选任,补上空位……” 萧玉珠又轻“啊”了一声,“这可是四月了,来得及吗?” “有心者,就是日夜兼程也会来。” “京城又要热闹了。”萧玉珠叹道,想来这有心者,可不是一般的多,读书不想当官的几乎没有。 “嗯,你这边也要热闹起来了。” “啊?” “大兄是考课院主持……”狄禹祥微笑,笑了几声后又轻叹了口气,抚着她的肚子微拢着眉,“若不,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再回京?” “那都什么时候去了?”萧玉珠也笑了起来。 狄禹祥也知不行,等孩子生下来都是十月去了,而他明年初春就要参加春闱,就是躲清静,他们也不能这么个躲法。 而这清静,他们也是躲不了的。 大兄还有事要交给他办。 他刚才所言也不过是一时之想,他还是得带着她回去。 无论是他们的小门府,还是大兄那,都需她回去。 只是她还怀着孩子,狄禹祥忧虑地低下头,掀开被子看了看她微挺的肚子,白天知道她有了他们孩子的惊喜只剩了一半,另一半换上了他对她与孩子的担忧。 “等回去了,不想见的人,能打发回去的就打发回去罢,我先写信回京告知大兄详情,让他给我们准备处大一点的宅子,到时候你也方便些。”宅子大点,她也好躲人些,不至于像在通子巷那个小地方一被人堵住巷口,就哪都去不得。 “换宅子?”萧玉珠望着他。 他们有这银子换宅子?她可不觉得他会让兄长送他们,哪怕兄长想送。 “是,”狄禹祥被她看得失笑,“先跟大兄借点买一处,你看如何?” 他不是迂腐之人,只是有些事于他来说,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不是硬是不许她要娘家的东西,只是她娘家给得太多,事情就成了岳家贴补他狄家了,他又不是无能之辈,养家糊口,让妻子衣食无忧,穿金戴银是他身为一家之主应该所做之事,而不是让岳家来做了此事。 “那利钱怎么算?”借钱可是要还利钱的,萧玉珠眨眨眼,故意说道,她嘴边是快要忍不住要露出来的笑意。 知道她存的坏心思,狄禹祥好笑地拍拍她的脸,“你跟大兄说,他想怎么算就怎么算。” “好。”萧玉珠忙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前,掩了自己脸上快要忍不住笑出来的笑容。 “咱们这一回去啊,”说及银钱之事,狄禹祥也想及了萧知远走提零点眼他说的话,他苦笑了一声,拍拍她的头说道,“真是少不了事,大兄说了,谁要是想让我们给他捎话,只要我们看得顺眼的,就收点我们自己想要的东西,到时给他递话就是。” “啊?”萧玉珠这次又被吓傻,怔愣地抬起头,“收贿?” 他不是刚帮着圣上清肃好贪贿的官员?这……这……这不是顶风作案吗? “大兄说,水清则无鱼,大好处我们要不着,小好处都是难免的,哪家都要活,给人活路就是给我们自己生路……”狄禹祥说到这顿了好一会,轻声问怀中若有所思的妻子,“你知道你哥哥是什么意思吗?” 萧玉珠犹豫了一下,最终实话实说,“这次换的官员如果有不少得了哥哥好处,那么,他们就会是哥哥的门生,多少人得了他的好,就有多少人要护着他,想来以后在朝庭中,帮他的人也就多了。” 官官相护,你护我,我护你,就是这么个道理。 “但,这不是结私营党吗?圣上不会看不过去?”萧玉珠觉得这些事深思下来,简直就能把她吓死。 狄禹祥看她忧虑得连窝在他怀里的身子都缩了缩,一脸愁眉苦脸,不由笑了起来,道,“所以大兄说了,这帮人也得看人,不能帮太多,但帮的每一个,都是要利大于弊的。” “利大于弊?” “嗯,不需要太多的人,但每一个都得是关键之人。”狄禹祥想了一下,道,“就好比如有两个想在刑部求职的人求大兄帮忙,一人是想当刑部侍郎,一人想当提刑官,你觉得帮哪个好?” 侍郎二品,官大,提刑官四品,官小…… 但萧玉珠觉得依她兄长的性情,不会因其官大官小之故选择帮人,遂犹豫了一下,道,“提刑官?” “是,提刑官。”狄禹祥肯定,“知道为什么是提刑官?” 萧玉珠摇摇头。 “提刑官是监察审核之人,犯罪之事都要经过他的手,成了定案,才会上交给侍郎尚书看到……”狄禹祥淡淡道,“官虽小侍郎两品,但支手能遮天,官小权大,很多事都能从他这里就能终了,实则比尚书的用处还大。” 作者有话要说:劳各位破费了,多谢: 那些年我们一起...扔了一个地雷 米宝扔了一个地雷 吉吉可爱多扔了一个地雷 kokojj扔了一个地雷 lqanne扔了一个地雷 包子扔了一个地雷 yingxuejue扔了一个地雷 xiaomuyangzi扔了一个地雷 xiaomuyangzi扔了一个地雷 一粒大米扔了一个地雷 第83章 “这就是说,有些人看着官大,但你要他办事了,你经过他,他还得经过他的下属,此时,如若他的下属是他的人还好说,如若不是,岂不是动静过大,” 萧玉珠直点头。 “如此,还不如直接找那人,悄悄把事办了,风过无痕,除了我知他知,谁也不知。”狄禹祥低头看她,“懂不懂?” 他这也是存了心,要教她这些官场里的心思了。 别的不说,总归他是不会让后宅的谁比过她去。 “就是说,与其与有名无实者深交,还不如与有实无名者相识。”萧玉珠想了一会说。 “只是其一,”狄禹祥又道,看她越听越精神,水汪汪的桃花眼越来越亮,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拍了下她的背,接道,“实则这种差事,都可称得上肥差,凡为官多年者,总有人明白个中道理,不少人看得分明。” 是,权大还不招眼,总有聪明人能明白个中道理,盯着这个活,也盯着这个人…… “那就是还有比提刑官更适合的?”萧玉珠不知何解,如果差肥的位置有不少人盯着,树大招风,那就是说,有身居要位但不被人盯着的位置? “有,就是提刑官下面的小捕头,他上知上官之意,下知犯人的情况,要抓谁他是知道的,犯人在哪,要他跑腿要去查,你说他是不是知道得最多的?” “是。” “那他告诉你的,是不是让你多明白一些事情的真相?” “嗯。” “知道得多点,是不是最不会坏事?” “是。” “那兄长要是帮有这么一个人的家里某个人升点小官,是不是很有用?” 萧玉珠瞠目结舌,“竟是这样?” “那你以为是什么样的?”狄禹祥忍俊不禁。 “我……”萧玉珠“哦”着嘴,羞红了脸,很是不好意思地道,“我以为是帮他这个捕头。” 狄禹祥哈哈大笑,“他升上去了,就不是捕头了,到时他不在其位不知详情,怎么从他嘴里知道想知道的?让他去办想让他办的?” 萧玉珠羞得闭上眼睛,“我怎么知道要想这么多道弯。” “是啊,要想这么多道弯……”狄禹祥说到这却叹了口气,“所以你爹也好,我爹也好,为官这么多年就没有找到过出路。” 听到这话,萧玉珠黯然了起来,轻声安慰他道,“爹是刚正不阿之人,能为百姓做些实事才是他想的,勾心斗角的这些事,不适合他。” “也是,”听了她的话,狄禹祥皱起的眉头舒展了开来,“我也是这般想的……” 他笑了起来,又拢得她稍紧了点,说,“睡罢,想知道什么,以后我都说给你听,嗯?” “嗯。”萧玉珠心满意足地在他怀里动了动,闭上了眼睛,带着困意道,“我们也要争气些,爹能耐大呢,他只是不爱钻研这些个事情,他知道好多种田种地的事,我爹说苏安的百姓都想他去当他们的县官,我看三郎最像爹,以后要是随了爹,当像爹一样的官,爹不知道有多高兴,到时候你有能耐了,你就想办法让他们去想去的地方为官,他们应是会欢喜的罢?百姓应也会欢喜。” “他们可能也不会欢喜,因我……”狄禹祥说到一半,才发现怀中的妻子已然睡着了。 他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他以后是成不了像父亲一样的清官的,只希望到时,父亲兄弟能不与他心生闲隙,不管他在外所做何事,回到了家,一家人还是一家人。 想及以后要做之事,狄禹祥心中不免沉重,低头看她睡得那般沉静,心下也渐安然了下来。 不管如何,他总会有她陪着。 ** 临镇的大夫已被别庄的人请过来把过好几次脉,见到狄禹祥,这位老大夫笑呵呵地说,“你小夫人身子好得很,老夫从医三十余年载,把过的脉像中,小夫人脉像之稳是其中数一数二的,公子大可放心。” 狄禹祥得了话,朝他一揖到底,诚心地道了谢。 “莫谢莫谢……”老大夫连连罢手,他来过多次,此院中与他合得最来的莫过于那萧姓老翁与他的两岁外孙,一探完脉,他就挽着藏有家中老婆子所做糕点的宽袖,小跑着去寻老家伙小家伙玩去了。 狄禹祥看他医箱都没背走就跑着走了,甚是不解,回头看妻子微笑,他朝她挑了下眉。 “裘大夫与我爹聊得来,也甚是疼爱长南。” 狄禹祥恍然大悟,笑着摇头,“你们倒好,到哪儿都跟人说得来。” 他昨晚还见附近的农家送菜来,原因是有人隔得远远的见到有马车朝别庄来了,以为他们家有客,怕他们家的菜不够,就提了一篮子菜过来给他们添菜。 “是长南,喜欢他的人多着呢。”萧玉珠笑道。 说来虽说在别庄哪儿也去不得,想见的人又见不到,但这几个月她也没闲着,外面之事从小捡那听了不少,针线活也做了一些,别庄周围的住户也都老实善良,虽说彼此之间的话因不同也不大说得通,但经过几次接触就有了来往,相互之间也互帮了不少忙,关系处得极好,他们要是去打猎或是去土里,路过他们家,都会进门来打声招呼,问候两声,她爹就极喜欢这样和和气气的日子,这几个月他过得很是舒心,连胃口都要比以前好了不少。 “嗯。”见她虽没丰腴多少,但气色极好,眉眼都要比以前多添了几分艳光,显然是真过得不错,才有这光景,“若是我不来接,你们都要乐不思蜀了。” 见他还呷酸,萧玉珠捂嘴笑。 见她还敢笑,狄禹祥轻捏了捏她的脸,没好气地道,“倒就只剩我一个生怕来得晚了让你担心。” 萧玉珠低头手,挽了他的手臂就走,这个时候她可不想顶他什么嘴,让他想怎么说她就怎么说就是。 ** 虽说萧玉珠的身子好得紧,但他们还是在别庄又呆了半月,直到萧知远来信说宅子已找好,让他们接到信后慢慢上路,狄禹祥才带了岳父和妻儿踏上了还京之程。 他们走的那天,周围的几户人家都来送了他们。 昨天萧元通知道今天要走,把庄子里的一些用不上了的米粮和柴火让小捡给各家都送去一些,萧玉珠又因感谢这几户人家里的大娘对她的照顾,就又添了几尺布,家中有女儿的,也挑了样式好瞧,也不贵的头钗当是小礼。 庄户人家都讲究人情世故,凡事有来有往,别人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要还一点,昨天萧家人送了东西过来,他们也没什么好送给萧家的,就各家挑了家中最好的皮子送来,又相送了一程。 当马车走得离人远了,萧元通脸上的笑容都黯了一些。 萧玉珠知道她爹喜欢清静的地方,但她也知道,他是放心不下京中的兄长的。 等马车一进京,萧知远就派了大捡过来,大捡与小捡碰了头,让老爷姑爷小姐长南小公子换了轿子,把人抬到了新宅子。 狄丁和桂花早几天进了京,跟人把通子巷的家什都搬了过来。 新宅要比旧宅大了许多,前院还有处假山池子,正堂两厢还有四间空屋,后院有两处院子,一大一小,萧玉珠想了想,问了狄禹祥的意思后,他们夫妻俩就住在了小院子里。 关于大院子,萧玉珠想着家中若是来了亲近的贵客,就让人住在大院,若是一般的外客,住在前院即可。 定了要住的院落,不一会,下人就按她的吩咐把他们夫妻俩的东西归置好了,狄禹祥还把自己的书房也落在了小院子夫妻卧屋的对面。 小院子其实也不小,只是相比前面的大院子,它的地方小点,在全府的位置偏了点,屋子间数也不多,只有三间正屋,一间隔得远一点的放恭桶的小偏房,但于他们来说,就是带着长南,也是够了。 家中安置好,在家休息了两天,萧玉珠才看到兄长带着父亲来了家里,也只有亲眼见到兄长精力充沛出现在了眼前,萧玉珠这颗心才真正地放了下来。 萧知远见过妹妹,又抱过长南,让他们爹带着长南出去玩耍后,与妹妹开了口,道了正事,“这一两日你准备准备,后天,族长夫人打算见你一面。” “嗯?”萧玉珠看向兄长,用眼神询问。 “就是说几句家常话,你不用担什么心……”萧知远捏了捏手掌,思索了一会,又道,“她要是跟你谈起族中小姐婚嫁之事,你只管听,不要应她什么嘴。” “知道了,”萧玉珠浅浅地吸了口气调节着呼吸,“哥哥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第三更要稍稍晚点。 第84章 若说主家这位族长夫人,才是当之无愧的萧老太君,萧玉珠来前已被兄长叮嘱过,他们主家每家都对娶媳妇之事慎之又慎,凡娶过门来的除了家世,身上都有其能干之处,族长夫人萧钟氏年纪轻轻时就已是八面玲珑之人,这么多年更是见多识广,在她面前,最后是不要耍什么心眼花招,很易被她老眼看穿。 若换处置完他们老太君那段日子让她去见这个萧老太君,萧玉珠绝半还是会惶恐不已,但已过了三月之久,她已想通了不少事,心中底气已不是昔日可比的,见主家那些极厉害的人,紧张还是有些紧张,但也只是一瞬之间的紧张罢了,缓过去了,迎头而上的时候实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这天要去见人的时候,她一早就起来着衣,她今天穿的衣裳是布铺那边昨晚送过来的,是苏安新出的丝金布,其上身是粉青的绸衣,隐隐含点金色,□是浅金色的丝绸长裙,裙摆上染着几枝娇艳欲滴的桃花,坠在裙底随着人的走路摆动,若隐若现…… 等穿好衣,萧玉珠让桂花把她刚洗漱好的水倒了,另端一盆水进来后,狄禹祥掀开了床帐,看着晨光中如盛开的鲜花一般清艳的妻子,上下看了好几个回和,挑眉道,“今个儿你是想过去把人全压下去,艳冠群芳?” 萧玉珠“噗嗤”一声,“哪儿有那么容易。” 狄禹祥下了床,站在坐于铜镜前的她身后,望着镜中她美艳的脸,渭叹道,“成亲这么久了,我就没见你这般穿过,这就是你们千金小姐的所谓打扮罢?” 萧玉珠见他说是这样说,他应该还是满意于她穿了布铺送来的春衫,而没穿兄长送过来的繁衣。 她微笑回道,“光是一条丝裙就得花近五百两银的丝布,夫君,就是有千金家中的千金小姐,也未必会这般打扮。” 这种金丝布,她以前是听都没听过的,昨晚小七送赤来,她问小七布价,小七吞吞吐吐半天,才摆了个手掌给她看。 她猜五十两,他还怪难为情的没看她,猜到五百两,他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当下,萧玉珠也没再往下猜了,就当这只用五百两…… 若是问出大半个布铺的银钱都穿在了她身上,她是没办法穿上这衣裳了。 “哈哈……”狄禹祥朗声笑了出来,低头在她欲要抹胭脂的脸上偷吻了几下,笑道,“你这样穿好瞧得紧,回头我再让堂兄帮我从苏安拿些货来给你做衣穿。” “还给我……”萧玉珠却是忍不住叹气,“今年穿上这么一次就够了,再穿一次,我怕损了自个儿的福气。” “话岂是这样说的?”狄禹祥不以为然,拉过凳子在她身边坐下,摸着她微突的肚子微微一笑,“也就你,就算怀着我们的孩子也能美得……呃……” 狄禹祥话没说话,又被妻子掩住了嘴。 “可莫再说了。”萧玉珠笑着摇头,又示意他不能再说,才放开了手。 “我只说给你看听,也使不得?”狄禹祥低头,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仔细地听着肚中孩儿的动静。 萧玉珠双手抱着他头,看着他的带着微笑的侧脸好一会,才舍得放开手继续给自己梳妆,嘴里笑着回了他之前的话,“使得使得。” “小二郎在娘的肚子里很乖。”狄禹祥听了一阵也没听出什么来,抬起头来笑着与她说,又见她要往头上插金簪,就按住了她的手,接过金簪站起她身后,对镜子里的她笑,“媳妇儿,往哪儿?” 萧玉珠抿嘴一笑,指了指发顶。 狄禹祥笑着给她插上,不等她说话就自顾自地点头,“好看……” 等往发髻中间插凤头钗时,狄禹祥看了看手中那镶着乳白色清玉的金风钗,嘴不禁抿了一下。 “这是兄长给的……”萧玉珠笑了笑,看着镜子对着站着的他说,“都没穿他送来的衣裳了,若头饰都不戴上一件,他准会今天把你带去做事,明日都不让你回家来……” 狄禹祥愣了一下,嘴里说道,“大兄岂是这等小肚鸡肠之人?他大人大量,你莫要以小人之心猜度他。” 说着,他把凤头钗插到了她的发髻上,引来萧玉珠笑得眼睛弯弯。 ** 按族长夫人的邀词来说,今日萧玉珠要去的是花茶诗会,赏花喝茶作诗。 萧玉珠到之前还隐约有点担心自己穿得过于招风,但一进门去见得两个身着艳红色丝衣的萧家小姐,那颗有点提着的心就掉了下来。 随即她失笑,她在萧府呆得太久了,总是以萧家的那派作态套用到主家这边。 可主家不是萧家,这边的风光是真风光,这不管吃的还是穿的,岂是他们淮安萧家可比的,小姐们面子上也是和气一团,可不会有那当面耍人脸子的人。 不过,今日萧玉珠的打扮还是惊艳了迎面而来的萧家姑娘,有几个跟她见过面的萧家小姐一见到她,围着她姐姐妹妹叫个不停,直问她这布料是哪儿买的,一路皆是如此,每次都要等带路的婆子连催了好几次,她们才放了她走。 等婆子领着她进了西侧主院,也就是族长夫人萧钟氏所住的院子的大门边,还没进第一道拱门,就有一个大丫环模样的丫头领着两个小丫头面露急色过来,与婆子道,“霍婆婆,怎地这才来?” “是老婆子路上耽搁了……”霍婆婆忙道。 不等她话完,那丫头就带着两个小丫头恭恭敬敬地朝萧玉珠道了个万福,“奴婢等见过玉珠小姐,玉珠小姐,老夫人生怕路上有什么碍了您脚的,挡了您的路,特地让奴婢来带您过去。” “玉珠小姐,这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小环,她原先本来的名字有个字与您重了,老夫人知道后,怕冲了您,就让她给改了。”那霍婆婆在萧玉珠身边,弯着腰毕恭毕敬地笑道,笑出了满脸的褶子。 “小环?”萧玉珠微笑看了那叫小环的丫头一眼,“这名字也是好听得紧,原来是叫什么名儿?” “奴婢原来叫小珠,”小环又朝萧玉珠福了福,笑道,“后来老夫人得知我原先这名儿冲了您,当天就为奴婢给改了,赐名小环。” 说着,转了个半身,朝萧玉珠谦卑一笑,“玉珠小姐,就让奴婢代了霍婆婆领您过去罢。” 霍婆婆这时忙道,“是老婆子脚慢,耽搁玉珠小姐时辰了,玉珠小姐且随了小环姑娘去罢,老夫人想必是等您等得久了,都是老婢子的错。” 说着,还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那脸打得还挺重,耳光声响得挺大。 “有劳霍婆婆了。”萧玉珠不以为忤,含着微笑对婆子微微一颔首,走在了领路的小环后面。 这丫头也好,老婆子也好,所言所行无不说明着,萧老夫人看重她得很呢,人还没见到这般给她脸面,萧玉珠确也是对这个不曾谋面过的老夫人颇有点好感。 她总是较容易喜欢那些对自己露出些好意的人,哪怕知道人别有深意。 等萧玉珠进到院内,沿路朝她纷纷行礼的下人越来越多,也可见这次族长进京,他们到底带了多少下人来了,等快要到主堂屋的时候,还没进门,她就已听到了门内一阵的笑闹声。 “玉珠小姐来了……”领路的小环在快要近门的时候高声说了一句,又对门边守着的丫环道,“小木,去禀告三老太夫人和老夫人,就说玉珠小姐来了。” “是。”那叫小木的丫环弯了弯腰,迅速进了门来。 不多时,又有一个年纪看着大的丫环急走了出来,先是朝得萧玉珠行礼,接着笑着与她道,“玉珠小姐来了啊,快快请进,诸位夫人都等着您呢。” 萧玉珠微笑点头,进得门去,首先抬眼的就是见着首位的萧老将军夫人对着她微笑了一下,想来老将军夫人就是丫环口中的三老太夫人,她记得萧偃老将军在兄弟中排行第三,而她旁边也坐在主位位置上,那位脸上笑意吟吟,朝她瞧来的美妇就是丫环口中的老夫人了…… 萧玉珠是真真没想到族长夫人萧钟氏是这等美妇,她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凤眼俏鼻朱唇,她仅就一脸笑意,看起来就已风情万千,瞧她身上哪处,哪都当不上一个“老”字。 “玉珠见过老将军夫人,见过……”萧玉珠朝那美妇看去,羞涩一笑,“玉珠见过族长夫人……” “瞧瞧,又被你吓住了一个,你啊你,就是个调皮的,说你你还不信,”萧偃萧老将军夫人萧容氏亲昵地用手指点了点萧钟氏的鼻子,“好好的样子,偏生好几年前就让人叫你老夫人。” “咯咯……”萧钟氏畅笑了好几声,那手朝萧玉珠伸来,“快过来让我瞧瞧,我的好侄女诶,生得这般美,我这还是头一次见,我可得好好瞧瞧,这可是咱们萧家在淮南长大的嫡长女,我们萧家天仙一般的人……” 等拉过萧玉珠的手,她仔细地看看萧玉珠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肚子,随后嘴里啧啧出声,惊叹道,“我可没见过怀着孩子还能美得这般出尘的,太夫人啊,我看我们家那些姑娘往她跟前一站,就都成糟粕了,这下可糟糕了,这下留在家里的可怎么还嫁得出去啊?”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 晚安。 第85章 这好听话一出,萧玉珠这次倒没羞得低下头,反倒落落大方微笑着道,“哥哥跟我说,主家的夫人是最最宽和的,今日见着了夫人,玉珠才知,夫人不仅最最宽和,也最最舍得夸人,玉珠哪有您说得这般好,刚才在路上见着几个妹妹,那才是真个儿落入凡间的仙子,玉珠在她们面前一站,倒是落了俗套了。” 说着,自愧不如地微叹了口气。 这次她要羞得无话,不回这位族长夫人明着抬举她,实则会让萧家众小姐私下会不嗤她的话,这好话就未必真是好话了。 越是美貌的姑娘,心中越是注重自身姿色,要是被别人比下去了,哪有甘心的道理,所以这位夫人的话好听至极,但也落不着真正的好处在她身上,反倒要惹一身骚。 萧容氏听到她的话,眉毛一扬,仅顿了一下就又笑道了起来,赞道,“瞧瞧这嘴,多会说话,多会做人呐,我们家那些姑娘若有你一半的会说话,我这老婆子也就不用操心她们了。” “夫人哪儿老了,玉珠见您一点也不老……”萧玉珠连摇了两下头,叹道,“若您都是老太婆,玉珠岂不也已是人老珠黄了?我看您的模样,就像没大着玉珠几岁的样子……” 说着,羡慕地看向萧钟氏。 萧钟氏两次提起她们家的姑娘,萧玉珠也很自然地两次都没搭姑娘这两字的茬。 她听兄长说了,主家这边希望他保媒,老将军那边希望他帮萧如婵保远威候那家的媒,而远侯公家的大公子也与兄长颇有点交情,而族长夫人也看中了一家需要他兄长保媒的,那就是当今圣上的么弟,今年虚岁十六,已被封王立府的轩孝王,而兄长于轩孝王有救命之恩。 这两家如果能做媒成功当然是好到极点的媒,可萧知远现在朝廷已是出了大风头了,他要是出面给萧家保这两桩媒,那他可能先前没成众矢之的,那么以后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了,要知他现在还能在朝廷如鱼得水,是与六月由他主持考课,向上呈禀官员任职有关,众人都还想倚仗他一点,有那没被赶尽杀绝的,还指着他能手下留情东山再起,所以现在满朝都还对他客客气气。 对他客气,不过是众人都还有想望,没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但萧知远若是什么好处都占了,这外人的不平之心就会突起,到时联手起来对付他,也不是不无可能。 萧知远也不想什么便宜都占,把事情做绝,实则他现在绝一家两家人的路还好说,因为那几家圣上比他更想绝了他们的路,但绝了太多人家的路,那么反过来,就有多少人家想绝他的路…… 而且他保了媒,真个儿得好的是主家的人,主家的妹妹是妹妹,但不是亲妹,他犯不着为她们陪上过多。 他也是身后有小家的人,于他这个打小出去就是想着父母以他为荣的人来说,最要紧的就是他的家人,他要先保的头一个是他和他的小家。 而兄妹在这一方面完全齐心,萧玉珠这方面跟兄长萧知远一样,自己家的,总是最要紧的。 所以就算是族长夫人亲口说的好听话,也难以冲昏萧玉珠的头脑,好听话固然好听,但背后其代价就不是她付得起的。 “我的天爷……”萧钟氏真正叹道,转头对萧老将军夫人道,“太夫人,您看看,这嘴真正恁个会说话。” “是不是,富嫂子,您说咱们玉珠这乖侄女,是不是嘴甜得让人心花怒放?”萧钟氏说着,往坐在下首侧位的一位身着深青绸衣,脸上平和的老夫人看去。 萧玉珠顺着眼睛微微一瞥,看到了以前的故识——当年被庶子驱离至淮安的那位主家夫人,郭夫人。 她刚进来的时候,全心神都放在了首座上两位夫人身上去了,倒忽略了侧座的这些人。 这位郭夫人娘家姓郭,让下人叫她的时候就称郭夫人,萧家萧夫人那么多,很容易叫岔,多个叫郭夫人的就容易分辨得多了,而萧玉珠先与这位主家夫人接触的时候,与她不熟,虽说是伯娘辈份的人,她也没叫人伯娘,跟着下人叫郭夫人,后来相熟了,伯娘叫上了,但很难改口,沿着旧习叫郭夫人的次数多。 这次见着了,萧玉珠就不能再叫郭夫人了,她冲着郭夫人就是一笑,朝她欠了欠身,“玉珠见过富伯娘,久日不见,伯娘身子可好?” 说着,她往前走得一步,朝郭夫人主动伸出了手。 哪怕她知族长夫人提郭夫人出来是与她攀交情,但她这时也愿意如了她的意——亲近之人就是亲近之人,她在淮南受冷落的时候,眼前这位夫人可没少教她道理。 郭夫人见到她伸过来的手,嘴边笑意加深,她握过萧玉珠的手,细心地放在手心里合上,仔细地看了看萧玉珠的脸,笑道,“长开了,比以前好,身子也长高了不少,听说夫家对你甚好?” “是。” “要惜福,要好好过日子。” “玉珠知道。”萧玉珠笑了起来,她自是喜欢眼前这位郭夫人的,而她喜欢的人一张口,也依旧还是让她欢喜。 只有真与她亲近的人,才与她说这些听似陈词滥调,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贴心话。 “我曾听富嫂子说过,她在淮安的时候与你感情甚好,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你们这感情看着都像对母女了。”萧钟氏又笑了两声,满脸为她们高兴的欢悦。 好是好,但也没好到像母女,族长夫人这话又说得有点过了…… 萧玉珠朝萧钟氏笑了笑,歉意地道,“您看玉珠,只顾着跟太夫人和您请安,都没跟在坐的长辈打声招呼……” “你啊你,就是个礼全的,”萧钟氏笑着摇了下头,又点头笑道,“好,是个好孩子,富嫂子,劳烦你带玉珠认认亲,让她见见我们温北老萧家的这些个长长辈辈,以后见面的次数可是多得很,先识个熟脸,莫要出去了见着自家人都不认识,招外面的人笑话我们萧家人。” “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我曾在淮安住过,玉珠对我极好,我只领她见见亲戚罢了,哪担得起劳烦。”郭夫人客气地朝萧钟氏笑了笑。 看她跟萧钟氏说话的神情语气,萧玉珠觉得郭夫人跟族长夫人感情可能不会有多好。 想来也是,族长一家若是与她关系好,她当年哪会沦落到淮安? “来,乖孩子,这是你顺伯娘,你来见过她……”郭夫人牵了萧玉珠的手,领着萧玉珠见过了在座的一众干长辈,领到那好打交道的人面前,她就会轻轻地捏一下萧玉珠的手,那些不好相与的则是什么都不做。 这次能跟着族长夫人来的族里内妇不多,仅就五个,三个伯娘两个婶娘,剩下的嫂子就仅一个,还站在门外,郭夫人也没让她去见。 而郭夫人仅捏了萧玉珠的手两下,一个是她第一个领着她见的顺伯娘,看着就慈眉善目得很,给萧玉珠的见面礼是一对玉镯子,一个是位叔婶坤婶娘,神情有点冷,给萧玉珠的见面礼是一串佛珠。 除此的另三位伯娘婶娘,给的都是金银的贵重之物,比之这两人也没差上半分。 “好了,都见过了,都过给见面礼了,就差我了……”等萧玉珠一见过在座的长辈,萧钟氏笑了起来,朝萧玉珠招手,“好侄女,快过来,看看婶娘给你的好东西……” “谢过夫人。”萧玉珠感激一笑。 “好了,都见过面了,也话过话了,可别再这么客气了,叫我婶娘就好……”萧钟氏说到这笑意吟吟地扫了屋子里的一眼,顿了一下,又笑道,“也是,满屋子的婶娘,叫谁都一屋子的应的,这样,我娘家名字里有个盈,你就叫我盈婶娘就好了。” 连娘家名字里的字都出来了,这等亲昵让屋子的几个人都朝萧钟氏看去,皆心道族母为了把最疼的小女儿嫁去当王妃,可真是什么劲都要使出来了。 萧玉珠微微一笑,道了声“不敢”就走到了萧钟氏的面前。 “什么敢不敢的,我是你婶娘,一见你又这般欢喜,你就听话,依了盈婶娘这次,可好?”萧钟氏眨了下美目,朝萧玉珠说道。 被她媚眼一眨,萧玉珠尴尬地低下了头,到底还是年纪轻,在风情万种且老练的族长夫人面前还是落了下风。 气势上,她还是比不上这位接人待物明显游刃有余的族长夫人。 “诶,答应了啊,这就好,自家人就不必来那套虚礼,怎么亲近怎么叫就是……”萧钟氏疼爱地拍拍她的手,招来丫环,“小环,快把我给玉珠小姐备的礼拿过来。” “是……” 这厢,一直淡笑不语的萧老将军夫人微笑着看了这说其乐融融的婶娘侄女,眼睛漫不经心地朝郭夫人扫去。 郭夫人眼睛看着萧钟氏与萧玉珠这边,但在萧老将军夫人看过来的时候,却是不着痕迹地轻点了下头。 第86章 萧钟氏拿过来的礼委实是有些重,不仅萧玉珠得了一对镶着红玉的凤头钗,就是没来的长南,也得了一对镶着七彩宝玉的小金马。 “你肚子里这个啊,等他出来了我再给。”萧钟氏笑着轻摸了一下萧玉珠的肚子,话说得有些俏皮,“可莫怪婶娘现在小气。” “不敢。”萧玉珠微微一笑,“玉珠代幼子多谢您的重礼了。” 她也没说推拒之词,先前那么多位都收了,就当多族长夫人的这一点也不算多。 “好了,也不耽误你去园子和妹妹们玩了,小环,你带人领玉珠小姐去见小姐们,好生伺候着……”萧钟氏朝丫环吩咐完,又朝萧玉珠笑着接道,“你先去,我们这些老的啊,稍后就来。” “诺。”萧玉珠应了个诺,朝主位的两人浅福了一礼,又左右都各福了一礼,尽了礼数,这才随了丫环出门。 她走后,萧钟氏感叹道,“真是个懂礼的好姑娘啊。” 萧老将军夫人闻言淡淡一笑,拔动了手中佛珠。 底下的诸夫人也相继一笑,有一两位,淡淡附应了一两句,“是啊,可不就是,那可是嫡长子生出来的嫡长女,再是尊贵不过。” ** 萧玉珠一出门来,就见正堂屋的阶梯前有个梳着俏皮双髻的灵动少女满眼好奇望着她,看得她靠近了两步,她连蹦带跳过跑了过来,“这位可是我以前曾未见过的玉珠姐姐?” “小小姐……”小环这时笑了起来,满眼的疼爱,“你可轻点,玉珠小姐可是有身子的人。” “呀……”那眉眼充满灵气的小女孩惊讶地偏下头看了眼萧玉珠的肚子,不等萧玉珠说话,就已低下头,手往她肚子伸,把耳朵也靠向了萧玉珠的肚子。 萧玉珠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半掩住了肚子,飞快地微笑着道,“这位是哪家哪位妹妹?” 她笑得甚是温婉大方,让旁边的人觉察不出她的推拒——她实在不喜欢一个不认识的人去碰她的肚子。 但那个小女孩若有所察觉,弯起的身子僵在了半空顿了一下,才起了身愣愣地看着萧玉珠。 “禀玉珠小姐,这位是玉兔小姐,是老夫人最小的女儿。”小环忙道,还拉了萧玉兔一把,笑着道,“小小姐,还不快快与玉珠小姐正式见过礼。” “哦。”萧玉兔好奇地看着萧玉珠,朝她施得一礼,“见过玉珠姐姐。” “原来是玉兔妹妹,快快请起。”萧玉珠扶起了她。 萧玉兔看了她扶她的手一眼,她可爱地是偏了偏头,甚是天真地问,“玉珠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玉兔啊?” 萧玉珠嘴边的笑差点僵住,但也只稍微一顿,她就缓了过来,笑容不变,“玉兔妹妹哪儿的话?你这般天真可人,姐姐哪会不喜欢。” “哦。”萧玉兔咬了咬嘴,不解地“哦”了一声,转眼就又欢喜地说了起来,“那我可以摸摸你肚子里的宝宝吗?我以前摸过嫂嫂过的,玉兔不会伤着宝宝的,玉珠姐姐放心就是……” “小小姐……”小环看了满脸微笑的萧玉珠一眼,犹豫地叫了萧玉兔一声。 “姐姐,可好?”萧玉珠的无声微笑没有让萧玉兔退却,她眨着天真明亮的大眼睛又问了一句。 萧玉珠看她之意,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于是,她嘴边的笑意更深了起来,本半贴在肚子上的手动了动,全盖在了肚子上。 “不好……”萧玉珠笑着拒绝了,多余的一句话也没讲,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转身对身边的桂花道,“扶我一把。“ 说着也没等那领路的丫头,自行走向了台阶。 她背后,萧玉兔陡地脸色一变,她从没见过这么不给她面子的人,她气呼呼地一跺脚,正要跑着上前缠住人问个明白,问为什么不给她摸的时候,被从小照顾她的丫环拉住了手。 “小小姐,”小环拉着她,着急地小声道,“先前夫人属咐过您的话您都忘了?您可千万别得罪她。” “嘁,”萧玉兔恨恨地道,“我管她是谁,她不给我脸面,我便不给她脸面!” “小小姐……”小环快哭出来了,“这可不是温北府里,这是京中,您还想不想去外面见识那些咱们温北没有的把把戏戏了?” 萧玉兔一听那些好玩的,脸色稍微好了点下来,身子也不动了,她看着那个说是淮安旁支家的小姐,用鼻子哼了哼,“不就是仗她兄长的势,狗眼看人低,以后我就让她看看我的厉害。” 小环听得又急又怒,见萧玉珠带着她的丫环已经下了台阶走得远了,想来也听不到她们这边所说的话,到底还是放了下心下来。 那底下的青石砖路上,听着上面动静的桂花扶着萧玉珠手一僵,知道自己丫环耳朵尖的萧玉珠淡淡一笑,也没问桂花听到了什么,神色自若地往前走。 不多时,安抚过自家小孩子心性的小小姐,小环带着两个小丫头匆匆而来,还对萧玉珠告了罪,萧玉珠略点了下头就当是听到了,也没多说什么。 她先前倒真没一点不想给这位明显受宠至极的小小姐脸面的想法,她从小养成的为人就是喜欢跟谁都细声细气,和和气气,不争不吵的好,但她以前还真没见过像萧玉兔这般唐突的人,以至于真见到了,一见面就是要摸她肚中的孩子,只一下,这脸面萧玉珠就不想给了。 她的孩子,岂是别人随随便便可摸得的。 ** 萧玉珠一进花园,萧老将军夫人的孙女萧玉宜第一个朝她看了过来,惊喜地道,“玉珠姐姐来了……” 说着她就提步过来,在她身后的三个她的跟班也跟着过来,由她领着纷纷给萧玉珠请了安。 “姐姐,我来扶您罢……”萧玉宜说着,朝萧玉珠扶来。 “多谢妹妹。”萧玉珠笑着朝她道,心中也觉得甚是奇怪,萧玉宜伸出扶她,她倒没想着躲,刚才萧玉兔一贴过头来,她后背就是一凉,想都没想那身子就想躲。 许是一人扶的是手,一人要碰的是她的孩子…… 萧玉珠琢磨自己的想法,嘴边带着不变的笑,让萧玉宜扶了她去花园中间的石桌处。 “橘子,快快给凳子再铺一块垫子……”萧玉宜走着就叫唤着丫环去把石凳铺上厚物,等萧玉珠一靠近,跟几个嫂子见过礼,就笑嘻嘻地扶了她在铺了厚物的石凳上坐下。 “你也坐。”见她站着,萧玉珠拉了她一下,见旁边留给她的位置上没铺东西,便道,“你也铺上一层,都给我了?” “不是不是,”萧玉宜忙摇头,笑道,“姐姐不知,我体热贪凉,现下天气一暖和,连丝被都盖不住了,眼下都是换了薄被在盖。” 说着,她就在萧玉珠身边坐了下来。 “这是身子好,但还是要注意着点,免得着寒。”萧玉珠关心了她两句。 “姐姐说得是,玉宜注意着呢。”萧玉宜乖巧地应了一句,说话间又送了萧玉珠满脸笑容。 萧玉珠也不由真心笑了起来。 她还真是喜欢眼前这妹妹的,哪怕知道她不简单。 但说来这满府的姑娘家里,就是是个丫环,有哪个是简单的?连她自己,也不敢说自己真正仁善大度。 “几个月了?”那坐在一处的萧家嫂子温和地问了问。 “四个来月了。” 那萧家嫂子一开了个头,就又有和萧玉珠说起话来了,“妹妹这身上的衣裳是谁做的?布料从哪儿买的?” “说来不怕嫂嫂笑话,”萧玉珠细细地说了起来,说起夫家族人怕他们一家书生小娘子又带有一个幼子,在京不好过活,就使了会做生意的同族之人过来做点小生意,在他们家日子难过的时候帮衬着他们家一点,说至此,萧玉珠轻叹了口气,“承蒙族里人关照,我们这小日子一直过得甚是安妥,这不,知道我要来主家见长辈亲戚,想着我这也是回娘家,就差了裁缝连夜给我做了这身衣裳。” “还有裁缝呀,那可不是布铺,是布庄了。”只有布庄,才有那为人量体裁衣的裁缝。 “是啊,这庄子开得可是够大的,你夫家人也是有本事的。”又是一嫂子夸道。 萧玉珠朝那说着夸奖话的嫂子满脸笑容看去,“多谢嫂嫂美言。” “哪里哪里,确是有本事的,你看看这衣裳,做得多漂亮,改日得空,我也去做一身回来……” “嫂子,你也带我去罢?”说话的堂嫂旁边,自家小姑子缠了她的手,撒着娇说。 “哪能带得你去啊,你可是快要说亲的姑娘,不能随便出门,”那嫂子瞥了脸上带笑的萧玉珠一眼,见她对她笑,她也忙回了一个笑,回头朝自家擅懂插话的小姑子笑得更是宛如煦风,“你乖乖在家,我就让裁缝也给你做得一身就是。” “嫂子,就一身呀……” “噗,你这个小贪心的,一身还不够啊?” “嫂子,两身嘛……” “呵呵,好,两身两身……”那嫂子笑着答应了撒娇的小姑子,朝萧玉珠用很是随口一提的口气笑着道,“不知玉珠妹妹那天可有空一同前去?” 这是要照顾夫家人的生意啊…… 于情于理,她都不好拒绝,遂萧玉珠笑着点了头,“看嫂子哪日去,若那日玉珠无事,是极想与嫂嫂一道去的。” “我也去我出去……”那些先前停了几句没插话,静观其变的嫂子们一听她松了嘴,忙都开了口。 “玉珠哪天得空,我们就哪天去,有你陪着我们去最好,有个相熟的,到时也要方便一些,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是,是这么个道理……”除了没出嫁的小姐,围着大圆桌坐的三个嫂子,和这时站在她们身边的另两个萧家媳妇,都纷纷出了声。 她们只等与萧玉珠多相识一点,等攀上点交情,有些想求人的话就容易说得出口了。 她们这次来京,可不是进京吃喝玩乐来的,她们这些少夫人也好,还是未出嫁的小姐也好,每个人身上都有事情要完成。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第三点在10点左右。 第87章 等一行人又赏花喝茶半会,又听几个才情好的妹妹作了几首诗,随后萧钟氏带了人来,这次萧老将军夫人没来,接着又说说笑笑一会,随后郭夫人差了丫环过来叫了萧玉珠去她的屋里坐坐,萧玉珠也就跟人走了。 她走后,萧玉兔就来了,原本热闹的园子说笑的声音也少就来了,陆续有人推辞离开,萧玉兔见人都走了,没人阻着她扑蝴蝶,还没等人走后,拿着扇子扬声高呼,“好咯,都走了,没人碍着我玩了……” 说着,调皮地扑向了近处的那只蝴蝶。 萧玉宜与另两个妹妹是最后走的,她身边那个妹妹听到这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萧玉宜赶紧拦住了她的身子,假装低头在跟她说着话,没让族长夫人那边的人看了去。 等她走出了园子,萧老将军夫人那一支的另一个小姐嘴上含着笑,说话的口气柔柔弱弱,说出话的却是不好听得很,“这么多年,还蠢成这样真是不容易。” 这是园子里,坐在榻椅上的萧钟氏半倚在榻面,看着小女儿的身影叹了口气,不一会,她转头问站在身边的小环,“兰先生到底要多久才到京?” 小五伸出手指算了算日子,“禀夫人,最快怕还是要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罢,”萧钟氏闭眼无奈道,“能来就好,得在这一年里把小玉兔给扳正了。” ** 萧玉珠没进郭夫人的屋子一会,郭夫人就说及了萧玉兔与她在门外的那事。 “都知道了?”萧玉珠也没惊讶。 “嗯。” “唉。” “别叹气,你做得好……”郭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淡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能避过这祸事,以后也莫让那丫头近你的身。” “哦……”萧玉珠往明显话里还有话的郭夫人瞧去。 “玉兔是个没心眼的,性子也略有些毛燥,”郭夫人依旧淡淡地道,“因没心眼,所以族长疼她,连归德将军那个堂伯,也是待她如珠似宝,她做错什么事,也得不了什么罚,前两年她不小心害她嫂子流了产,也只被关在祠堂关了半来个月,后来归德将军怕她在祠堂吃不好,提前放她出来了……” 说到这,她往外看了看,“这时候,她也是跟她那些堂兄弟蹴球完,去园子里去了。” “是么?”萧玉珠笑了笑。 “她是个精力好的,活活泼泼招人喜爱得紧……”郭夫人嘴边的笑有些冷,“人难免也好动得很,捕只蝴蝶能玩死了,还要把它撕烂吹到风中,说这样子碎成了末的蝴蝶漂亮得很……” 萧玉珠听得胸口发凉,没再出声。 郭夫人看她脸上的笑都笑得勉强,就把她有些发凉的手握到手中暖着,过了好一会才道,“我在淮安的头一阵,也就你还真心操心着我冷暖,陪我过了道人生最难过的坎,我就不跟你说那些虚话了,我把你当半个女儿,有些事我也在这里说给你听了,你既然进了京,以后也就没什么清静日子可过了,你是个有直觉的,比常人分得清人的好坏,以后哪个人值得信,哪个人不值得信,你信你自己的就好,别管别人怎么说,哪怕是我,以后你也不能全信,就像今天我跟你示意可以处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我同支的族嫂,她把小儿子给继我了,为他家也好,为我家着想也好,我都会让你跟她关系要较别人好些,另一个,则是太夫人的二儿媳,也是玉宜的生母,脾性跟太夫人一样,平日看着是个不声不响的,但动起手里比谁都下得了死手,你可知?” 萧玉珠看她说了这么多,眼睛微张,脸也朝门看去。 “莫担心,”郭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外面有我的婆子守着,现在,也到时辰了,我跟太夫人说好要带你过去见见她,这主家里,你现在能搭上关系互利互惠的,也就太夫人这一支还行,族长夫人那,想来你兄长也是……” 说着,她看了萧玉珠一眼,示意他们都是明白彼此心中所想的。 萧玉珠笑笑,让郭夫人扶了她起来。 “只要那小兔子在,能少来就少来,”郭夫人扶起她后,悄声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那个丫头身上带着鬼气,是个灾星,被她打上主意的内眷,非死即伤,这事,也就我们几家知道,瞒得死紧,你也当不知情就好。” 萧玉珠听得张大了眼睛。 郭夫人把手往她脸上轻拍了拍,“好了,丫头,收拾收拾,我们要出门了。” 萧玉珠深吸了口气,转过脸去,朝她笑了笑。 “就是这样,走罢。”郭夫人先推开了门,领了她往前走。 ** 萧玉珠一到萧老将军夫人那,没半盏茶的时间,族长夫人那就来了人,说老夫人那边厨房煮了点银耳汤,过来送一碗给太夫人顺顺嘴。 来送汤的是萧钟氏从娘家带来的老奶娘,在萧家颇有几分脸面,萧容氏就让人进来了。 见到萧玉珠,那老婆子跟萧玉珠还请了安,萧玉珠听她是个辈份高的老下人,就让桂花把带来的银镯子赏了她一个。 那老婆子走后,萧容氏想了一下,与萧玉珠道,“我这个老婆子也没什么多跟你讲的,你只要知道你家老太太那,我会好好看着,想如何处置,你们兄妹递个话来就是。” 说罢,唤了萧玉宜进来,让她送萧玉珠出府回去。 萧玉珠走后,萧容氏的二媳妇萧王氏朝婆婆道,“她可行?” “嗯,”萧容氏颔了下首,“我听老富家的说过,这段时日也见过她行事,是个极会自保的,性子虽谨慎,但往往也是她这等看似胆小怕这怕那的,反而活得最长,你没看,就是她兄长都不知玉兔真性情,被主家瞒得死紧,她跟人打一照样,就是不给人脸,违了她平时的为人,还是连手都不让人碰,这种人,是生来有几分天赋的,就跟她亲哥一样,不是个寻常之罪……” 萧王氏低头想了一下,淡淡道,“许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萧容氏被她的话逗得一笑,“哪有这样鼻子灵通的瞎猫,你当年不也不喜欢这个小丫头近你的身,让你避过了一劫……” 萧王氏闻言,脸色变了变。 萧容氏见状不对,惟恐勾起了她心中的戾气,忙别过了话,跟她商量起了玉宜适不适合去萧玉珠夫家走个亲戚之事…… ** 萧玉宜送萧玉珠到内外院相陪的那处拱门,小捡已在外头候着了。 见到她,小捡笑着道了个安,等主家那边的人走得远了,他领了大小姐走了几步,与她笑着说道,“姑爷来接你来了。” “来了?” “是,来了,在大人书房呢,这不,让我领了您回去,就去跟他禀话。” 萧玉珠那在内院冷着的心顿时暖了过来,她微笑着进了兄长所住的院子,没候多久,连杯热茶还没喝到一半,就看到他脸带着微笑匆匆进了小堂内。 “坐着,我过来就是。”见她要起,狄禹祥阻了她,为与她亲近,他搬过了隔着桌子的椅子坐到她身边,笑着与她道,“玩得如何?” “挺好。”萧玉珠看着他把手放到肚子上,眼睛里也透出了暖光。 说来,谁家不藏污纳垢?便是小老百姓家,也有那么一两桩跟人说不出口的辛秘事,萧家这么大的家族,分支都有好几支,岂不是什么形形j□j的人都有,那不能与人言道的肟脏事,想来也不会比谁家的少上几分。 如郭夫人所说,她进了京,有些事不得不为,她是摆脱不了的。 只是,这些内宅里的肟脏事,她是不会说给他听的了。 他为她费的心已够多了,有些事该她不声不响地解决了。 “饿了没有?”狄禹祥问了她,又问她的肚子,“小二郎饿了没有?” 萧玉珠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时走进门来的萧知远看了小夫妻一眼,坐到了靠他们这边的主位,问萧玉珠,“没人为难你罢?” “没有,”萧玉珠狡黠地眨眨眼,“还是哥哥觉得时至今日,还有人敢为难妹妹?” 萧知远失笑,“这可说不定。” 说着指了指狄禹祥,笑道,“等你夫郎和我再努力二十来年,许还真是没几个人敢为难你。” 但现在,还早得很。 萧玉珠微微一笑,另道,“哥哥留我们用午膳吗?” “哈哈……”萧知远摇着手指朝她晃了晃,“还问?本来就打算要叫你过来用膳的,我可不敢把你留给那几个老狄狐狸精,跟她们共桌用饭。” “哥哥别乱说。”萧玉珠抿嘴一笑,摇了摇头。 “我也不敢。”狄禹祥难得力挺舅兄,肃容道。 他今日来了进奏院,第一次听了兄长讲萧家主家那位族长夫人以前的事,顿时觉得小妻子还是不用那么争气的好,还是在他们那个小家做做针线活,带带孩子,外面的事一概不管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 今天不算太晚,大家早点睡。。 第88章 “见过面,也算是请过安了,你怀着身子,不便出门,以后也别出来老走动,身子要紧。”萧知远单手成拳,另一手相按,把骨节按得“咔咔”作响。 随即,他扬言吩咐了外面的人摆膳。 萧玉珠想了想,跟萧知远说了萧家内眷要去布铺买布料,她得随行之事。 “这事,”萧知远沉吟道,“那一天,我这边会派两个人跟着过去与你打点……” 说到这,他看向狄禹祥,“你们家中的奴仆就不多添两个?” 孩子都要多一个了,得力的奴仆也该添几个了。 “回大兄的话,这事永叔想过,”见他问起,狄禹祥坦然道,“只是仆人难找,家中的狄丁桂花哑婆,都是我在淮安多方打探过问才找回家来的,在京中再找到像他们一样的奴仆,就是难事了。” 京中也不是没有那根底不坏,底子正的人,可到底这是京中,这种秉性不坏的人家,家中境况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至于到卖身为奴为婢的境地。 “我这边也是我自己的人,不能放到你那去。”萧知远想了想,道。 狄家的人他现在虽已都安排了他们事情去做,但这算是他给狄家的妹妹的嫁妆,此事过后,萧狄两家还是要隔着点,分开着点,若不然,以后两家混作了一家,往长远看,终究还是得不偿失。 “永叔知道。”狄禹祥点头。 “你是怎么想的?”萧知远问妹妹。 “大郎身边要一两个还能使唤得上的,他事多,只狄丁一人跑腿,还是忙不过来,”萧玉珠笑笑道,“妹妹的话,还是想要两个品性好一点的教养婆婆,且心地,见识都要不错的才好。” 狄禹祥从没听过小妻子这想法,不由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萧玉珠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一些,柔和地与他道,“教养婆婆要年纪不太大的,这样也有精力好好教养我们的孩子,至少也要与我家定十年的活契,想来难找得很……” 说到这,她眨眨眼,见他一脸认真地在听她说,她嘴边的笑更柔和了,“孩子有了可信之人帮着我照顾,我也要放心一些。” 狄禹祥听得松了口气,与她道,“你能这样想就好。” 他最怕的,其实是她太把心思放在大郎和以后的孩子身上了,她是个好娘亲不假,但这样会拖垮她,现下光大郎一个她就日记夜挂的,有时连个觉也睡不安稳,多一个再这么牵肠挂肚,真是会累着。 狄禹祥自小见过他娘亲的疲累,他亲眼见过母亲生了三郎后,累到顶了,抱着孩子站着都能睡——那种辛酸他从娘亲身上体会过后,就不想再从自己的妻子身上再体会一次。 他会尽力让他的妻儿一生都能安顺舒坦。 “教养婆子是不是早了点?”萧知远说,“要不先找两个丫头服伺着?” 萧玉珠看向狄禹祥。 狄禹祥沉吟了一下,朝舅兄道,“珠珠所说的教养婆婆怕是难找,没个两三年的,怕是找不出好的来,此事还得劳烦舅兄帮我多方打听才行……” “这个自然。”萧知远点头。 “伺候丫头,也是得找一个。”二郎下地后,光桂花喜婆是忙不过来的,一日三顿要有人做,且家中还有那么多时细琐的事还要忙。 屋子大了,连打扫都要比之前费功夫。 “一个?”萧知远挑眉。 狄禹祥笑了笑,转脸去看向妻子。 萧玉珠点头,“现下一个就够了,找个好的,比没有的强。” “那倒也是……”萧知远也不想管得太宽,就朝狄禹祥道,“你看着办罢,你家里的事,你多上点心,她肚子里有着孩子,别让她操太多心。” “永叔知道了。” “你性子强,我也知道得很,别,别这么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萧知远看狄禹祥又扬起了那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微笑,不耐地敲了敲桌子,“我知道你是个硬骨头,不想得我太多好,但你也想想,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不为着她多想点,难不成还让我为那一家的妹妹去卖命不成?” 狄禹祥不禁哑然。 “你也不要想太多了,以后,我可能还得你帮衬着点才行……”萧知远说到这悠悠地道,“我现下看着势足,但总有蜷伏避祸之时,到时,就指着你站在上头,能看着今日今朝我为你夫妻二人尽心尽力着想的份上,能拉扯我一把。” “舅兄这是哪儿的话,如真若有这一天,永叔会记着今日的。”舅兄都把身段放到这么低跟他说话了,狄禹祥不是那不知好歹之人,听后也有些释然,轻点了下头。 “你记着就好……”萧知远懒懒地抬了下眼,朝妹妹看去,“你也帮他记着一点,到时莫忘了。” 见兄长说过正经话后还要打半句趣,萧玉珠嘴角翘起,忍住了笑意。 到底,在用过膳后,她还是拉了兄长在一边,说了萧玉兔之事。 萧玉兔的媒,她哥哥是万万沾不得手,别说是要把她嫁给一个王爷,就是嫁给普通老百姓家,这事她哥哥也不能插手。 若不然出了事,得罪那家人的人里,她哥哥这个保媒的那份准跑不了。 “……”萧知远听过后好一会都没有说话,萧玉珠连看了他好几眼,他才张开嘴,笑得冷冰冰地道,“这一家子,瞒得可真好。” “详情如何,我也不知个中原因,只是这事能瞒得连哥哥都不知道,想来主家还有另外的打算,”萧玉珠淡淡地道,“哥哥应也是会静观其变的罢?” 萧知远看她试探地问他,摇了下头,捏了下她的鼻子,“又教起哥哥来了?” “小心为上,”萧玉珠淡笑了一下,“京中的浑水不好趟,是不是,哥哥?”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好趟的浑水。”萧知远重重地揉了下她后脑勺,一下就把萧玉珠的头发揉乱了,“傻丫头,哥哥比你大这么多,早长大了,用不着你再为我操那么多的心。” 狄禹祥在一边看着眼皮直跳,忍了一下,才没过去拉开舅兄的的手。 ** “你刚才跟舅兄说了什么?”回去的马车上,狄禹祥没忍住还是把想说的话问出了口。 “主家那边的事,妹妹们的。”萧玉珠笑着说。 狄禹祥看她笑得不甚在意,也就没再问下去了,只又肃容道,“你知道族长夫人的事罢?” 萧玉珠点了点头,“前两日你不在家的时候,哥哥来找我跟我说过。” 主家的族长也好,族长夫人也好,都是了不得的人,对于他们曾经的事,萧玉珠身为小辈,想自己也没置喙之地,所以即便是大郎提起,她也没想多说。 像族长夫人这等曾身为妹妹,踩着姐姐的尸骨嫁于姐夫之事,易国好几个巨族中都发生过这等事情,都算不上什么大辛秘,于萧家的这桩,于知情人谈起也是闲谈,但亦如别的大族那些见不得光的丑事一样,这等事也就一些胆大之人人私下能说说。 尤其族长夫人成为族母都已二十几年了,自家的小辈都不太听人说过这等事,更何况外人?现下除了年老知情之辈,多数年龄较轻者,谁能知道萧家族长夫人另有其人,且还是现在族长夫人的姐姐? 所以,这笑到最后的才是赢的人呐,死了又有几人能记得?萧玉珠靠着大郎的肩,轻抚着肚子,轻吐了口气。 狄禹祥见状,挪了挪身体,让她靠得更舒适些,“不舒服?” “不是。”萧玉珠笑了笑。 狄禹祥察觉到她有些低落,低头看了她好一会,见她神情放松,不像有心事的样子,便轻轻地拍了拍她微圆的肚子,与她说,“这几日我可能有些忙,你一人在家中可行?” “可以的。” “如若主家那边的人这几天要去布铺……” “我就让人马上来找你。”萧玉珠从善如流。 狄禹祥笑了起来,与她道,“外面的事要安排,这段时日我都脱不开身。” 萧玉珠知道京中一下子多了十几个狄家人,且都以大郎马首是瞻,他岂能不忙? “我知道的。”萧玉珠笑着点头。 不是日夜厮守,片刻不离身侧才是恩爱夫妻,大郎是有事之人,即使是她身为内妇,也是每天都有自己的事要办的人,哪能每天都能在一起,能每天见上一面,每夜躺于同一张床上,都是老天爷给了他们莫大的福气了。 “嗯。”狄禹祥低头,忍不住在她的耳边轻印了一个吻,又再看了看她的容颜,轻声道,“你真是好看得很。” 萧玉珠听着他的痴言,嘴边情不自禁溢满了笑,好一会才低低地轻“嗯”了一声。 狄禹祥也轻笑出声,下巴抵着她的肩,放松了身体,抓过她的另一手五指交缠着闹着玩了起来。 ** 狄禹祥连找几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下人带回家中,这日夜寝,他问起了萧玉珠,说舅兄别庄周围住农户家可有人适合?他觉着那段时日所见的几户人家都是良善之辈。 “他们不是吃不起饭,”萧玉珠却摇了头,“我们就莫去打扰他们了。” “那男丁,可有想出来的?”狄禹祥再问。 萧玉珠犹豫了一下,“这倒不知,要问爹,他知道那几户人家的细情。” 他们要的人可不是卖身几十年的,可都是死契,只要饿不死的人家,谁会卖儿卖女卖自己?不过,如果是为了前程,倒应有狠得下心的。 “那找爹去问问。” “京里的人不好找?” “随从还好,大兄那也是有些现在不是他的人手,也能为我做事,只是这事我不想再劳烦于大兄了。而家里的丫环就难找得多了,”狄禹祥说到这苦笑了起来,“咱们家啊,在京中根本就无根底,认识的人也不多,去哪找可靠之人?” “比以前好了。”萧玉珠安慰他,现下来了这么多族人,他要办个什么事,可比以前只有两三人可用的情况好多了。 “是,对了,我让他们现在都别过来跟你见礼,回头等过年的那段时间,京中也平静了一些,再请他们入府一见,你看可好?” “好。”萧玉珠没意见,现下这当口,还是谨慎起见的好。 “怎么事情比以前要好多得了,却觉得越发地难了?”狄禹祥侧着身子,看着妻子的脸与她轻声地说着话,聊着天。 “人上人岂是那么容易做得的?”萧玉珠笑道。 “也是。”狄禹祥失笑,说罢,见妻子眼睛不由自主地眨,知道她已困极,不忍再拉她说话,给她拉了拉被子,又轻拍了拍她的身子,怜惜地道,“睡罢。” 再过两日,狄禹祥没找到干活的丫头,但却找到了个厨艺好,且身家清白,能带一家子卖身为奴的厨子,替了喜婆婆厨房的活不说,家中还多了一个干粗活的粗壮妇人。 真乃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可比只单找一个随从丫环要强多了。 有喜婆婆成天候在身边,狄禹祥还真是松了口气,以前喜婆婆要为家中做饭,出不得门,珠珠每次都只带着一个性子才刚刚成形的桂花出去,他都免不了担心,只是不曾与每次出门都淡定得像没有情绪的妻子说过此话罢了。 家中添了一男一女一幼童三个下人,也算是添了人了,也是多了几张嘴吃饭,每月都要再多发些工钱,算起来不算太多,但一年算下来也算是不少,这于狄禹祥现在的情况来说,也造不成什么负担,但还是让他想把外面的事再做得大些,为家中多攒些银钱。 等他入朝后,恐没有这么多的时间打理这些事了。 这日他跟一个族侄商量过贩货之事,等着与另一个堂弟谈要事的间隙,正拿着大易的《开元律》在默背的时候,有人走近,与守在门口的狄丁说了几句话,不一会,狄丁进来,与他禀道,“公子,少夫人来信说,她萧家主家的几位嫂夫人带着几个小姐,上门做客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第89章 狄禹祥的马车半路被萧知远的亲将大捡拦住,给了他一封信,禀道,“大人已派了一个人过去了,此信让姑爷在路上看完。” 狄禹祥略扬了下眉,“嗯”了一声。 大捡再一揖礼,急步离去。 京城内能驾马车,但也不能急马而行,寻常人非紧急事不能纵马闯街,所以有时报信,用脚程挑着近路走,反倒要比赶车快些。 而那厢萧玉珠刚收到主家那边的仆人来报了个信,萧家几家的姑嫂就已相携而至了,她笑意吟吟迎了人进了堂屋,这才听得领头的,也就是族长那房的二嫂子萧童氏与她笑道,“我们这真是来得冒昧了,今日原本是没这个打算的,老夫人早上说今个儿天气好,风和日丽,说京里五煌庙里的菩萨灵得很,也不挑什么大日子了,就让我带着弟媳妹妹们去上柱香,这不,回来的时候,我一想这离你府里近得很,心想这可不是是巧得很?临时起意,就急忙忙地登门上府拜访来了,也没带什么礼,还望玉珠妹妹莫责怪。” 这一番客气话说的,着实也挑不出什么错来,萧玉珠微笑着回道,“嫂嫂和姐姐妹妹们记得玉珠,玉珠心里感激着呢,哪来的责怪之理?” 说罢,招呼着一行人等坐下。 这一次,萧家这次来京的那些嫂嫂姐姐妹妹都来了,六个嫂子,七个妹妹,还有两个年长萧玉珠一点,因种种原因没嫁出去的老姑娘姐姐,人数有十五个之多,萧家这次来京的与萧玉珠平辈的人算是都来齐了,现下停在狄府外面的马车就有七辆之多。 就是萧玉兔都来了,她生得极好看,睫毛长,大眼睛眨起来忽闪忽闪,好奇地左看右看的时候,如果不是知道她本性的人,都易为她这美好灵动的样子心生好感。 萧玉珠请她坐的时候,萧玉兔朝她一笑,又好奇地张望了椅子几眼,手按着凳面试了试,这才坐了下去。 在萧玉珠招呼着人坐的时候,萧玉宜给自己带的两个丫环,和自家同支里的两个妹妹带的丫环使了眼色,示意她们自行去找桂花领事做,看到她们没让她出声就领了她的意走后,她不由笑了一下,觉得丫头调*教这么多年也没算白调*教,都算得上聪明伶俐。 她偏过头去时,正好对向了萧玉珠朝她微笑看来的脸,见她朝她点了点了头,萧玉宜就知,她这位姐姐领她的情。 “这府邸甚是精致,妹妹果真好福气。”萧童氏按了按身边在椅子上左右挪动的小姑子,眼睛往她身上一看,看到萧玉兔朝她扁嘴后,她头疼得连嘴边的笑都快僵了。 这次是小姑子非要来的,来之前也答应了婆婆会听她的话,可来了又这样无礼,她虽身为长嫂,但对这小姑子也是打不得骂不得,早知道就死活都不能应下婆婆给她这差事,要是小姑子不听她的话真得罪了,岂不是她的过错?萧童氏心里悔着当时一时心软应了婆婆的话,她吃过数次亏,怎地还是被小姑子可怜兮兮的相求昏了头,一时冲动把事搂到了身上? 萧童氏心里一边悔着,一边回过头朝萧玉珠勉强地笑了笑,为萧玉兔有失大家小姐风范之举解释道,“玉兔不太常出门,出来到了有点生的地方就会有些不安,有点坐不住。” 萧玉珠微微一笑,虚应了一声,“是,想来今日来的妹妹都不常出门,头一次来我这府里都生得很,我也没什么好招待大家的,几杯清茶几样果子,还望大家莫嫌弃。” 说着就朝外头说了一句,“给夫人小姐们上茶。” “是,”桂花在外轻脆地应了一声,“奴婢知道了。” 说罢,走了几步路,等下了阶梯,朝那几个来帮忙的丫环感激一福,“谢姐妹们了。” “走,走……”那几个丫环皆握嘴一笑,相互推揉着往厨房那边小跑过去。 泡茶端茶上果子,这些事可得尽快做好,若不夫人小姐们说话都没杯喝的,没个喂闲嘴的点心,这就是待客不周了。 这时春风一阵轻吹,吹起了她们身上衫裙的裙边,在润洁的青石板路上,宛如开出了无数朵颜色不一样的花…… ** 萧家一行人的突然造访是已过午后半晌,她们皆已在庙里用过斋饭,就这点来说,她们还没打萧玉珠一个完全的措手不及。 若是正中午过来,要备这么多人的饭菜,那才是狄府一家上下忙不过来的。 怎么说也是极其体面的人家,来得太巧,但还算是顾面子的人,没让大伙一齐难堪。 清茶清果很快就上来了,堂屋中站在主子身后的丫环们见奉茶的还有玉宜小姐的人,有精明头脑不傻的,忙去端了奉上来的茶,放到主子手中。 萧家主家另一支的嫂子,也就是首先提出要萧玉珠陪她们去狄家人开的布庄之人——萧杨氏这时朝萧玉宜笑着开了口,“还是妹妹体贴,进姐姐的家还想着要帮忙。” 萧玉宜握嘴笑,回道,“全嫂嫂不知道,玉珠姐姐是个爱清静的,她夫郎怜惜她性情,府中便没留几个伺候的人,省得惹她清静。” 她这话极其给萧玉珠脸面,话里话外都是说萧玉珠的好,一赞她是个爱静的,性情高雅,二赞她得夫郎疼爱,这话听得萧玉珠都失笑。 但这时,萧玉兔突然开了口,她张着大眼睛朝萧玉宜看去,一脸天真无邪地问,“玉宜姐姐,玉珠姐夫有这么疼玉珠姐姐吗?” 萧玉宜嘴边的笑意淡了点,看向萧玉兔,轻描淡写地道,“应是如此,我听我祖母说的,玉兔妹妹若是想知道多的,何不等回了家,去我们院子里坐一坐?到时我请祖母说给你听,你看可好?” 听她提及那个厉害的三太夫人,萧玉兔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她飞快转过头,朝萧玉珠问,“玉珠姐姐,你夫君有这么疼爱你吗?疼得连多给你添个下人使唤都不添?” “玉兔!”萧童氏见形势不对,语带警告,口气极其严重地叫了小姑子一声。 可萧玉兔正说得兴头上,她又不怕萧童叶,就算萧童氏这时死在她面前她都能不当回事,所以她根本没理人,继续兴冲冲地朝萧玉珠满脸炫耀道,“我阿伯阿父疼爱我,伺候我的人都有三个大丫头,六个小丫头之多呢,如若不是我阿娘今日不许我带这么多出来,我都能全指给姐姐看!” 说罢,一脸骄傲地看着萧玉珠,示意她得的才是真正的疼爱。 这厢,作为族长夫人这一支里的萧杨氏勉强地笑了笑,温和地与萧玉兔说,“玉兔妹妹啊,你玉珠姐姐喜欢清静,所以用不了那么多人伺……” “我也喜欢清静啊。”萧玉兔理所当然地道,还寻求赞同地往萧童氏看去,“是不是,二嫂?但我阿伯阿父疼爱我,就是要给我这么多下人让我一个人使唤。” 萧童氏脸上的笑已挂不住了,她闭着嘴端坐在那,已想不清按小姑子这等日积成习的坏习性,根本没改变什么,为何她婆婆非要带她这丢人的小姑子来。 这已不是讨好萧家兄妹了,简直就是来结仇来了。 ** 萧玉兔的话过后,明亮清雅的大堂屋内一片死寂,被问的萧童氏也好,萧玉珠也好,还是在座的萧家人,除了萧玉兔还在东张西望之外,她们都淡了脸上的笑,不是直视着前面脸上若有所思,就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膝面,都不知说何话才好。 “玉珠姐姐,你说是不是?”萧玉兔像没事人一样,一个人满脸高兴地开了口。 “啊?”萧玉珠看向她。 “我阿伯阿父是不是很疼爱我?”萧玉兔说着话,大眼睛闪着光。 “呵,”萧玉珠一怔,笑了出来,点头道,“是疼爱得很。” “你也让玉珠姐夫给你多派几个下人,”萧玉兔一挥袖,很是大气地道,接着又言,“省得来了客人,上个茶,都还要支使客人的丫环干。” 她这话一出,萧玉珠倒是脸色没变,但萧玉宜的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原本还带着淡笑的脸全然冰冷了下来。 一刹那间,堂屋又死寂一片。 先头一次听了萧玉兔那惊悚之语,萧玉珠是吓了一大跳,但这次她倒没惊住了,率先慢悠悠地笑着向萧童氏道,“嫂子,您看,今日就……” “就到这了,”萧童氏发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直视前方,淡淡道,“想来,娘在家也等我们等得久了,玉兔,咱们回家罢。” “可我还没玩够呀,”萧玉兔眨眨眼,声音娇甜,“我还没见着玉珠姐夫呢,我听哥哥们说,玉珠姐夫长得可俊呢。” 这一次,坐在主位的萧玉珠也站了起来,把桌上掀开的盖抬起,不轻不重地合在茶杯上…… 她明显的送客之意,让萧玉兔睁大了大眼,她也站了起来,在原地拘束地动了动身子,脸上有着委屈,半低着头抬起大眼睛看着萧玉珠可怜兮兮地道,“玉珠姐姐,是不是玉兔不会说话,得罪了您?玉兔不知道哪儿做错了,请玉珠姐姐莫怪,饶了小玉兔这一次罢。” 萧玉珠没看她,朝门外不轻不重地道,“小捡,我哥哥的护卫可在?” “禀大小姐,在。”小捡的声音迅速响起。 “请进来,护送夫人小姐们一起上路,回家去罢。”萧玉珠说完这句,没理会萧玉兔朝她一脸“你大胆”瞪过来的眼神,朝萧玉宜笑了笑,道,“玉宜妹妹,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如若不急着回去,就留下来与姐姐说几句话罢。” “玉宜不急,玉宜遵令。”萧玉宜朝她福了福身子。 ** 狄禹祥回来刚要进门的时候,正好逢上贵客来见他,这人是他推辞不过的,只好把人带进了府,带着人刚进了大堂屋相隔的那间小暗室,堂屋里的茶正好奉上,他与贵客正好把萧玉兔所说的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萧玉兔还不愿意走,但一会,他们听到了她被护卫请出去的声音。 狄丁站在一边,看着大公子冷淡的脸,给贵客作了个揖,小声地请示道,“现下要不要去告诉少夫人,您回来了?” “不用,舅老爷的人会告诉她。” “是。”狄丁又退到了一旁。 “慢着,你给我去跟你们少夫人送几句话。”贵客招来了狄丁,在他耳边耳语了两句。 虽是耳语,但声音着实不算小,狄禹祥听后,扬了扬眉,问他道,“当真?” “还是假的不成?”贵客失笑,抽出腰间的扇子在手里轻拍了拍。 “这可不是儿戏……”狄禹祥摇了摇头。 “我自有用意,且对你和你舅兄也是有益无害,你们大可放心。”贵客微微一笑,轻拍着手心的扇子越发扬得轻快。 这厢,萧玉珠被下人叫出了屋,得了传过来的话后,沉默了一会,原本只想在大堂跟萧玉宜说几句开解话的她这次带了萧玉宜去了后院。 等在后院他们夫妻常对奕的屋子里坐定后,她先是开口跟萧玉宜说了多谢她今日帮忙的话。 萧玉宜听罢,笑着摇头,“姐姐,玉宜不是那等小心眼之人,您大可放心,玉宜没放在心上,倒是希望姐姐原谅妹妹这擅自做主的罪。” 萧玉珠听了笑了笑,她沉默了好一会,看向了半低着头,静静坐着的萧玉宜,又顿了一下,才问她,“你们家可是看中了远威候那家?” 萧玉宜抬起了头,静静地看了萧玉珠好久,像是看透了她没有恶意,又犹豫了好一会才道,“祖父祖母都道极好。” “这信还没透出去罢?” 萧玉宜摇了摇头,轻轻地道,“只跟知远哥哥略提过半句,别人都没有明确说过……” 这等事,没定下来怎可能明说?尤其她还是作为女方这方。 “你知道珍王爷吗?” 萧玉宜眼睛猛然大张,这时她的心跳得快得要蹦出来,朝萧玉珠惊讶地看去…… 珍王爷,那个全国最有银钱,最受皇上重信,手上还有兵马的逍遥王爷易修珍?在问过亲事后再提及那被整个易国盯着的鳏夫珍王爷,玉珠姐姐此举是何意? “他是你姐夫的朋友,”萧玉珠淡淡地道,“珍王妃数年前难产过逝,他膝下无子多年,我听他家的家人说过即便是侍妾也没给他生出个一儿半女来,还有算命的说他天煞孤星……” 萧玉珠丑话先说在前,把易王爷的名声先说了出来,再道,“珍王府里现在缺个管家的王妃,他问过你姐夫,问萧家还有没有适合的,我这里就不先多说了,你把这话回去说给你祖父母听,一家人要是商量好了,就给我回个话。” “姐姐……”萧玉宜在呆愣了许久之后终于回过神,一回过神,她立马双腿往前一跪,跪在了萧玉珠面前,深深地给她磕了个头,“玉宜多谢姐姐。” 珍王爷,那个镇守大冕辖地,一方为王,府中银钱无数,仅十年就扬名天下的易修珍? 萧玉宜出后院的时候都迷迷茫茫的,她都不知道这等好事,到底是怎地落到了她头上的。 等一回进奏院,萧玉宜连身上外出的衣裳也没换,直接进了祖母的屋。 这时,她娘亲萧王氏也在,见到她连身上披风也没解就冲进了屋来,不由诧异地看了她这从小就比常人要懂事知礼的女儿一眼。 “祖母。”萧玉宜朝母亲一欠腰,来不及多礼,就一把跪到了正闭着眼睛念经的萧容氏面前,抱住了她的腿。 她小时有事心慌意乱求救于容氏,就会这般小女儿作态,萧容氏已有三年没再见过孙女儿来寻她出主意了,这下睁开眼睛后,老眼里有着关心,“狄府事儿出大了?” “怎地了?”萧王氏关心女儿,也坐不下去了,跟在了女儿身边半跪着,脸上依旧还冷冷的,但眼睛里一片关切。 “玉珠姐姐,玉珠姐姐……”萧玉宜连叫了两句玉珠姐姐,也没把要说的话说出来,激动地直喘着气。 “她为难你了?”见她连气都喘不顺,萧王氏顿时往不好处想了,随即头一昂,眼睛一瞪,就如炸了毛的老猫。 “不是,不是,”萧玉宜摇着头,最终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全了,“玉珠……姐……姐说,要……要……要把我说……说给珍王爷。” 她话一出,萧容氏跟萧王氏顿时呼吸一僵,一会后,萧容氏先于儿媳一步回过神,弯下腰紧紧握住萧玉宜的手把她拖起来,字字小声,字字如从牙关里挤出来一般艰难地道,“起来,她是怎么说的,你一字一句学给我听。” 等萧玉宜完整地把话学出来后,萧容氏与萧王氏面面相觑,萧王氏甚至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与萧容氏道,“母亲,这不是说笑罢?” “他们那家的人,不会说笑,就他们父亲那老实人,他们兄妹就没那个说笑的根。”萧容氏摇了头,字字掷地有声,她那老心这刻也是静不下来了,手中的佛珠也是拔弄不下去了,干脆一把扔在一边,以一种眼前之人多年没在她身上见过的凌厉霸气地站了起来,与儿媳孙女道,“如若此事是真,就是你们家的造化了,你们呆在我屋里,我去找玉宜祖父商量商量。” 萧王氏听了瞬间跪下地,给婆婆磕了头,双眼含泪感激地道,“如若能成真,儿媳下辈子为父亲与您做牛做马,报答父亲与您对儿媳这生的大恩大德。” 萧容氏摇摇头,没再说话,抿着干涩无色,充满着纹路的嘴,让伺候她多年的知心老婆子扶了她,出了门去,去前院主院议事屋找人。 屋内,萧王氏怔怔地看着萧玉宜,同跪在地上的母女相互傻望着,突然,萧王氏朝女儿扑过去,抱着女儿大哭了起来,“孩子,就是你没有爹,你的命也是最好的,娘说了,娘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你就是没有爹你也是最好的……” 萧玉宜没有哭出来,但眼睛终是彻底地红了,明明没有泪,但那眼里的血红看起来竟比流着泪的萧王氏还悲痛。 第90章 远威侯家自是不能与珍王爷相提并论,整个易国只有一个珍王爷,坐拥数千里封地,而远威侯只是个爵位,有名无权,光远威侯这个老王爷,身份就要比珍王爷还低两个阶位,他家的公子就更不用说了。 就地位而言,萧家虽有品但无阶,京城里贵族众多,萧家暂且还排不上位,所以这次如若能成事,萧玉宜无疑是萧家攀附于王族,高嫁了。 相对于狄禹祥肯定萧偃萧老将军那边会答应,萧玉珠就要含蓄得多,回道许是不一定。 她也听兄长说过,萧老将军老夫妇相当爱护这个孙女儿,看重远威侯,也是看重远威侯家只要有子就不得纳妾的门风。 但易王爷这边,就不一样了,就是整个易国王公里,像远威侯家这种门风的都是少之又少,如若老将军夫妇是真疼爱孙女儿,未必会舍远威侯家就王族。 狄禹祥听过小妻子轻声的解释后,相当明显地怔了一下,过后他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不顾妻子的相推,硬是把她拉到了腿上坐着,抱着她笑了好一会。 妻子来京后,心肠也是被磨得硬了不少的,他是真没想到,这个老表现得思虑周详的小妻子,还是有这么幼稚的想法。 “大郎……”萧玉珠被他笑得生恼了起来,在他怀里抬起脑袋无奈地看他。 “咳咳,”狄禹祥笑得被口水呛倒,咳嗽了两声,才与她好好说话,只是话里还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先不谈修珍与远威侯的地位差别,就来谈你所说的门风,你以为远威侯家有那只要生了儿子就不能纳妾的规矩,就真的说明他们就没有别的女人了?” “呃?”萧玉珠发愣,不知他言下之意。 狄禹祥低头,隔着衣裳亲了亲她的肚子,才直起腰笑着与她继续说道,“据我所知,老侯爷在外可是养了两处外室的,前几个老侯爷也是在外留了血脉的,老侯爷自己在外面都有个跟他同根的老哥哥……” 萧玉珠愣住。 “外室他们皆养得秘密,挑的无一例外全是不会生事的女人,从不跟人谈起,就是外面的人,也没几个人知道,我如若不是从大兄那得知了此事,想来也是不会信的。”狄禹祥说到这,嘴唇正好碰到她肤如凝脂的脸颊,忍不住有点心猿意马起来。 “这……”萧玉珠正好转过脸要跟他说话,对上他的眼神,她想也没想,抬手拦了他的眼睛,小声斥道,“休得荒唐。” 狄禹祥轻咳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接一声,连咳好几下后,他哑着声音道,“那你下去。” 萧玉珠顿了一下,感觉到他腹处的热硬后,整个人都慌了,下去的动作未免有点大,差点倒头栽到地上,吓得狄禹祥忙忙伸手抱回她,还好他力道大及时把人搂了回来,这一下子,他脑子算是全清明了…… 把人抱回,看她还挣扎着要下去,自食了恶果的狄大郎苦笑道,“你可别动了,再摔一次,我可受不住。” 萧玉珠早胀得满脸通红,瞥了他一眼,见他确没有那意了,她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靠近了他腹处,果真那热源没先前那般突兀了,她舔了舔嘴,小声地道,“还没到晚上呢。” “那晚上就行了?”狄禹祥眼睛亮了。 萧玉珠羞得眼睛都不敢看人,她低下头,在袖中探出一根指头,露出半截。 狄禹祥抓住了她那根指头,叹道,“一回就一回罢。” 比没有强。 萧玉珠这下是完全不敢看他了。 过得好一会,她靠着他肩膀长舒了一口气,小声地问他,“这种事真没有多少人知晓?” “应是没罢。” “唉。” “为何叹气?” 萧玉珠顿了时晌,才答,“侯爷夫人们应是都知道的罢?” 藏得再好,岂能瞒过多年相伴的枕边人?尤其身为女子,天生对此种事敏感,再愚笨之人也能觉察出蛛丝马迹出来。 “应该罢。”狄禹祥淡淡地道,就是别人家的女子长什么样他不关心一样,她们是怎么想的,他同样不关心。 “唉。”萧玉珠又叹了口气。 “又叹什么气?”狄禹祥觉着他有些见不得她叹气,口气都有些不好了。 “那些冲着风门嫁进去的夫人,如若知情,岂不是……”岂不是有苦难言?萧玉珠不是心善之人,但还是忍不住为这等事心寒。 “总比放在她们眼皮子底下闹心好。”狄禹祥原本不想再就此事谈下去,只是见她满脸的为难,他还是言道了一句。 萧玉珠听得怔住,半晌黯然地点下头,“也是。” “你在不高兴什么?”狄禹祥忍不住问。 萧玉珠抬头,怔仲了好一会才道,“你这般聪明,若是在外头养了别的人,我不知我猜不猜得出。” 狄禹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当下叹道,“你忘了你有个厉害的哥哥了?” 狄禹祥这刻都感激起大兄这等大凶之人回来了,若不然,他都找不到她信服的话说给她听。 “呵……”当他提及她兄长,萧玉珠一会就从那种幽怨中回过了神,不禁失笑了一声。 说来也是,有哥哥在呢,他总得为两家的关系先想想。 再则,有哥哥这个震慑在,到时他都还有二心,她也就没什么可惜的了,留不住的心不要也罢,她也不是什么心都要的。 “你笑什么?”她一笑,狄禹祥又不懂了。 这一次,萧玉珠没再跟他说真话,只是抬手在他脸上细细地轻画着,微笑着道,“你要是有二心啊,莫说我哥哥,光爹想来都会罚你去跪宗堂。” 狄禹祥哑然,想起父亲答应了岳父大人他一生只得珠珠这一个妻子的承诺,按父亲重诺的性子,他是要有二心,岂是跪宗堂那般简单? 但这等长辈相互间说好的事,也没跟她说明的必要,狄禹祥笑着点了下头,“你知道就好。” 他心中无愧,自是说得坦荡,眉目也清朗,也就没看明妻子笑容下的意味深长。 他妻子若是寻常人,她也就不会十年如一日地隐忍,在老太君对他们长房一家总有点若有若无的恶意下,安然地活到出嫁。 大家族里,有突然就病死了的儿媳,也有的是未出嫁就夭折的女儿。 ** 萧玉珠没想到,只隔天,萧老将军夫人就差了主管事来送了拜贴,第三日,她亲自登门拜访,还带了萧王氏来。 萧玉珠是真没想萧老将军夫人会亲自光临,她现可是一品将军夫人,亲自拜访狄府这个无官无位的小门小府,也算是给了狄府脸面了。 这情面,别人给了,有来,她就得有往,得知萧老将军的轿子就快要到门边的时候,萧玉珠就踏出了府门,站在了廊下迎人。 萧容氏一见到她,不等萧玉珠福礼,就半托住了她放在腰间的手,她面相凌厉,这次难得笑得眼睛都眯起,甚是慈祥地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不要多礼,身子要紧。” 萧玉珠微笑,“见您,这礼不可废。” 说罢,还是欠了一腰,施了礼。 人家尊你一分,你也得敬人家三分才成,哪怕人家这次确是不在意,但心里还是会舒服。 果然,萧容氏见她有势都不仗势,态度还是从从容容,冷冷静静,心中着实有些讶异——年纪这般小,到底是从哪修练来的气度? “青婶娘……”等从后面的轿子下来提萧王氏一靠近她,萧玉珠笑着叫了一声,正要再施个全礼,就见那冷冰冰的萧王氏一走到她面前,没等她再说话,冷不丁地先萧玉珠一步,朝她施了一礼。 正扶着腰,要朝她施礼的萧玉珠见婶娘先给她施了礼,顿时都呆了。 “腊娘……”萧容氏见了,也皱了稀松的老眉。 “谢谢你。”萧王氏小声地道了一声,说罢,那中年美妇安静地退到了萧容氏身后,低下了头。 萧玉珠随即领意了过来,知道这是萧王氏这是在感谢她给她女儿说亲之事,她万万没想到看着冷冰冰的中年美妇,听说是心狠手辣之人的人竟是这等性情,还舍得□给下辈行礼,顿时哭笑不得。 萧玉珠与始料未及儿媳之举的萧老将军夫人都为萧王氏此举惊了一下,但萧王氏退到婆婆身后低着头,却是欢喜地笑了起来。 公公昨儿个得了萧玉珠兄长递过来的话,说易修珍确是狄禹祥的好友,且还是其子狄长南的义父后,她就知道这事是八*九不离十了。 这事,她确是感激萧玉珠,如若成了,别说给她施一个礼,再施十个她也愿意。 “孩子,请老婆子进去罢。”姜还是老的辣,萧老夫人先开了口,朝萧玉珠伸出了一只手。 萧玉珠忙虚扶了她一下,笑道,“是晚辈失礼了,老夫人请进。” 萧老夫人朝她赞赏地点点头,转回头的时候,朝身边的老婆子轻点了下首,随即眼睛如刀般扫过了站在边上伺候的丫环,把那些丫环看得都低下了头,无一人敢抬起头来相视。 等主子们进了门,那老婆子没跟进去,站在狄府的门前,看着她面前排成队站着的丫环,等人安静后,她抿了抿显得严苛的嘴,淡淡地道,“今儿个的事要是有人说出一字半句出去,哪怕是示个意,也休怪老婆子剜了她的眼,拔了她的舌头,都听到了?” “听到了。”丫环们也都是忠心之人,也知她们夫人给一个小辈行礼之事非同小可,辛婆婆此番告诫也是必然,皆低头应了诺。 辛婆婆这才提步进了门,进门就看到了假山流水,四处皆是摆放着已盛开的五颜六色的鲜花,还有四处鸣啼的鸟声,她不禁为这份鸟语花香的景致愣了一下——再半里外,可就是京城最大的市坊东市,闹市之后有此等清雅之地? 这等景象,放在以住为宅的地方,倒也算不得有什么稀罕,且比这更精致富华多不胜举,但在闹市得一此取静之所,且此深巷里只有狄府一家,能得这等住处,就算得上有些稀奇了。 辛婆婆见多识广,别人看不出的,她几眼就能看出个子丑寅卯出来,而那厢萧老将军夫人身为其主人,眼睛比她更利,轿子一进巷她就看出了个门道出来,再进府,眼里映入此府景致,再看不远东北处有一地势微高,被树林挡住的高屋,她不由还多看了几眼…… 萧玉珠见她往他们住的小院子处看了好几眼,兀自微笑不语。 “你们府上清幽得很,花也开得艳,想来是你细心打理的罢?”萧王氏不是个会轻易夸人的,但一进得门来没多久,就开口朝萧玉珠说了话。 萧玉珠对她的示好微笑颔了下首,谦逊道,“是我无事栽的,青婶娘盛赞了。” 萧老夫人这时收回了眼神,朝萧玉珠笑道,“是清幽雅致,我们温北粗犷,花草树木这些也不好长,家里倒确实没有你们这小家的雅气。” 萧玉珠见老夫人都开口说起了好话来,嘴边笑意更深,带她们进了堂屋。 她们进去后,萧老夫人推了萧玉珠邀她坐主位之请,坐在了下首之位,萧玉珠自然也不能坐在长辈的前面,请萧王氏入座后,见她犹豫了一下,坐在第一个下首隔桌,她就挑了萧老夫人隔桌的下首坐着,让这婆媳俩一左一右把她包围着。 等家人上了茶,屋里的丫环就都退了下去,只剩了她们三人。 “侄孙女,你看……”萧老夫人先开了口。 既然由他们这边开了头,萧玉珠就笑着接了话,“您老是个德高望重的,玉珠不敢在您面前虚言,也不与您藏什么话,让玉宜给您带话的是珍王爷,言下之意也确是话里的那个意思。” 萧老夫人沉默了下来,另一边,萧王氏有些焦急地往婆婆看去。 “此时能定?”半晌后,萧容氏抬起如老鹰一般的利眸,朝萧玉珠看来。 萧玉珠颔首,“得了您这边的准话,珍王爷那边就可提雁进府。” 这就是要正式提亲了?萧王氏听到话,倒喝了一口气,按住了急跳的胸口。 “那就劳烦侄孙女了。”萧容氏也轻出了口气,没料萧玉珠说话这么干脆。 “不劳烦,玉珠也只是个传话的。”萧玉珠微笑道。 “是你给玉宜保的这个媒,于我们萧常公萧家,也是有大恩了。”萧容氏亮出了他们这一支的族公之名,向萧玉珠含蓄地表示他们这一支领了她的这份情。 萧玉珠意会,笑笑道,“往后,还望老夫人莫嫌弃玉珠常常上门扰闹贵府清宁的好……” “不敢不敢,就是老婆子不在了,只要你来一次,下辈们也会把你当贵客迎进门一次。”萧容氏放了话出来。 如若玉宜嫁给珍王爷之事成了定局,有了帮扶之人,他们萧常公之一支的主事人,就可以换玉宜的弟弟来当了,到时,只要萧玉珠来,就是他们萧常公这一支的贵客。 这边萧容氏与萧玉珠一来一往打着机锋,交换着以后之事,那边,与萧玉珠隔着一个空位坐着的萧王氏低着头,拿着帕子擦着眼睛里不停流出的泪,心道自己熬了这么多年,老天爷开眼,长女幼子总算都有了出路,她也快要苦尽甘来了。 想至此,眼睛里辛酸的眼泪更多,不一会,就把帕子染湿了。 第91章 当天黄昏,易朝管辖大冕之地的珍王爷——易修珍,肩上坐着狄禹祥之子来了狄府,把借去一天的狄家长男狄长南归还给了他的母亲。 狄禹祥开口留了他的饭,珍王爷一点也不懂客套,当下就微笑着颔了首。 珍王府镇府之狗黑子见长南不在,又去了其所在处,打算把同伴给叼回来再一起玩一会,他同伴之母,也就是萧玉珠见她不给黑子长南,它就对着她狂吠不止,只得一手抱着胖儿子,一手摸着它的头,把一娃一狗都送到了她夫君与珍王爷所在之处。 “弟媳妇,走两子?”易修珍看她把长南塞到永叔怀里就要走,扬着手中的棋子笑着朝她道。 “不了,”萧玉珠轻笑着摇了下头,“我去厨房看看。” “娘,哈哈,你瞧瞧我……”狄长南正揪着父亲的头发玩得不亦乐乎,还示意让他娘看看他的威猛。 萧玉珠掩嘴一笑,没有去搭救自家夫郎,转过了背,慢悠悠地朝得下面走去。 “黑子……”狄禹祥被长儿扯乱了发,忙叫易修珍脚边的黑子,“你带回来的,你带着长南玩去。” 说着,就把长南放下地,嘴里嘀咕,“这可是你娘早上为我束的发,怎地如此乱来?我们二郎可莫像了你才好。” 狄长南咯咯笑着,完全不介意他父亲念叨他,捧着他父亲的脸在他脸边小小地亲了一下,在狄禹祥的笑脸中下了地,他这一下地,又振臂高呼了一声,“黑黑……” 说着,就扑到了黑子身上,与朝他吠了两声,但乖乖让他抱着脑袋的黑子在地上打起了滚。 “弄脏了衣裳,看你娘怎个说你。”狄禹祥摇头晃脑,一点也没有把儿子扶起来的意思。 易修珍这时好笑道,“二郎?你怎地知道又是个儿子?” 狄禹祥走了一着棋,堵了易修珍的攻势,抿了一口中桌上的茶,才笑道,“我家四兄弟,族人也多数皆生小子,珠珠若是生了个闺女出来,我父母准得回古安县族里,大摆七天流水宴庆贺。” “在你们狄家,生个闺女就真这等稀奇?”易修珍奇了。 “就真这等稀奇。”狄禹祥点头肯定道。 “那若是还给你生个闺女,你岂不要更宝贝了?”易修珍所笑非笑地看着面前好友,又另下一子,从后方绕路去吃他的白卒。 “不生闺女,也会一天比一天宝贝。”狄禹祥微微一笑,低头看着棋盘琢磨着棋势。 “嗯,是,没有闺女也无妨,多子多福。”易修珍也淡然回了一句。 听他口气冷下来,狄禹祥抬头看了好友一眼,与他道,“这次你打算在哪成婚?” “那小姑娘明年开春才及笄,我想今年还回封地一趟处理点事,过年再回京,与皇上一起过年。” “都商量好了?” “嗯。”说到这,易修珍舞斜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可愿这次和我同去大冕?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可比你天天默书死记硬背要强,也耽误不了你明年回来春闱。” “不了,珠珠还有着身子。”狄禹祥摇了头。 “这点我倒不羡慕你了,有着挂心之人,哪都走不了太远。”易修珍知道他爱妻如命,也没勉强他。 说着,他又下了一子,与狄禹祥道,“对了,皇上跟我说,如果你想进宫,他想见见你。” 狄禹祥愣了一下,想了一下,还是拒绝了,“等明年春闱罢。” “不想见?”易修珍看着他被狄禹祥夺了一子,有点可惜地摇摇头,“你也不怕皇上生恼砍了你的头?” “如若皇上会生恼,珍兄也不会说那句‘如果我想进宫’了。”特地把这句说出来,也就说皇上见不见他都无妨。 “皇上也知道你们家的心思,”易修珍又另移过去一子做补救之回,嘴里说道,“知道你舅兄不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拉你一把,但我不同,由我举荐你,皇上只会把你也当他的人,而不会认为你舅兄结私营党。” “春闱也没多久了,珍兄就让我考罢,到时也好让皇上见见我到底有没有学识……”狄禹祥笑道。 “现在你也可以让皇上见见你到底有没有真材实料。”易修珍还是不认同狄禹祥的韬光养晦,按他所知,眼前这个小子已把易国多数子史文经记于脑海,有这本领,已强过太多人。 “如王爷刚才所言,”狄禹祥微微一笑,“永叔现只读有千卷书还未行及万里路,多数所知也仅从书上所得,万万未到有真材实料之地,待春闱过后,如若能及第,知道我这千卷书没有白读,到时我再跟随王爷行那万里之路?” “你愿与我回大冕?”易修珍不由精神一振。 狄禹祥失笑,与他拱手道,“承蒙王爷看得起,永叔愿为圣上与王爷效犬马之劳。” 他知道,皇上与易王都想吞并大冕周围那两个战伤累累,但物产丰富的小国,为易朝开拓疆土。 “别跟我来这套虚礼,”总算从这滑得流油的小子嘴里得了句准话,易修珍也不愿再装模作样与他下棋了,他抛了手中的棋,长手一捞,把与黑子玩得不亦乐乎的长南抱起立到腿上站妥,任由咯咯笑着叫他义父的长南扯着他的头发,与狄禹祥道,“我今个儿晚上就进宫,让皇上帮我找礼官算日子,来日就让你小媳妇与我上门提亲去。” 狄禹祥点了下头,也放了手中的子,与易修珍坦言道,“珠珠怀有身孕,按我之意,是不想她去进奏院那地方了,但因是王爷的亲事,她说的媒,提亲之日只得让她去上一趟,但之前我要跟我舅兄透个气,作些准备,以防万一。” “这么谨慎干嘛?”易修珍抱珍宝一样地把长南抱到腿上坐着,爱惜地看了小家伙一眼,方与他父亲道,“你想说就说,我相信你为人,不会道你有他心,再说了,你这心操的也未免太多,我提亲的事,按你舅兄之能,他能不知道?” 他以为以他舅兄枢密院密使,现下考课院主掌的身份是白当的? 狄禹祥哑然,刚才说话的时候他可没想到这层,只顾着担心人去了。 这可真是所谓关心则乱。 ** 珍王爷上门提亲的日子还没定好,当朝一品护国大将军萧偃的孙女要高嫁珍王爷的事就已传遍了朝廷上下。 只不过一天,狄府的清静不在,萧玉婵这夜半夜敲响了狄府的门,在一阵猛力拍打后下人开了门,她对下人放下一句“求姐姐救救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昏倒在了狄府的门口。 黑夜清灯,把她身着白色纱衣的身子照得尤为孱弱。 开门的狄丁叫来了桂花看着人,连忙去叫醒哑婆子,让她去叫醒主子。 等狄禹祥下地出来听了狄丁的禀报,那还带着睡意的脸上一片恼怒,当下想也没想地怒道,“哪来的扔回哪去。” 狄丁弯腰,应了诺,正要离开主人住的院子,就听门内主母的声音响起,“出什么事了?” 狄丁看向主子。 狄禹祥扬首,示意狄丁下去,回过头朝门里走去,等在门后看到她的身体,忙上前微笑着与她道,“没什么事,不相干的人过来讨嫌罢了。” “什么不相干的人?”萧玉珠下床仅慢他几步,刚在门边听到了他的怒话。 不得已,狄禹祥勉强说了是萧玉婵找上门来的事,道后,还是不免怒道,“三更半夜闯别人家的门府,岂是良家妇女可为?” 萧玉珠已知吕府一家男丁皆已被贬下狱,而女眷不再行追究,兄长也与她说过,已找了住处安置了二妹妹,怎地二妹妹这半夜找上门来了? “我去看看。”萧玉珠道。 “别去,我已让狄丁送她回去。”狄禹祥不以为然,他可不觉她有见她那个二妹妹的必要,萧家的姑娘他算是看明白了,除了妻子,没几个能见得了人的。 萧玉珠知他自那听过萧玉兔的话后,已连带的对萧家的姑娘都有了不好的印象,即使是觉得萧玉宜还不错,也是看在萧玉宜没为难过她,还即将嫁与珍王爷的份上。 他对萧家出来的姑娘偏见甚深,萧玉珠见说不通,他不听她说的因人而异的解释,对他的想法也是无可奈何,现下见他都拦着去见萧玉婵,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不管二妹妹为何找上门来,我若是心狠到连去瞧上一眼都不瞧,你说,这怎行?人多少有点慈悲之心的好。”站得久了,萧玉珠也有些累,一手拖着后腰挪了挪身子。 狄禹祥见状忙过来扶她,“我扶你回屋。” “大郎。”萧玉珠忍不住叫了他一声,语带求意。 “我愿意你心狠到连去瞧上一眼都不瞧,不需要你有慈悲之心。”狄禹祥没答应,扶着她就要往屋里走。 “大郎……”萧玉珠又求了一句。 狄禹祥被她叫得心都软了,无奈地停了步子与她道,“她半夜三更而来,故意昏在我们府前,能有什么好事?你见了许是还会生气,何苦来载?” “如若不是故意……”萧玉珠不敢赌她是不是故意。 如若不是故意,岂不是误了她肚中的孩子? “你今日怎地这般说不通?”见她还不听,狄禹祥冷了脸。 见他都生她的气了,萧玉珠轻叹了口气,扶着他的手臂,与他轻言道,“不管她是什么来意,就让我去看上一眼罢,确定没有事再请喜婆送她回去就是,你就当是为我们的二郎积福了。” 狄禹祥听她这么一说,就知她是非去不可了,他在外头断然是个对谁都狠得下心的,但回到家对她实则是千依百顺,听她是铁了心要去,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带着她往里走,“先回屋加件衣裳,夜风凉。” 萧玉珠一听他准了,不禁对他璨然一笑。 见她在黑夜中笑得宛如繁花盛放,狄禹祥又叹了口气,但脸色最终是缓和了下来,较刚才的铁青的脸要好瞧许多了。 不过,萧玉婵那到底还是辜负了萧玉珠的那一丁点好意,萧玉婵让婆子抬进屋后,照顾她的丫环红蔷也紧随而至,一个头比一个头磕得狠,让萧玉珠救救她家小姐。 等请来大夫为萧玉婵把过脉,知得她确有体虚后,萧玉珠让大夫开了不少药,让狄丁去抓回来,特意抓了一个多月的,好让她带回家去吃。 第二日,等萧玉婵醒来,她去看了她,等她说到让她回家好好休养后,萧玉婵哭了,她抓过萧玉珠的手捧到胸前狼狈地哭道,“姐姐,您莫赶我回去,今时今日也就您救得了我了,您对主家的妹妹都那么慈悲,也对我施施恩罢。” 这厢红蔷也跪了下来,用昨晚她磕破了的头又在地上磕碰了起来,悲切地哭道,“大小姐,求求您看在二小姐跟你同门同府,一道长大的份上,莫赶我们小姐回去,求您庇护她这一回罢。” 萧玉珠奇了,“怎地成我赶你们了?” 萧玉婵与红蔷皆静了一下,不多时,萧玉婵哭着道,“姐姐让我回那狭小之地,就是不是赶,也跟赶无异了。” 萧玉珠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良久无语。 狭小之地?她兄长虽不是什么特别大气之人,但不至于找个地方让堂妹住,还找个狭小之所。 这是怪她兄长没好好对她,现下,又来哭诉她对也不住她了? 好一个二小姐。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呐…… ** 这日下午,由萧知远那边来了个从宫里出来的婆子,要带萧玉婵回她自己的住处。 萧玉婵在走的时候简直疯了,朝萧玉珠的肚子撞来,所幸那婆子带了两个壮汉,萧玉婵被人及时拉住,她肚子的孩子,以及萧玉珠的孩子都得已保住。 狄禹祥在外头办事听了家人送来的报信,吓得当场脚都软了一下,快马赶回来后,一进屋见到萧玉珠就忍不住对她发了怒,急斥道,“我早告知过你不要理那些疯婆子,你们萧家的那些姑娘就没几个好的,你怎地就不听我的话?若是被她伤着了你,伤着了我们二郎,你说到时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你想过没有!啊,你到底有没想过,你现在是我狄家的大儿媳妇,是我的妻子,不是萧家的人了,你知不知道!” 本还受着惊的萧玉珠当下脸庞流下了两行清泪,看得狄禹祥呆了呆,那话竟再出说不下去了。 但为保她记住教训,他虎着脸坐到她对面,下定了铁心这次再怎么样也不去哄她。 而萧玉珠哭,一半是为他对她的怒气,一半也是因他的话而起…… 她记得二妹妹以前再心高气傲也是有些善良的,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在府里长大,连只蚂蚁都未曾踩死过的人,再坏又如何坏到哪里去?她如若没嫁给吕家,如若不是失了孩子,如若——如若不是这命运,她再惨,也不至于到如今这境地罢? 她也是知道二妹妹找上门来,一大半原因是为了肚中的孩子,她想为自己,想为孩子再得回荣华富贵,可一打碎了她的梦,她就又失态得连孩子都不要了。 她连一点点不公都忍不下,这一辈子,就这么自己把自己毁了…… 在兄长的人没来到来之前,她方才好好与她说过,她说过她这个堂姐就算能帮得了她一时,也帮不了她一世,可转眼间,当姐姐的道理再说得掏心挖肺,但转眼间,她就想要她的命…… 为免失态和伤着孩子,萧玉珠捧着肚子越哭越压抑,直哭得狄禹祥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绕着屋子和她的椅子走过来走过去,见半晌她还在哭,他终于认败,一个猛力转身,长袍在空中一扬,他半蹲在了她的面前,下了铁心不哄的人这时口气明显有些气急败坏与虚弱,“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不该说你,你别哭了,都是我的不是,下次我不跟你这么说话了,你们萧家好姑娘多着呢,你看,你不就是,还有珍兄要娶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见他连萧玉宜的名字都记不住,萧玉珠边抽泣着边提醒,“玉宜,是玉宜妹妹……” “对,对,是,是萧玉宜……”狄禹祥见说了这么多,总算让她肯跟他说话了,不由笑了。 见他笑,萧玉珠一时之间都忘了哭,随即领会过来是他逗她,他哪可能不记得萧玉宜,不敢置信他这等时候还跟她耍心眼,刹那间眼都睁大了…… 见她瞪大眼睛,狄禹祥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就着蹲着的姿势抱着她的肚子,与她的肚子说话,“二郎,可别让你娘再哭了,你才逃过一劫,就让你娘让你好生歇一会罢。” 萧玉珠一听,到底是怕伤了孩子,不敢再悲恸,慢慢止了眼泪…… 狄禹祥见她不再哭了,心里也松了口气,但等他再抬起脸,与她说话的时候却是严肃万分,“这事我就不说你了,你懂的道理不比我少,自是知道在这世上你对得起一些人,就总会对不起另一些人,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不可能人人都对得起,就像人人不可能都愿为你妥协,只为成全你一人一样,人只顾得了自己重要的一方,所以,珠珠,就如我做任何事之前会为你与孩子想一想那样,你行事之前,也要为我和孩子想一想,可好?” 第92章 萧知远来后,先是默不吭声地看了眼睛红肿的妹妹一眼,回头对妹夫道,“我与玉珠单独说几句。” 狄禹祥犹豫了一下,看了妻子一眼,见她勉强地朝他笑了笑,他轻叹了口气,对舅兄道了一句“孩子没事”就出了门。 等到门关上,门外传来了亲卫暗示周边无人的口哨声,萧知远掀袍坐到了妹妹的身边,问她,“知道错了,” 萧玉珠轻抚着肚子,没有出声。 “你昨晚就不该放她进门,”萧知远淡淡地道,“要不真让她碰着了孩子,你承担得起?” 萧玉珠低下了头,看着地上。 “你往后的路还长着,以后找你求救的人更多,所以就算有人死在你的门前,你非旦不能松口,就是多看一眼都不能,知不知道?” 萧知远见他说得越多,她的头便低得越低,他也沉默了下来,好一会他才接道,“你现在要后悔,还来得及。” 萧玉珠终于开了口,想阻他的话,“哥哥……” 萧知远自顾自地说,“我送爹和你回娘的故乡,你们带着她的牌位先回去,你带着长郎和二郎,也不寂寞,你要是担心他,大可不必认为没有了你他会过得不好,用不了几年他还可以再娶再生,要是担心他娶着坏的,我可以给他……” “哥!”萧玉珠完全抬起了头,红着眼看着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萧知远扯着嘴角笑了笑,“明白了?” “明白了。” “为他,为哥哥,你愿意泯灭最后那点良心?” “为何如此?”萧玉珠疲倦地叹了口气,“要出事了吗?” “你知道了?”萧知远看着她笑了起来。 “刚刚还不怎么明白,你来了之后,就想明白了。”萧玉珠苦笑道,如果二妹妹是自己来的,她犯了错,兄长只会比大郎更暴跳如雷,可自打他一进屋,他就比谁都平静,这个时候她再猜不出,也难为她跟他兄妹一场了。 二妹妹的住处都是他找的,她的动静,兄长哪会不知。 二妹妹这一出,是他找来试练她的。 萧知远为妹妹对他的了解笑了笑,然后看了看她的孩子,问她,“大夫是怎么说的?孩子可好?” “好。”萧玉珠说到这还是笑了笑,她身子一直不错,哪怕她受了点惊,大夫也时说孩子没事。 萧知远“嗯”了一声,别人家的,或许还可以跌跌撞撞成长,慢慢通晓这人世间的残酷,他原先也是这样想的,但显然,他们家的这个已经不能了。 她的命就跟他这个哥哥的一样,不那么坏,但也没那么好。 “边疆出事,哥哥接到圣旨,要离开一段时日。” “什么?” 萧知远翘起嘴角,“坐好,远不止如此,接着听。” 萧知远轻描淡写地道,“京城这边有人想替了哥哥考课院的位置,边疆那罢,哥哥留在那边的人突然凭空消失了,温北来的战报里说他们叛国,投靠了敌国。” 说他的人叛国,无异于说他萧知远叛国。 只一下,想通了个中厉害的萧玉珠的脸就沉了下来。 “我这两天就要秘密离开,原本想的是,你最好带着爹一起走。”萧知远淡淡地说,不怕告诉妹妹他的心思。 在他眼里,一旦关键时刻,也就父亲与她才是重要的。 “但我们走不了?”萧玉珠看向兄长,脸色深沉,如若走得了,他只会一字不说,连夜把她与父亲送走。 “是走不了……”萧知远笑了,是走不了了,所以他才让叫她认清现实,“萧表说爹是淮安嫡系一门的大老爷,还没回温北祭过主家,在前几天以此以托词说要跟他谈谈回宗祠祭祖的事,叫了父亲与他们一块住在了主院。” 萧玉珠站了起来。 萧知远起了身,按住了她,又把她按回了座位上,淡道,“爹无事,我在他身边安排了人,听我说完。” “你说。”萧玉珠深吸了口气。 “于这事,应是有人布了个天衣无缝的大阵在等着我,现在族长拖了我一下,错过了最佳的时候,爹和你也不好走了,朝庭里的人本不知温北之事,但这两天已经有人私下知道了,就是现在再送你们走,皇上也允许,但你们也是走不得了。” 萧玉珠知道,他们是他的家人,留下来就是人质,而且哥哥得罪的人,就算让哥哥走了,也不会让他们走…… “能不能想法子把爹带回来?住到我……”萧玉珠说到最后一句,还是止了话。 算了,这是萧家之事,不能扯上狄家。 “有老将军在,爹暂且无事,就算我现在接回来,几日后我一走,萧表自有法子叫父亲过去出不来……”有事的是,一旦他离开京,他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在京,他就会让事情掌控在他手中,但他本人不在的话,事情就没那么好解决了。 “妹妹……”萧知远吐出了一口气,他以前从没有想到过,要泯灭妹妹最后一点天真的那个人是他,“这次你可是要亲自对与我们有血缘的一些人动手下刀,你可知道?” “知道了,哥哥的意思是,我萧家里有内奸?” “这次,是哥哥拖累你了……”萧知远轻颔了下首。 “哪儿的事,”萧玉珠坐直了腰,手放在了肚子上,神情也温婉了起来,“哥哥有什么要告诉我的,现在一并告诉我罢。” 萧知远看着她只片刻就变了个样,就像虚弱的小兵突然披起了盔甲变得高大了一般,他舔了舔干涩的嘴,艰涩地笑了一下,淡道,“妹妹可能不知道,哥哥以前在温北的功劳,居多是归功于老将军身上了,归德将军那,没从哥哥那得什么好,老将军是老长辈,也帮过哥哥,哥哥有什么好事,自然要想到他头上,族长一家那,我本想南下肃官之功推一半到他们家身上,但想来,他们是有些等不及了,皇上知道了萧表的打算,也知道萧玉兔是何许人也,还把哥哥叫去训斥了一顿,说哥哥要是胆敢为萧家张那张狗嘴陷害轩孝王,他就把哥哥宰了,也下了令让哥哥把萧家好好整顿整顿,别日后助力不成反成内贼……” “皇上那,是……珍王爷说的吗?”萧玉珠轻轻地问。 萧知远笑了笑,世事就是这么巧,萧家把事情瞒得连他都不知道,可没几天,这事就已经传到皇帝耳朵里去了。 他这密使,还真是白当了,皇上这两天没少拿这事下他的脸。 “所以现 在有人陷害哥哥叛国,皇上没有为此事迁怒于你?” 萧知远摇了摇头。 “但为轩孝王之事,皇上训斥了你?” 萧知远点了点头。 “皇上不喜欢萧家的一些人,想让你先肃清萧家内部?”也于是,他一句话也没透露出来,首先就先断了她对同门的那点子血缘情。 “是,可哥哥要去趟温北,洗清污名……”萧知远继续循循善诱。 “所以京里的事,可能得……”萧玉珠看着自己的肚子,隔着肚皮摸了摸自己安安静静躺在肚子里的孩儿。 “哥哥j□j乏术,再厉害也做不到一人两地,而我的人,也只放心给你用。”萧知远说到这,终是不敢看着她说,而是看着地上。 他跟妹夫现在算是开始往两条道走了,他本不该拖着她,但这天下,他唯一能信的,也就只有她这个妹妹。 “嗯,我知道了。”看着自以为没事,但愧疚得不敢看她的兄长,萧玉珠淡淡地点了下头。 可能她很容易就麻木,一桩惊事过后,再来一桩,也就惊动不了什么了。 “珠珠……” “嗯?”萧玉珠看着朝着地上叫着她名字的兄长。 “别怪哥哥,嗯?” “怪什么?”萧玉珠失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安抚地拍了拍在肚中有些顽皮,动了一下的孩子,抬头看着用幽深的眼眸望向她的兄长,“我在佛祖面前不止发过一次誓,只要你能回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所以,只要他能好好的回到父亲的身边,立地成佛跟立地成魔,于她而言都是一样的。 “就这算不了什么,”萧玉珠勾起嘴角浅浅一笑,“哥哥放心。” ** 萧知远走后,狄禹祥看她脸色平静,连红肿的眼睛也平歇了下去,知道大兄没有再训斥她,那提着的心就放下去了。 但转念一想,她哥哥对她和颜悦色,他却当了那急斥怒吼的黑脸,到底还是吃味。 隔天,萧知远把小捡送了过来,昨晚萧知远提出这事的时候,狄禹祥思及妻子在家不知会出什么事,家里确实需要一个护卫,就答应了舅兄的提议。 小捡小将军来之后,不日,珍王爷提亲的日子算出来了,就在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离提亲之日还有三天,就在这日,萧知远当天朝皇上移交考课院之事,当天离开京城。 是夜,中捡来跟萧玉珠报事,狄禹祥才回过味来,大兄为何要把小捡这个小将军送到狄府——他这时也得知了大兄离开京城之因。 中捡入夜还来跟萧玉珠说的是萧家之事,怀有身孕的萧音娘胎儿不及九月下地,早产,但母女平安,而萧玉婵不易受孕的肚子里那就像凭白得来的孩子,却是在推萧音娘,跌落于地的时候没了。 “以前我这看走眼的时候还挺多的,但愿以后能少点。”真是不吃一堑,就长不了那一智啊,萧玉珠自嘲地笑了笑,也不再为这些事费什么心了,让中捡去问萧音娘,问她要什么,而萧玉婵那,还是没打算再管了。 隔日萧音娘那传来了话,要了一些银钱,让萧玉珠再给她挑买几个可靠的粗婆子,她想回南方去。 “给她买四个粗婆子,再找一个能吃苦耐劳的丫头,银两五百两,一百两银锭,五十两碎银铜子,剩下的,给她换南边可以取的银票。”萧玉珠跟中捡说完,又从兄长给她的头面中,挑出了一支玉钗出来,放到了中捡手中,“这个也给她。” 中捡应了诺,等了一会,没等到大小姐说话,不由问了一句,“您没有什么话要递给她的?” “没有。” “是,小的知道了。”中捡也不再赘言,出了门去。 这厢,等萧玉珠出了门,就看到了一直站在院中的狄禹祥,她朝他走了过去,“还没出去?” 狄禹祥给了他手中的册单,“这是珍兄明日要带上门的礼单,你看看。” “诶。”萧玉珠笑着点了下头,展开了单子。 易王爷毕竟是王爷,提亲礼给的比一般人家文定礼都要丰厚无数倍。 “大兄……”狄禹祥与她这时站在他们院子的最高处,能看到他们后门那边,他看着中捡从后门离开后,回头问她,“大兄交了你事办?” “嗯。”萧玉珠没想瞒他,她不会主动说,但他问,她都会答。 “凶险吗?” “我不凶险,凶险的是哥哥和他的手下……”萧玉珠笑了笑,“明日去一趟进奏院,我就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中呆着,身边有兄长的人看着,你放心就是,哥哥已替我的安危想好了万全之策。” 狄禹祥点了点头,沉默了半晌,又问她,“我那天是不是对你太凶了?” “没有,是你担心我。”萧玉珠拉着他的手放到肚子上,“如果你这么好,我都领会不到,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不是这样的……”她这几天太过沉静,狄禹祥都有些不安了起来。 “嗯?”萧玉珠抬起幽深的桃花眼看着他,嘴边有着浅笑,“那,那是什么样的?” “我以后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你凶了。”狄禹祥保证道。 萧玉珠失笑,见他煞有介事,不在意的她也就没说什么根本不是他的错的话了。 到底,她还是长大了不少。 他学识逐日渊博,而她也在沿着她的命运线在成长。 ** 五月初五这日,萧玉珠带了宫里出来的余婆婆和两个丫环进了进奏院,先办妥了珍王爷的事,再去见了她父亲,把侍候他的人经她的手换了。 先给父亲的那几个侍候的人,她兄长觉得有些不妥。 “三太夫人那边还在等着我说话,女儿不一会就过去了。”萧玉珠站于铜镜前,给坐在凳子上萧元通梳着头。 “嗯,爹知道了。”萧元通闭着眼睛,享受着女儿的侍候。 “哥哥不在,大郎以后怕是进不了进奏院了,你要是想长南,就跟大捡说一声,他会带你来狄府住两天。” “诶。”萧元通应了一声。 “哥哥没回来之前,你就得住这了,怕不怕?”萧玉珠低头,笑着问她的老父亲。 “不怕。 ”萧元通抚着胡须摇头,笑道,“偃公伯常与你爹下棋,还不嫌我棋臭,难得的好棋搭子。” 萧玉珠笑着点头,又抬头眨了眨眼,把眼睛里那点突然涌出来的泪意眨了回去,笑着与他道,“你就为我们再受累一会,等事情平了,就让哥哥娶媳妇给你生大胖孙子,你说好不好?” “好,好,好。”说到孙子,萧远通连点了好几下头,动得太厉害,帮他梳头的萧玉珠差点扯到他的头发,看着他急切得恨不得马上抱上大胖孙子的样儿,萧玉珠红着眼睛笑了出来。 只得一会,又有人再来请她,萧玉珠给他束好发,在父亲怔怔看着她舍不得的眼睛下,她柔声道,“你要长命百岁,多陪我们兄妹几十年,替娘的份也一起陪了,可好啊?” 萧元通“嗯”了一声,眼中有泪,嘴上却笑着道,“知道了,你娘说你是个小贪心鬼,可真是没有说错你,赶紧去罢,莫让人久等了。” 第93章最·新 萧玉珠一出去,郭夫人在内院与前院的拱门前候着她,见到她挺着肚子一步步慢慢走来,她一直看着她脚下,见她步子稳,还是放了不少心下来。 “富伯娘……” “别多礼了……”见她要下腰,郭夫人忙扶了她。 “是你来接我,”萧玉珠笑着与她道。 “太夫人让我来的。”知道她们亲,就让她来了。 “伯娘……”萧玉珠往后看了看,见桂花领了她的意,停了步子,笑着亲热地跟身边的丫环问起了话来…… 她们再走了几步,萧玉珠才接着道,“你儿子跟你亲不亲,” 郭夫人看了她一眼,脸上神情没变,但扶着萧玉珠的手这时紧了一紧。 等再走了一步路,她低声回了萧玉珠一句,“再怎么亲,也没自己的女儿亲。” “我哥哥离开了京城,去了哪你心中有没有数?” 郭夫人轻点了下头,如若萧玉珠不是离得她很近,都觉察不出她有点头。 “那你去信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兄长,这次听候他差谴。”萧玉珠轻声地道,“兄长那,我已说了您的两个女婿之位。” 郭夫人听了,心里一阵飞沙走石,但也只不过眨眼间,她就低声回了话,“老身会急快送信过去。” 富贵险中求,萧郭氏再明白不过这个道理,萧知远这个子侄如今哪怕说他叛国皇上都不信的地位,可不就是如此得来的? “今日这天可真好,王爷的大日子,连老天爷都赏脸……”萧玉珠说话的声音大了些,问丫环话的桂花没再一句接一句地问个不停,跟人边说边笑跟上了她们。 她与郭夫人所说的那几句话,也就花了几句话的功夫,外人也看不出什么来。 “是啊,毕竟可不是一般的人家。”郭夫人笑着接了话,与她道,“听你说府里的花开得不错?” “是……”萧玉珠微笑,“富伯娘哪日要是有空,若是不嫌弃玉珠门府小,不妨来玉珠家那小地方坐坐。” “不嫌不嫌,哪天闲了哪天就来。”郭夫人笑着回了话。 萧玉珠还没进萧老将军夫人的院子,就见萧王氏候在了拱门前,见到她也是不等萧玉珠行礼,就握住了她的手,往日冰冷的脸上今日是一片喜气洋洋,“见过你父亲了?” “见过了。”萧玉珠笑着点头,刚才她只是带女官们把提亲礼带进了内院,说了一会话就借着去给老将军请安之名去了父亲院子那边,这还是第一次正面萧王氏的喜悦。 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夫人欢喜得走路都像要跳起来,萧玉珠也是看得满心欢喜,不知不觉中就沾染了一些这充斥着满府的喜气。 不过一进了堂屋,见到坐在座上的族长夫人那一脸的似笑非笑后,萧玉珠嘴边的笑容里喜悦递减,甜美递增。 “玉珠见过族长夫人……”萧玉珠先前已与她行过一遍礼,这次见了,又要再行礼的时候,被萧钟氏的婆子拦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有着身子还这么多礼?”萧钟氏满是风情的眼白了萧玉珠一下,带着笑,玩笑般地谴责道,“都说了一百遍跟我别这么生疏,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叫盈婶娘就是,以后可莫要叫错了,再叫错,可莫怪婶子罚你。” 这亲攀得…… 萧玉珠笑着点了头,“玉珠知道了。” 叫得亲热,不代表她们是真亲热,叫叫又何妨。 “来,来婶娘这边坐坐。”萧钟氏说着时,已有丫环搬了椅子放到她座下。 “你啊,疼爱小辈也不是这般疼爱的,”萧容氏这时开了口,拍了拍萧钟氏的手,朝萧玉珠伸了手笑道,“你可是我们玉宜的大媒人,快来我这老祖母身边坐坐。” “这……”萧玉珠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去你三祖奶奶那罢,今日你可是他们家的福星……”萧钟氏见萧容氏看向她,抿嘴一笑,气度雍华地道。 萧玉珠低头,拿帕挡嘴一笑,把手搭上来扶她的辛婆子的手,去了老将军夫人那边坐下。 “上次,玉兔在你们门府吵闹之事……”萧玉珠就是坐在萧容氏这边,也离萧钟氏不远,萧钟氏把声音放低了一点说,萧玉珠也听了个清楚明白,“玉珠侄女是不是还放在心上?” 萧玉兔走后的隔天,萧钟氏就派人送了赔礼来了,萧玉珠来京不久,赔礼倒收了不少,她都要错觉着自己真有几分好性子了。 “盈婶娘这话说的是,玉珠不该放在心上?”萧玉珠奇道,“姐夫可俊这种话,任哪一个姐姐听了都不会隔几夜就忘了罢?” 萧钟氏的笑容依旧没变,“玉免还小,小孩子的话,侄女儿也没必要那么当真……” “还小?”萧玉珠失笑道,“也是,想来婶娘把玉兔妹妹当小姑娘养,还想多养在家几年承欢膝下,倒是玉珠心眼小了,没想这层,如此盈婶娘放心,妹妹尚小,玉珠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她意指萧家还要留萧玉兔很多年,就别老想着攀亲之事了,萧钟氏脸上的笑,这时也已然挂不住了,她冷下了脸看着萧玉珠,见萧玉珠靠向萧容氏笑着说她有着身子,今日就不去闺房看望玉宜妹妹了的话,她冷起的嘴角又翘了起来,淡淡道,“侄女倒是真心疼爱玉宜,给她保了这么一个好媒不说,还怕自己有着身子,怕惹了她未婚女子的忌讳,真真是贴心至极的好姐姐啊,都不知我们家玉兔有没有这个福气,得这么个好姐姐。” “嫂娘哪的话,这媒哪算得是我保的,是珍王爷请人上门托我来说的,许是见我讨三祖奶奶喜欢,在她跟前说得上话罢……”萧玉珠淡淡地道。 “侄女儿这话说得,”萧钟氏咯咯笑了起来,“珍王爷看上谁,还需要请哪个在谁跟面说得上话的?难道不是让宫里人递句话就行了吗?” 萧钟氏这笑声笑得太刺耳,萧容氏笑眯眯地看着她笑完,不急不缓地道,“谁说皇家人不重人情世故了?皇家可是最重礼的,侄媳妇是说皇家人看中谁家姑娘了,让宫里人传句话就是,连个保媒的也不请了吗?” 萧钟氏眼睛在一刹那就锐利地朝萧容氏看去,眼神犀利如剑,萧容氏不遑多让,人是笑着的,那鹰眸闪着冷酷的光。 电光火石间,两人眼神一交岔,只不过一眨眼,萧钟氏咯咯大笑了起来,笑得连腰都弯了,抱着肚子道,“我是说笑的,瞧瞧,你们瞧瞧你们三太夫人,这大喜的日子,连句说笑话都当真了……” 座下的萧家妇有几人尴尬地笑了起来,附和道,“可不是……” 到底,她们就算是萧钟氏的人,也知道这可是三老太夫人的大日子,且攀的还是皇室中人,不是她们可放肆的,遂一人应上一字半句,也就不再说了。 场面又冷了下来,只剩萧钟氏那笑意末尾的余韵还在大屋中里飘着。 “拿皇家人说笑,”萧容氏笑眯眯道,“侄媳妇也是好会说笑……” “呀?”萧钟氏像是这时才领会过来,堵了下嘴,叹道,“我一下就忘了,这可是京城,不是我们温北……” 在温北,天高皇帝远,高官大户里头,什么都说得,谁不私下拿皇家人打趣几声?就是她往日与萧容氏闲聊磨嘴皮,不也什么话都说过一点?这老东西,跟她装的什么蒜! 萧容氏听明了她的言下之意,也不再于她纠结这话,若无其事地转身与萧玉珠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就算是递句话,你怎么样算都算是她的大媒人,又是她的大姐姐,你想什么时候见她就什么时候见,没什么见得不见得的。” “谢三祖奶奶的话,”萧玉珠微笑道,“不过今日就不见了,来日若是青婶娘和玉宜妹妹得空,还请多来玉珠府上多走动走动才好。” “一定,一定。”站在萧容氏身后的萧王氏一听萧玉珠的邀请,眼睛顿时就亮了,不等萧容氏回答,又迫不及待地答了话。 萧容氏不由回头瞪了她一眼,才把萧王氏瞪得低了头,不敢再轻易言语。 萧钟氏坐在另一边,笑意吟吟地看着她们这三人,她笑靥如花,说话谈笑间还有股美貌少妇的青涩风情,实在看不出她已年过四旬,只是她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的年龄,脸上笑得再好看,那眼里也泛着烁烁逼人的冷光。 这日宫中来了不少婆子,还都守礼地站在院子,不进萧家人给她们备的休息屋子,等着萧玉珠这个大媒人与她们一道走。 也如此,萧钟氏到底也没有太过纠缠于萧玉珠,她甚至在早上一得到宫中要来近十位女官后,让身边人把身边要跟着她的小女儿给强行拖回了屋子看住了。 在进奏院用过午膳,萧玉珠要走的时候,萧玉宜还是在众姐妹和众丫环的族拥下来给她请了一道礼。 萧玉珠忙笑着扶起了她,说了几句贺喜话,在宫里女官的回护下,出了进奏院。 这次她少不得要给女官回礼,这是易修珍得了萧知远的事后,特地为她找来的,而这些宫中出来的女官无形中也给萧玉宜天大的面子,今日可算是萧偃萧常公一支风光不已的一天,连带的萧老将军夫人也是寸步不离萧玉珠左右,怕萧钟氏给她使绊子。 萧玉珠早备好了礼,中途把打发的给了女官,她们另择路回宫,而萧玉珠打道回狄府。 等女官的马车走后,狄禹祥的马赶上了马车,让萧玉珠的马车停下,他钻进了车内。 狄禹祥今日没跟易修珍去提亲,而是在进奏院温北府邸属于舅兄的那一角跟舅兄的人喝茶,可惜他们今日当值,不许喝酒,光喝茶,狄禹祥也套不出什么话来,只知舅兄这突然地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凶险如何,另外他也算是看出来了,舅兄这一走,根本就是没带人走,他把他的人全留了下来,包括大,中,小三捡三位将军。 而这些人没走,明显,是会听谁的候令。 “舅兄把人都留给你了?”搂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妻子,以为她可能是睡着了,狄禹祥把他的话问出了口。 “嗯。”萧玉珠却应了声,睁开了眼,眼里有着倦意,但从她清醒的声音的可以听出,无遗人还是清醒的。 “你记得你跟我说过,三位捡将军的名字是舅兄按你小时候的戏言所起的?” “是啊。”萧玉珠笑了笑,实则距离她跟他说过大中小三位将军名字来历的时间,没超过半年罢? “他们也知道名字是你给他们起的?” “只能算是哥哥据我以前说过的话起的,不算是我起的。”萧玉珠摇了下头。 “也算罢。” “那……算罢。”萧玉珠偏了偏头,没驳他的话。 “他们的名字都是你起的,他们也会像听舅兄的话那样听你的?”狄禹祥低头问她,在她发上印了一吻。 “会。”萧玉珠失笑,她就知道他看得出来。 “所以,我现在有了一个拥有一队易国最强悍铁将兵马的妻子了?” “哥哥没什么人。”萧玉珠笑了。 “两百人,不算什么人?” “你一清二楚?”萧玉珠略扬了下柳叶眉,笑着看向他。 “我为舅兄做过事,”狄禹祥细心地用手贴着她的肚子轻轻地来回轻摸着,“还有珍兄告诉过我一些,所以我多少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就是哥哥到底有多少人你都知道?”萧玉珠笑着摇头,“哥哥还跟我说,他至少有一部份人是谁都不知道的,可你一张口,就把他隐藏的人都说出来了。” “我猜的,我也就跟你说说。”狄禹祥知道她身上现在藏有不少大兄说给她的事,但她从不曾与他说谎,他也不会把他所知道的有瞒于她。 他隐约觉得,如果这次他心里跟她生疏了,她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对他了。 也许对于她来说,他不是那个值得永远依靠的人,因为至今为止,哪怕他从没想过用过她娘家的力量,但他这个娶了她几年的人对她的索求,没比他对她的爱护要来得少。 她心里一直都是明白的罢? “嗯……”萧玉珠靠着他的肩,笑着应了一声。 其实,在仅仅几天前,她还是怕他以后会变的,怕功名利禄糊了他们的眼睛,怕心狠手辣断了她心底做人的那点柔软。 人没经过事,就很容易怕这怕那罢?尤其以前没有那么多,一旦拥有得太多,更是容易患得患失,究根结底,还是内心太虚弱。 但是现在,她一点都不怕了。 生活就是这样,明天的事谁也猜不到,所以她就每一天都尽力地过,也就是没辜负自己,明天变成什么样都没什么后悔的。 就像她现在这般喜爱于他,她也不愿吝于出口,“你要知道什么,就是我不便说,但只要你问,不管什么事我都会说,好不好?” “什么都告诉我?”狄禹祥始料未及,不由挑了下眉。 “什么都告诉你。”萧玉珠很肯定。 “不怕舅兄生气,说你胳膊肘往外拐?” “不怕哥哥生气,胳膊肘也只往你这处拐。”萧玉珠双手盖上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眼里的倦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真诚温暖的笑意,“哥哥说你娶了我,是你前三辈子烧了高香才得来的,那天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我能嫁给你,我应比你多烧了三辈子的香,才得了这世的姻缘。” 狄禹祥听得眼睛突然有点发酸,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他低下头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好一会,才哑着嗓子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舅兄老想着我配不上你,要带你走。” “哥哥不是认为你配不上我,”萧玉珠偏过头,轻轻地在他耳边细说,“是哥哥认为你的前程远大,以后我会很辛苦才跟得上你,他怕我太辛苦了,实则是他认为我配不上你。” “你别哄我,哪有这回事。”狄禹祥头脑都没有那么不清醒,一下子就驳了她的话,“就是他认为我有本事,也是觉得以后我会对不住你,你对我更好更会得不偿失。” 萧玉珠见他冲口就把话说破,不由笑了起来。 “可他不知道,你才是真正不稀罕我的那个人。”狄禹祥说到这,委屈了起来。 “嗯?”萧玉珠觉得话说到这,有点不对了。 “你这几夜睡觉,都仰面躺着,躺着躺着就到另一边去了……” 萧玉珠“咦”了一声,在他怀里坐直了身,真觉得不对了。 “你别找借口说你怕压着二郎,我试过,你侧躺一会也压不了二郎,就是不舒服顶多多换几个姿势就是,而不是都睡到贴着床边边的那边去了……”狄禹祥说到这,已然咬牙切齿了起来。 “哪有睡到床边边,别乱说话……”萧玉珠忍不住把他在她肩上的头抬起,让他松开他咬着她脖子的嘴。 这下可好,她今天穿的华裳,宫里皇后赏给她的宫装,才第一次穿在身上,就沾了他一口的口水。 第94章 “大郎……”萧玉珠拿帕擦了擦脖子,苦于身上没带小铜镜,看不到脖子是不是给他咬出了痕迹。 “那你今晚打算怎地睡,”狄大郎还是不依不饶,此时的他没有在外温润儒雅的气度,倒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儿,连他小儿子身上都有的霸气都没有。 “都依你。”萧玉珠长舒了一口气。 狄禹祥看了她两声,见她满眼无奈回视着他,到底还有些许得意地笑了起来。 就他而言,他还是希望她对他百依百顺,且心里都是他才好。 因他对她亦如此。 ** 萧玉珠下车一手托着腰,一手拿帕拦着被咬的地方,等回到屋子,往铜镜里一瞧,果真瞧出了两排齿痕来。 大郎一下车就去会进府来的珍王爷去了,萧玉珠在换宫装的时候叫喜婆去带长南过来,等她在桂花的服伺下换好挡了齿痕的衣裳,喜婆回来打着手势,说她刚让胖大厨带着玩的小公子,被珍王爷抱着带去玩去了。 萧玉珠摇摇头,暂也没力气去见客,托着后腰坐在椅子上歇气,桂花在给她捏水肿的腿时忍不住道,“少夫人,怎地一回京,您的肚子就大了这么多?” “月份又足了些罢。” “我看别人家的,六个月的都没您的大。” 怀现下肚子里的这个,萧玉珠反胃没有怀长南那时的严重,在别庄养胎也养得好,现在萧玉珠都有些感激在别庄里的那几个月了,如若一直呆在京中,有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孩子可就不会长得这么稳了。 “孩子长得好,以后也是个有福气的。”萧玉珠看着肚子悠悠地道,嘴角微微翘起。 “是呢,二郎以后是个有大福气的。”桂花忍不住摸了摸少夫人的肚子,她与狄丁由公子夫人做主去年成了亲,成亲也有小半年了,但肚子里一直没有动静,总想着多摸摸福气大的少夫人的肚子,也好尽快怀上。 萧玉珠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拦她的手,且安抚了她两句,“别担心,该来的时候就会来的,你还小,再大一两岁怀,身子也受得住一些。” 桂花不好意思一笑,“嗯”了一声,点了头。 萧玉珠休息了一会,去奕棋室找儿子,长南正坐在他义父珍王爷的腿上,小脸一本正经地看着棋盘,企图用肃穆的脸色帮着义父打败亲父,但门一响,他一见到在门边的母亲,就哧溜一下从易修珍的腿上滑了下来,伸着小手往母亲跑,“娘,娘……” 那急迫的小跑,仿如他已跟他母亲已有三秋不见一般。 “拦着大郎。”狄禹祥见儿子往萧玉珠身上扑去,棋盘也不看了,连忙喝止,怕长南撞着他弟弟。 萧玉珠朝身边来拦长南的桂花使了个眼色,任由长南撞过来抱了她的小腿,随即拖着抱着小腿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了过来。 易修珍朝她要向他施礼,忙道,“弟媳妇就别多礼了,坐罢坐罢。” 虽说礼多人不怪,但易修珍也不太好让一个怀着孩子的孕妇见他一次就施礼一次。 “多谢王爷。”狄禹祥代妻子拱手道了谢,拉了她在身边坐下,顺便把缠着娘亲的长南抱到了自个儿腿上坐着。 “娘亲,吃果果。”长南弯腰,去桌上抓了一个待客的果子到手里,送给他娘亲。 萧玉珠笑眼弯弯,低下头,就着儿子的小手咬了一小口果子,逗得儿子咧着嘴咯咯大笑后,才把果子接过拿到了手中,也不禁又微微一笑。 “调皮鬼,”狄禹祥轻拍了拍儿子的头,笑骂道,“就知道哄你娘。” 狄长南被他拍了一下,也不介意,又弯腰去抓了一个果子,拿到了狄禹祥嘴边,等狄禹祥笑着张嘴的时候,他连忙把小手缩了回头,把果子放到自己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含着果子也不嚼,咧着小嘴朝他父亲得意地笑…… “你这小鬼!”狄禹祥愣了一下,随即虎着脸把儿子转过背,正面对着他严肃道,“小小年纪就这等……” “咳咳……”帮忙的珍王爷在对面轻咳了数声。 正要教子的狄禹祥无奈地摇摇头,往妻子看去,见她只顾着笑着吃儿子给她的果子,也不搭话,他只得再轻摇一下头,正要继续训子的时候,长南却是咯咯笑着喊着“爹”,把沾有他口水的果子往狄禹祥嘴里塞。 这次他是真给父亲吃了,不是逗他,于是咬了他一口果子的狄禹祥收了儿子的贿赂,这教训也就进行不下去了,只得略过,继续与易修珍对奕。 “弟媳妇今晚不留我的饭?”易修珍在下了几子后,朝坐她夫君身边微笑不语的萧玉珠问了一句。 萧玉珠看了看大打开的窗外,看天色不早,回过头微笑问,“王爷要留下来用晚膳?” “如若弟媳妇肯留的话。”易修珍没京中那些道德学究那般不把妇人看在眼里,他母妃也是个能耐之人,他一向也对女子颇有点尊敬,所以从一开始见到永叔的妻子,对这个看起来美貌,中规中矩的小妇人也是客气有加的。 后来认识得久了,对她也就越发客气了。 尤其这两天,萧知远走后,她对他越发客气后,有些往日他不会轻易主动说的话,现在也打算先开这个口了。 狄萧氏这个小妇人,表面看着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就像他见惯了的那些没有主见的小女子一般,未嫁从父,出嫁从夫,随人任搓任捏,夫君在场,她就不会先自己开口说话,对孩子从不会大小声,再寻常不过的贤妻良母,但实际上,她比谁都懂得控制亲疏远近,易修珍知道今日他要是不先开这个口,他这个弟媳妇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再也不会开口留他的饭。 易修珍也拿不住她什么过错,因她只不过不像平常那样会留夫君友人的饭,而没有对他的拜访有丝毫怠慢。 连礼仪都没有少。 但易修珍知道,她这个当主母的要是不欢迎他,以后长南也不可能跟他这个当义父的有多亲,而以后要见永叔,怕是要在府外见了。 女子不比男子地位尊贵,但她们打点着男人一家的内务,真把人得罪了,哪怕她们地位再低,也从她们手里讨不着什么好。 易修珍是个讲究实际之人,就如他从不觉得做生意有什么降低身份的,现在稍稍对这个小妇人示点好,也不觉得有什么丢人。 且她还帮他保了个大媒。 “哪有什么肯不肯的,”易修珍都主动开了口,萧玉珠自然不可能拒绝一个王爷,维持着温婉的微笑不变道,“王爷肯赏脸在寒舍用顿便饭,自然是我们家的福份,福气。” 狄禹祥低头蹙眉看着棋盘,似是对他们的对话没有听到一样。 他这时是不能帮珍兄开口说话的,对他这个夫郎,她连释怀他无心的过错都花了好 几天,而珍兄这个跟皇上说了萧家之事,在她兄长身上添事的人,想让她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 大兄说她其实小心眼得很,其实没说错。 因又要留易修珍的饭,萧玉珠没坐一会,就带着长南出去了,说是要去厨房吩咐厨子多做几个菜。 长南是个不听话的,亲爹的头发都敢扯,亲爹的脸都敢啃,但他对他这个总是与他柔声细语说话的母亲从来都是千依百顺,她一朝他伸过手,他就毫不犹豫地从亲爹的腿上跳了下来,跟着他亲娘走了。 他们走后,易修珍朝狄禹祥挑眉道,“你家这个小妇人,心眼比针还小罢?” 狄禹祥失笑摇头,只浅道了一句,“她不是个不通情理的,过些日子自个儿就好了。” 修珍是皇室中人,立场自然跟萧家的不一样,她是明白的,只是不介意他帮她兄长找事之事,她还需要个一阵子才会对珍王爷毫无芥蒂。 “但愿如此。”易修珍是心宽之人,确是没多在乎狄萧氏那点在他看来有点小肚鸡肠的小心思。 说到这,易修珍朝狄禹祥笑着玩笑道,“萧家那个小姑娘,倒要比你这小妻子要大气得多,我听她说话都要比你家那位要硬气许多。” “王爷之妻,自然要比永叔的要好。”狄禹祥这时候倒不介意自贬一下,就他而言,自己妻子的好坏,自己知道就好,犯不着跟别人的比较。 “你还真是个死心眼。”见他眉眼未变,嘴边看不出深浅的笑容也没变,易修珍不由感慨,又笑道,“死心眼对上小心眼,倒也绝配。” 看狄禹祥脸色,为了两人的交情着想,易修珍也就知道他嘴里那句细究起来,她配不上他的话最好是别从出口里说出来。 狄禹祥微笑点头,不再答话。 他自然知道珍王爷的言下之意,但他不会跟易修珍说,就他来说,他不需要一个心中满是大义凛然的妻子,因他自己都不是,他护着家小,她帮着他一起护着,反之,她要护着的,他自然也会帮着去护,两人就这么过上一辈子,他光想想就已心满意足。 她不需要那么好,合适他就行。 而且在他眼里,她自有许多的好,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就好像在视她比珍宝还重的父兄眼里,他才是那个配不上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追文买文下来的同学可能不知道,我在前天改85章的一个小错字的时候,凭借我“化神奇为腐朽”的本领,把小错改成了大错,那一章节因错重发了前面一个章节3千多的字数,这就造成了后来的买v者要多花3千来字的冤枉钱,而vip章节只能改多不能改少,为了替补后买v者那3千来字损失,我只能在这章的“作者有话要说里”弥补了(85章的内容因不能跟全文衔接上,所以在那章不好改)…… 给各位造成不便,敬请谅解。 以下是接下来的正文: ** 没到两天,郭夫人就来了狄府。 这也是萧玉珠所愿,兄长走时她就已答应过他,定会护好自己的安危,不会以身涉险,所以她要知道进奏院的情况,最好是住在进奏院里的人来见她。 所以,在前两日与珍王爷提亲那日,她都含蓄地邀了郭夫人,邀了萧王氏,就是萧玉宜,恐怕也会为着珍王爷常来狄府之因,会来她府上拜访。 郭夫人来之后,萧玉珠也没像跟见别的客人一样在堂屋里一直待客,这位夫人真心待她,她还之的也是真情实意。 “您若是不急着走,等会就陪侄女儿在府里走走,我听京里的老人说,端午过后就会旱上一段时日,等再过几天,这太阳也是晒不得了,到时会晒疼人,我看也就这几天还能出去晒晒。”郭夫人一到,茶就上了,刚把人迎进堂屋的萧玉珠开口跟郭夫人笑道。 “你也不怕晒黑了你这小嫩脸。”郭夫人没料一进府来,就听她跟她说这般亲热如亲人家常的话,不由失笑。 “我也不知怎地,觉得这白日晒得足,晚上就睡得香,感觉这肚子里的孩子也睡得很香般,昨天也找了大夫来问过,大夫说没事,跟我们说肚子里的小子可能就喜欢晒太阳,要是不晒得头昏,多出去走走也好。”萧玉珠笑着道。 “这还没出来,就喜欢晒太阳了?”郭夫人有些稀奇道。 “可不是,我夫郎现下都担心,再来一个像他长兄一样调皮捣蛋的孩儿。” “说到孩子,你家长南呢?我都没好好见过他。”郭夫人问道。 “出去玩去了。”萧玉珠微微一笑,淡道,“被他爹和义父带出去玩去了。” “义父?”郭夫人颇有点小心地道,“珍王爷?” 萧玉珠点点头,坦然地看着她,站起身来与她道,“伯娘,我们出去走走罢,边走边说。” “诶,好。”正在思虑的郭夫人回过神,朝她走过来扶她,“我来扶你一会。” 萧玉珠想了想,没拒绝她的好意,“多谢伯娘。” 郭夫人自不是一般长辈,萧玉珠也就没跟她多客套了。 “珍王爷跟你们家……”等下了阶梯,踏上沿着假山铺的青石板路走的时候,郭夫人朝萧玉珠低声开了口。 “他跟我家夫郎确是交好,”萧玉珠朝她笑了一笑,道,“现下的关系,许是要比传言还要好上那么一些。” 按大郎之意,明年春闱后,他们一家就要去大冕,为珍王爷尽力一段时日。 “这就好。”郭夫人松了口气,心里想的话一时没注意,脱口而出。 有着珍王爷在,而且皇上看起来也是偏着萧家这边的,萧家这趟就算出事,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出来。 她也算是替女儿女婿押对了宝。 萧玉珠也听明白了郭夫人的意思,她把珍王爷当是他们家的底气呢…… 萧玉珠自知这次兄长这次成败的关键是他查清他的手下到底去了哪里,究竟有没有叛国,这些若没有查明,他们与皇族里的人再搭得上话,在关乎国家安危的事情面前,她兄长没有任何生路可言。 这天下,都不能算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更何况她兄长只是个小小卖命的臣子,岂能在国家大义下讨得了什么便宜来。 她虽不如郭夫人那般想,但看郭夫人如释重负的样子,这些话也就没再跟郭夫人开口了,说多了也是给她这位伯娘多添负担。 “不知伯娘知道我爹怎么样了?”萧玉珠笑着转过了别的话。 听她提起她爹,郭夫人也知她来狄府一趟,肯定会被问起,所以来之前还特地去看萧元通一趟,于是 一听萧玉珠说起,不由笑道了详情,“我来之前去看望过他,他跟老将军下棋下得都废寝忘食了,我听在伺候的人说,说两个人下棋下一天也不嫌闷,连吃饭都忘时辰,有时还得你三祖奶奶过去敲拐仗,他们才肯歇上那么一会。” “这……”萧玉珠听得怔仲了一下。 “你也别担心,我来之前也听三夫人跟我说了,说这两个都是下棋的臭篓子,王八对绿豆,看对眼了,谁也不嫌弃谁,等下等久了,臭得连自己都忍不了了,就会歇了,让你放心,至于一日三顿,她自会盯着他们用的,每隔三五日的,她也会请大夫过去为他们把脉,所以你就放心罢。” 萧玉珠听后,释然一笑,“劳偃公一家与您为我们家费心了。” “哪儿的话,都是应该的。”可不就是萧常公这一支应该的,郭夫人在心里叹息,这萧偃一家只是当初对萧知远施以了一点援手,可今日怎么着?卖命卖力的都是萧家这对兄妹,得好的全是他们一家子,现下他们这一支出了一品护国大将军,还即将有一个权势财力仅在皇帝之下的王爷女婿,如若连他们的父亲都护不好,偃公这一家也没什么脸面可言了。 这日中午萧玉珠留了郭夫人的饭,午时,狄禹祥照例要回家用膳,跟狄禹祥跑了一天码头的易修珍也跟了过来,长南依旧是骑在他义父的头上回来的。 易修珍认长南为义子后,一直都往狄府里跑得算是较勤,狄长南随母亲去别庄避险后,他与在京的狄禹祥相交愈深,交情也就重了起来,等长南回来,看到他母亲又有了之后,膝下从无子女的珍王爷也就对这格外合他心意的小小子起了二心,见狄府出事不停,早借着机会把长南带回家玩过几次的珍王爷更是心痒痒得很,想把义子当真儿子养,他还想着趁长南母亲狄萧氏有事的这段时日,在离开京城的时候,想法子把长南带回大冕一趟。 现下,他跟萧家的姑娘有了亲,跟萧家更是亲上加亲了,这段时日他就多带一会长南,让他父母看着他们的相处融洽,想来到时他提出带着长南回大冕一趟之事,他们夫妻也不会怎么拒绝…… 反正他们的二小子也快生下来了,也忙不过来,且看他们夫妻恩爱,以后生的会更多,也不缺长南这么一个儿子,珍王爷想得颇有点理所当然,所以一直自以为是地朝狄家长南献着殷勤,可惜不知狄家夫妻是怜他快近而立之年,膝下无出,可怜得很,难得他喜欢长南,长南也喜欢他,他们也愿意长南能得长辈一些疼爱,所以从没拦着他与长南亲近,但从没想过真把儿子给人。 珍王爷这日欢喜地扛了头上长南跟着狄禹祥又来了狄府用膳,见到了一老妇朝他们瞪大眼睛,他偏头问狄禹祥,“你家来客人了?” “娘,娘,娘……”长南一见朝他笑的母亲,立即舍义父而就亲母,朝她伸手笑道,“来抱长南。” “胖小子,哪抱得起你?”狄禹祥先朝郭夫人行得一礼,见过长辈后,去易修珍头上抱自家小子。 这厢郭夫人匆忙朝行狄禹祥颔首领情后,朝微笑的侄女儿低头低声道,“财神童子连王爷的头都骑得?” 这狄家与珍王爷,岂止可是交情好可言的? 萧玉珠见郭夫人一开口就道儿子是财神童子,她不由看向了胖呼呼,跟门神画时的送财童子完全一样的白胖儿子,再看看抱着儿子,身形颀长的夫郎,觉着自己肚子里才五个月就巨大的第二个,可能还是不会随了他们夫妻二人,恐怕要学了其长兄去了。 ** 易修珍是个不太拘礼的,知道郭夫人是萧家的长辈,且看样子与狄萧氏感情甚好的样子,用膳的时候就开口邀了郭夫人共桌。 之后,狄禹祥也开口相请,郭夫人有些忐忑地跟他们同了桌,听易修珍与狄禹祥在桌上说说笑笑如自家亲兄弟一般,一直在旁沉默不语。 这次,萧玉珠依旧避嫌,没与他们共桌。 午后郭夫人告辞而去,在萧玉珠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她握了萧玉珠的手,与她道,“这下,伯娘也就什么都不担心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差人给我捎个口信来就是。” 说着,给了萧玉珠信物,出了门回了进奏院。 一回到她住的小院,刚刚一到时辰午歇好,主家那边,偃公那边就都来人请她了。 这一次,郭夫人连犹豫都未曾,应了偃公那边的请。 她已打定主意,所以这明面上的左右逢源之事也不想做了,反正早晚她这一支都要明确表态支持哪家,如今也不过算是提前了。 萧容氏没多久就等到了郭夫人来见她,着实还小讶了一小下,因郭夫人也是那最最会做人的人,很不轻易得罪谁,没想这一次她没有先借推托之词先把两家都推了,然后再一家一家上门拜访赔礼,反倒是来了她家。 只一举,萧容氏就觉得情况恐有变化了。 等她开口想问了郭夫人去狄府之事,郭夫人也没有跟这位杀神一般的老夫人打太极拳,把珍王爷视狄家长南如亲子,与狄禹祥如亲兄弟的事说了出来。 “两家真有这么好?”萧王氏忍不住又先于婆婆一步,问了话。 “如不是亲眼所见,我也是不信的。”郭夫人说完,喝了一口水,眼睛往那坐在下首,半低着头的萧玉宜看了一眼。 “那这媒,还真是玉珠侄女为我们家玉宜做的了?”萧王氏看向了婆婆。 萧容氏没有出声,想得好一会后,朝萧玉宜道,“你也别顾那么多规矩了,难得她对你这般用心,你准备准备一下,多提些表心意的礼,别少了长南那金童小子的,上门去谢礼去。” “是,玉宜知道了。”萧玉宜恭敬地应了祖母的诺。 “你说,给狄家长男应给什么礼才好?”萧容氏往郭夫人看去,口气分外的和善。 “给什么礼好?”郭夫人说到这笑了笑,“不瞒您说,我当时把放在荷包里带了二十来年,当保命玉戴的玉佩给当了见面礼送,不一会,玉珠就拿过来了,让我换了个戴旧的小荷包,说长南有长辈的心意就够了,礼太重了,反倒要折小孩子的福。” “是个不缺稀罕物什的,我听说,侄孙女得了宫里不少的赏赐,家里多的是我们没见过的稀罕之物……”萧容氏说着朝郭夫人和气一笑,又朝萧玉宜道,“你啊,也别挑些金金银银的去,你是去尽心意的,提点尽心意的礼就是。” 萧玉宜朝祖母微微一笑,“谢祖奶奶提醒。” 说罢,朝郭夫人感激一笑,起身朝她福了一礼,“玉宜谢郭伯娘提点,玉宜铭记于心。” 郭夫人听罢,看着她,又想起自家那两个会做人做事的姑娘,忍不住对萧容氏感慨道,“你说,我们家的姑娘怎么都那么会做人?可惜了,都是要嫁出去的,留都留不住。” 第95章 萧家在京中的势,从萧知远把考课院主掌交给御史如翁,加上他人又离开了之京之后,已比之前失了一大半有余。 但萧家姑娘跟珍王爷订亲之事,却让萧家姑娘的身份因之水涨船高,就拿萧玉宜同支的两个妹妹来说,皆已有不错的人家来说亲。 而族长那一支,不知主家搭上了谁家的风,居然有人在轩孝王面前提起了萧玉兔之事…… 萧玉珠得了这消息后,同时收了到一位有名的女先生,被世人称为兰先生的妇人到了京城,进了进奏院的消息。 此兰先生来历不凡,先祖是易国开国皇后天凤皇后身边的女官,其先祖出宫后当起了富贵人家小姐的教养婆婆,后因天凤皇后开了尊口赐了“女先生”之名而闻名于世,后来历代兰家女子都从事跟先祖一样的事情,凡是兰家女子行教养之事者,皆称被世人称为兰先生,数代下来,兰家女子因教养闺中小姐有方从而更是天下闻名,甚至但凡只要兰家女先生教养过的小姐闺女,都要比同等身份的小姐要好嫁许多,提亲之人络绎不绝。 而兰家因祖上定下来的规矩,每代只出三位教养先生出来,请她们的修金要费千金不说,且还要入得了她们的眼,因此全天下被兰家女先生教养过的女子也是屈指可数。 族长家也是好本事,居然把兰家世家的女先生请到了京中教养萧玉兔。 这要是把那个小姑娘扳正了过来,萧玉珠觉得那个小妹妹,倒还真能嫁到一个好人家——她长了一张非常精致的小脸,且人还有着一种易让人心动的灵气,但从美色看,她能盅惑不少男子的心。 只要她的真性情不要在外人面前发作,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若是运气好点,遇上个拱手江山只为博美人一笑的痴情男子,她一辈子总会比那些长得不如她的姐姐妹妹要好过些。 但皇家,至少是轩孝王那边,据珍王爷跟她夫君所言,族长萧表一家是攀不上了,文乐帝说过有珍王爷跟萧家联姻就够了,皇家再给萧家恩典,他都怕萧家承受不住。 不知轩孝小王爷那边不成后,他们会找上谁。 兰先生到京后没几日,萧王氏就送了拜贴过来,贴子里含蓄地问这几日里,萧玉珠哪日方便她们上门拜访。 萧玉珠想后,回了两个日子,一个是有她夫郎与珍王爷都同在府里的日子,珍王爷已提前跟她打过招呼,说要吃她带着婆子做的淮安菜,另一个是无男丁在家的日子。 她给了两个日子让她们选,哪个日子来,就看她们那一家的心思了。 那厢萧偃这一家得了她的回信,萧老将军跟老夫人当晚商量了一下,皆挑了那个无男丁在家的日子。 萧王氏得了公婆的决定后,她自己也是松了口气,朝婆婆轻声道,“儿媳昨晚也想了一晚,觉得挑那不在的那日子好。” 小心使得万年船,她们要是专挑那天去,她怕弄巧成拙,皇室里面的人,听说都不喜欢心思多的女子,觉得女子性情狡炸,不宜为妻为母。 “嗯。”萧容氏看着儿媳的眼睛里有着温意,她是喜欢这个儿媳的,跟她一样,是个做事都拿得起放得下的,虽然有时候还是难免有点有失稳重。 “那就明天去了?”萧王氏问站在她祖母身后,给老祖母捏肩的女儿。 “好,玉宜听祖爷爷和祖奶奶的,我给长南大侄做的鞋子正好昨晚也全做好了,呆会回去再补几针针脚就行了。”萧玉宜笑着点了下头。 “娘,”萧王氏跟婆婆通气道,“玉锦和玉俏也是玉珠侄女的妹妹,要不要一起带过去?” “你若是有心,带过去让她们姐妹见见面自然是好的。”萧容氏看着儿媳的眼神越发的慈爱,“你若是真想带她们,等会我就问问她们,以后她们也是要嫁在京中,姐妹彼此间感情好,以后也能多家来往的人。” 多通来往,于哪家都无遗于多余路,而且大儿媳为堂家侄女多行点方便,对她们好点,这对玉宜的将来也好。 儿媳心胸向来放得宽,又是个知恩图报的,萧容氏只可怜她那大儿没那福气,年经轻轻就抛下妻儿和他们这对老父母离了这人世间,也没有跟这样好的媳妇白头到老。 老头子在马背上打了一辈子的仗,手上不知沾过多少血腥,她年轻时候,也没少做那心狠手辣之事,害过数条人命,手上也是不干净得很,可他们老头老太婆没有事,报应都报应到他们孝顺,头脑又好的大儿身上去了,于眼前的孤儿寡母,萧容氏其实心里一直是有愧的,总觉得是老头子和她害了他们的大儿。 她这么多年对着她这大媳和孙儿孙女尽心尽力,何尝不是存着弥补之心。 但如若儿媳不是个聪明又领情的,她再帮他们,也帮不了多少,所以时至今日他们一家有这光景,也是他们一家自个儿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 “诶,您就问罢,我看玉锦和玉俏也是想去的,这段时日也是跟着玉宜一起给玉珠家的小金童做了鞋袜的。” “是的,奶奶,”萧玉宜在祖母身边轻声柔声道,“妹妹们做起针线活来,比玉宜还要认真三分,都快要把玉宜的心意比过去了。” “你啊……”萧容氏拍拍探到她脸边的孙女儿的脸,叹道,“没让老婆子白教,你有容人之量就好,要知道人活在世上,一个人走路是走不到头的,总得有那么一两个合得来的人陪着你走到尾。” “玉宜跟妹妹们感情也是真的好,祖母不必忧心我们的以后,我们不会离心的。”萧玉宜宽慰着祖母。 “你心里有个数就行。”萧容氏轻叹了口气,她是活不到看孙儿们活一辈子的岁数的,就当她们姐妹是真的好,能好一辈子,这样她心里也就真的能好受点。 果不其然,萧玉锦跟萧玉俏也是想去的狄府的,她们倒不是想去跟萧玉珠攀什么交情…… 来跟她们说亲的几家人家里,有几家是非常不错的,等她们嫁过去之后,身份当然是不能跟当王妃的的玉宜姐姐比,但还是要比只嫁进寒门之家的玉珠姐姐要好上那么一些的,她们此番前去,主要也是想前去说几句感谢话,表表心意。 因玉珠姐姐给玉宜姐姐做的好媒,祖母和她们跟过来的母亲都没使上什么力,她们就已能嫁到比以前打算还要好上一些的好人家,毕竟京中有许多人都想跟珍王爷做连襟,她们跟堂姐是同一支的姐妹,与她比别家的姐妹还要亲上一些,自然那最好的就落到了她们身上。 萧玉锦与萧玉俏跟着萧玉宜同进同出得久了,也是在她们这个堂姐身上学得了不少,而祖奶奶那虽有些偏心,但该教导她们的也是一处不落,所以她们心思虽比萧玉宜要逊色些,但论做起人来,却是不比萧玉宜逊色的。 ** 萧王氏带着萧家姐妹登门拜访,几人看到萧玉珠的肚子时,都还是小吃了一惊,仅一月不见,怀胎六月的萧玉珠肚子大得就像身怀j□j月一般。 “莫不是双胎?”一坐定,萧王氏忍不住猜道。 萧玉珠微笑轻颔了下首,她这段时日一日要吃四五顿,半夜饿醒还要多吃一顿,可吃这么多,肉都没怎么长在身上,都长到肚子上了,肚子大得离谱,喜婆猜她可能怀的是双胎,找来的大夫也说怕是双胎,“大夫也说是双胎来着。” “这可是大喜事啊,”萧王氏惊喜道,“一举得两,再好不过的喜事了。” 看她这婶娘是真心为她欢喜的样子,旁边三个妹妹都好奇喜悦地看着她,萧玉珠嘴边笑意也深了,“是。” “收生婆可是找好了?” “找了,”萧玉珠微笑着说,“珍王爷出的力,替我们家找了一个说是在宫里都替娘娘接过生的收生婆,那收生婆本事大着呢,到时候生的时候也就不用怕什么了。” “这就好。”萧王氏也是替萧玉珠松了口气,女人生孩子,无异在鬼门关前走一道,这接生的婆子要是老练,可能替女人省不少罪,尤其这是双胎,更是危险呐,没个熟手的好婆子,还真是让人难安心。 “这哪个妹妹做的?”萧玉珠从她们给她的篮子里拿出一双红色丝布做的袄袜子,明显是给刚出生的小幼儿穿的,还在前面绣了一对金元宝,看起来着实可爱得很。 她拿出一双,还有一双一样的大的在里面,这双明显看出来是长南穿的,萧玉珠笑了起来,也一起拿了出来,看向萧家的妹妹们笑着道,“谁这么心灵手巧?” 见她一脸笑意,萧玉宜几姐妹相互笑看了一眼,不一会,萧玉俏稍稍举了举手,还朝萧玉珠吐了吐舌头俏皮地道,“没想到玉珠姐姐怀的是双胎,回头玉俏再做一双给姐姐送过来。” “诶,劳你费心。”萧玉珠没拒绝她的好意。 “姐姐客气了。” 萧玉珠又在篮子里翻了翻,在最里面翻到了数块绣着小金马的的布兜,她拿了出来,赞叹道,“绣得这般栩栩如生,不知花了多少功夫……” “这是玉宜姐姐绣的,她还给长南绣了好几双那个,那个……”萧玉俏说着说着就吞吐了起来,遂后不再说了,又掩嘴偷偷地笑,就连一旁看着面色沉静的萧玉锦也掩嘴偷笑了起来,萧玉宜被她们笑得干脆拿手挡了脸,不敢看人了。 萧王氏也是见过那鞋的,看向女儿不由无奈地笑了一下。 萧玉珠去翻了翻,看到两双绣着小黑狗的鞋子,还别说,鞋子小,但黑狗的模样却是真真像足了真狗七八分的…… “让侄女儿见笑了。”萧王氏看着那实在难登大雅之堂的鞋子,替女儿朝萧玉珠歉意地道。 萧玉珠看得也是好笑不已,笑着摇头道,“不瞒您说,这黑狗啊,还真真像足了珍王爷身边的那条黑狗……” 萧玉宜听了,悄悄把脸上的手放了下来,看向了萧玉珠。 “它叫黑子,妹妹听说过没有?” 萧玉宜红着脸,咬着嘴轻点了一下头,道,“听说那狗就跟珍王爷的家里人似的,珍王爷宝贝得很。” “是呢,它是条好狗,常陪长南玩……”萧玉珠看了看小鞋子的针线,针脚齐整又结实,看起来就知经穿得很,且鞋面都是上等的精布,一看就知道是萧玉宜费了心的,她那片对小孩子的心意也足以从细密的针脚中看得出来了,“真是让妹妹费心了,回头珍王爷与我家那小子回来,我就给他们义父义子看看,改明日就让长南穿上。” 萧玉宜听得脸一下就全羞红了。 萧王氏好笑地看了害羞的女儿一眼,才偏过头来与萧玉珠笑叹道,“难为你,为她花这么多心思。” “婶娘哪的话。” 萧王氏这次带了萧家三个女儿来,也不好在萧玉珠这里久留,再让她们姐妹几个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辞。 萧玉珠留了她们一次,几人又说了一会话,萧王氏再提出要走,她也就没有多留了。 走时,萧王氏跟萧玉珠走在最后,她悄悄跟萧玉珠说起了兰先生教养萧玉兔的事,“是个真有些手段的,没几日,那兔子一见到我,不等身边的丫环提醒,都会主动跟我行礼了,我说她怎么敢把女儿嫁进皇家,原来打的是这主意,我听说要是亲事成了,那兰先生还会跟过去,那兰家先生跟他们家定了这个数的活契。” 萧王氏手掌一翻,连翻了三次。 十五年? 萧玉珠笑了笑,“我只听过兰家女先生的名气,听说都是知书达理的女中英杰,个个皆才华横溢,谁家能得兰先生教养,想来都是好事。” “好事?”萧王氏翘起嘴角讥俏地笑了一声,淡淡地道,“也别小看了他们一家,大的小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到时候,那只兔子若是真嫁给了轩孝小王爷,到时候能回压他们一头,从此就谁也别想从他们主家那一支手里再得个好,到时候族里面的公帐,他们全族从外面收回来的银钱,他们家怕是更是只分一份把另一份隐了,而下面的族人又都想靠着他们家一点,就算少分了,又苦于这么多年都找不到证据,就更不敢吭气了。 他们家若是不从族里敛那么多钱财,萧青那个人怎么升得上去?这请兰先生的银钱,不知又是费了几万两金,若不然,一般达官贵人之家都只请得起五年的兰先生,他们一请,就能请十五年 第96章 自从萧玉珠被大夫确诊为双胎后,当其夫君的狄禹祥这日子就过得有点胆颤心惊了。 这日夜间又见她饿得醒过来,他叫喜婆给她端热在厨房火上的鸡汤过来,挺忧虑地看着妻子的肚子,跟她商量着道,“珠珠,咱们能不能少吃点啊,” 收生婆可是说了,吃得太多,孩子在肚子里长得太好,太胖了,到时候可不易下地。 狄禹祥一看她跟她比较单薄的身子相比就突兀得很的大肚子,头皮就情不自禁发硬,先前她是想怎么吃他就由她怎么吃,甚至挖空心思去外头寻好吃的回来,就是珍兄王府里的厨子,他都借赢棋之事把厨子赢了几天回来给她做吃的,可哪想,脸没长胖多少,肉全长在肚子上了…… 现下眼看妻子这肚子越来越大,狄禹祥有种大事不妙之感,不禁开口跟萧玉珠商量起这少食之事来了。 萧玉珠是真饿,不吃饱她心里就慌得很,要不然她也不会被饿醒过来,但当喜婆把鸡汤泡饭端来,她吃得一碗想再添一碗的时候,见他鼓着眼睛在一旁看她,她当下犹豫了一下,迟疑道,“若不,我少吃一点?” 狄禹祥看她一脸纠结,轻咳了一声,提起刚送过来的水壶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她嘴边喂她喝了两口,挺义正辞严地道,“珠珠,不是我不想让你吃啊,而是你看看……” 说着,皱着眉头就看着妻子那肚子上突兀圆滚的大圆球…… 萧玉珠随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那确实大得不一般的肚子,讪讪地道,“是有点大啊。” 狄禹祥又轻咳了一声,“大点其实也无妨,没什么不好。” “那……”萧玉珠不死心,看向乌沙锅里还剩一半的鸡汤…… “就是,不能再这么吃了,”狄禹祥看着她一脸希翼有点困难地道,“咱们就吃一碗垫垫肚,不那么饿得慌了,就不吃了啊?” 萧玉珠摸着肚子,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也颇有点困难地点了下头。 刚才她是饿得难受,现在她是没吃饱,因吃不饱而难受,反正都是不好受得很。 可她也知道,再这么吃下去,现在孩子才六月,就这般大了,到时候要是再长大份量,也确是难生得下来,她性命也堪忧。 “那咱不吃了啊?”狄禹祥也是舍不得她吃不饱,自己都不怎么敢肯定真的非要她不吃了,说话的语气都带试探。 “不吃了罢。”萧玉珠这话也是说得中气不足,这话出来很像是在骗人骗己。 “那好,我叫喜婆进来收拾……”狄禹祥生怕她变卦,急步走到门口叫了婆子进来。 喜婆进来端碗筷的时候,看今晚还剩了一半的吃食没吃完,不由诧异地先看了男主子一眼,狄禹祥被婆看得很是有些尴尬,就好像他一个大老爷们还要饿着给他怀孩子的妻子,心虚不已,行为之间颇有点局促。 萧玉珠本来心里还慌着,但一看他比她还不安,连忙挥手让喜婆婆把碗给端出去,她看她要是再哀求一句,他也就答应了。 等萧玉珠漱好口躺到床上,歇了灯,黑夜中的狄禹祥还颇有点良心难安,小心翼翼地问她,“真不饿了?” 萧玉珠“嗯”了一声,还摇头,“不饿了。” “那就好。”狄禹祥安了点心。 等过得一会,他又在她耳边轻轻地问了一句“不饿了?”,没等到她的回话,听她鼻息均匀,看她真的入睡了,他这才真松了口气。 这一夜,他睡得还是不好,真是怕极了她再饿醒过来,到时候再拿那水汪汪的桃花眼往他脸上一瞅,到时候他肯定会招架不住,就是明知不妥,还是会为她叫来吃的。 ** 易修珍见自萧狄氏被诊为怀双胎后,见狄禹祥不见高兴,神情反倒要比以前凝重,也是挺唏嘘的。 不过,这对他而言却是好事,狄禹祥原本不答应与他合谋用南方丝绸走大冕之路,经关西,关东,进入大谷之国贩卖之事,但现下却有些想跟他合谋了。 “怎地突然就想开了?”这天他们说完苏安各个布庄的情形后,易修珍能猜出他以前为什么不跟他合谋,现下却打算跟他合手的原因,但还是好笑地把话问出了口。 以前狄禹祥不打算跟易修珍合谋,是因这事是他白占珍王爷便宜,他所知的无非就是苏安几家相熟的布庄,但这事只要珍王爷到该地一打听,出对价,有得是布庄想跟他这样的大户且大贵之人做生意,所以就算是珍王爷想拉拢他做事,也无须这般礼贤下士,且狄禹祥也觉得按他如今的身份也是收之有愧,如今想通了,当然先是他肯定是会跟珍王爷回大冕做事的,他又再经过种种深思熟虑和想过各种后顾之忧,这才肯松口把此事答应了下来。 听易修珍这么一问,狄禹祥轻叹了口气,“已经有了一个,肚子有两,以后要是再多生几个,要是我不给我这些小郎们挣些家产,我的儿子都得再寒窗苦读十年才有出路,到时候可莫把他们娘急白了头才好。” 易修珍听得眼睛一亮,“也有别的法子……” “王爷!”自易修珍提出要带长南今年回一趟大冕之后,狄禹祥也算是真明白他的心思了,他苦笑着朝易修珍拱拱手,“您就饶了草民夫妻罢,贱内怀子不易您也是亲眼所见的,您可别再提起此事了,她若是知道您要真收长南为子,这当口,她要是一急出点事,这岂不是让我……” “长南跟了我,有甚不好?”见他死咬紧嘴不松口,易修珍板起了脸,不甚高兴地道,“我会待他如亲子,以后王府的财产肯定有他的一份,他当了我儿子,他们萧家不也是有个依靠?于你们狄家来说,以后就算是他要照顾他的亲弟弟们,我也不会说一个字的,这也不好?” “珍兄,”狄禹祥叹气,“你以后也会有亲子的,可能不止一个两个,你看,她们萧家的姑娘……” 易修珍一想,也是,狄禹祥妻子那单薄的身子都能一举怀两个,萧家那个看起来可比狄萧氏体态丰盈得多的小姑娘,岂不是更能? 也许,他也是还是能有自己的亲生儿子的? 但易修珍还是有些舍不下得他心的狄家长南,“就算我有了亲儿子,不管有多少儿子,到时候该长南的,我绝不少他一个铜子,你若是不信,我给你立字据,若是觉得我会出尔反尔,我找皇上给我们当知见人!” “长南有我操心就够了……”狄禹祥见他言辞凿凿当真无奈得很,到时候易修珍要是真有了亲子,哪个小王爷希望有一个跟他无血缘关系的兄长分家产的啊,“您到时要是还看得起长南,到时多赏他点东西就是,而且您忘了?礼师可是合过您跟萧家姑娘的八字的,你们两人是绝配,她是有多子多孙的福气之人……” “这……”易修珍犹豫了起来,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反正说来说起,你不把长南给我就是。” 狄禹祥不敢再应声,他怎么可能把长南给他,他可是他们的长子,她有时把这儿子看得比他这个夫君还重,他要是真敢把儿子给人,他这好日子也就别想过下去了。 易修珍本来还为收买到狄禹祥高兴,但最终因狄禹祥不答应他之事挥袖悻悻然地走 了。 马车走到回王府的半路,想及狄禹祥所说的礼师的话,易修珍就改道让马车进宫,打算去皇上那再找宫里的礼官问问,他是不是还真有生孩子的命。 若有,他就暂歇一歇,若没有,他一定要趁狄萧氏生双胎之事把长南收到膝下养着,若是狄家真不愿意把长子给他,再不济,他也得从双胎里要一个过来。 等进了宫,文乐帝召来礼官,礼官又合了一遍他与萧玉宜的八字,肯定地说他命中有子后,易修珍仰头怅然地叹了口气。 “怎地,有子还不好?”文乐帝挺稀奇地看着他这个堂弟。 “皇兄啊,你是不知道,狄家长南,就跟我家黑子一样,我自打一见到人,就觉得他应该是我家的。”易修珍意味深长地道。 跟易修珍同来面圣的黑子听了他的话,狂吠了两声,表示它与他看法一样,他们英雄所见略同。 “看罢,黑子也是这么想的……”易修珍爱怜地摸了摸黑子的头,同时朝文乐帝又道,“狄家大郎啊,皇上,他只花了数月,仅靠我给他的那些地图,就把大冕,关西,关东和大谷的地形地名记了个清清楚楚,通通透透,他没有去过当地,却比我这个去过之人知道的地方还要多,他不一般啊,用得好,他就是个人才啊,不把他困住了,到时候就跑喽。” “他不是很喜欢当官吗?”文乐帝“咦”了一声。 “可那是你的官,不是我的喽……”易修珍慢吞吞地道,“您以为,关西,关西,大谷有那么好攻下啊?” “那你也用不着收人家的儿子当质子啊,”文乐帝颇有些不为然,见易修珍要跟他开口说话,他霸气地一挥长袖拦了他,“朕知道你是真喜欢那个狄家长南,嗯,这个,哪天得空,你带他来见见朕,话说回来,朕之意是,你要是真有那么喜欢你说的那个小胖小子,你就不应该真收他为子,要不,到时候你有了儿子,你让小胖小子如何自处?他爹也不是没本事的人,都跟你说了他会替你卖命给儿子挣家产,你就依了他罢,别节外生枝了,这些都是咱们皇家的臣民,都是为我们皇家做事的,咱们得大度,能成全他们的就得成全,这不到时候他们心里高兴,替咱们干活不也乐意?”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 大家晚安。 第97章 易修珍摸着黑子的头不语。 “好了,”文乐帝觉得他父皇在世的时候夸他心胸比整个天下都大的话着实没白夸,瞧他现在都还想着安慰堂弟,“也没多久,你就要成亲了,萧家姑娘都是能生的,要是那么喜欢胖小子,多生几个就是。” 易修珍微笑,“借您吉言。” 其实他们堂兄弟心里都心知肚明,他们大冕易家这一支,生子极难,他父王一生也只得一个他,他这生也是个要为易家打天下的命,到时候能不能有子,还难说得很。 礼官的话,不过是宽慰之言,假装自己也信罢了。 “桥到船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文乐帝拉长着调子跟珍王感叹,“弟弟啊,你我现在的境况,可比我们的先祖们要好多了,祖宗们若是在天有灵,怕是都不敢想,我们有朝一日还能把以前丢失的疆土收复回来,祖宗们历朝历代的夙愿啊,朕还真想在朕活着的时候完成。” 易修珍听得也很是感慨,他们这一支在大冕蛰伏数代,何尝不是想把几百年前从易国分离出去的关东关西收复回来。 和文乐帝一样,他也想把祖宗们数代的愿望在他这代手里完成了,才不枉他来这世间走一遭。 “人呐,皇兄,我缺人呐,钱不缺了,但缺人啊,”易修珍抓紧时机诉苦,他进京这么久没回去,也是为了大冕找人,找打仗的人,找谋划的人,可现在大半年都过去了,他还没着几个,他这心里也不好受,“要不,您给我分几个?” 文乐帝摇头,拒绝得相当干脆,“朕也缺,都说了这事朕帮不了你太大,但你只要你先于朕看中的就给你,你看,那个狄禹祥,朕不就给你了?” “你就不能把萧……”易修珍看向文乐帝。 文乐帝听他贼心不改还想要萧知远,不由呵呵直笑,“你要了他,朕的温北温南怎么办?这个不行不行,以后别再提了。” “算了,我本来还想着跟你借个几年,用完给你,既然不借就算了,皇兄,你说我们易国怎么这么缺人啊?”易修珍叹气道,“我那老师爷带着一众小师爷去考课院要了一堆能堆成小山的考情表,翻来翻去,就没翻到个像样的,都不好意思拿过来给我过下眼。” “再仔细挑挑,这人才啊,都得好好细选,”文乐帝微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修珍,好好选选,这事急不来,用错了人,到时候还要脏我们的手。” 易修珍“嗯”了一声。 皇帝与他谈起了正事来,易修珍也不再耿耿于狄家长南了,跟皇帝仔细说起了敌国现在的情形,说到兴起,回了御书房,在沙盘上操练起了行兵布阵之事。 ** 这厢狄禹祥看着妻子肚子越来越大,以往但凡只要有点空隙就会手持一书默背的他现在是拿什么书到手,他都看不下去了。 “双胎?两个?两个这么大……”狄禹祥这日从外面办事坐马车回去的路上,看着手中的书又想到了妻子的肚子上,想至此,他掀开布帘,对赶车的狄丁道,“等会到巷子口我就下去,你去把住在西坊巷里的收生婆接过来。” “知道了,公子。”狄丁利落地应了一声。 狄禹祥从巷子门口想着事踱步到了家,来开门的齐厨子见到他,笑道,“公子今天是一个人走回来的啊?” “嗯……”狄禹祥点点头,停了一步等他关上门,这才提步,让人跟上来,他问道,“少夫人今个儿上午吃的怎样?” “唉,”齐厨子叹了口气,“少夫人说饿得很,就让我煮了点白菜,就放了几滴香油,端了一碗过去……” 说罢,朝狄禹祥道,“公子,要不我再煮点鱼汤送过去?我今早从打渔的老乡那买了一桶新鲜的,都活蹦乱跳得很,那喝鱼汤啊,是不长肉,您就信我一回……” 狄禹祥顿了下脚步,摸摸袖中的书,好一会才道,“一上午就吃了一碗白菜汤?” “是呢。”齐厨子说着真觉得少夫人怪可怜的,他听送碗回来的婆娘说了,少夫人可是连口白汤都没剩下,以前每个上午还要吃顿饭,少的时候也要吃一个肉饼,一碗小面,再加两个果子,可现在,顶多就一碗汤或者一碗小面,把人饿得连坐都坐不住。 “那煮罢。”狄禹祥听着下人那于心难忍的口气,眼睛一闭,把话说了出来。 “诶,那小的这就去。”齐厨子一听话,行了一揖,就提脚往厨房边走了。 他活也不重,就守守门,做做饭,全府主子连着下人就九人,他们家还占了三个,少夫人也不是个苛刻下人的,跟他家丑小子说话都和颜悦色,得空了还教他识几个字,算几个数,真真算得上是个好主母了,齐厨子与媳妇也用心,平日可没少琢磨给少夫人做吃的,哪想自从前日起,他们公子就跟他们说,以后不能给少夫人吃那么多了,生生把吃的减了一半下来,这人一时之间少吃那么多,肚子里还有两个小的,这可叫人怎么撑得住啊? 狄府的下人见小主母一下子少吃了那么多,就没一个习惯的,而狄禹祥不习惯,可他得当那个最狠心的人,他这也是没办法。 他苦笑着去凉亭找妻子,找到人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一个青果子,一次就咬一小点点,咬了也不敢咽,还要在嘴里细嚼几下才敢去咬下一口,看着就怪可怜的,狄禹祥看得鼻子顿时一酸,心道如今这日子好过了,妻子倒要受罪来了。 萧玉珠正咬着果子止饿,见到人,她忙要站起来,可肚子委实太大了,她根本没法一时靠自己站起来,正在低头绣花的桂花一发现她的起势,忙过来要扶她,嘴里急道,“您慢点慢点,少夫人诶,可慢点啊……” 这要是摔着哪了,可真是不得了。 “别起了。”狄禹祥摇着头走进了凉亭。 桂花这才看见他,“公子,您回来了?” “今日回来得早……”萧玉珠忙笑着朝他说,看天色,这还没到做午膳的时候。 狄禹祥翘了翘嘴角,没跟她说他今早自一出门想着她的肚子就无心做事,把该交待的事情都交待族人怎么做之后,也没跟人多说会话,他就回来了。 他往桂花搬到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把手放到妻子奇大的肚子上,问她,“珠珠,你想,就算是有两个的话,是不是还是有点太大了?” “可能是长得好?”萧玉珠猜,“胖?跟他们长兄一样?” 他们那胖儿子可是胖得忒结实,她去年就已经不太抱得动他了。 “你说,会不会是三个?”狄禹祥把想了好几天,今早越想越确定的事跟她说了。 “三个?”萧玉珠微微张大了眼。 “三个?”桂花刚摸到手的绣花针都掉了。 “我让狄丁接收生婆去了,她见过的多,让她再来好好瞅瞅。”狄禹祥看着诧异得连嘴都忘了合拢的妻子,伸手把她手中那颗被她咬得面目全非的果子拿过来,放到嘴里嚼了,咽了下去道,“别吃这果子了,给你煮了鱼汤,不一会就能喝了。” “鱼汤啊……”萧玉珠完全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 看她以前从没有过的馋样,狄禹祥越发觉得她肚子里不仅两个这么简单了。 怀长南的时候,她根本就没这么馋过,她食量就比常人要少一些,有时便是多用点,她还得歇一阵才能再用小半碗。 “公子,少夫人,能一胎怀三个?这奴婢听都没听说过……”桂花见他们少夫人只记挂着鱼汤咽口水去了,忙把话扯到了她关心的事上。 “我以前读过一些乡野文献,其上有记载怀过三胞胎的妇人之事……”说到此,狄禹祥眉头皱得甚紧。 他是在书上瞧过一篇,但他也记得清楚,那妇人生下孩子后就亡了,结果并不好,孩子也没有全活着,跟着去了一个。 萧玉珠看他皱眉,又看看自己的肚子,就不过两眼,她顿时就觉得没有吃食的**了…… “是三个的话,是不是很难生啊?”萧玉珠一问完,这才发现自己的话问得甚傻。 生一个下来都是历劫之事,更何况是一连三个…… “我发现我越来越笨了……”萧玉珠苦笑道,搭上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大郎,若真是三个,那……” “三个也无事,”狄禹祥一见她脸色,就知她吓着了,忙扬起笑容与她道,“我刚是在想,如是三个,怕是要多找个收生婆,还有找个大夫那天在旁候着的好,至于孩子,你身子好,两个好,三个好,都生得下来。” “哦……”萧玉珠低着看着自己大得实在离谱的肚子,再次苦笑,“三个?” 三个?难怪她每天醒来除了想吃就是想吃,三个在肚子里,不多吃点,怎么喂得饱他们? “三个啊,”桂花也迷茫了,“少夫人,你怀的是三个啊?” 这事说出去,都会被人当是奇事说罢是? “看看收生婆是怎么说罢……”萧玉珠看着自己搭在大郎修长手指上的肿手,闭了闭眼,喃喃道,“真是三个,可不能这么吃了……” 要不到时候,肚子还得再大一圈,她可真是没命了,孩子也不一定能生得下来。 “两个也不能吃太多了。”狄禹祥也是心中骇怕,但没表露出来,表面还是维持着一定的淡定。 萧玉珠看大热天的,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都有些发凉,知道他心中怕也是怕的,不由长吐口气,“再找个大夫进府瞧瞧罢,大郎,我……我有些怕了。” 狄禹祥也长吐了口气,点点头。 一会,鱼汤先于收生婆到了,萧玉珠看着鱼汤还是不由咽口水,但到底是不敢再碰了,忙让把鱼汤端过来的喜婆又撤了下去。 等收生婆晋婆婆一到,听到狄禹祥的猜测,她也惊讶得很,但看萧玉珠那大得过于厉害的肚子,也觉得怕是有这可能,这不,又扶了萧玉珠进房,摸了她的肚子半天,出门跟狄禹祥福了一礼,道,“狄公子,老婆子也觉着这一胎怕是有三个。” 狄禹祥拱手朝她道了谢,又央了她别把此事透出去,回头又去找了易修珍,想请他帮个忙,看能不能去宫里找个对此厉害的太医过来看看。 易修珍一听萧狄氏怀的可能是三个,再想想她的大肚子,不由恍然大悟,也觉得这事怕是真有可能…… 回头他跟文乐帝要太医的时候说到了这事,文乐帝都啧啧称奇:“一举得三?这可是奇事。” 遂又准了易修珍的请,让他去太医院要人。 ** 进奏院那边,萧元通没两天就知道了女儿肚子里有三个的事,就跟萧偃告了个请,要去看看女儿。 等他到了狄府一看女儿那大肚子,他也是呆了,惊忧大于惊喜——这大肚子,看起来都要比女儿身子都重了。 “爹……”萧玉珠见父亲一脸惊虑,她也是有些笑不出来了。 太医来过后,已经下了医嘱,为免孩子在肚子里长太大出不来,这两日,她每日只能靠三碗汤撑着,夜间不得再进食,饿得再难受也只能喝水。 “怎么生啊?”萧元通去摸女儿肚子的手都有些抖。 “老爷,您坐。”桂花搬椅子到少夫人身边,请他入坐。 萧元通连坐都是跌到椅子上的,吓得腿软,神情也茫然,嘴里喃喃,“怎么生啊?这还要四个月啊,到时怎么生啊?” 自己夫君被吓得夜夜不得安眠,眼看老父也是被吓得面如土色回不过神,萧玉珠看着自己的肚子,都不知道一举得三,是幸还是不幸了。 第98章 萧元通这一来,狄禹祥就没岳父大人回去了。 他借言说家中长辈在千里之外,不好相来,就请外祖坐镇家宅,也给小辈们镇镇神,小子们也易从娘胎里出来。 萧玉珠当时饿得只能躺在床上了,一听桂花过来报,说公子跟亲家老爷说让他一直住到外孙们好好生来来再走,萧玉珠没忍不住心中感动,仰着头哭花了脸。 桂花不明就里,以为她哪不舒服,急得差点出去找大公子,萧玉珠边哭边拉住了她,这才把人拉回来。 下午萧玉珠也是饿得起不来了,萧元通没有进小夫妻的屋,在外屋问了女儿几句话,让她好好睡后,他坐在外屋,对着经书默默念涌着佛经。 狄禹祥这日下午留了岳父大人后,就去了进奏院与萧偃老将军说了请岳父住家给他们夫妻帮忙之事,萧偃听了点头,“如此甚好。” 进奏院那边大中两俭得了令,中俭留下,由大俭带人入住狄府四周——狄府周围两幢小屋宅,与狄府那一幢,是他们先前大费周张一起买入的,为这几幢小屋,光是在官府那要过的文书,都颇费了很大一番工夫。 这厢萧偃留了狄禹祥说了一阵话,问到宫里太医的说法,狄禹祥苦笑朝长者道,“说是在生之前,孩子都不能在肚子里再长胖了,若不然,长得太重母亲身子担不起,孩子们恐也会在肚中夭折。” 萧偃听了安慰道,“没事,吉人自有天相,他们兄妹啊命硬得很,都是阎王爷不敢收之人。” 狄禹祥感激一笑,“承您老贵言。” “不是老夫胡乱安慰你,”萧偃淡道,“多少次我都以为知远回不来了,可每次他都能全手全脚地出现在老夫面前,想来他妹妹也差不到哪里去,你放心就是。” 狄禹祥明知他是宽慰之言,但听老将军跟他掷地有声地说了这么几句,心里也着实安稳了一点。 没说多久,狄禹祥靠辞而去。 等走出萧偃这边的主院,他匆匆领着狄丁往兄长的主院走,在主路上走到一半,前面突然出现了女眷。 狄禹祥讶异于女眷不得进入的主院有女子出现,顾不得再看一眼,忙带着狄丁岔到一条小路,低下头非礼勿视,等着人走过。 那一前一后两个女眷靠近的时候,一阵香风袭来,那清香之下竟带着一股令人头昏的郁气,低着头的狄禹祥一闻,不由轻皱了下眉。 “姐夫……”突然,有一人在他面前站下,朝他娇笑了一声,笑意就如百灵鸟一样娇脆甜美。 狄禹祥一听声音,低着头,又往后大退了三步,手往前一拱,没有说话。 “玉兔儿见过狄家姐夫……” 那小女子还要说话,狄禹祥没有再听,低着头转过身,急急从小路这边择路,往舅兄的主院急走过去。 狄丁早被主子叮嘱过在外头什么事都要看主子的行令行事,他也没多言,一直低头跟在狄禹祥身后,只是在转弯的时候,悄悄往后瞧了一声,随即低声在狄禹祥身边报,“公子,有人带她走了,看样子,是萧老将军那边的人。” 狄禹祥摇摇头,这才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等见到中俭,把他在萧偃主院的事与中俭说了一下。 “我即刻差人去查。”中俭点了头。 “那香味,你闻得到吗?”狄禹祥老觉得身上不对劲得很。 中俭抽了抽鼻子,笑道,“她应是腰间系了香绦,温北女眷甚爱这种东西,这是紫罗兰味,一香数里,对人无碍,不过也有那闻不得的人。” 狄禹祥摇摇头。 但不等中捡关的人回来报应,族长那边就有人过来他们这边的主院说话,中俭这时就有点笑不出了。 原来是萧家族长要走狄禹祥过去说话。 但不等中俭做出反应,老将军那边的人迅速来了。 中俭听过报信后,进来与狄禹祥道,“姑爷,你先回去,老将军让我告诉你,就说你没听到族长那边人的话。” 还好刚才没让人进门来,看到姑爷。 狄禹祥略想了一下,也知自己到萧家族长那,怕也是难在那边的人手里讨得什么便宜,这事只能交给老将军办,所以没说什么,让舅兄这边的人带了他走了秘密通道,离开了进奏院。 他离开后,进奏院大动,甚至有人从温北府邸出门来寻人,但这时所幸狄禹祥已从萧知远私下走的那条密道离开了。 ** 狄禹祥一回府,就先去跟岳父大人请了安,他又桂花进屋拿了他的衫,在别屋沐浴过后着了干净衣衫,才回了屋去。 桂花来拿他的衣裳就跟萧玉珠报备过去了,等他一进去说了进奏院迎面碰上萧玉兔之事,萧玉珠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是不是从哪儿看过你?”萧玉珠拉着他的手,深吸了口气,一想到他可能被那带着邪性的玉兔看中,她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不……知。”狄禹祥也不敢肯定,为帮舅兄之事,他曾在进奏院住过数月,但一直没进过内院见内眷。 这事,他重男女之防,舅兄也重,所以那几个月他除了舅兄的地方,他哪都没去协,甚至连老将军那边除了有事,也很少踏进过那边的院子。 萧玉珠连从体力急吐了好几阵气,见她一脸痛苦,狄禹祥只愣了一下,对着门外就是大吼,“叫大夫过来……” 眼看他起身就要往外走,萧玉珠忙抓住了他的手,连喘了好几口气,平息了下来与他道,“我没事,没事……” 只是说着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狄禹祥已经生悔把事情告诉她了。 本是不想让她多想,把事告诉她,可一说,看来她想得更多了。 萧玉珠见他满脸生恼,嘴抿得紧紧的,脸上的气色比前两月要差上了一些,她心里也是不好受,流着泪小声地与他道,“我可能是心里饿得难受,一点小事就难过了起来。” 狄禹祥本来着急得很,这时见她努力地调匀着气息,不想让他担心,心里更是难受了起来。 一会,见她呼吸匀称了,还努力地朝他笑,他也苦笑了起来,从凳子上坐到了床边,低□把头埋到了她的脸边,哑着嗓子道,“生完这一胎,以后我们就不生了,以后不让你这么辛苦了。” “孩子话。”萧玉珠被他逗得笑了出声,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从难受到高兴,不过片刻之间,萧玉珠觉得自己这心情起伏也是大得过份,都不像她自己了…… 领会过来的她闭了闭眼,摸了摸肚子,与撑着身子半伏在她脸边的人轻声地说,“这段时日得你为我费心了。” 萧家的事也好,她也好,都得先交给他了。 “我知道,你放心。” “我哥哥会回来的。”说到兄长,萧玉珠眼睛又泛了红,“大郎你放心,哥哥会回来的。” “我知道,老将军也说他命大得很,你也要放心,知不知道?” “嗯。” 说得几句,狄禹祥偏头再去看她的时候,却见她疲倦地睡了过去。 狄禹祥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看了看她的大肚子,又苦笑了一声。 等老大夫一来,他还是带了人进来给她探了脉。 经验足的老大夫探好脉,出去后,与他道,“脉像足,孩子们长得好,就是小夫人这身子啊还是有点单啊……” 她底子好,身子康健,可这些架不住身架小啊,她现在那身子于三个孩子来说,还是太单薄了点。 “吃得不少,光长孩子身上去了。”狄禹祥摇摇头,眉眼间一片忧虑。 “按宫里太医的法子使罢,我看孩子也是等不到足月就要下地的。” “到时还劳老大夫施以援手了。”狄禹祥朝他一拱手,恭敬地弯了弯腰。 “没事没事,”老大夫进狄府探脉几次,这家的主子也好,下人也好,都对他甚是恭敬,就不说他另得的,光这府里的主子给他封的银子每一次都甚足,这府里的人看着不像大富之家,给的比大富之家还要多上两成,他对这家狄姓人甚是有些好感,为此都回去跟几个老同行商量了下解决之道,也是商量了个门道出来,“不瞒你说,老朽还真是跟几个医友商量了几个对策出来,不过此事需你找的地个收生婆施行,你如若不忙,回头带她来老朽医馆,到时老朽与几个医友会教她怎么行事,到时我也可差医馆里那几个熟手的医女给她帮忙……” “李大夫之恩,晚生真是不知该如何报谢才好!”狄禹祥没料大俭小将军找过来的名医如此尽心,当下一揖到底,感激涕零。 “不客气,主人家多礼了。”老大夫拍拍他的肩。 他也知道,此事只要把这家人办好,按这家人和托他办事的人的为人,到时也少不了他等的好处。 若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尽心尽力。 ** 这日半夜,狄禹祥被门外细细的敲门声敲醒了过来,他一惊,怕惊醒了身边的妻子,忙压低着声音问,“是谁?” “公子,是小将军有事。”桂花在门口压低着声音道。 “知道了。”半趴在妻子身边睡的狄禹祥起了身,因妻子身子重,怕她起身不方便,就让她睡在了外面,他睡在里面,哪想刚才的敲门声没惊醒他,他悄声越过床脚下地的时候,却弄醒了她。 “大郎?” “诶,我出去一会,你睡,嗯?”狄禹祥把鞋子匆匆一套,坐到她身边,就着窗外那点浅白的月光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嘴唇。 “你去哪儿啊?”萧玉珠还困得很,她除了饿醒那一会,别的时候都睡得很沉,如果不是感觉他离开,她都不想睁开眼,眼皮实在太重了,重得都睁不开。 见她还糊里糊涂,狄禹祥也是松了口气,在她耳边微笑道,“去趟恭房,顺道去看看长南,到门外问问喜婆他有没有掉小被子。” “去罢。”一听他要去看长南,萧玉珠就什么都不想了,说过话就偏过头,又睡了过去。 狄禹祥没急着走,稳了稳,见她真睡着了,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 桂花在外候着,一见到他,急欠了一腰。 走得几步,狄丁也在院子里候着,狄禹祥挥手免了他的礼,跟着他到了院门口,见到了小捡。 小捡见到姑爷,忙上前拱手,轻声道,“姑爷,大事不好了,归德将军萧青说有急令要上报朝庭,不日就要进京了。” “温北出事了?你们大人呢?”狄禹祥一听一个顿步,他未绑上腰带的儒衫这时被袭来的夜风吹起,让白日显得温润的人在这一刻间,整个人凌厉得就像出鞘的飞剑。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还没生,还得一会。 第99章 “不知。” “不知,” “现在不知。” 小捡古铜色的脸上一片沉稳,沉声又答了一句。 他不急不躁,不见惶然,狄禹祥一脸若有所思,他把飘起的儒衫拢起,看向小捡道,“你们大人离京之前是不是已有对策,” 小捡一颔首。 “你们小姐知道,” 小捡这次摇了头,“大人只给了小姐调谴人马的兵符,有一些事,小姐一概不知,大人也不许我们说给她听。” 血腥之事,他们是一概要瞒的,毕竟小姐是有身子的人,这等事听入了耳,会冲撞她的身子。 “你们要兵符了,才找她?”狄禹祥按着小捡的话慢慢理,他先前旁敲侧击问过妻子一些事,发现许多事舅兄也没有全然告诉珠珠。 老实说,对舅兄此举,他是相当赞同的。 珠珠再怎么聪明也是内宅妇人,有些事她一辈子也无须去做,从而,有些事她也无须去懂得——也许她见过的内宅妇人得锱铢必较才得方寸之地,可男人的天下,就是不靠着明面的真拳实脚打下来,暗中的血雨腥风却是必然少不了的。 “是。” “那现在外面怎么样了?”狄禹祥看着小捡,见他不语,他也没说话,走在了院口的树林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家中的大门,也看向了左右两处都住着舅兄手下的屋宅头顶。 舅兄护他妻之心,狄禹祥是感激的,哪怕知道舅兄想在这等关键之事上与他画清界线,让他跟着珍王爷去走另一条路,但这等时候,于情于理,狄禹祥也知他当不了那缩头乌龟。 舅兄是长兄,他也是长兄,下面还有三个他亲手半带着长大的弟弟等着他替他们谋划前程,他知道责任在于他们这种为兄之人,时时就如巨石悬挂在他们头顶,每走一步路都不敢轻举妄动,都要细细谋虑过才敢行一步棋,也就是因此,哪怕他确实在意他们兄妹感情太深,妻子过于对兄长忠心,他还是非常敬佩他这个舅兄——他的兵力明明用在别处,或者他带走去温北,都要比放在妹妹身边保护她来得有用。 可真君子,总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狄禹祥也如是,明知他即将归属的珍王爷不会赞同他涉及京中的风波,在没去大冕之前就锋芒毕露,但他这次,也还是希望如以上次一样,能助舅兄一臂之力。 小捡在其背后看了他们家这位姑爷好一会,脑里过了数遍大人走前与他们说的话,走上前几步,在其身后沉声道,“姑爷,大人走之前跟我等说过,不出三月,也是八月之前,他必会回京,其间不管京中出了何事,让我等都不要信,保护好老爷小姐就好。” “那归德将军之事是要何解?” “姑爷英明,”小捡没有否认,他又沉思了一会,才又与狄禹祥说,“姑爷现在知道多少?” “不多,我没多问你们小姐。”狄禹祥的确是没有多问妻子太多,这事她确实可以坦然说他怎么问她就怎么答,但真涉及萧家辛秘之事,他不会过问,这是他于舅兄的尊重,也是他狄禹祥的为人。 小捡听了笑了笑,想起大人对他为人的夸赞,倒觉得面前这位姑爷确也有那么几分配得起他们家大小姐,“话已至此,有些话小的也就不瞒姑爷了,萧家有敌国内奸,这本是灭门之祸,大人是皇上一手提j□j的,他知道大人的忠心,所以特旨让大人回温北清了那粒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那归德将军此次上京是贼喊捉贼?”狄禹祥委实对萧家族长这一支没有好感,就如对萧老太君和萧二爷一样,所以一想,就觉得这一支没有什么好根。 “不是。”小捡却摇了头。 “不是?那怎生是大事不好了?”狄禹祥倒是奇了。 小捡看着眼前眉毛一挑,锐气尽显的姑爷笑了笑,跟随萧知远历经生死沙场多年的小将军淡道,“姑爷不知,归德将军没有那么糊涂,萧表那个族长,也没那么愚蠢会做叛国之事,他们这次怕是真抓了那老鼠屎上京来呈报来了。” “那,是老将军和你们怕他抢了功?”狄禹祥一听跟他的认为有错,深遂的黑眼也深沉了下来。 “不是,”小捡又摇了头,这次不等狄禹祥再问,他叹息了一声道,“老鼠屎是萧家的,归德将军来京表忠心,但未必能得好,好坏还得看上的意思,但有一桩是可以确定的,他这一来已打草惊蛇,老鼠屎背后的一群老鼠,可就要挪窝了……” “你是说,温北有一群……” “内奸,出现的时候从来都不是一个两个……”小捡淡淡地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夺回黑金,祈人可是非常舍得下血本的。” “竟是如此?”狄禹祥这次是着实讶异了。 “若不然,如不是大人能为皇上肃清卖国贼,您说皇上怎么会这么轻易饶了萧家?”小捡朝狄禹祥躬了一身,道,“姑爷,您是个聪明人,应比小的还明白个中厉害。” “你是说,归德将军把人带到京里后,你们大人,我舅兄,在温北一线就更难了?”狄禹祥问。 小捡点了头,这一次,他跪在了狄禹祥面前,朝狄禹祥磕了头,“所以,这次小捡是来跟姑爷小姐来请辞的,小捡要带几个人回温北,接应我家大人,他现在生死不明,我等实在担心。” “你要走?还是你们都要?” “就我……”小捡苦笑,“大人走之前,已给我们下了死令保护老爷小姐,就算死也不能留老爷小姐半步,可是,姑爷不知,我们三兄弟的小命是大人一开始捡来的,后来在战场上,他又多次护着我们,我们才保得了如今这条命,这等时候,我们三兄弟如若不能去上一人,实在于心难安,还望姑爷能成全!” 说罢,他重重地垂下了头,等候狄禹祥说话。 狄禹祥沉默了一会之后点了头,“去罢,如若见到大兄,替我代问候一句,跟他说京里的事,一切有我,我会尽力让岳父与珠珠安然无恙。” “小的,记着了,多谢姑爷。”小捡再重重一垂头,起身与狄禹祥一握拳,这次他没再说话,在夜风中头出不回地急步走了。 他的披风在夜风中的空中被风鼓起,那矫健离去的英姿,就像一只展翅飞去战场的铁鹰。 狄禹祥朝他的背影,郑重地举手,揖了一礼。 ** 进奏院那边,萧偃老将军给狄府来了密信,信中交待狄禹祥这几日哪都不要去,不管外面出了什么风声,他呆在府里习书就好,不要听闻太多闲言碎语,另外也要注意不要让那对父女听到什么风声。 果然,不出两日,珍王爷带了朝庭上的消息,说萧知远为国损躯了,死在了祈人的刺客手里,而归德将军侥幸得了一条命,为国家带回了萧家的叛逆之徒,进京前来请罪。 此话一出,全朝喧然,为萧家或有功,或有罪之事各抒己见,而易修珍一下朝,就来了狄府这边,跟狄禹祥说了这事。 见狄禹祥神色淡然,不见悲切,刚学完话的易修珍好笑地道,“朝庭上得了你舅兄好的那几个人还为你舅兄掉了几滴泪,你倒好,身为妹夫,听了舅兄的恶耗,居然坐得住不算,还跟没事人一样。” 狄禹祥知道他跟皇上感情好得很,能从他那里知道不少事,舅兄到底死没死之后,他应该比他这个当妹夫的还清楚,所以也没接珍王爷的话,笑笑不语。 “你就不怕你那老岳父和小妻子听了,昏过去啊?” “岳父跟长南呆在一块,身边有他们的护卫,拙内那,也有婆子丫环守着,不会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狄禹祥轻描淡写地道。 “你就这么自信?”易修珍翘起了嘴角。 “王爷说呢?”狄禹祥反问道。 易修珍当然知道这狄府看着小,没什么人,可里里外外的重要位置都有着人把守,见狄禹祥不细说,倒反问了一句,他也不好挑明,见好就收停了嘴。 随便他面容一正,与狄禹祥道,“萧青这事,我看皇上的意思是要赏,不仅要赏,还要大赏……” 狄禹祥点了头,他猜也是这样,文乐帝上位以来,对臣子功过向来赏罚分明,去年大官进京述职,更是让他爱重赏有功之臣的名声传遍了天下。 而这次他要是对萧青只赏不罚,凡知文乐帝心胸宽广,能容人的能人异士一听闻消息,怕是会有不少前往盛京赶来。 易国,现下可是最最缺人才的时候啊。 易修珍见他毫无讶异,也猜他这位义弟应是猜得明个中内因的,他不由为他以后这位幕僚的聪明微笑了起来,也另道了一道喜讯给他,“你们也无需怕他们这一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皇上那对他们也有挟制,不会事事皆让他们称心如意。” “自然,”狄禹祥微笑朝天拱手,“圣上英明,是英主,是明君。” 易修珍摇摇头,然后收了脸上的笑,与他认真道,“我知道萧家之事,你不想有求于我,欠我太多人情让你还不完,但永叔,我可也是跟萧家姑娘也是订了亲的,还是与你妻族那支联手一派里的姑娘,我们可是亲上有亲的连襟,有些事,你要是跟我分得太清,可是于你无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可是要想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 玉珠还没生,这次生得比较困难,大伙儿再等等…… 第100章 “可是,珍兄还是不太希望我过问此事的罢,”狄禹祥笑笑道。 易修珍哑然,顿了一下语重心长地道,“永叔,关东关西已打得不能再打下去了,不能给他们机会和谈,等他们再振兴,若不然……” 若不然,他们就不好夺回了。 永叔是他的暗棋,他希望他去了大冕,让人把他当帐房先生,而不是让太多人知道他枢密院密使的妹夫,都知他们舅兄妻弟一条心,被人当重要人物防着。 他是要与他一道做大事的。 易修珍没有把话全说明,但他知道狄禹祥明了他的话下之意。 他希望带一个能力超群,暗中行事的能将回去,敲锣打鼓迎回去当靶子的,另有其人。 “永叔知道,这也是我为何不向珍兄请求之因,”狄禹祥诚道,“有些事,我朝你张不了那张嘴。” 易修珍这次良久无语,久久后,他叹了口气,“这时候,你倒是像长南起来了……” “嗯?”狄禹祥倒是不明白了,不知何解,“珍兄此话是……” “招人喜欢,所以,也没人舍得为难你们。”易修珍感叹地摇摇头,“好了,这事你就依我,别出面,由我来罢。” 说罢,又忍不住道,“让你求我一句很难吗?” 就跟他儿子一样,明明很想要一个东西,但就是不张口要,张着黑眼睛看着你,你都觉得不给他都良心难安。 狄禹祥听着他的口气笑了起来,笑道,“我也是求过您的,宫里的太医,可不是我等草民就能随便请得来的……” “这个算什么。”易修珍摇头,这等小人情,很容易就还了,感情这人情狄家不还都可以,因狄萧氏给他说过媒,他帮点小忙还要索要人情,倒显得他小气了。 “永叔,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一家人。”易修珍知道此事不易,但还是希望狄家人与他多亲近一些,无论永叔也好,他的妻子也好,就是找的下人,品性都甚合他心意,尤其手下探子送回狄家的来历后,这种他能知根知底且根底好的人家,易修珍确是想重用,用得好了,这一家人能成为力挽狂澜的助力。 当初他先祖能从敌国围攻中退到大冕,也是其下忠臣举全族之力保他易家王族逃出关东,他们大冕这一支易姓王族历代以来,都还是非常重视挑选忠臣,到易修珍这代,他手下也是培养了众多忠臣出来,若不然,他也不会放下大冕,放心在京城一呆就是大半年,他清楚忠臣的好处,于他忠心的臣子再多也不多,他也希望狄家是他另一个忠心耿耿的下臣,能辅助他们易冕王这一支成事。 “王爷于永叔的知遇之恩,永叔自当鞠躬尽瘁以报。”狄禹祥自是感激珍王这么诚心提携他,这也是他近日以来,对关东关西和大谷三地情况,不厌其烦找来数种记载牢记于心的原因。 但如若关东关西和大谷之事一成,他还是希望能离开大冕,他当不了珍王一辈子的家臣,他还希望能做点别的事,而君子重诺,他不能就此就在珍王面前放言把一辈子都留在大冕了。 “你这话说得啊,还是滴水不漏。”易修珍听明白了他话下的保留,也拿狄禹祥这种人有点无可奈何。 其实他越是有所坚持,他就越觉得他是个人才,不轻易妄言更是对他脾胃,因此也就更可惜这样的一个人,不能留在大冕帮他治理大冕。 他现在年经轻轻,见识就此等不凡,若是再经点事,行事更稳重周密,不知能帮他解决多少事情…… 可惜了,他志不在大冕,胸怀大的人有大的好,也有一点非常不好的是,仅一个地方,困不住人。 ** 隔日,文乐帝就下了旨,重赏归德将军,在京城赏了一幢将军府给他当主府,还另赐了绫罗绸缎十箱,宝瓶十对,还恩重特赏了两身朝服与盔甲,宝剑一对,文乐帝还亲赐了一副自己挥洒的墨宝给了他。 全朝都很是艳羡归德将军。 归德将军也甚是感恩戴德,谢赏的时候还磕肿了头。 萧家那一边,却是不消停,这赏赐下了不到半个月,萧表族长这一支就朝狄府送了拜贴过来,说不日要登门看望身怀三子的萧玉珠。 狄禹祥原以为在京中媒婆对萧家族长这一家的未婚姑娘趋之若鹜的时候,这一家子的女眷能歇停点,哪想,她们还是找上门来了。 这等风口,狄禹祥于情于理都拒绝不了人,也没有好的借口把人推在门外挡着——因是女眷过门,就是推说妻子现已起不了床,她们也可进内屋看望。 无奈之下,狄禹祥把这事告知了萧玉珠,不过在说之前,明确与她说了舅兄无事之事…… 萧玉珠听得好一阵都没吭声,狄禹祥也不知她是信还是不信。 好一会,她才出言,催了他把最近的事都说了。 狄禹祥一说完归德将军的赏赐,本靠在枕头上沉默地摸着肚子的萧玉珠嘴角翘起笑了笑。 “怎地这么高兴?”狄禹祥见状过去亲了亲她尤如花开的嘴角。 “归德将军,怕是得卖好几对宝瓶,才能买得起塞满将军府的奴仆罢。”萧玉珠眼波一转,眼中满是笑意。 文乐帝的名声一直让她如雷贯耳,但萧玉珠着实没想到,当皇帝的还可以小气成这样,尽赏些不实用的,用得着花得出去的金银,却是一点都没赏。 像她兄长,要赏钱都要明着跟皇帝讨,皇帝才给他金银之物,她都多次听哥哥抱怨过皇上的这点不好了,没想,归德将军也没从他手里真得什么好。 归德将军看着是得了重赏,可光是打理那佑大的将军府,都不知要花多少的银钱,皇上那可没赏他什么奴婢。 “胡说,”狄禹祥仅一下,就领意了过来,忍着没笑,假装认真地斥了她一句,“皇上赏的瓶子,岂是能卖的?这可是会被治不敬之罪,让御察史上奏本的。” 这就是明着卖不得,暗中卖了被人揭了更为不敬,所以才让人更有苦难言…… “让她们什么时候来?”见她脸色好了些,狄禹祥摸摸她清瘦的脸,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近的爱意。 萧玉珠偏过脸,与他的手指磨蹭了一会,才淡道,“在他们要来的日子上推一天,让她们二十一日来,那天你看能不能,让我爹带长南到珍王爷府上去过一天。” 父亲不在府里,到时候就算是萧府的人提出邀她爹回进奏院,她也有话好对付,总之不在比在好,珍王爷相约,哪怕明知不妥,料她们也不会说什么,这里是京城,王爷不是她们这些妇道人家能诟病的。 “珍兄应会帮这个忙,到时我会让他请爹和长南过府。” “嗯,好。”萧玉珠朝他嫣然一笑。 狄禹祥没忍住,低头又亲了亲她的嘴。 ** 族长那一支的女眷说要过府来看萧玉珠,而萧偃老将军那边的女眷也没闲着,萧王氏也送来了拜贴,说那天会带着她那几个妹妹们来看望她。 很快,进奏院两派的女眷交锋,在七月十六日这天从进奏院要移到狄府。 而萧玉珠也从中捡那得知,这次萧家的内贼,是郭夫人堂嫂的小叔子…… 这一次,郭夫人没打算来,但她的堂嫂,萧玉珠要叫顺伯娘的夫人要来,而族长那一家,从萧老将军夫人那边送来的消息说是,萧玉兔与她那位有名的兰先生也要过来。 二十一日这天早上,萧玉珠一早就醒了过来,让狄禹祥扶了她起来,让桂花过来与她着装…… 孩子七月有余了,但较六个月的那时没大多少,但肚子没大,吃得少了许多的萧玉珠脸却瘦得只有巴掌大,越发显得那水汪汪的桃花眼大了起来。 她人是瘦了,但精神好,这个月她汤汤水水地喝着,先前身上的水肿反倒消下了一些,许是怀着孩子,人一笑的时候,温婉内敛的气息比以前让人看得更为舒服。 一看就知道就是家里人把其照料得甚好的小妇人。 桂花天天看着她,但许久没见过少夫人怎么下地了,在晨光中徒然见少夫人展开双臂,就是大着大肚子,身上仅着白色里衫站在那,看起来竟比上个月要好看一些,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倒是狄禹祥没像往常那样着迷于妻子在晨光中那温润似玉的光彩,只怔怔地看着她的肚子,实在不放心让她妻子去面对那群无异于豺狼野豹的萧家女眷…… 他自一起床,就眼皮狂跳,不安一刻比一刻更让他心神不宁。 “珠珠,”狄禹祥看着她穿了布铺那边送过来的清爽丝衫,轻咳了一声轻声问她,“要不,还是推了?” 人都要上门了,怎么推? 昨天他都把收生婆晋婆婆接到府里来了,怎地还这般不放心? 萧玉珠笑着摇头,“无碍,不知长南醒过来没有?” 狄禹祥情不自禁地轻叹了口气,道,“我去给爹请个安,顺道把长南带过来见你。” 他才刚出门走得几步,现下跟外祖一道住一屋的长南拉着外祖的大手,一蹦一跳地进了父母的院子,快要踩上台阶进走廊的时候,见到他父亲站在屋子那端的廊口,他顿时大叫了一声,“爹爹……” 说罢,朝他父亲以连爬带滚之势跑去,还不忘频频回头催他外祖,“外祖,您快些些,娘……我们吃饭饭呢。” 说罢,他已经跑到了父亲脚边,朝他霸气一伸手,“爹爹,抱。” 狄禹祥长手一个打捞,把胖儿子抱到手中,问他,“昨晚可有照顾好外祖父?” “嗯,”已学会说许多话了的狄长南一挥手,“我给外祖盖被被,还那样……压了压……” 他做了一个重重往下压的小手势,继续道,“长南盖的好,外祖睡的好,外祖?” 说着,他回了头,去看那满脸笑眯眯,慢腾腾朝他们走来的萧元通,寻求赞同。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下章生。 第101章 一家人用过早膳,珍王府就来人接这对外祖外孙来了。 萧玉珠笑着送了他们到了门口,神情轻松,等人一走,才把身子放松,压在了身后扶着她的人身上。 “都说了,你在屋子里坐着就好。”狄禹祥小声责怪。 萧玉珠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今日狄禹祥不放心她,没有打算出门,他坐在堂屋里看书,听妻子跟大捡说话。 “在门口,你先跟三太夫人那边婶夫人打声招呼,先看看她的脸色,无不妥,再请人进门。” “是。” “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就说我怀着孩子有忌讳,拦在门外罢。” 狄禹祥听到此,挑了下眉,看下难得说这种话的妻子。 萧玉珠回视了他一眼,嘴角笑意加深,继而跟中捡说道,“你见机行事就是,我总归是个弱身子,也见不了多长时间的客,姑爷也不好跟女客多接触,到时也要辛苦你一些,替我把客人送出巷子。” “小的知道了。”大捡重重颔首,反手骨节按得咔咔作响。 不久萧家那边的轿子就近了门,大捡领着喜婆婆在门口,先是给萧王氏等夫人请了安,见没什么不妥,就让哑婆站在门口看着人进…… 几个夫人小姐身上没有不妥,不见素白,也不见赤红,不过,眼尖的喜婆还是拦下了两个穿着白鞋的丫环,人被指出后,大检就把人拦在了门外。 走在前面的夫人小姐看过来,他恭敬一弯腰,回了一脸没看着人的似笑非笑。 这两个其中一个是萧玉兔的丫环,已经进了门的萧玉兔正要说话的时候,被一个板着脸的妇人给瞥了一下,萧玉兔立刻狠狠地回瞪了那妇人一眼,但看得出她甚是畏怕她,话却是没再说了。 该进的人都进了府,不该进的也拦在了府外,中捡一挥手,门就关了,三人一队的低头收步小兵齐跑,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这些妇眷一眼,提步而走。 “喜婆,您领夫人小姐进罢,小的们在外面候着,有事叫呼一声,末将们片刻就到。”大捡朝老婆子拱了一手,再朝那些夫人小姨们拱了一揖,低头弯腰,扶着腰间的刀,看着地上退步转身,恭敬而去。 七月的早晨,四周鲜花怒放的狄府无端地多了几分肃杀的气息。 几位跟过来的小姐私下相互之间互瞧了一眼,萧玉兔的二嫂萧童氏的脸色也甚是淡然,没有上次来那般欢喜。 萧玉珠站在堂屋的门口迎了她们,萧王氏一见到她,忙上前托住了小心翼翼托着后腰要行礼的她,“身子这么重,可别这么多礼了。” “谢青婶子。”萧玉珠感激一笑。 面前的萧王氏的夫君,也是她该称呼一声叔父的萧以青原本也应叫萧青,是还没看到嫡长孙就死去的祖宗给下代嫡长孙定的名,听说族长家的归德将军先下了地,要了这名去了,萧偃老将军的儿子晚生于归德将军几年,后叫萧以青。 但萧老将军却是当时族长的堂兄,且还是同族之中的嫡长位。 冲这点来说,族长家夺了萧老将军那一支的名,两家人现在还能表面和气得像一家人,也是不易。 “童嫂子……”萧玉珠朝萧童氏叫了她娘家的姓。 “别多礼了,”萧童氏忙柔声道,“你这么重的身子,族里人也担心得很,娘也是担心你得很,才特地嘱我等过来看看你,看你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说到这,她脸上有了点悲色,“你也要节哀,莫忧了心情,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最为要紧。” “姐姐,知远堂兄死了,您为何不戴孝?”突然,有人轻轻柔柔地说起,语气中还有几许不平的悲愤。 “玉兔小姐……”萧玉兔的话一完,立马被身边的妇人拉住了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萧玉珠朝那容貌普通的妇人看了一眼,这时萧玉宜忙带了两个妹妹上来跟她请了安,萧童氏那边的带的萧家小姐也过来福了礼。 “小姐,”伺候萧知远的老婆子,从宫里出来的余婆婆这时上前几步,扶了萧玉珠,眼睛扫了那容貌普通的妇人和萧玉免一眼,嘴里笑着与萧玉珠道,“进门聊去罢,太阳大,一会儿就晒到堂门口了,可别热着了来的夫人小姐们。” “瞧我……”萧玉珠一摇头,自嘲道,“真是有了孩子,人都笨了,婶娘嫂子妹妹们,都快快进屋罢,我这就叫下人们给你们上茶。” “进罢。”萧王氏点头,扶了另一边,与余婆婆一道扶了她进去。 “肚子大得吓人……”背后有人说了这两字,但却没继续说下去。 萧玉珠回了头,正好瞧萧玉兔低下的头。 她身边的那位妇人,应是那位兰先生,见萧玉珠朝她们看过来,朝她福了一道万福…… 她长得极为平凡,但那不紧不慢的浅浅一福,倒透出了几分矜贵的优雅出来了。 萧玉珠嘴角微勾,没再多瞧人一眼回过了头,与萧王氏淡笑道,“我兄长的事,我听说了,只是一日没找到尸首,我就一日当他无事,在我这里,他是无事且活着的,自是没有戴孝这一说法。” “是,归德将军那也是说最后一次见到你兄长的时候他只身负重伤,他回头去找的时候没找到人,许是被高人救去,许是没事,过不了几天就能回来也不一定。”萧王氏附和道。 “呃……”萧童氏这时迟疑地“呃”了一声。 “侄媳有话要说?”萧王氏看向她,冷脸上一片漠然。 “不是不是……”萧童氏忙摇头,但见萧玉珠停下看向她,她不好意思一笑,道,“不瞒玉妹子说,我听家里人说,知远小叔当时好像伤得甚重,有最后见着他的小将去探他的鼻息,听说都是没了那……气息了的……” 她说完,歉疚地看了萧玉珠一眼,好像说出这等事情出来,她也很是于心不忍。 萧玉珠听着低了头,摸着肚子没说话,萧王氏冷冷地看了萧童氏一眼,低头在萧玉珠耳边轻声安抚,“就如你刚才自己说的那样,都没见到尸首,你就当他还活着就是,他在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什么阵仗没见过?许是没事的。” 萧玉珠抬头,不由朝她感激一笑。 萧童氏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伯父的亲兵亲手探过知远堂兄的鼻息,这次他也随我伯父进京来了,玉珠姐姐若是不信,何不把人叫到府上问问?”萧玉兔又开了口,这次她的语气相当沉重,还带着泣音,“玉兔实在不明白那些明明知道事情真相的,还不告诉姐姐的人是何居心,姐姐若是真想知道详情,玉兔定会为您求伯父,把人给您带过来让您过问……” “不必了,谢谢妹妹好意。”萧玉珠回了头,朝萧玉兔淡笑了一声,又朝萧玉兔身边的兰先生看去,问那妇人,“你就是玉兔妹妹的教养先生罢?” 那兰先生脸色不好,朝萧玉珠又福了一礼,道,“是,老身姓兰。” 老身? 萧玉珠嘴角一翘,“听闻过您的名声,如此,您也好好教教我玉兔妹妹罢,上次她来我府开口就夸姐夫极俊,现在一来,乱嚷着我兄长已死……” 萧玉兔眼睛刹那瞪得红了,朝萧玉珠凶狠地瞧来,她正要张嘴之际,被兰先生低声喝斥了一声,“小姐是想现在就回去歇着吗?” 在她的厉眼下,萧玉兔收回了眼睛,低下了头,她僵站在原地好一会,突然朝萧玉珠福了一礼,“是玉兔的不是,还望姐姐不要见怪,玉兔嘴拙,玉兔不会说话,姐姐,姐姐,您就原谅了我罢,玉兔也只是想姐姐早点接受事实,也好求人去找知远堂兄的尸首啊……” 说着,萧玉兔就已经掩面痛哭了起来,直把她旁边的兰先生气得死死地盯着她,多年没动过气的妇人,被眼前这个怎么教都教不服的弟子气得快要七窍生烟。 萧玉珠摸着肚子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才睁开眼朝萧王氏淡淡道,“婶子,人也见过了,我现在身子真有些不适了,劳烦您帮我照顾着些,代我请嫂子妹妹们喝杯清茶再走。” 说着,苍白着脸朝扶着她的余婆婆勉强笑道,“婆婆扶我回屋躺着罢,我实在站不住了。” “那个,妹子……”萧童氏突然开了口,在萧王氏如刀子一样的眼睛下她勉强地笑了笑,朝萧玉珠道,“不知通叔父在不在?出门前,家里长辈跟我说了话,让我代他们跟他问声好。” 萧玉珠听着深吸了好几股气,才与萧童氏淡淡道,“今日不巧不在家,你若是想见,去珍王爷府找人罢。” 说着,自认为能沉得住气的她已经被气得脑袋一片发蒙,她下意识地紧住了余婆婆的手,道,“余婆婆,赶紧叫晋婆婆过来扶我……” 说罢,她软下了身子,在她身后的萧玉宜见不对,忙冲上来垫在了她的身后,扶着她的余婆婆和萧王氏皆惊慌地扶了她,三人合力,这才把萧玉珠往下倒的身体扶了正。 “晋婆婆,来人,晋婆婆……”余婆子已知不对,刚才人那么一倒,她已看到萧玉珠从裙子边沿看到了她湿了的裤脚。 “娘……”等狄家的婆子丫环通通涌进来,如临大敌,一声比一声叫大得大地把人扶走后,萧玉宜茫然地看了下母亲,不知这情况究竟是装的还是…… 萧王氏却重重吐了口气,朝萧童氏那边看去,脸上一片冰冷,“若是出了事,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对上门给人当霉星的姑嫂要怎么跟狄家交待!” “婶娘这说的是什么话?”萧童氏也冷笑了一声,“我们说几句实话,难不成不比你这个只会哄人的要强?” ** 李大夫原本定的是在这月二十五日,让他家医馆的医女过来,与收生婆一道用轻摧轻揉的推揉之法,让孩子在月底生下来。 这也是萧玉珠先前想利用上的,等萧家人一走,她就把医女和大夫都接过来准备给她接生,对外传她受了惊动了胎气。 这打算也算是一举两得,但她万万没料到,她是真的受了气,以为要靠李大夫所说的推揉才能出来的孩子,却好像要提前来了…… 她被人刚扶到大院处,听到下堂乱轰轰一团的狄禹祥已经冲到了此处,见到她满脸的冷汗,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一举把人抱了起来,抱着她就往他们院子走…… “小心点,小心点,狄公子,人不是这么抱,别太快,我的老天爷,别走这么快……”晋婆婆被他吓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软了脚倒在了路上。 倒是喜婆婆与桂花,还有晋婆婆忙赶了上去,一个扶脑袋,一个扶脚,另一个急争叮嘱狄禹祥,“大公子莫松手,抱上了就莫松手了,等上了床再放,对,对,走得慢一点……” 见他听了收生婆的话慢了步子,晋婆婆忙点头。 只十来步路,狄禹祥额头上的汗也出来了,他低头看着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萧玉珠,满眼通红,想安慰她,却发现他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厢他把人抱走,那厢走出来的萧家女眷看到他们这行人急急去了后院,一直低着头的萧童氏看到地上几滴浓稠的东西后,那脸色突然大变。 一直注意着她的萧王氏这时也看到了,脸色也不禁一变,眼睛往后院看去,心里一阵大惊——那玉珠侄女不会为了让萧青一支吃个大亏,就于今日催产罢? 这可是太冒险了! “玉宜姐姐……”刚才的慌乱让萧玉俏有点紧张,往萧玉宜靠近的时候轻声地问了一句,“玉珠姐姐莫不是会有事罢?” 她们才不到两个月没见她,她的肚子就大到吓人了,要是真有三个的话,这要怎么生得下来?岂不是危险得很?而且看样子,她刚刚被族母那支的嫂子气得不轻。 “不会有事。”萧玉宜看了妹妹一眼,朝她轻摇了下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这不是她们说话的地方。 不一会,带着人把萧玉珠送到了小院门口的大检回首,看着这些夫人小姐的脸色格外难看,见到人拱手就道,“各位夫人小姐就走罢,你们这么有心,等我们大人回来了,必会上门一一向各位道谢!” 他瞪着眼珠子把这话说完,脸上可怖的疤痕在他脸上直跳,把没见过这等凶汉的一位萧家小姐吓得低声抽了口气。 “走罢。”萧王氏首先掉了头。 ** 萧玉珠在屋里痛叫的时候,狄禹祥瘫倒靠在外面的墙上没动,里头大叫一声,他的呼吸就要一窒,不叫了,他又把耳朵贴了上去,这时他的头脑已不管用,就想知道她在里面到底如何了。 “下不来……”收生的婆子晋婆子在里头急得快哭了,朝那宫里来的婆子急道,“根本没到月份啊,这要怎么生?” “你先稳着,我去看看李大夫过来没有。” “啊啊……”一个急了,一个出门问事去了,只有喜婆婆用李大夫教的手势给他们少夫人轻轻揉着,咧着嘴朝萧玉珠笑,啊啊说着安慰之词。 萧玉珠痛得眼泪不停往下掉,垂下的视线里,看到哑婆婆满头大汗还朝她笑,她不由得也回了她一个笑…… 这老婆婆,疼长南不算,也还疼她,萧玉珠这个时候不免想起了她的奶娘,那也不是个完人,行多时候做事都有些顾前不顾后,可是一心为她好之心,那也是从始至终从未变过的。 她这小半生里,遇到过的人,其实多数是好人,就是淮安萧府那边的亲戚,有平时对她曾说过尖酸刻薄之话的,但逢要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是有人是想着给她送一些过来给她…… “我不行了……”等她娘的脸也在眼前的时候,萧玉珠已经痛得没感觉了,她觉得连呼吸都难的时候,她咬破了嘴唇,拉过哑婆的手,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喜婆,真不行了,快让李大夫进来,把孩子,孩子救出来……” 说罢,一直强忍着巨痛的人头轻轻往边上一偏,那一下,就像断了最后一j□j气。 “啊……”喜婆婆干着说不出的喉咙嘶嘶乱叫,拉着晋婆婆的手让她过来。 正在查看她肚子的晋婆婆一见,忙扑过来探她的鼻子,脸上的汗大滴往下掉,她说话的时候,汗水都已流进了她的嘴里,她也顾不得擦,探出鼻息后她朝喜婆哑着嗓子道,“莫慌莫慌,只是昏过去了,没有事,下面流的血现在不多,她底子比一般姑娘好,挺得住,无需怕太多,你赶紧去把备着的参片找出来,让她含着,我看这一时半会孩子一个都下不了地,还有得熬……” “喜婆……”哑婆子冲到门边的时候,看到了泪流满面的大公子,“她怎样了?” “啊啊啊……”喜婆婆要去他们的主卧拿备着的参片,她朝大公子胡喊挥着手,把他挥开,转身紧紧关上了门,没许他进去。 “呼……”狄禹祥重重地吐着气,又倒在了墙边。 日子根本不对,不对啊,还没到大夫说好的日子啊…… 他偏着头听不到里面的一点动静,等门再被推开的时候,他把头探进里面看了看,可只两眼,门就打在了他的头上,被关上了。 他心如死灰,可再等过了一会,又听到她哼叫的声音后,他又不由笑了出来。 “不生了,以后不生了……”狄禹祥笑着连连重复了好几句,扶着墙站了起来,拿袖把脸擦干净了一些,朝门边一直弯腰不动,有事要报的狄丁走去,“什么事?” “李大夫那边好像出了点事,大捡将军带人出门去了……”狄丁弯着腰,不敢抬头看主子的脸色。 “呵。”狄禹祥没有笑意地轻笑了一声,抬脚飞快往下堂走去。 到门口见到了守门的人,刚要问话,见到中捡快马而来,在门前下了府,一见到他就问,“姑爷,小姐如何了?” “大夫没请过来,我正要去看看。”狄禹祥沉着脸道。 “出什么事了?”中捡往门边他们的人看去。 “不知,大将军带人去了。” “我去看,姑爷,你留在府里。”中捡再翻身下马,带着手下急马而去。 狄禹祥背过手,看着巷口,硬朗的脸上一片冰霜,通红的眼却像在烧着熊熊的火焰…… “狄丁,去少夫人的门口守着,有什么事随时来报我。” “是。” 好一会,就像是过了好几月,好几年,狄禹祥才等到了带着李大夫的马车而来的大捡与中捡一行人,大捡的身上有血,而李大夫和医女下地的时候身子都有些发抖,是大捡唬着脸大声叫了“快些,莫耽误人命”,李大夫和另一个老大夫才领了医女匆匆往内府走,李大夫都只顾得着给狄禹祥匆抱了一拳。 狄禹祥僵着脸在他们身作了一揖,算是回了礼,也急步跟在了他们身后。 “有人挡路,我把人全杀了,”在他走之时,大捡朝他喊了句姑爷,见他回头,他朝狄禹祥淡道,“等会官府会有人来抓我,我没事,姑爷不用担心我,也叫我们家老爷放心,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出来。” 说着,朝中捡一颔首,“护好老爷小姐。” 说着他就已阔步往门边走去,沿路吆喝着手下向他靠拢,他有事要重新跟他们排布。 ** 萧玉珠花了一天半个晚上,几经生死,才把她的三个孩儿全生了下来,但饶是如此,她在五天后才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她醒过来后,守着她的桂花顿时哭着笑了出来。 这几天里少夫人发过一次高烧,前晚李大夫就说她差点就要死了,还好宫里的太医带了神药过来喂了下去,少夫人的烧又慢慢退了下去。 大夫们都料不淮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可没成想,只不过两天,少夫人就醒了过来。 婆婆们都说得对,少夫人能挺过来的。 萧玉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在睡梦里一直听到孩子们在哭,她心里急,但再怎么急她也还是醒不过来,身子就像飘浮在一片黑水里,她飘不出去,也走不出去,只能一次一次地咬着牙往她哭着的孩子们靠近,往那个一直叫着她珠珠的男人靠近…… 所以当她看到桂花在她眼前哭的时候,一直在努力找人的她还以为是在梦境,直到看到桂花朝门边跑去,打开门,一阵刺眼的光射入她的眼里后,她这才惊觉,也许这是她醒了…… 没等一会,她看到了她一直要找的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大朗,孩子呢?”萧玉珠朝他微笑,眼泪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在摇篮里,你看……”狄禹祥朝床边指了指,伸手擦她眼边的眼泪,笑着轻柔地与她道,“等你起来,就可以抱他们了。” “奶娘可给他们喂了奶?他们可好?”萧玉珠刚醒过来,气息有些不足,但她舍不得停,想把心里一直想的话都问出来,“长南呢?长南在哪?他跟外祖玩得好不好?有没有代我照顾他外祖?” “嘘,嘘,嘘……”狄禹祥连安抚了她三声,待她喘平气后,轻声地回答她,“都好,都好。” 萧玉珠得到肯定回复后,睁着无神没有光彩的眼睛看着他的脸,好一会,她抬起手摸向了他的脸,朝眼前往她脸上看个不停的人道,“我睡几天了?你怎地瘦了这么多?可是没有好好用膳?” 狄禹祥磨着她的手指,忍不住把手指抓到嘴边含住,眼睛与她的眼睛缠绵了好一会才道,“等你足足等了好一阵子,才等到你醒。” 萧玉珠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嘴边情不自禁地溢开了笑,“下次不了,一定会早早醒过来。” 她没有说,在梦里,她也找了他好久。 “嗯。”狄禹祥笑着点了头,把头靠到了她的枕头边,掩去了他突然湿润了的眼睛。 “啊啊……”一听到喜讯的喜婆已经端了鸡汤进来,啊啊地叫着要给少夫人喂汤。 狄禹祥忙起了身,跟萧玉珠道,“你先用点膳,我出去一会。” 走之前,他又走到了摇篮前,低头看了三个瘦巴巴的小儿几眼,又朝妻子一笑,提脚往外走去。 此时院子里的石凳上,狄长南张着水汪汪的泪眼,小手轻拍着抱着他的外祖父的胸,要哭不哭地安慰他,“外祖不急的,长南也不急,稍会会,就能跟娘吃饭饭了,娘会把汤汤留给长南的……” 萧元通呵呵直笑,连连点头应“是”,拿着帕子擦长南的眼泪,安抚他,“是呢,你娘会把汤汤留给你,长南乖乖啊?” “嗯,长南乖。” 这厢狄禹祥走出了门,看到了抱着胖儿子站起来的老岳父,他朝岳父放松地点了下头,“没事了,爹,珠珠没事了。” 萧元通这才长出了口气,抱着长南坐回了凳子。 他知道那天有莫名出现的人拦了李大夫那边赶过来的人,最终儿子的小将军把人杀了,人却被官府抓走了在,而朝廷里,都说他是英雄的儿子死了,他家里人却为了生孩子,不给国家的英雄戴孝,还指使下人对百姓行凶…… 现眼下出了这么多的事,他再次不知儿子生死,如若女儿都出事,他这日子,不知要怎地才能挺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生了,不容易。 第102章 狄禹祥是直至几天后才想明白,如今与族长萧表一族不死不休的僵局,舅兄应是早预料到了,他要的怕就是这个局面,从而把萧家这个大族真正修整成为他想要的那个萧家,而不是现在这个一见利益不对,族长就会半路调头抛开他的萧家。 但萧玉珠身为萧家人,醒来后把这几天所发生的事听完后,想了一阵,就想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大捡也是将计就计了,”狄禹祥之前还不敢肯定,但看到妻子平静的脸色后,倒敢确定了。 “嗯。”萧玉珠点点头,道,“应是确定是族长的人,他才下的杀手罢,如若不是,普通百姓,打闹几下拳脚便是,犯不着……” 说着,她便轻咳起来,狄禹祥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地摇了摇头。 萧玉珠轻咳几声便止了,两手把他的大手掌抱于胸前,枕在枕头上的她朝他微笑。 “累了就歇息罢。”饶是有些事想再跟她说说,狄禹祥也不想让她太劳累。 “无妨,”萧玉珠摇了摇头,接着先前的话继续说道,“这下其实我也放心了,族长也是料不准兄长究竟是死是活,所以想趁他回京之前,把老将军与他之势压下,到时事情一成定局,就算哥哥回来,也无力回天。” “族长那边的人一直要盯着我们,但府里周围他盯不住,所以把法子想到李大夫那边身上去了?” 萧玉珠这次怔怔地想了许久,才轻颔了下首,平静地说,“怕是罢,毕竟要是我死了,老将军为了对得起兄长,必会出来与他对峙,不会像现在这样装缩头乌龟罢。” 到时要是他们一对仗,老将军尽管官位大归德将军许多,但现在的风声却在归德将军这里,没有必拿稳局的把握的话,闹起来不过是两败俱伤,不到万不得已,老将军很显然不喜欢在京城做这种于家族有劳损的事情。 “族长一支,很敢做事。”萧玉珠也有些叹服,像她这种人之前也有类似于老将军那一支的想法,喜顾全大局,不喜在外人面前胡闹,总想着家丑不可外扬,总以为这样以得已保全家族,于后代子孙有福,但族长这样敢作敢为的,把人打压下去了就是打压下去了,脸丢了也无关紧要,因为权势富贵会在手,地位也会得到,到时巴结他的人更是会有,他什么也没有失去,最终胜利还真是在他这方,面子不面子的,也管不了什么事,多年后谁也不记得,当时的人们只会知道谁才是当时的当权者。 “珍王爷去了进奏院,说他是长南的义父,跟我府有亲,于情于理都要去问一下萧族长那天让女眷来我府是何意。” “他们是怎么答的?” “说他们家姑娘天真烂漫又愚钝,是个不会说话的,改日他必带着小女过来登门赔罪。” “还来?”萧玉珠微讶。 狄禹祥也似是有些好笑,讥俏地翘起了嘴角,点了下头,道,“归德将军还请珍王爷喝了几杯酒。” “很敢。”萧玉珠笑着点了下头,有些明白为何多年前,族长之位落在了现在族长他们家这一支,而死去的祖宗属意的老将军这支,则成了昨日黄花。 萧家内部恩怨过多,就是萧玉珠这个人是萧家人,也是在萧知远走时才从兄长嘴里多知道了一些,狄禹祥这个外子,自然也不懂太多萧家秘而不提之事,所以听萧玉珠说完族长家这次发威,可能就是保全自己之位,还要为下代谋划族长之位后,他一脸若有所思。 “萧家族长之位在主家里向来不是全靠承袭,多数皆是传贤传能不传亲,族长这代,按哥哥的话说是贤能之辈,但就是贪心过大了点,该也的要,不该他的,也要要。” “你们与老将军走得太近,萧族长那支就坐立不安,打算谋划了?” 萧玉珠想了许久,才看向他,眼睛里一片静默。 “你想说什么?”狄禹祥见此状,朝她扬了扬眉,“说罢。” 萧玉珠动了动嘴角,轻言道,“老将军那一支,与珍王爷订了亲,两边的权势往后就失衡了,想来才是让族长一支放弃支持哥哥的最终原因罢。” 要不是族长觉得地位受到不得不拔除的威胁,他们也不会闹出现今这不死不休的场面。 “所以,这事是珍兄插了一脚,打破了你们萧家内部的平衡……” 见他皱了眉,萧玉珠摇了摇头,“现在想来其实这也是早晚的事,从哥哥的事老将军得利这事起,主家想来就不平衡了,而老将军那一支,也未必没有夺回荣耀的想法,现在不过是族长一支见形势不对,先发难罢了。” 等到明年开春玉宜妹妹嫁给了珍王爷,老将军这边又多了一个珍王爷,等时萧家一族回到主族,那时的形势,那才真是于族长一支不利…… 到时,就算族长之位还能坐得住,但下一代族长,就未必还是族长家的了。 狄禹祥见她还不忘安慰自己,不由失笑。 珍王爷之事,里面何尝不是有他之因,如若不是他结交了珍王爷,珍王爷临时插了一手,想来萧家就算会闹,也不会还身在京中这么闹翻了。 其中形势最不利的不是族长,也不是老将军,而是他的大舅兄。 “哇……”就在夫妻俩都沉默下来想事之时,摇篮里的孩子突然大声啼哭了起来,一个哭了,另两个也紧接哭了。 那哭声,简直惊天动地。 夫妻俩便什么心思也没有,面面相觑了一眼,狄禹祥有点狼狈地走到门边,急传奶娘进来。 等两个奶娘把孩子抱出去后,萧玉珠都还有些发傻,耳朵嗡嗡作响…… 自己的孩子她是见过的,一个个小得可怜,小得可爱,她看着心都要化了,但这一发声,就能把屋顶都揭破的惊天嚎哭声,到底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狄禹祥也是心有余悸回到了床边坐下,见妻子一脸不可费解,他无端地觉得好笑起来,笑着与她道,“其实也好,这说明咱们的儿子身体康健……” 为了生他们还起不了床的萧玉珠默默地点了下头,觉得于这点想,只要他们能成活,哭得过于厉害了一点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这些个夜间,他们爹娘是别想睡个好觉了。 “上来躺会。”萧玉珠已无心再跟他说事了,掀开了被子让他上来。 “等会还要见王爷说事呢。”狄禹祥摇着头说着,但却已自发地脱了鞋,钻进了她掀开的薄被里,揽着她的腰没一会,就已经打起了轻鼾声。 “唉。”等确定他是睡着了,一直靠着枕头半躺着的萧玉珠摸着他的头发,轻声地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最累心累力的怕是他了。 ** 萧玉珠能挪动身子不疼的时候,就让哑婆和桂花抬了她出去到院子里不透风的地方晒一会太阳。 到底是亏损了身子,烈阳照在身上的时候她不觉得热,反倒觉得暖和。 中捡这时也过来见了她。 萧玉珠见他过来施了礼,笑着与他道,“起不得身,就不来扶你了,你自己起来。” “好,小的知道了。”中捡也笑了起来。 “坐罢。”萧玉珠让他去坐摆在他身边的那条凳子。 中捡没客气,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说了,点点头就坐了上去。 “外面的事,很多事我都是不知的,也就只能问问你了……” “大小姐请问。” “我也不问多的,伤脑袋,我现在这笨脑子也想不来事。”萧玉珠微笑道。 中捡挠挠头,觉得大小姐这个时候就特别像他们家大人了,所以他很识相地没开口接话,一脸真诚地看着大小姐,让她明白在他这里,只有她不问的,没有他不说的。 “你给我说说,我兄长,这几天能回来吗?” 中捡神色一敛,“这几天?难。” 说罢,忙又道,“大捡的事大小姐不用太担心,牢房有我们的人,大捡能等到大人回来。” “嗯,看来我还要背负一段不尊不孝的名声了……”萧玉珠是没打算替活着的兄长戴孝的,不过别的孝,她倒可以戴戴。 她把手中的暗符掏了出来,中捡一见,脸色大变,就一下就跪在了她面前,眼睛鼓起看着萧玉珠,手却是没有接她的暗杀符。 “大小姐……” “这个你就不用说了,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萧玉珠摸着暗符上的剑,这么明显的象征,她若是不明白是什么东西那也是太傻了。 “大人说了,不到万不得已……” “可现下已到了万不得已了。”萧玉珠知道兄长一直在犹豫,她也在犹豫,杀敌人还好,杀亲族中的人,那真是手上沾的血腥,是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但有这准备,就说明有这心,所以那些没下定的决定,就由她来下罢,有些事总得有人从另个方式好好去想,好好去做。 “还没到万不得已之时,还请大小姐三思。”中捡还是没去接她手中递过来的暗符。 “嗯,三思……”萧玉珠笑了,点头道,“确是要三思。” 她收回了暗符,中捡也松了口气。 “老将军那,有没有这样的人?”萧玉珠确是三思过了,她想过如兄长所说的那样,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把人暗杀了。 但她这么做了,得利的,还是老将军一家。 他们兄妹为他家所做的成人之美的事太多了,再添一桩还要给她添上一生一世的负担,萧玉珠确是觉得这事情不能再这样算下去了。 这事就算要做,也不该由他们兄妹来做。 “老将军有,但他……”他不会做,中捡苦笑着回道。 “起来坐着说话。”萧玉珠平静地道。 “是。”见她不是要行那大人都不敢轻易下令之事,中捡也算是放心了。 “他不会做是罢?” “是。” “那就是好人全由他来当,坏人全由我们兄妹来做?” 中捡挠挠头,点点头。 可不就是,老狐狸。 “老夫人呢?”萧玉珠平静地说,“她怎么想的?” “这个,手下不知道。”中捡傻眼,老将军的事他知道不少,但老夫人的事……这内眷妇人的事,他确是知道不多。 “你替我去问问老夫人,是不是到该她出手的时候了,好好问问,”萧玉珠笑笑道,“他们家这一支的以后,就全靠她了。” 当小辈的,确实是要多打拼,多付出才能得以后,可当老一辈的,只一味的坐享其成也是不行的。 闹翻了,那就要好好收拾,既然要好好收拾,那不下点死心是不行的。 “行,这事我去问。”知道不是由他们小姐行死令,中捡也放心了,大人走之前说了,给她死令也是让她知道他们手上的人不是一般人,也她有底气,可不是真让她下令杀人的。 “去罢。” “那,小姐没别的要问的了?”中捡看了看她身后的那处屋子。 “没了,去罢。” “那我退下了。”中捡起身,抱了一拳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一看,看到了姑爷正无奈地对着小姐在笑,他不由也笑了起来。 这也好,大人,小姐是一路人,看来姑爷也是。 一家人一路人一条心,可比不是一路的人却是一家人要好上太多了。 ** “你要逼老将军出手?”狄禹祥看着萧玉珠无奈摇头,就她这心思,还说自己笨。 “算是。”萧玉珠弯腰,想去把中检刚刚坐的凳子搬过来。 “别动。”狄禹祥搬过了凳子,坐在了她身边,又摸了摸她发热的手,这才接着说道,“对他们家不满了?” 萧玉珠沉默了一会,点头道,“是。” 坏名声由他们家来担,得利的全是他们家,她确是不快了,如果是这样的盟友当哥哥的后盾,只管好的,不管坏的,也迟早会不平衡。 “而且,这事,你也不要去管,珍王爷既然跟他家有亲,这是珍王爷的事,他做什么决定是他与老将军家的事,他不能因这事施恩于你。”萧玉珠淡淡地道,“珍王爷说是想帮你让你置身事外,可娶妻与萧老将军家结亲是的他,他帮还是不帮,是他与萧家的事,怎么反倒成了是为了帮你才帮萧家了?” 有他们兄妹不够,还要添上一个她的夫郎? “嗯。”狄禹祥点了头,他确是这么想的,所以这阵子他都是跟中捡商量着跟老将军说话,而不是直接找珍王爷。 他这还没及第,就欠上珍王爷那么多,到时要怎么还?他不可能真赔上一家子去大冕还一辈子的人情债。 “让他们去办罢……”萧玉珠叹了口气,“要是实在不行,这次就想法子把哥哥脱身出来,家族确是个好的支撑,但若成了长久的拖累,都只想着占便宜不作为,还不如……” 神仙打架,其中一家反倒要他们这个本该当凡人的替位出手,凡人就算是有所图,可当神仙的要是太逍遥,最终成不了气候,凡人这架又何必打。 “珠珠……”狄禹祥把她两手都拉过来放在手中暖好,他这几天想了众多,听她说了这话后,他又有了另一道想法,“你有没有想过,老将军一家老想着不再添杀戮,或是低调行事,不想家丑外扬,这事说来是仁慈,但何尝不是他们家的桎梏?也许皇上的意思是想让你兄长看清,把左右都于他无益的萧家抛下,而这于皇上也好,于你兄长也好,许都是幸事?” 珍王爷沾上萧家就够了,也许虽珍王爷扶持的萧家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萧家有她兄长就不一样了,她兄长是能臣,是实将,皇上交给他办的事,哪一桩不是让他权势涛天?他身后若是还有个萧家,一家子都来为他做事,皇上反倒要忌讳了。 皇上所说的让舅兄清好萧家的内贼,现下看来,可能是让舅兄理好与萧家的关系的才是——他想要舅兄当孤臣。 所以皇上才下令把萧家留在京里这么久,这也是狄禹祥之前一直都想不明白的,如果萧老将军一支是因为受封又赶上珍王爷之事,所以皇上留了他们这么久,可萧青这一支呢?他无官无位,就算是进京与萧家人一同庆贺升官之事,但皇上何必在年后下了舅兄好好与他们多亲近一段时日之令,让他们一直仗着有圣旨之意不回温北…… 萧家是一个人丁盛旺的大家族,换谁当族长,他们都会就势在全国上下盘出一棵根深枝茂的参天大树出来,换萧表带萧家众多未婚小姐进京就可以看出,萧家想就温北夺回黑金之势起势,而受圣上重用的萧知远,最终会成萧家那个暗中领头的人,就是他没有这个想法,家族也会一步步逼他到那个境地,到时候,圣上的朝廷上,就要多一股让圣上头疼的力量出来了。 先皇与当今圣上,在位期间都致力于打消于影响朝廷决策的世家力量,狄禹祥不认为文乐帝乐于看到他最得力的臣子,成为其中这样的一家世家的头。 皇上才是萧家如今京中形势的起局人,坐局人,并且,按现在的走势看,他还会是那个定局人,一切皆按照着他的意思在走。 第103章 “你说是,皇上是想哥哥……”萧玉珠迟疑地看着他。 狄禹祥见她了会了过来,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想的,” 狄禹祥这次沉默了许久,才道,“这天下,毕竟是皇家的天下。” 胳膊再强壮,也拧不过大腿。 “不知现在哥哥在哪里……”良久,萧玉珠叹了口气,靠在了他的肩上,黯然道,“皇上的天下也好,你们男人在外的事情也好,我想得再多也跟不上你们,只盼着你们完完整整的,我眼睛里能看得到你们就好。” “没有谁是能把事情都想得全明白的,”狄禹祥低头,爱怜地在她颊边亲吻了一下,低声道,“这世上的事变化多端,尤其京中的事瞬息万变,任谁想得再多也不能事事料事如神,即便是老天爷怕都是不能掌控全局,珠珠,聪明人太多的地方,很事多都是料不准的,舅兄与我,都不过是算一步走一步,低调行事,妥帖做人,但怎么说,低调些,与人方便总归是长久之计,你没看,舅兄现下即便是不在京中,朝中人道他的功都多于他的过,御史办事也是不够圆滑,且偏帮他看中之人,你等着,等舅兄一回京中,考课院的事,就是皇上不提,也有人会提议交回他的手中?” “竟如此?” “嗯,所以你无需担心,”狄禹祥淡淡地笑了笑,“总归好好做事,就算有二心,只要不过底线,皇上是个英主明君,他不会绝能臣之路的。” “嗯。”萧玉珠点点头,不再接话,不再深谈下去。 太多事说到底,如大郎所说都是时时在变化的,有些时候确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像现如今,她不也得看老将军那边怎么走棋,然后再看着办么。 ** 狄禹祥还是不太想她这当口操心外面太多的事,所以中捡再来,他也就没再避嫌了,他们说话他也在一边听着。 “老夫人说,她知道了。”中捡回来回了老将军夫人的话。 “就说了这句?” “她让您给我话学了一遍,听完就说了这句话给我,别的就没再说了。”中捡肯定地道。 “好。”萧玉珠点了头。 “那……您说,老夫人会不会劝老将军?” “且看着他们罢,”萧玉珠摇了头,“大捡的事,要是能进去,多给他送点吃的。” 他们只管他们这边的人就好。 “大捡您就放心,”中捡这下倒笑了,“昨晚还给他送了半坛子酒进去,一只烧鸡,牢房除了臊味重点,没啥不好的,我看他是得空还歇息了一阵。” 萧玉珠看着他,辨别他口中的话是真还是说笑,见中捡笑得轻松,她也是暂松了口气。 她现在只要眼中所见之人都能平平安安,好好活着,于她就算是好了,管不了别的了。 中捡走后,狄禹祥问她,“你打算先隔山看虎斗?” 萧玉珠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能不能成行。” 老将军那,不好说。 “看罢……”走至这步,狄禹祥也觉得只能先看看再说。 他们家不信舅兄已亡之事已传了出去,如翁那究竟也不敢确定他舅兄会不会重杀回来,现在也还能帮着他们一点,在朝廷上说说话,另外也是托了几个在民间颇有点贤名的朋友帮他们家洗清了点污名,暂时这段时日里,拿尊孝之名责怪于他家之事是起不了什么用。 现在外患现在算不上大患,但狄禹祥真想做的事,也得萧家那两支分出一个胜负出来,他才能看着形势去办。 如若老将军还真能出手解决了族长一支,倒省了他不少心思。 萧玉珠这边的消息送过去没多久,进奏院那边传来了萧表大病之事,归德将军非说有人朝他弟弟下毒,请了宫中的太医去验毒,不过就是如此,宫中的太医也没给他一个确切的说法。 狄禹祥还真是松了一口气,当晚对妻子道,“总算动了。” “再看看……”萧玉珠这下耐心要比往日都要好得多了,她也是想得明白了,说话做事之间也随意了一些,不再像过去那样绷得紧。 “该让舅兄现下回来看看,你变的样。”狄禹祥叹息,言语中还颇有点真正的不满。 萧玉珠微笑看他,“这样也好,以后你带我去哪,我都不怕拖累你了。”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舅兄把你变得心硬了不成?”狄禹祥乐了。 萧玉珠微笑不语,低头看着手中抱着的正在吃奶的小四郎…… 还好晋婆婆接生的时候给他们手上绑了线,金线的是小二郎,银线的是小三郎,银钱的是小四郎,若不然,不管是她这个当娘的,还是大大郎那个当爹的,怕都认不出他们的儿子是大是小来。 过了近十天,小二郎他们的脸也白净了些,就是看着还是小小的一个小人,跟他们兄长出生的胖模样大相径庭,萧玉珠每次把他们抱到手中都有些心酸。 毕竟是不足月生出来的,底子要差。 “呲……”萧玉珠正心疼着她可怜的孩儿们的时候,突然小叫了一声。 “怎么了?”正赖在她肩上靠着闭目养神想事的狄禹祥忙睁了眼。 萧玉珠咬着嘴唇,哭笑不得地把孩儿叼得疼了的乳*头拉了出来…… 这孩子都还没牙,才出生这几天,这劲儿哪来的? 狄禹祥想还想问怎么了,一看她那赤红还带着乳*汁的前端,也顾不得忘了,凑过去含住,含糊不清地道,“我舔舔,就没事了。” 萧玉珠手里还抱着小四郎,见他冷不丁地凑过来埋到了她胸间,这下可好,都惊呆得话都忘了要怎么说了。 ** 狄长南这阵子都是萧元通带着,自女儿还能下地偶尔能晒会太阳后,萧元通一天到晚又乐呵呵了下来。 这京中的事,他不懂太多,儿子说怎么办他就怎么办,女儿让他好好呆着,他就好好呆着。 他没那根筋,不乱说话,不乱做事,就是不给儿女添负担了。 倒是长南常被母亲叮嘱要好好照顾外祖父,于是喝水的时候记挂着外祖,吃食的时候也要记着外祖,虚岁才三岁的孩子,照顾起人来时已有模有样。 除了那几天不能见娘的时候他哭起几场小鼻子,这阵子每天都能和娘说一会儿话,在香香的母亲身边睡一会,长南那点小脾气也不闹了,每天活龙生虎在府中跑来跑去,萧元通袖中揣着熟鸡蛋白馒头跟在身后,时不时喂他一口。 这时上午祖孙俩玩得累了,就去了小夫妻俩的院子,路上长南牵着外祖的手,问他外祖,“弟弟们可又是在睡觉觉?” 他每天都要去瞧好几次,弟弟们都是在睡,而摇篮又太小,长南要睡的时候睡不进去,只得在香香的娘床上睡。 “应该是,长南先去瞧瞧好不好?” “好。”狄长南轻脆应了一声。 不过等他们去了小院,桂花看到他们,对着亲家老爷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公子早上才着家,现还在睡着呢。” “哦,哦,那我们再去玩会。” “爹……”狄长南却是不应,扯着嗓子朝里头喊。 “哎哟,我的小大郎……”桂花一听,忙笑着抱了他,“大公子正睡着呢,吵醒了他,许是要罚你,打你小屁股的。” “啊啊……”正在那边的斜廊下晒着东西的喜婆听到了叫声,连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朝这边跑来,见到长南,眉开眼笑地朝他伸出了手。 狄长南把手伸了过去,让哑婆抱了他,小指指着父母的屋内,让哑婆抱他过去,“婆婆……” “叫喜婆也没用。”桂花见他撒娇,笑着摇头,去给亲家老爷擦石凳,“亲家老爷,您坐一会,这里太阳也晒不到了,凉快,我给您泡壶茶上点瓜果上来。” 萧元通点了下头,那厢带着奶娘过来给孩子喂奶的余婆婆来了,见到萧元通请了安,“老爷……” “诶,都辛苦了,都辛苦了。”萧元通朝下人们乐呵呵地道。 那两个奶娘都笑着回了话,“哪儿的话,亲家老爷坐罢,我们这就去给小公子喂奶去。” “好,去罢。”萧元通从哑婆手里抱过长南,让哑婆和桂花带她们去屋子里抱小孩。 “长南也要去,外祖。”狄长南嘟起了嘴,“长南要见娘,我想娘了。” “一会就去啊?”他一嘟嘴,萧元通怪心疼的,一脸的疼惜。 “哦。”狄长南把头埋进了外祖的怀里,虽还不满,但他还是要做个好孩子,像娘所说的那样不能跟外祖发脾气。 屋内萧玉珠正靠在枕头上摸着本书在看,下面是脸贴在她腰腹间睡着的孩儿爹,见到喜婆,余婆和桂花蹑手蹑脚进来,这才发现是孩子们吃奶的时辰到了。 那三人见到她,都轻轻朝她福了一礼,萧玉珠微笑点头,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们把孩子小心地抱去了外屋。 “吃奶了?”惊醒的狄禹祥睡意浓浓地问了一句。 “嗯,你再睡一会,等会就用午膳了。” 狄禹祥不再出声,他昨晚跟人议事说了一晚的话,回来就想睡,没到时辰,能再睡一会再好不过。 ** 狄家的午膳这阵子都是狄禹祥与萧元通一起用,萧元通坐主位,狄禹祥与狄长南分坐他左右下首。 而狄长南因年幼,萧元通老想着喂他的饭,但狄禹祥却已让长南自己学会拿勺用饭,还待他再大一点,就让他自己学着执筷。 萧元通虽不舍,但也不驳女婿的意,只是在饭桌上多喂外孙儿几口菜,免于他自己弄的话,老是吃不到嘴里。 狄长南本是不答应的,但狄禹祥一说“你娘都是自己端碗用膳”后,争气的狄长南就不需让别人喂了。 他母亲就是他的死穴,往往他父亲要拿捏他,一拿母亲与他比较,狄家长南顿时英勇万分,觉着自己无所不能,什么事都做得,什么事也会做,失败了也毫不气馁,再接再厉。 他的性情,他旺盛的精力,这些都是狄禹祥为大儿感到舒心的,但也因此不敢放松对长南的管教,生怕自己太过疏忽,没把正形在长南小的时候长在他骨子里。 在他眼里,长南就是长男,是以后要代他挑起一家老小生活,撑起一族筋骨的人,对他自是要严苛得很。 “外祖,啊啊……”狄长南吃一半已吃了个小饱,也就有了闲暇喂他祖父的饭,只见他挖了一勺米饭,特地还把肉也挖进了里面,把勺子往祖父的方向递,示意祖父把嘴张开。 “哦,好……”萧元通忙靠过头,张口嘴,把外孙儿的饭吃了进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脸说不出来的高兴。 狄长南又挖了一勺,歪头看着他爹。 狄禹祥夹着菜,平静地看着他。 “爹……”狄长南又咧嘴一笑,把勺子往对面的狄禹祥送。 狄禹祥没理会他,没上他的当。 “哦……”狄长南“哦”着嘴,一脸是你不吃,就又把勺子收了回来,塞到了自己嘴里,觉得特别好吃地吧唧着嘴嚼了起来。 “就这点不好,以后还是得改改。”狄禹祥都不想训儿子这改不过来非要逗他的毛病了,朝岳父大人说了一句。 “是得改。”对父亲不尊敬,萧元通也觉得小外孙儿这点得改。 “我爹昨天来信了,我昨天在码头收着的,说的都是淮安和给二郎他们起名的事,等会拿来给爹看看。”狄禹祥朝岳父闲谈道。 “我看啊?”萧元通觉得有些不便。 “您看罢,看看哪个名儿好,到时我回信的时候,把您的想法也添上去,二郎的名字,就让我爹和您商量着取罢,有祖父和外祖一同取名,这也是二郎他们的福气。” 萧元通想了想,点了头,“好。” 他觉得此事他过问一下也好,万不能让亲家再取些像二南,三南,小次南这样的名字了。 狄家就算生的男丁太多,把寓意好的名字都取完了,也不能给他的外孙们取这样的名字。 第104章 进奏院那边终是大闹了起来,族长那支无论怎么反击都抓不到把柄,归德将军那边怎么耍威风也不行,老将军那边还是领了上风。 许是过了几天,萧青也是知道了,萧家的事里面还掺杂了皇上,一会他们就全静了下来…… 没几天,萧玉珠听说族长跟老将军进心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皆泪洒当场,老将军差点就答应了这任族长还由萧青来当,到时下任再由老将军这一支担任。 说是差点,本是萧偃差点要答应,只是老夫人突然出现,他把说了一半的话又转了个弯,不置可否。 萧玉珠听中捡的报听到老将军那段的时候,也差点叹了气。 萧表都知道这其中有圣意了,萧偃能不知道?饶是如此,他还是想顾全着那点同族的情份,可是他想顾全了,皇上能高兴吗? 还好有一个老夫人,若不然,这一次,老将军真是令谁都不满意。 “好了,就由他们去罢,”狄禹祥见中捡走后她躺在枕头上若有所思,坐在床边轻拍了下她的脸,“这是他们的事。” 萧玉珠点点头。 “你就安心等舅兄回来罢。” “嗯。”萧玉珠开了口,朝他小小地笑了一下,道,“还是好险。” 只差一点,这把火就要被她惹祸到自己和夫郎身上了。 “舅兄回来,怕是会秋后算帐罢?”就算老将军后来作为了,但却作为在她发言之后,想来这事已朝皇上之意走了。 “得算啊,不算,他不答应,你不是说,上面的人也不答应吗?” 见她平平静静地说出来,狄禹祥不自禁地又叹了口气。 萧玉珠笑着看他,眼睛微亮。 “以后就不许你管外面的事了,”狄禹祥摇了头,“要是我及第,去了大冕,你得答应我,什么事都不能出头,什么事都要先告诉我,就算万不得已……” 说到,他顿了一下。 “就算万不得已,要怎样?”萧玉珠笑意吟吟地道。 “就算万不得已你先行一步了,事后也得告诉我。”狄禹祥刻意板着脸道。 “就如现在?”萧玉珠朝他微微一笑。 “就如现在。”狄禹祥也真是无奈,她确也没什么瞒着他的,好坏她都在他面前露了,而他知道她那片对他的赤诚之心。 她的心是藏在厚茧里的,她没有选择一层一层剥开它,而是直接挖了一个口子,让他直接触到了她的心底,如果这样他都不满意的话,那他也太不满足了。 ** 八月底,萧偃与萧青萧表两家萧家人都准备离开京城,萧王氏与萧玉宜留在京城,等待明年开春萧玉宜及笄后与皇家的大婚。 但在离开京城前,萧家还是出了岔子,萧家人在离开之前举办了一次宴会答谢众人,这本是一个离别宴,但从里面头传出了佳人落水,英雄相救的像话本的传闻出来。 落水的是萧玉兔,救她的是御史家的小孙子如纪年。 如纪年对萧玉兔一见倾心,说也是毁了女子清白,誓要娶萧玉兔。 这话传到萧玉珠耳朵里的时候,萧玉珠也听到了如纪年在家中疼爱他的太祖母和祖母面前闹着非要娶萧玉兔之心…… 可他是早就订了亲了,这要是娶了萧玉兔,难不成毁婚? 为着萧玉兔之事,萧家人又没走了,等着如家那边给一个结果。 而如家那边的如纪年可真是鬼迷了心窍,一定要娶萧玉兔,甚至不让他娶他就去死的话都说了出来,气得如翁简直就想亲手打算这个逆子。 萧家这临走前闹的这一出,却还是让外人看得津津有味,珍王爷这个萧家的准女婿到了狄府,还与狄禹祥就此事聊得甚欢。 “以后,我们就要多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连襟了。”易修珍是真觉得此事可让人乐呵得很,他们皇室自律甚严,很多年都没出过这样的乐子,他也就只能在外人身上看看了。 珍王爷原本打算萧家前脚一走,他后脚回大冕,现在萧家走不成了,珍王爷过两天还是要走,狄禹祥辞行酒都与他喝过了,没想他又特意上门跟他说起了如纪年之事。 “如家现在是怎么打算的?”一个清贵了近百年的书香世家,娶回一个萧玉兔?狄禹祥想也只有皇上和萧表那一家乐于看到此事了。 如翁家世代书香,弟子遍天下,如公云道子都还算是他师叔了,于他还是有些恩情的…… 就是这样一个四处施恩的清贵之家,清派之首,以后看来也是要少些安宁了——首先退婚一事就会让如家蒙尘。 “败家子娶亲之事,应是八*九不离十了。”易修珍微笑道。 狄禹祥轻叹了口气,如家也逃不了皇上之意。 易修珍跟皇上一条心,他也知道跟狄禹祥这种思虑得极多的人藏不了什么话,他也没打算藏着,“如家高高在上了这么多年,前面清洗之事都让他把事全避了过去,可把皇上恼得真骂他老狐狸,可老狐狸再狐狸也老了,底下的人再出息,也有那么一两个不中用的。” “如公不是坐以待毙的之人……”狄禹祥觉得如家是再清楚不过圣意的,想来也会法子避及此事的影响。 “他倒是想把这事圆回去,说是要把那大学士家的女儿转许给另一个孙子,现在就等着那家人答应,我看这事八成也会如他的意,他挑的这个是如家读书读得算是不错的,皇上都曾夸过,”易修珍听了他的话哑然一笑,“果然还是你们读书人最了解读书人。” 珍王爷这是夸他心思也多呢?狄禹祥无奈一笑。 “但退婚另娶,这到底不是一个多有颜面的事,”转眼易修珍脸色一变,脸上没有了戏谑之意,“萧如两家这订婚成婚之事,我是不去的,永叔你呢?” 这恐是他来的来意了。 如家虽然又推出一子代了如纪年闯的祸事,但皇上可不是想让人忘了如家干的好事,易王爷不承认有这个么连襟,狄禹祥也不去赴这样的喜宴,想必与萧玉宜那支的姑娘订亲的人家也能明了这意,皆都不去的话,如家想掩盖的事,也还是会被人拿来说道。 “我自是不去的。”狄禹祥还真是不会去,妻舅与萧表的关系堪称是断了,就算没有珍王爷亲自前来的这番提醒,他也是不会去的。 “那就行,好了,该说的也与你说了,我去看看长南。”易修珍认子无望,但对狄长南的喜爱却是一点也没有减少,领着黑子就出门找长南去了,都无须让人领。 ** 萧家人又不走了,不过萧偃和萧青这两个将军还是走了,而萧表留下,想来也还是想在京活动的。 萧玉兔订亲到成亲的日子不到一个月,还等不到她及笄之年,可见如公家的那位小孙子是多想把她给娶回去。 珍王爷却是非走不可了,走之前他来狄府隔着屏风跟萧玉珠聊了一会话,大意就是萧家的事是萧家的事,他们的事是他们的事,现在萧老将军和萧老夫人都回了温北,萧王氏和萧玉宜都在京,她是在京中有门府的人,让她多跟王氏女母多亲近一点,偶尔也请她们上门用顿便饭。 萧玉珠没迟疑就答应了下来。 她也知道事情一码归一码,她家大郎还要在他手下做事,而玉宜妹妹是以后的珍王妃,身份要比她尊贵,她可从没想过要给未来的珍王妃没脸,就是珍王爷不这么说,她也是不会断了与萧玉宜的情谊的。 倒是珍王爷特地来跟她说了这么一趟,显出了几位对萧玉宜的情谊,这样的一个人,想来玉宜以后嫁给他,也坏不到哪里去,萧玉珠这个不得已做媒的,对此还真是有些高兴,能知道人好,比耽误一个人强。 易修珍走的时候对长南恋恋不舍,狄禹祥带了长南去送他,易修珍是抱着长南亲了又亲,长南被亲得一脸口水哇哇大笑,小孩不懂离愁,不知易修珍对他的不舍,等回到父亲的怀里,他还朝着易修珍刮脸扮鬼脸,“义父,口水,羞羞……” “唉,小子啊。”易修珍摇摇头,朝狄禹祥苦笑道,“白疼他这么久,我要走他这么高兴。” “他还小,都还不懂得你要走是去哪,昨晚问了他娘一夜的话,说你和黑子要去多远的地方,如果不方便来看他的话,他就让他外祖带他走路去找你们。” 易修珍听得良久没说话,又从狄禹祥怀里抢过对他笑嘻嘻的义子,重重地在亲了他几下,这一次他没再多言,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 他走后,狄禹祥带着长南目送了他许久,长南难得乖乖的没有催促父亲快走,一直窝在父亲的怀里看着扬起的尘土的落下。 “义父走了?”回去的路上,长南似是回过了神。 “走了。” “去哪了呢?” “回家了。” “哦。”一听易修珍是回家了,长南又莫名高兴了起来,刚才心底的小难过不见了。 回家好啊,回家有香香的娘亲,有热热的汤,还有好多弟弟——义父回去肯定很高兴,就跟长南每次在外玩耍完了要回家一样。 第105章 九月下旬的一个夜晚,有人半夜敲了狄府的门,开门的人眼睛红红领着人把马车上的两个不能行动的伤病者抬下了马车。 “大捡,你在牢里是不是吃太多了,捏死老子了……”被刚从牢里放出不久的大捡被他扶下的人骂骂咧咧。 大捡咧着嘴笑,把人扶到椅子上,嘴里回他的话,“是啊,大人,你知道了啊,我都壮了十来斤,养了不少膘,回头给你看看。” “去你的,谁看你的。”萧知远翻了个白眼,一坐到椅子上,感觉那吊着的气又咽回了心口,总算是满意了。 他扭过头一看,看小捡要死不活地被中捡抬到了另一张椅子上,他不由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长大了就是翅膀硬了,老子的话都不听了,死了活该,就不该把那些个不听老子话的带回来,扔塞外冻成屎被沙吹化了多好,都省得老子挖坑了。” “大人,”中捡不忍他这么说小弟,轻咳了一声,小声地回了他一句,“老爷大小姐都在你屋里头等着你呢,从得知你今晚进城,大小姐的眼泪就没断过。” 萧知远一听,立马闭嘴。 等被抬进了灯火明亮的大屋,刚进门口,萧知远不敢看妹妹,朝站在门边的他爹首先就叫道了一声,“老爹,你快过来看看我,我可想你了。” 萧元通一听,都来不及看女儿一眼,飞快地挪到了儿子身边,仔细地看着他,见他一被放下就蹲□去看他腿,“伤着哪了啊?说是手脚都伤了,我看看。” “没啥事,就是先不能动,要养好了才能动动。”萧知远主动捋起袍子,捋到一半,假装突然醒悟,“哦,忘了,妹妹还在呢,免得吓着咱们家小姑娘了,爹,等会再给你看。” 萧玉珠抿紧着嘴,被气得一个转身,把头埋在了狄禹祥的怀里。 狄禹祥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无奈地看着这个时候还不正经的大舅子。 “这……”萧元通这时也想起了女儿,看她气得在女婿怀里擦眼泪,跟儿子小声地道,“妹妹一直在等你回家呢,哭得眼睛都肿了,你别气她啊。” “我没气她啊,你看,我大老远的还给她捎东西回来了。”萧知远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包给他爹,“你去给她,她就愿意过来跟我说话了。” 萧元通连忙起身,去给女儿送东西。 萧玉珠也不知哪来的气,接过东西就扔了,恨恨地道,“不稀罕他的臭东西,我家有,大郎会给我买,不要他的。” 半抱着她的狄禹祥听得直想笑,但见舅兄凶狠地瞧他看来,他忍着笑,轻咳了一声,轻拍了她的背,安抚了她几句,“乖了,大兄从那么远的地方给你带回来的……” “不稀罕。” “好,好,不稀罕……” 狄禹祥摇了摇头,跟她道,“大兄还没用饭呢,赶紧让他吃点,洗洗睡一会,坐这么久的马车也累了。” “是啊,哥哥累了。”萧元通忙接话,为儿子说好话,“珠珠不生气了啊?” “我没生气。”萧玉珠觉得她真是心力交瘁,连哭都不想哭了。 她就不是什么任性的人,缓了几口气,让哑婆拿热帕过来给人擦脸擦手,她就坐到了桌边,给他挑拣些温软易下口的饭菜,转身喂他。 不过就算是避着眼不去看他脸上的伤,但他身上浓浓的药味是避之不掉的,她的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直看得萧元通叹气,坐在儿子身边拉着他的另一手不敢放。 父女俩都是感情不喜外露的,连伤心难过也不喜发出什么声音来,萧知远先前还逗得妹妹发了阵小脾气,见她这个时候又压抑了起来,他心中也是不好受了。 吃了半碗小米粥,见她还掉眼泪,他开了口,勉强笑道,“别哭了,你看大郎都瞪我了。” 萧玉珠抽了抽鼻子,撇过碗,拿帕子擦干了眼泪,才去看身边坐着的狄禹祥。 “不哭了,还在养身子。”狄禹祥轻声道。 “嗯,知道了。”萧玉珠是听他的话的,朝他展颜一笑,再掉头回去的时候已是强忍住不留泪了。 萧知远也是大松了一口气,总算难得感激地看了妹夫一眼,觉得这时候有一个能管住她的人也还算不错。 “下次不了,决不带伤回来!”萧知远又表决心。 “你就别说了。”萧元通一看女儿要扁嘴要哭,示意儿子可别说什么话了,就好好用点东西,睡一觉再说。 狄禹祥为免她见着人太伤心,等萧知远被抬上床后就带着她走了。 他们走后,萧元通却还在孩子屋里忙东忙西,给他掖掖被子,喂他喝两口水,要到歇灯的时候他也没打算走。 “爹……”见他不走,着实困了的萧知远忍不住喊了他一句。 “我坐一会就走,你睡你的,大捡儿啊,你歇你的灯就是。”萧元通还不忘朝桌边的大捡吩咐了一句。 “爹……” “儿啊,你睡你的,爹就坐边上看你一会,守你一会,不费事啊。” 萧知远顿了许久,过了好一会朝等候吩咐的大捡道,“歇灯罢。” “是。”大捡歇了灯,出了门轻轻地合上了门。 这边萧元通坐在离边的椅子上,就这么守了儿子半夜,也在黑暗中看了他半夜。 ** 萧玉珠回到院里,看过睡得香甜的长南,又去见了那摇篮中那刚被奶娘喂饱的三个小郎,这才躺回了床上。 “睡罢,明天还有得你忙。”狄禹祥拍了拍躺在他怀中的人的腰,“明儿可不许哭了。” “嗯。”萧玉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焦虑着等了人一天半夜的她这时候也捱不住了,没一会就眨着眼睛在他怀里睡着了。 狄禹祥也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直转着朝廷上的事和舅兄的那些事,舅兄这个人,他到现在其实都还吃不准他真性情,有时候也是不知他是真狠还是真圆滑,所以萧家的事他回来了要怎么处置,他还真是料不准。 不过无论如何,回来了就好,她也不用为兄长担惊受怕了。 想至此,狄禹祥睁开了眼,低头在安然窝在怀里的妻子头上轻印了一吻,这下不再想事,随她睡了过去。 第二日萧玉珠早上从厨房里出来去了大院,就听兄长的屋里一片嬉闹声,她一进去,就见长南舞着他的木大刀在跟他舅舅炫耀武功。 “长南……”萧玉珠面露微笑,轻轻柔柔叫了他一声。 狄长南立马扔下手中大刀,朝她跑来,边跑边喊,“娘,我刚去你屋里找你,没找你到,我陪二郎他们玩了一会,就随祖父过来看舅舅了。” 萧玉珠蹲□子,让儿了冲到了她怀里,见他额头上冒着小滴的细汗,她爱怜地看着她的小儿,拿出帕子给他拭汗,“长南真好,还会陪弟弟们玩,还看舅舅。” “嗯。”得到夸赞的狄长南重重地点了下头,咧开嘴朝母亲开心地笑。 他最喜欢母亲了。 “用膳了,爹,哥哥……”萧玉珠拉着儿子起了身,脸上还有笑。 见她平静,知道她已收拾好心情了,萧知远也是松了口气,他知道她一收到他受伤的事好过不了,但只要缓过这一阵就好。 她说着话的时候,喜婆和桂花已经摆好了膳。 “禹祥呢?”萧元通记挂着女婿。 “刚出门了,在厨房那用了点米粥和小菜就出去了。” “这么早就出去?辛苦了些。” “养家的男儿,不都这样。”萧知远不以为然。 “知远……”萧元通朝他摇摇头,“你妹夫撑着这么一大家子不容易,为你也没少操心,你要记恩。” “我把妹妹都给他了,还不够记恩的啊?”萧知远动着被绷得僵硬的手,要去够桌上的肉饺子。 “舅舅,我来。”狄长南已经跑了过去,抓起大肉饺子往萧知远嘴里塞。 萧知远被塞得咧开嘴笑,咬着饺子含含糊糊地道,“长南乖啊,舅舅疼你。” “爹,你也用……”萧玉珠给萧元通夹了一筷子菜。 “诶,你也是,赶紧吃。” 萧玉珠微微一笑,把长南抱到了凳子上,给他擦了擦手,拿了筷子给他,让他用饭。 因长南吃得多,早上吃粥容易饿,萧玉珠给儿子添的是干饭,让他就菜吃。 见长南握着小拳头拿着筷子,看似笨手笨脚但每一口饭菜都扒了一半到了嘴里,萧知远呆了,问妹妹,“这才不到三岁罢?就让他自己动筷子吃饭了啊?妹夫教的?” “几天前才教的,长南很聪明,学得快,你看,饭都不怎么掉在碗外……”萧玉珠看着长南的碗,脸上都是温柔的笑。 长南咧着沾着米饭的嘴,朝夸赞他的母亲得意地笑,扒饭的动作越来越快了,掉在碗外的饭也越来越多。 “长南稍稍慢点啊……”萧玉珠轻声安抚了他一句,狄长南就又慢下了筷子,嗯嗯点头。 见她说什么长南就应什么,萧知远突然领悟到,她小时候也是这么温温柔柔对付他的——随即他就一声不吭不敢再惹她了,老实地等着他父亲给他挑吃的到嘴边。 妹妹就是这样,从不大声说话,但她总会有法子让他和父亲都听她的,最后父亲母亲都最疼爱她,就是他这个当哥哥的高声对她说句话,都要愧疚半天,生怕对不起她对他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第三更在晚上9点到10点左右。 第106章* 萧知远当天用完早膳,就被人抬着去了皇宫。 萧元通跟女儿商量着回去住的事,萧玉珠摇了头,“大郎与我说了,哥哥养伤这段时日,你们就住在我们这,等哥哥伤好了,你们就回家去住。” 萧元通摇头,“这不好,又不是没下人照顾,你哥哥没回来我住在这还好说,他一回来,我们就不好住下去了,我知道禹祥不会不愿意,但外人会有话说……” 萧玉珠当下没吭声。 中午狄禹祥一回来,她跟他说了父亲的意思。 “还是住下罢,我去跟爹说。” 午膳的饭桌上,狄禹祥跟岳父提及了此事,说道,“你们回去,珠珠也不放心,她还在养身子,两边跑来跑去,受累的是她。” 萧元通一听,是这么回事,遂也就打消了当下就回去住的心思。 萧知远面圣回来,听父亲说了这事,当下嘴角翘起,“算他知道疼媳妇。” 萧元通见他老跟妹夫不对付,就跟没长大一样,笑着摇头道,“明知妹妹不喜欢你这样还要闹,以后你得罪了她,看谁还帮你说话。” 萧知远一听,摸摸鼻子,不言语了。 狄禹祥下午从书房那出来,听舅兄回来了,就去了萧知远的房里。 萧知远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见到他来,朝他道,“坐到椅子这边,自己搬个来。” 床边已经摆了一张椅子,但狄禹祥还是自己另搬了一张过来。 “往这边坐点。”萧知远没让妹夫动他爹昨晚坐的那张,让他坐到他床边这边来。 狄禹祥从善如流,也没问为什么。 “有话要说?”他一坐下,萧知远就开了口。 “是,来跟您说会儿话。”狄禹祥没否认。 “珠珠呢?” “在厨房那边的院子,带着长南看着下人做食。” “我侄儿们呢?” “睡着呢。”狄禹祥笑了起了。 “你小子行啊……”萧知远斜眼看他,“一生就三个。” 狄禹祥微微一笑。 “听说生得甚是凶险?” 狄禹祥轻颔了下首。 萧知远转回头,想了一会道,“萧家我是不会再掺和了,这个暂且不提,有些事还要暂定,现在朝廷上的一些事,也得我重新理一遍了。” “嗯,大兄请说。”狄禹祥也想听上一听舅兄要怎么理,自从珍王爷走后,朝廷上的很多事他知道的也就不多了,能知道的都是些传出来的,但经口口相传出来的话都是传言,真实性可想而知。 “过几天等我能动了,考课院的事,还是要回到我手里,如公选的人嘛,我也有打回去重审的权利,其实这事算下来,我也没吃亏。” “却是。”狄禹祥失笑。 “有如翁这么个人,也好,没对比,这些个人怎么知道我的好?”萧知远微微笑了起来,狡黠地眨了眨眼,“这一次我打算扶几个老仇家上位,让他们对我又恨得牙痒痒的又欢喜得不行,你看可好?” “啊?”狄禹祥有些错愣,老仇家?就是以前舅兄弄下马的那些人物? “古语有云,塞翁失马,焉知福祸……”萧知远笑笑道,“这话是有道理的,你看,他们官丢了没一会,因着我,他们又有福了,我可又给他们当大好人去了。” 狄禹祥没被舅兄不着调的话所迷惑,想了一会道,“您的意思是,要挑些人继续呆在原先的位置?” 萧知远朝他赞许地瞥去一眼,“嗯,罪不致死的,从里面挑几个明白人官复原位罢,一来显得皇上气量大,我也沾光,少得罪几个人,二来,国家确实缺人,来京的也不是个个都是能干之人,相比之下,这些老油条比他们能干的可不止一点半点。” “也是个法子,想来有前车之鉴,他们也会收敛些。” “也别太看得起他们,人一旦利欲薰心了,就是天皇老子也多的是人敢不放在眼里,”萧知远不以为然,“所以我要先跟他们说明白了,想官复原位的,要是敢再犯,只要老子一查出来,老子杀他九族。” “大兄。”狄禹祥不由回头去看了看门边。 萧知远被他看得吓了一跳,以为是妹妹来了,见门边没人,他没好气地瞪了狄禹祥一眼,“瞎看什么。” “这等话还是莫要在家说的好,以防万一。”府里舅兄的亲将可是没一个敢拦他妻子的,她想出现在哪就出现在哪,什么时候把话听了去,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舅兄与他应该都知道,别看着她柔柔弱弱的看着好欺负,但暗地里那小脾气,一旦使起来可真是让人吃不消。 “唉,你怎么管的?怎么还是以前那小脾气,你也不知道教她点好的。”萧知远抱怨起妹夫起来。 狄禹祥笑笑,舅兄的这声抱怨他干脆受着了。 萧知远瞪了他一声之后吐气休息了一会,随后口气恢复了正常,与他道,“萧表一家的事,你想过没有?” “他家上门挑畔之事?” “嗯。”萧知远淡应了一声,“我虽以后不会与萧家有什么瓜葛,但男人嘛,来这世间走一间,有恩报恩,有仇必仇,有怨报怨,都是必不可少的,你也是如是想的罢?” 狄禹祥笑笑没反对。 “趁我还住在你这,你好好跟我说说。” “我现在能有什么能耐?不过是一介书生罢了。”狄禹祥垂下眼,淡淡地道,“而大兄的打算是您的打算,我的打算,还得等日后,可能才有个分晓。” “日后,他们家有个鬼的以后等着你的日后。”萧知远不屑。 狄禹祥抬眼,“那大兄的打算是?” “我的打算是给如家皇上夸的那小子给个官做,”萧知远冷笑道,“如翁想来也得感激我一番。” “然后?” “然后?”萧知远哼笑了一声,“我有得是法子让如家把人给收拾出去,你信不信?” 狄禹祥点了下头。 “萧表那,”萧知远沉思了一下,“萧青那要动一动, 这个,我得先跟皇上透个气才行,得看皇上的意思。” 狄禹祥怔仲了一会,看着面容平静,似是完全接受了皇上之意的舅兄,着实有些诧异。 说实话,他是认为舅兄一旦知道皇上的意思,以他的城府,可能不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但他如此平静,也不在他的认为里面。 萧知远看了眼他的脸,另道,“所以没你小子的日后,好好想着怎么尽快能耐起来罢,别十年如一日被打没有还手之力。” “永叔知道。”狄禹祥好脾气地笑了笑,也知舅兄这话是为他好。 见他还笑,萧知远也是没脾气了,仔细说来,他给他添的麻烦也不少,但此人对他妹妹也好,对他的老父亲也好,都算是尽了全力倾心对待了,这样的妹夫确实没得好挑的了。 “是确定要去大冕了?”萧知远语气平和了起来,脸色眼色都正经了起来。 “是。” “明年珍王爷上京迎娶王妃之后?” “应是。”只要不出什么天大的意外,应是如此了。 “那还好,还有一段时日,我给你们训练几个死卫,这次我带了不少我的旧将回来,都是顶好的汉子,你去挑几个当家卫,几个日后随你出门,我帮你再训练一时间,你回头带走,他们这一辈子就跟定你们了,以后是死是活由你们说了算。”萧知远淡淡地道。 狄禹祥听了直眼看他,确定舅兄的话没有收回之意后,他拱手正色道,“哪敢当。” “收着罢,去大冕你们一家凶险着呢,我也没别的好给你的了,这几个人,就当我送给你儿子他们的礼罢,以后你用完了要是不想要,分给他们哥几个就是,我的人,我的外甥们不会嫌弃。”萧知远大咧咧地道。 狄禹祥听得好笑,而他去大冕,确是需要一些顶尖的高手,且是自己人的人护家人平安,舅兄这一出言,算是解了他心头大忧。 ** 萧知远回来没两天,就是月底萧玉兔与如家小孙子如纪年的订亲礼。 萧玉兔年纪实则还没有及笄,虽说依她的年纪也是可以嫁人了,但在易国,好人家的女儿,谁不养到及笄后才准备嫁人?所以如家没有人多少说,但萧玉兔无论是从年纪来说,还是从落水那段事来说,还是落了京中不少妇人的嘴舌。 不过,闺阁中的小姑娘们可能是艳羡才子佳人这种段子的话本出现在了她们周遭,不少官家的小姐还跑到萧家要跟萧玉兔做好姐妹。 萧玉珠听前来见她的萧玉宜等姐妹与她说道此事,听说玉兔妹妹还得过得甚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不禁哑然。 “那府尹大人家的侄女前个儿来的时候,还给她带了几盒南方的胭脂来呢,可把她美得……”萧玉俏用帕挡着嘴说,饶是如此,她话里的冷哼声也还是清晰可闻。 萧玉宜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转头朝萧玉珠笑道,“珠珠姐姐,孩子们的名字可取好了?” “还在等淮安那边他们祖父的信呢。”萧玉珠笑道。 “侄女儿啊,那日,你们家就真不去见礼了?”刚问了一句的萧王氏有些坐不住,插嘴又问了一句。 “嗯,”萧玉珠沉吟了一下,还是跟婶娘道了几分珍王爷那边的话意,“王爷说过他若是在京,他也是不去的,来之前还问了我家大郎要不要去,我家大郎自也是跟他一个意思。” 萧王氏一听珍王爷也是此意,跟萧玉宜相视了一眼,脸上对笑了一下。 看来,王爷当然是站在他们家这一边的。 “王爷也是这个意思啊?自是要随王爷的意思。”萧王氏脸色缓和了下来,笑道了一句,就又半低了头,让她们这些姐妹们再行自己说话去。 老实说,先前的事,她也是有些担心会与这家人有所芥蒂,虽然家中当主意的不是她,但萧玉珠对女儿确是有恩的,有些事一深想也着实是对她不住。 虽说女儿以后身份高于她,但萧王氏也不想上萧玉珠觉得她与女儿不是不记好的人,毕竟,珍王爷可是他家长子的义父啊,以后都是一家人,要是彼此间有解不开的闲隙,她女儿日子也不太易过啊。 还好,至少看样子,这个玉珠侄女,心还是个宽的。 第110章 圣旨赐婚一下,满朝哗然,羡慕嫉妒者多之,但也因此对萧知远更忌讳了一些,毕竟,皇帝把皇后亲妹子都赐给他了,可见对他的重视。 文乐帝确实也赏罚分明,萧知远无二心,臣子给了绝对的忠诚,他回之的就是绝对的维护和保护。 就是为人小气了点,圣旨是下了,赏赐的一个铜子没有,萧知远还得变卖自己属下带回来的战利品,其中一半是属下分给他的,一半是他跟属下借的。 几个跟回来的比他们大人还富余的老部属给他凑了凑,总算是给他们大人凑起了娶媳妇的银钱,买幢好宅子修整下,再置办些像样的家什,还能剩下些个让嫁进来的新娘子够三五年家用。 萧知远是个利落人,当年娶亲怕让自己媳妇当寡妇,不娶就是不娶,现在娶了,也就用了全心,媳妇是个好人家的,他怕人从山里嫁进京来住不习惯,所以管暮家的老家主要了她在家住的用的,举凡一切包括了吃穿用度的清单,都打算按她在娘家的习性来。 院子比照着她在家里住的来修,桌椅这些用料贵昂,他也没小气,照样来,而他有了这个心,暮家主动派出了自家的巧匠给他来打家具,给他修园子,所以算起来,萧知远只出了个成本钱。 萧玉珠见这还没提亲,暮家就开始为萧家着想了,也没含糊,跟兄长吱过声后,就请余婆婆去问了来京的暮家管家的话,问清了未来嫂子的喜好,特地让狄家人去苏安走一趟,去买上各种上好的丝绸香脂放到了提亲礼里,又从兄长那提了五万两银出来,找了京城最好的能工巧匠为其打造头面。 萧元通则跟儿子要了一根上好的乌木,打算为未来儿媳雕几根乌钗,当是他这当公公对未来儿媳的一点心意。 萧家为萧知远娶亲不遗余力,这样倾全家之力来办婚事,毫无藏掖之处的,文乐帝跟他的太先生说也只有萧知远这样的人和他的家人才办得出来,他就是个要么死都不认,一认就会死认的人,暮家小小能不看中皮相而看中他的为人,这离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就不远了。 暮家老家主笑而不语,不过回头他把文乐帝的话写到了信中,送回了暮山。 暮小小见罢信,微微一笑。 是不是良人,她是暗中打量过,自己也思忖过了,不用别人说,只要她选了,做了决定,不管他以后是好是坏,她必倾心以对。 ** 萧玉珠写的提亲礼单子是比照着当初珍王爷给萧家的来写的,不过,有些她还是替换了下,按她哥哥打听来的,和余婆婆从暮家管家那边打听来的相合计,把甚多东西都换上了暮家姑娘所喜爱的。 “按嫂嫂喜欢的来送,她以后进了家门,用的次数就多,这样就多些花样可用了。”萧玉珠晚上跟狄禹祥夜聊的时候跟他说起了白天的考量。 她每天都会跟他说几句自己白日做的事,他累的时候就少说几句,较精神的时候就多聊几句,狄禹祥也相对亦然,而时日一长,两人到了晚上不说上几句都觉得不自在,狄禹祥要是晚上有事在外头商议,到点口里就发痒,想叫一声“珠珠”,可谓惯性的强大。 “嗯,挺好。”狄禹祥轻应了一声,看着她耳上戴的小圈的银耳环,这是他从淮南赶考给她带回来的,她每日都戴他送的这些首饰,只有出门要见客的时候才会换上贵重的,平日在家,就戴这些不起眼的,要是不太重不坠耳想多戴几天,有时晚上也不会摘。 狄禹祥应声的时候心境是平静的,她一直都知道跟着他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她嫁了他,就跟着他的步子过,所以兄长富贵了,给了她金银珍宝,她也当是兄长给她的心意珍藏了起来,并没有忘记她嫁的是谁。 他爱慕她,而她何尝不是把他对她的每分爱意珍惜处之,放在了他们家中的每个细微处。 只有这种时候,狄禹祥才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对他的心意,她因心中有他,心里安稳充实,所以从来不知道羡慕嫉妒那些比她更耀眼,光彩夺目的。 “哥哥说,提亲要带上我,但家里的儿郎们,我放心不下,就推了,到时还望嫂嫂莫怪的好。”萧玉珠说到这还是有些不安的,毕竟是兄长的提亲,她要去见的是以后的嫂子,老实说她还是很想见上一见的。 “等以后她进门了,你去给她陪个罪,暮家的姑娘我听说过,听说个个家教甚严,通情又达理,想来不会怪你的。”狄禹祥轻声安抚她。 “嗯。”萧玉珠轻吐了口气,跟他袒露心声,“不知为何,知道哥哥真要娶暮家姑娘,我这心一直提在喉咙口,害怕得紧。” “你怕大兄娶不到,暮家临时反悔?”狄禹祥笑了起来。 “有点。”萧玉珠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另又道,“我怕哥哥是个粗人,到时若是嫂子嫁进来,发现……” “不会的,”狄禹祥打断了她的话,摇头说,“而且,大兄哪是粗人?你心里知道,他比谁都聪明,且他有时在你面前故意耍浑,不过是为逗你一笑罢了。” 萧玉珠听得良久未出声,许久之后她抬起头来,在黑暗中抓过他的手放到嘴边轻咬了一下,恨恨地道,“你也一样,爱耍浑,别以为我不知道。” 狄禹祥闻言大笑,吓得萧玉珠连忙去握他的嘴,握上后才醒悟过来二郎他们今晚呆在隔屋让哑婆守着,这才放松了绷紧了的肩膀。 “好了,睡罢。”她先前就困得很了,狄禹祥不想再逗她,拍了拍她的背,笑着哄道。 ** 因萧家准备去暮山提亲的礼物相当庞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这提亲的日子就定在了出了正月的一个好日子——正月十八。 不过就算是这样,萧玉珠也还是担心那些首饰布料能不能准时回来。 就在她担心完兄长要娶什么样的媳妇之后又担心上了能不能按时提亲之时,十一月初五,萧玉兔要嫁进如家了。 不论萧表与萧知远已是分开两路,还是萧玉珠与萧钟氏了也好,萧玉兔也好,都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所以她按照常礼,送了匹布料和两样不重不轻的首饰过去当是添妆,人就没过去了。 这边萧知远还没提亲,就因赐婚在朝上朝下风风火火,萧玉兔的出嫁就显得冷清得很了,事后萧玉珠听来串门的萧玉宜等姐妹说,这段时日因京中治宁禁止喧闹,所以如家的鞭炮声都放得不够响亮。 这多少又灭了族长这一家的威风。 其实这于萧家也是不好看,萧玉宜,萧玉锦和萧玉俏难免也担心上了自己出嫁时的情况,怕到时自己也落了这个境地。 萧玉宜性子稳,还好一些,萧玉俏则是已要在两个姐姐之后出嫁,本就被剥了些风头,现下见如家这样对萧家的姑娘,她怕她到时嫁到夫家,比这还不如。 女子出嫁的光景,一半是娘家做给夫家人看的脸面,一半是夫家做给娘家人看的,如若失了一半,对于她们这些人家嫁出去的姑娘来说,那脸上的光都要少一些,在夫家就更难做人了。 “玉珠姐姐,你说到时,京里人会不会觉得我们萧家的姑娘……”萧玉俏不好意思把话说完整,吞吞吐吐地朝萧玉珠道。 “应是不会,”萧玉珠微笑着轻摇了下头,“我看你们的夫家,先不说玉宜的,只说你和玉锦的,一个是正奉大夫家的独子,一个是中大夫家的嫡子,都是门风正的好人家,好好的儿媳妇抬起回去,想来看重你们都来不及。” 萧玉宜这时也是笑着朝萧玉俏道,“要是嫌鞭炮不够响,到时姐姐打发人去多放十发,十发若是嫌少,再放十发,你看可行?” “姐姐,我是说认真的。”见她说笑,萧玉俏忍不住气恼地小跺了下脚。 萧玉宜拿帕掩嘴轻笑了一声,随后朝萧玉珠微笑问,“玉珠姐姐,堂兄提亲的日子订下了?” “定下了。” “我听说到时您也要去?”萧玉宜好奇地看着萧玉珠,她下首两个妹妹眼睛也微微一眨,向萧玉珠看去。 “不去了,家中孩儿太小,我怕离开得时间长了,他们会想娘。”萧玉珠淡淡一笑,道,“所以我让兄长去跟皇上皇后娘娘请了罪,说家里这次就不去女眷了,到时等暮家亲家一进京,我就上门赔礼去。” 她能猜出萧玉宜问话下的意思,她们估计都猜得出她是放不下儿郎们花上来回一月的时辰去暮上提亲,但就是她不去,萧家也不有别的女眷能去。 青婶娘她虽也敬重,但那不是他们亲娘,说分明些,在她眼中这位恩怨分明的青婶娘与他们家不是一路人,相比郭夫人,她与郭夫人那才叫真正的亲近,而郭夫人她兄长都未必会请她去,就更不会让青婶娘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7点半左右会第二更。 前天下午不小心,有根手指被削去了一大肉,打字有些不方便,昨天有事一整天都不在家,所以昨天的更新发在了存稿箱,因之前精神不集中,检查的时候不够仔细,所以昨天的更新错字病句甚多,加上没上网来不及更改,还请各位见谅。 第111章 “是,二郎他们还小。”萧玉宜微微一笑,知道萧玉珠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别过了话,说起了别的事去了。 不多时,萧玉宜趁着天色未黑提出告辞,萧玉珠送了她们到门口。 萧家姑娘一行人回去的马车上,萧玉锦与萧玉俏一左一右地靠着她们堂姐,一会后,萧玉俏问萧玉宜,“大姐姐,我看玉珠姐姐好像与我们生疏了不少,没过去那般亲近了。” “难免的。”萧玉宜淡淡地道。 “可连对你……”萧玉俏迟疑地说。 “对我怎么了,”萧玉宜立马正色道,“我们上门,她笑着迎我们进去,笑着送我们出来,该做的都做了,你若是觉得她对你不住,下次就别跟我去了。” “不是这样的,”萧玉俏顿时委屈了起来,“你以后可是珍王妃,珍王爷的妻子,可你看看,都是你去看她,她都未曾来看这你一次。” 萧玉宜为她的不懂事摇了一下头,叹道,“她先是怀孕,接着是生子,三个儿子都是早产下地,家里人都不知怎么担心,堂兄之前也是生死未卜,这等时候你还让她前来看我?就因为我是珍王爷未过门的妻子?俏妹妹,你让姐姐说你什么好?” 说罢,失望地一摇头,心间不由有些疲累。 “可她对婶娘和你是真的……”萧玉俏还是不满。 萧玉宜苦笑出声,知道她心口有不平的气,她说这么多都劝不听,看来是说不听了,只得叹笑一声,最后说了一句,“这些话,以后就不用说给我听了,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就是如你所说的我对她有了成见,你告诉我,最后得好的是我吗?” 她还没嫁过去,就这么急着给自己竖敌人?她这个日夜跟她相处的妹妹,看来还是不够清楚她为人。 自她说给珍王爷,家里人随着水涨船高之后,连带的连仆人跟人说话的时候都带了几分傲气,她先前还以为身边这几个与她一道养在老太太身边的妹妹们都是能沉得住心的,可哪想,俏妹妹先前还沉得下来,但与京中众多贵族官家小姐打过交道,又听多了奉承吹嘘话后,现在哪怕言语之间掩饰得当,心里还是免不了几分自以为是。 可元通伯家那位姐姐,眼睛那么利,她的话仅说一半,她就能猜出个七八成出来,想来俏妹妹这等面不对心的那点想法,她也应看了个明白。 下次,不能再带着去了,再带着去就是招惹人不快了。 萧玉宜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她还想着多带着这两个妹妹去萧玉珠那边多走动走动,真不是为着她自己,而是为了以后在京的这两个妹妹。 知远堂兄娶的都是皇后的妹妹了,与玉珠姐姐关系好点,真是对她们只有益而无害啊。 她到时嫁到大冕,就是想帮她们,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 晚上狄丁送信过来跟萧玉珠说公子晚上就不回来用膳了,在码头的酒楼里跟族里人谈点事,要晚一点回来,让少夫人给他留点热饭热菜,他回来还要用点。 “可是又在喝酒?”萧玉珠问狄丁。 狄丁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是南方的贾老板来了,那是公子的故交,随行还带了几个掌柜的与公子认识,难免会多喝几杯。” “知道了,去罢,看着公子点,帮他多夹点菜垫酒,多给他倒点白水喝喝。”这等应酬之事,萧玉珠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叮嘱些细琐的事。 “诶,知道了。” “赶紧去罢。” 桂花这时正好把烙好的两个羊肉饼子拿了出来,手里还端着碗猪脚汤,见他快要走,忙对着汤吹了几口,放到了狄丁嘴边。 狄丁就着她的手把汤喝完,朝少夫人不好意思一笑,“小的走了。” “去罢。”萧玉珠脸色柔和。 狄丁拿着饼子又赶去了码头,桂花看不到门边的人了,转过身来扶萧玉珠,与她道,“公子最近也太忙了点,见过那个掌柜的就见这个。” 萧玉珠听了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她等到深夜,等到人回了,在院门口迎了他。 狄禹祥一身酒气,见到她,那被狄丁扶着的身影腰顿时就直了一些,朝她道了一句,“怎地还没睡?” “睡不着,想等等你。” “唉,以后我回来得晚了,你先自己睡。” “知道的。” 狄禹祥摇摇头,知道说她不听,也没再多言。 桂花在见到人的那刻就跑去厨房端解酒汤去了,送了汤来,就让少夫人打发她跟着狄丁回去睡了。 走出院子,狄丁弯下腰,朝大腿拍了拍,示意她上来。 桂花红着脸爬上他的背,在狄丁耳边轻声地说道了一句,“你也累了。” “没事,背你不累。”狄丁一天到晚在外跑的,就是公子在家,公子有事也要让他跑腿,他在家的时间不多,也就这个时候能稍微对妻子好点了。 ** 临近过年,狄禹祥跟南方多搭了几条线,且大冕那边的商路选的族人,这时搭的船就快要进京来了,过不了几天,要教他们一些事的狄禹祥将会更忙。 而且家中三个幼子,到底是出生得早了一点,生出来也有六十几个日子了,但身上好像没长什么肉,身子瘦小得让人心疼,妻子忙着大兄订亲之事,又担心儿子们长不大,已急得舌头都起了泡,又要对着他装无事人一样,而狄禹祥也是担心孩子,虽然他找的大夫和舅兄请来的太医皆说孩子无碍,但他们夫妻天天看着孩子,总觉得时刻都为着这几个瘦弱的孩子提着心吊着胆。 以前狄禹祥还嫌孩子哭得惊天动地,但现在一听孩子哭得这么响亮,觉得他这么活龙生虎的孩子们,肯定是不会有什么毛病的,现在每次耳中听到他们的哭闹都觉得悦耳无比。 这时,狄增给孙儿们定的名字起来了,萧元通与他写的信中也说了孩子们的情形,于是最终二郎定下了长生之名,三郎是长息,四郎是长福,喻有生生息息福气长远之意。 二郎他们的名字总算是在他们百日之前定了下来。 这次过年,狄禹祥在京中身负重任,且明年春闱在际,离不开京中回淮安,狄增身为父母官,不能前来京中,狄赵氏本想来,但二儿媳已有孕,她要主持家务又要照顾儿媳,也是来不了,三郎四郎也是想来,可是狄增勒令他们在没未中举之前不得来京,故这次家里人一个也没有来,不过狄家的两个伯伯,七伯和八伯来了。 因着家里要来两个长辈,狄家在京的族人在过年的时候也要悉数前来,萧玉珠把主屋收拾了出来,又把大堂两侧的屋子都收拾了出来,定好人数和客屋,算下来,屋子三人一间,堪堪够用。 只是那被子,因人数太多,少不得还要多去打几床好的。 萧玉珠忙得脚不沾地,但还好二郎他们好像因祖父命了名,身子好像变大了一些,且小郎们也似一夜之间都学会了吐着奶泡泡,好奇地随着人动而转动眼珠子,高兴起来还会弹手弹脚,比之前要活泼了不知多少。 二郎他们第一次在萧玉珠怀里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时候,萧玉珠喜极而泣,晚上狄禹祥一回来,她就把此事告知了他。 狄禹祥听着也去抱了抱儿子们,可惜当时二郎他们睡了。 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儿子们还在睡着。 直到接回狄七伯和八伯这些族人回家,二郎他们也没在他这个当父亲的怀里活蹦乱跳过,反而因他想跟孩子们多相处些时辰,夜间把他们的摇篮安置在他们夫妻的屋中,他们半夜醒来喊饿吃奶,把他夜夜从睡眠中号啕得醒来。 不过就是如此,他也舍不得把孩子们搬出去,因他妻子这段时日也是眼睛处要是看不到孩子们,她也是睡不着。 ** 二郎他们的百日就在大年初二,加上过年,狄府要添置的东西就可想而知了,而这次来的族人有几个是要去大冕,这几个人都需狄禹祥带着他们手把手教事,所以能帮得上萧玉珠忙的,就是大郎他们来的两个伯公了。 狄家九兄弟,狄七伯其实手众兄弟中手脚最慢的,反应也挺迟钝,但他力气大,身子好,所以就跟八伯一起来了,而且,他大儿就在京中帮着狄禹祥做事,农村人活一辈子,大都都是为儿女,而谁对他们儿女好,他们就对谁好,七伯干出活来,比在家中还格外卖力。 而狄八伯对狄禹祥从小就比对亲儿子还要好上几分,而且上次来京的人里,就有他的两个儿子,狄八伯也知道,他家这个小侄平日对他客客气气的不见多亲热,但对他的每份好他都记在心里,只等着有朝一日能报答,所以他是再愿意不过为狄府过年的采办出人出力了。 有着两个一天干活不喊声累,让他们休息一会就跟为难他们一样的长辈,萧玉珠是省了不少事,但也是不放心他们连个脚都不歇,但狄禹祥带着堂兄堂弟们一回来,这些小辈们就是趁着天黑也要去厨房帮着刨猪脚毛,收拾骨头,腌肉的时候,萧玉珠也是真亲眼见识了一番农村汉子们的劳动力,家里厨房齐厨子他们可能得忙上小半天的事他们一来个时辰天就完成了。 “公子,咱村里就没懒汉啊?”桂花看了回来炸知,问在拔算盘算帐的公子。 “有,”狄禹祥笑着回,“不过来的都是勤快的。” “也是。”桂花一拍脑袋,嫌自己笨。 对,都能来京了,还能选懒汉来不成? “嗯?”狄禹祥突然顿了一下,挥手叫了桂花下去,对到一半的帐突然心算出不对他问她,“家中的银钱花完了?” “嗯……”萧玉珠笑了笑,“是差了一点,忘了跟你说。” “多少?” “一百两。” “下次记得说……”狄禹祥示意她去拿他今天拿回来的银袋,“自己拿一百两。” “哦。”萧玉珠从袋子里拿出一百两,放到了自己的小荷包里。 “再点五百两出来,够开销吗?” “够的。” “再点一百两罢,多买些肉腌上,族里这次来的都是壮青年,都能吃,米粮也多买些备点,过年店铺大都不开,到时不好买。”狄禹祥说着,这时因萧玉珠站到他身后给他按脖子吁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终是疲惫地道,“等忙过正月十五,就要忙大兄的事了,用不了多久就要春闱,现下我想抽空瞄几眼书也是顾不得瞄,到时只能看今年的主考官是谁,到时再对症下药了。” “嗯。”他做的事,带族人出去做生意也好,他看的书也好,萧玉珍都帮不上忙,只能听他说说。 “珍王爷也快回来了,春后萧家那位小姐及笄也好,他们成亲也好,也少不得你帮忙……”狄禹祥说到这又长吐了一口气,“现在我只希望能把咱们的教养婆婆找到家里来看着大郎二郎他们,我才放心得下,要不然,我在外面担心着他们又担心着你,真是快连气都喘不顺了。” “若不,我跟哥哥催催?” “这个先不用了,”说到这,狄禹祥睁开了眼,回过头与她道,“余婆婆跟我说了三个好的,是一家人,一个义母两个义女,就是住得远点,我想趁着这两天抽空赶去拜访一趟,这个时候,还真得要你的菩萨保佑,保佑那三个婆子都是有本事的,且能落在我们家里,帮上我们的忙。” “余婆婆说的?” “嗯。” “她的话能听,余婆婆以后就是哥哥府里的老婆婆了,她没个家人,哥哥答应了她以后会给她买棺入土,还会找孝子给她送葬。” “是,我知道能听,所以才要去找人。”狄禹祥说到这,看了住了不到一年的屋子,轻摇了下头,叹道,“你兄长订完亲就是春闱,春闱之后也就是珍王爷大婚之后了,不出意外我们到时就要随珍王爷夫妻俩去大冕了,珠珠啊,你看,我怕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怕连好好喘口气都不得空,左右全都是事。” 萧玉珠笑了起来,“听起来怪热闹的。” 第112章 她笑,狄禹祥也失笑起来。 他真是偏爱她这点,对于困境,她有一笑置之的气度,他爱慕她,而与她度过了一段时日后,在某时的一刻,他也敬佩于她对他所能做出的包容。 听她一笑,再大的纷扰烦忧也只是纷扰烦忧,并不会真成为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负担。 她从未抱怨过他什么,做得好,她朝他笑得甚甜,私下任他予取予求,做得不好,她也无所谓,对他的好不会少上一点。 久而久之,他愈发对她依恋了起来,有时候他都觉得她什么话都无需去说,她只要朝他静静一笑,就能触到他最柔软的心底。 ** 在十二月过年之前,文乐帝让满朝文武都过了个好年,当然赏赐是必不可少的,各地上贡上来的大米瓜果,布料瓷器,文乐帝让给后宫送了一些,其余的就赏给臣子们了——萧知远得了一筐特等水梨,个大得比其妹萧玉珠的小脸还大。 当然这只是其一,其二是文乐帝又一个子都没花,把贡品赏给他的爱卿们后,又把各府各门缺的官吏都给补全了,他亲自下的御旨,一个萝卜一个坑,不管是以前的老臣复位,还是新上任的,他皆以天子门生称呼他们。 文乐帝跟臣子们套完近乎,之后指着萧知远,意味深长地与满朝文武说,“切莫大意啊爱卿们,萧大人在着呢,你们都知道的,他是阎王爷都不收的人,谁犯到他手里,就算是朕,朕也是救不了。” 底下文武百官闻言皆觉他此话不对,就是皇亲国戚也觉得这新添的亲戚这时候看起来也浑身邪气,尤其皇上的话后他回过头就是冲着他们一笑,直笑得这些人背后纷纷一凉,腰都挺直了些,以证自己一身正气。 见满朝一身正气,萧知远看着他们又是咧嘴一笑,回过头看着文乐帝又算是一笑,可算是明白皇帝为何给他指婚了——别人是给打一棒槌给一甜枣,换到他们大易皇上这,他是先给一甜枣,再狠狠打你一棒槌,你还得感恩戴德,若不然就是你不识好歹狼子野心。 萧知远回去后带着他爹去妹夫府上蹭饭,席间跟妹妹讲,“皇上这个人啊,太小气了,哥哥以后成了家,有你嫂子要顾,也帮不了你多少了,你还是多花点心思,把你夫君的银钱攒到你的小荷包里,如此爹和我也就不担心你过得不好了。” 萧玉珠当他又在说浑话,看都没看兄长一眼,充耳不闻地喂长南的饭。 “舅舅好穷。”长南像是听明白了什么,从娘亲绣给他的小荷里掏啊掏,掏出了三个子,伸出小胖手欲要送给他亲舅。 萧知远眉开眼笑接过,放到自己的荷包里,又哄长南道,“舅舅穷。” 长南有样学样,很肯定地回道,“舅舅穷!” 说罢,把荷包里最后一个铜子摸出接济了他亲舅,这才“啊”着嘴,接着让他娘喂饭。 “别喂,让他吃。”狄禹祥笑着止了萧玉珠的手,把筷子放到了儿子手里。 长南嘟起了能挂油瓶的嘴,但在他娘在他发顶轻轻一碰后,小男子汉刹那眉开眼笑,握起把着筷子的拳手,夹了根菜往他娘嘴里放,还不放还给他身边给他夹菜的外祖也给拔起一根。 “人找得怎么样了?”这边,萧知远跟狄禹祥开了口。 “婆子?过几天就能来。” “放心用,我查过了。” 狄禹祥笑了起来,“余婆跟你说了?” “嗯。”萧知远点点头,“见你去了外地,有人跟我说了,我就派人查了,随后找了余婆来问。” 说罢,他顿了顿,“京中有人盯着你,我也找了人盯了你,不是刻意的,只是怕你出事珠珠伤心,等去了大冕,你们到时会清静些。” 萧知远以前是不屑于解释这些的,他不怕一些人的误会,但与妹夫处得久了,不论他为人也好,为人处世也好,还是那份担当力也好,萧知远都是有些欣赏的,因此,他也是真不太愿意与这妹夫的关系停于表面。 他其实早已把妹夫当成了亲人,但妹妹找他说过了,他在心里认为没有用,得说出来,人也知道了,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趁他们去大冕之前,萧知远也愿意多赏妹夫点好脸色看,顺便多告诉他一点他对他的赏识,免得狄禹祥真认为他这个大舅兄是个护着妹妹不讲理的人。 狄禹祥见舅兄脸色颇有点认真,他微微一笑,道,“舅兄不必多虑,个中因由永叔也猜得出,请您放心,我不会多想。” “我也知道,”萧知远说到这也有些无奈,朝妹妹那边看了一眼,又在狄禹祥耳边轻言道,“你们这不没多久就要走了吗?你媳妇誓死非要在之前让我们和和乐乐得像个真正的一家人,你小子皮给我绷紧点。” 狄禹祥听了想大笑,但见舅兄神情严肃,珠珠也好奇地朝他们看来,他即刻把笑意强忍了下来。 “其实我也是说认真的。”萧知远还是一脸严肃,“你媳妇说得没错,我相当赏识你,如果你不是我妹夫,我会看你很顺眼。” “是,永叔知道。”狄禹祥敛了笑,轻点了头,朝萧知远两手一握,浅作了一揖,“多谢大兄赏识,您教我的也有许多。” 萧知远神色缓和,朝他一笑。 那厢,他们对面坐着的萧玉珠朝他们不禁嫣然一笑,随即她低下头去的笑靥,有着几丝小女儿心满意足的娇态。 萧知远见到此景,眼睛真正地柔和了下来。 其实当了她这么多年的兄长,以前对她百依百顺他就认为是对她好了,后来再见面,她已嫁了出去,毕竟不再是住在一个家里的一家人了,她成了别人的媳妇,他以为能为她做的不会再有多少了。 但到现在,他才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能让妹妹真正开心的事情其实很多,只要他依旧还把她当宝贝妹妹疼,他就自然能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开心。 只有真的心存了隔隙,才会觉得一家人才不再是一家人,若不然,不管他们离得多远,身为女儿家的她嫁给了谁,只要他们真的还存了年少时那颗想为对方好的心,他们的关系就永不会变,就如他们身上永远都会流着他们父母给他们的血液一样。 ** 易修珍赶在了十二月二十四,小年之天进了京,当天他入了宫,人没出现在狄府,但差人给狄府送来了一车的大冕特产当礼物,其中有许多种的野味腊肉,比野味腊肉还多的还有众多的书…… 珍王爷还给狄府送来了两名教大冕话的先生,所以,事情繁重的狄氏小夫妇身上又多了件事,要学着说大冕话,且还必须要在三个月里学个通透,连长南都要跟着学。 狄禹祥请的三个婆子已经进了府,一个五十岁有余,两个皆是三十五岁的妇人,她们也要跟着他们一起走,也是要学说大冕话的,但三个妇人在学过两天后,皆愿意去府中忙碌,指点府中人做事,或者去抱抱小公子们,也不愿意去学那些学得她们舌头都打结的大冕话。 她们毕竟是有些岁数了,学起这些来不快,忙碌的府中确实也需她们去做事,萧玉珠也不好勉强她们,就带着桂花跟珍王爷特地为她送过来的女先生学起了大冕话。 学了几天,很快就到除夕,这天狄禹祥下午就回来了,在他们屋子里看到妻子抱着他们的小儿边踱步嘴里边练习着大冕话,不由笑道,“要是烦也可不学,那边说官话的甚多。” “说大冕话的当地人更多,”萧玉珠摇摇头,“不学上几句,老觉得不踏实。” 说到此,她把怀中睡着的三郎放到他手里,“刚哄睡的,你抱抱。” 狄禹祥轻手轻脚地抱了会孩子,看着小三郎那种稚嫩白净的脸,他轻笑着说,“长开了些,三郎鼻子像你。” “是啊,我爹也是这样说,”萧玉珠凑过去看看,“就是长在咱们三郎脸上,这鼻子秀气了些。” “哪有,”狄禹祥不以为然,“长在咱们小三郎脸上,这叫俊秀。” 萧玉珠不由微笑,看得狄禹祥凑过去,在她脸上轻吻了一记。 “放摇篮里罢,我们该出门去堂屋了。”萧玉珠咬着嘴轻笑了一声,朝他小声地说道。 狄禹祥点点头,“嗯”了一声。 等他们刚下去到了堂屋,门外齐厨子媳妇来叫萧玉珠,说萧家的婶娘来了,是萧王氏。 除夕这天来他们府上?萧玉珠讶异极了,忙去门边迎了人。 萧王氏一见到她,完全没等萧玉珠朝她施礼,她就紧紧拉住了萧玉珠的手,微笑道,“好侄女,找处安静的地方,婶娘想跟你说几句话。” 萧王氏脸无异色,但她的手冰冷无比,萧玉珠顿时觉得不对,迅速带了她去了堂屋后面的一间隐密的小屋。 “青婶娘……” 一进屋,萧玉珠刚叫了一声,萧王氏拉着萧玉珠的手就发起了抖,这时她的声音也变了,都颤了音,“玉珠,婶娘求你件事,你在京中认识不少大夫,能不能为婶娘找个可靠又医术好的大夫来?” “怎么回事?”萧玉珠当真是惊了。 萧王氏咬得嘴都快破了,她的脸依旧冰冰冷冷,但眼睛里的眼泪大滴地往下掉,“不瞒你说,这大夫是为玉宜找的,前几日玉宜应了洛宁郡主的请去梅花观赏了梅花,回来后浑身奇痒,昨日那脸竟长出了豆大的暗疮出来了,我左思右想了好一阵,现在这京中,也就你是我能信得过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大家晚安。 第113章 暗疮, “大夫,”萧玉珠已经想了起来,“有个李大夫很是不错。” 那是想了法子替她接生的老大夫,医术确实高超。 “那……” “我跟我夫郎说一声,让他差人去请,”萧玉珠看向萧王氏。 “劳烦你了。”萧王氏犹豫了一下,老实说这事她并不想让萧玉珠的夫郎知道,她知道他跟珍王爷的交情好,怕他知道了说给珍王爷听,若是女儿没事还好,若是破相,这大好的亲事岂不是要遭殃,连瞒都恐怕没法瞒了, 可是,她也知道,她除夕找上门来求人,萧玉珠还要差人去找大夫,岂能不经过她夫君? 萧王氏便感激地萧玉珠一笑,“劳烦你们夫妻俩了。” 萧玉珠轻嗯了一声,带了萧王氏出去,让桂花带她去后面大院的主屋入座,她则去了前面堂屋。 今日狄家的族人一半出门办事,但也有一半是回来了的,正在堂屋围着桌子围作一团说说笑笑,狄禹祥也坐在椅子处跟几个族人说事,见到她来,大家都笑着喊,“弟媳妇来了?” “嫂夫人回来了?” 萧玉珠一一朝他们微笑,去了狄禹祥处,看到他看向她,她的下巴往外微偏了偏,随即站在了他身后,垂首不语。 狄禹祥把事跟堂兄堂弟说清楚后,就跟人笑道,“我有事和我家少夫人出去一趟。” 大家知道他们事多,都笑着应了好。 狄禹祥把她带了出去,听她说完萧王氏的话,眉头一扬,“竟是如此?” 见他略有讶异,萧玉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家不是有厉害的老一辈?竟没防着?”狄禹祥淡道。 见他完全不着急,走的步子还慢,沿路还跟叫他的族人下人点头微笑致意,萧玉珠颇有些无奈,与他只差一个小步走在他身后的她小声地说道,“百密也有一疏之时。” 防?凭白得了这么桩大好事,青婶娘她们岂能不防?但怎么防,可能也有她们想不到的地方。 “是跟洛宁郡主出的门?屏王爷家的那位郡主?” 萧玉珠想了想,着实想不出萧王氏说的那位郡主是哪位王爷家的,“应是,我还没问,听了几句话就出来找你了。” 听她这么说,狄禹祥颇为满意,他还是挺喜欢她什么事都来找他,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不用他出主意,他也愿意听上一听,何况是这等算得上大事的事情。 “那就去问问罢。” 半路李厨子找来,跟他们商量初二要多添个菜的事,夫妻俩耽误了一点工夫,等到了大院堂屋,萧王氏正低头暗自垂泪,看到他们忙站了起来,朝他们勉强一笑。 “晚生见过萧夫人……”狄禹祥行了一揖,回头看着萧王氏不紧不慢地道,“大夫我已经叫人去请了,等会就可随夫人一道回府。” 萧王氏见他一派淡定自若,说话之前顿了一下,才道,“劳烦你了。” “此事,夫人可是要跟王爷说一声?”狄禹祥淡道,“这种事如若是真发生了,早晚会传到王爷耳朵里。” 所以晚告知不由早告知,她们先自己说,比别人传到王爷耳朵里强,毕竟纸包不住火。 “这……”萧王氏迟疑了,她想了一会,尚还抱着侥幸之意的她勉强笑道,“先请大夫过去看看,到时再与王爷报信,你看如何?” “一切随夫人的意思。”狄禹祥也只是看在妻子找他的份上跟萧王氏建议一下,萧王氏怎么做,就要看他们家的意思。 ** 狄丁快马接了李大夫来,狄禹祥问过萧王氏的意思,就让李大夫随他们萧家的人走了。 萧王氏走之前犹豫地看了萧玉珠一下,颇有点想让萧玉珠跟着她走的意思,但在她看的时候,狄禹祥身形一挡,半挡在了萧玉珠的面前,嘴角含了点淡笑,直视着萧王氏。 她除夕来求救,珠珠看在同门之情上,不能袖手旁观,但如若把她都要拖过去,那就是拖她下水了,萧夫人应知道,这就叫得寸进尺了。 “婶娘,慢走。”萧玉珠在他身后对着萧王氏福了一礼,轻道。 “萧夫人,请。”狄禹祥不卑不亢一扬手,指向了门。 萧王氏无法,只得带着大夫走了。 “这事,真是告诉王爷比瞒着强?”路上萧玉珠问了一句。 “嗯,皇上耳目众多,很多事是瞒不住的,再说在临嫁之前出了此事,明显是别有用心之人的作为,岂会让她们瞒得住?我看他们来我们家找人后,到了晚上,很多人就会开始知道此事了。”狄禹祥淡道,“我们能帮他们告诉珍王爷,已是尽义了,珍王爷有的是更好的大夫,可他们不找,那也是他们家的事了,只是到时传得风风雨雨,萧夫人可莫怪是我们家传出去的好。” 萧玉珠听了摇头道,“应不会如此作想,不过要是如此,珍王爷那……” 见她担心地看着他,狄禹祥微微一笑,“我等会就会去珍王府一趟。” “啊?” “他们不说是他们的事,我去说,那是我对王爷之意。” 毕竟,这是萧家人的事,要走阳光大道还是走独木桥,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而他以后作为珍王爷的臣下,他可是不能瞒人的。 其实刚刚他派人去说是最好,两全其美。 可萧家人误了他们跟珍王爷表诚心的最好时机了,易家皇室稳坐江山几百年,皇家子弟哪一个岂是可好欺瞒的?明明找到他家头上了还不去说,狄禹祥都不知该说萧家人糊涂好,还是谨慎过度好。 果然如狄禹祥所料,快要入夜的时候萧知远带着父亲来狄府过除夕,也带来了外面风传萧玉宜得了会传给人的不治之症的消息。 萧玉珠一听哑然,萧玉宜现在脸上有疾,还真是不好见人,所以用不了几天,这风声怕是愈传愈烈。 在团圆饭开膳之前,萧知远跟狄禹祥入了暗室说话,问道了此事,“珍王爷那边怎么说?” “他暂且不管。” “暂且不管?”萧知远挑了下眉,好笑道,“这下的是哪步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萧家人虽沉稳,但不够低调,萧夫人这段时日也是见了不少王公贵族的夫人,颇有点扬眉吐气之感……”狄禹祥笑了笑,“王爷说他挑的那个萧家姑娘是没什么错处可挑的,就是萧偃这一支,还没找对他们的位置……” “所以,他想趁着这事把以后的珍王妃娘家都整服了?”萧知远靠着椅背轻笑了一声。 狄禹祥笑笑,不置可否。 说来,不是所有的皇家国戚都像暮家那样低调做人行事,暮家这样的言行一致的家族,整个易国,也不过暮家一家罢了,所以珍王爷想让萧家紧随其后也是苛求了。 但不得不说,他决定不闻不问让萧家先自行处理这事,这也是为萧家好,当然,从另一方面可以说是他对萧家分不清轻重的惩戒。 珍王爷是代表皇室挑了最中庸的萧偃一家控制萧家,让温北前线萧家那一支掌握在皇家手里,但要是萧家不低调,几年的捧杀,就可让萧家出事了,于这点来说,最终珍王爷还是会出手解决此事,不会真让萧偃这一支出事,毕竟现在萧家就在他手中,萧家若是在温北不能再占据一席之位,于他也是无益。 温北萧家现在想走得更远一点,需更好的谋划,留几个妇道人家在京中胡来,狄禹祥也不知萧家此举是何意。 “萧老将军啊,”萧知远说到这叹了口气,“他于我还是有过恩的,只是可能因为早时死了大儿子,前几年二儿子和三儿子也是先于他离开人世,他现在是越老就越放不开手,怕报应,只是他们属意的萧池潜年纪太小,也不知以后能不能撑得起主家。” “萧池潜?萧玉宜那个小弟?” “嗯。” 狄禹祥想了想,道,“这就要到时看个人造化了。” 拎不清的,就算再怎么扶也扶不起。 “说来,我以后也是单了……”萧知远说到这朝狄禹祥深沉地看来,“你家那边,你也要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狄禹祥与舅兄毫不避讳地坦言道,“我家读书资质最好的就是我家四兄弟了,有几个堂弟还行,但走得也不会太远,狄家会不会有比我们四兄弟更出色的我现在不敢断定,但我们这辈,想来要超出我家四兄弟其左右的,不会有太多,所以到时从官之人能居高位的,不会有几个,能出类拔萃到打皇上眼的,我们家能有两个就已是狄家近百年来的造化了,而我有生之年,能替家族谋划两代内的事情,保他们平安,多的,永叔也不敢想。” “两代?”萧知远当场哼笑出声,“这还叫不敢想!” 能保两代还叫不敢想?之前没得与暮家的婚事,他都不敢保自己项上人头能不能在头上再呆上个十年。 “我是庸民,”听出舅兄话里的嘲讽,狄禹祥微微一笑,“别的能力有没有不敢自夸,但这自保的能力,永叔不敢丢下,舅兄放心,这世我与珠珠会白头到老,寿终正寝离世。” 他这一辈子,是不会让自己过于大起大落的,他之前下决定离开京城去大冕,也是想过大兄要是回来更是势不可挡,他远走大冕避其锋芒,于他以后的官途更是稳健。 走靠自己打下的路,比别的捧上去的虚高之路要稳妥得多,哪怕有一日跌落下来了,他还有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可退。 如此,才是他与舅兄真正兵分了两路。 “你想得更明白了,这很好……”萧知远虽说是功绩都是实打实得来的,但现在被捧这么高,何尝不是因皇上需要他这么一个侩子手镇胁朝廷,他一直想得明白,自也是认同妹夫的保守之见,如若没有像他这样的保本想法,到时候他塌下来了,那狄家也得跟着他一起塌,那才叫得不偿失,所以他一直都叫妹夫跟着他做事见识,但从没想过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先把他扶持起来,于这点,他们一直都是在不谋而合,现在听了狄禹祥的话,他心下更是有几分宽慰,“脚踏实地走着罢,一步登天的,摔下来都没人接。” 说罢,又跟狄禹祥道,“外面的事也别太瞒着珠珠,她知道得少,很多事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把血腥之事瞒了就好,她一介妇人,又有孩子,心肠没我们男人那么硬。” “大兄放心,我知道。” ** 这厢萧知远和狄禹祥在暗室说话,那厢穿着红色小儒袍的狄长南被外祖牵着,一路收着族里叔伯的压岁钱,收得多了小手拿不住,就放在他娘为他做的小红兜里。 先前萧元通为给外孙们积福,自己封了三文一封的红封,经了狄长南和狄长生他们的手,让重伤痊愈的小捡带人去东市给乞者发红封,散发几筐馒头。 冬日的夜晚很冷,但狄府一派热闹景象,府内其乐融融。 小捡施完馒头回来天正好大黑,回到府门前见跟着他们的两个小乞丐抽着鼻涕看着他们,他想了想,回去跟老爷和大小姐求了句话,回过头来看人还在,就抱着两个小乞丐回了府…… 大捡得话过来,亲手给两个小乞丐沐浴,洗了三大桶污水才洗完。 随后,让两个小乞丐吃了顿饱饭。 当夜子时,手中抱着长南的狄禹祥领了族人去了门口放了鞭仗,厨房里又端上了一大盆的面,各人又按照淮安的风俗在这夜吃了一碗喻意长长久久的长面,这才入了睡。 这夜,一直默不吭声,静隐在两个小乞丐身边的大检在凌晨天还未亮之际,在狄府的厨房里逮住了两个下药的小乞丐,捉了人,连夜离开了狄府。 萧知远的门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被敲响了,听了中捡送来的报,他在未点灯的黑暗中笑了笑,淡淡地道,“看罢,善心的后果,可不是什么人都尝得了的。” 第114章 乞丐之事,萧知远告知了狄禹祥,在说这事他会去查之后又提点了狄禹祥一句,“以后用人,不是深知其来历的,最好连人的祖宗三代也往上挖挖,这事你也跟珠珠说一声。” 狄禹祥颔首,回头晚上跟萧玉珠说了。 萧玉珠听了笑了笑,点头道,“知道了。” 去大冕,大郎已经决定好了要带多少人,兄长那也派了些人护他们安全,她瞧着人也是够用了,而且于她,只要孩子们有人看顾,她就放下了一半的心,所以,之后她是不会再添奴仆了。 狄禹祥嗯了一声,道,“我们这去大冕也好,想来等我们回来,要比现在留在京中拖累大兄的强。” 说来为了护住他们,大兄现在做事总要想想后果,不敢激进,有时候怕招来狗急跳墙,对一些人也是暂且容忍不发。 其实狄禹祥现在也庆幸大兄娶的是暮家姑娘,那是皇上的岳家,没几个人真敢得罪暮家嫁过来的姑娘,这于以后的大兄来说,都算得上是一道保命符。 “哥哥也是在等我们走吗?”听他的话意,萧玉珠突然了会了过来。 “怕是,大兄未曾说过,只是我猜出来的。”狄禹祥放在妻子腰上的手紧了紧,在她鬓间亲了亲,道,“是我现在无用,帮不上大兄什么,反而倚仗他的地方众多。” 见他再提起此话,萧玉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淡道,“你有你的路要走,大兄知道的,我也知道的,你切莫这么想。” 狄禹祥轻笑了几声,心满意足地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跟你说过的,以后你要的你得的,都会由我来给。” 他与她说过的,他都记在心里,从不曾忘记过。 而舅兄暗中对他的维护与教导,他也铭记于心。 ** 初二是二郎他们的百日,暮家那位未进门的嫂子竟送来了礼,其中有一份小礼是她亲手为三个孩子绣的红肚兜,上面绣的花是暮山的山花吉祥花,传说皇后当年嫁给皇上当太子妃的时候,头上的绣帕绣的就是暮山的福花吉祥花。 那花团锦簇生机勃勃,萧玉珠自见到后就笑得合不拢嘴,等萧元通来找女儿看外孙们的时候,萧玉珠把父亲拉到一半,把嫂子的绣品拿出来给她爹看,欢喜得眉眼都闪动着光,“比我还绣的好了不知多少,比苏安的绣娘还绣得好,嫂嫂真是天上来的仙女,做什么都好。” 一想这仙女还要落入他们家,萧玉珠喜得脑袋一片空白,只想傻笑。 因新请来两个年轻一点的教养婆子,阿桑婆和阿芸婆要负责接待前来的女客,哑婆就让萧玉珠派去跟着照顾长南了,那请进门来还不到十天的区老婆子这几日跟着萧玉珠,见萧玉珠有失仪态的欢容暗地里还摇了下头,但她见到萧家老爷也跟着女儿傻笑后,只能在心中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两人不愧为一家人。 萧元通看过肚兜跟着女儿傻笑了一会,末了不忘安慰女儿两声,“珠珠绣得也不差,爹也很喜欢。” 说着就把女儿给的早帕子掏出来让女儿看了看。 萧玉珠摸了摸小时给他绣的帕子,眉眼之间有着喜悦的怀念,“女儿知道的,只是知道兄长能娶这么个好的,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娘在地下有知,想来也是跟我一样的。” 听她说到她娘,萧元通脸上伤感了起来,他点点头,黯然道,“爹知道,你想替你娘的那份也一起欢喜了。” 她是想把他们娘少她兄长的那份,也补给了他,所以一直以来,她为她兄长操的心连着他们娘那份,一共是两份,所以为他伤心起来是格外操心,欢喜起来,那欢喜都像是两份。 “嗯,我答应娘的。”萧玉珠小心地把肚兜收了起来,眨眨眼,把眼睛里喜悦的眼泪眨掉,与萧元通道,“我以前从不敢想这样好的事,可老天待我们一家都不薄,爹,珠珠很感激有这么一天。” 萧元通也笑,直直点头。 这等时候,他也不敢说,可惜他们娘亲眼见不到这样的一天。 他知道,女儿对母亲的依恋,比起他这个当丈夫的对她,也不见得浅上几分。 如若他开口说一句可惜,他们都能在这大好的日子里泪洒当场。 她过逝多久,他们便想念了她有多久。 ** 三个小儿的百日没有放出多少请贴出去,但这挡不住许多不请而来的宾客——珍王爷的义子,当朝即将迎娶皇后亲妹,与皇上做连襟的考课院主掌其外甥们,这一家子人,在外人眼里,也可算视为是皇亲国戚中的人了。 所以,当天手上没持贴而来的宾客多不胜数,人都是来贺喜的,萧知远也放了话,说今天他说服他的妹夫要给他的外甥们大办百日礼,所以没持贴来的宾客也可以入门,但什么人能进这个门,自己先出门去撒泡尿照清了自个儿,再看自己有没有脸进这个门再说。 他出了此言,五品以下的官员虽然没去撒尿照清自己,但都老实地打道回府了。 狄禹祥觉得往日舅兄真是算是收敛了,他得罪人的功力,着实没比他收拾人的功力差上多少。 自然,狄禹祥的为人处世与舅兄的张扬嚣张截然不同,他是与狄家族人有生意往来的掌柜,但凡是人在京的,他都请了过来,以往通子巷的邻居,他也是派了人去请的。 易修珍也是一大早就来了,与萧知远在暗室里说话的时候谈及狄禹祥,易修珍很不客气地萧知远道,“他才是最会打算的那个,你看那些做生意的商人,今天来见了咱们这些人,哪怕是一句话也没搭上也是沾了光,回头谁能少得了他们狄家人的好处?他以前的那些旧邻居就更不用说了,还有守城门的小兵,回头少不得逢人就说一句他不忘本……” 萧知远当即瞪眼,“王爷,你可真算得门儿清,不愧身为王公,都能替大易,替皇上挣得盆满钵满。” 他暗讽易修珍也是个会算计的商人,易修珍一挑眉,回道,“我看你这心眼,就跟传说中一样的大。” 萧知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对,若不是如此,王爷能得我妹夫这么一个师爷?” 如若狄禹祥不是他妹夫,易修珍会这么拉拢他? 这王爷的算计,又少得了旁人几分? 见萧知远与他对上,易修珍回了两句脑子先清醒了过来,哭笑不得地问他,“你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萧知远听了一怔,随即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道,“护短,护短,王爷啊,你也知道我就一个妹妹,以后大冕的事我少不得在朝中要为他看着点,可他人还没及第就给你要走了,你这一说他心思多我当你嫌他,这不……” 易修珍听了想了一下,想他话下之意可能也有那么几分是在提醒他可别把轻视永叔,他朝中可不是没人的,他不由得有些好笑,且也笑了出来,道,“你就放心好了,本王是要重用他的,岂会轻视?萧大人多心了。” “如此,那就多谢王爷了。”萧知远顿时微笑,朝他一拱手作了个揖。 易修珍也就受之了,笑眼看着萧知远,这位萧大人不愧为他皇兄的心腹大将,他都不知他刚从是从哪一句开始是在佯装生气还是在真生气,还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打算等着他自动入局,然后跟他说上这么一段。 看他自然而然的表情,易修珍思来想去,都猜不出他这人的心思到底是怎么长的,只能告诫自己有些事还是得再格外上点心。 是,他用狄禹祥,也是因他有萧知远这么个舅兄之因,他先前觑觎萧知远,是因萧知远探密拷问的那一手,是连他皇兄都夸赞的,他大冕攻打关西关东大谷之时,很用得着。 他缺萧知远这样的厉害人物。 “我听说你给了永叔一些人,打算让他们跟着他们夫妻入大冕?”萧知远开了个头,易修珍也就没藏掖了。 “嗯。”萧知远点了头,也与易修珍打开了山门说亮话,“里面有王爷用得着的人,日后你就知道了。” “为保他们平安,你也是煞费苦心了。”易修珍一怔之后感慨道。 萧知远微微一笑,“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这个时候,他不介意再为妹夫做一次后盾,说实话,此去大冕,如若成事,永叔日后的功劳当然不是几言几语就可以说得清的,但凶险与功劳素来如影相随,得多大的功劳,就要伴随着多大的风险,往后的路,妹夫可真是要靠着一己之力,护着他与他的那一大家子了,其中最重要的那个,就是他最亲的妹妹。 他能为他们做的,也只能至此了。 第115章 热闹过后,收拾残局才是分外让人疲惫的,饶是无需亲自动手,细琐的事也有管事的忙去了,但府里的各种事也是让小夫妇俩忙到初三晨间公鸡打鸣,才算是告了一个停,狄府中的下人各自都去歇息,府中这才安静了下来。 长南长生他们都睡得甚好,萧玉珠一一去看儿子们安睡,在看到长生他们的时候,她脸都贴在了摇篮上,身子半跪在了地上,困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狄禹祥看过儿子,抱了她回屋上床。 “只盼他们一生安安康康的,此生我便知足了。”在他怀里,萧玉珠打着小哈欠轻声地与他嘀咕了一句,说罢就此睡了过去。 狄禹祥微笑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了一记。 他也亦然,只要他们一生安安康康,他此生便也知足了。 ** 到了初三,陆续登门造访的人也有许多。 萧王氏昨天来了狄府吃宴酒,不过没一会就跟萧玉珠道了个别,回府去了,初三她又再登门,想来是有话要说。 萧玉珠本忙着给孩子们喂奶,婶娘一到,不得不少喂了四郎的奶,前去见了客。 萧王氏见到她,苦笑了一声,道,“昨日本想跟你说的,可是大好的日子,婶娘也没脸给你添堵,今日上门,还是想求上一求,想请你家夫郎替我们在珍王爷面前把实情说了。” “玉宜妹妹的脸,可是好上一些了?”昨日萧玉珠要见太多女客,顾不上问,今日婶娘上门,她自然头一句是要问问的。 “好些了,”萧王氏说到这也是松了口气,“就是痒得厉害,但玉宜是忍得住的。” 说罢,眼眶还是一红,有点强忍悲伤地道,“她自小是个什么都忍得住的,这次是我连累了她,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有用,护不住她且不算,还给她添麻烦。” 萧玉珠眼见她快要哭出来,忙出言安慰,“婶娘不必如此自责,大好的日子没什么是值得哭的,您说的事,我自会与我家夫君提起,随后就给您个信。” “得随后么?”萧王氏有些失望地问,“他不在家的话,我能不能等等,许是我亲自与他说的话,是不是显得有诚意一些?” 萧玉珠笑笑安抚她道,“没事的,他在外面,等会我叫他随从给他送句话去,有了信,我会差哥哥的人送信去进奏院给您的。” 萧王氏一听她听起萧知远,就什么话都没说了。 那可是个什么都不怕的,昨日还把萧表那一家拒于了门外,大伤了萧表这个还是萧家族长的面子。 可叹现在京中人都知他要娶贵妻,而且不少人也知温北萧家这个萧家的主家要换族长了,萧表一家又因女儿萧玉兔之事在京中名声不好听,所以就是他这等大逆不道之举,也无人出来说什么,反倒有人指责族长一家趋炎附势,就是以前对萧知远不公这等萧家人自个儿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事都说了出来了,还有鼻子有眼的。 现在没人想得罪萧知远,萧王氏亦如是,所以见萧玉珠提起萧知远,就如她所说,回去等候消息去了。 狄禹祥在外谈了一天的事,天色快晚的时候就去了珍王府匆匆告知了萧王氏来说他狄府说过的话,就赶着回家了。 京城过年的宵禁,比平日还严,他不想在春闱之前被人抓住什么把柄。 因狄禹祥回来得晚,萧玉珠第二天才送消息去进奏院,也得知了珍王爷当天上午就派了太医去与萧玉宜看病。 但初五那天,她听闻萧玉宜的情况日渐变好,但青婶娘却大病了下来,以带病之身推托了外面所有人的请,闭了门府,萧玉珠这边都只让仆人捎来了个道谢的口信。 萧玉珠见此,料想可能在萧玉宜出嫁之前,萧婶娘这一支住的进奏院温北官邸是不打算再开门了。 而事实也确是如此,萧知远打算去暮山提亲的前一日,萧王氏都没到萧知远新入的宅子里来贺喜,只派了下人送来了添礼。 不过温北那边,有萧家的忠仆急急入京赶在了萧知远要去提亲之日前送来了大礼,萧老将军给萧知远送来的贺礼中,其中单银票就有五万两,还有一些精贵的物什,附信中萧偃的的措辞相当客气,说这是族里公中给萧知远的份例,还望萧知远收下,不必与主族见外。 萧知远没推辞,他也没白收老将军的东西,当天就派了两个亲兵过去守进奏院的门——之前他回京后,就带人撤离了温北府邸,与萧家划清界限,从此就没再去过了。 萧知远去了暮山提亲之后,狄禹祥就以离春闱不久之名闭门谢客,安心读书,他自己也是很少往外走了,此时,狄七伯与狄八伯带上了萧玉珠给家人和族人的礼,上了狄二郎岳家的船回淮安。 狄二郎岳家陈家与狄禹祥过从甚密,陈把总早前就从货运之事上知道了狄禹祥即将入大冕为珍王爷效力之事,所以对狄禹祥的看重就又大大提升了好几步台阶,二郎他们百日他就差人送了大礼过来,知道狄家长辈要回淮安,他单独差了他们亲族中的一条船来只接两人,这等礼遇让狄家两位长辈颇有点局促不安,还好派来接他们的人豪爽大方,这才免了他们的局促。 而自打萧知远去提亲,萧玉珠觉得她早被刺激得钝了的心又提心吊胆了起来,每日都在担心暮家姑娘见到真人,就打算反悔了。 说来,兄长脸上若是没疤痕,就是有疤痕,也别有张脸上有三条之多的大疤痕,萧玉珠都不会觉得兄长会吓住谁,他长相本就英俊非凡,沉下心来看,也还是可以看的,可是,他脸上有着大疤,还有好几条细小严密的小痕迹,这让他乍一看起来,凶神恶煞得很。 可这些萧玉珠打一见就从没怕过,只心疼过的疤痕,她知道如她一样想的人不多,更别说能细细地打量出兄长的长相原本不俗之事出来,而且不说久远的,就说近日的,二郎他们百日那日,兄长一进宴堂,全堂鸦雀无声就可看出,兄长的威摄力到底有多强。 就在萧玉珠为兄长的婚事成天担扰了一段时日后,萧元通与萧知远二月中旬从暮山返京,带回了让萧玉珠震惊不已的消息,他们家不仅提亲成功,且把订亲的日子也订好了,就在今年十月。 回来的萧元通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里,脸上的笑呆傻又欢欣,看得萧玉珠都想笑。 不过知晓了成婚的日子,她心中也不免黯然,她是无法亲眼见着兄长成亲了——那个时候她身在大冕,想来是无法赶回来了。 萧知远知道他们离别在际,也是舍不得她,见她总是差人让他过府用膳,借机跟他唠叨些怎么体贴姑娘家的那些小事,他也是认认真真都听了。 萧玉珠对兄长的叮嘱少不了,自也是少不了她爹的,说到萧元通以后没长南他们陪伴,要是感到京中寂静,不如去山下别庄小住几日…… 说着说着,萧玉珠眼睛红了,都有些想带着她爹走了。 萧知远听到她细心叮嘱父亲后,他也是有些坐立不安,看到她眼红,他喉咙也干涩了起来,哑着嗓子道,“等我娶了你嫂子进门,生个胖生子,爹就有孙子抱了,到时就好了。” 萧玉珠听得掩面缓了好一会,才抬头朝兄长勉强笑道,“我知道的。” 萧元通坐在一旁低着头不语,听女儿颤着音说了句知道,他突然有些忍不住了,抬起袖子擦着眼泪道,“我想你们娘,我想长南长生他们,现在就想得不行……” 萧玉珠一听,是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去了内屋哭了一会,才擦干眼睛强止了伤心出来,坐在父亲身边拿帕与他擦眼泪,笑着轻声道,“爹呀,想的话女儿也是想的,现在光想想就要离开你们,我这心就像被刀子割一样,只有当初没了娘的时候,我心里才是这样的,可女儿不得不走啊,如若有下辈子,我就来给你当你喜欢的那个乌木棋盘,当你给娘梳头的那把梳子,当哥哥手中的那柄长剑,只要不要离开你们,我当什么都使得,可这辈子,你就原谅了我的不孝罢。” “不对你,怪我。”萧元通吐着气,缓了好一会,抬起头朝女儿笑了,“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害你们没了娘,临老了,还要你们为着我操心,前半生拖累你们娘,后半生拖累了你们,想想,我都无颜……” “爹……”萧知远突然哑着嗓子叫了父亲一声,跪在了他面前,把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您就别说了,孩儿心里不好受,孩儿这心里着实不好受啊!”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 第116章 萧玉珠拼命咬紧了牙根,才没再痛哭出来。 萧知远带着父亲回去的路上,高大的男人靠在比他矮半个头的父亲肩上,哑着声音与他说,“你别跟妹妹走,暂也别去见娘,我只有你了,如若连你都不能孝敬,孩儿这辈子,恐吓就没有心安的一天了,您就成全我,跟我多呆几年罢。” 萧元通拍拍他的手,点头,眼眶里的老泪轻轻地“嘀答”了一声,掉在了亲儿的手背上,刺得萧知远的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 三月开春萧玉宜及笄,萧玉珠收到了请贴,就去观了礼。 因萧玉宜的婚期在际,萧老将军与老夫人在过完年后就往京里赶,在萧玉宜及笄的前一天到了京。 萧表还是族长,也就还是留在京中,欲待珍王爷与萧玉宜的大婚完了才走。 萧家这次来京的人数不少,全力为萧玉宜的大嫁准备,萧玉宜的及笄礼过来,萧老夫人也连着两次请了萧玉珠去进奏院说话,但因狄禹祥春闱没几天了,萧玉珠无心外面之事,只守在家中照顾一家大小。 萧玉宜及笄礼过后没几天春闱也开始了,今年的考官是御史如翁与当今新相陈相联袂主考,考课院监察,三场考试下来,用不了太长时间就可以放榜,但京中这时最热闹的不是考试之事,是珍王爷即将大婚之事。 这时狄府,因得了夫君的准话,萧玉珠已经收拾起了准备大冕的物件。 别的学子还在等着揭榜与期盼殿试,但于狄禹祥这,事情已有了结果,易修表已告知过他,他的考卷皇上已经调去看了,而他跟皇上商量过,为免树大招风,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里没有他的名字,但为了弥补,皇上会亲赐他太中大夫之位,掌议论,从四品之官,又特封他为都承旨,能替皇上在大冕处理一些军事要务…… 皇帝此旨一下,萧知远都颇为动容,虽说都承旨也是枢密院之职,妹夫得此官于他们又有了重叠,但这种充当朝廷与大冕联络官的位置却是最能保妹夫一家性命的了,当然这于妹夫的以后来说,斡旋朝廷与大冕的关系时有得是他左右不是人的时候,但只要他能力杰出,劣处很易成为他的优势,而且大范围里,皇上跟王爷是同心的,所以他相信妹夫有这个能力能把事情办好,于是他在得了消息后迅速沐浴更衣,进了皇宫代妹夫谢恩。 狄禹祥得旨后汗颜不已,易修珍则对他坦言,“这是是我为你求来的,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帮我得回关东关西,而你也会受之无愧,反之……” 看着珍王爷这话后的意味深长,狄禹祥只得苦笑摇头,举手道,“永叔已感重责在身,不敢轻怠。” 一个进士,一跃而为从四品,还特封都承旨,说出去难免会让人大吃一惊,但这些从上到下都不打算对外宣扬,皇上那也只会让中书省舍人把其记录在册,不会当朝下旨。 珍王爷的婚事定在四月初,也就是殿试之后,狄禹祥虽不会有三甲之名,但殿试还是要参加的,不过因为内定,他没之前那样严阵以待,在家操心的都是他走后他在京中的布置。 其实萧家主家那边,都知道狄府狄禹祥与珍王爷交好,其子都认了珍王爷当义父,但根本就没人知道狄禹祥要跟着珍王爷走,就更别谈知道大冕开战之际了。 这一次,狄禹祥要先于珍王爷离开京中,与珍王爷在朝中招募的一个掌管军用钱粮运输的总领和从秦北调回来的宣威将军随行,秘密离开京中,而珍王爷还要在京呆一个月,带着新娘子和后继人员返回大冕。 都承旨狄禹祥,总领张通,宣威将军陶绀在珍王爷大婚之日当夜,三人带着家眷和精兵相携离开了京中。 萧玉宜三日回门,听到玉珠姐姐一家不在京了,着实有些讶异。 回王府的时候,萧玉宜犹豫了一下,问了此事。 易修珍轻描淡写地回了他王妃,道,“我差永叔离京为我办事去了。” 萧玉宜心里则叹息了一声,心想这样也好,玉珠姐夫只中了进士,殿设却未及三甲,想来能为王爷办事,比靠着知远堂兄要好些。 堂兄那瞧着风光,但她也隐约觉得也是危险的,知远堂兄上升得太快了,这种大伏大起,谁知道后头还有什么凶恶的事还等着他,虽说皇上把皇后亲妹子赐给了他,但这等事情,谁能说就真能保堂兄家一世无忧? ** 在易修珍带着文乐帝赐给他的两个温北一线的得力武将和一万精兵回大冕之时,宣威将军陶绀带着都承旨和总领已经往大冕行了一大半路。 总领张通不愧为大易打了二十几年仗的老将,就是行进大冕的路线他也知之甚详,不等陶绀和狄禹祥出言,他在一开始之前就交出了最好的行进路线,行进路中,三位让易修珍从堂兄文乐帝那得来的大将相谈甚欢,甚至差点要结拜为兄弟。 其中张通年纪最大,已年逾五十,陶绀次之,已过而立之年,只有狄禹祥最小,不过二十三岁之虚龄。 他在没来京中之前,身份是三人中最低的,不过是一介县令之子,但他现下上有枢密院副主掌,考课院主掌之位的舅兄,而其子已明确拜珍王爷为义父,他与易修珍只差正式结拜这一道了,所以现在他反倒是三人中身份中最显赫的了,因珍王爷的关系,三人再惺惺相惜,这结拜也还是不成行。 萧玉珠见狄禹祥每天神情愉悦,那种打心底发出的高兴让她家大郎光彩夺目,这让萧玉珠在这天跟别家两位夫人相谈时,甚是好笑地与张夫人与陶夫人道,“与我成亲的头一阵,我也没见他这般高兴过。” 张夫人听了哈哈直笑,陶夫人则翻了个白眼道,“我给陶家生了好几个大胖儿子,也没见将军大人这般高兴过。” “别比……”张夫人岁数最大,是个爱笑之人,这次张口也便是笑,与她们道,“能比什么?就拿我家张大人来说,这输送之事就是他的命,一跟志同道合的人说起这些个来,能记着家中还有儿子等他回来,我就阿弥陀佛了,还管什么能不能记着我。” “您就满意罢,”陶夫人说到这笑叹了口气,“这次还能记着带我们走,算是已经够记着我们了,反正我是走的那天才听他说要带我走,把我高兴得啊,连衣裳头面都顾不得仔细收收,生怕他自个儿走了,又不带我一块去。” 萧玉珠听了憋着笑,差点笑出声来。 “你家那个呢?”陶夫人问向了萧玉珠。 “什……什么?”萧玉珠没收住嘴边的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说要带着你一起走罢?” 萧玉珠犹豫了一下,颇有点不好意思地答,“是我要跟着呢,家里这么多孩子,他个个都疼得很,也舍不下。” “是,你命好,给他一生就生这么多,他那脚哪走得开啊。”陶夫人摇着头感叹道,“咱们都算命好的,我是想开了,只要他能想着我,能记挂着我一点,哪怕跟着他上战场,我又有什么怕的?他杀敌人我就给他递刀子,下了战场他要喝口热的我哪舍得给他喝凉的?谁能有我那般心疼他?” 张夫人听了直笑,这晚在驿站入住,她跟她家张大人道,“老头子,你两位同僚的夫人都怪有意思的,这次跟你来,算是跟对了。” 张通听了瞪了她一眼,与她道,“这一打不知要多少年,带你来,是免得你死了我也没那时间回去给你送葬。” “哎呀,老头子你这么大火气干什么?我这不是说跟你来跟对了么?” “哼,不识好人心。”张大人气轰轰地往外走。 张夫人直发笑,过去拖他,总算在门口把人给拖了回来。 张大人吹胡子瞪眼睛,“你这个老婆子,总是把好心当驴肝肺,总以为我要给你苦吃,不给你好日子过似的。” 张夫人没停嘴边的笑,道,“这不,先前是舍不下娇滴滴刚出生的孙儿么,可还不是你最重要,孙儿都不要,跟着你来了。” 随后,张夫人又说了好几轮好话,这才把张大人说顺了过来,愿意跟她一道出门,与另两位大人两家一起用膳了。 这近两个月的时间,三家人从生疏到熟悉,男人们已经推心置腹,而内眷们熟得也不比他们慢多少,许多事都已共享了起来。 等三家人一起用过夜膳,第二日一早,宣德将军就要带着近五千的精兵先行一步了,陶夫人想跟着,但这次宣德将军是要去跟珍王的将军汇合,她是去不得的,所以宣德将军一走,陶夫人就没那么高兴了。 “过不了多久,等打起仗来,她就更担心了。”私下,张夫人对萧玉珠感慨道。 现在还是好的,只是练兵,出不了什么危险,但打起仗来,天天都是掉脑袋的事,谁家有这么一个人在战场上能不担心? 回头晚上萧玉珠与狄禹祥叹道,“现在我最庆幸的你不是武将,家中有一个哥哥就够了,要是再添一个你,我过得怕是比现在的陶夫人还要提心吊胆。” “嗯……”狄禹祥摸摸她的头发,在她发间轻印了一吻,与她道,“不会的,如你所说,你的夫君与兄长之间,有一个骑着战马为国杀敌就够了。” “嗯。” “珠珠。”狄禹祥叫了她一声。 “嗯?” “我们因要摸清京城到大冕的路线,所以一路走得慢,想来,用不了几天,珍王爷他们的快马大队就要赶上来了。” “这么快?”萧玉珠挺惊讶的,他们可是要比王爷他们早行一来个月啊。 “是,”狄禹祥笑了笑,“他们是快马加鞭。” 如狄禹祥所说,珍王爷庞然大队果真是快马而来,萧玉珠见到萧玉宜这个王妃妹妹的时候,萧玉宜的小脸都是白的。 第117章 以前萧玉珠年龄比萧玉宜大,能得她叫句姐姐,受得起她的福礼,但现在她还能得句姐姐,但这礼却是万万受不起了,换她要给萧玉宜行礼,且受不住还礼了。 所以,萧玉珠虽有些关心她的身子,但没再像过去那样亲热问话,而是先朝她福了礼,“见过王妃娘娘。” 她身边的张夫人和陶夫人也相继朝她道了万福。 “姐姐,切莫多礼。”萧玉宜也是身子虚,没来得及把人扶住,见萧玉珠微笑朝她看来,她忙去抓她的手,道,“您跟我见什么外?” “张夫人,陶夫人……”说罢,朝两位夫人也露了个笑。 她是一路急行中才明白,她嫁去的大冕,可能跟她所想的有很大的偏差——大冕要打仗了。 但随行的两个将军,都不是萧家的人,甚至在军中与萧家的关系不近偏远。 萧玉宜头一阵甚是茫然,有些事她很是想不明白,但珍王爷待她很是体贴珍爱,时日一久,她突然也就想明白了,暂且不多想那么多的事,多那么多的顾虑了,因这些于他们的夫妻感情有碍。 她是嫁出去的女儿,萧家的很多事不该让她想了,她现下能做的,是好好抓住眼前人对她的宠爱。 没有现在,又如何来的以后?以后就算要帮娘家人,她又哪来的能力去帮? 想明白了,萧玉宜那颗微有些不安的心也就安定下来了,一路急行下来她适应得也很快,相反她带的丫环中有几个比她娇气的撑不住伴随,还在后面慢慢赶来。 见到萧玉珠,这在萧玉宜的意料之外,但也在意料之中,想来如果大冕有战事,王爷是来京中是来找能人的话,狄家姐夫被要走,也不是奇怪之事。 狄姐夫这人,萧玉宜拢共也没见过几次,只知是个相貌堂堂,身形颀长的郎君,他具体为人怎么样,她听说得多,真亲眼见过的少,但看他岁数偏小,她想王爷把此人找来,可能是看在堂兄之能上。 堂兄有多看重玉珠姐姐,这事萧家人都是有目共睹的,王爷此举,倒也算是掐中要害了,到时堂兄只要想着他妹夫妹妹是王爷之人,在京中,王爷就有人帮着说话了。 萧玉珠自是不知萧玉宜心中的想法,见萧玉宜与过往并无二异,心中略有点宽慰,知道之前的事没有妨碍到这个得体有礼的妹妹的心性。 萧玉宜说着,又跟张夫人和陶夫人亲切地说起了话来,过问她们家中的孩儿,询问她们一路行来的好坏…… 萧玉珠看着她的有条不紊,宽和沉稳,心想她这个妹妹真是个担得起王妃这个地位的人,珍王爷的眼光甚毒,一眼就挑中了她。 这夜狄禹祥回来得甚晚,萧玉珠正守着长南在睡,狄禹祥弯下腰在她嘴边轻吻的时候她才醒了过来,见到他,她不禁一笑,问道,“几时了?” “刚过子时,已丑时了。” “这么晚。”萧玉珠轻叹了口气,轻拍了拍长南的腰,又给大儿掖了掖他的小被子,看着她夫君要把他抱了起来。 “若不然,让长南跟着我们睡一晚罢?”见睡梦中的长南挪了挪身子,似是不愿意离开,萧玉珠有些犹豫地问。 “这……”狄禹祥迟疑了一下,然后笑着道,“也好。” 说罢,他阻了萧玉珠下床,自行去洗漱了一番,把长南挪到了床里,让她靠着他睡。 驿站的床不大,睡三个人太撞,萧玉珠不得不赖在了人的怀里。 “睡罢。”狄禹祥轻敲了下床柱,吹熄了放要床头的油灯,不多时,就有人过来走到门边廊下,吹熄了那挂盏。 有些微微灯火的夜便暗了下来,只余几许浅淡的月光透过窗子,映在了放下的床帐上。 “要打了?”这时,萧玉珠突然问了一句。 狄禹祥轻拍了下她的腰一下,算是应了话。 “这么急?” “不算急,算上先前在世的易王爷等着的时间,王爷等这一天足足有四十年有余了……”狄禹祥轻声在她耳边说,“现在关东关西正在准备两边谈判中,不能让他们有议和的机会,一议和,他们一联手,到时我们打起来就费力了,而且错过了这次,王爷也等不到比这更好的一个时机了……” “那,你也要去关东那边吗?” “嗯,我要随军。” 萧玉珠叹了口气。 “我在后防。”狄禹祥忍不住在她耳边说道,“没什么危险。” “那我们呢?” “大冕城府,王爷替我们找好住处了,离王府不远的府邸,我跟张大人和陶大人先前商量好了,三家挨邻住,你看如何?” 萧玉珠径直点头。 “刚才跟王爷讨了句准话。”说到这,狄禹祥疲惫地打了个哈欠,“等到了大冕城府,我就要与陶大人一道去边境了,到时家里的事,孩子的事,就得你一个人忙了。” “枫祥媳妇也能帮我不少。”萧玉珠说的是狄家村族长最小的孙子和他的媳妇,他们这次跟了他们来大冕,他们有个五岁的小郎,一路跟长南玩得甚好,待长南如亲兄般一样照顾,那枫祥媳妇也是个细心人,照顾起二郎他们来,比萧玉珠这个当亲娘的没差到哪里去,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萧玉珠很是感激她对她孩儿们的细心。 “再说了,家里人都能干,不用我费太多心。”萧玉珠没为着以后的新家发愁什么,只是想着这仗打起来,他会如何。 现眼下看来,可能不在家的日子就要很长。 “城府里已有族人开了铺子,要是来见你,你就好好招呼下他们,跟他们说等我回来了,就去见他们……”狄禹祥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留下萧玉珠就着那点浅淡的月光,看着他这些日子因废寝忘食看书,跟人连夜商议留下的青眼眶。 久了,她眼睛倦了,这才眨了眨眼,依偎在他怀里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们家得的礼遇,都需他的才干和努力去获得,这天上从来没有平白无故掉馅饼的事落在人的头上。 ** 实则未等进入大冕城府,前方一道急令过来,易修珍就领着张通和狄禹祥先行一步了,在离大冕的最后一段路的时候,留下了几个面面相觑的女眷,看着扬起的灰又落下,最后,张夫人先于众人说了第一句话,她喃喃道,“我就知道跟着来,等着我的就是这么一天,说撇就撇,就跟我不值什么钱一般。” 陶夫人早经过了那么一遭,见张夫人跟狄夫人步了她后尘,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庆幸了有同伴,但看到两人无法掩饰黯然的脸,觉得往日在她们脸上的那些温润从容的光彩都暗淡了下来,她还是不由心酸了起来,忍不住安慰她们道,“男人都这样,随他们去罢,我们在家活得好好的,高高兴兴的,他们回家来看着我们也高兴。” “唉,”张夫人叹了口气,之后一笑,道,“走了也好,没人跟我这个老婆子拌嘴,清静。” 萧玉珠知道,张夫人与张大人恩爱一世,家中是连个小妾都未曾有过的,所以张夫人的话也只能是听听,看张夫人吃个好吃的都会说道一句“想来我家老头子也爱吃这个”的话,夫妻感情准差不到哪里去。 陶夫人这边,陶大人以前是有几个小妾的,但因着一次小妾把陶夫人气得流了一个孩子,他就把貌美的小妾们发卖了出去,而那之后,陶夫人是对陶大人真是死心塌地了,哪怕夫妻这么多年,真真是陶大人多看她一眼,她都能像个小姑娘般欢喜大半天,还要拿出来与她们说道好几次。 这段时日与这两位夫人接触以来,按她之见,这两家都算得上是很是和睦恩爱的夫妇了,情深意重起来,不比她与大郎差到哪里去,可能还因为风雨同舟了很多年,共同有着许多的过往,相处起来的那种相知相惜的感觉,比她与大郎要厚重得多。 “好了,你也别看了,知道你舍不得,你家夫郎还不定怎么担心呢。”见萧玉珠抬着头直直看着前方不动脑袋,陶夫人忍不住安慰了她几句。 “是,知道了。”萧玉珠不好意思一笑。 那厢马车里,萧玉宜朝她们看来,见她们从静默后到说说笑笑,一直也没有往她这边来跟她说说话的意思,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以前不懂高处不胜寒是什么意思,现下可是懂得那么一点了。 因着她的身份,玉珠姐姐现在与她隔着厚厚的一层打不开的隔膜,她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 陶夫人带了两个儿子过来,又因他们家是武将,家兵甚多,所以陶夫人的仆人和家兵加起来,比张家和陶家加起来的还多。 萧玉珠还以为自己带的仆从过多,不算她夫君身边的狄丁和几个护卫,现一留在她身边的就有四个婆子,一个贴身丫环,还有齐厨子夫妇一家,兄长给的护院四个,另外还有狄枫祥夫妇帮衬着,但与之陶夫人众多的丫环婆子和二十五位家兵一比,她远远地给比下去了。 张夫人身边的人比陶夫人也是少了许多,她身边两个婆子两个丫环,家兵也有,但不过六个,总之与陶夫人一大家子一比,张,狄两家在仆人这里都落了下风。 但论起手头宽欲程度,萧玉珠觉得她手头要比这两家的情况要好上一些,家里的银两都在她身上,临走前,兄长给了不少,连她爹都把为她存着的银子都给了她,所以她现在暂也算得上富甲大冕官邸这一方府邸了。 入住府邸后,三家都不约而同地不在大冕买仆从,不过落下而居后,买了不少家常用物这些不打眼,但实在花银两的东西后,陶家的用银就有点紧巴了起来,他们家有太多张口要吃饭,一买粮,都是成石成石地买,还吃不了多少天。 不知怎地,珍王爷那边知道了这边的事情,不等珍王爷回来,珍王妃萧玉宜就给三家都捎来了粮米油柴,且每家都送了五百两银来。 她此举一出,陶夫人回头跟萧玉珠就笑着道,“我就知道我们将军不会跟错人,你说的也没错,你娘家那个王妃妹妹就是个大度的,心宽手也宽,我看与珍王爷是再配不过了,许是过不了多久,珍王府就有小王爷可以抱了。” “承你吉言,”萧玉珠心下也着实高兴,嘴边的笑也是没藏住,与陶夫人轻柔道,“我这妹妹是个好的,你也是看得出的,她想与我亲近,我这当姐姐的却只能碍于身份,与她生疏了。” “唉,”陶夫人理解地点点头,“道不同,再好的姐妹也会隔着点,礼法不可废,想来她也是明白你这片为她着想的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第118章 萧玉珠确是要与萧玉宜保持着距离,一是萧老夫人那边,带着他们淮安的老太君回了温北,兄长要人,但被老将军夫人婉拒了。 温北那是已经打算用他们府上的老太君防着她兄长了,所以,她与萧玉宜虽是同族之人,但这关系是算得上好,还是不好,那只能说是无事的时候当然是好,有事起来,同室操戈之事古往今来从没少过,萧玉珠也不敢说换到他们头上,此事就不会发生了。 二来,萧玉珠也是尽了自身之力帮她这个妹妹了,该为她说的好话,该为她做的事,她都做了个七七八八,她做了当然没奢望萧玉宜领情,于她来说只是问心无愧,之后,各行其道,各安其命,各自活各自的,这于她们谁都好,没必要因共处一处之地,反而要做成亲亲热热的姐妹来,这种感情于她们俩谁都无益。 当断则断,这是萧玉珠对萧玉宜朝她伸出和善之手的看法。 说白了,萧玉宜笼络她,得了名声不说,还能因此挟制她在京中的兄长,而她还得因她这个妹妹的看重受宠若惊,见一次还得感谢她一次的看重。 这种亲热,是于她有害无益的。 哪怕她真觉得她这个玉宜妹妹是个好的,可形势容不得她们当那好姐妹。 所以当萧玉宜派人再三来请她入王府,拒绝了前面两次萧玉珠这次托了病,没去。 萧玉宜那边又派了大夫过来看她,萧玉珠叹了气,让人把了脉。 因她来大冕有些水土不服,吃得甚少,身上也起了一些厉害的红疹子,王府的大夫过来摸了诊,探出萧玉珠所病不轻后,还小吃了一惊。 大冕六月的天很是炎热,午后,区老婆子提了一桶热得发烫的草药水过来与萧玉珠泡澡,在给她擦背的时候,这个已经跟萧玉珠熟敛了起来,且知萧府形势的老婆子与萧玉珠淡道,“她就是要用您,是您把她想得太好了。” 萧玉珠趴在浴桶上闭目养神,闻言轻笑了一声,“区婆婆,你也是知道的,于我们这样的人,谁能单纯到哪里去?” “她若是再派人来,那就叫不知趣了。”区婆婆语气不变地道。 “她是王妃。”萧玉珠笑笑道。 区婆婆擦着她背后的一片红疹,见经过热水滚烫后,越发红得可怖,她有些不忍地问了一句,“不疼?不热?” “尚好。” 区婆婆当下无语,她不再开口说话,萧玉珠也就好好地趴在边沿闭着眼睛吐纳,好一会,她又听区婆婆开口与她说,“公子走前吩咐了我一些话。” “嗯。” 见她只轻应了一声,一丝好奇也无,区婆子也是真奇怪了,“您就真不想知道说了什么?” 萧玉珠回过头去,清淡的眉目之间因她嘴边漫延开的笑变得温婉了起来,“区婆婆,他的心在我这。” 所以,他说什么,她大概都猜出一些,猜不出的,她知不知道也无关紧要,他总归都是为她好。 “您就这么肯定?”区婆子更奇怪了,她就这么笃定? “是,我肯定……”萧玉珠复又闭上眼睛,笑道,“哪天他心不在我这,我也敢肯定他不在,我从不欺瞒自己。” 男人的心在不在自己身上,有几个女人是不明白的?说不明白的,不过是不想承认,不想接受那结果罢了。 “您还真……是……”区婆婆慢吞吞地说着,说到末尾,她也不知用何话接下去说好,也就停了话。 萧玉珠轻笑了一声,又因背部的一阵疼痛轻吁了一口气,不过那柳眉之间还是舒展的。 “公子走前,”区婆婆在一阵停顿之后,接了先前的话,“让我看着您点,他说您小女儿善心肠,有些事做不来,那些做不来的事就让我这老婆子做了,免得……” “免得?”萧玉珠玩味地笑了起来。 “免得脏了您的手。”区婆婆口气又恢复了之前的不紧不慢,“就像王妃的事一般,过一会我就去王府送点赔礼过去,您看如何?” 当妹妹的置疑姐姐托病不去见她,那么,他们就用送点赔礼过去,也好让王妃加深一下印象,让她记清楚她家的女主子到底是病还是没病…… 回头珍王爷回来了,这些事算起来,谁对谁不对,只要还是讲点道理的,就知道理在谁那边。 “何必?”果然,萧玉珠不由感叹了一句。 “您说呢?”区婆婆把绿得发黑的草药汁往她先前雪白得似白玉,现在红得可怖的背上泼,嘴里淡道,“她这都快有些收不住了,亏您还在外人面前夸她端庄大方。” 萧玉珠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拿起放在凳子上的铜镜照了照脸,看自己的脸现在也没有出现红疹,不由放松了下来。 “少夫人,我要不要去上一趟?”区婆婆走到门口,叫桂花把清水抬进来后,走到屏风内,又问了萧玉珠一句。 “去罢。”这次,萧玉珠颔了首。 ** 王府对狄府冷清下来后,萧玉珠的日子算得上极端平静,因她身上有疹,怕传给了儿子们,所以她接连半个月都不太敢抱孩子,皆由婆子和当地找的奶娘照顾他们。 京里的奶娘因都是在京有家之人,皆没带来,路上萧玉珠一人喂三个孩子的奶有些吃力,所以到了大冕之后,这奶娘还是交给了兄长给她找的人去来了两个来,但因众护卫中的领头人郑非此次被狄禹祥留了下来,他是个疑心非常大的人,找奶娘的工夫都费上了五六天,但奶娘找来,不到半月,就又被他换了一次。 加之有着阿桑婆和阿芸婆寸步不离身的看护,萧玉珠对二郎他们也算是能放得下半个心,而长南这边这段时日有枫祥夫妻带着看着,萧玉珠就算不能去抱她的孩子们,但还是能在旁看着过过眼瘾,这日子于她还算熬得下去。 如此再半月,直到七月中旬,与关西那边连着的边境传来消息,说易军已经攻进关西,想来用不了再半月,就有人马能挺进关东…… 这事传来,大冕城府里的百姓奔走相告,个个激动不已。 萧玉珠这时背上的红疹好了许多,陶夫人见此,还特地下厨做了几个小菜端过来,邀了张夫人也过来,三人对月共饮了几杯清茶。 张夫人见陶夫人如此郑重其事,只是为了喝几杯茶,差点笑掉大牙,陶夫人倒颇为羞涩地回之,“我喝不得酒,大夫说我身子现在有些亏,喝酒伤身,于日后有孕有碍。” “你还生?”张夫人摸摸她的额头,喃道,“没发烧啊?三儿一女还不够你愁的啊?” “那个是大女儿,已经说给了人家了,将军他还是想有个小女儿……”陶夫人脸红通通的一片,随后又机智地道,“玉珠也是喝不得酒的,她身子刚好,喝酒这不是给她找事么?” “你现下来说这话,已是迟了。”张夫人毕竟年长,也不取笑她,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玉珠,”陶夫人给萧玉珠又倒了一杯清茶,问她,“你若是身子养好,你家狄大人难不成还不想生个女儿不成?” “许是想的罢。”萧玉珠想了想笑道,“族里也大多是生的儿子,我那二弟妹生下来的也是儿子,我家若是能有个女儿,怕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应是再如珍似宝不过了。” “生儿子好啊,”张夫人各人都轻拍了下脑袋,玩笑般地笑骂道,“外面不知多少人愁生不出儿子来,你们就知足罢。” “也是。”陶夫人一笑,坦坦荡荡地道,“不过我家将军要个女儿,我就想再生个女儿,我也不过三十余载,也生得出来,生得出来就生,生不出来,到时再说,总得先尽了力再说。” 萧玉珠听着笑而不语,这厢张夫人又跟陶夫人说起她这是业障起来,两人说说笑笑地绊着嘴,相对应的,少话的萧玉珠则安静地听她们嘴舌往来,间或插上一两句,凑个热闹。 这夜她们这一次相聚,情景也是传到了珍王府。 郑非甚是奇怪府中这半月来怎么有了温北萧家那边的探子,等他查清是怎么回事,就朝萧玉珠上报了过去,同是书信一封,把这事传去了边境的公子那。 萧玉珠得知他们府上来过萧玉宜的探子,跟几个婆子探讨过后,得出了是萧玉宜是来查明她是真病还是假病的结论后,萧玉珠什么话也没说,曾是已过逝的大易芳华长公主,也就是文乐帝大姑母身边侍女的区老婆子总结道,“王妃这次想太多了,大冕正在打仗,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把人先用到自家人身上,这种不识时务的窝里横,是我朝皇室弟子历来所不喜的。” “她也有她自己的考量,不是什么大事。”萧玉珠轻描淡写了一句,想来这左右不过是萧玉宜是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王妃毕竟年纪还小,现在身边又没有了人指点,想岔了想法,就会执意了些,她自己曾经也曾如此过,所以也不好说人,说罢她又道,“不过,萧家给了探子让王妃用,这事,珍王爷是知还是不知?” 如果是知道的,玉宜妹妹以后是要真的要小心了,她兄长说了,易家皇室里的每一个人,只有他们算计着人人心的份,都不怎么喜欢被人算计,所以她哥哥回朝廷这么久,再怎么雷厉风行,可没见他拿哪家皇族中的人开过刀,反而在职守范围内护过几次皇室弟子,就如他救过孝轩王就是其中的一桩,所以之后他去温北再生死未卜,在朝中那些保他的人里,就有皇室的那一批人,他们的权势和态度坚定得没几个人敢出言否决。 这群人,因有权有势,所以恩怨分明起来,让人付出的代价也格外的大。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 谢谢大家,晚安。 第119章 “总会知道的,就算是想瞒,又能瞒几天,”区老婆子淡道。 萧玉珠轻颔了首,没再言语。 这事,就要看男人们决定怎么办罢,她动再多脑筋,做决策的也不是她一介妇人。 王府那边接下来就没什么动静了,萧玉宜也不再隔三差五地叫她或差人送东西过来了,区老婆子上门那一举,萧玉珠也知道这是由她这边主动跟萧玉宜离了心。 她不知道萧玉宜这个妹妹是怎么想她的,但于她这,她对她这个妹妹的好心差不多也用到头了。 人情这种东西,都是有来有往才维持得下去,现下受损的是她,坏人还要让她来当,没几人愿意当这样的冤大头。 萧玉珠也想过,她们姐妹立场不同,两人所做之事就各人立场来说都是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的,如果两人把握一个分寸的话,亲热的好姐妹是当不成,但维持着着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未必不好,因为谁也难免有天会求到对方头上去,面上好看,那口也好张。 她做人还是喜欢留下余地,各自面上都好看,日后好相见,只是这看来又是她再一次的想当然,每个人行事处事都不同,王妃未必能猜得中她的想法,就算猜得着,也未必认同她的为人处事。 ** 这年八月初八,狄家长南年满三岁。 狄长南口齿清晰,一大早跟母亲请过安,还乖乖跟弟弟们玩了一会,等到了他母亲给他亲手做了寿面来。 “长南会,不用娘亲喂。”狄长南自个儿爬上凳子,夹起了筷子就夹面条往嘴里塞,边塞还边含着面条说道,“娘亲给长南做面条就已经很好了。” 狄禹祥与萧玉珠成亲不到五年,进京生活不到三年,但他家已有一些不成文的习俗,其中之一就是萧玉珠不再像过去那样亲自操劳众多事了,尤其是这一来年,萧玉珠下厨就没过去那么多了,多是要像谁寿辰,或者特别要求的日子,她才会下厨做几样饭菜。 长南以前还能吃到娘亲为他做的点心,现在都是厨子齐伯做的,虽然齐伯做的没比娘做的差到哪里去,可因娘亲做得少,物以稀为贵,他娘亲现在偶尔专为他做上那么一两次,这对长南来说都相当值得高高翘高下巴的事了。 “长南乖。”二郎他们已经醒来,去了隔屋吃奶,萧玉珠让婆子们把摇篮搬到腿前,打算孩子们回来后就放里面,她陪着一块玩。 “娘,你也吃……”长南把夹起长长的面条看向他娘。 “寿面要自己吃。”萧玉珠已跟他说过一次这是他的寿面,见孩儿忍不住又要把好吃的与她分享,她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娘已吃饱了,不饿,长南自己吃罢。” 长南这才“哦”了一声,把吹凉的面条放到嘴里,又吹了吹面汤,很有些小沉着地慢慢地吃着他的寿面。 萧玉珠爱惜地摸着他的头发,眼睛里一片柔光。 长南吃过寿面,就陪着二郎他们听萧玉珠讲一些蒙书上的小故事,因着长南的生辰,母子的相处不像往常一样长,不久张夫人和陶夫人就来了,都给长南带了小礼,另还带了许多的吃物。 萧玉珠让长南提了糖果篮子,跟着陶家的两个哥哥去外边找堂兄恒南,齐伯的儿子猴哥儿去玩。 她和张夫人和陶夫人带着摇篮里的小称移到了凉亭,挥退下人们后,陶夫人问她,“你家里那个可给你来信了?” 萧玉珠摇了摇头,脸上有了点忧愁。 陶夫人则直接叹了口气,“我这也没,都二十天了,没个信,我这心里着实不好过。” 说着,重重地拍了拍胸口。 张夫人年纪最长,经的事最多,听了道,“打起仗来就是这样,没法子,好歹这次咱们离得近,有什么事还能头一阵就知道。” 陶夫人苦笑,张夫人与狄夫人家的大人一个管粮草,一个是谋士,都不用上战场,她家那个,可是骑着战马冲锋陷阵的,她这担的心可比她们要多上一些。 “这不听说打的都是胜仗呢,边界那地离城府有些远,一打进关西,就更远了,可能太忙就顾不上送信了……”萧玉珠忙出言安慰。 “什么时候能回来呐?”陶夫人已经抹起了眼泪,“我都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了。” “你啊,还怪陶将军老不带你随军,可带你来了罢,你这操的心都快把自己吓死了,你说能带你来吗?”看她可怜的样子,张夫人忍不住怜惜,伸过去把她抱到怀里拍了拍,“别吓唬自己了啊,你看连人家小夫人都比不上,她可比你要小近十岁。” 被提到的萧玉珠不好意思一笑。 她的情况自是不能跟陶夫人的比,一来她是真的信她家大郎不会出事,二来孩子们都还小,她白天要照顾他们,一到晚上就疲累得很,想他一会就睡着了,还睡得香甜,有时候还梦见他跟她说他们夫妻之间的悄悄话,她有时早上都是笑着醒来了的,想来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这样的,我家将军也嫌我烦……”陶夫人被说得也不好意思了起来,明明想哭,但又怕丢人,强忍住了眼泪,说罢跟萧玉珠还道歉,“是我不对,长南好好的日子,一大早就被我给冲了。” 萧玉珠知道她是个率性的人,但也不是没头脑,是熟了之后才在她们面前随意了些,笑笑哭哭的也不过份,真是不招人厌,连张夫人都把她当半个女儿疼,萧玉珠也是极喜欢她这说笑就笑,说哭就哭的性子。 许是她一生都做不到这般,反倒对这种性子的人有些艳羡。 “别哭了,啊……”萧玉珠也拿帕去擦她的眼角,陶夫人爱美,每天都上妆,她小心地给她擦着眼泪,生怕涂了她脸上的粉。 陶夫人见最小的小夫人像个小姐姐一样地来安慰她,怪不好意思的,害臊地笑了出来,老大不小的妇人羞得拿帕遮脸,“我昨晚想了一夜没睡着才这样的,以后都不哭了,不在你们面前丢这个人了。” “你啊……”张夫人摇摇头,她最年长也最老成老道,见她好了,慢悠悠地掀开茶盖,把茶杯放到她嘴边,喂她喝了两口,嘴里轻声地道,“你就放心好了,听我的准没错,这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打仗最容不得分神了,你先前不是说了,高高兴兴地等人回来,他回来了不也高兴?” 陶夫人脸更红了,“说时容易做时难,我那时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临到头上了,就……就……” 张夫人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朝萧玉珠道,“都这么大岁数了,这说话做事还有一出没一出的,比你还像个小姑娘。” “这人心是肉做的,没谁能控得住……”萧玉珠扶了扶陶夫人头上的钗,在陶夫人朝她看过来的询问的眼睛下,答了声“妆没乱,甚美”后,继续笑着回着张夫人的话,“我家大郎要是也是个将军,到时张夫人您就等着瞧,在您跟前哭的人就要多添一个我了。” 张夫人闻言大笑,拍着膝盖笑道,“可不就是如此,没切肤之痛啊,就易说那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事到临头,谁都一样,我这也不是仗着我们那老头子不上战场才这么悠哉游哉,他要是在那战场上,我宁可拖他回乡下种田,也不愿意受这担惊受怕的罪。” 宣德将军陶夫人一听,嘴一扁,眼看就要…… “二郎,二郎你要陶伯娘抱?”萧玉珠一见,忙把在宽大的摇篮里试图妄自打一个滚玩乐的儿郎抱起来就往陶夫人怀里塞。 陶夫人抱过,一看小儿脚上绑的银线,“噗嗤”一声破啼为笑,“你莫哄我,这是三郎,当娘的自个的儿子都认不清。” 摇篮里正宗的二郎“哇哇”地仰头吐着水泡泡,夏日仅着小绸袜的小脚乱蹬,见萧玉珠朝他看来,他立马咧嘴笑了,吐着的水泡泡迎光而破…… 萧玉珠立马笑了起来,旁边两位夫人正好瞧见,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都蹲下逗起了篮中的娃儿,刚才的伤感顿时消失不见。 ** 大冕临关东边界,漆木镇,易军兵马管辖重镇,珍王军守防之地。 这日一早狄禹祥从大书房出来,好几日不见光日的眼睛也没睁开,朝身边就叫了一声,“狄丁?” “下的在,公子。”在外头一直守着不敢动的狄丁正好离他不远,小跑了过来。 “今天八月初七还是初八?” “初八。”狄丁立马道。 狄禹祥揉了揉眼,“我就知道是初八了。” 他是初六进的大书房,这日谈攻打之策谈得昏头暗地之时心中有哪觉得有什么不妥,先前还以为是遗漏了哪方形势没有算到,直到八月十三日的攻打之日定下来,他才惊觉这两天间应是大儿的生辰。 “狄先生,狄先生,王爷叫你进去……”书房门边,被珍王叫来叫人的镇守官朝他招手,那在屋内呆得久了的老眼也是见不得外边的光,都伸手拦了眼睛。 “就来。”狄禹祥忙笑着扬声问了一句,回头朝狄丁道,“这几日信出不去,过几天我就要跟王爷拔营,你留在漆木镇,等能传信了往回传了信,再跟上来。” 说罢,就急步回了大书房,易修珍正跟几个谋士在探讨进入关东的城门要如何攻打,见到他进来,哑着破得不成形的嗓子问他,“永叔,你看火攻可行?” 第120章 在府城传出易军攻进关东后,不出两日,几位夫人都收到了来信。 陶夫人收到信后,收拾了一下,就带着两个儿子陶将陶兵去庙里烧香去了。 她还有个大儿,叫陶帅,留在秦北老家守着兵器行的祖业,没带过来,女儿嫁的也是武官,一家子的人性子都风风火火,见风就是雨,她一收到她家宣德将军要带小将杀入关东的信后,二话没说,就给大庙里里的菩萨上贡求保佑去了。 萧玉珠这厢也忙,兄长十月成亲,眼看没多久了,她把路上和到大冕期间给绣的衣物鞋袜等收拾出了一个箱子,又加了一箱大冕的当地特产,也把她与大郎给兄嫂的贺礼也加在了里面,让郑非想办法给捎到京里去。 她是父亲,兄长,嫂子和未来侄子侄女的物件都收拾了一套出来,不值个什么钱,表的也只是心意。 这些东西大老远的送到京里也不值当,可萧玉珠知道父亲与兄长是念着她的,她能回之的也就是通过这么点东西告诉他们,她也一直把他们放在心上惦记着。 接下来两个月,易边在关东关西那边兵贵神速,不到四个月,关东关西全部拿下,这时,京城三万精兵迅速抵达大冕,进入关西关西驻扎。 这下,是人都知道,易国这次是打算也把先前夺下关东关西的大谷也拿下了…… 京城军队的驻入,也让萧玉珠收到了来自京城的物什,其中就有她嫂子为她捎来的三个箱子,珍贵奇药备了一箱,有一箱是给大郎他们,还有一箱子物件,全是为萧玉珠备的贴心什物,其中还有一套精致绝美的华裳,一套珍贵的头面。 暮小小在信中说她不知冕地详情,在她的来信中知道她过得甚好她心中极是高兴,只是怕她在异地不便,就把她自以为她缺的什物,就给添上了一些过来,望她莫要嫌弃,如还有缺的,写信上京就是,她必短日之内差人给她捎来。 亲嫂子信上那种你要什么我必给你弄来的气息迎面扑来,那种自信让萧玉珠看得先是惊讶,随后笑了起来。 这样的女子,兄长娶了,真是他们萧家的福气。 那种像是与生自来的自信笃定,真不是一般人家家里的女儿能有的,也就是像暮家那种清贵了数百年的家族,能养得出这样的女儿出来。 信末,嫂嫂也写了兄长叮嘱她注意身子,照看好孩儿的话,萧玉珠也从她为兄长代笔这事看了出来,夫妻俩想来是合得来的,而兄长也必是很是喜爱她,才会让嫂子代他写信给她。 他是想让她多了解一下嫂子,让她们姑嫂亲近。 对于兄长,萧玉珠这时也是真放下心来了,她不怕嫂子再跑,其实只要人能妥妥的嫁进来,她就不太怕了,她知道她兄长是个对他喜爱的人有多好的人,他要是真喜爱嫂子,依他的性子,他会做尽让她欢喜的事讨她欢心。 临近年关,大冕城府因战事的大捷甚是热闹,加之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 大晚城府本是经商之地,临近过年,虽说边界有战事,但频频告捷的战事没有阻碍来此贩卖年货的货郎。 大冕在珍王的治下非常注重通商,江南的精致东西传过来,而大冕的治铁业非常发达,兵器这种东西官府控制住了,但大冕打造的菜刀剪刀铁钳这等物件已是举国有名,不少人都会常年来此要货,且大冕的丝竹等器物也因是进贡之物,举国有名。 大冕城府热热闹闹,张,陶,狄三家得知他们家中的家主这过年都不回来的消息后,三家主母这次都齐静默了下来,弄得三家门府就算人数不少,但也冷冷清清的,下人都不太敢高声说话。 萧玉珠这刚为兄长放下的心,就为着狄禹祥过年的不回家又揪疼了起来。 狄长南知道父亲不回来与他们过年后,甚是同情母亲,当天爬到母亲的腿上坐下,把小脸依偎在她怀里,安慰她道,“娘亲不疼,乖乖啊。” 萧玉珠舌根都有些发涩,嘴边却为长南的童言童语笑了起来,“娘亲知道了。” 狄禹祥送回家的家信都是要经过镇守官的手检查过才能送来的,信中所说的话不多,无非都是嘱咐妻子好好持家,注意身体,注意孩子这等话语,说及战事,也只是笼统地说道一些攻打何地,何时得胜的这些话,说的都不细,其实他不说,不日这些消息也能传进冕城来,可见现在易军军内控制消息的严密。 过年之前,珍王妃请了他们几位夫人进王府吃宴,这是每年都有那么一次的,萧玉珠随了张夫人和陶夫人过去。 他们来大冕这段期间,萧玉宜对他们也是颇有点照顾,时不时打赏些东西下来,而且萧玉珠对这位娘家族里的妹妹多有赞誉之词,张夫人和陶夫人对这位王妃的印象非常好,跟萧玉宜说起话来,那种恭敬里是带着尊重的,萧玉宜跟她们说话聊得久了,看向一边微笑不语的萧玉珠时眼神都有些诧异。 宴后,萧玉宜抱歉地朝张夫人陶夫人笑了一下,让她们稍等一会,她想跟萧玉珠说几句。 张夫人陶夫人相视一眼,道,“若不然……” “就问几句好的时辰,两位夫人就等等我姐姐罢,我怕她回去没个伴。”萧玉宜微笑道。 张夫人陶夫人一笑,再一福身,对这王妃的印象是更好了。 她们出门去等后,下人也全挥退了下去,等殿里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萧玉宜拉了萧玉珠的手,好一会都没说话,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有些红,口气也有些哽咽,“姐姐,日子比以前还要更难过。” 萧玉珠轻“啊”了一声,见她眼睛里真掉出了泪,她突然也觉得有点心疼,但也无从安慰,只能靠过去,拿帕擦着她的泪,轻声地道,“妹妹莫怕,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女人过日子,只要想着莫亏待了自己,一切就随着日子过罢。” 细的,她不敢说,她自认也不可能帮萧玉宜什么,只想她按着顺她自己的心,自己的想法去过,这样至少她没有亏待自己。 “呵……”萧玉宜闻言明知她的话对不上她现今的情况,但还是哭着笑出了声来,她紧紧握着她的手,怕隔墙有耳,没有再多说话。 她知道每个人都身不由己,老祖母是这样,母亲是一样,玉珠姐姐是这样,她自己何尝不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可等她再次明白亲疏有别这个道理的时候,却又花了小半年的时间,不知花了多少的代价才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以前她跟老祖母,亲娘才是亲,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些已经不是她的最亲了,她现在最亲的应该是王爷,可因为她先前的不明了,王爷那却是对她冷漠了下来…… 婚后的那一月,他对她的好让她以为他至少是喜爱她的,可那种好经不住消耗,等她为萧家的人向他荐将,得来他两月的置之不理后,她才明白,他舍下她有多么容易,无须片言只语,就可让整府的人都无视她。 她就算现在回去,娘家也没人敢要她…… 她现在背后无人依靠,是真的孤苦无依了,她该如何是好? 萧玉珠看她握着她的手是抖的,那眼底的泪尤像在泣血,她不由自主地轻叹了口气,又低低地说道了一句,“顺着日子过啊,妹妹,莫跟日子结仇,莫跟它对着过,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这世上这么多的人,谁都有谁的立场要站,谁都有谁的利益在顾,哪能没有纷争?可人心中要是有太多的不平,太多的忿恨,你觉得日子对不住你,可何曾想过,这样的你日子可觉得你对得住它? 你要跟它对着过,那就别怪它要让你难过了…… 她不知道她这个王妃妹妹在王府中又经历过了什么,可每个人在这世上活着都是要经事的,人要是不聪明,总是要为自己的愚蠢受累的,谁都逃不了…… 宜妹妹还小呢,她现在好好地坐在珍王府,萧玉珠并不觉得她的事是无可解决的。 也因此,她对她尤如在泣血的伤心虽看着不忍,但到底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人还没到绝路,这么伤心又干什么? 伤心又于事无补。 她真心诚意地规劝了两句,见萧玉宜直直点头,朝她笑,萧玉珠心中也是有些好受的,没再言语,起身朝她道了个福,就提出告辞。 萧玉宜忙擦了眼泪,要送了她出门,走到门边的时候,她突然紧抓住了萧玉珠的手,“姐姐……” 萧玉珠回过头去看她。 “你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每走一步,都要战战兢兢? 萧玉珠顿了一下,好一会,她才点了头,“是这么过来的。” 不看清,不算清,不识时务,她又怎么能活着嫁出萧府,等来了像大郎这般让她倾慕的夫君,等到兄长归来,等到一家团圆? 第121章 这个年,张,罗,狄三家凑在一块过,罗,狄两家都是有小孩的,有小孩的人家总是会热闹,为了过个欢快年,三家夫人都跟约好了似的不提前线的事,不提自家在外的当家人,各家还想了彩头让三家的仆人摘,玩扳手劲,翻跟头,打石子这种耍头,得胜者有五两银,这让三家的仆从甚是欢喜,上上下下的玩闹起来,这年也热热闹闹地过了。 新年过去,直到开春过去,二郎他们都会认清婆子奶娘和亲娘的区别,个个都只要亲娘后,前线才传来了新的消息,说易军打进了大谷。 但郑非却收到了消息,前来跟萧玉珠告辞,要去大谷,原因是狄禹祥身边原本萧知远派给妹夫用的老将都被珍王爷招去用了,现在狄禹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最后一个接了珍王任务要走的人偷偷跟老大郑非送来了来信,让郑非派人过去接应。 萧玉珠一听狄禹祥现在身边一个兄长的人也没有了,脸一下子就煞白了下来,当下就站起让郑非把人全带去。 “城府安全得很,你把人都带走,他那边凶险,要人看着。”萧玉珠说着,眼泪就已在眼圈里打转了。 “少夫人,”郑非摇头,镇定地道,“我带一人前去就够了,留两人留守,若不然就是我们全去,也会被公子打发回来。” “都带去罢。”萧玉珠甚至有点哀求地看着这个年长他们许多,他们应称为叔伯的护卫。 “不成。”郑非还是拒绝了,他带着人被派到狄家,自也跟萧大人和狄公子把情况谈清楚了的,这府里,谁时孰轻孰重,他心里也有本明帐把握着尺度。 郑非的为人萧玉珠是明白的,自知说服不了他,只能看着他带着一个人就前去了夫君现下所在的关东。 不到十天,狄禹祥看到了急赶而来的郑非和他下属,极其讶异,听郑非说明了来意,他有些不快地看了郑非一眼,“家中小公子众多,你们怎么离开了?” 他的娇子们年幼,她又是个心不狠的,家里没个极拿得了主意,又震得住她的人,出事了如何是好? 他当初留下连舅兄都敬重三分的郑非,打的就是那个主意。 “少夫人说了,小公子和她会无事,说要是出事,她会跟您谢罪。” 狄禹祥听了气得半晌没说话,半天憋出一句话道,“我让她谢什么罪?我要的是她不出事。” 但不管如何,人都来了,狄禹祥再担心,也知道不能再把人送回去,若不然,家里的人怕是会担心得饭都吃不下了。 郑非见狄禹祥生气,心中其实没他和萧大人那般认为萧玉珠是个娇滴滴,心肠极易心软是个慈悲为怀,需要密不透风保护的千金大小姐,但他知道这等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以前的萧大人,现在眼前的这位主子都选择了忽略她不逊于他们城府的心思,他也只当他也不知道。 狄禹祥太忙,郑非来了,跟人也不过只有单独说几句话的时间,过不了一会,就带着他们去了易修珍那用膳,顺道跟王爷报备一下。 珍王看从大冕那来了两人,也没觉得奇怪,笑着跟郑非问了话,问现在几家大人家可好,这年是怎么过的,狄家长南可又是又长胖几何等话。 问到长南有没有长胖的时候,狄禹祥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郑非一一就着话答了几句。 易修珍听完,笑着点了下头,跟狄禹祥笑道,“你们府上过得挺热闹的。” “托您的福。”狄禹祥拱手。 易修珍失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沉吟了一下道,“看来,你媳妇也是不太想跟我家王妃处得亲密了。” 狄禹祥轻摇了下头,给他倒了口薄酒,与他淡道,“我走之前,只让她跟张,陶两家大人的夫人走得勤快些,别的不用理会,不能怪她。” “她倒是听你话得很。”易修珍似笑非笑地斜眼看他。 狄禹祥微微一笑。 “来,趁着用膳的这点时间,跟我说说,你们夫妻是怎么处的才处成了这般好,让她对你百依百顺毫无怨尤?” “嗯?” “我就问问,永叔,我跟你说,我前面那个王妃,嫁进来没多久就没了,这个娶回来之前认为是个聪明的,我之前还认为她美色虽然比不上你家那媳妇,但这聪明劲应该是有过之而不及的,可哪想啊,还是不及啊。”易修珍摇了下头,叹道。 “你之前不仅说过王妃聪慧胜过内子甚多,还说王妃之美也胜过内子甚多。”狄禹祥笑了。 “那时是这样认为。”易修珍也好笑,想了想又道,“半年之前,也是这般认为。” 只是之后,就不觉得有多好看了,易修珍现在把她搁置在一旁好几个月了,连封信也懒得写,让师爷看着办,现在都有些回想不起那些夜里抱过的美娇娘的小脸了。 他对分不清形势的人,无论是男子也好,还是女子也好,都有些厌烦。 “说说。”见狄禹祥笑而不语,易修珍又催促了一声。 狄禹祥本没想回答这等私密之事,先前是想推了的,刚珍王又催了一句,真想要怎么答的时候,他发现他还真是无从谈起。 他想了一下,自己都奇了,朝珍王笑道,“还别真说,想不起有什么好说的,这等事,你还不如去问问张大人,他可是跟张夫人青梅竹马,恩爱至三十余年载,至今未变过的。“ “我现在问的是你,回头得空他来了再问他。”易修珍不耐烦地轻拍了下桌子。 “你也是见过我跟内子相处的,”狄禹祥也给他夹了筷子菜,心平气和地道,“平时也就跟你看到的差不多,她主内我掌外,她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就来问问我。” “从她一嫁你的时候也这样?”易修珍脸上的淡笑隐了下去。 “嗯。”狄禹祥点了头。 “看着不像是个没主意的。”易修珍觉得依萧玉珠那温婉端庄的样子,和他以前接触过她的为人来看,那不是个内心没主意,而是个内心极有主意的妇人。 “她有主意,但也会问过我。”说到这,狄禹祥沉吟了一下,抬目与易修珍坦白道,“如若我们有什么比别的夫妻要好的,也就是这点了,家中的事,我们都是有商有量来的,虽说拿主意定主意的是我,但算下来,前几年,我听她的次数要比她听我的次数多,现在,也还是我听她的次数比她听我的次数多。” “此话何解?”易修珍眼里精光一闪。 “从前,她是淮安萧家出来的大家闺秀,内院之事她要比我懂得多一些,自然我是听她的,后来,她想知道的事我知道的要比她多点,但多数我也只是指正她的时候多,但我还是愿意听她的主意去办,因为我觉着那样妥当,更重要的是,能让她高兴,反正不是什么触及根本的事,她就算胡来,也是无妨的。”狄禹祥说到这笑了笑,“男人总该要纵着女人一样,她高兴了,你自然也要高兴。” “那也得是个懂事的,才招人疼,才招人纵。”易修珍淡淡地道。 这次,狄禹祥可没接话了,尤自笑笑不语。 过了一会,见易修珍脸色和缓,他又笑着补道了一句,“当然有些事,也是不容她胡来,她就这点好,听劝,说不让她做的事,她从不会去做。” “听话,这点好。”易修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答了这么一句。 狄禹祥也想说,其实珍王爷也是知道他妻子也没那么听话的,她小脾气犯起来不比谁小,王爷自己都是见识过了的。 只是她比谁都懂得相处,也比谁都要心疼他,所以他才那么愿意顺着宠着她。 夫妻之道,要论长久,应该是贴着对方的心窝子去和对方相处,这样下来,不理解的会变得理解,喜欢的就更喜欢了。 他是这样,一步步让她为他挂心的。 但这些过于涉及夫妻隐密的话,他也不愿意说出去。 而且就王爷的意思,是想问他应该怎么和珍王妃相处,而且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诚心想问,他都道他妻子性情好了,以前珍兄对他妻子的看法可没有现在这般好。 而他确实对萧玉宜派探子进狄府的事心有芥蒂,也不愿意当滥好人为她说上几句好话,也就表过了此话,不再跟易修珍说什么开解之语。 而易修珍也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人,一时兴起聊过了夫妻相处之道后,就全心全意地跟狄禹祥说起了攻占之事,不一会,两人又进了议事厅,跟已经来了一大半的谋士商量起进攻之事了。 ** 这年五月初,大谷跟邻国霁国借兵,易修珍派出了狄禹祥去游说霁国不要出兵,等消息传到了萧玉珠这,萧玉珠真真是欲哭无泪。 张夫人与陶夫人上门安慰她,萧玉珠这下是没忍住眼中的泪,无声地掉着眼泪道,“他以前就一直呆在淮安,后来上了京,才算是出了个远门,来大冕这才不到一年,打了一年的仗,这还不算完,他去当使臣,我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 “这个,两国相交,不斩来使……”陶夫人绞尽脑汁想安慰她,却被张夫人一个瞪眼,吓得把话给断了。 “他是咱们大易的人,”张夫人阻了陶夫人那斩啊斩的话,忙朝萧玉珠道,“现下哪个小国敢得罪我们大易?你就放心好了,他脑子活,跟人谈好了事就会回来,用不了几天就回来了,你就放宽心罢。” 萧玉珠心里慌,到这个时候她才能真的明了陶夫人惦记着陶将军上战场的心情,那简直就是明知情况不会那么不好,但脑子里却偏偏往最坏的事情想去,已然自己把自己给吓住了。 也只有到这个时候,她才真的明白那个人在她心里有多重——连孩子们都转移不了她对他的担忧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 大家晚安。 第122章 未进大冕之时,他就跟了珍王一路纵马疾驰入了关西,临走得匆匆,妻子只得半个时辰与他收拾包袱,但其间便服鞋袜多套,其中还有一套华而不浮的华裳,想来也是想好了有些场合他穿得上。 狄禹祥去霁国,打算见霁国国君的时候就穿包袱里那身黑色印着同色暗纹的。 妻子对他的衣裳自来用心,就是看着不打眼的便服,用的都是上好又独特的料子,华裳更是用心,这种黑色暗纹是她在京中布铺挑了近百种上等布料,挑花了眼,才挑出了这种料子,因布料本就华贵异常,她在内衬的袖口和衣襟处绣了银丝花纹,雅气内衬,为他做了一身过年的华裳。 易修珍走前,还想着给他这个为友的师爷挑两身他穿的衣裳,他们身材差得不是太多,易国衣裳宽大,穿出来也不会太显异样。 但见狄禹祥说有,妻子之后又给他送了一身今年新做的,他还略挑了下眉,道,“这个都能为你考虑周全?看来是料到了。” 狄禹祥好脾气地笑笑,“无论去哪,她都是要备的。” 如果先前能知道他要去当使臣,她可能就备得不会那么心安了。 “永叔,”易修珍沉默了良久,起身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凝视他道,“你天资高,学什么得快,霁国话你没用三个月就已学会了,大谷与霁国会搬救兵也是你先于别人提出来的,最早做准备的也是你,且你学识渊博,风度翩翩,自有一番气度,本王找不到比你更适合的人了,你可知?” 不是他想物尽其用,而是在他手下就有这么多人,每个人但凡身上有一点本事的,他都想拿出来用。 永叔这次确也是为大易,为他鞠躬尽猝了,从关西到关东,再到大谷,他能安寐整晚的次数,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对得起他的看重,也对得起了皇上对他的封赏,可是,能者多劳,有些事还是要得他先身士卒。 此去大霁,他是最好的人选,无论他的胆识,学识还有他的人品,外表气度,和他现下对大霁的了解,他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人形。 “永叔知道,王爷放心。”狄禹祥一笑,自珍王使令下了后,他未置多词就接受了。 他拒绝不了,这种时候他说一句拒词,都是不够忠君爱国,怕家人担忧,与她承诺过不上前线的话自也是不能当作托辞,儿女情长在家仇国恨面前,从来不堪一提。 狄禹祥走前,收到了妻子给他捎来的众多东西,他又写了一封信,告知家中妻子,这次前行,珍王按他们夫妻的意思把兄长给他们的护卫全调回来了,再加上郑非两人,一行八人,珍王也派了死士想护,望她放心。 狄禹祥走了暗路上霁国。 郑非经过的事多,一路他们都是扮作霁国人入霁,但霁国耳目众多,他们刚进入国都,找到客栈住下,就有官兵上门相请。 狄禹祥让他们稍等片刻,换回了易衫,与官兵一道去了霁国宫殿,与他相见的是霁国太子,太子珉。 太子珉冷眼看着狄禹祥用霁国话与他行过礼,递上国书,他展开一看后,朝他淡道,“这不是易国国君亲笔国书?” 狄禹祥淡笑,拱手维持着恭敬,道,“印却是国印,国印是我国国君亲赐给我国珍王爷代天行道的,国都离大谷太远了,我国皇上的笔墨从遥远的国都暂到不了大谷,还望霁国太子见谅,太子如觉不妥,日后我国圣上必会再送亲笔国书让霁国国君收藏,以示我国与贵国交好之诚。” 太子珉一听,笑了,“你很会说话。” “太子盛赞。”狄禹祥揖礼,沉声道。 “坐罢。”太子珉抿了一口桌上的清茶,“我们好好谈谈。” “多谢太子。” 狄禹祥坐下后,殿中一顿沉默,良久,太子珉慢慢开了口,“你凭何觉得时我们不帮大谷?” 大谷与霁国为邻,他们不帮,难不成等着他们攻入大谷后,再攻霁国? 狄禹祥看着桌面,不急不缓地道,“易国攻打大谷,是因大谷与易国是敌国,史上有夺地强占之恨,而霁国与易国从无战事,是友邦,与敌国报夺地之仇,与友邦相安为邻,这是我国国君文乐帝的治国宗旨,这点务必请太子知情。” 说罢,与太子珉道,“我带上了一些东西进贵国国都,想来太子是知道的,我想现在呈上让您过目一下,不知太子之意是……” 太子珉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随后身子往宝座后一仰,懒懒道,“那就呈上来罢。” 狄禹祥走到门口,吩咐众人把抬好的十几个箱子抬下了殿中。 护卫只把箱子抬下,就俐落地退了下去。 狄禹祥走到太子下面,一一把箱子打开,介绍着里面的情况,“这是我们易国铁匠师傅打的刀箭……” “这是我们易国的五谷杂粮其中的大谷,青粟,秦北那边还有大麦,因这次匆匆拜访贵国,未寻到好种过来与您过目……” “这是我们易国的丝绸……” “这是瓷器……” “这是茶叶……” 太子珉已经从王座上站了下来,抿着嘴,站在狄禹祥身边,神情越来越肃穆。 “这是我们易国妇人戴的饰物,头上手上戴的都有,这是香料,这是脂粉……”狄禹祥见他过来,把东西拿起打开给他看,详细地介绍着,“我妻子说,这种脂粉极易贴妆,不容易脱落,是她们这种人家夫人小姐最喜的妆扮之物。” “你妻子也常用?”太子珉终于说了句话。 “是。” “用得如何?” “极美。” “不会沾水就如白鬼?” 狄禹祥笑了起来,摇头,“不会。” “你过来,试试。”太子珉招了身边的女官过来,把脂粉给了她,女官得了脂粉退下,侧殿抹妆去了。 “你跟我说说,这五谷杂粮。”太子珉既然开了口,就没打算再停嘴,又返了过去,走到了谷物的箱子前面。 “这大谷,常种于我国南方湿润肥沃之地,之前只要施好肥,秧苗插入后,保持水田湿润就行了,此大谷跟贵国的青谷大致相同,播种方式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大谷比青谷要大上许多,口感也要绵软清甜几分。” “我吃过这个大谷,”太子珉点了头,“但怎么种我不知道,晚宴的时候,我让我们的户部尚书跟你聊聊。” “好。”狄禹祥从容一笑。 太子珉看了眼他,又道,“你身上衣裳极好,就是看着不像个能吃饱饭的。” 打仗一年,身上足掉了十来斤肉的狄禹祥闻言爽朗大笑两声,与太子珉道,“衣裳是我妻子为我做的,她绣工好,我以前在家中家人伺候的好,看起来还是像个吃饱了饭的,现下看着不像,是为着能学会贵国的话,与国君与您好好交谈,之前的几月和路上来的时日都花在了学贵国的话上了,一直无心吃食睡意,在下容态不雅,有污眼之处,还望珉太子恕罪。” 听他清朗带着笑意的语气,太子珉又看了他两眼,见他见那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尤自从容得体的姿态,他扯了下嘴角,没说什么,又走到了茶叶面前。 狄禹祥又上前,细细地说了产地,如何栽种,采摘,热泡等事宜起来。 他说得极细,把他知道的都说道了起来,自然说的时间就长,等走到乐器面前,要跟太子珉正要仔细说道的时候,先前退下去的女官就来了。 太子珉见到女官,眉头皱了一下,女官躬着的身更低了,不敢看他。 “过来。”太子珉招了人过来,在人的脸上抹了一把,见手指没沾上太多粉,与狄禹祥点头道,“还行,你继续说。” 说话间,女官已经迅速退到了原先的侧位,恭敬地低头跪坐着,一派随时等候吩咐的模样。 狄禹祥随意瞄了一眼,朝太子珉举手一揖,就又给太子珉详说了起来。 他是近午时进的国都,午时过后进的宫殿,等他把带来的十几个箱子全部说完,已经是日落近夜了。 宫人来报,说晚宴已经准备好了。 “想来,你们也知道我父皇病了,现在治理朝政的是我罢?”太子珉挥手请了狄禹祥入座。 狄禹祥的嗓子都哑了,就算如此,脸上的笑未变,“在下知一点情。” “嗯,那你说说,你们打算用什么办法,让我国不帮大谷?”知道他们送来的不是美人珠宝,而是眼前这些个东西,太子珉一下午到现在都感兴趣极了。 “一来我们大易会与贵国订立互不侵犯契约,二来契约订立后,但凡今日所带来之物,或者贵国对我国有看得上眼的东西,只要你们能提出相对应的物类,我们两国之间可以相互引入……” 太子珉一听,脸一下就冷了。 相互引入?这就是易国来使的谈判? 狄禹祥笑了笑,干哑着沙哑的喉咙继续道,“像贵国的蔬果举世有名,我妻子就极爱吃贵国产出来的紫葡,有一种贵国的青果子,极能止呕,她怀孕时候也是爱吃至极,还有贵国的牛羊肥壮,我国珍王就极想知道祠养之法,贵国有些香料是我们易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在下曾有幸见识过一两种,想来,想来……” 说到这,他喉咙哑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不由干咳了起来。 也许是听了他对霁国的夸赞,太子珉的嘴边又有了点笑,听狄禹祥连咳嗽都咳得沙哑难听后,他挥了下手,“这些都要详谈,你用完宴,就在我这里住下,好好休息一会,我们明天接着谈。” 狄禹祥一听,知道他的休息也就是一夜,明天还是得继续,他不由心底苦笑了一声,表面还是朝太子珉恭敬地一揖礼。 等坐到宴席上后,午时未着一粒米,说了一下午话也只得了太子珉几声哼哼的狄禹祥看着满桌摆的泛着油光的油腻牛肉,桌上摆的红色美酒,头皮不禁发麻了起来…… 那厢首位的太子珉见状,嘴角一挑,这才真正地算是高兴得有了点笑模样。 ** 等萧玉珠听闻狄禹祥从霁国平安回到大谷与关东的驻军处后,她二话没说,领着一干小儿上了马车,往冕城最大的寺庙奔去。 陶夫人紧随其后,在马车里还跟二儿陶将抱怨,“你爹又要打仗了,你狄婶娘要去上香都不叫我一声,我叫她她跑得比我还快。” 陶将已年近十岁,早听习惯了自家母亲的唠叨,充耳不闻地握着本兵书在瞧。 陶夫人一见,只得把六岁的三儿陶兵抱到怀里,在他耳边任自唠叨,把陶兵苦得小脸都是皱的,但碍于自家娘老子已把他困在怀里,他无处可逃,只得在他娘说到兴起的时候,轻点一下头,以示赞同。 这厢两家夫人都往寺庙跑表诚心去了,张夫人怕她家老头子回来得知情况后知道她没去,又免不了说她狼心狗肺养不熟,连忙差了下人赶车,她也跟在了其后。 几家夫人在寺庙总算一起汇合,在下人浩浩荡汤的相拥入进了寺庙,寺庙嫌他们来的人多,主持派了副主持全程领着他们上了香,进贡了香油钱之后,就忙不迭地送他们走了。 “我觉得那主持和尚看我们的眼睛不对……”前后左右带了差不多十来个丫环婆子家兵的陶夫人挤在了张夫人的车上,跟张夫人报道,“凶得很,我每次来都如此,不像个出家人,张夫人,你说我们是不是拜错寺庙了?” 张夫人嘴里情不自禁地念了声“阿弥陀佛”,看着陶夫人那一脸的不忿,真是不知该不该告诉她,以后出来可别带这么多人了。 她的丫环们个个都叽叽喳喳的,一张嘴顶十张嘴,再加上她这个当夫人的再吆喝几句,佛门静地顿时就变集市了,和尚能欢喜才怪。 第123章 易国纪年四百二十五年七月,易国国国君文乐帝再次从温北温南,秦北秦东四线调齐三万精兵前往大冕之地,入关东,杀大谷,再次以发兵神速之雄姿夺下了大谷,当年九月,狄禹祥先于张通,陶绀回到冕城。 狄禹祥回来后,张夫人与陶夫人都讶异不已,前来询问情况,等听到张大人与陶大人都安全无虞,只是在大谷帮着进行安顿当地百姓,等候赏旨后,这才安心。 而狄禹祥之所以提前回来是因为准备带妻子离开冕前,前往易国第一个夺回的城州——关西。 他被下令接掌关西州,暂代知州之职。 于是,在这年深秋时分,萧玉珠要带着年满四岁的长南,刚过周岁的长生长息长福离开居住只不过一年余载的家,再次随狄禹祥的调动前往他们的另一个家。 走之前,萧玉珠问了狄禹祥要不要去跟珍王妃告个别。 “仅告别,多的就不用说了。”狄禹祥摸着妻子清瘦下来了的脸,淡道,“你与她不是同路人,不必过多牵挂。” 萧玉珠颔首。 萧玉珠是在他们决定起程的前一天才去的珍王府,见到萧玉宜的时候,萧玉宜的气色还算可以,见到她来,萧玉宜明显有些惊喜,但听到萧玉珠要去关西后,萧玉宜感叹了一声,“竟是如此,外面的事我都不太知道了。” “我也是刚知道不久的。”萧玉珠轻声道。 萧玉宜笑笑,“姐姐说话还是让人心里好受。” 时间这么久了,想来她这个姐姐也知道了她受了王爷的冷落了。 萧玉珠也是笑笑,不语。 见她什么也不说了,萧玉宜也没变脸色,别过话,跟萧玉珠说起了长南他们的事,等萧玉珠说了几句他们的现在的习性之后,见她不愿意再多说,萧玉宜接了话,道,“在府里闲得无聊,也是有给长南他们做些小衣小衫的,做的都是冬衫,原本想入了冬再给你送过去,想来以后隔得有些远了,也不好送,就请姐姐莫嫌弃,这次一并带去罢?” 萧玉珠见她淡定从容,嘴边也有了点笑,她点了下头,受了这份好。 孩子们生辰,她都是没忘的,人没上门但礼都到了,萧玉珠对此也是领情。 走时,萧玉宜依旧没有多留她,送了她到门口。 萧玉珠要出门上马车的时候,示意带来的阿芸婆和桂花退下,轻声问萧玉宜,“现下可有缺什么的?” 萧玉宜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真心笑道,“不缺什么,姐姐摸担心,玉宜会好起来的。” 萧玉珠抬眼看她,见她从从容容,平平和和,隐约觉得她比以前更沉得住气了,心中突然有了些欣慰。 “会好的,”她拍拍萧玉宜挂在她手臂上的手,朝她淡淡道,“有些时候觉得难熬了,咬咬牙熬过去,就会柳暗花明了。” “是呢,我也是如此想的。”萧玉宜没再往前走了,她站在萧玉珠面前,笑容恬淡,“玉宜也知道了,如若姐姐不喜欢我,想来是不会跟我说那么多的话了,玉宜在此多谢姐姐一向以来的开解,祝愿姐姐以后生活安顺,日子和和美美。” “多谢你,承你吉言。”萧玉珠朝她施了礼,不再言语,带着下人走了。 萧玉宜站在门内,怔怔地看着她的马车从侧门急驰而去,直到马车再也看不见了,身边的丫环提醒了她,她悠悠地叹了口气。 换她到了那个境地,她才明了过往她以为的玉珠姐姐那些过于小心的胆小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了——便是这时候,她想说一句姐姐,等我以后好了,你再来跟我做好姐妹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她还没有没那好时候,能不能熬到那一天。 ** 狄家进入大冕的马车不过十辆,前往关西,竟浩浩荡荡近三十辆,其中多数都是米粮吃食,按狄禹祥与萧玉珠的话说,现在的关西,州衙都穷得衙堂的房顶上都缺瓦,他们去了还得请泥匠补瓦,若不然,下雨天得拿盆接雨水…… 他说的时候,他们正前往关西的马车上,萧玉珠抱着最小的长福目瞪口呆,小长福也张着小嘴,瞪着大眼看着他这凭空冒出来的爹,有点觉得他爹不是好人。 他扭过大脑袋,马上钻进他娘怀里,顿时便觉得得到了保护,又拿黑黝黝的眼睛去瞄他亲爹。 狄禹祥手上抱着两个,都在急急忙忙地拿着他们爹带回来的奶酪在嘶咬,都没空注意他们娘被他们爹给吓住了。 见夫郎说得云淡风轻,只顾着笑着去瞄小长福,萧玉珠吞了吞口水,吞吞吐吐地问,“真是这般穷啊?” 长南盘坐在父母坐下铺着的地毯上,正拿着父亲给的小人书在瞧,听得他娘这般问,把小人书放到母亲面前,让她瞅一眼。 萧玉珠一看,画师画得很传神,寥寥几笔就把光屁股的小儿玩泥巴的景象绘得如真的一般…… 长南不用言语,萧玉珠也明白儿子的意思,那就是小儿子都没得衣裳穿,想来是很穷的…… 狄长南给母亲看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蓝衫,再看看父亲身上穿得与他相似的,他这几日都被狄禹祥带着出去置办物什,所以跟他爹熟了起来,不像第一天那般跟他认生,说话的时候去扯他的裤腿,与他道,“爹,会不会没得炒鸡吃?” 狄禹祥轻咳了一下,见小长福又躲进了他娘怀里,他娘无奈地看着他,只得收住了笑,佯装正经地回答大儿的话,“没得。” 狄长南一摇头,拍拍小胖肚子,看向他娘,“娘,长南给你去抓鸡,你莫担心。” 萧玉珠笑,弯下腰去摸他的头,柔柔地点头,“娘亲多谢长南。” “莫客气。”狄长南抓住娘亲的手放到脸边磨蹭了一下,这才放开。 狄禹祥不在的这段时日,为了夜间教他说话认字,萧玉珠都是让他睡在身边的,现下长南对她不是一般的眷恋,有时候出去玩得久了,也要回头找找他娘,看得一眼再出门去。 张夫人就不止一次说过,长南是眷家的鹰,离巢了还会惦记着回家,以后是离不开家的,萧玉珠每次听了心中的欢喜都无法言喻,她生的,她自然都是愿意个个都呆在她身边,都别离开她才好。 狄禹祥见状在一旁挑了下眉,把着急着舔奶酷的长生长息放到地毯上,他坐到了妻子身边,把长福也放了下去。 一时之间,地毯上人满为患。 马车走在还平畅的官道上,萧玉珠紧张地看着他们,见他们没有东倒西歪,长南这个哥哥还把小长福搂在怀里,小大人一般喂他舔奶酪,她这才放心下来。 “随他们玩。”狄禹祥揽住了她的腰,让她靠在他的肩上,她发间深吸了口气,淡道。 萧玉珠轻颔了下首,微偏了点头看向他,“那关西有什么呢?我只听桂花说过,说那里的黑炭好烧得很。” “光这一项,就已是了不得了……”狄禹祥抱着她有点心猿意马,深吸了几口气,挺直了腰,鼻子远离了她的体香,这才镇定了些许,“再加众多铁矿,关西就是重地了。” “那为何那般穷?打仗打的?” 狄禹祥点了头,忍住了下半身,但还是没忍住把她的纤纤玉指缠在了手中,足足缠了好一会才道,“此番前去,我要下县察视,家里还是得你忙着。” “又要离家许多日吗?”萧玉珠失望极了。 对着她明显失望的脸,狄禹祥眼眸转至墨黑,抬袖挡脸,在她嘴边亲吻了好一会,这才哑着嗓子在她嘴边喃喃道,“几边察视,中间会在家停留,等忙过这阵就好,会回来陪着你和孩儿。” “娘。”见袖子挡住他们久久不动,父母说话的声音很轻,狄长南突然声大如牛哞地大叫了一声萧玉珠。 萧玉珠忙低头擦了擦嘴唇,拉下狄禹祥抬起的手,关心地朝长南看去。 “你们在干什么?”狄长南鼓起了眼,那双越来越神似父亲的眼鼓得大大的。 “跟你娘说悄悄话。”狄禹祥轻描淡写,弯下腰,把他和长福都抱到了怀中,分别一左一右坐于他左右膝盖,他低下头,脸色认真,问狄长南,“爹还没问你,你在家可有带二郎他们听娘的话?” “我听的,”狄长南立马为难起来了,“可二郎他们不听话,一到晚上要觉觉的时候老哭老闹娘亲,可他们还小,听不懂大人的话,不怪他们。” 说着,还伸过头去,安慰地亲了亲最爱哭的小弟弟长福的脸,“长福乖乖。” 狄长福拍着手咧嘴笑,手舞足蹈了两下,把手伸向了狄长南,要最宠爱他的大哥抱…… 狄长南眉开眼笑,伸过手就要去抱他,已然完全忘了刚才他质问他娘亲的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第124章 124 桂花跟在萧玉珠身边多年,尤其这一年间,萧玉珠操心着孩子和记挂着狄禹祥,府中的事皆半放了下去,桂花也让她当成了管家用,她做事已具老成,已能替萧玉珠分忧。 区老婆子,阿芸婆和阿桑婆三人是后来的,身子其实都不太好,早年落下的毛病现在都经不住劳累,不过三人一起带带二郎他们还是够的,长南也有齐师傅家的猴哥儿跟着在身后跑,猴哥儿皮,但看顾长南很是用心,萧玉珠对此也是放心。 于是即使是她夫郎恐吓她前去之地不好,她也只是惊讶了一下,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只要身边在意的人都好好的,去哪她的心都是安稳的。 尤其到了地方,发现他们住的州衙衙府没狄禹祥说的那般坏,瓦片虽陈旧,翻新的地方虽多,但衙府的大架子还在,翻翻就能很像样。 而且,他们所住之处,瓦片早已番新,连门窗都换了新的,就是外院的墙面,都抹了新的草灰墙…… 州衙与他们所住之处有一墙之隔,他们住的门府要偏后一些,关西是山地,而前面所住的主人家显然是会享受之人,后面有一处新院落依山傍水,看院落那湛亮的墙柱与崭新的瓦片,看来落成绝不超出半年…… 狄禹祥把夫妻俩的安歇处安在了此处,萧玉珠见院子新,左右两边的屋子众多,别说现在孩儿们小,就是他们长大,一人一间屋子,此处也是安置得下他们的,于是也就默默认同了她夫君的决定。 是夜,一家人坐在一桌用了晚膳,狄禹祥用罢膳在萧玉珠耳边轻语了几句,就与前来请他的人去了前衙说事去了。 萧玉珠跟孩儿们玩耍了半晌,把二郎他们交给了阿芸婆她们,长南还在外院跟猴哥儿爬树摘树上的青果子,萧玉珠走到树下,微笑抬头,也不声张,直到长南看到她,“嗖”地一下就下了树,前来抱她的腿,“娘……” “该洗脸洗手了。” “哦。”长南知道要睡了,跟猴哥儿罢手,“猴哥儿,我去了,明早找你。” “诶。”猴哥儿脆应了一声,朝萧玉珠睁着他圆溜溜的眼睛说,“少夫人,那我回家找我娘去了。” “去罢,天黑了,小心点路,桂花,送猴哥儿到齐婶儿屋门口。”萧玉珠回头叫了人,怕孩子在路上看不清跌倒了。 这门府太大,他们头一天住进来,大人走着都路生,小孩就更识不清。 萧玉珠给长南洗好手脚,问长南,“今晚跟婆婆睡可好?” 长南本不想说不好,但哑婆婆正站在一边,弯着腰低着头笑眯眯看他,长南就于心不忍了,婆婆对他很好,娘说婆婆一把年纪了,只有婆婆是无论是三伏天还是大寒天,无论炎热,都会出门去找他回家用饭,怕他走丢的人…… 长南很喜爱她,不忍她失望,于是就点了头,“我跟婆婆睡的,晚上我给婆婆倒水喝。” 哑婆子实在太喜爱长南了,他虽是主人家的儿子,但她却是掏心掏肺把他当小孙子对待,听长南这般说,她“啊啊”两声去摸长南的头,得来长南的一个笑后,老人家笑得踮起了脚,去铺床去了。 “长南过几年就是大小孩了,只能自己睡了,到时候跟婆婆就不能一起睡了,趁现在还可以和婆婆睡在一块的时候要对婆婆好些,可知?” “知道呢,长南长大后还要去找奇人神医,治好婆婆的喉咙。”长南说得很认真,用出手比划着他要去远方,定会寻到那样的人来给婆婆治喉咙。 “嗯,到时候,婆婆高兴呢。”萧玉珠微笑着抱起因为抽高了一些,没有小时候那边胖敦敦的大儿往床边走。 “娘……” “嗯?” “等我长大了,我也给你找很多好看的衣裳,很多很多香香的膏膏,这样娘就不会变老了……” “长南真好,”自陶夫人跟他说了当娘的只要涂了香香的膏膏娘就不会变老后,长南就老惦记着要给她寻香香的膏膏,萧玉珠每听一次都觉得心都是柔的,“那娘现在就多谢长南了。” “莫谢莫谢。”长南直摇头,等萧玉珠把他抱到床上站着,他还舍不得离开她的怀抱,把脑袋依偎在她的怀里。 “娘,你今日不跟我讲好听的故事了?”长南依恋母亲,舍不得她就要走。 “不了,”萧玉珠摸摸他的头,轻柔道,“爹爹做事很辛苦,娘要去陪陪他呢。” “他有人陪,好多人跟着他。” “可那些人,不是娘啊,娘不在,爹爹会很着急呢,就跟长南想瞧娘,娘不在,长南也着急那般。” “哦,那很可怜了。” “是呢。” “那娘去罢。”狄长南这个时候就有点舍得了,毕竟他知道瞧不到想瞧的人,着急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找不到娘,找不到弟弟们,他也是急的。 ** 狄禹祥如跟妻子说的那般,在一个时辰后回了后院,在大院子的门口见到她站在门口的时候,他不如加快了步子。 “你们都散了。”他接过狄丁手中的灯笼,对狄丁和护卫道。 萧玉珠也朝桂花颔了一下首,示意她回去就好。 这时已快至亥时,儿郎们都歇下了,下人们走后,院子里也安静了下来,走到半路,狄禹祥突然把灯笼给了萧玉珠提着,他弯下腰去背了她。 “轻了。”背着人慢悠悠走了两步路,狄禹祥笑道。 萧玉珠把头枕在他的肩头,轻应了一声。 “你想我了没有?”因着急于赶到关西,狄禹祥回去后一直在处理冕城的事,连晚上也要到快要半夜才能回来,那时候他已累极,只愿抱着她沉睡一场,一直都没有好好与她说过话。 “想。” “怎么想的?”狄禹祥轻轻地问。 萧玉珠沉默了许久,就在狄禹祥以为她不会回答,正要转过话题后,她先他一步开了口,“先不是那么想,忙孩子,忙家中的事,以为你不会有事,因你答应过我的,我很放心,只是后来你不来信,就有些想了,老想着你在干什么,是不是睡得好,吃得好,再后来,听说你要去霁国,就慌了,那个时候头一次心里没有了主意,只想着只要你回来,我们回淮安去,清清贫贫过一辈子,只要你人在身边就好。” 说罢,她双手缠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道,“我不要你那么有出息,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在我们的孩儿身边就好。” 打她这次开口的第一句,狄禹祥的步子就越走越慢,仔细地听着她说话,等她说到最后一句,他脚步都停了。 听完后,他偏过头,把唇贴在了她依在他脸边的脸颊上,久久未放…… ** 他的大力让她的喘息声从牙缝里漏了一声出来,萧玉珠忙咬住了嘴。 狄禹祥再一个重撞,喘着气在她耳边轻语,“叫出来,珠珠,乖,叫出来,我想听……” 因他想看着她,所以床头的油灯一直在亮着,现下,他还想听她叫出来,萧玉珠红着脸咬着嘴,这次硬是不吭气。 见她犯起了倔,狄禹祥嘴角翘高,也不着急,也不再用言语逗她羞愤,趴伏在她身上又动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激烈如火,而是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挺进去,再慢慢地抽出来…… “大郎……”萧玉珠被磨得快要哭了。 事实上,眼泪已从她的眼角滴落了下来。 “欢喜么?”狄禹祥先前已在她身上狂风暴雨发*泄过一次,他心中不再那么急,已能忍住一些,于是这次来得格外慢,来得格外绵长。 他伏在她耳边说的话,带着炽烈的火,烧得萧玉珠连耳朵内都滚热得就像烙红的铁块,一声“大郎”后她又死死地咬住了嘴,怕像刚刚那样叫得连自己都无动自容。 她不想重来一次。 “珠珠,我的珠珠……”狄禹祥在吻过她的耳窝,她的耳垂,又把唇印在了她的嘴上,同时□重重一挺,又刺进了她的最深处。 她身体激烈一跳,无声的泪水掉得更凶猛了…… “我的……”最后两字,落在了狄禹祥缠住她舌头的嘴里,萧玉珠偏着头垂着眼敛,娇弱无力地任他予取予求,在他再一次紧紧搂住她重重刺进后,她终是没有忍住,轻轻地哼叫了起来。 那情不自禁抖着颤声的哼叫让她身上的男人动作越来越快,直至最后一刻,她被他两手紧紧握住,放在两侧的腿绷紧,上半身往上猛烈跳起,再重重地倒下。 她已快至,狄禹祥已顾不得再压着她的腿,两手紧搂着了她的腰,连着姿势把她抱起坐到身上,一手压着她的玉背,一手掐着她的腰,那下半身拼命往她深处撞去,一下接连一下不带停地刺入。 最后,她紧紧抱住了他的头,眼泪流进了他的头发里,眼睛被汗水含糊了的狄禹祥模糊一笑,手下去没松劲,挺着腰杆紧搂着人,他只想在这一刻间,侵占她到底,把人融入他的骨血。 作者有话要说:肉。 三更完。 晚安。 第125章 内宅庭院深深,外边的事,桂花已习于每天出去走一遭,回来说给萧玉珍听。 哪儿又闹事了,官兵去镇压了,哪家有钱的老爷又纳小妾了,原配要抹脖子了,谁家的小儿出口成章,震惊四座堪称神童,每到一个新地方,头一阵总有许多的新鲜事可听,桂花出门去一趟,总有那么几样能跟萧玉珠说上一会。 关西虽和大冕离得不是太远,赶马车六天左右就能到了,但气候却与大冕很是不同,关西的冬天要比大冕冷多了,入冬之后,身上穿得再厚,手放在外面时间长一点,就能冻得像根冰冷的萝卜。 区老婆子因不注意就病了,叫了大夫来看,还得休息几天。 狄禹祥从关西边口回来的时候,拉上了两车的上等银炭,家中也没什么下人,他就吩咐了下去,每人每日都拿几块炭去,把屋子烧得暖一点。 下人病了,没个伺候的,主人家也遭罪,他如是说,萧玉珠自是欢喜,她是喜他管管家中这些闲事的,下人也因此会更敬重男主人一些。 这冬后太冷,狄禹祥也就不太一出去就要好几天才回,现在他坐镇州府处理事情,偶尔有事才出去个一两天。 萧玉珠喜于他不再出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好好给他进补了,狄禹祥因之前在外的操劳奔婆,人没以前那般像个白面书生了,阳刚的脸褪去了那几分书生气息,脸一没表情的时候,那过于棱角分明的脸就显得有几分凌厉。 所幸他是温和之人,不肖似其父那般常年板着一张严厉的脸,又因处事大方爽朗,没来关西多久,众多被他提任的官员都喜于与他打交道。 萧玉珠听至此的时候,也是有些好笑,夫君这性情她自是没话说,但官员爱与他亲近,那可不是他性情好的原因,他们的官都是他提任的,能不爱与他打交道吗? 不过如此,也是好事,狄禹祥与他们打成一片,与他们交谈得多,众多问题商量着来办,居然能解决了不少。 萧玉珠虽身处内宅,但当一个贤内助,事儿还是少不了的,男人们做事,细琐的事却是管不了,吃喝拉撒这等小事看着都是不经意的小事,但操忙起来,处处都是费时费力费钱财,不容小堪。 这日夜晚,萧玉珠拉着狄禹祥送了孩儿们上床歇息,两人躺到床上,萧玉珠就指着帐本告诉他,他的州衙花了她多少钱。 狄禹祥听完好笑,“好,知道了,你记着,我回头跟王爷要去。” “他给?”萧玉珠抬眼看他。 “给。”狄禹祥吁了口气,在她的脸边吻了吻。 他沉思了一会,又问萧玉珠,“珠珠,王爷给了一个铁矿给我开采,你说,交给谁人来合适?” “给了你?”在他怀里的萧玉珠腰都坐直了一些。 “嗯,”狄禹祥点头,淡道,“你夫君卖命的赏钱。” 萧玉珠“咦”了一声。 “嗯,没错,王爷比皇上大方多了,他不缺银子。”狄禹祥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说道。 “那给谁啊?”这等事,萧玉珠是没个主意的。 “给我们老大罢,”狄禹祥说出来其实也没非要她出主意,他只是跟她商量罢了,“现在由我先找人管着,等再过几年,我就差先生教他怎么管,现在老大的挣出来,我得想想,怎么给老二挣了……” 萧玉珠听得好久都没出声,半晌才小声地道,“现在就开始挣了啊?” 长南身为长兄,这才五岁啊。 “四个男孩儿,现在不谋划,到时候就晚了……”狄禹祥见被窝里她蜷缩在他腿间的脚被他暖热了,在被中的手轻拍了拍她的腰,示意她把腿伸直舒服些,“腿伸长……” 萧玉珠依言伸直了弯着的腿,狄禹祥把她放在身上躺着,双腿也围往了她,紧了紧被子,确定把人围齐乎了接着道,“长南的现在才挣着,长生的还不知道在哪,早做打算罢。” “可我们以后是要离开关西的,长南不跟我们走了吗?”萧玉珠抱着他的腰,因脸埋了一时在他的怀里,说话的声音有点闷。 “走啊,怎么不走?”狄禹祥好笑,“叫人管着就是,不是他人非在这里才行。” 萧玉珠一听就知道自己又没想全,不好意思得很,干脆把头全埋在了他的怀里。 “舍不得孩子啊?”狄禹祥低头,在她耳间好笑问她。 萧玉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狄禹祥的手探进她的里衣,摸着她娇滑的细腰,一会儿他的身子往下躺了点,把她的里衣和肚兜都在被里脱了,摸着她胸前的柔软道,“只是该教他们的定要好好教,你不能心软,可知?” 萧玉珠知道他就差没说慈母多败儿了,咬着嘴点了下头,见他大手往她亵*裤里伸,她紧抓着他胸前的里衣,声音细如蚊吟,“灯……” 狄禹祥低头去看她的脸,在她绯红的脸上亲了好几下,这才伸手够上床头的油灯,放在手中吹熄了。 夫妻夜话至此,可夜,还漫长着…… ** 转眼就是十一月底,冬天的寒冷阻挡不了长南往外撒野的心,但十一月下半旬下了近十天的一场冷雨把长南困在了屋里出不去,孩子精力无处发泄就格外可怕,等萧玉珠听说他们长南去厨房拿了刀,把他爹花了大银子买回来的梨花椅劈了要当柴烧,给弟弟们烧火的时候,她只得哄了他去拿银炭过来,教会他生火。 此事化险为夷,但长南很快就又想开了事情去玩闹,他偷偷摸摸学着跟他父亲一样打算盘,却把他娘精心找人做好送给他的算盘泼了一层墨,还把雕了他父亲字的一方镇纸打碎了一个角,这也是他父亲的心喜之物,这个是他外祖送给他爹的,承认他爹是良婿的那天送给他爹的…… 这事萧玉珠知道后,已挽救不及,本想着偷偷为儿子作弊,不想被他爹知道,可越想瞒的事越会早被人知道,当天下午申时,好几天没算帐的狄禹祥提早回来,坐到给妻子用的小书房里拿出他极喜的红木算盘算帐的时候,发现算盘的油光跟他前几日见到的不对,再放到鼻边闻闻,就更觉不对了…… 等他发现镇纸被打坏了的时候,他还沉得住气,回屋问了正在认真佯装绣花的妻子,“今日你算帐了?” 有着大家闺秀容态,也有着大家闺秀内秀的萧玉珠沉稳地颔首,手上拉针线的手轻轻缓缓,说不出的优雅好看。 “家里可缺银?” “不缺。”萧玉珠抬目,微笑。 “够用?” “够用。” “嗯。”狄禹祥轻吟了一下,慢慢踱步至她面前,择了一张正对着她,能看到她正容的椅子坐下。 他们这时不过隔着两臂这么远的距离,他弯腰,就够上了她放在矮桌上的茶杯,端到手里直回身放松地躺在椅子上,慢慢腾腾地喝了口茶。 “茶可还热?” “还热。” 萧玉珠微笑点头,又垂首绣花。 “长南呢?”狄禹祥见她娴静的样子,本来想问事的他突然就不想问了,就是她不小心打坏的又如何?她打坏的,根本不是事,东西都是她爹送给他的,她就是全打碎也不要紧。 他看着她的娇容就别过了此事,照例问起了他们儿子,可哪想,有人做贼心虚,萧玉珠一听他没两句就问起长南,本镇定不己的人手一抖,泄露了一点心思…… 为掩饰,她赶紧轻咳了一下,抬眼朝人看去的时候,笑容比平时还格外甜美,“长南去玩去了。” “哦?”狄禹祥一见那尚不知自己弄巧成拙的人脸上的甜笑,反倒挑了眉,“哪去玩去了?” “去齐婶儿那跟猴哥们玩去了。”萧玉珠见过他教训长南的模样,可凶得很,她瞧见了都不敢说情。 “一天都没回院子?” “呃……”萧玉珠垂首,她是个不惯在亲密人面前说谎话的,呃了一声就已是极限,当下就低下头去了。 狄禹祥一见,心里就七七八八有个数了,长南皮他是知道的,前天还要帮他娘亲做事,把他娘的绣线缠在了一块,缠成了死结,怎么扯都扯不开了,好几把绣线就这么毁了。 “来咱们屋里玩了罢?” 萧玉珠干脆低头不语了。 “嗯。”狄禹祥一沉吟,喝了口茶,茶杯轻轻“噔”了一声,放在了桌上。 他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儒衫,走到她绣房的门前屏风上,取她刚为他挂上去的大氅,嘴里淡道,“我去接他回来。” “不……不用了罢?”萧玉珠紧张地站了起来,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看向她的脸。 萧玉珠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直到他出了门,也没再说出话来。 她后面隔着大屏,区老婆子带着两个义女正拉着三个小公子在地毯上学走路,此间大屋铺着厚厚的地毯,两边中间烧着六个暖炉,是大公子铺来让少夫人带着孩子们玩耍的,中间的屏蔽都只由屏风隔开,所以在最里边的人是看不到外面人的神情,但这声音还是听得到的。 听到门被慢慢拉开又被轻轻关起,阿桑婆凑近区老婆子,使着眼神小声地道,“娘,可是知道了?” “你以为瞒得过?”阿芸婆把刚摔倒的小长福扶起,心疼地哄了两句,对着妹妹阿桑婆好笑地小声道,“少夫人多纠一下手指,大公子都能明白她心里犯不高兴。” “就你们多事。”区老婆子瞪了她们两眼,随即她也觉得好笑,嘴角翘起,随即又一本正经地道,“主人家的事,别看别说,下人的本份又记不了?” 阿芸婆笑着点头,嘴里哄着小长福道,“好了,好了,芸婆婆带你去找你娘,咱们小福公子不疼了啊……” “娘,娘……”狄长福一听见可以找娘了,不用学着走路了,小腿马上一软,不愿意走了。 “你这小懒鬼啊,若是被大公子看到了,少不得教训完你小大郎就来教训你……”阿芸婆了笑地摇了下头,把他抱起,越过屏风,走了几步就到了前边。 这时时辰不晚,但天早已黑了,屋子早半时辰点亮了灯盏,阿芸婆把孩子抱到少夫人的手里时,见她老往门瞧,不由笑着道,“您要去看看吗?” “娘……”狄长福去抓母亲的脸,想让她跟他说话。 “长福乖乖。”萧玉珠抱着他,朝阿芸婆道,“把我氅衣拿过来。” 终是不放心,她还是打算去看上一看。 等她抱着长福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了被狄禹祥扛着回来的狄长南,狄长南在他父亲身上拼命地挣扎着,嘴里还大吼,“爹,爹,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就要放大招了,到时候伤了你可休怪我通天通地,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大将军!” 第126章 “大郎。” 无能不通大将军一听他娘的声音,立马大叫,“娘亲救命,” 萧玉珠抱着长福着急地上前,美目含着轻愁看向狄禹祥。 狄禹祥走至她面前,放下扛着儿子的一手,给她紧了紧身上的毛氅,说了一句,“外边冷,带孩子屋里坐着去。” 说着就大屋里走,萧玉珠抱着小长福跟在身后,看着长南大力地捶着父亲的背,大喊,“放开我,让我去我娘亲那,我要我娘亲。” 萧玉珠就更着急了,怕他喊疼了喉咙,又怕他打坏了他爹。 小长福前看看,后看看,见形势不变,扁着嘴,只待时机不对就打算开哭…… “轻点,别打你爹,你爹爹疼……”萧玉珠紧紧跟在身后,已经有点快急坏了,又怕吓着怀中的长福,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大,轻轻柔柔反倒像在哀求。 “娘……”她这一声,引得以为她偏心他们爹的长南更是鬼哭狼嚎地大叫了一声。 狄禹祥见狄长南不老实,大掌狠狠地在他屁股上重拍了两下,冷着声音道,“再叫,把你扔到雨地里去,今晚别想上床睡,晚膳也不许吃了,你再叫?嗯,试试!” 说罢,又一个巴掌拍在了他的屁股上,狄长南“呜”了一声,迫于淫威闭了嘴,在他父亲的肩上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娘。 萧玉珠看着他,心里也难受极了。 狄丁帮他们推开门,狄禹祥走到门边等着妻子抱着孩子进,见她一脸的楚楚可怜,他有些好笑,摇摇头道,“进去罢。” 这次,也不是不能让她说情就饶过了的。 若不然长时以往,长南就要被她惯得不成形了。 狄长南还是被他爹痛打了一顿,屁股被打肿,在萧玉珠怀里哭得昏天暗地,男儿泪大洒,萧玉珠给他上完药,穿好裤子,脸也冷了。 娘俩都在生当爹的气,不去看人。 齐婶儿来问要不要摆饭,狄禹祥也懒得去大堂了,让他们把饭摆到大屋来。 大堂冷清些,大屋是她跟孩儿们玩耍之地,有他们的气息,闻着就贴心,狄禹祥午膳后有些累极时,嫌回主卧浪费时辰,一般就在妻子绣架边的榻椅上歇歇打个盹,再去前衙办事。 他极喜欢这处,可惜他刚教训过大儿,屋子里还残余着他的哭声,娘俩现在都不搭理他呢…… 狄禹祥抱着长生长息,他这两个孩儿比长南当年还乖,不挑人抱,他一抱他们就会老实地让他搂着,自然,得让他们嘴里有东西才成,没东西他们就要去娘。 长福是个爱哭的,萧玉珠刚怕吓着他,就让婆子抱他出去了,这时阿芸婆正在门边小声道,“少夫人,小公子可以进来了吗?” “赶紧的。”萧玉珠一听,连忙让人进来,说话间还小心地瞪了打儿子的狄大郎一眼。 狄禹祥正瞅她呢,正好逮到水汪汪的眼睛瞪他,见她忙不迭地逃过了他对上的眼神,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还好孩子们只让她带了一来年,若是久了,都不知让她惯成什么样。 “娘你不要理他。”长南发现了他们那一点点的交集,立马拉住了他娘的袖子。 萧玉珠点点头,看着婆子把小长福抱了过来。 这时她怀里有了长南,她为难地朝长南看去,长南肿着眼睛乖巧地爬起来,坐到了一边,把位置让给了小弟弟。 “娘亲……”小长福一见到他娘,已经笑眼弯弯地伸出手来了。 “在外边冷着了?”萧玉珠抱过来他来问。 “没在外边呆,刚去了烧了火的小屋坐着,喂小公子吃了点肉汤。” “饿了啊?” “就是有一点了,时辰也不早了。” “是呢,去打点水来。” 萧玉珠吩咐了下去,婆子们打了水来给几个公子都擦了擦手脸,临到狄禹祥的时候,下人知道他们的规矩都没动,萧玉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热水盆前挤了帕子给狄禹祥。 狄禹祥好笑地看着那一直不正面看他的人,在接过帕子的时候也没出声,只是擦好脸后也没擦手,把帕子给了她。 萧玉珠又犹豫了一下,轻叹了口气,拿起帕子给他擦拭起了手,低着头,嘴里小声地道,“你把长南屁股都打肿了。” “我手也肿了,”狄禹祥淡道,“你以为我手不疼?” 萧玉珠一看他的手,见还真有点通红,她微微一瞪眼,“那是你太用力,打得太重了。” “那你只心疼他?”狄禹祥看靠近她,头抵着她低下的额头轻声道。 “那也是你不对。” “我哪儿不对了?任他胡作非为?长大了怎么得了?” “可……” “嗯,你慢慢说,我听听,我哪儿不对了……” 萧玉珠见越说,理都到他哪边去了,她又从来不擅不讲理,最后只得低着头闷闷地说,“你别打那么重,好似长南不是我们孩儿一样。” 狄禹祥真真是无奈,轻拍了下她的脸,退开身子,想把她抱到怀里好好教她别那么纵儿子,但碍于屋里一屋子摆饭的下人,只能轻摇下头,站起来牵着她到了水盆边,看她擦完她的脸,他再用帕子给她洗手。 “孩儿们的事,我有我的管教之道,这个不能听你的,别的都听你的好不好?”狄禹祥轻声安慰她。 萧玉珠看着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放轻了力道给她擦手,她点了下头,但又道,“别打那么重。” “不会真伤着。”狄禹祥笑了起来。 见他又笑,面对着他的笑容,萧玉珠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翘起。 其实于她而言,这种日子哪怕有为着他,为小儿们操着心的纠结,但却是她每日都期盼的,因他和孩子们都在她身边。 ** 狄家一家人在关西的日子,其实一点也没有狄禹祥所说的那样坏,虽说关西等着他们的不是豪屋华衣,但不断炭火的屋子,每日肉禽蔬果不少,足以撑得起一个小府的温暖。 实则外边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冬天冷了,许多人都穿不暖,狄禹祥下令,让百姓入各地县衙重新上计,把人丁计册发放黑炭。 此举也让他一并把关西州的人口重新统算了一遍。 但发放黑炭之事治标不治本,百姓身上缺的是防寒的衣裳,发的那点黑炭也不够一家人取暖用的,没有解决根本,冻死的人还是有。 狄禹祥考虑了一阵,提了个法子出来,让每家每户派出人来去挖炭挖铁,每家去上一个做上一年,头三个月不算工钱,就可领两身衣裳,而衣裳都是朝廷给军士准备的冬衣,大谷的仗得迅速,这些早已备好的冬衣就被他强从珍王那征来了,也因此,把衣物要来的狄禹祥欠下了珍王一个人情。 但关西,归根结底是珍王的,他现要保证的关西百姓不在这个冬天死去太多,这于珍王而言就是他狄禹祥的功。 而他这法子提出来,又临近过年,原本强压也动荡不安的关西平静了许多下来,许多人也知道了现今知州大人的名。 关西这几十年因打仗死了不少人,百姓本就不多了,狄禹祥下一步所要做的就是释放当地战俘归乡,这一举措出来,珍王没反对,但要他郑重行事,这时萧知远给狄禹祥的人,他们再一次的大用途就来了,在郑非的毒眼挑选下,头一批战俘被放回了归乡,且领了衣物粮食,来年要去炭矿铁矿上工。 实则打仗的小兵是刺头的没几个,但怕他们聚团闹事,释放战俘这事,也还是按着郑非的方式在放,底下县村也发放了通令下去,也有让家人来领的。 但凡来领人的,只要对过眼,不是犯事者,也可领了回去,要衣物粮食也可,但必须来年上工。 关西城府因这些事一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看着热闹了不少,与狄家一府人进城时的人丁寥寥大有不同。 桂花来了数月,没想到打听了这么久,还是每天有那么多事可以说给少夫人听,有众多事都是知州下的决策,萧玉珠听的也认真。 这些公事,她夫君是不与她聊太多的,他们所聊最多的都是家中的事,但只要她问,狄禹祥都会答。 这夜他回来得晚,萧玉珠刚喂长南和长生他们用好晚膳,等到了他回来,才与他一道夜膳。 等仆人把热饭热菜端上来的期间,萧玉珠如他,“为何有些人先放了,而不是一并让家人来领?” “先放的是老实之人,让家人来领的,若有是刺头者,有家人在,许或就软了,如此放出去一个是一个,在我们这里过了目,来年他也挑不出什么事来。”狄禹祥仅听她开了个头,就知道她问的是何事,详细地与她道,“问清了他是哪的人,这是他的根底,父老乡亲都住一起,他要是犯了错,一个村的人皆要受牵连,这样他有了顾忌,老乡亲也会看住他,这就出不了天大的事了。” “牵制?”萧玉珠问。 “嗯。” “还是怕他们会闹事吗?” “这些士兵都是没逃才被抓的,是原先的将领有一定的忠诚,虽说关西以前也是我们大易的土地,但毕竟被大谷同化了上百年了,关西的人不再是以前关西的那些人,尤其是这些经过被大谷操练过的士兵,他们不一定觉得是我们在夺回我们的土地,他们回了家……”说到这,狄禹祥笑了笑,“但这没什么要紧,等回去过了两年太平日子,再想打仗的人也不会想打了。” 死的人已够多了,如有人想再想死,那就是阎王爷都不得不收的人了。 “是,回家好,回家了,他们就会什么都不想了,”萧玉珠点了点头,“都会好好过日子。” 狄禹祥笑了起来,把她手牵了过来放到手心暖着,“以后还有什么要问的,先问我,再差桂花出去与你打听。” 萧玉珠抿嘴一笑,没有说话。 桂花打听的可不仅如此,虽说她来关西后足不了户,可外面那些市井门坊的小恩小怨,她知道的,可不比她这个当知州的夫君少,许还有多的。 ** 临近过年,京城里又给萧玉珠捎来了一趟东西,暮小小又把女子妆扮的一些精致物什送了一份过来,而一家六口每人得了一件狐披大氅,萧玉珠跟小儿们的都是白色的,狄禹祥的则是黑色的。 暮小小信中说,她父亲与兄长也有一件同样的黑色的,而她的和萧玉珠和外甥们的一致。 萧玉珠的嫂子在信中写了众多事,从他们父亲的身体,到萧知远明年要下江南代皇上巡查,和她为在府中过年准备的一切事宜,到进宫和她姐姐皇后娘娘所说的江南美景之话全都详详细细地跟萧玉珠在信中说了一遍。 萧玉珠当晚在狄禹祥回来后,把信也给他看了一遍。 狄禹祥看得仔细,末了颔首道,“看来大兄要忙起来了。” “江南险吗?”萧玉珠问他。 “我不知太多,”狄禹祥摸摸她的头,“等会我把我所知的淮安的事,巨细都写上,明天就给大兄送去。” “后天好吗?”萧玉珠突然红了眼,“我想找点小东西给带回去,当是爹和兄嫂照顾我们的回礼。” 亲爹且不说,难为兄嫂万般忙碌还记挂着她。 “怎么就哭了?”狄禹祥诧异。 “我想他们,”萧玉珠低头,拿帕拭了拭眼角,“还想老家的爹娘,他们都从没见过我们小二郎他们。” 狄禹祥愣了一下,想起他刚出口提起了淮安,那是他们的故乡…… 临近年关,以往在京城,她身边还有父亲兄长,这年他们在关西,仅就他们一家了,岂能不思亲? 狄禹祥轻叹了口气,示意下人退下关上门,他把她抱到怀里,“淮安家里,禹鑫会替我们尽孝的,等过一两年我们回了京,到时就接娘来我们身边过一阵子,等爹过些年不想当官了,我们就把他们接到身边住,你看如何?” “嗯,好……”萧玉珠直点头,又问他,“我们过一两年就能回京吗?” 狄禹祥哑然,拍着她的背,他也不确定的事,无法跟她下断语。 萧玉珠没等到他的回答,明亮有着水意的眼睛暗淡了下来,知道这事他也做不了主,一切都得看上面的意思。 第127章 临近大年三十那天,冕城珍王府给狄府送了年货过来,与此同时的还有萧玉宜给萧玉珠的信。 这是萧玉珠第一次收到她的信,她心下有点微讶,打开后,微讶变成了惊讶,随后她笑了起来。 “玉宜妹妹有孕了,一个月出点头,刚诊出来不久。”午时狄禹祥回来用午膳,萧玉珠跟狄禹祥道。 狄禹祥略挑了下眉,也惊讶了一下,随即点头道,“珍王府确也应该有小世子了。” “嗯。”萧玉珠笑着点头。 狄禹祥看了她好几眼,问她,“你很高兴?” 萧玉珠笑了起来,给他夹了菜,过了一会含着笑道,“她是个好姑娘。” 狄禹淡道,“但愿她这次拿得准。” 跟娘家牵牵扯扯没什么不对,但嫁进来连脚跟都没站稳就想着一己之私谋权了,也不怕风大把人吹走。 “没什么人总是对的。”萧玉珠温和地道。 狄禹祥听到这句,有点冷肃的脸上有了点笑,他点了头,“知道了。” 她虽对他百依百顺,但也不是凡事都顺着他的话来说,狄禹祥知道她也是想让他莫大意了。 “她是个聪明的,王爷和她以后都会好的。”过了磨和时的那段阵痛,只要是个聪明人,想继续过下去,就会找到相处之道的。 “你就不怕她好了,以后帮着萧家与你兄长作对?”狄禹祥无奈地看向她。 “作对就作对罢,到时候对上再说,”萧玉珠没说内斗就是他们这种几百年大家族的宿命这种话,她完全坦然道,“再说不事到临头,是仇是亲现在也分不清,再然,有萧老将军和玉宜妹妹这样的人作对手,比对上归德将军那一支要强上一些。” 就是作对,对手也是分三六九等,有些人阴恻得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连多看一眼都会觉得不寒而栗,作对手,就更让人寝食难安了。 “也是。”狄禹祥闻言一怔,随后失笑。 “纷争是少不了的……”萧玉珠给他添了半杯热酒,轻轻跟他说,“现在仗事才刚刚歇停,都在争着论功行赏,王爷先派了你来关西咱们也算是逃过一劫,可事后等大家回过神来,咱们家的是非也就来了。” 知道他得了这么大的美差,又有几个不艳羡,他一个进士就已被封了四品,就是天大的功,他这几年位置也就到这了,给了一个关西已是过大的恩赐,官场是个熬资历熬政绩的地方,他们家就算上面有人打点,皇帝再喜他,他也得把关西治好了才有名目更进一步。 现在他在关西如鱼得水,不过是因关西现在他一手掌握中,等来年更多的官吏被派往关西任官,那关西就不再是他一人的关西了。 到时是好是坏,他们无从得知,而现在他们所能做的,就是防患于未然。 “我知道……”狄禹祥把酒杯慢慢放下,筷子也没再提起,看向她,“这几夜你睡不着,就是在想这些事?” 萧玉珠点了下头。 “你是怎么想的?” 萧玉珠提醒了他一句,“天凉,菜容易冷。” 在他重执起筷后,她道,“我们家现下有的只有哥哥给我们的人,还有一些银钱,我想差了郑叔这两日去冕城,他打听出来的消息,可能要比别人快稳一些……” 他们家在冕城有族人,可族人是平民百姓,打听的地方都不知道几个,也打听不出什么重要事来,能知道的就是耳闻的东西,再传到他们耳朵里,到时有没有用还尚且不知。 郑叔是哥哥的人,是老谋深算的老探子,哪怕珍王知道他们有这些个人,也未必能反查得出。 “你不打算走王妃的路?”狄禹祥突然道。 “不了。”萧玉珠摇了摇头。 “为何?”她刚刚明明很欣喜萧玉宜有孕,而据他所知,珍王妃对他妻子确也有几分情谊。 “你不喜欢。”萧玉珠也知他在想什么,直言看向他,“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做。” 狄禹祥这下是真的怔仲了下来,好久才道,“不是因为想伤了与她的情谊?” “她只是个妹妹,认识不过几年,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我们仅就这点面子上的姐妹情……”萧玉珠也不知他又想岔到哪里去了,轻描淡写地道,“你才是最重要的。” 狄禹祥直直看着她,突然一笑,把杯中酒一口饮尽。 ** 狄府在关西过的这个年比去年冷清了不少,没有了张夫人和陶夫人那两家热闹的家人,连个年轻丫头都没有的狄府就只剩长南这个能炸呼得翻了天的小捣蛋鬼凑热闹了…… 萧玉珠瞧着,家中长生长息都是不哭不闹坐得住的,小长福又是个粘人的,以后可能也是个安安静静的孩子,家中也只得一个长南翻天覆地,她不得不承认她心中是有些庆幸的。 要是四个孩子,有那么两个随了他们长兄,萧玉珠真是奈何不了了,光一个,都不知私下要在他们父亲面前替他求多少情。 长生他们都已学会了走路,日渐说的话也多了起来,相对于长南与长福都喜欢缠着她,长生与长息在他们父亲出现的时候,目光紧随父亲的时候多些。 狄禹祥私下与萧玉珠道,“长福出来的慢,长生与长息一生下来我就抱到手里,许是如此,才最与我亲近。” “都听你的话就好。”管教孩子的事,萧玉珠也想全交给他,因她一来确狠不下那个心,二来她也无心。 她操心着府中事务就行了,他有意让她闲下来娇养她,萧玉珠也不想糟蹋他的心意。 狄府这边过了一个安静宁和的新年,萧玉珠最操心的事是莫过于来年关西的局势,毕竟关西不是她家大郎一个人的关西,而是珍王的关西。 正月过后,冕城来了信,说珍王要带萧玉宜过来看他们。 不出几日,他们果真就到了。 珍王把萧玉宜交给萧玉珠后,只用了一个午膳,就带着长南和狄禹祥下乡县查看矿山去了。 萧玉珠送走人后,回来仔细地看着萧玉宜,见她脸色没什么不对,那莫名提起来的心这才安稳了下来。 见她脸上有些惊吓,现在丰腴了不少的萧玉宜好笑地朝她招手,“我起不得身,姐姐过来一下。” 萧玉珠看着她走了过去。 “姐姐,有些事,王爷让我跟你讲……”萧玉宜握着了萧玉珠的手,嘴边的笑容有些苦涩了起来,“王爷现在对我很好,但他忙,关西来了接下来他就要去关东,还要去大谷帮着皇上派过来的知州上任,他又觉得府里不干净,我们想来想去,也就您这,能安心让我养胎了……” 萧玉珠没料到他们的到来竟是这个意思,她都怔了,好一会才道,“这等事,不是我能作得主的,我还得……” “我知道,你还得问问姐夫是不是?” 萧玉珠没出声。 “王爷会跟他说的……”萧玉宜摸着她的手没放,紧紧抓着,“姐姐就留下我罢,府里确是不干净,王爷说,光大谷百年前留在珍王府的探子都不知有哪些,年代太久了,他都查不出哪家家仆是大谷人,个个都像又个个都不是,先前祖宗们也是全府换过人的,可府里还是不干净,姐姐,那是些我死去的公公婆婆都没查出来的内贼,那个地方,我现在真的呆不得。” 说罢,萧玉宜流着泪,把萧玉珠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罢,这是王爷和我好不容易才要来的孩儿,这是我们珍王府以后的命根子啊……” 萧玉珠软着脚坐到了她身边的凳子上,半晌,她低着头轻道,“得看我夫君的意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都知道这是珍王府的命根子,这责任,他们夫妻怎么担得起? 萧玉宜听了破啼而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王爷早料准了,你放心,姐夫会答应的。” 萧玉珠点点头,垂首不语,心中沉重无比,腿脚都像镶了铅块提不起来。 她心中全是惊忧,如若出事,他们能担待得起吗? 王府里大谷的探子珍王都查不出,换到他们家这里,要是有个什么意外,到时候负责的可是他们,他们完全担待不起。 ** 狄禹祥跟易修珍带着长南回来后,易修珍与狄禹祥关在屋子里又谈了一来个时辰的话,就带着他的兵马和仆从走了,把王妃萧玉宜留给了他们夫妻。 珍王走后,狄禹祥带了脸色不好的妻子进了主卧,对她苦笑道,“王爷把关西全权交给了我。” 萧玉珠愣了愣,才道,“官员任免全由你?” “五年之内,皆是。”狄禹祥点头。 “条件是,保王妃安危,且……”萧玉珠抬眼看他。 “且让王妃安然生下他的子嗣。”狄禹祥苦笑接道。 “呵。”萧玉珠不知该说何话才好,没有笑意地轻笑了一声,坐在了凳子上,第一句话就是,“叫郑叔回来。” 他们现在还真是该防范为上了。 而萧玉宜那边因谨慎过度,连萧玉宜自己的丫环婆子都没带上,沿路带的侍候的那些下人,在入狄府后就候在了外面,被珍王一走就全带走了。 这边,萧玉宜还要用萧玉珠拨府里的人去侍候她。 易修珍这是知道他们家有曾经皇上手里最好的探,有曾经在大长公主身边侍候过的婆子,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地把人送到他们家里来罢? 可形势至此,不容萧玉珠多想,她没犹豫多久就开了门,叫来区婆子,吩咐了她话,让她带了阿芸婆和阿桑婆过去照顾人去了。 等着上门,她朝坐在桌边沉思的夫君道,“长生他们,这段时日就由我带了。” 王府那边都这么郑重其事了,他们就是再找下人回来,他们自己都放不了那心。 狄禹祥摇了头,“孩儿的事你不必担心,我让郑叔他每日安排两个人带他们一段时间,我正好想让孩儿们沾沾那些叔伯的气,省得他们大了,怕东怕西,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王妃之事……”狄禹祥朝她伸出手,等她走过后把她抱到腿上坐着,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 萧玉珠听后点了头,“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 大家晚安。 第128章 “孩子,是定要安全无虞生下来的。” 萧玉珠午后去了萧玉宜暂时歇下的地方,施礼请安的时候被拦了,她轻言道了一声“礼不可废”,道了万福,之后坐下后,与萧玉宜接道,“就是有些事,还要跟您商量商量。” 珍王把她放到他们这,而且结果已定,那他们夫妻二人所做的就是要确保他心想事成。 怠慢与保护不周,他们夫妻两人都不会让这等事发生。 “姐姐但说就是。”只有两人,她还是这等客气,萧玉宜心想她还是得习惯她这个过于端庄的姐姐,她得试着再去了解她是个什么事。 她知道每个人都不止一面,而很显然,她这个姐姐要让她见识她的另一面了。 而萧玉宜的话让萧玉珠心下稍稍松了口气,她不怕多做事,只要对方是能说得通的人,能听得进话的人就好。 其实如此看来,珍王之胶对她的冷落,挫了一下她的锐气,未必不是好事。 人跟着时势走,于自己,于别人都是好事。 “您要长住下来,我打算给您布置个舒适的院子住下来,就是院子有些小,门也有些小,我的意思是,平日无事,只有您和侍候您的婆子出进得了,便是我进,也得提前跟您招呼好,过问过您的意思才能登门,您看,可行?” 萧玉宜乍一听,不是全听懂了她的意思,但在她的话后就笑着点了头。 她知道王爷把她的安危全交给了这对夫妻,而她所要做的就是听令行事,好好把他们的孩子生下来。 这不仅是大冕王府的命根子,也是她往后一生的命根子,她完全忍不得其有一点闪失。 “我们这里有个院子格局小,但因小,范围在人肉眼内就可以看清,平时护卫也好在周围来回走动……”萧玉珠低头看了看她还没显怀的肚子,抬眼平静地看着萧玉宜道,“就是您要住的时间有点长,地方实在太小,着实委屈您了。” 萧玉宜见她一口一个您,不禁苦笑道,“姐姐实在不必这么客气,我知来是给您添麻烦了。” 萧玉珠犹豫了一下,原本端庄至极的脸缓和了一点,她摇了头,轻声与萧玉宜道,“哪算得上麻烦,说来我们夫妻一来是王爷和你的臣子臣民,为你们做事是应该的,二来王爷向来厚待我家夫郎,此次更是对我们家不薄,这已是王爷仁心宅厚了,于这些来言,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你都不是麻烦,是你们看得起我们,我们才有那个表诚心的机会,但实话与你说,我与我夫郎确也觉得身上担子不轻,我们一直在担心,怎么样在这几个月里好好护你们母子平安,妹妹,姐姐向来心重,珍王之一所托,我便感整个肩都被天压住了,往后要是有严苛之处,得罪你之处,你看不惯的,还望你莫要多加怪罪。” 萧玉宜看着她,感激地朝她一笑,“玉宜知道的,我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姐姐放心。” 萧玉珠听她能把她的话听进耳里,心里不是不无高兴,只是脸上没显出什么来,起身朝她福了一礼,就招来婆子们进来,跟她们商量起小院落的布置起来。 院子现在郑非就已去查看梁房了,看大梁大柱这时有没有松动之处,院子里的石桌要搬走,里面的黑墨木料的新桌椅也要换掉,换上陈旧安神一些的,主卧全铺上地毯,阶梯要废掉,换上平缓顺下去的木头板…… “筷匙皆用银的罢?”说到差不多时,区婆子提议了一句。 “好。”萧玉珠点了头,“我这就让人去置备套新的。” “大夫也要开始定了,”阿芸婆蹲□,在萧玉宜的允许下看了看她的脚,与萧玉珠道,“我这里有个方子是给孕妇泡脚的,还有一个稳胎的食补方子,我给您等会写出来,您拿去验验,等到了差不多二个月的时候,就可以开始七天一泡了,到三四个月,就可五天一泡,食补也跟上,如此胎儿能坐得稳一些。” “你看?”这等涉及到她自己本身身体之事,萧玉珠就不敢妄自作主了,往萧玉宜看去。 “依姐姐所言就是。” 萧玉珠笑笑没说话。 萧玉宜看她无动于衷坐着的身子,突然了悟,这等事,萧玉珠是让她自己作主…… “好,就这么决定。”萧玉宜忙反应了过来,笑着道。 “那老奴写好单子,就拿来给您过目。”阿芸婆笑着与萧玉宜道。 “劳烦你了。”萧玉宜朝她感激一笑。 阿芸婆起身欠欠身,“不敢,王妃娘娘实在太客气了。” 接下来又把众琐事当着萧玉宜的面,萧玉珠安排了个通透,出门去时,天已经黑了,阿芸婆送她去门口。 “这段时日,就要辛苦你们为我多费心了。”路上,萧玉珠朝她道。 扶着她的阿芸婆点了头,“您就放心罢。” 没一会她就到了门口,桂花给她打开了门,萧玉珠在出去的时候,突然抓了要松开她的阿芸婆的手,“芸婆婆,你千万要为我费这个心,你当年秦南老家逃难失散的家人,还有桑婆婆家的,我一定会再想法子多托人去给你们找找。” 阿芸婆听了眼角一抽,她定定地看了萧玉珠一眼,确定她不是说笑后,她朝萧玉珠欠了一身,郑重地道,“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罢,老婆子们定会好好照顾好王妃,不会让她一丁半点的事。” 萧玉珠抿了下嘴,轻颔了下首,带了桂花离去。 一出院了,她的步子就快了,桂花紧跟在她身后,替她拢着随风飘散的披风…… 等快要进他们的主屋,萧玉珠的步子才慢了下来。 桂花这时问,“少夫人,咱们最后不会不落好罢?” 王爷府那边一个人都不带,全权由他们少夫人插手,少夫人是为着王妃好,可王妃若是觉得她管得太多,太霸道怎么办? 那可是王妃,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 “小世子生下来最要紧。”快要进屋了,萧玉珠解□上的披风系结,淡道。 这等事,于她于萧玉宜,最重要的其实就是她肚中小世子,保小世子平安这是他们跟珍王的承诺,她那个玉宜妹妹但凡只要知道一点这个孩子于她自己,于珍王爷的重要,那么现在到生下孩子之前,就是跟她同一个道的。 而她觉得她这个王妃妹妹已然找对了自己的位置。 这么快的时间里她就有了身孕,只几个月就能赢回局面,萧玉珠这下也认为她以前没有看走眼,她这个妹妹是个能屈能伸,领悟力极强的人物。 她一直都不想不到绝路就不与她这个妹妹真正交恶的原因也是因此,她们首先还没有非要你死我活的仇恨,而她通过自己小到大如今的经历,她就知道在生命力极强的人身上,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所以她与萧玉宜处事最后总是留着三分余地,而不是把事做绝先结仇。 结仇不如结恩,结不成恩,也最好不做人陷在困境里时的那奚落小人。 做人,总得有三分底限。 ** “回来了。”狄禹祥已早回,坐在桌前,腿上坐着二郎三郎。 “娘。”长南身边坐着长福,他们都乖乖坐在凳子上,一桌一爹四个孩儿,齐齐向萧玉珠看来。 桂花迅速端上了送过来的铜盆,萧玉珠在热水里洗了洗手,拿过热帕擦了把脸,朝一桌等着她的人笑。 “今日外边有点风大。”狄禹祥看着她在他身边坐下如是说道。 “开春了,风会大上一段时日。”二郎三郎一人一根鸡腿啃得不亦乐呼,才长出一点牙的孩子,却对肉食表示出了超乎寻常的喜爱,即使是他们娘坐上,也只得了他们抽空露出的一个笑。 “娘亲……”长福却拖着声调伸出手,撒娇要抱。 萧玉珠笑着抱了过来。 “公子,少夫人……”齐婶儿出现在了门口。 “上饭菜罢。”狄禹祥朝人轻颔了下首。 “今天轮到娘亲做事,我们等她用饭了……”狄禹祥低头朝孩子们说,可惜三个小的两个忙着吃,一个忙着跟一天都没怎么抱过他的娘亲撒娇,谁也没有理会他。 只有长南相当严肃地点头,大力附合,“娘亲很辛苦的,等会要多用碗饭。” 萧玉珠目光柔和了下来,刚刚她急走在夜风中的冷然已然不在眼里,她此时就像三四月的春阳温暖柔和。 狄禹祥看向她,见她刚进门时眼里的那点微小的冷光不见了,他也朝她笑了起来,问她道,“等会还要去那边?” “等她用过膳后,再去问一道。”萧玉珠看他,见他脸上有着不咸不淡,说不出什么意味来的笑,她顿了顿,轻道,“过了这几个月就好了。” “可不是。”狄禹祥不置可否,手搭上两个好吃鬼儿子的腰,身子往后一躺,淡然地看着齐叔儿齐婶儿上菜。 以往都是婆子帮着上菜,照顾孩子们吃食,现在,事事都要轮到她手里了。 这日子确是要不长的好。 狄禹祥现在已经发现,他的耐性没有过去那般好了,可能是十来年的时候那段漫长的忍耐把他的耐性全用光了,有些事,他已不如过去那般有耐性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心想。 第129章 开了春,狄禹祥的公务就忙了起来,萧玉珠给萧玉宜送去琴棋书画等物后,每隔一日也会去萧玉宜那说上小半个时辰的话。 说来她与萧玉宜是甚和得来的,她喜静,萧玉宜也静得下来,头一个月两人把该说的都说完后,相对静坐绣花,居然也能坐下来。 只是狄禹祥不喜萧玉珠与萧玉宜太过亲近,萧玉珠也就在萧玉宜每次呆的时间都不超过半时辰。 狄禹祥最近事多,又担心家中,原本在身边的六个护卫,挪出了三个守在家里。 他天天在外东奔西跑,关西是战后之地,他去的都是要紧的地方,他去一次,只要不按说好的时间回来,萧玉珠就能彻夜不眠。 夫妻久了,感情已不是当初看着他心动的倾心可描绘的了,先不说他是家中的顶梁柱,没他会塌天,就单是她自己对他的心思,就足以让她时时为他牵肠挂肚。 她是写了信给兄长救助,可是到了五月中旬,家中有贼人闯入逃走的事出后,她还没有收到兄长的消息。 她知道兄长去了秦南,可能不能及时收到她的信,要是收到晚点,派人过来的时候,许是萧玉宜都生了。 饶是她是稳重沉得住气的人,但到这年六月,萧玉宜怀中的胎用都快有三个月的时候,关西匪徒闹事越发频繁,而她家大郎要去调解之时,她真是慌了。 狄禹祥不可能不去解决事端,此时正是他立威之际,于是一介儒生成天周旋于几方喊打喊杀的人马当中,立图收服他们。 可刀剑无眼,他在一次两方谈判当中,一方山匪之首另一方死对头的山匪激烈对骂,已完全管不得狄禹祥那些文诌诌的道理,骂输之方脑袋一热,操起了刀就砍向了对方,哪料,对方没砍到,确到了狄禹祥身上了。 狄禹祥的护卫全在阻挡这两方的手下,没料坐得好好,来与他们和谈的的公子爷被砍了一刀,当下再过去救人的时候已是来不及了,手已伤了。 砍人的山匪自己都傻眼了,他可是跟狄大人谈好了的,跟对方那个混帐东西把帐算好后就去帮他做事,当个管事头目,这下,可是黄了? 狄禹祥是给他的铁矿来找人来的,他看好这个意气用事,但身有义气的人帮他暂看铁矿,现在被看之人砍了,见他一脸震惊,比他这被他砍了的还惊魂不定,他也不好把人给砍了,只能忍着痛包扎好,又帮着他们调解起来。 还好,见他都伤了,又见他没打算拿他们怎么办,这次的谈事比之前顺畅了许多,没半天,两方恩怨以一方金钱赔偿解决,算是都给了狄禹祥面子。 事后,狄禹祥跟被妻子强硬命令跟随而来的郑非道,“咱们这次晚回去几天?” 郑非抬眼,“您觉得可行?” 狄禹祥想了想,还真是等手上的伤好一点才回去。 但这次他只晚回去了两天,就看到最重容颜的妻子眼窝下都冒了青。 狄禹祥一见叹了口气,主动把手臂给她看了,把来龙去脉说了。 萧玉珠听后一直没有出声,直到晚上,她才在狄禹祥的怀里默默地掉了泪。 “以后咱们也多养些人罢。”她道。 “是呢。”狄禹祥点头,爱怜地在她嘴上亲吻,“等过完这段,我再挑些人当帮手。” 其实也有族人来大冕了,可大冕与关西的货运之路他已经安排了出来,他们忙着做生意,也没几个真挑得出来好好帮忙的,尤其是这种生死之事,还真是不好找。 大冕的镖师,都被王爷征去关西大谷用了,留下一个关西让手无寸铁的他治理,狄禹祥也是愁煞了脑子,这才不得不打起匪徒的主意。 整个大冕两关之地,匪徒都是其中最健壮的爷们了,容不得他不要,更容不得他杀,太浪费了。 “人呐,缺人,”狄禹祥紧抱着她,重复了珍王两年前跟他叹息过的话,“哪都缺人,王爷是给了咱们长南份重礼,可咱们别说找个可靠的管事了,就是找上百个挖矿的,都不是易事。” 整个关西,他那位珍兄就给了他五百的官兵,五百的官兵能做得了何事,也就能吓吓那群散得不成形的土匪,行巡逻之职,他总不能让官兵去帮着他挖黑炭,挖铁矿罢? “铁矿,不找自家人打理?”萧玉珠犹豫了下问。 狄禹祥摇了头,淡道,“这是给长南的。” 说着低下头,看着她发白的小脸,指腹轻柔地磨娑着她的脸颊,好一会才道,“就是以后给长生他们的,我也会一样一样分清楚给他们,都说清了,没有厉害关系,亲兄弟才能好好地当一辈子亲兄弟。” “这样……吗?” “嗯,所以孩子们的事都由我来教养,你是狠不下心的,”他吻了吻她微冷的嘴唇,“只要他们个个都出息了,彼此之间没有闲隙,没有什么你争我夺,以后才能好好帮他们的亲人,他们的族人。” 萧玉珠听了没说话。 说得容易,长南现在是有了家业,可长生长息的,还有长福的,怎么来? 如果有来法,得来的也不容易罢?还不是得他去拼。 “少点也没有关系的,我看长生长息他们,”萧玉珠想着道,“靠着他们哥哥,想来长南不会介意,他们也很乐意,长福也是,他跟我们过一辈子就是,我们有的还不是他的?” 狄禹祥笑了起来,这两年她比过去更心思细密了,但一着急起来,还是难免露出几分思密不周的天真来。 “我们先给他们每个人都备着一份,”狄禹祥微笑道,“以后要不要,还是要给长南,还是跟着我们过,皆全让他们自己选,你看如何?” 他这么一说,萧玉珠有些释然,随即明了根本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他们还是得为孩子们挣家业,她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生太多了啊。”她有些发愁。 “以后不生了。” 萧玉珠垂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生下孩子后,大夫说她这几年不易有孕,她其实有要过婆子去让大夫开不易生子的方子,但被他拦了下来,说大夫说不易有就不易有。 可她自生下二郎他们后就一直喝着调理身子的补药,这几年便是风寒都未得过一场,身子好得紧,而自他带了她来关西,他们虽没有日日有那闺房之事,但只要他在家中一日,她身子也没有不爽利之时,他们都是…… “大郎,”萧玉珠把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偏头看他,“你说,我要不要找大夫……” “找大夫做甚?”狄禹祥挑眉。 萧玉珠就有些不敢说了,好一会才轻如蚊吟地道,“我身体现下好得紧。” 狄禹祥摸着她的肚子,眉头一皱,随即又一松,“你怕有?” “嗯。”她轻轻地点了头。 狄禹祥的大掌探进她的衣里,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肚子,好久才哑着嗓子在她耳边道,“有了咱们生好不好?我们还少个小闺女。” 萧玉珠偏过头,没说话。 狄禹祥是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以前信誓旦旦说不让她生了,可是,真有了的话,那是他们的孩儿,他还是想要。 “我想要。”狄禹祥自知理亏,但于这点,他确是想要的,只是说出来难免有些不安,且自言自语地道,“可不会再一胎好几个罢?如是,那可不能生了……” 说着,他已想了起来,放在她肚子上的手也不动了,他怔怔地想了好一会,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偏过头看着她望着他的眼睛道,“不生了,我不想再看你那样生一回了。” 那回只差一点,就快把他吓死。 萧玉珠听了笑了起来,她把手搭在他搂着她的腰上,在他身上挪了挪身体,换了个最舒适的位置,才悠悠地道,“顺其自然罢,到时候再说,你看可好?” 她已是看出来了,他却是不想让大夫给她开方子避过那事。 而且,大夫的方子开了也不是说准得很,平常的方子尚常是药三分毒,这避事的方子至少都有五分毒,不是生怕了的人家,谁家也不会吃这种方子。 她刚提出来,其实是有些怕这个时候会怀了孩子,想让他注意点。 她此言后,狄禹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思索过后,有些艰难地点了头。 只是到半夜,萧玉珠被他压醒了过来,只听他在她耳边喘着粗气道,“珠珠,我忍不住。” 萧玉珠不得法,摇了头,只好反手抱住了他。 第130章 狄府没那么平静,萧玉宜居住狄府,就算狄家筑了道墙挡在了她的面前,有些事她还是躲不掉。 温北萧家那边让她家里看着她长大的老仆千里迢迢给她送信来了,她族姐萧玉珠在过问过她的话后,放了人进来。 萧玉宜听老仆说老祖母如今身子不太利索后,笑得很勉强。 亲弟池潜不过十三,就是萧家私下已有了议断萧表族长之位传给他,但只要萧表未死,他只能在及冠之年接任族长之位。 祖母在着,有她在一旁跟着祖父打点,这事大半出不了差池,可萧家在大冕这求功不得,族人已心下有了想法,祖母若是没了,她先不说这丧亲之痛,单说他们苦尽甘来的这一家,又有被人推翻重来之险了。 萧玉宜看过事,让阿芸婆请了萧玉珠过来。 萧玉珠听说萧老夫人身上有恙后轻叹了口气。 “姐姐,”萧玉宜摸着肚子想了好一会,才与她道,“我想送点东西回去,只是要去王府中取上一趟,我身边没人,可否能劳烦你一趟?” “我叫郑非过来。”萧玉珠没有应,但也没有否。 能不能答应,要看他们家郑叔的看法。 萧玉宜点了头,与萧玉珠聊了几句,平静地看着她离去。 这段时日她也是看出来了,这位族姐看似谨慎胆小,但何不如说她是知之就为,不知就不为,看样子是没志气了些,但这样的人,才是活得最长的人罢? 她规避风险的能力,超出了常人太多。 ** 郑非从萧玉宜那里回来后,给了狄氏夫妻话,“说是回去要一些药材,还有一些珠宝捎回温北。” 说着,他在桌上写了药材的名字和珠宝的份量,都是贵重千金之物。 “你去取?”狄禹祥问他。 郑非躬了一身,“老奴答应了。” “那就去罢。” “我不去,下边高铁拐去。”郑非回道,“我留在府中以防万一。” 府中一直不太平,外边偷偷摸摸来的人太多,郑非是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就不会离开府中。 “如此甚好。”狄禹祥也是郑非说什么就说什么,等他们带来的人个个都派上用场后,他才明白舅兄对妻子的一片苦心。 他们这次来大冕,舅兄应是把他最好的好手分了一半给他们了。 他们说话间,长南在外边的院子里大呼小叫让弟弟们一个一个来,他轮着来背他们玩,萧玉珠听到声音不由靠近了窗子,去看着他们。 见她走开,狄禹祥轻声问了句郑非,“温北的事,你看与我大兄有没有牵扯?” “不管何事,皆有益无害。”郑非笑起来也还是一脸的凶悍,他这笑里还有着几许冷酷,“萧家就是有个当王妃的小姐又如何,能在大人那翻了天,那得下辈子去了。” “府里老太君那?”狄禹祥问了一句。 “温北也是想求个安心罢,”郑非淡淡道,“如若真想跟大人闹什么心眼,他们也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此,他看了眼从窗子探出头去看小儿的萧玉珠,问狄禹祥道,“是小姐担心罢?” 狄禹祥“嗯”了一声,看了她窈窕的身姿一眼,转过头来与郑非道,“我们送过去的信,一直没收到回信,即便她不多想,我也是有些忧虑了。” 知道了他们夫妻是担心起了他们大人的安危,郑非脸色好瞧了不少。 他虽是被萧知远差谴带着一众兄弟来狄家养老,但跟萧知远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这位大人都是对他们维护有加,从未苛待过他们,最后一趟从温北回来,是萧知远举着项上人头保他们回来的,若不然,他们早被有人之人以通国之名处决在了温北,末了他还替他们寻好了养老之处,所以即便是换了主子,他们也还是对他忠心耿耿,绝生绝不可能更改,见新主子跟他是同心,郑非别提有多欣慰了。 他们总算是没跟错人。 郑非对狄禹祥又多了许肯定,跟他说话的时候更恭敬了些,“公子放心,就是出事了,人也不会有事的,大人有自保之力。” 狄禹祥听了,觉得他这话怎么听着那么熟悉,转念一想,妻子也是擅此道之人,他不由哑然失笑。 说来,这对性情完全截然不同的兄妹,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 郑非手下的高铁拐取东西的时候颇有点曲折,最后还是狄禹祥拿给他的那纸印了珍王的公文起了用,把萧玉宜要的东西从府中取了出来。 萧玉珠听说了此次取物的波折,知道从管家到府里的侍妾都有插手后,她不由略挑了下眉。 这王府,看样子也是有点不成样子了。 不知道往后王爷夫妇会怎么收拾。 她把取来的东西让萧玉宜清点了一下。 她是心细之人,在王府那取了什么东西,让王府那边的人画了押,取回来后,王府那边的证纸给了萧玉宜过目,面对面清点完什物,一件不落,这才松了口气。 萧玉宜以前与她打过交道,却没像这段时日跟她这般相处过,眼下见她这般一丝不苟,以前还会当她过于呆板正经,现下却是明白,这等事情丁是丁,卯是卯,一样归一样,还是分开说得清楚的好。 “多谢姐姐了。” “应该的,你别太客气。”萧玉珠说到这,朝萧玉宜柔和地笑笑,“你是王妃,无需跟我这么客气,我知道我们是族中姐妹,你孤身一人住我这哪怕是身为王妃难免也有寄人篱下之感,但我我夫郎与我,我们都当你是珍王的王妃,以后珍王爷世子的母亲,你尊贵的身份无从改变。” 她客气,萧玉宜何尝不客气,但她客气是因为她身份低,理当尊上,而萧玉宜客气过度就不好了,即使是大郎不喜她接触她这个妹妹,但她每次该来请安说话的时候也没拦过她,应有的尊上他们一家都给了,她不想等以后萧玉宜哪日想起来在他们狄家如此委曲求全过,到时候再来说她的不是。 萧玉珠是多心之人,为免以后之忧,她先行一步把话说了出来,也表明他们对她的尊重。 萧玉宜完全没有萧玉珠想得那么远,听了后还小愣了一下,随后眼眶一红,面露了一丝感激,“多谢……” 萧玉珠一听,眼睛带笑看向她。 萧玉宜“噗嗤”一笑,“我知道了。” 那声谢便没再道了出来,萧玉珠心下也松了口气。 她知道,她这等行事在她们这些世家小姐里难免被人看不出,觉得她太过于谦卑,无一丝嫡长小姐的傲气,但她深知今日之因明日之果的厉害,今天不注意不在意的东西,就可能是明天别人拿来伤害她的利器。 占小便宜,从来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萧玉宜只要没有大错,她身下儿子后,她一辈子都是王妃,而她萧玉珠身为狄家妇,即使是她的夫郎再能干,在易国的天下里,他也不可能权倾朝野,而他也不是那种喜于把自己置身风口浪尖之人,她一辈子都只是狄大人的妻子,是见了王妃要行礼的臣妇。 人贵自知,萧玉珠一点也不想在她家与她谦逊的王妃逞威风,与萧玉宜平辈称之不用敬称,也只是依了萧玉宜想与她亲近的心思。 ** 九月秋天,萧玉宜肚中的孩子已快有七月,这时易修珍从大谷回了大冕,在王府住了几日,就又来了关西。 而这时,萧知远给妹夫妹妹精心挑选的二十人,以日行数百里之速,一个月从秦南赶到了关西。 萧玉珠这才知,兄长在秦南达山道时遇刺,与嫂嫂坠下山谷,数月行踪不明,在七月携嫂子出现后才收到了她的信,又花了一段时日为她调出人马,即刻就令人赶了过来。 萧玉珠听来的人说明了兄长这几月的情况,知道他在出现后为嫂嫂挡了毒箭,身上又添了重伤,现在尚还在养伤后,当下没忍住,撇过头拦着眼睛默默地掉着泪,狄禹祥听后也是良久无声。 就这样,还给他们送来人,舅兄啊舅兄,真是珠珠当之无愧的长兄了。 “公子……”郑非这时低下头,哑了嗓子与狄禹祥道,“他们也累了,就让他们下去稍作休息罢?” “是,瞧我都忘了,你领他们下去罢,缺什么跟狄丁说。” “是。” 领头的人跟着郑非走后,狄禹祥过去拿过她的帕子为她擦眼泪,心疼地道,“别哭了,要是知道你这么爱哭,大兄以后可能什么事都不告诉你了。” “我哭,他也不告诉我……”没了外人,萧玉珠哭得更厉害了,她抬着泪脸悲伤不已,“一听就听他出了这么多事,我,我……我心里难受……” 第131章 易修珍日夜加急,提前了数月把大谷关东的事先暂时扫清,终于腾出了时间来接易玉宜回王府,与她一同待在王府待产。 狄禹祥本该因他的提前回来松一口气,却因遥在千里之外的舅兄之事,这口气又吊了上来。 易修珍来狄府不久就听萧知远的人来了,还小讶了一下,听狄禹祥回来说了萧大人的近况后,哑着这几月就没正常的嗓子与狄禹祥道,“秦南有先太后的母族,岂是那般好扫平的,他那计声东击西把人给惹毛了。” 就是因太后母族太凶悍,他皇伯才给现在的皇兄娶了不理朝政之事的暮家女儿当皇后。 “秦南武家,那硬骨头可难啃得很。”萧大人本该要代皇上巡查江南,轮阵却调了个头,直杀秦南,秦南那帮老家伙不慌才怪,心急之下,有什么事是做不出的? 易修珍敲了敲自己僵硬的肩膀,满脸胡子的疲惫男人朝狄禹祥道,“好了,我先把王妃接回去,清了王府那堆烂事,再来找你好好喝一通,说上会话,有事你来王府走找我。” 说罢就起了身。 “不歇息两天再回?”狄禹社跟上他。 “不了,早完早了事。”易修珍说到这,停下步子,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次多谢你了,永叔。” 不仅替他护好了王妃,也查出了他府里那两个他断定不了的内贼。 “客气了。”狄禹祥摇摇头,语气也有些轻松,“把人接走了就好,内子为着您托付的她这事,操劳得人都不成形了。” “她还是如珠似玉啊。”易修珍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脸面,“你看我当王爷当成这个样子,你落忍吗?你那娇妻貌美如花一年胜过一年,你还好意思说她累得不成形。” 说罢,想了一下他刚见到的王妃,长胖了不少,但脸上因着母性的光彩,整个人都明媚了许多…… 他不由笑了起来,“算了,不跟你耍嘴皮子,我接人回去。” “嗯。”狄禹祥知道珍王所做决定之事,不是谁能改变得了的,他说送来就是送来,他们得接受,他说接回去那就是接回去,肯定是有法子保王妃世子平安,所以他也没再多言废话。 “对了,”易修珍王走到门口,大拍了下狄禹祥的背,朗声笑道,“再给你三千精兵,皆由你调谴,你看如何?” 这一次,易修珍带了大队人马回来,狄禹祥还想着要拐弯抹角去讨,哪想易修珍自行开口要给他三千,他不由笑着朝易修珍看去。 易修珍看着他的笑脸,微微一笑,抬头往天看去,“我皇兄说我性子有些像他,现在看来也是的,就是以前不像,进了京跟他学了点本事,还是有些像他了……” 所以,萧知远能从他皇兄那得多少,他就也能给狄禹祥多一些,只要他多留在大冕这边多一点时日。 “永叔啊,我的大冕两关之地现在不仅仅是缺人才,还缺活人啊……”大谷归了皇上,关东关西却是他的地方,而他的地方现在太大,但百姓太少,现下他关东辖地里的百姓是到处都有活做,有饭吃,饿不死,但很多的活计都没人干啊,连造个屋子都空有地没有人。 关西永叔治理得不错,易修珍见关西都有南方经商之人了,就知道他从那边引了不少人过来,他是真想把这个人多留在他的辖地里个十年二十年的,最好,不走了。 至于他想把关西治好,他的铁矿挖好就走的心思,那是想都别想了。 易修珍完全不想把这么个能做事的人放走。 他皇兄那,有处之才比他的多了去了,多一个永叔不算多,但少一个永叔也不算少。 狄禹祥知他言下之意,还是只笑了笑。 ** 知萧玉宜要走,事挤在了一块,萧玉珠没空悲伤,与婆子们一道收拾萧玉宜的行李。 萧玉宜对她有些抱歉,因她要带走萧玉珠的几个婆子。 这几个婆子皆是八面玲珑照顾人的老手,有了她们的帮忙,她回府生子也安全些,所以她在王爷面前提了一句。 萧玉珠知晓她要带走婆子后笑了笑,道,“应该由她们送你回去的,你信她们,也是我们门府的荣幸,就由她们跟你去罢,等你生完了再回来就是。” “多谢姐姐。”这次,萧玉宜用了十分的诚意在道谢。 萧玉珠微笑垂首。 等送走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的易修珍夫妇,萧玉珠瘫坐下来后,才发现自己竟像软成了一滩烂泥一样,已无力站起来。 狄禹祥在外头又与郑非说了一通事才回大屋,见妻子坐在那张他常坐在上面看她绣花的椅子上,眼神呆滞,他不由急步向前,蹲□去问她,“怎么了?” 萧玉珠本在发呆,见到他来,心里有了主,眼睛就又红了起来,“我担心我爹,担心哥哥嫂嫂,大郎,可怎么办才好? ** 这时值七月末时,大易秦南。 为了不让媳妇当寡妇,让他爹能抱上孙子,萧知远痛不欲生地每日灌四碗黑漆漆,奇臭无比,奇苦无比的汤药。 这还不是最让他头疼的,最头疼的是这天他收到岳父谴急令送来的的急信,信中告知他如若还想他爹抱上壮实的小子,他这老头子还能抱上他小女儿的小儿子,就最好在半年之内别行闺房之事。 萧知远接到信后,摔了信就跟他媳妇发飙,“我看我是把你当娶回来当菩萨供的,这下连碰都碰不得了。” 暮小小好脾气地笑笑,把他当小孩子一样地哄,“哪是这样,我爹也是为我们好,你身体有着余毒,要排干净才行,回头我就给你生好几个大胖小子,个个都壮壮实实的。” “那也不能,那也不能那事都……”萧知远气得话都说不出了。 “咳。”暮小小轻咳了一声,笑眼看他,示意他可别再孩子气了。 “算了……”萧知远见她娇颜似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奄奄一息地倒在了枕头上,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他睡后,一脸笑意的美艳女子脸上的笑就褪了下来,她一脸心疼地把她夫君的手放入被窝,又走到床尾摸了摸他的脚,见脚不太热,轻脚走到门边,在丫环耳边耳语了让她去灌汤婆子过来。 她刚走离了几步才一会,就听床上的人含糊地在喊,“小小,小小……” 暮小小连忙笑着轻声回应了一句,“在这呢,就来。” “听话,别乱跑。”萧知远抓到了她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刚喝了药有些迷糊不清的人又抵不住睡意,睡了过去。 暮小小轻声地答了一句,“知道了,不乱跑。” 说罢,她偏过脸,让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无声地掉落在了地上,一点回音也没有。 秦南的人都疯了,不顾他们是谁,不择手段只想让他们死,那天因轿子翻倒,如若不是他扑来把她护在了他身下,那箭刺穿的就是她的背而不是他的手臂了…… 一会,丫环送了汤婆子进来,暮小小放入他的脚边,又坐在床边看着他好一会,直到再三确认他沉睡了后,这才轻轻离开了屋里。 屋门前,青花领着她的三个大丫环站于门前。 暮小小已有几月没见她们了,她随夫郎落下山谷后,就一直跟着他在山林间东躲躲避追兵,直到回来,她的十二个大丫环只剩八个,前几日一役,现在就剩四个了。 “在门外守着,大人一有声响,就来叫我。”暮小小淡淡地说了一句,朝青花点了下头,示意她跟上,就下了台阶。 台阶下嵌着青石砖的大坪上,站着以大捡为首的众多大小将军。 “夫人。”她一下来,大捡领着众人沉声地道了一声。 “叫你们来,是让你们帮我办一件事……”暮小小微笑了起来,咬紧了那个“我”字,“前几日那群刺客,你们可是每个都抓着了?” “是,除了死的,活口都抓着了。” “可问出什么来了?” “问出一点。”大捡低着头,有条不紊地答。 “谁指使的问出来了没有?” 大捡没有言语。 “问出来了没有!”暮小小怒声喝斥,艳光四射的脸变得威严了起来。 “问出来了。”大捡稍稍往后一退了一步,再度恭声道。 “谁?”她目含凶光,直直往大捡看去。 “武家外子,武解……” “武解?很好。”暮小小回过头,看向了青花,语气徒然恢复了平静,“皇上赐我的宝剑尚在罢?” “在。” “去拿来。” “奴婢这就去。”青花急施一礼,急步而去。 暮小小这时一笑,低头摸了摸自己洁如白玉的柔荑,声音越发轻柔,“那么,一并把他住在哪也告知了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