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独宠佳人   作者: 夏扇   楚将军战死后三年,夫人改嫁,独女楚黛被太后娘娘接入宫中。   楚黛生得雪肤花貌,身子却弱,时常用药温养,太后疼她,有意替她挑一位权贵做夫婿。   夜深人静,新帝在她耳侧低问:“哪位权贵能贵得过朕?”   楚黛身形瑟瑟,轻轻摇头:“臣女不敢妄想,亦不能辜负太后娘娘,求陛下垂怜。”   男主篇   皇帝下罪己诏,让位贤王宋云琅,他励精图治,短短三年便令四邻俯首朝贡。   偏他后宫空无一人,连选秀也嫌劳民伤财,太后着急,朝臣也急。   直到太后请他降旨,封楚黛为异姓公主,为她择驸马。   宋云琅弯唇未应,望向珠帘后的一角罗裙:“朕不缺皇妹,倒是缺一位皇后。”   阅读提示与排雷:   1.纯架空   2.1v1,SC   3.男女主没有血缘   4.女主爹很渣,女主不止是生病,后来会好   5.想到再补充。希望小天使们看文愉快,若有不适,请止损,彼此善待,抱抱~   立意:爱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之上的   一句话简介:遇见他柳暗花明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云琅、楚黛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赐婚   锵,锵。   长街上传来整齐脆响,玄冥卫正奉命铲冰清道。   定北侯府内院,仆婢们忙得脚不沾地,换下悬祭三载的素白,在庭院雪色间铺陈大红喜色。   “那边再挂高些。”嬷嬷吐着白气,指挥着挂喜灯的小丫鬟。   楚黛捧着银鎏金花鸟纹手炉,立在庭院中,望着仆婢们忙前忙后。   清澈明亮的眼瞳中,倒映着灯笼暖光,美好似一泓秋水。   “阿娘,家中许久没这般喜庆了。”她抬手拨动小灯笼下的彩色流苏,弯起唇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真好看。”   随着她微微仰头的动作,狐裘兜帽略往后坠坠,她未施粉黛的小脸多露出一分。   肤质瓷白莹莹,姣好的眉眼间自有一段柔弱美感,美得让人生怜,又有种能治愈人的暖意。   明日一早,外头的冰雪定然已经铲完,阿娘的亲事自会顺顺当当。   须臾间,楚黛笑意一僵,气息也忽而滞住。   口鼻前的白气被风吹散,她别过脸,匆匆拿锦帕遮掩着,隐忍地咳了几声。   被狐裘裹住的身形,因咳嗽而微微震颤,胸前长命锁下的玉铃发出轻响。   孟沅望着女儿娇娇柔柔、弱不禁风的侧影,美目满是怜惜与担忧。   她抬手轻拍楚黛脊背,替女儿顺气:“漪漪,你身子不好,快进屋歇着。”   待楚黛止了咳,孟沅扶住她细肩,缓步往台阶上走。   屋里烧着地龙,热气晕红她脸颊,楚黛胸腔内有些闷郁,抬手去解狐裘。   丫鬟霜月忙将茶盏放下,替她解下狐裘。   燕颌红绣白玉兰短袄,下配松霜绿锦裙,喜气又娇艳,为她白如霜雪的小脸增添几分热烈的生气。   可她身形单薄,有些瘦骨伶仃。   方才咳嗽过,挣得眼尾犹带泪红,显得楚楚可怜,这生气中又透着股强撑的意味。   楚黛捧起茶盏浅饮一口,暖意熨帖肺腑,她缓过来,浅浅舒一口气。   怪她身子不争气,大喜的日子,还叫阿娘为她担忧。   心内暗叹一声,楚黛张张嘴,在脑中搜刮着能宽慰阿娘的话。   未及出声,却见阿娘眸中含泪,嗓音哽咽望着她:“漪漪,明日随阿娘一道去帝师府可好?你顾叔是好人,他会对你视如己出。”   父亲战死三年,阿娘也守了整整三年。   这么多年,若不是为照顾病弱的她,阿娘早就不必守在这孤寂的侯府了吧?   如今阿娘得遇良人,她盼着阿娘重新开始,不必再日日以她为念。   她身子不好,寿数有限,阿娘的日子还长着,早些重新开始,待她离开的一日,阿娘也不至于太伤心。   “阿娘,女儿知道顾叔很好。”楚黛放下茶盏,伸出被茶盏捂热的细指,拉住孟沅的手。   “所以阿娘一定会过得好。”她望着孟沅,白得有些羸弱的小脸,笑靥温柔,明媚的眼神很能抚慰人心,“家中有这么多人照顾我,阿娘不必挂心。”   顾家、楚家对这门亲事,本就颇有微词,若她再去与阿娘同住,不知两家会如何对待她阿娘。   寻常百姓家的孀妇尚且能再嫁,高门大户满腹经纶的那些人,自己娶妻纳妾不误,却争相上书要求阿娘为战死的爹爹守贞不渝。   幸而顾叔向太后娘娘求得赐婚懿旨,皇帝又仁孝,顺着太后,将反对声压下去。   爹爹为国战死,是百姓心中的英雄,也是她心中的英雄。   可没人比她更清楚,爹爹是位好将领、好父亲,却不是位好夫君。   自记事起,阿娘便与爹爹分房而眠,懂事之后她才听表姐说,舅舅、舅母不会这样,别人家的爹娘也不是如此。   原本她以为,是因阿娘要日夜照顾她,才如此。   爹爹在府中那几年,她无意中听到阿娘的陪嫁嬷嬷说的话方知,她以为洁身自好的爹爹,曾发卖过一位对阿娘下药的通房。   而她自小体弱多病,是因为下药早产。   太医曾叮嘱,楚黛须得保持心安神怡,才能养好身子,延长寿数。孟沅劝不动,又不敢再都说,让女儿心里有负担,只得就此打住。   “娘知道你喜欢清静,可也别总捧着书看,仔细伤着眼睛。”   孟沅望着女儿青丝挽成松髻,手持书卷的恬静模样,轻叹一声。   “记得娘说的,你外祖母和舅舅、舅母盼着你过去长住,有你表姐作伴,阿娘也放心些。”   楚黛视线从书卷上移开,眉眼含笑凝着孟沅,柔顺颔首:“阿娘,我都记着呢。”   “阿娘明日须得早起梳妆,先去歇着吧,我听阿娘的。”楚黛顿了顿,略扬扬手中书卷,“看完这一页就睡。”   尚书府上下待她都和善,她也喜欢宁表姐,去尚书府自是极好。   可外祖母有意让她同书表哥多亲近,俨然想亲上加亲。   楚黛心下暗叹,她这副身子,何必去耽误别人?   况且,她对表哥只有兄妹之情,从未有过想嫁给他的心思。   既不想伤老人家的心,也不想让舅母误会,还是等表哥找到心仪之人定了亲,她再住过去比较妥当。   孟沅心知女儿没听到心里去,她抬手抚了抚女儿柔顺的发,有些无奈。   行至门扇处,她又忍不住回眸朝屏风后望一眼。   剑书是个好孩子,若漪漪嫁给他,她这个做娘的,也能放心。   偏偏漪漪不愿意。   罢了,即便漪漪一世不嫁,她和顾怀诚也不是护不住,况且还有长公主和太后娘娘的恩典在。   紫宸宫中,龙首九枝灯托举无数烛火,照亮御殿每个角落。   皇帝宋云琅背对御案而坐,脊背笔直,脖颈微扬。   手里捏着玄冥卫送来的密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   他目光落在壁上悬挂的《万山载雪图》,默然不语,目光同苍茫寂寥的雪岭一般,孤峭幽冷。   总管太监魏长福轻手轻脚进来,飞速扫一眼宋云琅神色,目光又往他手中密函上落了落,心中已然有数。   将承盘放在案头,魏长福臂弯拢着浮尘,躬身轻禀:“陛下,牛乳已温好。”   宋云琅收回视线,长指捏起密函,凑近灯烛。   火舌窜上密函,迅速席卷,被他丢入案边渣斗。   他默然回身,捧起承盘上青白瓷乳盅,将温热的牛乳一饮而尽。   放下乳盅,他随手捞起御座边打盹的雪寅,抱在臂弯间。   雪寅被扰眠,不悦地喵呜一声。   他把雪寅翘起的脑袋按下去,随手捋着它背上柔软的毛。   迫于他的威势,雪寅没敢反抗,蜷缩起身形,乖顺地在他臂弯间睡去。   “告诉孔肇,不必找了。”宋云琅起身,顺手把雪寅放到魏长福怀中。   颀长侧影投落壁画上,幽暗高俊。   他抬指扯了扯领口,矜贵气度增一分落拓不羁,迈开长腿往盥室去,语气洒脱随意:“皇觉寺那边也知会一声。”   皇觉寺乃先帝退位后,落发清修之地,在城外钟灵山上。   魏长福抱着雪寅,有些忐忑。   去皇觉寺,那将军夫人改嫁之事,先帝知不知晓?要不要顺便提一提?   楚将军为国捐躯,三年前死在北疆外茫茫朔雪中,至今未寻到尸身,仍立的衣冠冢。   这是先帝的心病,也是先帝退位后,唯一拜托陛下的事。   如今三年期满,终究未遂先帝所愿。   不过,未如他所愿的,又岂止这一件?   “冤孽啊。”魏长福暗暗长叹,吩咐性子伶俐的宫人去盥室伺候着,把雪寅交给徒弟王喜,自己则快步出去安排事宜。   腊月十六,将军夫人孟沅,改嫁帝师顾怀诚。   顾太后亲降懿旨赐婚,皇帝也有诸多赏赐,可谓给足了二人颜面。   顾怀诚三十有六,仍是清儒俊朗、风度翩翩。   地位尊崇清贵不说,还是头婚,便是二八年华的贵女,也有不少当他是梦里檀郎。   对于这桩婚事,明里暗里说闲话的人不少,便是来观礼的宾客,也有不少人不怀好意窃窃私语。   吉时将至,楚黛望一眼捧着喜帕失神的阿娘,掩唇含笑随霜月出来。   廊庑下,她随意翻翻霜月拿来的礼单,并未看到祖父一家任何人的名讳。   不仅祖父、祖母,连素爱凑热闹嘴里不饶人的姑母,和温良周全的三叔也没来。   想必是得了祖父定国公的吩咐。   “不必告诉阿娘。”楚黛将礼单交给霜月,示意她收拾妥当。   大喜之日,国公府没人来更好。   长公主府的云宁郡主暗地里同她说过,当初上奏要阿娘守节,国公府明里暗里出了不少力,比请旨让三叔承爵还更积极。   鞭炮声噼啪作响,爆竹炸碎的红衣散落在未化尽的雪堆上,处处喜庆。   喜乐声响起,楚黛扶着阿娘小臂,踩着铺地的红锦,往门口去。   喜帕遮住阿娘的面容,她看不清,却真切感受到,阿娘会有一个新的家了。   所有宾客望着她们,有人笑得真诚,有人笑得勉强。   楚黛指骨微微攥起,想说什么,嗓子发堵,几番忍回去,清灵灵的眸子泪光潋滟。   “漪漪。”孟沅跨出门槛,忽而侧身抱了抱楚黛,泣不成声。   “阿娘,女儿长大了,不想只做阿娘的累赘,我会过得很好,阿娘勿以我为念。”楚黛轻轻拍拍孟沅的背,松开手,忍着难受,柔声开口,“去吧,顾叔在等阿娘。”   顾叔当年连中三元,年少成名,是沐恩侯府最优秀的子弟,却直到今日才成亲。   据说,是在等她的阿娘。   楚黛想着,心口生出暖意,待她撑不住的一日,也不必担心阿娘孤单无依。   顾怀诚冲楚黛笑笑,接过孟沅的手,面带喜色,扶着她往喜轿走。   突然,门口观礼的人群中冲出一人。   身着素衣,头戴雪白绒花,挡在喜轿前。   不是别人,正是定国公府和离归家的姑奶奶楚岚,楚黛的姑母。   “慢着!”楚岚伸手要扯孟沅头上喜帕,被顾怀诚挡开。   她恶狠狠盯着孟沅,指尖毫不客气指着对方,语气恼羞成怒:“大伙儿瞧瞧,我弟弟楚铎为国捐躯,尸骨都找不回来,这个贱人却不守妇道,暗地里勾搭帝师,欺我楚家势单力薄,害我弟楚铎死不瞑目!”   “她辜负楚铎在先,迷惑帝师在后,大伙儿说说,换做是你们,能咽下这口气吗?”楚岚对着哗然的百姓们,煽风点火。 第2章 亲临(二更)   “是啊,楚将军可是咱们大晋的英雄,孟氏凭什么不替他守着?”   “还撇下失怙的女儿,多狠的心肠!”   听着众人不高不低的议论声,楚黛惊得手脚冰凉。   “守着是情分,不守也没触犯哪条律法呀。”一大娘见母女俩可怜,忍不住出声辩解。   可她到底不敢招惹达官显贵,声音压得低,轻易被掩盖在嗡嗡的风凉话中。   楚黛听得不真切,默然拼凑一瞬,才解其意。   微小的支持也带着温暖的力量,楚黛望着姑母楚岚得意的嘴脸,心内多一分镇定。   之前三书六礼,定国公府无人上门寻衅,楚黛以为尘埃落定,不会再生事端。没想到姑母竟赶在这个时辰,故意来破坏阿娘的婚事。   她扶住霜月的手,往台阶下走。   正要同楚岚对峙,却听阿娘身侧的顾叔轻笑:“我顾怀诚迎娶孟氏乃真心诚意,楚夫人哪只眼睛看出本官是被迷惑的?”   带着嘲讽的笑,轻易将百姓的议论声平息些许,宾客们也收起面上幸灾乐祸的笑。   夫妻一体,帝师铁了心迎娶孟氏,若他们再笑,便是与帝师为敌。   顾怀诚可不止是帝师,还掌管国子监,手里握着无数学子的前程。   “来人,把楚夫人拉开,免误吉时。”顾怀诚朝迎亲队伍吩咐。   话音刚落,立时围上来四人。   尚未碰到楚岚衣料,便听楚岚嗓音尖利喊:“这一碰,得罪的可是定国公府,我看谁敢!”   顾怀诚无惧国公府,可那些侍从不得不顾念家人,当下驻足迟疑。   “姑母若执意如此,侄女只得冒犯。”楚黛嗓音软糯温柔,却有种说不出的柔韧力量。   她松开霜月的手,轻声安抚孟沅一句。   随即,越过孟沅和顾怀诚,款步走到楚岚面前。   望着楚岚面上得意的笑容,她柔柔展臂:“请姑母移步。”   “若我偏不呢?”楚岚面上笑容越发得意,打量一眼楚黛,“成天病恹恹的,自己都站不稳了,还想逞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便是摔着哪里,也赖不着我!”   楚黛眉眼间有几分孟沅年轻时的模样,论美貌,甚至更胜一筹。楚岚望着她楚楚生怜的模样,不禁忆起当年楚铎满心满眼只有孟沅,对她这个姐姐大不如前。   若不是孟沅的出现,她怎么会一气之下嫁给昌远伯那等酒色之徒?   孟沅的女儿,是不是他们楚家血脉还不一定呢,有什么资格同她叫嚣?   心间怨妒翻涌,楚岚的眼神透着股疯狂劲儿,让人瞧着心惊。   楚黛秀眉微颦,她不懂楚岚的疯狂。   即便姑母往日不喜她们母女,可她毕竟姓楚,打断骨头连着筋。阿娘改嫁也触犯不到姑母丝毫利益,姑母为何在阿娘大喜之日,当众口出恶语?   那眼里的疯狂怨毒,像是恨不得当即送她们母女去地下与爹爹团聚。   她不想继续耗着,脑中快速思量对策。   若强行去拉姑母,旁人怕是要质疑阿娘没把她教养好。她拖着病体,身子不爽利,若拉扯间摔着,又要阿娘心疼。   楚黛攥着锦帕,只觉秀才遇上兵,骑虎难下。   “楚姑娘尽管去拉。”一道冷冽的嗓音传来。   似长剑骤然划破僵冰,人群微微骚动。   对方气势十足,蓦地在楚黛心中竖起一道主心骨,她甚至下意识便要照对方的话去做。   那感觉,很怪异。   指骨微动,又被她理智遏住。   楚黛怔怔侧眸望过去,只见一人身着金丝龙纹锦袍,端坐宝骏,慢悠悠从迎亲队伍后过来。   “朕倒要看看,定国公府是不是执意忤逆母后懿旨。”宋云琅扫一眼楚岚,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眸光却寒冽如风刀。   竟是皇帝亲临?   围观的人群骤然安静,只闻吸气声。   众人终于后知后觉忆起,亲事是太后亲赐,名正言顺啊!   皇帝亲临维护,楚黛惊诧不已,悬起的心彻底安定。   “有朕撑腰,小姑娘还愣着做什么?”宋云琅见楚黛不动,俊逸长眉微微扬起。   皇帝金口玉言,楚黛再没了顾忌。   当即抬手,将神情呆滞面色煞白,全然忘记做出动作反应的楚岚,拉至一旁。   顾怀诚冲宋云琅略颔首,便掀开轿帘,扶脚步有些虚浮的孟沅坐入喜轿。   大红锦绣轿帘垂下,遮住阿娘头上喜帕,身上嫁衣吉服,最后连裙[下微露的鞋尖也看不见了。   楚黛攥着锦帕,清灵灵的眸子蒙上一重水雾。   待回神,她侧身向皇帝行礼:“臣女多谢陛下!”   此时,围观人群和宾客才中震惊中醒神,纷纷跪地叩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宋云琅语气淡淡。   马蹄声响,楚黛抬眸,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带着探究的深眸。   宋云琅一手持马缰,一手随意握一柄乌金扇,眉峰凌厉如剑。   神情说不上冷冽还是淡漠,莫名有种逼人的威势,叫人不敢细看,更不敢琢磨。   楚黛望之心惊,略垂眸,蜷长的睫羽遮住视线,保持施礼的姿势,忘了动作。   “楚姑娘奉命行事,是朕得罪的国公府,回去带个话,叫定国公亲自来找朕理论。”宋云琅语气稀松平常。   落在众人耳中,却有种肆无忌惮的威势,如惊雷。   偏他恍若未觉,调转马头前,又状似无意冲楚岚扫一眼:“听说国公夫人前些日子曾去母后跟前求恩典,要母后替楚夫人寻一门亲事。朕瞧着昌远伯就很合适,楚夫人既认为改嫁十恶不赦,不如朕下旨赐楚夫人与昌远伯复婚。”   随即,唇畔噙一抹笑,气定神闲往迎亲队伍中走。   “恭送陛下!”百姓们高喊。   迎亲的队伍缓缓驶动,眼前马蹄声也远去。   扑通一声,楚岚跌坐在散着爆竹碎红的雪堆上。   失神一瞬,她又猛地站起来,带起一阵碎雪:“不,我绝不再嫁给谢欢。父亲,对,去求父亲。”   今日来此,就是为着定国公府的颜面,父亲定国公不会不管她的,昌远伯府可不是好姻亲。   雪沫溅散,楚黛略避开,没听她语无伦次的念叨,而是抬眸顺着马蹄声望过去。   骑马之人已行至队伍靠前的位置,宝骏上的背影笔直轩朗,气场如虹,像是能撑起天地间所有浩然清明。   望着那背影,楚黛有些恍惚。   从前她也曾立在门前,目送爹爹骑马出征。   三年前,爹爹旧疾复发,战死北疆。   彼时身在北仓,还是贤王的宋云琅率兵驰援,击退北地铁骑,亲斩北狄主帅头颅挂在城门上,祭奠爹爹英魂。   可爹爹的死让先帝备受打击,执意降罪己诏,让位贤王,宋云琅便成了新帝。   思量间,她澄澈的眼眸生出肃然敬意。   眼前的皇帝,曾是早早被送去北仓封地,十余年籍籍无名的贤王。   却以一战成名,战功盖过爹爹。   甚至即位后励精图治,短短三年便令四邻列国俯首朝贡。   舅舅曾私下盛赞,陛下于社稷之功,不逊高祖。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跟温和的先帝大不相同,样貌略相似,气度迥异。   看起来有些张扬,甚至骇人,可楚黛清楚,他是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忽而,楚黛觉着,这种张扬也很好。   经此一事,想必百姓们再不会学着那些道貌岸然的士族,恶意编排阿娘的名声。   不管民间,还是高门大户的女子,往后再要改嫁,短期内也无人敢光明正大阻挠。   “咳咳。”   思绪被喉咙间的不适打断,楚黛收回视线,捏着锦帕侧身掩唇。   霜月扶住她,递上一粒特制的丸药。   楚黛忍着不适,接过丸药,送至唇瓣咽下,渐渐止了咳。   喜乐声渐远,满目大红喜色中,楚黛面颊显得越发白,让人又惊又怜。   宴席有舅母罗氏和冷嬷嬷张罗,楚黛也未逞强,同长公主和云宁郡主见了礼,便径直往内院去。   迎亲队伍中,宋云琅往后望一眼,已看不见定北侯府大门。   他收回视线,眉心微拧,同帝师招呼一声,便驱马朝宫门而去。   素来听说楚将军唯一的女儿身子极弱,倒没想到,虚弱到如此地步。   他虽不精医术,也能看出此女非长寿之相。   楚将军忠骨长眠北疆,身后竟无一人能支应门庭。   皇兄对楚将军有亏欠,是以他给足楚家恩典,即便将军夫人改嫁,他也未让人收回定北侯府。   如今看来,这恩典,楚家也用不着几年。   宋云琅合上奏折,抚了抚怀中不安分的雪寅,散漫抬首,状若无意吩咐:“魏长福,传朕口谕,让刘太医去趟定北侯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恩典   能保多久是多久,也算是告慰楚将军九泉之下的英魂。   “禀陛下,楚姑娘的病素来是郭院正看的,他对楚姑娘的病情最清楚。太后娘娘还特意吩咐,要郭院正隔三日去一趟侯府,下回问诊正好是明日。”   魏长福透过半阖的窗棂望望外头天色,有些为难。   “现下天色已晚,侯府没有长者在,宣刘太医前去问诊,会不会不太合适?”   刘太医是陛下从北仓府带回来的。   年纪虽轻,医术却很好,平日很得陛下和太后赏识。   为人圆融知进退,不争不抢的,在太医院也算左右逢源,说不定还能接郭院正的班。   若贸然插手郭院正的事,恐怕日子会不大好过。   宫里可没一块省心的地界儿,便是太医院也少不了明争暗斗。   刘太医来紫宸宫请平安脉,时常替魏长福瞧瞧,魏长福承他的情。   魏长福思量着,又忍不住往深里想了想。   楚姑娘一年几乎半载时间都在病中,太后娘娘多有赏赐,名医好药是不缺的。   从前倒没见陛下过问,怎的今日参加完帝师婚宴,突然有此吩咐?   “罢了。”宋云琅摆摆手。   刘瑾这滑头,连魏长福都肯维护他,可见在宫里多吃得开。   魏长福惜才,却不知刘瑾那厮正等着三年赌约一满就走人。   也罢,既有郭院正诊治,能活多久就看那小姑娘的命数。   宋云琅松开雪寅,任由它跳到锦毯上追线团玩。   抬手取过另一沓奏折,他暗自摇头,将戴着赤金苜蓿花长命锁璎珞,细瘦单薄的柔弱身影抛诸脑后。   批完一道奏折,他又顿住。   想到当初皇兄执意降罪己诏让位于他,唇角牵起一丝嘲讽。   母后如此厚待楚家姑娘,是在为皇兄赎罪吧?   这些年,母后待皇兄素来比他这个亲儿子更上心。   只是不知,他日楚家姑娘知晓其中缘由,领不领母后的恩情。   魏长福托着饮完的乳盅出来,踢了踢正打盹的徒弟王喜。   王喜惊得一激灵,正要呵斥,抬头一看是谁,吓得跳起来站好,舔着脸笑:“师父有事吩咐?”   “今日你跟着陛下出宫,楚家那边可有什么特别的事?”魏长福把承盘交给他,若有所思问。   陛下与定北侯府并无交情,若非太后娘娘亲自相求,他原本只会去一趟帝师府的。   “楚家?”王喜端着承盘,略想想,赶忙应,“还真有事!定国公府的做派着实不大气,正经掌事的不上门,派个和离在家的姑奶奶赶着吉时风言风语。幸好陛下出言维护,不然那起子不知好歹的,还要欺负到帝师头上。”   眯起眼睛听他说完,魏长福心中有数。   略颔首,把浮尘往肩头一甩,抬脚往外走:“待会儿值夜机灵着些。”   难怪陛下无端提起楚姑娘,原来是这么回事。   国公爷不通透啊,他越是对定北侯府不留情面,反而是把太后和皇帝的恩典往那母女俩身上推。   上位之人,更易同情弱者。   要不是定国公府闹的这一出,陛下日理万机,哪会注意到一位病弱的小姑娘?   回头他得再叮嘱郭院正一句,对楚家姑娘的病情多上心。   晴阳高照,屋顶上厚厚的雪慢慢消融,雪水顺着瓦当间的莲檐流下来,清泠有声。   “娶妻娶贤,楚将军多好的名声,平白被不守妇道之人带累了去。”   “有其母必有其女,生得再好,哪家敢结亲?”   “说不定楚将军就是被她克死的。”   “瘦骨伶仃的,一看就不能生养,光脸好看有什么用。”   ……   小鹦鹉站在廊外光秃秃的树枝上,献宝似的,把学来的话背给楚黛听。   音色怪异,语气却抑扬顿挫,学得有模有样。   “云杪。”丫鬟香英听不下去,举起拨银炭的火钳子,瞪着鹦鹉,出言威胁,“再乱说,当心我拔了你的毛!”   楚黛含笑摇摇头:“话又不是我们云杪说的,别吓着它。”   再听到这样的话,她已不怕了。   宫中贵人表明态度,那些人再不痛快,也只能暗地里嚼嚼舌根。   说笑间,她冲云杪伸出手。   云杪抓着树枝,尖尖的粉喙微收,歪着雪白的脑袋望望楚黛。   继而扑棱起晴蓝色羽翅,飞到她上臂。   利爪抓着衣袖缎料,睥了香英一眼,昂首挺腹,沿楚黛上臂,极傲气地踱步,走到她肩头。   站定后觑着香英,音色怪里怪气学楚黛说话:“别吓着它!别吓着它!”   楚黛微微侧首,脸颊轻蹭它柔顺的羽翅。   唇角含着笑,重新拿起裙摆上倒扣的诗集,念给云杪听。   她嗓音软糯温柔,极有耐心。   很快,云杪便记下她念出的诗句,一遍一遍学着她的语气念,不再学那些伤人之语。   香英回屋斟茶,又抓几枚撬开口的核桃,放在承盘上。   望着拿香笼烘衣的霜月,她心中仍憋着气。   忍不住红着眼眶控诉:“咱们家姑娘这么好,她们却背地里嚼舌根,说咱们姑娘没人要,好像谁看得上她们家公子哥似的。将军大人在天有灵,就该叫她们烂嘴烂舌!”   “何必同那些人置气?夫人嫁的好,姑娘模样也好,宫里又诸多恩典,皇帝还亲临相护,她们自然眼红。”霜月摇摇头,将熏好的上衫叠好,轻叹,“咱们姑娘好性,心里却清楚,你别多话,免得惹姑娘郁结于心。”   “我晓得。”香英颔首,深深吸一口气,心绪平复些,才稳稳端着承盘出去。   定北侯府冷清,楚黛病着,府中没个主事之人。   回门这日,孟沅和顾怀诚相携,回的是尚书府。   楚黛先一步到,被外祖母拉到花厅上首,吃的、喝的摆满长案。   陪着说了几句话,便见望门的丫鬟快步进来:“老夫人,各位主子,姑奶奶和新姑爷已至二门,很快就到!”   丫鬟话音刚落,楚黛眸光一亮。   她将手中婴儿拳头大的蜜桔放回果盘,虚虚撑着身侧凭几,准备起身去院门处迎。   “急什么。”秦老安人拉住她,笑容慈蔼,示意她坐回铺着软垫的圈椅中。   “你呀,自小没离过你阿娘,这两日没睡好吧?外头风大天寒,别出去受凉,又不是外人,安心陪外祖母坐着等。”   她细腻的眼皮下,泛着浅浅青色,秦老安人看在眼中,很是担忧。   “腊月里处处热热闹闹的,你这孩子一个人在侯府多冷清。”老安人拍拍她的手,忍不住劝,“不如搬过来,就住外祖母院子里,跟我做个伴。”   立在一旁,替老安人捶肩的孟羽宁顿住,笑盈盈道:“祖母怎的同宁儿抢人?表妹搬过来,自当与宁儿同住。”   楚黛身子不好,老安人年岁大,睡眠又浅,住一起更不好照顾。   她也只是一说,祖父生前是太傅,他们住的是从前的老宅子,好几处院子都空着,倒不至于真要挤着住。   “外祖母和宁表姐相邀,漪漪哪敢不从。”楚黛含笑应,“待我身子养好就来。”   众人皆知是托词,她这副身子,不等开春,哪里养得好?   老安人张张嘴,正欲再劝,院中已传来脚步声。   楚黛侧眸望去,只见一高一柔两道身影走进来,一样的书卷气,明媚舒展,极是般配。   阿娘面上含笑,看起来气色很好,楚黛终于安心。   在众人的打量中,顾怀诚磊落大方,气度、谈吐皆是不俗,并未摆出任何架子,待秦老安人甚是恭敬。   楚黛看得清楚,顾叔同外祖母说话时,目光多半时候也是落在阿娘身上,不显山露水,却让人感受到他的在意。   眼前的阿娘,眉眼柔和,唇角含笑,眼神有些刻意避着顾叔。   可楚黛看得出,阿娘很欢喜,是过往与爹爹相处时,她从未见到过的那种欢喜。   不多时,顾怀诚起身去外院书房。   花厅中,舅母罗氏顺着外祖母,说了许多好听话,哄得外祖母唇角压也压不下来。   “阿沅算是苦尽甘来,我呀,就是操心漪漪。”秦老安人拉住楚黛的手,忍不住轻叹,“我这把老骨头呀,总得亲眼看着漪漪出嫁才能放心。”   说着,她忽而想起一事。   “剑书呢?”老安人四下望望,目光落在罗氏身上,“不是说今日告假么?怎么不见人?”   该不会是故意躲着漪漪的?老安人略思量,心下微沉,面色便不太好看。   她的心思,明里暗里提过几次,罗氏哪会不清楚?   见老夫人变了脸色,罗氏忙放下茶盏,含笑解释:“原本是告假的,可天没亮宫里头就来人,说是陛下临时起意出城狩猎,召了剑书随扈。”   如今海清河晏,四邻朝贡,皇帝像今日这般临时起意罢朝的次数,并不罕见。   朝政倒不曾荒废,自有文华殿的几位阁老同翰林先拟票签,待皇帝回来再亲自审阅、批红。   “原来如此。”老安人颔首,拍拍楚黛手背,“没关系,漪漪放心,等他回来,我再把他叫过来说说。”   说什么呀?楚黛听着,又庆幸又无奈。   幸而表哥不在府中,躲过一劫。   可惜听外祖母的口气,并不会就此作罢,像是要借着阿娘出嫁的喜气,一鼓作气把她嫁给表哥才好。   作者有话说:   今晚21:00继续二更~ 第4章 圣驾(二更)   “外祖母,漪漪才刚及笄一年,您且让我自在几年,待身子养好些,再请外祖母做主说亲可好?”楚黛忍着羞臊,嗓音柔柔说着自己的婚事。   “嫁到外祖母身边,怎么就不自在了?外祖母是为你好,剑书已及冠,你们早日成亲,也免得旁的姑娘惦记。”老安人说完,便起身吩咐传膳。   楚黛无法,眼神求助望向孟沅和罗氏,二人却心照不宣别开脸,佯装不知。   老安人正在兴头上,孟沅自己也有这个心思,自不会当面忤逆。   而罗氏,素来信奉儿孙自有儿孙福,对儿子的亲事没多过问。   漪漪是个好孩子,若剑书心里喜欢,依着老夫人的心意娶回来,她身为舅母或是婆母都会好好照护。若是没那心思,也该由他自己劝好老夫人,她这个做娘的,可不想被老夫人当成棒打鸳鸯的恶人。   舅舅告了假,亲自陪顾叔饮酒,午膳时,没人再提起婚事,还算其乐融融。   午后暖阁叙话,楚黛总有些心不在焉,一直想着如何打消外祖母的念头。   秦老安人只当她是在想着未回府的孟剑书,暗暗偷笑,结亲的心思又热切几分。   小姑娘脸皮薄,亲事还得她做主。   临出府,阿娘把顾叔准备的礼物送给她,是一套游记。   门口风大,霜月替她戴上兜帽,楚黛捧着书匣,略作迟疑,忍不住开口:“阿娘,那日幸得陛下恩典,婚事才顺利,女儿可要入宫谢恩?”   孟沅愣了愣,又欣慰又心酸,女儿似乎突然间长大,她是要代表定北侯府去谢恩的。   “不必。”孟沅抬手整整楚黛身前的长命锁,温柔含笑,“谢恩之事,有阿娘和你顾叔,你呀,只管在府中好好养身子。风大天寒,早些回去吧。”   说罢便要扶楚黛上马车。   楚黛匆匆道:“还有一事,阿娘或许不知。”   她想了想,把那日皇帝临走前对姑母说的话告诉孟沅。   “阿娘,姑母有错,可若要她再嫁回伯府……”楚黛有些说不下去,长辈的事她不好非议。   可她能如何呢?入宫面圣,替姑母求情,要皇帝收回成命?   且不说她人微言轻,即便有机会面圣,她也不想以德报怨。   孟沅似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晌无话。   “阿娘同顾叔商量吧,女儿先回去。”楚黛冲孟沅和顾怀诚施礼,转身步上马车。   坐在马车中,楚黛终于得空翻看那套游记。   刚翻开一页,便被霜月拿开去,放回匣中:“天色已暗,姑娘仔细着眼睛,明儿再看也不迟。”   楚黛手中一空,无奈笑笑:“哪有那般娇气。”   嘴里说着,目光却移开,未再看盛着书的剔红木匣。   不承认也不行,她的身子确实娇气得紧。   以她的身子,嫁到尚书府,跟着舅母主持中馈?楚黛失笑,怕是只会给府上多添一大笔药钱。   回到府门前,天色已全然暗下来。   楚黛扶着霜月的手,走下马车,花一般的裙摆被风吹起些许,又柔柔垂顺,落在绣腊梅的鞋面上。   抬脚欲上石阶,余光却见另一辆马车停下。   顿住脚步,侧眸望去,是宫里的马车,楚黛亭亭站定。   “楚姑娘,奴婢奉太后娘娘懿旨,请楚姑娘即刻入宫。”   来人一袭宫装,笑颜慈蔼,楚黛记得,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章嬷嬷。   对上楚黛疑惑的眼神,章嬷嬷含笑解释:“太后娘娘前两日便想接姑娘入宫,知道今日帝师夫妇回门,姑娘必要相陪,特意叮嘱奴婢晚些来接。”   太后娘娘为何忽而接她入宫?   今日未听阿娘提起,显然她们也不知,楚黛不解其意,眸中仍是困惑。   章嬷嬷却未再多言,面上含笑,恭恭敬敬等在马车旁。   入夜寒风彻骨,对方又是太后娘娘身边得力之人,楚黛不好让人久等。   未敢耽搁,甚至没来得及进府更衣,便折身登上入宫的马车。   厚重的锦帷绣着螭龙瑞凤,挡住无边寒气。   车辙声骨碌碌响在耳畔,楚黛捧着手炉,望着车厢壁角精巧的琉璃宫灯,有些不安。   马车行至宫门外,缓缓停下,守门侍卫查验令牌,章嬷嬷温声与之交涉。   一声冗长的沉响之后,宫门打开,寒风穿过宫苑吹来,狠狠吹动锦帷。   凉意灌进来,楚黛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马车尚未驶动,后面便传来一阵铁蹄声,哒哒敲在青石砖上,铿锵有力。   “圣驾回宫,速速避让!”开道的羽銮卫泠声高喊。   嗓音隔着些距离,中气十足,极具穿透力。   马车快速驶动,避至一旁,让出入宫的御道。   一息功夫,铁蹄声已飞至耳畔,风卷窗帷,送入淡淡的血腥气。   楚黛下颌略收,攥着锦帕的指微微使力,将锦帕抵至鼻尖,淡淡蔷薇香将血腥气驱散,压下翻涌的不适感。   舅母说皇帝今日出城狩猎,看来此番收获颇丰。   听闻陛下骁勇善战,虽一年多未上战场,却时常去猎苑,不管什么时节,从不落空。   楚黛默默想着,只等圣驾快些过去。   谁知,一声嘶鸣过后,马儿骤然停在她的马车前。   “章嬷嬷。”宋云琅扫一眼马车,把玩着手中乌金扇,随口问,“这么晚,母后召何人入宫?”   “回禀陛下,是定北侯府楚姑娘。”章嬷嬷躬身禀,“奴婢恭喜陛下满载而归!”   楚家那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宋云琅略侧身望向锦绣车帷。   车帷上瑞凤祥云被寒风吹动,下缘略露出一双鞋面,似绣的腊梅。   鞋面并排靠拢,精致秀气,小巧纤丽。   感受到外面的视线,楚黛莫名有些局促,下意识缩起身形,那鞋面便又被绣帷挡住,再瞧不见。   皇帝是旷世明君,可气场太让人印象深刻,同她过往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先帝在位时,贤王远在北仓,甚少回京,她无缘得见。   宋云琅即位后,她和阿娘身上戴孝,尚未参加过宫宴,倒是被太后娘娘召见过几回,并未遇见皇帝。   观顾叔品行,楚黛一直以为皇帝行为处事应有些像顾叔,阿娘成亲那日她才知晓,一点也不像。   想想在尚书府听到的,祖父定国公接连三日入宫觐见,都没见着皇帝,锐气大减。   连顾叔也说君威难测,楚黛只觉眼前君王心思深沉似海,听到对方声音,她便忍不住发憷。   可对方终究于她有恩,她一言一行代表着定北侯府,亦不能失礼。   她稳稳心神,钻出锦帷,恭敬施礼:“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寒风从宫苑吹来,带着他身上沾染的血腥气,寒冽肃杀,让人胆寒。   楚黛立在风口,身形不由自主发颤。   倒不是怕对方伤害她,而是面对极具威势的上位者,身体本能的反应,根本不受控。   “平身。”   小姑娘颈间仍戴着那只赤金苜蓿花长命锁璎珞,金镶玉的长命锁下坠着三枚玉铃,精致贵气。   她身形细瘦柔弱,竟也能压得住那贵气。   宋云琅收回视线,轻扯缰绳,宝骏扬蹄往前:“朕新猎一头猛虎,明日叫人把虎皮剥了送与母后。”   目送圣驾走远,又等跟随的羽銮卫也过去,楚黛才扶着霜月的手,重新登上马车。   猎苑积雪想必还没化完,不知多冷,皇帝竟能猎到猛虎,实在骁勇。   楚黛细细想着,不知不觉便到慈安宫外。   这才后知后觉忆起,方才偶然遇上圣驾,于情于理她该叩谢圣恩的,阿娘说有她和顾叔,可毕竟只她一人能代表定北侯府。   心下微微懊恼,她被阿娘照顾得太好,终究不够周全。   好在定北侯府低调惯了,如今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也不求着在御前得脸。   略一思量,便释然。   穿过宫苑,进到殿内,迎面而来的热气将她团团包裹。   折腾一日,着实累。往常这个时辰,她已沐洗毕,捧一卷书在暖榻,等着随时困倦便歇息。   此刻,她强撑着,面上未显疲态,竭力端起定北侯府嫡女该有的仪态,侍应太后。   礼行至一半,楚黛被顾太后拉住:“不必多礼,你一人守着偌大的定北侯府,不止你娘不放心,哀家和长公主也不放心。”   说话间,顾太后笑着扫一眼内殿方向:“正好哀家被栀栀吵得头疼,有你陪着哀家,她还能收敛些。”   云宁郡主乃长公主和宁阳侯之女,名唤宋玉栀。   阿娘与长公主关系亲近,她和玉栀也是自幼相识。玉栀性子活泼,仿佛永远充满活力的模样,是她最羡慕的。   玉栀在宫里住上数月也有过,只是,听太后之意,要留她也在宫里长住?   楚黛受宠若惊。   “多谢太后娘娘抬爱,只是臣女身子不好,恐损太后贵体。”楚黛福身行礼,诚惶诚恐婉拒。   太后娘娘素有贤名,留她是好意,可她不能侍奉太后娘娘,反倒要太后照顾她,总归不成体统。   况且,顾叔乃太后幺弟,沐恩侯府的姑娘们都没有的体面,反而给了她,不知侯府中人会如何编排阿娘。   纵然顾叔护着阿娘,阿娘也不可能不与沐恩侯府来往,总有他护不到的时候。   楚黛不想麻烦太后娘娘,更不想给阿娘带去任何困扰。   宋玉栀刚沐洗好,头发尚未绞干,听说她来了,着急忙慌过来。   再听到她不肯留下,更是越过替她整理衣饰的宫婢,急急冲出来:“身子不好才要住进宫里来呢,宫里有真龙护佑,兴许住进来就好了呢?”   说着,她挽住楚黛手臂,望向顾太后:“皇祖母,我不管,若您不能把楚姐姐留下,栀栀就把慈安宫掀了!” 第5章 玉铃   把楚姐姐留在宫中,是母亲的主意,她也同意。   外面那些眼皮子浅的,不知还有多少酸话要说,传到楚姐姐耳中,势必对她养病不利。   楚姐姐性子恬静,一个人在侯府,容易胡思乱想,不如在慈安宫,两人作伴。   “好好,都依你。”顾太后无奈。   长公主和先帝都是前头那位正宫所生,对她敬重又亲近,她自然视宋玉栀为嫡亲的孙女。   “正好郭院正时常来请平安脉,楚丫头住进来,也免得哀家再让他往宫外跑。”顾太后拉住楚黛的手,冲霜月吩咐,“今日暂且歇在宫里,明日跟章嬷嬷出宫,把你们姑娘惯用的东西收拾好搬进来。”   吩咐完,又笑凝着楚黛:“缺什么就跟哀家说,你娘已嫁给怀诚,论起来,哀家还是你姑母,便把慈安宫当自己家一样。”   “臣女惶恐。”楚黛略垂首应下,“多谢太后娘娘!”   她自然不敢把太后当成姑母看待,在她心中,姑母也不是好词,会让她想到楚岚。   留在宫中也有好处。   阿娘便不必担心她一个人,能安心和顾叔过日子。   外祖母也没办法催她同表哥成亲,好叫表哥同旁的贵女说亲。   “太好了!”宋玉栀欢喜不已,一面随楚黛往寝殿去,一面朗声吩咐霜月,“记得把云杪也带来!”   “云杪是谁?”太后好奇,谁值得她特意叮嘱一句?   宋玉栀驻足:“楚姐姐养的鹦鹉,还是楚将军从北边带回来的,养了八年,聪明得简直成了精。”   原来惦记的是只鸟雀,顾太后听着直摇头。   宋玉栀以为她不信,眉毛一扬:“明日见着,皇祖母就知道玉栀所言非虚!”   沐洗之物皆提前备好,寝屋陈设也多依着她喜好来。   显然,太后召她前来,并非被宋玉栀闹得一时兴起。   楚黛身着寝袍,闻着鎏金狻猊香炉中散发的名贵蔷薇香,抬手触触花觚里的山茶、腊梅,心内莫名踏实下来。   地龙温度适宜,夜里她睡得极好。   醒来时,已是红日迎窗。   霜月不知哪儿去了,香英服侍她起身穿戴。   不多时,太后身边的寒翠姑姑过来:“郡主尚未起身,姑娘不必着急,且用罢早膳再到娘娘跟前。娘娘特意吩咐奴婢来知会一声,孟夫人递帖子求见,约莫巳正时分入宫。”   阿娘已来慈安宫谢恩过,今日入宫,定是为她而来。   楚黛含笑颔首。   用罢早膳,陪太后插了几支花,宫婢便进来禀报,帝师夫妇在慈安宫外求见。   “怀诚也来了?”顾太后失笑,望着楚黛,指指殿门,“瞧瞧,生怕哀家把他们的宝贝女儿吃了。”   楚黛愣愣,顺着顾太后的视线望去。   见到相携而来的一双人,楚黛忍不住想,若当初阿娘是跟顾叔在一起,这十余年许是另一种光景。   寒暄过后,顾太后把她和宋玉栀支出去:“你们小姑娘去御花园玩。”   继而,又吩咐随行的丫鬟、宫婢:“天寒地冻,把新制的雀氅取来,给两位主子披上。”   两件雀氅皆是新制,一模一样。   宫人们惯会见人下菜碟,看在眼中,个个心惊,太后娘娘这是要她们对楚姑娘和云宁郡主一视同仁之意。   “我不冷!”宋玉栀避开宫婢的手,欢快地跑出去。   楚黛道谢,规规矩矩穿上。   鲜亮的翠蓝色,衬得她肌肤如雪,唇色也显得艳丽,很精神。   梅树下、□□旁,还有些未化完的雪。   宋玉栀顽皮,穿着鹿皮小靴故意捡积雪的地方踩来踩去,行动间嘎吱作响。   欢笑声在园中散开,楚黛睁大眼睛,眸光闪动,跃跃欲试。   忽见宋玉栀团起一枚雪球,侧身要朝她丢过来。   楚黛回望着她,随时准备躲闪她丢来的雪球,同时仓促地往花枝后的小径躲,边躲边柔声告饶:“玉栀饶了我吧。”   “当心!”宋玉栀忽而脸色大变,丢开雪球,急急唤。   可惜已来不及,楚黛重重撞上一堵移动的墙,硬邦邦的,带着龙涎香。   长命锁下玉铃轻响,楚黛心口随之颤了一颤。   “大胆!”御前随侍的宫人厉斥。   楚黛匆匆退开两步,小脸煞白。   御前失仪,罪名不小,她一时贪玩,竟忘了是在宫里。   天寒地冻,一张嘴便吐出团白雾,方才跑得急,又受到惊吓,她软糯的嗓音带着微微的喘:“臣女无意冲撞陛下,请陛下降罪。”   语气尚算镇定,可任谁也能看出她是怕的。   “楚姑娘?”魏长福抱着刚吃饱喝足,有些圆滚滚的雪寅,微微惊诧。   见宋玉栀大步跑过来,魏长福又躬身问安:“奴才参见云宁郡主。”   “魏公公免礼。”宋玉栀摆摆手。   不等宋云琅开口,顺势将楚黛拉至身后:“小舅舅,是玉栀害楚姐姐撞到您的,您要怪就怪玉栀!”   说话间,她脸色发白。   皇帝舅舅是她唯一怕的人,可她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被舅舅打顿板子,总好过让楚姐姐挨罚。   楚姐姐那身子骨,可什么罚也受不住。   “魏长福。”宋云琅睇一眼楚黛,望着挡在她身前的宋玉栀,语气淡淡,“带郡主去司礼监剥虎皮。”   言毕,他捞过魏长福手中的雪寅,稳稳抱在臂弯。   如玉的长指随意沿狸奴脊背线条滑过,姿态优雅闲适,举步往前走。   剥虎皮啊?宋玉栀愣住,这么血腥的事,她还真没干过。   只想想,她脸色就更白一分,手指不由自主发颤。   “陛下息怒。”楚黛身子一低,跪在凝结薄冰的石径上,“罪在臣女,臣女甘愿受罚。”   “楚姐姐!”宋玉栀去拉她,楚黛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敢起身。   “哦?”宋云琅停下脚步,长指覆在雪寅软毛上,顿住顺毛的动作,雪色的毛服帖地压在他指骨下。   他浅浅弯唇,深眸生出一丝兴味,语气淡然如常:“楚姑娘如此义气,朕自当放过郡主。你乃忠臣之后,又是母后请来的娇客,朕且饶你这一回罢。”   停顿一息,他越过楚黛往前走:“下不为例。”   今日他心情好,便不同两个小姑娘计较了。   待他脚步声渐远,楚黛和宋玉栀才回过神,吓得连谢恩也忘了。   “陛下,听说太后娘娘召楚姑娘入宫,是为长住。”魏长福略躬身,小心翼翼禀报。   宋云琅轻嗯一声,略欠身,丢开怀中狸奴,任它自己在林中跑。   狸奴颈间项圈下悬一粒金铃铛,叮铃啷当的声响散在林间。   不及玉铃的声音清越好听。   念头闪过,宋云琅想到什么,神情变得有些怪异。   “前些日子,太后娘娘曾要陛下降旨选秀,被陛下推拒。”魏长福压低声音,斟酌开口,“依奴才愚见,太后娘娘此番召楚姑娘入宫,会不会存着为陛下充实后宫的心思?”   充实后宫?那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宋云琅脑中蓦地浮现出身披雀氅,猝然扑入他怀中的身影。   娇小柔弱,轻飘飘的。   浅浅蔷薇香伴着玉铃轻响撞来,像是风吹过檐角玉风铎,送来花香满怀。   倒是不招人烦,只是看起来,可比雪寅还不好照顾。   雪寅不乖顺时,他从不伺候,随手丢给下面的人,自有人盘好了送来。   同小姑娘玩什么情情爱爱的戏码?啧,他可没那份闲心。   “不会。”宋云琅淡淡应。   即便母后想往他身边塞人,楚姑娘也不是合适的人选。   寂静的花林间,金铃声格外聒噪,他轻捏眉心:“去把雪寅的项圈摘了。”   魏长福不解其意,圣心难测,他恭顺照做。   “魏长福。”宋云琅想到什么,忽而弯唇。   “奴才在。”魏长福解下的金铃项圈收好,躬身应。   “深宫寂寞如雪,u王叔和r王叔远在封地还时常惦记朕,你说朕是不是该好好陪他们玩玩?”   他语气轻描淡写,魏长福脊背却惊出冷汗来。   徒弟王喜说,陛下要降旨赐楚夫人与昌远伯复婚,只是随口一说,叫众人看到圣意对孟氏改嫁的支持,他一直觉着不对劲。   果不其然,陛下把那定国公晾了几日,今日终于召见。   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定国公是顶着一张灰败的老脸,带着赐婚圣旨回去的。   陛下此时提起u王、瑾王二人,魏长福猛然惊觉,昌远伯和离后,迫不及待以正妻之理娶进府的外室,不正是u王妃的嫡亲姨母么?   孔肇带着玄冥卫查证过,那冯夫人确实是u王妃姨母,幼时生得好看,被拐子拐走卖去花楼。   陛下此番赐婚,果然另有安排。   “陛下圣明,奴才拜服!”魏长福扯出一抹笑,一阵后怕。   幸而他从未敢小觑这位在外人眼中,只会打仗,不会治国的帝王。   楚黛隔着裙料,轻揉泛疼的膝盖,有些茫然。   她对陛下心有敬畏,怕也是情理之中,为何敢掀慈安宫的玉栀,这么怕陛下?丝毫没敢像在慈安宫那般撒娇耍赖。   “栀栀,陛下很可怕吗?”楚黛直起身,凝着宋玉栀。   作者有话说:   18:00左右二更~ 第6章 问情(二更)   “当然可怕!”宋玉栀激动地连连点头,“方才你也听到了,他竟然要我去司礼监剥虎皮,哪是我亲舅舅?简直是暴君!”   “你不知道,前年冬天我着了风寒,太医开的药太苦,我不肯吃,皇祖母拿我没办法。正好小舅舅来了,说他来哄我吃药。”   宋玉栀说着,仿佛还能记得当时的痛苦:“他竟吩咐嬷嬷掰开我的嘴,直接往里灌,还说我若敢找皇祖母哭,就让太医再加一味黄连!”   陛下的做法倒是直截了当,楚黛听得瞠目结舌。   “哦,还有去年仲夏,我不过是贪嘴,撒娇要皇祖母多给我一碗酥山。小舅舅叫人送来十碗,亲自盯着我吃完。”   宋玉栀撇撇嘴,捂着肚子抱怨:“本郡主的肚子啊,足足痛了三日!他还不准太医替我开药方止疼!”   楚黛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乌亮亮望着宋玉栀:“我记得你从前喜欢吃酥山,难怪突然就一口也不碰了。”   “这些丢脸的事,我原也没想告诉你。”宋玉栀见楚黛脚步慢下来,似走不动了,不动声色扶住她,“可不许再告诉旁人。”   楚黛点点头,由宋玉栀扶着,慢吞吞往慈安宫去。   回到慈安宫,用罢午膳,阿娘和顾叔便要出宫。   不知顾太后如何同阿娘说的,阿娘叮嘱几句,要她在宫里听太后娘娘的话,好好侍奉太后,便随顾叔回去了。   楚黛从御花园走回来,本就累着,用膳时歇一阵,又执意跟在阿娘身边往外送一程。   脊背累出一层细汗,粘着贴身衣料,很不舒服。   慈安宫有处小汤池,从前是宋玉栀专属,楚黛泡在氤氲水雾中,身子终于松快些。   她墨发如瀑垂在颈侧,衬得肌肤莹莹胜雪,只双膝透着乌青。   楚黛瞥一眼乌青处,默默将双膝往水下更深处没去。   霜月尚未回宫,香英去寝殿取衣物,服侍她沐洗的是慈安宫的惜琴、惜画。   楚黛倚着暖玉池壁,有些困倦,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话。   “楚姑娘可真是雪肤花貌,一等一的美人,一点儿不像武将家的姑娘。”惜琴轻赞。   不像武将家的姑娘吗?楚黛想想,惜琴应是想说她身子骨太弱吧。   不过,从前也听过有人说她生得不像爹爹,她像阿娘更多些,可姑母最听不得这样的话。   每次听到,都莫名发好一通脾气,后来就没再听人说起。   惜画隔着帘幔,望向池壁边窈窕的背影:“是啊,性子又柔顺,不知谁家公子有福气娶回家去。”   闻言,惜琴侧首惊问:“你不知道?那会子去奉茶,我可听孟夫人亲口说,尚书府家的老安人想叫御前孟大人求娶楚姑娘。”   “有这事儿?我还寻思,太后会不会是想把人送去紫宸宫。”惜画想了想,又忍不住颔首,“孟大人是羽銮卫统领,得陛下器重,前途无量,又是楚姑娘的表兄,青梅竹马倒很合适。”   “谁说不是?只不知楚姑娘喜不喜欢孟大人。”惜琴说话的语气变柔,带着一分不自然的倾慕在。   表哥在御前行走,会被宫婢暗自倾慕,倒也不奇怪。   想必京中也有不少贵女愿嫁给表哥,外祖母想撮合她与表哥,对她是真心实意,对表哥却是耽误了。   听到门扇外的脚步声,惜琴急急起身,“太后娘娘说了,楚姑娘身子娇贵,她不忍其受委屈,亲事得楚姑娘自个儿喜欢,愿意许婚才成。”   门扇打开,又匆匆合上。   香英捧着干净衣物进来,惜琴笑盈盈迎上去:“我来吧,姑娘似是睡着了,要不要唤醒去寝殿睡?”   早在她们提起亲事时,楚黛便已清醒,有意听她们说下去,才没出声惊扰。   她合上眼帘假寐,待香英走到近前轻唤,才睁开眼眸。   锦被细细熏过,散着暖香,楚黛睁眼望着帐顶,微微咬唇。   她不愿嫁给表哥,外祖母为她好,怕她嫁去旁人家受苦,未必肯听她说话。   得寻个机会,找到表哥,先同表哥说清楚,若外祖母执意要她嫁给表哥,她再求太后娘娘做主。   外祖母定然会伤心,待表哥定下旁的亲事,她再去尚书府小住,好生哄哄。   紫宸宫中,孟剑书禀完事,却未立时出去,坐在宋云琅对首,面露难色。   “除夕宫宴罢了,值得你犯难?”宋云琅丢开刚批好的一册折子,牵唇扫他一眼。   “u王、瑾王那边,孔肇带着玄冥卫日日盯着,入宫也掀不起风浪,臣倒没什么可犯难的。”孟剑书应着,下意识轻捏眉心,“只是,臣的表妹在宫中,祖母放心不下。”   “人是母后召进来的,朕倒是看她和郡主相处极好,有什么不放心的?”宋云琅随口问。   言毕,不再看他,又拿起一册折子,略看一眼,运起朱笔,势如游龙。   “陛下见过漪漪?”孟剑书微微倾身,仓促间不留神说出楚黛小字,神情越发不自在,“其实祖母不是放心不下表妹,是想让臣向姑母求娶表妹。”   闻言,宋云琅顿住笔,抬首望他,俊毅的长眉挑起些许。   漪漪,是她的小字?   “清且涟漪?”宋云琅默念。   脑中蓦地浮现出那双澄澈清亮,水灵灵,无端抚慰人心的眸子。   他点点头,视线落回折子上:“倒是相称。”   “陛下也认为臣和表妹般配?”孟剑书诧然。   怎么人人都认为他和表妹般配,连从未有过儿女情长的陛下,也这么想?   孟剑书比楚黛年长五岁,入朝为官时,表妹尚未及笄,他一心辅佐新帝,无暇理会儿女情长。   此刻,脑中闪过表妹姿仪楚楚、惹人怜惜的模样,为难的神情动摇一分:“那……那要不臣回去应下祖母?”   宋云琅浅浅弯唇,知他是误会了,却没解释什么。   处理朝政他在行,牵线看相他可没兴趣。   姻亲么,要么为着利益结合,要么为着亲上加亲。   尚书府倒看不出有什么野心,定北侯府只是表面名头好听,两家结合对朝局不会有影响。   要说般配,也不错。   他丢开折子,瞥一眼孟剑书:“喜欢就去求娶,楚姑娘若肯许婚,朕为你们赐婚。”   言毕,他起身,吩咐魏长福去演武场准备。   孟剑书跟在他身后,挠挠头:“陛下说的是,臣不该只听祖母的,还得问问表妹的心意才是。”   忽而,宋云琅顿住脚步,回眸睥着眼前略失态的近臣,姿态潇洒转了转手中乌金扇,轻哂:“闹了半天,爱卿还不知人家姑娘心意?”   “启禀陛下。”魏长福刚出去,又转身回来,“楚姑娘在外求见。”   宋云琅脚步放缓,朝殿外扫一眼。   单薄柔弱的身影远远立在宫门外,狐裘下褶裙被风吹动,似一只稍稍敛翅歇息的蝶。   这胆小的姑娘,该不会还要为昨日之事赔罪?   心里正想着,却见魏长福冲孟剑书招呼:“楚姑娘像是有话要对孟大人说,孟大人且去吧,老奴还赶着去演武场。”   啧,原来是找孟剑书。   “朕等着喝喜酒。”宋云琅笑笑,瞥一眼孟剑书,把玩着乌金扇走下御阶。   这些日子,京中婚事是不是过于密集了些?   难怪母后和朝臣们催他充实后宫,越催越急,连两位王叔也从封地带来许多美人。   楚黛攥着锦帕,朝手持乌金扇的冷面皇帝行了礼。   待皇帝走开几步,她才仰面望着孟剑书,脊背绷得笔直,似有些紧张。   “表哥,我有几句话想说,不知会不会耽误表哥的差事?”   虽被人提过几次亲事,可孟剑书自己毕竟没亲口问过她,她总不好直接拒绝。   楚黛见着人,心中酝酿许久的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耽误,正好这会子有空,我也有话想问表妹。”孟剑书凝着楚黛娇美的容颜,嗓音不知不觉变得轻缓,唯恐语气重了吓着她。   从前祖母提起亲事,他未曾往心里去。   在他眼里,表妹和妹妹羽宁一样,都是他的妹妹,他会好好照护。   对上眼前清灵灵的眼眸,想到即将说出口的话,孟剑书心弦蓦地一动。   待表妹应下,以祖母的急切,他们应当很快便能定亲,表妹会成为他的妻。   孟剑书耳根发热,从前他是没把表妹放在伴侣的位置想过。   此刻凝着眼前人,他鬼使神差暗想,表妹温柔娴静,娶表妹为妻,似乎也不错。   “表哥想问什么?”楚黛嗓音柔柔,“我的事不着急,表哥且先说。”   定是外祖母不放心,叫表哥来问问她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外祖母是真的疼她。   楚黛面颊微红,身上还有些烫。   本该等风寒好了再来的,可若不早些说清楚,她夜里睡觉也睡不踏实。   好不容易,才求得太后恩准,容她来紫宸宫寻表哥。   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躲,即便会让外祖母失望,她也要说。   楚黛略垂眸,稳稳心神。   表妹素来面色皙白,此时却醺醺然,一副小女儿情态,定是愿意嫁与他的。   孟剑书心里笃定,还是想听她亲口应一句。   “表妹可愿嫁我为妻?”孟剑书问出口,又觉唐突,急急补了一句,“我一定好好照护表妹,凡事以表妹为先。”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奉上,明天18:00见~ 第7章 寝宫   表哥不是来问她在宫里好不好的?楚黛愣了愣。   照护她,事事以她为先,定是外祖母的要求。   楚黛暗暗轻叹,她不想给人添麻烦,却终究还是给表哥造成了困扰。   表哥心善,愿依外祖母之命,可婚姻大事应当郑重,否则像阿娘和爹爹那样,误人误己。   “表哥。”楚黛紧攥锦帕,指腹发白。   她深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孟剑书。   软糯的嗓音温柔而坚定:“漪漪多谢表哥怜惜。外祖母心疼我,无意中耽误了表哥亲事,我很抱歉。”   “今日来,便是想告诉表哥,漪漪永远敬表哥为兄长。若外祖母逼迫表哥,漪漪会请太后娘娘做主,表哥无需委曲求全。”   他没觉得委屈。   孟剑书张张嘴,寒风猛烈灌入嗓子,堵得他说不出话。   这几天,每逢赏花宴,悄悄送他香囊、剑穗的贵女都不少,每一个都被他温和有礼拒绝。   而他自己,第一次尝到被人拒绝的滋味。   “这样啊。”孟剑书的语气,有种不失体面的落寞。   半晌,孟剑书挠挠头,笑颜明朗,像是毫不在意一般握住腰侧佩剑:“没关系,不必表妹求太后,我回去同祖母说。”   目送孟剑书离开,楚黛悬起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风有些冷,清凉的雪絮飘飘扬扬洒下,朱红宫墙一时清晰,一时模糊。   她扶着霜月的手,往肩舆处走去,脑中一阵眩晕。   宫苑中尚未积雪,她双足却像是踏在云絮上,虚浮无力。   楚黛微微摇摇头,努力保持清醒,喘出一缕白雾,强撑着理智朝肩舆走。   肩舆已不足十步远,上面铺设虎皮。   那虎皮是簇新的,才送去慈安宫,顾太后转手便赏了她,命宫婢替她铺在肩舆上。   虎皮上的花纹在视野中有些变形,楚黛身形晃了晃,下意识握紧霜月小臂。   “霜月……”她软糯嗓音被寒风卷散,身形软软朝地砖倒下去。   “姑娘!”   楚黛听到霜月焦急大喊,可她睁不开眼,好累啊。   意识渐渐抽离,整个人陷入冷热交替煎熬的混沌。   不知过去多久,楚黛嗓子干涩,想要睁开眼,眼皮却不听使唤。   “水。”她努力挤出一个字。   似是下一瞬,又似过去很久,有人扶起她,嗓音发颤:“姑娘,水来了。”   是霜月的声音,楚黛听着安心。   干涸的唇瓣,唇色浅浅,贴着青白瓷杯沿,小口小口缓缓饮下大半盏温水。   听到脚步声、杯盏声,楚黛又睡熟。   落地屏风外,传来一道淡淡的嗓音:“可退了热?”   霜月一慌,险些把茶盏碰翻。   她急急扶住,隔着屏风应:“禀陛下,姑娘身上还有些烫,比先前好多了。”   “唔。”宋云琅淡淡应一声。   紫宸宫寝殿的地龙,从未烧得这般热,药香中萦着浅浅蔷薇香,暖烘烘漫散在殿内。   宋云琅捞起玄色绣龙纹氅衣,随意拢在肩头,打开一扇门,侧身走出去。   握着冰凉的乌金扇,他脑仁被寒风吹得清明。   他耳力好,虽不是刻意,可小姑娘拒绝人的话,仍清晰落在他耳中。   小姑娘竟然拒绝孟剑书,语气还很坚定,倒是出人意料。   还说让母后为她做主,莫非母后真有意让这姑娘入宫为妃?   “陛下,太后娘娘来了,在正殿等着。”魏长福快步过来禀报,语气有些急。   母后定是来兴师问罪的,宋云琅弯唇,清者自清,小姑娘病倒可与他无关。   生了病还出来,又正巧倒在紫宸宫外,有些过于巧合了。   即便是母后吩咐好的,这计谋也显得拙劣。   宋云琅整整氅衣,身姿端直朝正殿去。   “人呢?可退了热?”顾太后放下一口没动的茶盏,急急起身。   “尚未全退,刘太医亲自在煎药。”宋云琅坐到上首主位,捧起茶盏饮一口。   用惯刘太医,他不喜旁的太医轻易踏足紫宸宫,是以还是叫人宣的刘太医。   方才他在寝殿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已被热气烘得嗓子发干,难怪她人没醒,就喊着要水喝。   他几乎没生过病,更没照顾过病人。   想到丫鬟宫婢们照顾楚黛,小心翼翼的模样,宋云琅暗自腹诽,真麻烦。   且看看此番是母后的意思,还是那姑娘自己的主意。   若是母后吩咐的,这姑娘迫于无奈才来招惹他,他也不是不能把人暂时留在紫宸宫,用来敷衍催他立后选妃的朝臣。   “魏长福,去把刘太医叫来,哀家问问他,这会子能不能把人挪回慈安宫。”顾太后瞥儿子一眼,很不放心。   魏长福战战兢兢望向宋云琅,等他示下,又怕两人争执起来,急得一脑门汗。   “母后要把人带回去?”宋云琅捧着茶盏,“恐怕不成,刘太医说那姑娘身子弱,不能再受寒。朕特意把人安置在寝宫,母后可还满意?”   侧殿从未住过人,只他寝宫日夜烧着地龙,那会子不想闹出个好歹,才把人临时安置进去。   此刻用来试试母后的意图,倒是意外合适。   母后不顺势把人塞给他,反而要带走?是想以退为进么?   宋云琅有些好笑,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你……”顾太后睁大眼睛。   眼前是她亲生的儿子,可她从来不懂宋云琅的心思,他不肯立后纳妃,她由着他到如今。   可他向来不近女色,怎的忽然坏人家小姑娘清誉!   “母后放心,儿臣倒不至于动一个下不来床的小姑娘。”宋云琅凉薄地弯弯唇,淡淡扫一眼殿内,“朕的人嘴巴都紧,要不要赏个位份,端看母后的意思。”   他语气中无一丝情意,口中许的位份,显然不是因为中意楚黛。   顾太后明显松一口气:“不必,哀家可舍不得她进后宫,她心思浅,不合适。”   宋云琅把顾太后的细微神情,悉数看在眼中,眼神多一丝玩味。   是以,在紫宸宫前病倒,趁势留在他身边,是那姑娘自己的谋划?   母后倒是真心疼那姑娘,只不过,这番疼爱之心,已经被辜负了。   想起那双清灵灵,干干净净的眼瞳,宋云琅暗自哂笑,本以为心思纯净的小姑娘,原来也只是个俗人。   雪势正大,外头积着厚厚的雪,只主道上的雪被内侍清理开,却凝着薄冰。   顾太后几番思量,终是不敢贸然把人接回去。   即便护得好,冻不着人,可万一摔着呢?   昨日孟沅和怀诚才放心把人交给她,今日便病得起不来,顾太后深悔没把人照顾好。   “若不是你昨日让人跪在冰天雪地里,她也不会发热。”顾太后横他一眼,面色不虞。   怪宋云琅的同时,更为自责。   宋云琅默默听着,面上波澜不惊。   顾太后也没指望他能露出一丝关心。   别说不熟识之人,便是玉栀那丫头,也没见他关心过一句,甚至昨日还险些把人送去司礼监那腌H地剥虎皮。   他能把人暂时安置在紫宸宫,而不是把晕倒的楚黛丢在外面不管,或是舍近求远,顶着寒风送去慈安宫,已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人暂时还要留在紫宸宫,确信宋云琅没那心思,顾太后反倒希望他能多一分恻隐之心,楚黛在紫宸宫养病这两日,也能好过些。   心念飞转,顾太后轻叹:“哎,那孩子身子确实弱。她今早刚好些,哀家原本不放心叫她出来的,可她说想亲口同孟剑书说几句话,托他回府向秦老安人报平安。哀家念她一片孝心,一时心软,谁知竟是为的婚事。她这般执拗,也只是不想耽误孟剑书,哎。”   顾太后回想起宫婢们回的话,心中又多几分怜惜,小姑娘只比玉栀大一岁,却懂事得叫人心疼。   “罢了,论辈分,她也能叫你一声兄长,暂且容她留在紫宸宫吧,过两日再接回慈安宫。待养好身子,哀家好好替她赐一门亲事,寻个位高权重的郎君做夫婿。”   顾太后说着,又回首冲宋云琅叮嘱:“她年纪还小,倒是不着急。选秀之事,哀家暂且不催你,只你这个做兄长的,也替哀家留意着些,小姑娘颜色好,得给她寻个模样出挑的。”   宋云琅手中茶盏落在桌上,轻轻一声响,溅出少许茶汤:???   他正经的皇妹都没记住人,怎么又多个妹妹?   霸占着他寝宫养病不说,还得他帮着挑夫婿。   小姑娘倒是同母后投缘,那些个公主,也没见母后如此上心。   “儿臣会留意。”宋云琅手持乌金扇,语气轻飘飘,也不知听进去几句,“恭送母后。”   位高权重,那小姑娘可不自己挑了天下最大的权贵?   宋云琅将雪寅抱在臂弯,穿过游廊往寝殿走。   长指一下一下划过软暖的毛,他脑中细细咂摸母后方才说的话,唇角弯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步入寝殿,宋云琅闻到浅浅花香,是玉凝膏的香气。   隔着屏风,隐约可见挽起的锦帐间,丫鬟正在给她抹什么东西。   人还没醒,自然不会是在紫宸宫受的伤,他想起顾太后的话,母后怪他让楚姑娘跪出病来。   说起来,楚姑娘那日冲撞他,明明吓得不轻,怎的又敢对他起歪心思?宋云琅略一想,觉着有些怪异。   他没避讳,稍稍侧身,从屏风旁朝里望一眼。   明黄锦帐间,楚黛睡得正沉。   莲瓣红的衣料堆在膝盖上方,纤白的双腿各有一处乌青,在膝盖下方一点,正是昨日跪出来的。   丫鬟动作极轻替她抹着玉凝膏,指腹触到伤处时,睡梦中的她仍会微微蹙眉。   跪那一下,就跪出伤了?还真是娇气。   作者有话说:   18:00二更   求收藏,求预收,求作收,mua~ 第8章 胡闹(二更)   宋云琅收回视线,端身立在屏风外。   神情自若,并不认为瞧那一眼有任何不妥。   这些年,想方设法招惹他的女子多了,尤其是近两年。   想讹上他,却不是那么容易。   “喵呜。”雪寅不知对屏风上什么起了兴致,前爪支在宋云琅小臂,忽而半立起来,腾出一只爪子去挠屏风。   雪寅的动静不小,惊动里面的霜月。   她忙将楚黛膝头寝裙往下拉拉,盖住纤白的腿。   又拉过锦被盖严实,匆匆回身行礼,声量刻意压低些:“陛下,姑娘已吃过药,刘太医说明日一早应当能退热。”   “嗯。”宋云琅把雪寅的爪子收回来,折身朝外走。   很快,听见偏殿有动静,霜月才松一口气。   陛下应是经过正殿,顺道来瞧瞧。   只一息,听到外头魏长福吩咐铺床褥、摆炭盆的声音,心口又揪紧。   她回身走到龙榻边,跪在榻边地毯上,凝着自家姑娘睡颜,忍不住发愁。   姑娘醒来,该如何自处?   自家姑娘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断无入宫求宠的念头。可姑娘无此念,旁人未必这般想啊,宫里人多口杂,霜月很不放心。   抬手拿指腹触触楚黛光洁的额头,霜月心中不住祈祷,姑娘快些醒来,她们好回慈安宫去。   外头刚安静一阵,又喧闹起来。   “云宁,这么晚你不在慈安宫,来这里做什么?”宋云琅立在偏殿廊下,面色不虞。   宋玉栀下意识退后一步,待反应过来,又给自己鼓气似的上前两步,梗着脖颈,强撑出气势:“皇舅舅,云宁来陪楚姐姐,楚姐姐是不是还没醒?那云宁也不回去!”   “胡闹!”宋云琅冷声斥。   眸光扫过云宁身后跟来的,慈安宫的宫人,宋云琅心知,不是母后叫她来的,全是她自己的主意。   刚要开口吩咐宫人送她回去,宋玉栀却先行开口,一脸倔强:“云宁没胡闹。”   宋云琅睥她一眼,想到什么,面上神色稍缓,将未出口的话咽下,转身间吐出一句:“随你。”   皇帝寝宫地龙烧得极暖,宋玉栀刚进门,便将氅衣递给霜月,径直朝屏风后走。   “奴婢霜月多谢郡主!”霜月的语气极真诚。   有云宁郡主在此作伴,姑娘的清誉算是保住了。   宋玉栀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连霜月都明白她来的用意,想必皇舅舅也明白,明日定然不会罚她的吧?   即便罚她,她也不后悔。   陪了一宿,楚黛虽未醒,却也没再发热。   晨起洗漱毕,趁楚黛迷迷糊糊间,宋玉栀又帮着霜月一起,给她喂了一碗汤药。   吃过药,发了些汗,楚黛又睡去,霜月略替她擦了擦,继续守在榻边。   庭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是云宁郡主在追什么。   “雪寅,吃了本郡主的东西,还不让抱,你这是过河拆桥!”云宁郡主气喘吁吁,显然还没追上。   雪寅,霜月想起皇帝怀中那只墩实骄矜的狸奴。   午后,天色乌乌鳌   宋玉栀使尽浑身解数,终于如愿捋到雪寅的毛,只它仍不肯让她抱,窝在暖融融的地毯上舔爪子,看起来比她这个郡主还自在。   锦帐内有种陌生的香气,楚黛眼皮动了动,猜测是为让她安眠,慈安宫寝殿换了熏香。   “霜月。”楚黛柔声开口。   太久没进食,有些提不起力气。   她倦懒无力地睁开眼。   入目是明黄色锦帐,上端一尺宽的帐楣绣十二章吉纹,深青色龙目近乎真实地盯着她。   如此形制,宫中该只有一处。   她心口狠狠一震,这里是皇帝寝宫。   可她为何会宿在紫宸宫?!   细指揉揉额角,她努力回想。   只记得她在紫宸宫外同表哥说了几句话,后面的事,怎么也想不起。   “姑娘醒了?”霜月坐在榻边,听到动静,赶忙起身,撩开锦帐,喜不自禁朝外唤,“香英,姑娘醒了,快拿些吃的来!”   从前病倒总是如此,她得用几口粥膳,才有气力下床。   “楚姐姐!”宋玉栀丢下雪寅,笑盈盈绕过屏风。   霜月错开身,宋玉栀顺势坐到榻边,扶住她,由霜月在楚黛背后垫上软枕。   楚黛精神不济,并非多开口,可她茫然的眼神泄露出内心情绪,宋玉栀简单解释了几句宽慰她,霜月又补充两句。   刚醒来,脑子转得慢,半晌,楚黛才消化掉她们说的话,心神归于安定。   吃下半碗时蔬鸡茸粥,精力恢复些许,楚黛正欲让霜月服侍她穿上袜履,刚侧身,忽而一道白影跃入她怀中。   楚黛被撞得有些懵,若非宋玉栀扶得及时,她险些被撞倒在榻上。   “雪寅,不许胡闹!”   那是皇帝养的爱宠,霜月面上又急又担心,却不敢随便碰。   还是宋玉栀,费力地把墩实的雪寅拉开,强势地禁锢住。   楚黛松一口气,这才看清,方才跃入她怀中的,是御花园中,皇帝曾抱在怀里的狸奴。   能在紫宸宫随意来去,显然很是得宠。   正思量着,却见宋玉栀望望她微乱的衣襟,又狠狠捋捋雪寅脊背软毛,语气哭笑不得:“本郡主要抱你,你死活不依,看到美人儿倒是主动投怀送抱,都说物肖其主,你这小东西怎的同你主子一点儿不一样?”   她本意是想调侃雪寅,也逗楚黛笑笑,话音刚落,又觉哪里怪怪的。   楚黛倒没多想,吩咐霜月替她更衣。   皇帝让出寝殿给她养病,她既已醒来,自当去谢恩,顺便告辞,回慈安宫。   必是当时形势危急,皇帝才让她进紫宸宫来,许是看在爹爹和顾叔面上。   霜月说,太后娘娘来过,想必留她在此养病,是太后吩咐过的。   此事不算妥当,可事急从权,栀栀又亲自来陪她,替她解了围,楚黛心中很踏实。   对云宁郡主好生道了谢,楚黛甚至开口,要把宋玉栀垂涎已久的云杪送她。   不知她这身子还能熬过几个冬,不如早早把云杪托付给一位爱它的主子。   “打住!向你讨要云杪,那都是玩笑话,不当真的,君子不夺人所爱。”宋玉栀笑着,把她往外推,“不是要去谢恩么?快去快回,我就在这儿等着,趁天还没黑,咱们一道回慈安宫去,正好用晚膳。”   楚黛笑笑,不再多耽搁,她打起精神,缓步朝前殿去。   御殿外的廊庑下,正好遇见魏长福,二人互相见礼。   “楚姑娘稍等片刻,奴才进去通禀。”魏长福含笑,推开门扇,托着承盘进殿。   等待片刻,有脚步声出来,楚黛以为是魏长福。   抬眸一看,却是孟剑书。   “表哥。”楚黛含笑唤。   她身子仍虚,气色不算好,小脸白得几乎不见血色。   一双秋水涟漪的眼瞳,却是澄澈明亮。   “对不起,昨日我一时疏忽,不曾察觉表妹染恙。”孟剑书一脸歉意。   说着,他心口微动,抬手去探楚黛额心。   殿门半敞,望见殿门外双双而立的身影,宋云琅面色微沉。   不是处心积虑,拿自己的身子算计他,想入宫求宠么?怎么还敢在御殿前,同旁的男子举止亲近,不避嫌?   还是云宁的到来,让她又改变策略了?   宋云琅什么手段没见过?倒也没觉得多新奇。   魏长福通禀完,一抬眸,望见宋云琅神色,眼皮直跳。   “宣。”宋云琅收回视线,从侧边拿起一道奏折,打开时,面色已如常。   方才那一瞬的沉凝,仿佛是错觉,魏长福揣摩不透,应了声是,转身去叫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要控制着字数,每天一更,V后会努力加更~你若不离,我便不弃!(狗头.JPG) 第9章 亲近   “幸好已退热,否则我便该回去向祖母请家法了。”孟剑书收回手。   他神情坦然,动作虽一时亲近,却迅速撤离,并不让人觉得唐突不适。   楚黛心内刚生出一丝怪异,便被他打消。   他唇边带着笑,楚黛被他笑容感染,绷直的脊背略略放松:“表哥说笑了。”   “幸得陛下施以援手,漪漪还等着谢恩,不耽误表哥办差。”楚黛臻首微垂,略福身,“病倒之事,烦请表哥别告诉外祖母,有劳替漪漪向外祖母报声平安,漪漪在宫里一切都好。过几日出宫,再去向她老人家请安。”   年关将至,年年除夕她都同阿娘在一处,今岁自然也如此。   她已想过,除夕前出宫去,同阿娘一道给外祖母送年礼,也好叫外祖母放心。   廊庑下靠外侧的位置,积了一层雪,不算薄。   孟剑书目光从雪色上移开,不经意落在她裙下绣鞋鞋尖上。   她脚上的锦履不适合雪地行走,很显然,昨夜是宿在紫宸宫。   难不成,今夜还留在紫宸宫?   孟剑书心内打着鼓,不由自主生出的那些猜测,让他很不适。   他面上不动声色,嗓音温润:“朝臣正催促陛下立后选妃,表妹留在宫中多有不便,要不……”   即便楚黛拒绝嫁给他,总还是他的表妹,随他回尚书省好好将养更适宜。   昨夜他同祖母禀明时,祖母一怒之下质问他:“漪漪脸皮薄,又不愿耽误你,你若有心,自己不会争取吗!”   争取?他为何要争取?他心里,想不想要表妹嫁与他为妻?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中盘桓一日,办差时也几度失神,被手下发现。   祖母的话,最终让他醍醐灌顶。   他想争取。   “楚姑娘,外头冷,陛下准您进殿说话。”魏长福躬身上前,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   仿佛打断孟剑书说话的人,不是他。   未尽之言卡在喉间,孟剑书错愕地望着魏长福,魏公公人精似的,还是头一回如此。   魏长福也不想如此,可殿前不是这兄妹二人叙话的地方呀,陛下可没耐心等人的。   话说回来,三两句话的事,若换做其他时候,他也不是不同通融,毕竟孟大人同陛下也算走得近。   可眼下不成,陛下不知何故,心情不太好,谁敢拿项上人头去试探他的耐性?   对上孟剑书的错愕,魏长福眼中露出一丝歉意。   “多谢公公。”楚黛温婉颔首。   表哥的话没说完,可她能猜到,定是劝她搬去尚书府的。   阿娘回门那日,她已婉拒外祖母和表姐,今日定然不会应允表哥。   她已同表哥说清楚,郎无心妾无意,若在同一个屋檐下,被外祖母撮合,多窘迫?   是以,那番话没说完,才更好,她很感谢魏公公及时打断。   卷睫温柔敛起些许,她姿态柔顺恭敬地步入御殿。   外面风大,从殿门往里灌,吹得她裙摆飞卷,直到殿门合上,裙料才规规矩矩垂顺。   “臣女楚黛得陛下搭救,特来叩谢皇恩。”楚黛躬身说完,屈膝欲跪,姿态恭顺。   御殿金砖漫地,未铺地毯。   只一方火盆摆在御案侧不远处,并不能温暖整座宫殿。   九枝灯、红罗炭的暖光映在地砖上,显得偌大的御殿越发幽冷森然。   “喵呜”一声,御案方向窜出一只雪色狸奴,正是龙榻上险些撞到她的那只。   许是印象太过深刻,未及思索,身体已作出反应。   电光火石间,她曲起的身形立时站直,双臂半张,作出往前迎接的姿态。   下一瞬,小臂猛地往下一沉。   果然,小东西又快准狠地跳入她怀中,长命锁下的玉铃也被它带动,轻响。   若非反应迅速,雪寅的力道,足以将她扑倒。   幸而她及时调整姿势,只踉跄了一下,便稳住身形。   她神态、姿仪尚算得体,只是抱着这么个重重的大团子,倒是不好跪地谢恩了。   除非朝堂上泥古不化的朝臣,不顾眼色,非得同他对着干,或者遇着大奸大恶之徒,平日里,宋云琅并没有动不动就要人下跪的习惯。   此刻他也没心思纠正楚黛行礼的姿势,倒是对雪寅的反应,生出几分好奇。   “楚姑娘喂过它什么?”宋云琅身形微微前倾,好整以暇望着她抱着雪寅吃力的模样,俊毅长眉微扬,眼中兴致浓浓。   雪寅性子骄矜,平日里宫人们想着法儿哄它,它也未必肯让人碰一下。   只有时常喂养它的魏长福和王喜,能得雪寅亲近。   可那种亲近,同眼前的情形又不一样,雪寅从未往他们怀里扑。   往宋云琅怀里扑的时候,多半是犯了错,为着讨好卖乖。   楚黛醒来的时间想必不长,又是在紫宸宫,动不了什么手脚,宋云琅想不出,她是怎么让雪寅如此亲近她的。   许是怀抱温香娇软,趴着舒服,雪寅盘曲身形,全副放松,像在楚黛臂弯身前铺了一张厚绒毯。   “禀陛下,臣女不敢擅自喂食,并未喂过雪寅。”楚黛说着,上前两步,想把雪寅放回御案上。   可雪寅的爪子紧紧抓着她衣袖,不肯下去。   楚黛进退两难,有些窘迫。   也顾不上失礼,她抬眸望向御案那一侧的宋云琅,澄澈如水的眼神,带着求助意味。   云杪入府的前一年,她也养过一只猫,不是极好的品相。   是她随阿娘去庙里祈福时,在路边捡到的。   捡到的时候,身上灰扑扑的,瘦骨伶仃,病弱可怜。   她央求阿娘带回府,又寻来经验老道的大夫医治,可它也只活了半年。   当年,小小的楚黛伤心很久,怎么也不能接受,那只小东西再也不会醒过来,在她腿上踩来踩去的事实。   她怕有一天,她也再也不会睁开眼,偌大的定北侯府,只剩阿娘一人。   养了半载的狸奴死掉,她伤心不已,她若不在,阿娘又会如何难过?   好在后来爹爹带回云杪,同病弱的狸奴不同,云杪成日里嘴上不停,聪明活泼,会逗人笑。   多年过去,楚黛再也没养过狸奴,当年那只,也很少再想起。   宋云琅看在眼中,不知怎么,觉得有些滑稽,唇角不自觉弯起,透着愉悦。   “它喜欢你。”宋云琅语气肯定,身子略往后,靠在团云纹锦枕上,“既如此,朕也不要你谢恩了,在紫宸宫养病之时,替朕照顾照顾这小东西吧。”   随即,不再管眼前一人一猫,下颌微收,视线落到未批完的折子上。   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楚黛放不下去手中的雪寅,只得又抱回怀中,可她来此的目的并未遗忘。   她抱着雪寅,略屈膝:“陛下有命,臣女不敢不从,只是叨扰陛下已久,臣女心中有愧。醒来后,病已好了大半,臣女自当回慈安宫向太后娘娘请安。”   目光温柔扫一眼怀中雪寅,她迟疑一瞬,小心翼翼问:“敢问陛下,臣女可否将雪寅带回慈安宫照顾?”   她不确定皇帝是真要她照顾雪寅,还是只是顺势一提。   “你说,要回慈安宫?”宋云琅抬眸,语气诧异,眼神倏而锐利,探究十足。   不是想获宠么?换做旁人,早借着照顾雪寅的由头,留在紫宸宫了。   宋云琅隔着御案,凝视澄如水的眼瞳,暗自猜测她又想耍什么花样。   “是,郡主在等臣女。”楚黛直面那眼神,不太懂皇帝在想什么,她不卑不亢,照实作答,“若陛下恩准,臣女即刻随郡主回去。”   她眼神干净,像是什么心机城府也没有的纯粹。   身为定北侯府唯一的嫡小姐,她从不需要同任何人争什么,也不必伪装。   宋云琅心内微微一动,忽而发现自己先前的无礼揣测,甚为可笑。   赤子之心,他身边少有人拥有,却不是没有这样的人。   难得遇见这么一个,对方越干净,他越是忍不住去想,他也曾拥有这样纯澈的眼神。   什么时候呢?   太过遥远,一时想不起,至少是在被母后亲手送离京城,孤身去北仓府前。   “准。”宋云琅视线落回奏折,字迹映在眼帘,却没钻入脑中,“它不愿下来,你便带去慈安宫养几日吧。”   楚黛悄然舒一口气:“谢陛下。”   倒没什么东西可收拾,身着裘氅,抱着雪寅走到紫宸宫宫门处时,楚黛已累得脊背出汗。   宫门处遇上刘太医,楚黛知道此番是刘太医救的她。   她道了谢,又让霜月递上谢礼。   继而,和宋玉栀一前一后登上步辇,沿着一溜朱墙,朝慈安宫方向去。   太医刘瑾掂掂赏银,收入袖袋中,扫一眼楚黛离开的方向,大步朝紫宸宫里头去。   “陛下怎么舍得把雪寅赏给楚姑娘了?”刘瑾在宋云琅面前,同在外人面前不同,有些潇洒不羁的江湖气,“难不成,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雪寅是司礼监特意寻来,孝敬皇帝,给皇帝闲暇时逗趣的。   这些年送到他跟前的珍禽异兽不少,只有雪寅勉强合眼缘,给留下了。   “小东西扒在人家姑娘怀里不肯下来,让她带回去养几日罢了。”宋云琅收起奏折,语气很随意。   话音刚落,就见刘瑾从袖中抽出一卷书。   确切说,是一份看起来上了年头,纸页明显磨损的古旧医札。   “不是就好!”刘瑾捏着医札,在宋云琅眼前一尺远随手晃晃,“陛下瞧瞧这个。”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雪寅,你怎么见到楚姑娘就变了一个猫?   雪寅:喵喵喵,你以后会感谢本喵的!   宝子们,明天提前一点,12:00见~ 第10章 沐洗   他翻开做了标记的一页,摊给宋云琅看。   宋云琅扫一眼,没细看:“有话快说,朕没功夫跟你打哑谜。”   刘瑾依言收回医札,知道宋云琅一贯没耐心看这些,也不强求。   他摸摸鼻尖,眼睛滴溜溜转了转。   御案那侧,宋云琅好整以暇捧起茶盏,也不催。   入宫近三年,倒是很少见到刘瑾耍心眼的模样,好笑又新鲜。   “陛下,楚姑娘的病,向来是郭院正在看吧?”刘瑾坐直,笑容近乎讨好,“要不陛下同郭院正知会一声,往后换臣来医治?”   宋云琅饮茶的动作顿顿,扬起长眉:“郭醴医不好,你倒是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   “自然有信心!臣的师父可是神医明镜大师!”刘瑾昂起胸膛,与有荣焉。   明镜大师出自皇觉寺,医术高明,乃如今皇觉寺主持方丈明远大师的师兄,只他四处游历,甚少回京。   “是。”宋云琅含笑点头,“你是明镜大师没承认过的露水徒弟。”   明镜大师从未正式收过徒弟,指点过刘瑾医术,甚至把半生行医的手札留给刘瑾,显然对刘瑾的医术人品都很认可。   肯承认就行,刘瑾面上一喜,就等着宋云琅下句话说让人去传郭院正。   谁知,唇角笑意刚扬起来,就听宋云琅话锋一转:“可你再过两三个月便离开,到时医不好,还得交给郭醴,朕相信郭醴的医术,不必多此一举。”   宋云琅斜睨他,笑得胸有成竹,表现出近乎狡猾的耐心。   “郭院正的医术是不差,可这回不一样!”刘瑾见说不动,咬咬牙,不得不摆出最有分量的筹码,“楚姑娘体弱多病并非只是生病,她中了毒,此毒出自南黎,郭院正多半没见过。”   其实刘瑾也没见过,所以他很想试试师父手札上的法子,是不是能医好。   为挑战这种没见过的毒,他愿意多留个一年半载。   中毒?宋云琅眸光一凛。   有人在定北侯府下毒,何时开始的?都给那些人下了毒?   一时间,他脑中闪过很多疑问,他甚至怀疑是皇兄所为。   可皇兄心悦孟氏,便是给楚铎下毒,也不可能对楚姑娘下毒吧?   不过,人心叵测,他并不知皇兄曾暗地里对楚家做过什么。   就像他不知楚将军最后一次出征前,皇兄召见楚将军,都说过什么。   宋云琅细细思量,在脑中抽丝剥茧,   刘瑾还在絮叨:“陛下若同意臣医治楚姑娘,三年之约可以作废。臣保证,何时医好楚姑娘,何时离开京城,如何?”   面对挑战,刘瑾跃跃欲试。   宋云琅准了,却并没有立时叫郭院正来,而是悄悄出宫,去了玄冥卫指挥使孔肇的府邸。   回到慈安宫,章嬷嬷正招呼宫婢摆膳。   楚黛和宋玉栀相携入内,顾太后面上立时露出喜色,亲自吩咐厨下,加几道宋玉栀爱吃的菜,以及楚黛大病初愈适合吃的膳食。   离了紫宸宫,雪寅倒是没一直赖在楚黛怀中,自个儿在慈安宫庭中太湖石假山上窜来窜去。   楚黛净了手,拿些吃食和宋玉栀一道逗云杪。   小东西两日没见它,刚开始还有些脾气,背对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好云杪,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口。”楚黛嗓音柔糯,温温柔柔说好话哄它。   葱白细指摸摸它晴蓝色羽翅,又揉揉它雪白的小脑袋,终于把云杪哄好。   粉喙一下一下从她手心啄食,看得宋玉栀乐不可支。   “究竟你是主子,还是它是主子?”宋玉栀笑着戳戳云杪美丽顺滑的羽翅,“这骄矜的小东西我可吃不消,还是楚姐姐好好养着吧!”   正说笑着,正殿那边有动静。   待楚黛和宋玉栀出来,人已经走了。   顾太后指指外头的东西,命宫婢们把东西收拾妥当。   “是皇帝跟前的王喜,奉命把这些东西送来,楚丫头身子尚未大好,雪寅有惜琴她们照料,楚丫头不必劳神。”   晚膳重新摆好,众人没再多言,其乐融融之景,与紫宸宫里全然不同。   楚黛喝下半碗热汤,身子暖起来。   不经意忆起紫宸宫里的情形,越发觉得,紫宸宫的地龙烧得再暖,也总差点人气儿。   用罢晚膳,楚黛准备去庭院中走走,行至廊下,便见惜琴、惜画两人一起追着雪寅跑,却怎么也捉不住那小滑头。   “两位姐姐,怎么了?”楚黛说着,瞥见假山下有只吃掉大半的食盒。   两人停下,惜琴气喘吁吁应:“楚姑娘,雪寅吃饱了,奴婢们想带它去沐洗,可它不肯配合。”   不知是冷得,还是跑得,她面色通红,俨然被雪寅折腾得不轻。   “我来吧。”楚黛走下汉白玉阶,朝雪寅的方向伸出手,柔声唤,“雪寅。”   片刻后,楚黛抱着雪寅步入汤室,汤池边临时摆着一只铜盆,里面盛着汤池里舀的水。   汤池氤氲冒着热气,高高的支摘窗下摆着数只炭盆,高及房梁的支摘窗往外打开些许,汤室内暖融融,却不会闷郁。   雪寅半个身子泡在温水中,很乖巧,眯起眼睛,脸在楚黛身前蹭。   楚黛以掌心舀水,浇湿雪寅脊背的毛,小东西看起来比平日瘦了不少,一绺一绺的毛湿哒哒滴水,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正洗着,宋玉栀从外头进来:“这般有趣,楚姐姐竟然没叫我。”   她说笑着,坐到水盆边的杌子上,在另一侧替雪寅沐洗。   交谈间,说起楚黛的病,宋玉栀停下动作,抬眸笑:“楚姐姐,都说白猫能带来福运,雪寅这么喜欢你,说不定你的身子很快就能好起来。等你身子好了,我亲自教你骑马好不好?京郊猎苑你没去过,不知道多好玩……”   楚黛含笑听着,想象着自己如宋玉栀一般纵马驰骋的情景,动作渐渐慢下来。   若她自小身子康健,如今是不是也能让人赞一句将门狐女?   宋玉栀东一句西一句,没个章法,忽而打住方才的话题,摸摸雪寅的脖颈,疑惑问:“我记得它以前戴着个项圈的,怎么没了?诶,楚姐姐,它在皇舅舅那里是不是戴着项圈的?”   “可能吧。”楚黛想不起来,“也可能是我们记错了。”   “不会。”宋玉栀细细想了想,忽而豁然开朗,“我想起来了,是有个项圈,下边悬着金铃!”   她点点雪寅的鼻尖:“只因它太过顽皮,东躲西窜,戴着金铃铛,跑到哪儿都有动静,魏长福特意让内务府送去的。”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慈安宫的宫婢也不至于去昧猫脖子上的项圈,宋玉栀东拉西扯,很快就把此事丢开,楚黛也没在意。   把雪寅洗干净,楚黛拿棉巾替它擦拭身上的毛,擦至半干,准备交给惜琴带去寝殿。   可雪寅不肯出去,楚黛无法,褪去身上被雪寅弄湿小半的衣裙,揉揉它的背叮嘱:“在池边等着,雪寅乖乖的,不捣乱可好?”   小东西像听懂了似的,当即趴在池边新铺的棉巾上,再乖巧不过。   “跟平日还真是判若两猫啊。”宋玉栀泡在汤池中,抹一把面上水珠,仍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楚黛顺着暖玉阶往下走,双臂绕至身后,解着小衣后的系带。   温热的池水没过纤细如玉的小腿,她听到宋玉栀感慨:“楚姐姐,你也太会长了。”   楚黛不解地望她,宋玉栀指指自己胸口,又指指楚黛:“你自己瞧瞧。”   闻言,楚黛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身前。   雪寅方才在她身前蹭,不仅打湿外衣,连小衣也湿了。   凤仙粉小衣上绣着梨花,衣料贴在肌肤,勾显出玲珑美好的线条。   及笄后一年多里,她确实长开了些,连阿娘也说她长成大姑娘了。   只是一直没来癸水。   “净胡说,我只是比栀栀年长一岁。”楚黛面颊透着桃绯,迅速把身子没入池水中。   紫宸宫,宋云琅身披寝袍,走出盥室。   御殿中一应陈设皆换上新的,尤其是龙榻。   立在屏风侧,宋云琅望着锦帐中整齐的衾褥,蓦地,脑中浮现出不该记得的一幕。   美人乌发如云,合目躺在龙榻上,莲瓣红的衣料映衬雪肤,膝头乌青醒目。   记忆清晰无比,仿佛那人此刻仍躺在他眼前,躺在他的龙榻上。   宋云琅失神一瞬,再回神,那人便不见踪影。   他微微拧眉,俊毅眉峰下,一贯笃定锐利的眼神,透着浅浅疑惑。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炭盆取暖记得开窗通风昂~   明天继续18:00,抱抱小可爱们! 第11章 心疼   笃笃,有人叩门,继而推门进来。   宋云琅侧身,眼神恢复如常。   “陛下,刘太医向奴才要了一坛好酒。”魏长福压低嗓音禀报,“奴才刚听说,他是请郭院正喝酒去了。”   郭院正喜欢喝酒,不算什么秘密,可刘太医请他喝酒,还是头一回。   刘瑾请郭醴?   略一思量,宋云琅心如明镜,摆摆手:“不必管他。”   “陛下,还有一事。明日小年夜家宴,u王爷、r王爷皆会入宫。”魏长福有些忐忑,“皇觉寺那边……”   大晋讲孝悌,这样的日子,若不请先帝回宫小聚,怕为人诟病。   皇帝一直没提,他不确定皇帝是碍于帝师夫妇,还是一时忘了。   身为御前总管太监,魏长福服侍过先帝,这三年来一直小心拿捏分寸。   对新帝尽忠,对先帝不能太亲近,也不能忘恩负义。   没人会重用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明日罢朝,折子送去内阁,朕亲自去接皇兄。”宋云琅回身,绕至屏风后。   清早,暖阳从窗格间照进来,如意格被拉长,静静投映在地毯上。   楚黛睁开眼,略动动,惊扰到枕边酣眠的雪寅。   雪寅喵呜一声,有些不悦,认出是她,又探着毛茸茸的脑袋来蹭她的脸。   小模样乖顺又可爱,楚黛几乎要忘了它在宫婢面前如何调皮骄矜,忍不住失笑,伸手去摸它脊背软毛。   指腹刚触到雪寅脊背,便听一阵扑棱声,伴随着云杪的叽喳声:“漪漪,你的好云杪饿了!”   云杪飞下来,立在屏风上头,尖利的爪子紧扣描金的纹路。   热情忽而冷下来,昂着小脑袋狠狠盯着雪寅,似盯着什么仇敌。   “漪漪,你变了。”云杪成了精似的控诉,像是闺怨诗中埋怨夫君变心的妇人。   楚黛一时竟有些窘迫,下意识收回手。   她教了云杪那么多诗词,关键时候,小东西也没学会委婉表达。   “好云杪,别生气。”楚黛顾不上雪寅,当即起身,准备去替它拿吃食。   霜月笑盈盈进来,手中正捧着一碟吃食:“奴婢喂它,云杪不肯,非要来找姑娘撒娇。”   楚黛含笑去接她手中食碟,二人都没注意榻上的雪寅。   瞬时,一道疾风从楚黛身侧窜起,直直朝屏风扑去。   咚一声沉重闷响,屏风倒在地毯上。   惊得楚黛手一抖,食碟险些掉落。   匆匆把食碟交给霜月,她侧身望去,却见雪寅凶狠地跳着去抓云杪,气势如猛虎。   云杪左躲右闪,堪堪避开,却不甘示弱,瞅着空档俯冲下来,去啄雪寅。   被雪寅一爪子扑打过去,扯下一根晴蓝色羽毛。   羽毛轻轻落下,楚黛心惊肉跳。   动静太大,连太后那边也惊动了。   宫人们纷纷围过来,好不容易把两个打红了眼的小东西分开。   宋玉栀过来时,楚黛已穿戴整齐。   她坐在窗内暖阳里,棂格映在她衣裙,裙面上窝着一只蓝色的恹恹的小团子。   顺滑好看的晴蓝色羽翅,这会子乱七八糟,楚黛纤指被暖阳照得透粉,一下一下轻柔抚过云杪羽翅。   楚黛清亮亮的眼眸凝着云杪,柔糯的嗓音透着分明的心疼,她呢喃:“小可怜。”   幼时养的病猫身子弱,从未去扑鸟雀,阿娘怕她伤心,定北侯府也再没旁人养猫。   她不明白,猫伤害鸟雀乃捕猎天性,还是简单为了争宠。   破损的羽翅,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楚黛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心软,把雪寅带在身边照顾,害跟了她八年的云杪受伤。   “对不起。”楚黛眼瞳氲开水雾,浅浅一层。   “楚姐姐,把雪寅送回紫宸宫吧,那个坏东西,只有皇舅舅能治得住。”宋玉栀走过来。   看着云杪的模样,她都不忍心,何况楚姐姐。   楚黛眼中水雾忍回去,眼神恢复清灵。   确实不能养在一个屋檐下,雪寅亲近她,却不怕她。   隔远些可不可以?就像昨夜,雪寅没见着云杪,各自相安无事。   指腹搭在云杪羽翅,楚黛略想想,又打消念头。   在云杪伤好之前,她定然没法像之前一般宠着雪寅,不如先送回去。   可要如何送回紫宸宫呢?   说她不想照顾了,还是说雪寅伤了她的云杪?   雪寅是御前爱宠,想必今日之事,皇帝很快就会知晓,她也不必刻意找借口。   此刻,对云杪的心疼,狠狠压过对雪寅的那一点怜爱。   楚黛颔首:“好,等下了朝便送回去。”   “怕是不成。”宋玉栀走到她身侧,摇头,也俯身摸摸云杪,小云杪看着比平时呆愣。   宋玉栀叹:“皇舅舅今日没上朝,一大早便起驾去了钟灵山皇觉寺,我刚听皇祖母说的,今日小年,皇舅舅去接大舅舅。”   楚黛明白,她口中的大舅舅是先帝。   除夕宫宴有朝臣在,想必先帝不会下山,小年确实更适合团聚。   之前她想着留在宫里过小年,陪陪太后,眼下才发现,这样的日子实则不必担心太后冷清的。   她抱着云杪,站起身,朝正殿方向望望,也不知今日阿娘会不会来接她。   若来接她去帝师府,雪寅怎么办呢?   陛下金口玉言要她照顾,她二话不说把雪寅撇下,自己出宫,似乎也不妥当。   早膳罢,宫婢们服侍主子们漱口,有太医求见。   待惜画领命,引着太医进来,楚黛才发现,惜琴手背被雪寅抓伤了。   太医看过,拿药水消毒,又留下一瓶药膏,便离开。   惜琴手上有伤,不便近身伺候太后,被遣下去歇息,楚黛亲自带着玉凝膏去她住的屋子。   玉凝膏是贡品,太医院也没有,楚黛倒不缺,太后娘娘、长公主都时常赏她。   “是我连累惜琴姑娘,这玉凝膏等伤口愈合再用,不会留疤。”楚黛说着,又让霜月递上一卷银票,“听说你娘病着,一点心意,希望能解燃眉之急。”   惜琴的娘病得厉害,是入宫第二日无意中听到的,当时惜琴很着急,在向惜画借银子。   都是心思简单的姑娘,惜画让她求太后,惜琴却不愿拿私事打扰太后。   楚黛想帮她,可自己刚来,若被人误会,以为她有心结交,恐怕对惜琴也不好。   借着赔礼的机会,倒是让人挑不出错。   惜琴略扫一眼便知,这些银票,把她娘的病治好,还绰绰有余。   “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惜琴赶忙推辞,“雪寅是陛下养的,奴婢被它挠了,只怪奴婢愚笨,奴婢并不委屈,有劳楚姑娘惦记。”   楚黛示意霜月把东西放在桌上,冲惜琴笑:“我身子不好,想必惜琴姑娘有所耳闻。”   “今日之举并非全为赔礼,若你娘早些痊愈,也算是为我自己行善积德,姑娘莫要推辞。”   闻言,惜琴推辞的话再说不出口,鼻尖微酸,眼睛有些红,一脸感激:“多谢楚姑娘。”   从惜琴的屋子出来,迎面遇着惜画:“楚姑娘,孟夫人和尚书府罗夫人来了,太后娘娘让奴婢来叫您一声。”   阿娘和舅母么?想必是接她出宫过小年的。   楚黛笑应着,抬脚往正殿去。   正殿外,又遇着长公主。   楚黛笑着上前行礼,笑意却有些勉强,因为长公主身侧还跟着姑母楚岚。   她二人往日交情不多,想必是入宫时碰巧遇到的。   “哎哟,还是宫里福气大,黛儿入宫才几日,生得越发标致了,也不知你表姐有没有这个福气侍奉太后娘娘。”楚岚笑得夸张,口中吹捧的话不重样,像是全然不记得几日前撕破脸的情形。   长公主听着,目光微闪,面色如常,并不应声。   楚黛保持浅笑,似未听懂她的话,也不接茬。   气氛骤然凝滞,尴尬隐隐攀升。   楚岚热切的眼神冷下来,转了话题:“姑母今日来,是想接你回国公府团聚,你祖父祖母天天念着你呢。”   说着,假装亲昵来拉楚黛的手,被楚黛不着痕迹避开。   “多谢姑母,侄女听阿娘的。”楚黛语气明显疏离,她嗓音柔糯,这份疏离并不刺耳,到底给眼前的长辈留了颜面。   作者有话说:   云杪:我也跟主子不一样,我喜欢打直球!   楚黛:毛茸茸雪寅哪位小姐姐想拿去撸?顺便替我还给皇帝,谢谢! 第12章 狂徒   姑母与昌远伯和离后,表姐谢兰姝留在伯府。   表姐年十七,听说每逢说亲都故意带人同对方闹,门当户对的人家,如今都躲着走。   姑母想把人送到宫里来,恐怕不是侍奉太后这般简单。   以兰表姐的心性,会乖乖听从姑母安排,入宫求圣宠吗?   楚黛暗自摇头,兰表姐素来是同姑母对着干的。   这也难怪,若换做是她,幼时亲眼看着父亲一个一个宠妾往府里抬,母亲一生气就打她出气,恐怕她也会如此。   说起来,在不想成亲一事上,她与表姐倒是很像。   “楚丫头,走,随本宫去见你阿娘。”长公主顺手拉住楚黛,绝了楚岚所有歪心思。   进殿后,长公主只顾着同太后和孟沅说话,也给罗夫人几分面子,主动问候几句秦老安人。   唯有对楚岚,她不理不睬。   先时,楚岚还热脸贴冷屁股,没话找话。   可一盏茶功夫下来,她也没能插进去话,只得起身告辞,午膳也没用,便灰溜溜离开。   “云珠,你这性子啊。”顾太后摇摇头,唇线略绷着,眼底也带着笑意,“她千错万错,也是伯夫人,你要惩治她,何必当着晚辈的面。”   “母后教训的是,不过,儿臣就是故意的。”   长公主往太后身边又挪近些,视线掠过女儿,落到孟沅身上:“她哪还是伯夫人?伯府里可已经有一位伯夫人了!阿沅是儿臣好友,那日若非被宾客绊住一时,儿臣当场就唤人把她绑了。”   楚黛略垂首忍笑,她相信长公主敢这么做。   也幸好长公主当时在府中没出来,否则动静会闹得更大。   楚岚到底是她姑母,楚黛并不想完全毁了她,让她被国公府当成废棋丢弃。   有一位被废弃的母亲,兰表姐在伯府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瞧瞧,小姑娘们笑得多欢喜,还是孩子们最诚实。”长公主望着相视而笑的楚黛和宋玉栀,眼中盛满笑意。   最后,孟沅和罗夫人都没如愿,顾太后执意把楚黛留在身边。   “帝师府冷清,阿沅且和楚丫头一起留在宫里过小年,哀家差人把怀诚也叫来,云珠和栀栀都在,一起热闹热闹。”   顾太后说着,便吩咐寒翠姑姑去传话。   孟沅有些迟疑,听说皇帝去了钟灵山,今夜先帝一定会在。   她面色微微发白,手指攥在一起,对上长公主询问担忧的视线,她又强迫自己释然。   被人爱慕,不是她的错,她已嫁人,若还刻意躲着,倒显得有什么似的。   阿娘脸色不太好,楚黛看在眼中,有些困惑。   想私下问阿娘,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机会。   待长公主和阿娘看到她的云杪,宋玉栀提起雪寅,楚黛才想起,雪寅大半天没到她面前来。   见到雪寅时,它窝在王喜公公送来的笼子里,笼子不小,赤金打造,很精致。   笼中吃的喝的都有,还有上下攀爬的假山石木。   一贯活泼的雪寅缩成一团,时不时抬起粉嫩的爪心,恹恹地推一只线团。   线团乱七八糟,它原本柔顺的毛也有些乱,该给它沐洗了,可它不让宫婢们靠近。   “雪寅。”楚黛的心忽而软下来,一丝怨气也没有了,她柔声哄,“我带你去沐洗,送你回陛下身边,以后若有机会,再时常去找你玩可好?”   嘴里虽这么说,可她知道,这样的机会不会很多。   她不是天子近臣,并不能时常出入紫宸宫。   雪寅似乎听得懂,抬起头,认真听她说完,继而委屈地喵呜一声,抬起粉嫩的爪心,急急抓笼子门。   楚黛听着,心都要化了,赶紧让惜画打开笼子,把雪寅接在怀中。   大半日没在一起,雪寅格外粘她,蹭得她身上打湿大半。   霜月怕她再病倒,急急替她更衣。   楚黛换好裙衫,披上氅衣,听说御驾已回銮,便抱着雪寅往慈安宫正殿方向去,准备同太后说一声。   寒翠姑姑守在正殿外,吩咐宫婢替她备步辇:“先帝在里面,正陪太后说话,时辰尚早,楚姑娘且先去。”   陛下没同先帝一道来,想必人在紫宸宫。   楚黛颔首,抱着雪寅登上步辇,打算快去快回,免得误了宫宴。   今日晴好,宫墙、树枝上的积雪几乎化完,寒风灌入宫巷,楚黛抱着雪寅,只觉比手炉还好用。   到紫宸宫外,她从步辇上下来,一时竟有些舍不得。   她身子弱,素来是旁人照顾她,谁也不需要她照顾,更没人会依赖她。   依赖她,理直气壮要她照顾的,除了云杪,就只有雪寅。   可雪寅并不属于她,为了云杪,她也不能再养雪寅。   门口侍卫进去禀报,须臾后,魏长福顶着一张笑脸出来。   “楚姑娘,陛下正同u王爷、r王爷说话,还请楚姑娘在偏殿略等等。”   只是把雪寅还回来,倒也不必见皇帝,眼下确定皇帝在里头,魏公公能替她转达便好。   “多谢公公,陛下日理万机,臣女不敢打扰。”楚黛说着,最后摸两下雪寅的毛,才把雪寅交给魏长福,“宫宴后,臣女便随阿娘出宫,先把雪寅送回来,烦请公公替臣女禀告陛下。”   “这……”魏长福有些为难。   今日慈安宫之事,底下的小太监来禀报过,他还没来得及跟陛下说,不知陛下会有什么吩咐。   雪寅虽在他怀中,却不安分,宝石似的眼珠子乌溜溜盯着楚黛。   魏长福心里有数,楚姑娘没让雪寅吃苦头,所以小东西舍不得她。   要不,等陛下忙完再说?   魏长福刚要开口,楚黛已施礼离开。   她听不得雪寅委屈的呼唤。   回到慈安宫,抱着云杪好一会子,她心里的难受劲儿才过去。   紫宸宫正殿门打开,u王、r王相携往慈安宫去。   御案后龙椅上,宋云琅闲散而坐,把玩着乌金扇,不知在想什么。   一道白影窜进来,顺着他腿线爬上膝头。   宋云琅望着随之进来的魏长福,眼神带着询问。   “陛下,楚姑娘方才来过。”魏长福把事情前因后果说清楚,条理清晰。   听罢,宋云琅靠在椅背上,长指滑过雪寅脊背软毛。   小东西回来之前沐洗过,软毛顺滑,干干净净,身上还能闻到浅浅蔷薇香。   楚姑娘亲手帮它洗的?   “小东西,本就是你鸠占鹊巢,还欺负人?”宋云琅弯唇。   那楚姑娘的性子不知随的谁,若换做旁的女子,巴不得亲手把雪寅送还给他,梨花带雨落几滴眼泪,想法设法求赏赐。   她倒好,委屈都自己受着,好像他是个多欺负人的皇帝。   那姑娘同她养的鹦鹉一样,都是小可怜啊。   “走,去慈安宫。”宋云琅丢开雪寅,由着王喜去照顾。   家宴人不多,摆在慈安宫。   宫人们忙前忙后,一时疏忽,竟没注意到皇帝何时进的慈安宫。   楚黛立在廊下,把云杪托在掌心,云杪腹部鼓鼓,衬得她手越发纤柔。   “好云杪,试试看,还能不能飞起来?”楚黛柔声哄。   只掉了一根羽毛,还有两根抓破了些,应当是能飞的。   太后娘娘特意让人找了位擅养鸟雀的小太监来看,小太监也说云杪没有大碍。   可云杪不知吓坏了,还是怎的,就是不肯动。   楚黛又急又心疼,不知如何是好。   她哄了几句,云杪仍不肯动动翅膀,甚至委屈回嘴:“漪漪偏心,抱坏猫不抱云杪!”   听着,楚黛哭笑不得:“好云杪,我明明抱你更多些,漪漪最爱云杪了。可你是只鸟,不能总抱着呀。”   “云杪就要抱抱!”小东西雪白的脑袋一偏,继续叽喳,傲娇又倔强。   不仅不肯飞,甚至圆鼓鼓的羽腹一低,在楚黛掌心坐得更实,耍赖似的。   嗤,一声轻笑传来。   楚黛侧眸望去,只见皇帝身着绀青圆领袍,手持乌金扇,立在五步开外,笑容戏谑。   皇帝何时来的,怎会在这里?   楚黛惊诧不已,一时连行礼也忘了。   “想让它飞起来,也不难。”宋云琅说着,随手从廊外摘下一片常青叶。   于指尖捻了捻,轻轻一弹,叶片破空飞过来。   那气势不像树叶,倒像是石子。   叶片是冲云杪去的,楚黛心中一慌,忙要抱着云杪退开。   谁知,抱了个空,云杪已扑棱着羽翅,飞到廊外梅枝上。   “大胆狂徒!”云杪立在摇晃的细枝上,气急叫出声。   跟在皇帝身侧的魏长福,面色白如素缟。   陛下进了慈安宫,特意没惊动宫人,一时兴起,要来看看楚姑娘的鹦鹉伤势如何。   魏长福万万没想到,这小鹦鹉如此不怕死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补偿   “陛下恕罪!”楚黛回神,面色煞白,忙躬身跪到地砖上告罪。   宋云琅扫一眼她跪在地上的膝,那日她躺在龙榻上的画面再度涌入脑海。   小姑娘娇气得很,养的鹦鹉倒是非同凡响,先骂他的雪寅是坏猫,又骂他是狂徒。   狂徒,这称呼倒是别致。   “平身。”宋云琅俊眉舒展,看起来心情不错,“朕的气量还不至于那般小,去同一只鸟雀计较。况且拔了毛也没几两肉,不够塞牙缝的。”   宋云琅顿顿,睥着她。   待楚黛起身,面色稍缓。   他挑眉问:“朕的雪寅伤了你的云杪,楚姑娘想要什么补偿?”   话音刚落,魏长福惊得张开嘴巴,陛下不计较,还主动给补偿?   谁能从陛下身上占到便宜?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宋云琅倒没多想,只觉小姑娘纯善,竟轻易被一猫一鸟拿捏住。   猫是他的,错便记在他头上。   他不是不能认错的人,更不会欺负动不动就跪,没爹疼的娇气姑娘。   补偿么?   “臣女真的可以说吗?”楚黛有些迟疑。   其实不算大事,谈补偿未免小题大做,可是陛下主动提的,她是不是可以开口?   她答应过雪寅,时常陪它玩,若可以,楚黛不想食言。   “朕一言九鼎。”宋云琅颔首。   眼前人郑重的模样,让他觉得好笑。   这样的小姑娘能提出什么难办的要求?总不会是他办不到的。   楚黛身姿亭亭,柔声禀:“臣女想求陛下,把那位擅养鸟雀的内侍借给臣女几日,时而能允臣女带雪寅去御花园玩。”   云杪的翅膀需要些时日养好,这些日子该如何安抚云杪,楚黛没那位内侍擅长,想跟人学学。   太后允她今夜出宫时,便同她说好了,待过了上元节,她再和宋玉栀一道回宫陪伴太后。   虽说暂时见不着雪寅,可等再回宫,她得履行承诺。   话说出口,并未立时等到皇帝回应,楚黛以为宋云琅不愿意。   正当她以为,宋云琅怪她没照顾好雪寅,不会再让她见雪寅的时候,只听头顶传来一道微诧的轻问:“就这些?”   声音极轻,自言自语似的,楚黛怀疑自己产生幻觉。   “准了。”宋云琅应。   转过身,把玩着乌金扇往摆宴的宫殿去。   宋玉栀来接楚黛赴宴,一转角险些撞到人。   “谁呀,莽莽撞撞的!”宋玉栀低斥。   稳住身形,定睛一看,认出是宋云琅。   宋玉栀如老鼠见到猫,气焰顿熄:“皇舅舅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赴宴。”宋云琅瞥她一眼,脚步未停,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皇舅舅竟然没责骂她?   宋玉栀诧异回身,望着他背影,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皇舅舅来赴宴,可设宴的宫殿在南,这里离楚姐姐寝殿更近些,在北边呀?   在她眼中,宋云琅性子古怪,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很快抛诸脑后。   “楚姐姐,我方才遇见皇舅舅了,你去紫宸宫还雪寅,皇舅舅可有为难你?”宋玉栀挽住楚黛手臂,沿着抄手游廊,一道往宴席方向去。   楚黛摇摇头:“没有,那时陛下正忙,我把雪寅交给魏公公了。”   听起来,栀栀并不知道皇帝来过。   楚黛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又听宋玉栀说起旁的事,索性没提。   绕过一片翠竹,楚黛看到阿娘和长公主并肩立于廊庑下。   先帝头戴僧帽,僧袍前悬一串莲子大的佛珠,站在她们身侧,离阿娘一人之距。   看到她的一瞬,阿娘微绷的神情舒缓下来,如释重负。   “阿娘。”楚黛上前,冲长公主和先帝行礼。   “楚丫头又长高了。”先帝笑着,取下腕间小叶紫檀手串,递给楚黛,“佛前供奉过,能消灾解厄,拿去玩吧。”   佛珠品相极好,宫灯下,光泽莹亮,看起来是随身戴的。   先帝在位时,也时常赏赐东西给她,有宋玉栀一份的,多半也有她一份,应是念在爹爹为国征战的忠勇。   可眼前的手串,楚黛不知该不该收。   “多谢大师美意,小女福薄,恐怕压不住。”孟沅开口,将楚黛拉至身后。   看不见阿娘神情,却能感受到阿娘脊背绷直,一副戒备姿态。   楚黛有些诧异,长辈间似有种她读不懂的暗流涌动。   未及细思,先帝已含笑收回手串,并不强求。   “云Z,阿沅也没说错,你这手串不适合小姑娘戴。”长公主笑着打圆场,侧眸望楚黛,“本宫库房有几串顶好的,明日找出来,让你们两个小丫头挑。”   话题揭过,顾怀诚姗姗来迟,正好开宴。   设宴的宫殿富丽轩敞,十余位妙龄女子翩然起舞。   “诶?这舞姿倒是新颖,宫里新请的舞伶么,我倒不知。”宋玉栀坐在楚黛身侧,边吃边欣赏。   楚黛也觉得好,舞伶们轻纱遮面,眼尾、雪腕饰以璀璨金饰,禁步下裙裾半盛如莲,美艳不可方物。   一曲终了,u王、r王二人离席,走到殿中,指着美人们笑道:“听闻后宫空虚,太后娘娘忧心忡忡,臣二人为替太后解忧,特奉上绝世美人,陪伴陛下左右,还请陛下笑纳。”   楚黛愕然,原来不是舞伶,而是两位王爷特意为皇帝准备的美人。   殿内寂静一时,所有人都朝上首御座望去。   唯有先帝不受影响,捧一盏清茶,遮去半边面容。   顾太后笑意雍容:“哀家瞧着确实美貌出众,皇帝喜不喜欢?”   不知是不是错觉,楚黛以为,太后娘娘并不像她表现出的这般欢喜。   “有劳二位王叔如此惦记朕。”宋云琅懒懒撩起眼皮,并未瞧那些美人一眼,而是冲两位王爷举杯,“还是王叔们了解朕,正缺美人,王叔们便送来了,朕敬二位王叔。”   两位王爷回到席位,眼底都是喜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宋云琅浅饮一口,笑得难以捉摸。   顾太后脸色不大好,很快便借口身子乏,提前歇息去了。   “奇怪,皇舅舅不是不近女色么,怎么突然被几个舞伶迷住了?”宋玉栀满脸不高兴,时不时跟楚黛嘟囔,嘴里都是对皇帝的不满。   那是皇帝,收几位美人,谁也管不了。   楚黛不知该说什么,只觉传言不可信。   或许皇帝不是不近女色,是之前没遇见喜欢的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执念   宴席结束,楚黛跟着阿娘和顾叔出来,走到庭院中,被树下一袭僧袍的先帝唤住。   “帝师留步。”   三人站定,楚黛疑惑,顾怀诚神情坦荡从容,唯有孟沅身子一僵,闭了闭眼。   “可否容贫僧与沅姐姐说几句话?”先帝语气温和,比他做皇帝时更平易近人些。   “好。”顾怀诚颔首,目光落在爱妻孟沅面上,眼神温柔,“若阿沅同意的话。”   孟沅不觉得自己同先帝有什么好说的,可她怕先帝不顾场合,让小辈们瞧出端倪。   先帝望向孟沅,依然温和含笑:“沅姐姐。”   楚黛瞧着,那眼神同顾叔看阿娘的眼神,有相似之处。   细细辨之,又只是寻常。   “走吧。”孟沅应。   夜里风凉,赏景亭中更冷,孟沅没捧手炉,脸和手都冻得发红。   此处地势略高,轻易会被人看在眼中,令先帝不敢造次,孟沅才能泰然处之,又不必担心说的话被人听见。   先帝侧身替她挡住些许寒风,张张嘴,想说句关心的话,却怕她觉得越礼,更戒备,离他更远。   他能见到她的机会,已经那么少。   自得到她婚事那一刻起,便有个疑问如鲠在喉,嵌在他多年执念之上。   “沅姐姐,你嫁与顾怀诚,是因为喜欢,还是为了让我死心?”宋云Z盯着孟沅,不错过她脸上、眼中任何波动。   孟沅紧攥锦帕,目光落在华灯点缀的宫苑中,那抹辨不清的轩朗身影上:“鉴云大师乃方外之人,不解红尘俗世也是情理之中,孟沅嫁给谁,只会有一个缘由。”   “我心悦他。”   “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知……”宋云Z白色发白,急切的语气带一腔孤勇。   “大师慎言!”孟沅出声打断。   别过脸望向他时,眼中只有怕平静的生活再被打乱的恐慌。   宋云Z拨动腕间未送出的手串,一粒一粒,力道大得能听见珠子摩擦的响声。   天际诡云遮月,宋云Z眼中一片阴翳。   须臾,又恢复平和。   “不过是送小辈一条手串,也不可以吗?”   孟沅迎上他视线,摇头,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我知道了。”宋云Z隐忍着,哑着嗓音开口,“当年之事……”   他话没说完,孟沅已迈开步子,快步与他擦肩而过,语气决然:“宋云Z,求你别再打扰我。”   他降罪己诏,自请退位,入皇觉寺为楚铎英魂祝祷超度,她仍不肯原谅他。   阿娘回来时,情绪不太对,楚黛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一路忍着。   直到出了宫门,登上回帝师府的马车,楚黛才挽着孟沅手臂,倚在她肩头,亲昵开口:“阿娘,先帝找您何事?”   孟沅望一眼对首的顾怀诚,对上他安抚的眼神,她内心渐渐安定。   “为你爹爹的事。”孟沅说出早想好的借口。   难怪阿娘情绪不好,楚黛默然一瞬。   当着顾叔,她原不该提爹爹的,可楚黛太想爹爹了,心中一直有遗憾,忍不住问:“是不是找到爹爹尸首了?”   孟沅摇头。   楚黛情绪低落下来,爹爹只她一位血脉,她却连身后事也未能料理。   顾叔说,皇帝曾派玄冥卫去找,三年过去,或许她也该放下。   紫宸宫中,宋云琅一身酒香,眼神清明,捧一盅热牛乳喝。   雪寅嫌弃他身上酒气,没在他跟前,窝在便榻另一头犯懒。   食盒里的食物所剩大半,魏长福和王喜哄它也不肯吃,特意请太医瞧过,它身子好得很。   宋云琅懒得哄,放下乳盅哂笑:“疼你的人又不在,你个小东西,绝食给谁看呢?”   似听出他话中戏谑嘲讽,雪寅望他一眼,动动毛茸茸的身子,背对他,不为所动。   宋云琅摇摇头,笑意淡下来,没了耐心,朝外头唤:“魏长福。”   与此同时,魏长福推门进来,躬身禀:“陛下,刘太医求见。”   “传。”宋云琅颔首,把喝完的乳盅递给魏长福,扫一眼雪寅,“把这见异思迁的狗东西带走。”   魏长福抱起雪寅,看见食盒中的食物,暗暗叹气。   “不必喂,饿了自然会吃。”宋云琅起身。   刘太医从外头进来,携一身寒气。   没等暖和起来,便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开口:“陛下,你猜臣昨夜从郭醴口中套出什么话?”   宋云琅撩起眼皮,眼风淡淡扫过去,没接话。   “果然不出臣所料。”刘太医略倾身,拉近距离,压低声音,“郭院正亲口承认,有人指使他向楚姑娘下毒!”   “哦?”宋云琅将信将疑。   郭醴亲口说出来,莫不是醉糊涂了?   “他受何人指使?又是何时下的毒?他自己可有解药?”宋云琅抛出一串疑问。   他还很想知道,郭醴手中怎会有南黎的毒。   这宫中,是不是有南黎细作?   刘太医忽而颓然,苦笑着摇头:“他嘴比蚌壳还紧,臣没问出来,就问出这么一句。”   “但愿他别让朕失望,进了玄冥司,嘴依然这般紧。”宋云琅牵唇,慢条斯理吩咐,“明日起,由你接手楚姑娘的病,对外记得说是太后吩咐,免得节外生枝。”   “陛下打算以什么罪名,送郭醴去玄冥司?”刘太医好奇。   “玄冥卫抓人不需要理由。”处死的时候才需要。   刘太医起身告辞,又被宋云琅唤住。   “魏长福,带刘太医去敬事房,也别等明日了,朕等着你回话。”宋云琅吩咐一声,从御案侧抽出一道折子。   今日奏折已由几位阁臣审阅,拟好票签,可每一道奏折,他都会亲自过目。   出了御殿,刘太医仍一头雾水:“魏公公,大晚上的,咱去敬事房做什么?”   “看美人呐。”魏长福捧着浮尘,拖腔带调调侃。   来到敬事房,刘太医看着眼前十余名美艳舞伶,方知魏长福说的是实话。   陛下是叫他盯着敬事房的嬷嬷,看看两位王爷送来的美人可有问题。   半个时辰后,已近子时。   刘太医跟着回到紫宸宫,摇头惋惜:“美则美矣,个个被下了秘药,燕好时会致幻,轻则虚损,重则断子绝嗣,极阴损。”   实在没想到两位王爷这般大胆,刘太医忍不住问出,他特意回来求证的问题:“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把两位王爷下狱?”   “朕总觉着,两位王叔不像是这般蠢的,你们说,他们是不是故意为之?”愚蠢之下,是想掩盖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巧合   醒来时,楚黛脑仁有些昏沉。   许是昨夜梦魇多,睡得不踏实的缘故。   梳洗毕,饮一盏雪水泡的梅花茶,似有好转。   香英忙着摆膳,楚黛听见廊下云杪的叫声,想出去看看,霜月忙取来氅衣。   寒风从檐角、月门吹进来,半庭日光也透着冷意。   云杪的翅膀似乎长好了些,日光照在它晴蓝色羽毛上,显出碧落晴空相近的颜色,更柔和好看。   宫里借来的小太监立在廊庑下,笑着给笼抓上的云杪喂食。   云杪吃着小太监喂的山核桃仁,不似前两日那般冷傲,甚至愿意让小太监碰它未好全的羽翅。   原本喂得好好的,谁知,云杪不经意看见她,忽而吐掉刚叼入口中的食物,委屈地扑棱过来。   落在她衣袖上撒娇:“云杪要漪漪喂。”   “好。”楚黛无奈摇头,云杪在她面前总是柔弱几分。   小太监恭敬请安,递上食碟。   楚黛拈起一小粒梨脯喂它,云杪昂首吃着,小模样得意又满足。   喂了几口,香英走出来唤:“姑娘去用膳吧,奴婢们来。”   云杪不听话,抓着楚黛衣袖不松爪。   “咳咳。”楚黛轻咳几声,脑仁又开始昏昏沉沉。   霜月赶忙贴贴她额头,急得不行:“起身时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发起热来?定是昨夜回来得晚,受了寒,奴婢去请郭院正。”   说着,便急匆匆去正院禀告孟沅。   这下子,连云杪也不敢闹了。   忙松开楚黛衣袖,扑棱翅膀跟着霜月飞:“叫太医!叫太医!”   楚黛喉间干涩,提不起食欲。   由香英服侍着,用了几口早膳,又歪在榻上睡去。   迷迷糊糊间,感受到有人正替她诊脉,楚黛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愣住。   隔着绢帕替她诊脉的,不是郭院正,而是在紫宸宫曾救过她的刘太医。   “孟夫人放心,并无大碍。”刘太医往外走,同阿娘交待药方的事。   楚黛听不太清,很快又睡熟。   书房中,帝师坐正位,宋云琅倚窗而立,怀中抱着饿了两日的雪寅。   雪寅有气无力,到了陌生的地方,却不肯安分。   “自己玩去。”宋云琅索性放开它,任它去院子里。   “今日早朝,陛下把新收的美人都赏了出去,太后没有说什么?”顾怀诚目光落在书案上,随口问。   书案上摆着的,是国子监几位学子主动交给他点评的策论。   “自然没有,两位王叔送的美人,朕不收,母后才高兴。”宋云琅回身,也从那叠策论中抽出一篇,随意看着,“帝师以为,朕今日之举如何?”   顾怀诚从策论上移开视线,抬眼望他:“陛下赏的那几位臣子,私底下都跟u王、r王有来往吧?让他们惶惶不安,多做多错,倒也不错。陛下何以见得他们还有后招?”   “猜的。”宋云琅应,语气轻狂不羁,却笃定。   他扫一眼策论后的名字,放回书案,坐到顾怀诚对首:“朕今日来,实则为了郭醴给楚姑娘下毒之事。”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私宅,u王同r王对饮。   “皇帝怀疑咱们?嗬,u王兄是不是想太多了?”   r王豪饮一盏,将酒盏顿在长案上:“他们母子面和心不和,早便如此!皇帝平日里看着多孝顺,实际上太后皇嫂让他选秀,他从不听,咱们献上的美人,他明明看不上,却收了。昨夜太后的脸色有多难看,你没看见?”   “啧,他们越不和,咱们越该高兴。”r王又让人斟一盏酒,极享受地品咂。   甚至把斟酒婢女捞入怀中,闹得不成体统。   u王忧心忡忡,没兴致,冷声挥退婢女:“都下去!”   “扫兴。”r王整整洒着酒渍的衣襟抱怨。   “看不上归看不上,可他赏的几位朝臣,全是咱们的人,你不觉得奇怪吗?”u王夺下r王手中酒盏,一脸不满。   “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他真发现了美人有问题,大可直接叫玄冥卫抓人啊!”r王觉得u王过于谨慎,不以为然道,“我倒觉着,是巧合。”   “腊月二十八,昌远伯与楚氏成婚,赐婚乃皇帝对楚氏不敬帝师的惩罚。婚前再赏两位美人给昌远伯,也是如此。那几位不过是与昌远伯关系近些,皇帝顺手送的,u王兄不必自己吓自己。”   “话说回来,皇帝会不会是对楚家那病恹恹的姑娘有意思?否则太后怎么把人接宫里去了?”r王眼睛一亮,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兴奋。   “正经事你说不出个丁卯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倒是能瞎掰扯。”u王恨不得把酒盏砸在r王脑门,看看他脑袋里装了多少浆糊,“你刚自己都说他们母子不和,这会子又说皇帝让太后牵线搭桥,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也对。”r王尴尬挠头,他只是觉得那楚姑娘生得貌美,以己度人。   u王面色肃然,声音沉下去:“最近你给我老实些,别轻举妄动!北疆那边暗中送个消息,让仇氏稍安勿躁。玄冥司里那人,我来解决。”   掌灯时分,楚黛醒来,身子松快许多。   她睁开眼,对上枕边酣眠的雪团子,当即愣住,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外间暖光照进来,为雪团子的茸毛镀上一层昏黄,它小鼻子微微翕动着。   楚黛愣愣伸出手,感受到小团子的鼻息。   不是梦,她错愕又欣喜。   纤指无意中触到雪寅长须,雪寅不踏实地动动,睁开眼。   反应一瞬,它喵呜一声,跳到楚黛身上,亲昵地蹭她面颊。   “雪寅,你怎么来了?”莫非是皇帝让人送来的?楚黛想不出缘由。   长须蹭在楚黛下颌雪肤,痒得她连连失笑:“别闹了,哈哈。”   笑声惊动外间绣香囊的霜月,她走进来,见到榻上一人一猫,又好笑又惊诧:“奴婢一直守在外头,它打哪儿进来的?”   她捧一盏热茶,走到榻边,熟练地贴贴楚黛额头:“姑娘这回没反复,刘太医改的药方还真管用。”   “摆膳吧,给雪寅也拿些吃的来。”楚黛坐起身。   她面色发白,有些虚弱。   可抱着雪寅时,竟觉得没之前那般吃力,楚黛吃惊地揉揉它肚腹:“怎么好像饿瘦了?”   片刻后,一人一猫吃饱喝足,前院却翻了天。   “还没找到吗?”宋云琅扫一眼无功而返的仆婢,起身往外走,“朕也去找找。”   他心中隐隐有猜测,却不信雪寅的鼻子能有狗鼻子那般灵。   作者有话说:   楚黛:难道雪寅也病了?   宋云琅:相思病算吗?单相思那种。 第16章 猜着   顾怀诚也分头去找,府中有湖水,就怕雪寅贪玩落了水,或是卡在假山石洞。   孟沅仍想着皇帝说的,有人给楚黛下毒之事,她魂不守舍坐在屋内。   外头嘈杂声,吵得人脑仁疼。   她索性关上窗棂,天大的事也交给顾怀诚去。她要好好想一想,弄清楚究竟是谁在害她的女儿。   得知此事时,她脑中第一个想到的是宋云Z,他的执念让她惶恐。   皇帝却说,玄冥卫指挥使孔肇已查证过,宋云Z入皇觉寺后,与郭醴并无私交。   可不是宋云Z,还能是谁?   楚铎吗?   念头自脑中一闪而过,孟沅面色发白,猛地摇头,将这匪夷所思的猜测赶出去。   即便他对当年之事,心存芥蒂,也绝不可能伤害自己的亲骨肉。   况且,他已然战死,这三年来,郭醴却仍在下那种慢性毒草。   楚黛病着,孟沅夫妇早吩咐过,不许打扰她,寻猫的下人们便自觉避开她的院子。   庭院内外一片静谧,屋内霜月、香英忙得团团转,收拾书案旁散落的书画、笔墨,换下被雪寅抓乱的床褥。   雪寅肚腹吃得圆滚滚,刚闹了一阵,正犯懒,眯起眼睛窝在楚黛怀中。   楚黛从门里走出来,下意识扫一眼廊下挂鸟笼的位置,松一口气。   料想,云杪睡着,被小太监带下去了。   “调皮!”楚黛指腹轻点雪寅脑袋,无奈道,“明日见着云杪,你们准得打架,我可不能留你。”   雪寅手感极好,抱在怀中暖融融的,楚黛舍不得。   她暗暗告诉自己,再玩一会子,就把小东西送去正院,交给顾叔处置。   顾叔?她病得有些迷糊的脑子忽而清明。   会不会是皇帝来府中找顾叔,带了雪寅一起,雪寅偷偷跑到她院子里来的?   一定是,否则雪寅一只猫,如何能从皇宫跑到帝师府?   一想到皇帝可能正派人找雪寅,楚黛再不敢耽搁,忙抱着雪寅往院门走。   喵呜,雪寅探出脑袋,半支起身子,朝院门方向叫。   没等楚黛反应过来,它已跳到地上,顺着墙根下的修竹窜上去,灵活地跃上墙头,倏而不见了。   它是不想回宫吗?楚黛惊愕。   天色已黑,它若躲起来,可不好找。   楚黛匆匆打开门扇,提裙往外跑:“雪寅,回来!”   刚跑出门槛,她急急稳住身形。   院门外光秃秃的柳枝下,立着两道身影。   前者锦衣玉带,高俊潇洒,怀中抱着雪寅,是皇帝宋云琅。   身后跟着一脸诧然的魏长福:“楚姑娘?还真让陛下猜着了!”   猜着什么?陛下猜到雪寅跑到她这里,所以特意来寻?   “魏长福,去守着。”宋云琅吩咐。   头顶风灯摇曳,暖光漾过她眉眼,清灵灵的眼瞳,秋水盈盈。   小脸白得几乎失了血色,明显的病气让她看起来很是柔弱。   若是风再大些,她会不会被吹得飞起来,像只美人纸鸢?   “又病了?”宋云琅拧眉。   想到玄冥司里关着的郭醴,他眼神转冷。   皇帝是怕被她过了病气吗?楚黛想着,默然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就连忍不住咳嗽时,也侧过身,拿锦帕掩住唇。   “臣女福薄。”楚黛福身施礼,“雪寅无意中跑来臣女住处,现物归原主,臣女恭送陛下。”   宋云琅小臂微动,轻易地掂掂雪寅重量。   肚腹圆滚滚,比来时重上许多,宋云琅很满意:“自你把它送回紫宸宫,这小东西就同朕闹绝食,谁喂它也不肯多吃一口,眼见着瘦了一圈。在你这里,它倒是吃了不少。”   言毕,他重新睥着楚黛,将怀中不安分探头的雪寅按回去:“要不,朕把它留给楚姑娘好了。”   他来的时辰,比楚黛发现的要早,不好擅入女子闺房,才在院外踯躅片刻。   是以,楚黛从屋里出来时,说的那句不肯留下雪寅的话,他听见了。   雪寅为她茶饭不思,他倒要看看,当着他的面,楚姑娘是不是仍那般无情。   天边无星无月,只头顶灯笼光罩着一高一柔两人,隔开周遭无边夜幕。   陛下要把雪寅赏她?   可雪寅不是御前第一受宠的么?出宫带着不说,听说有时还带去御殿听朝。   雪寅回到紫宸宫不肯好好吃东西,多半是送回去之前,被她冷落了大半日,心里委屈。   可纵然委屈,来到帝师府,却主动来寻她。   楚黛心内一片柔软,可她不能随意应承。   “臣女不敢夺人所爱。”楚黛躬身拒绝。   随即,她站直身子,视线落在雪寅身上,柔和眼神透着浅浅无奈:“陛下不妨找几位懂猫的内侍,好好陪雪寅玩几日,它心情好了,应当会好好吃东西。”   “是吗?”宋云琅弯唇。   小姑娘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肯收留雪寅,就是为了她那只胆大包天的鹦鹉。   嗬,无情。   听见有人过来,宋云琅不再多言,折身便朝魏长福守着的方向离开。   “姑娘?您在外面吗?”霜月推开另一道门扇出来。   只见着楚黛,她朝四下望望:“雪寅呢?”   四下黑黢黢,只能辨出假山草木的轮廓。   “宫里有人来找,我交给他了。”楚黛应,折身扶住霜月小臂,“好冷,进去吧。”   她怕霜月看出什么来。   陛下让魏公公守着,又在霜月出来前离开,显然是不想被人知道他来过。   翌日,长公主府派马车来接楚黛。   楚黛比昨日好了些,照顾仔细些,也能出门。   孟沅心事重重,怕被她看出来,也很愿意她出去走动。   特意吩咐霜月给楚黛穿上厚氅,又把准备好的节礼交给香英,孟沅亲自送楚黛上马车。   宫婢把楚黛引至库房前,宋玉栀立在琳琅满目的珍宝间,冲她招手:“楚姐姐快过来,母亲说了,今日随我们挑。不止手串,喜欢什么都成。”   楚黛对此不太热衷,很有耐心地陪宋玉栀挑,时不时提点两句。   足足挑了一个多时辰,宋玉栀挑到好几件,执意给楚黛挑了一整套金累丝红玉头面。   “听母亲说,皇祖母私下里请她为楚姐姐择夫婿,没准儿过了年,楚姐姐就能定亲。”宋玉栀说着,令霜月替她收起来,冲楚黛眨眨眼,“留着成亲戴,免得被母亲赏了旁人。”   楚黛赧然,她说过不嫁人,连栀栀也只当是戏言。   也罢,她们的好意,她受着,叫关心她的人安心。   私心里,她却不信自己有生之年能遇见想嫁的良人。   用罢午膳,去暖阁焚香品茶,宋玉栀特意把府里正排练的舞伶叫来。   “除夕宫宴,母亲想让人献一支舞,添些喜气。”宋玉栀望望那些衣着华美的舞伶,“我觉得跳得不错,比起小年夜那支亦不逊色,楚姐姐也瞧瞧吧。”   舞伶衣饰精致,姿仪婉约。   有别于那晚的美艳娇娆,是另一种端庄大气的美。   确实各有千秋,楚黛含笑颔首。   “说起那批舞伶,我真不懂皇舅舅。他把人留下,我以为他转了性,要纳入后宫。谁知道一个不留,全赏给朝臣了。”宋玉栀捧着一盏茶,隔着氤氲茶香摇头,“他呀,简直比大舅舅更像和尚。”   “皇舅舅不喜欢,赏给我也成啊,我喜欢看美人起舞。”宋玉栀托腮叹气,“送给那些老顽固,真是暴殄天物。”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中午12:00更昂~ 第17章 找她   楚黛微愣,一个也没留下么?太后娘娘又该失望了。   不过,那晚陛下留下那些舞伶时,太后也不高兴,甚至提前离席。   楚黛一时有些想不通。   回府的马车上,楚黛捧着手炉,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间,听到霜月、香英两个小声议论:“那些美人堪称绝世,陛下竟一个也没瞧上,你说陛下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霜月笑:“总归是京城里没有的吧?那些美人,美是美,要说绝世,也不见得,咱们姑娘更美三分,你何曾见陛下多看一眼?依我看,陛下不同于凡夫俗子,心思全在江山社稷。”   在紫宸宫那两日,她没日没夜照顾姑娘,皇帝只问了几句姑娘病情,旁的没多问一句,也没多看一眼。   皇帝不是凡夫俗子,楚黛听着,很是认同。   不管皇帝不近女色,是眼光高,还是旁的缘故,他能定江山,创盛世,便是大晋百姓之福。   太后及朝臣催促皇帝立后纳妃,实则是为皇嗣吧?   楚黛眉心一动,忽而明白太后不悦的缘由。   舞伶身份不高,太后是不希望皇长子生在嫡子前头,也是为江山稳固。   多少人羡慕那个位置,原来便是旷世明君,也不能随心所欲。   脑中浮现出昨夜他抱着雪寅,立在柳枝下的身影,楚黛蜷长的睫羽微微颤动。   看似潇洒不羁的一个人,却比温和的先帝更像皇帝,很符合她心中对明君的设想。   他要的也不是随心所欲吧?否则,便不会从先帝手中接管江山。   身为万民敬仰的明君,他最后定会如太后所愿,从京中公侯之家,择一位最合适的贵女为后。   喜不喜欢,她们姑娘家才会看重的因素,哪里会是帝王的考量?   “竟拿舞伶同咱们姑娘比,等姑娘醒来,当心我告你一状!”香英压低声音佯怒。   霜月连连告饶:“好妹妹,怪我失言,是我错了。”   两人低笑嬉闹的声音,打断楚黛沉思,脑中皇帝的身影也散了。   困意袭来,她没再惦记与她无关之事,只忍不住想起雪寅,不知它今日可有好好进食?   早朝后,顾怀诚留在紫宸宫,与宋云琅议政、对弈,同时等孔肇回话。   昨夜孟沅几乎一夜未眠,顾怀诚心疼不已,今日无论如何,他要知道那人是谁。   孔肇若问不出,他不介意亲自去问。   日影西斜,孔肇终于入宫觐见。   “招了?郭醴受何人指使?”宋云琅指尖拈一枚白玉棋子,侧眸问。   孔肇扑通跪地:“微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叮一声轻响,棋子落回棋碗中。   黎明前,玄冥司守卫稍稍松懈之时,有人拿袖箭射死郭醴,一箭封喉,当场毙命。   “所以,郭醴就这么死了,你们什么都没问出来?”宋云琅弯唇,眼神冷肃沉郁,“这个结果,你觉得帝师能接受,还是朕能接受!”   孔肇深深伏地告罪:“微臣罪该万死。”   略抬首,他继续禀告:“微臣已将玄冥司内细作彻底清扫,暗杀郭醴的细作也已查明身份,他是u王的人。”   “u王。”宋云琅指骨搭在棋案边缘,下意识地轻扣两下,转而望向顾怀诚,“u王叔与楚家有仇怨吗?”   顾怀诚摇头。   不管定国公府,还是定北侯府,都没听说与u王有来往。   孟沅自然没机会与u王打交道,依楚铎为人,生前若与u王有仇怨,也不会不设防。   更何况,什么样的仇怨,也不至于让u王特意去针对一个小姑娘。   “给朕盯紧两位王叔,不许打草惊蛇。”宋云琅微微敛眸,慢条斯理把玩手中乌金扇,“若再有疏忽,玄冥司也没必要留着了。”   天光全然暗下来,宫苑灯火摇曳。   稍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宋云琅有些心烦。   他随意走着,直到内侍们行礼,才回神,原来他不知不觉走到猫房外。   “今日吃了多少?”宋云琅随口问,眼睛望向食盒。   内侍们赶忙跪地,瑟瑟发抖:“陛下饶命,雪寅小主子滴米未进。”   一口也没吃?这就是魏长福特意找来的人?未免太过失职!   宋云琅眼神冷冷扫过几人,正待发难,不经意发现,几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一看便知,是被猫抓破的。   “下去。”宋云琅烦乱摆手,一个两个都不得用。   他抱起雪寅,小东西饿得轻飘飘的,恹恹地抬起头望他。   此刻宋云琅是不耐烦哄它的,可经过昨日之事,根本不必猜,他一眼便瞧出它的诉求。   “嗬,翅膀硬了,竟敢威胁朕。”宋云琅气得发笑,开口低斥。   昨夜,楚姑娘柔顺立在暖光下,澄澈的眼神凝着雪寅,给他出主意。   那眼神让人印象深刻,轻易便平复他心间所有燥郁。   若知有人十年如一日在害她,她还会不会这般柔顺纯善?   宋云琅长指捋着雪寅脊背软毛,潇洒举步:“走吧,小姑娘出的主意没用,随朕找她去。”   许是这两日睡得多,楚黛沐洗过后,并无困意。   霜月、香英尽心尽力服侍她,面上都有倦色,楚黛让她们下去歇息,没留人值夜。   软帐挽起半边,她坐在帐内,拥被倚枕,手持一卷诗集,时缓时急翻看着。   榻边高几上,摆着一尊烛台。   宽大的袖口露出一节细腕,暖暖灯光照得腕间凝霜雪。   楚黛侧脸柔美姣好,专注的神情美得不似真人。   喵呜,又低又细的一声叫,惊得楚黛茫然侧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直到她望见屏风上映出的身影,那身影颀长俊逸,慢条斯理从屏风侧绕进来,在离她两步远处驻足。   望着悄无声息出现的人,楚黛眼瞳微瞠,心口狠狠一震,又不安地悬起。   “楚姑娘的法子并不管用,小东西生生饿了一日。”宋云琅俊逸长眉微微扬起,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不咄咄逼人的指责。   似乎半点没觉着,自己的出现有任何不妥。   怀中雪寅不安分,宋云琅不再拘着,随手松开它。   雪寅纵身跃到楚黛身上,把她手中诗集撞落,扣在锦被上,自己挤占住最受关注的位置。   楚黛安抚着委屈撒娇的雪寅,艰难地腾出一只手。   捏住锦被边缘,往身上扯扯。   皇帝突然到来,让她措手不及,反应很是笨拙,只能依着本能行事。   “要不陛下暂且把雪寅留在臣女身边?”楚黛来不及细想,试探问。   她没顾上行礼,也没法儿行礼,只想快些把不该出现在她闺房的男子支走。   万一霜月突然醒来,想来看看她睡得好不好,撞见了,她哪里说得清?   思及此,楚黛索性抛开礼仪,扬起细颈,盈盈如水的翦瞳,直视宋云琅:“陛下若有事,可先行回宫,臣女让人拿些吃的过来喂雪寅。”   “不必麻烦。”宋云琅自来熟地坐到榻边锦凳上,从袖中取出一只剔红食盒。   打开来,递给楚黛。   他目光坦荡,直直迎上楚黛眼眸:“事出有因,楚姑娘也在朕的寝宫养过病,倒也不必如此见外。朕带雪寅来此,楚姑娘只当礼尚往来好了。”   “况且。”宋云琅话锋一转,望着趴在楚黛怀中食欲大振的雪寅,轻笑,“楚姑娘确定要朕留下雪寅?”   被他一问,楚黛才猛然反应过来,她不能就这么留下雪寅啊,否则明日该如何同众人解释?   她也不能贸然去叫霜月替她准备猫食!   今日,皇帝可没来帝师府。   在外人眼里,本该在禁宫的雪寅,没理由出现在她房中。 第18章 入梦   楚黛攥着被角的指,微微松开,浅浅舒一口气。   幸好皇帝思虑周全,亲自带来雪寅的食物。   当初病得急,她甚至曾留宿皇帝寝宫。   今日皇帝前来,只不过是让她喂一只猫,她自该坦坦荡荡。   若再拘泥,倒显得小家子气。   “罢了。”楚黛轻轻摇头,“待雪寅吃饱,还请陛下带它回宫。”   高几上烛花哔剥爆出一声轻响,雪寅吃相不太斯文,静谧的内室里,咀嚼食物的声音很清晰。   不知该同皇帝说些什么,可这般静默着,气氛凝滞得让人莫名心慌。   她轻抚雪寅脊背,略尴尬地没话找话说,语气无奈:“小雪寅,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皇帝最宠爱的猫,无缘无故留在她身边,自然不合适。   要不,让宫人每日送到她身边来?还是,皇帝日日来找顾叔议事,让雪寅自己寻过来?   似乎,哪个法子都说不上多好。   楚黛默默思索着,微拧黛眉,很是为难的模样。   她肤色白皙,又时常病着,未施粉黛的素颜,与腕间竟是一样的霜雪色。   干干净净,灯下惊鸿一瞥,有种莹莹剔透的美感。   没来由,宋云琅又忆起梦中时常出现的情景。   美人乌发如云,寝裙层叠于膝上,躺在他龙榻中。   眼前的她,气色比在紫宸宫时好许多。   软帐是温柔的烟紫色,衬得伊人纯美如玉。   不知道拿雪寅怎么办?宋云琅潇洒牵唇,睥着她。   那无意义的梦他倒是没想过怎么办,素来听之任之。   对雪寅的依恋,她也只能由着,除非她能无情到,狠心饿死这小东西。   宋云琅没替她想法子,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不经意看到锦被里边扣着的书卷。   他略欠身,伸长手臂,去取书卷,想着打发片刻时间。   楚黛正看着雪寅进食,它吃相有趣,看得楚黛甚至有些饿了。   忽而,头顶一道阴影遮下,挡住光线,她下意识抬起眼皮。   只见皇帝倾身过来,长臂从她身前探过去,几乎是将她圈住的姿势。   离得近,楚黛清晰闻到他衣上名贵的御用熏香,霸道到让人无法忽视。   砰,砰,她听到胸腔内猛烈的心跳声。   抱着雪寅的手微微收紧,楚黛几乎失去思考能力,下意识往后倾身。   身后已无退路,她细瘦的身子紧紧倚靠在软枕上。   雪寅吃得正欢,忽而被抱离些许,很是不悦。   喵呜叫着,伸长爪子去抓食物。   宋云琅拿到书卷,弓起的身形顺势往回收。   雪寅扑腾时,无意中抓到他垂下的衣袖,宋云琅握着书卷,侧眸扫一眼。   余光不经意扫过楚黛,瞧见她紧张至极,如临大敌的模样。   宋云琅视线掠过她攥紧的指,自然上移,落到她因紧张而发白的姣好玉颜。   “怎么?”宋云琅捏着书卷,冲她晃晃,笑问,“难不成小姑娘背着人,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   只是随口打趣,没想到,小姑娘皙白的面颊腾地一下红了,似白云被日光染透,蒸出的绮霞。   莫非他歪打正着,猜对了?   宋云琅顿了顿。   鼻息间浅浅蔷薇香,让他后知后觉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过于近了。   楚黛不清楚他说的不该看的是什么,她方才竟误会皇帝……   原来,他只是去她里侧取书。   他离得那样近,眼神锐利,似乎她心中所有误会、窘迫无所遁形。   幸好他没再说什么,很快坐回去。   他一脚踏在脚凳上,支起一条长腿,姿态潇洒不羁。   随手翻开一页,眼尾染上笑意,眼神便不再锐利到咄咄逼人。   “原来是诗集。”宋云琅望着书里的字迹,随口叹。   “陛下要看别的书吗?臣女房中还有几册游记。”楚黛稳稳心神,故作镇定提议。   她颊边霞色消退大半,只余浅浅的绯,看起来面色如常。   实则她心内羞宀灰选   为何那一瞬间,她会有那样的误解?为何她没以为,他是要抱雪寅?   宋云琅摇头,又翻开一页,略扫一眼,抬眸望她:“楚姑娘平日里,爱看这些伤春悲秋的酸诗?”   他翻了两页,正巧都是闺怨诗。   “伤春悲秋?”楚黛疑惑,略倾身,凑近宋云琅,目光落在他手里正翻开的那一页。   “陛下看的这首是男子所作,臣女以为,他笔下的深宅妇人并不真实。”楚黛纤指触及书页。   翻开另一页,指着诗作,抬眸浅笑:“陛下且看,这首乃女子所作,并非愁云惨淡。臣女阿娘这些年,也不像前者说的愁苦自怜。”   这册诗集是书斋新出的,其中收录了两位不曾见过的女诗人,笔风清丽明媚,让人眼前一亮。   栀栀买的时候,特意给她也带了一本。   纤白的指,点在微黄的书页上,她指尖未涂丹蔻,是最自然柔和的浅粉。   宋云琅目光不经意在那浅粉上落落,一眼阅毕她指的诗作,颔首赞许:“楚姑娘品味不俗。”   随即,他挑眉望她:“楚将军多年征战在外,孟夫人当真没抱怨过?”   楚黛目光澄澈:“阿娘从未同臣女说过爹爹一句不是,只是臣女心中有自己的判断。”   看来,楚姑娘这个做女儿的,心中对自己的爹爹有微词。   也难怪,母后狠心把他送去北仓府时,他心中没怨过么?   楚将军为国尽忠,万民敬仰,但对楚姑娘来说,他确实不算合格的父亲。   “楚将军的尸骨,朕没能找到。”宋云琅把诗集放在榻边,没了翻看的兴致,凝着她面容,语气郑重,“母后曾说,要替你挑一位权贵做夫君,朕今日答应你,楚姑娘的婚事,朕定让你称心如意。”   听说皇帝找过爹爹尸骨,楚黛心中遗憾减轻一分,大晋不曾忘记爹爹的功绩。   爹爹不是好父亲,不是好夫君,却以身殉国,不负大晋。   “多谢陛下和太后娘娘,臣女久病缠身,命薄福浅,只想陪伴阿娘。”楚黛怕皇帝突然赐婚。   闻言,宋云琅想起她拒绝孟剑书的话,她会不会是为着不拖累人,才拒绝?   “朕给你换了刘太医,他医术高明,兴许能治好呢?”宋云琅想了想,终究没把楚黛中毒之事说出来。   若说是u王让人给她下的毒,她怕是睡觉也难安,不利于养病。   雪寅吃饱,肚腹鼓鼓的,趴在楚黛身侧,举起小爪子抓楚黛枕边长命锁玩。   长命锁下的玉铃摇动,发出清脆悦耳的轻响。   “朕相信,楚姑娘会福寿绵长。”说着,他展臂把雪寅捞入怀中,钳制住它不安分的前爪,不许它乱动,“朕瞧着孟卿家对楚姑娘有意,不知楚姑娘意下如何?”   “多谢陛下,表哥只是臣女的表哥。”楚黛应。   提起孟剑书时,眼神依旧澄澈,无一丝小女儿情态。   宋云琅颔首离开。   夜已深,应对皇帝,极耗心神,内室安静下来,楚黛很快便沉沉睡去。   紫宸宫中,宋云琅睡得却不踏实。   屡屡入梦的姑娘,再度入梦。   只面容不再是病态的柔弱,而是如闺房所见,颊边染霞色。   近在咫尺的唇瓣,微微张开,闪动诱人光泽。   盈盈如秋水的眼瞳,藏着错愕惊惶。   他喉间轻动,没有出言打趣。   无趣的诗集丢散在锦被,高俊身形遮去烛光,霸占住她全部注意力。   他欺身,将佳人堵在软枕上。   烟紫色软帐垂下来,耳畔是雪寅不安分的叫。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宋云琅:给你找个权贵。   将来的宋云琅:我就是权贵! 第19章 绸帕   睁开眼,九枝灯的光照入昏暗锦帐。   雪寅缩在他枕边,圆鼓鼓的身子中间团着什么,睡得正香。   宋云琅掀开锦被,被中热烘烘的燥暖散开,身上热度也消减。   寝衣粘在身上,异样的不适令他失神,只一瞬,他起身朝盥室走去。   走开两步,又退回来,坐到榻边。   长指拈起雪寅身子中间的布料,动作小心,一点一点扯出来。   柔软的一团摊开在他掌间,是一方绸帕,同她软帐一样的烟紫色,角落里绣一支梨花。   宋云琅闲闲扫一眼雪寅,它昨夜在楚姑娘枕边顺手抓的?   绸帕手感顺滑,散着浅浅雅香,他将那柔软的料子往指骨上一缠,抬手凑近鼻端。   浅浅蔷薇香钻入鼻腔,是同她身上一样的香气。   不浓烈,不像是特意烘熏的,更像是沐浴时滴过香露,沾染上的,清雅自然。   梦中种种犹在脑海,宋云琅轻笑一声,随手将绸帕搭在雪寅熟睡的脸上。   绣着梨花的位置挡住雪寅鼻息,随着它呼吸的频率,雪白梨花轻轻发颤。   楚黛睡得沉,一觉醒来,天光已大亮。   刚支起身子,霜月、香英已捧着盥洗的盆盂棉巾进来。   “姑娘可算醒了,表少爷来得早,等了足有一个时辰。”香英笑盈盈迎上来。   躬身扶楚黛下榻,服侍她净面、梳洗。   昨日阿娘同她说过,今日要去尚书府送年礼,顺便小住两日,陪陪外祖母。   楚黛没想到表哥会亲自来接,还来得这样早。   “表哥今日不当值么?”楚黛亲手在妆奁中挑选珠钗,随口问。   “夫人也问了,奴婢听表少爷说,上回夫人回门时他未能作陪,有失礼数,此番特意向陛下告了假,要好好陪夫人说话尽孝。”香英含笑回应,望着菱花镜中的楚黛,眼中闪着兴奋光彩。   楚黛看懂她那眼神,无奈敛眸,假作不知。   香英见她不懂,更是忍不住,替孟剑书说好话道:“依奴婢看,表少爷陪夫人是假,想陪陪姑娘才是真。”   姑娘生得如娇花弱柳,表少爷英武不凡,在她看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虽然姑娘曾拒绝过表少爷,可表少爷显然没想放弃,香英也盼着自家姑娘心有所系,更努力地去养好身子。   “香英,莫要胡说。”楚黛眉心微颦。   自家姑娘的反应不是羞赧,而是不悦,香英眼里兴奋迅速降下来,忙道:“奴婢多嘴了,请姑娘责罚。”   她忘了,姑娘素来有主意,她不该去左右姑娘的想法。   “罢了,这两日你便留在府中,照看好云杪。”楚黛轻叹一声,开口。   香英、霜月两个,都是自小在她身边的,没什么坏心思,楚黛舍不得罚。   只是也不想香英跟去尚书府,无意中好心办坏事,让她和表哥为难。   霜月收拾好楚黛换下的衣裙,见楚黛已穿戴好,便躬身去取她枕边长命锁。   “诶?这榻上怎会有猫食?”霜月拿着赤金璎珞羊脂玉长命锁,腾出一只手,捏起锦被旁散落的碎屑,一脸惊诧。   瞬时,楚黛神情有些不自然,站立的姿态也略僵硬。   香英忙着归整首饰,没注意到。   “前天雪寅不是来过么?定是它留下的。”楚黛忐忑地解释,勉力维持镇定。   昨夜困倦不堪,她竟忘记善后,楚黛有些懊恼。   早知如此,还不如昨夜把雪寅留下,即便被霜月她们知道,对方是皇帝,谁敢怪他?   转念一想,又更泄气,是没人敢怪皇帝,可敢编排她和阿娘的人不少啊。   明里暗里多少人指责阿娘不守妇道,若再叫人知道,皇帝夜入她闺房,不知又会说出多难听的话。   她几乎不参加宴请,那些话传不到她耳朵里,可她不能不为阿娘考虑。   “可奴婢明明记得,床褥里里外外都换过呀。”霜月眼神茫然,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差错,她侧眸问,“香英,你记得我换过床褥吧?”   香英张张嘴,正欲开口,被楚黛抢先:“不好叫表哥久等,脏了回头再换掉便是。”   言罢,楚黛步履匆匆跨过门槛。她走在前面,听到身后脚步声,步子迈得越发快。   她怕霜月看到,此刻她脸上无处掩饰的慌乱。   寒风吹得她裙摆翩然,是萧瑟冬景中最亮眼的颜色。   进到暖阁,她放下兜帽,露出一张姣好的芙蓉面。   立在窗畔的孟剑书侧眸,心口怦然跳动,眼底是竭力掩藏的惊艳。   当他看清自己的心意,每回见着她,心意都更明朗一分。   孟剑书无数次懊悔,为何他没早两年认清心意,待她及笄便定亲,此刻她该已是他的妻。   “表哥久等了。”楚黛面含歉意,柔柔施礼。   “表妹身子弱,祖母不放心,特意叫我来接,希望没打扰到表妹歇息。”孟剑书嗓音温润,君子端方。   他面上镇定,内心却不平静。   早早来接表妹,是他自己的心意,并非尊祖母之言。他想让表妹知道,又怕她同上回一样拒绝他的心意。   简单用过早膳,府中管事已将年礼装好车。   孟剑书随顾怀诚上马车前,侧眸往后头一辆马车望一眼,那道纤柔的身影钻入马车,他才登车。   马车缓缓驶动,楚黛捧着手炉,一抬眼,便撞上阿娘打趣的眼神。   “漪漪,你觉得剑书好不好?”孟沅含笑问。   太后有意替女儿说亲,可孟沅还是更希望女儿嫁入尚书府。   孟家是她娘家,兄长和母亲对漪漪的疼爱自不必说,剑书和嫂嫂对漪漪也好。   且家风清正,后院没有乱七八糟的事,京城再难找出第二个这样好的。   从前以为女儿治不好,可现在知道女儿是中毒,且刘太医有法子治,她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的心思,又热络起来。   “阿娘,表哥很好,可漪漪与表哥只有兄妹之谊。”楚黛含笑,眸光澄澈。   女儿对剑书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孟沅有些惋惜:“你对剑书无意,可阿娘看得出来,剑书对你很上心,今日他的目光多半时候都在你身上。”   只有真心爱慕一个人,才会这样用心地去关注她。   “有吗?”楚黛疑惑,她确实没发现,也可能根本没在意孟剑书。   孟沅本来还想多说几句,见她如此,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在她眼中,剑书千好万好,爱慕女儿,可女儿不喜欢,她便不执着。   十余年来,宋云Z待她的心思何其执拗,她吃过苦,更希望女儿嫁给真正心爱的良人。   “罢了,你外祖母若提起,不必怕,有阿娘在呢。”孟沅坐到楚黛身侧,拦住女儿瘦削的肩。   宫内演武场,宋云琅手持良弓,利箭搭在弦上,细韧的弓弦被拉开到极致,似随时会崩断。   簌地一声,利箭破空射出,偏离靶心,贯穿箭靶,笃地钉入石壁。   魏长福远远望着完好的靶心,头一回觉着那红色红得渗人,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下意识后退两步,躲得更远些。   陛下箭法非凡,能百步穿杨,打中靶心于他而言,就像用膳饮水一般简单。   可今日,陛下已是第五次射偏。   早朝上出什么大事了吗?魏长福左思右想,想不起来,倒是猛然想起龙榻上凭空出现的,那诡异的绸帕。   宋云琅没了兴致,沐洗毕,处理完奏折,天色已全然暗下来。   展臂舒动筋骨,一抬眸,撞见殿门口探头探脑的魏长福。   “魏长福!”宋云琅沉声唤。   魏长福无法,面色苦不堪言地抱着雪寅进来:“陛下,雪寅还是不肯吃东西。”   昨夜给陛下的食盒,几乎被雪寅吃得干干净净,想来陛下是有法子喂它的。   若不是怕雪寅饿死,魏长福也不敢在皇帝阴晴不定的时候来打扰。   宋云琅把雪寅接在怀中,冷肃的眼神奇异地柔和一分,长指捋着雪寅脊背软毛,头也不抬,冲魏长福吩咐:“食盒留着,退下吧。”   待殿门合上,外头恢复宁静,宋云琅将食盒放入袖袋,抱着雪寅起身:“就这么惦记她?没出息。”   作者有话说:   雪寅:你说你自己? 第20章 无人   夜风清寒,宋云琅立在楚黛院中,望着未掌灯的闺房,心口似窜着一团火。   她无端入梦之事,他听之任之。   没想到听之任之的结果是,昨夜梦中,他情不自禁,得寸进尺。   从未有女子,让他产生那般旖旎的念头。   若是旁的对他有所图的女子,他今日便是要了也无妨。   偏偏她从未依仗父辈功勋谋求什么,秋水似的眼瞳,纤尘不染,干净得让他下不去手。   宋云琅摩挲雪寅的力道重了一分,雪寅吃痛,喵呜叫出声。   耳房有响动,宋云琅身姿迅疾如风,闪避暗处。   一婢女手持烛台,披衣从耳房走出来,四下望望,又一脸茫然回屋去。   片刻后,宋云琅悄然潜入楚黛寝屋,绕过落地屏风,信步走到榻边,撩起云水般垂下的软帐。   他挽帐的动作僵住,唇畔浅笑亦凝滞。   借着廊下风灯,依稀可辨,床褥平整,花色同昨夜不同,显然重新换过。   锦被叠得整整齐齐,靠里侧放着。   最关键的是,帐中并无一人。   楚姑娘不在府中,孟剑书告假两日。   两件事在他脑中撞在一起,宋云琅唇畔笑意淡下来,眼神晦涩难懂。   回到紫宸宫,宋云琅从袖袋取出食盒,放在便榻上,丢开雪寅:“不吃便饿着好了。”   感受到宋云琅周身气场沉郁,雪寅不敢招惹,甚至没敢出声抗议。   它委屈地趴在便榻,蜷缩起身形。   临睡前,饿得不行,终于草草吃了几口。   尚书府,孟沅陪着秦老安人,楚黛睡在表姐孟羽宁房中。   内室留了一盏灯,灯光不亮,隔着软帐照进来,光华照出软帐的纹理,溶溶如水。   “漪漪,你在宫里见过皇帝吗?他是怎样一个人?”孟羽宁侧躺着,视线落在楚黛脸上。   她眼瞳晶亮,兴奋的神采,就像面对一部感兴趣的棋谱。   “见过的。”楚黛颔首,没把她曾留宿紫宸宫的事说出口,更不会说皇帝昨夜曾入她闺房。   糟糕,今夜皇帝还会不会带雪寅去找她?   若发现她没在府中,扑了个空,饿着雪寅,皇帝会不会生气?   楚黛困意顿时消散无踪,心内只余慌乱。   “怎么?”孟羽宁见她面色微变,忍不住问。   “没事,只是突然想到,有一回和云宁郡主在御花园,险些冲撞到皇帝,他罚栀栀去剥司礼监剥虎皮,我们当时吓得不轻。”楚黛随口说出此事,想把此刻慌乱掩饰过去。   只是语气不太自然,像是真的被吓着,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孟羽宁果然被她转移注意,支起侧脸问她:“后来呢?云宁郡主真去剥虎皮了?”   楚黛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没有,陛下仁孝,看在太后娘娘面上,饶了我们一回。”   她语气轻轻的,孟羽宁只当她精神不济,忍下满腹好奇,笑着哄道:“漪漪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去庙会。”   京城每年都有庙会,这两年大晋国力强盛,庙会更是比以往热闹。   从小年开始,能一直热闹到来年上元节,足足大半个月。   孟羽宁起得早,又孝顺,每日都会去给秦老安人请安,再陪老安人用早膳。   同在尚书府,楚黛也没睡懒觉,很快便穿戴好,同孟羽宁相携到正院。   “阿沅、阿蕙,你们瞧,咱们家这俩小姑娘,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谁家小子能配得上?”秦老安人捧着茶盏,目光扫过两位姑娘,冲身侧服侍她的孟沅、罗氏笑。   “那漪漪和宁表姐就不嫁,一直陪伴外祖母左右。”楚黛笑盈盈上前请安。   秦老安人拉住她的手,哭笑不得:“你不想嫁,外祖母不逼你,可别把宁儿带坏了。”   外祖母竟不劝她嫁表哥了?楚黛很是诧异,看来上回表哥回来,已说服外祖母。   楚黛思量间,秦老安人冲她挤挤眼,又看看孟羽宁。   倾身凑近楚黛,声音压得低低:“太后娘娘同你舅母通过气,叫我们先别给你表姐许人,待过了年,加到选秀名单里去。”   “能不能进宫还不一定,别同旁人说。”秦老安人面带喜色,又补了一句。   太后认可孙女才学,她与有荣焉。   顾太后特意吩咐的,显然太后很看重孟羽宁,希望她入宫获宠。   难怪昨夜宁表姐向她打听皇帝的事。   楚黛望向孟羽宁,宁表姐落落大方,倒是不羞赧,看起来并不排斥入宫。   宁表姐喜欢皇帝吗?可惜她对皇帝了解得太少。   不过,他不好女色,若真的选中宁表姐,以宁表姐的心性,过得肯定不会差。   “皇帝答应选秀了?”楚黛没听说过,昨日栀栀还说太后在为此发愁。   “没有。”秦老安人摇摇头,“可又能拖到几时?太后心急如焚,既发了话,就不会一直拖下去。”   毕竟孟羽宁芳龄十八,选秀之事,太后不可能让人一直等着皇帝点头。弋   外祖曾做过太傅,府中藏书甚多。   早膳后,楚黛和孟羽宁一道,在藏书阁中看看书,谈古论今,竟也没觉得冷。   楚黛坐在临窗短榻上,捧着一卷古书。   书卷蒙尘,被她擦拭干净,还能闻到灰尘的味道。   “漪漪在看什么书?”孟剑书提着手炉过来,递给楚黛,又躬身在她腿上搭一条绒毯。   “多谢表哥。”楚黛抬首致谢。   佳人墨发如云,鬓边步摇静静悬垂。   窗外温和的冬阳照进来,照得步摇、耳下南珠莹莹生辉。   修长雪颈侧,她小巧耳垂是剔透的粉,整个人美得耀目。   孟剑书嗓子发紧,视线落到书卷,顺势坐到她对首:“若我没记错,这卷史书主要记载的前朝早期的奇女子。”   楚黛略翻过,有带兵打仗的女将军,有运送粮草的妇人,也有治好瘟疫的女医,都是建过大攻业的女子。   可她看过四五位,只有一位姓名齐全的,余者都只有姓氏。   “表哥可知,这卷书出自何人之手?”楚黛敬仰此人。   她目光熠熠,是与平素不一样的光彩,像是随波逐流之人找到航向。   从前她只是想多活一日,多陪阿娘一日,此刻她突然有了想成为的人。   “不清楚。”孟剑书接过书卷,前后都不曾署名。   看里面的字迹,像是友人间传赠的手稿。   “许是前朝哪位女官。”孟剑书细想片刻,终是摇头,“好像听祖父说过,记不清了。”   女官么?前朝早期是有女官的,后来一位女官被皇帝看中,纳入后宫,一度连奏折也交给那位女官批阅。   皇帝沉迷宫闱,朝政被女官把持,御史们把过错推在女官身上,后来便再没有女官。   直到大晋建朝,这么多年,也没再设立能参与朝政的女官。   大晋的史官,皆为男子。   楚黛眼中的光略暗下去,拿回孟剑书手中手稿:“这卷书,表哥可否割爱?”   孟剑书不懂她情绪为何起落,却似乎与他无关。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落寞,他面上含笑,温润清儒不似武将:“愿赠漪漪。”   他愿意送她的,岂止这一卷书?   午膳后,小憩一阵,楚黛和孟羽宁一道登上马车,往庙会最热闹的地方去。   “现在去,不像午前那般冷,咱们多玩一会子,待天黑下来,看看夜色花灯,虽不比上元节,也不差的。”孟羽宁知道她不常出来玩,便掀起一角窗帷,时不时同她说些热闹趣事。   她见解不俗,同霜月、香英她们曾经说的,很不一样,楚黛听得认真。   似乎不多时,马车便停下,前面人潮涌动,只能走过去。   庙会年味十足,喜庆又热闹。   最高兴的便数穿梭其间,手里捏着糖葫芦、糖人的孩童。   楚黛也买了些小玩意,背着霜月吃了一小串糖葫芦,手里拿着一张刚买的猫脸面具。   不知是不是心里牵挂雪寅,她觉得那猫神态同雪寅有些相似。   天色暗下来,楚黛捧着一碗热馄饨,小口小口吃。   热气氤氲在她眉眼,小小一张脸格外惹人怜惜。   孟剑书微微失神。   “哥。”孟羽宁忍笑开口,“我看那边有人猜灯谜,你陪着漪漪,我去看看。”   哥哥的心思昭然若揭,漪漪竟还能泰然处之。   孟羽宁相信,她不是装不懂,她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若不制造些独处的机会,让哥哥挑明,漪漪猴年马月才能知晓他的心思。   孟剑书走神被拆穿,一时心虚无措,竟没听懂妹妹意图。   当即起身:“我也去。”   他是想躲片刻,待心虚平复,再陪楚黛。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却来不及。   楚黛望一眼猜灯谜的地方,离得不远,她吃得慢,碗中馄饨还有半碗。   展颜一笑:“表哥先陪宁表姐去猜灯谜吧,替我也赢一只花灯,待我吃完过去找你们。”   孟剑书不放心,可离得不远,又有霜月在,楚黛也不是三岁孩童,料想不会有事。   “好。”孟剑书僵硬地点头。   走出几步,孟羽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青花细瓷碗盛着大半碗热汤,汤面澄澈,零星浮动澄黄油花,几片绿蔬浸得碧汪汪的。   楚黛舀起一只馄饨,喂到唇边,忽而听到一声猫叫。   她下意识侧眸,望见怀中抱着雪寅的宋云琅。   街市边,他着深青长袍,腰系鸾带,身量修长。   有如修竹青山般的气势,将周遭喧闹隔得杳远。   “好吃吗?”宋云琅盯着她讶然微张的唇,似笑非笑。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唇间   楚黛望着他怀中恹恹的雪寅,骤然品出他话里不轻不重的指责。   雪寅又不肯吃东西,所以皇帝不得不抱来找她?   他能寻到庙会上来,是不是已去过帝师府?   楚黛捏汤匙的指一颤,馄饨落入瓷碗,溅起数点汤汁。   她食欲不大,只是极少在外头吃,才忍不住多吃几口。   被皇帝打断,忽而就吃不下了。   当然,皇帝也没给她机会继续吃。   霜月不知被玄冥卫带去何处,楚黛想不起自己如何离开的摊位,又是何时戴上的面具。   她脚步轻飘飘,似在做梦。   待回过神,发现自己怀抱雪寅,跟在宋云琅身后走进一处厢房。   宋云琅从袖中取出食盒,摆在方几上,朝楚黛推过来。   “可以吃了?”他睥着雪寅。   雪寅似乎又饿瘦了些,楚黛抱着它,不算太吃力。   她把刚摘下的面具往旁边推推,身形微微前倾,让雪寅趴在方几边缘,能轻易触到食盒。   看着雪寅并不斯文的吃相,楚黛想起它第一回 往她身上扑的时候。   墩实的雪团子,她那时几乎要抱不动。   楚黛微微侧首,纤指轻抚猫背的动作,温柔又有耐心,美好如丹青大师笔下的仕女图。   魏长福默默瞧着,奉茶的动作滞了滞。   前两日雪寅不肯进食,一回是皇帝带走雪寅,一回是他把雪寅送到皇帝身边,第二日一早,食盒总能动不少。   想到皇帝娴熟地从袖中取食盒的动作,魏长福眼皮一跳,皇帝哄雪寅进食的法子,该不会是带它找楚姑娘?   他脑中似抓着什么,一时又不敢深想。   “魏长福。”宋云琅瞥他一眼,语气淡淡。   魏长福惊得一激灵,收回视线,放下刚斟好的茶盏:“陛下尚未用膳,奴才去叫一桌酒菜?”   宋云琅颔首默许。   房门合上,魏长福立在门外,长长舒一口气。   屋内安静下来,只听到雪寅咀嚼食物的细碎声响。   食盒空了一半,楚黛目光越过食盒望向对面。   不知是不是宋云琅太过警觉,原本把玩猫脸面具的他,停下动作,撩起眼皮望过来,两人目光正巧撞在一处。   “楚姑娘看什么?”宋云琅唇角牵动,眼尾似有笑意,看起来比平日好说话。   私底下,他似乎都不像人前那般冷,是不是在人前需要端出天子威严?   楚黛想到外祖母说的话,忍不住重新打量皇帝。   他眉峰俊毅,衬得眼神总有些锐利。   可他眼型生得好,鼻梁窄直,薄唇弯起的时候,很有几分潇洒不羁。   论样貌,赞一句芝兰玉树也不为过,与宁表姐倒也般配。   所以,选秀一事,外祖母欢喜,宁表姐也情愿。   “陛下,臣女替陛下喂雪寅,算不算有功?”楚黛脊背略绷紧,柔声问。   小姑娘向他邀功?她想要什么,是孟夫人和帝师给不了的?   宋云琅眼底生出一丝兴味,目光辗转在她眉眼,爽朗颔首:“算,楚姑娘想要什么赏赐?”   “臣女不敢。”楚黛浅浅抿唇,迟疑一瞬,到嘴边的话又忍回去。   她想说,若宁表姐入宫,陛下能不能待表姐好些,别辜负她?   可她喂了雪寅几回,只是举手之劳,能讨这样长久的恩典吗?   况且,皇帝还没说要选秀,更没说会选表姐。   她若提前说漏嘴,不小心破坏顾太后原本的打算,倒适得其反。   “臣女可否先记着,待往后想到,再向陛下讨赏?”楚黛还是舍不得放弃。   待表姐真的要入宫那一日,她再同皇帝说好了。   “看来楚姑娘所图不小。”宋云琅半真半假笑。   抬手把吃饱的雪寅捞入怀中,长指抚着它脊背软毛,睇向楚黛:“既如此,楚姑娘便对雪寅多上些心,每日别忘记喂它才好。”   楚黛愕然,皇帝的意思是,她要把每日喂雪寅当成差事?   “臣女遵旨。”楚黛应。   若能帮上表姐,倒也划算。   魏长福张罗好菜肴,立在方几旁,触上持壶,准备替宋云琅斟酒。   “退下。”宋云琅接过持壶,也不斟酒,仰面灌了一口。   “是。”魏长福躬身后退。   楚黛望一眼爬上爬下,玩得不亦乐乎的雪寅,也跟着起身施礼:“陛下,表哥、表姐定在找臣女,臣女先行告退。”   皇帝不让魏长福服侍,想必是要一个人清净的。   趁着表哥、表姐离开时,把她带来,想必皇帝也没让人去跟表姐他们说,楚黛怕他们担心。   谁知,她刚侧身,尚未绕过锦凳,便听宋云琅道:“楚姑娘晚膳被朕打断,且留下一道用吧。”   “臣女不饿,多谢陛下体恤。”楚黛有些不懂皇帝的意图。   雪寅已喂饱,若皇帝需要有人陪侍用膳,魏长福比她更适合。   以栀栀从前的描述,皇帝还不至于仁善到,特意赔她一顿晚膳吧?   体恤二字落到魏长福耳中,他几乎对自己的认知产生怀疑。   皇帝若懂得体恤,为何不记得鞍前马后服侍半日的他也没用晚膳?还赶他出去!   魏长福没敢抬头看宋云琅脸色,立时心领神会,快步走出去,将房门合上。   立在房门外,他心口疑云纷纷落定,这几日皇帝所有异常都有了解释。   楚姑娘入了皇帝的眼,要有大造化了!   厢房内,楚黛的心随着关门声,狠狠一颤。   她身姿亭亭,立在原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陛下是不是有话问臣女?”   难道皇帝想到合适的人选给她赐婚,想先问问她的意思?   宋云琅望她一眼,没说话,随手捞起面具扣在脸上,提着持壶信步走到窗边。   他曲起一条腿,倚靠窗棂,坐在窗口,高俊的身形印在无边夜色中。   夜风拂动他袍袖,似修篁乘风,潇洒疏狂。   宋云琅坐在高楼上,长街盛景一览无余。   看到孟剑书走在人群中,焦急四顾,他随意移开视线,视而不见。   “你是不是说过,与孟卿家只有兄妹之谊?”   清寒的风把他的话从窗口吹进来,有些缥缈,让人辨不清他话里的情绪。   “是。”楚黛应,心里琢磨着他问这话的目的。   就着庙会的喧闹,饮下半壶酒,宋云琅终于起身,提着持壶朝她走过来。   只见他弯下腰,平视着她,前言不搭后语问:“朕今年二十有二,楚姑娘认为,朕该不该答应母后选秀?”   隔着面具,楚黛看不见他神情。   她不明白,这样大的事,皇帝问她做什么?   采选秀女,说好听些是侍奉君王,说得不好听,就是为皇帝绵延子嗣,选的皆是身娇体健的千金贵女。   她身子不好,与选秀之事可以说毫不相干。   楚黛心下莫名,可皇帝盯着她,她不能不答。   太后、朝臣,甚至外祖母,都盼着陛下答应选秀,她自然也支持。   立后封妃,定下储君,大晋江山更稳固,也是他为君之责。   “臣女不敢妄议朝政。”楚黛斟酌着措辞。   寻常百姓成亲是家事,于皇帝而言,算国事吧?   “太后娘娘想做的事,定是对陛下好的。”   面具后,宋云琅噙笑,不置可否:“若楚姑娘也在选秀之列呢?”   什么?!楚黛惊得花容失色。   她唇瓣翕动,半晌未出声。   前两日,皇帝刚说过会挑一位权贵,给她赐婚,婚事会许她称心如意。   方才那句,是故意吓唬她吧?就像吓唬栀栀,要她去剥虎皮一样。   她胡思乱想间,宋云琅已将持壶放回方几,摘下猫脸面具,罩在她脸上。   骨节分明的长指,拉着面具后的束带,避开发髻、步摇,替她固定好。   他俊朗的面容离她极近,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纷涌。   面具的遮挡,让她所有惊疑的情绪都找到避风港,让她不至于失态躲闪。   直到宋云琅站直身形,回到让人自在的位置,楚黛浅浅松一口气,神志回笼。   面具比先前多一丝酒香,她柔软的唇正好抵在酒香浓郁处。   少许残留酒液晕散在她唇线间,醇厚酒香灼得她唇瓣欲燃。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四舍五入,漪漪亲我了。   楚黛:皇帝喝多了酒上头,姐妹们别听他胡说!   宝子们,明天继续18:00见哈~ 第22章 滋味   “天色不早,朕让孔肇送你回去。”宋云琅折身,背对她,展臂把雪寅捞入怀中,眼底笑意深浓。   他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潇洒从容,似乎半点没注意到她正在意的一切。   皇帝是这样不拘小节的吗?   唇瓣热度降下去,有些发麻,楚黛怔怔望着他。   神思控制不住去思考宁表姐问过的话,他是怎样一个人?   她的异样这般明显,宋云琅佯装不知。   走到门边,没听到动静,宋云琅怀抱雪寅,回首笑问:“愣着做什么?再不出去,孟卿家怕是要动用朕的羽銮卫了。”   门扇边,壁灯摇曳。   映得他深邃的眼眸耀若星辰,笑意将他眉峰凌肃软化,看起来不再让人胆寒。   言罢,他推门而出。   楚黛跟在他身后,步幅不大,走得很快。   氅衣下露出的一圈裙摆,像不断盛开的花。   宋云琅漫不经心抚着猫背,时而侧眸扫一眼。   身后仓促的脚步声,落在他心口。像是有人握着小铲子,在他心间挖开一条缝,投下一粒花种。   出了那间厢房,他气场又变得冷肃。   楚黛听着他吩咐孔肇时疏冷的声线,虽未抬眸望他,却也能想到他此刻是怎样的神情。   面具上的酒香消散不少,她隐在面具后,微微抿唇。   同一个人,竟能有这样迥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霜月被送回她身边,两人没来得及说什么,孟剑书和孟羽宁已一前一后找到她。   “漪漪,你刚去了何处?”孟羽宁快步上前,拉住楚黛的手,眼神满是担忧焦急。   “方才听说那边的酒肆推出新酒,我一时好奇,就去尝了一口。”楚黛嗓音软糯,语气透着心虚。   心虚倒不是装出来的。   她不太擅长说谎,此刻面颊必是泛红,幸而隔着面具,宁表姐看不见。   “你身子弱,姑母素来不许你饮酒,你这丫头竟敢去偷喝?”孟羽宁惊得睁大眼睛。   略凑近她,果真闻到一丝酒香,登时又气又笑:“我回去必向姑母禀明!”   “宁姐姐,求你别告诉阿娘好不好?”楚黛柔声央求,“我就是怕你和表哥同阿娘说,才特意偷偷去的。”   “真的就一口,下回再也不敢了。”她比了一下指尖,急急保证。   “你向来乖巧听话,该不会是被……”孟羽宁眼角余光瞥见孔肇,嗓音戛然而止。   当着玄冥卫指挥使的面,她总不能理直气壮指责云宁郡主带坏表妹。   孟剑书也闻到一丝酒香,他没责怪楚黛,而是望向孔肇:“孔兄是在酒肆遇见我家表妹的?”   “楚姑娘确实没怎么喝。”孔肇极自然地替楚黛说话。   他记得魏长福出来时念叨过,陛下不需要人斟酒,直接拿持壶喝的。   倒是楚姑娘,明明可以说只去酒肆看了一眼,染上的酒香,怎么非得冒着挨训的风险,硬说自己喝过一口呢?   除非,她真喝了,一张嘴就会被拆穿。   “楚姑娘年纪小,一时贪玩,孟兄别光顾着训人。夜里风寒,庙会鱼龙混杂,孟兄早些送楚姑娘回府才是。”孔肇忍不住多说几句。   佳人回到眼前,孟剑书便心安,本就没舍得训。   倒是孟羽宁,听到这话,脸上有些发烫,当下拉着楚黛朝她们马车的方向走:“咱们回府,别冻着了。”   “多谢孔兄。”孟剑书冲孔肇抱拳。   孔肇含笑以应,转而朝楚黛的背影略躬身:“楚姑娘慢走。”   孟剑书没看到他躬身的动作,闻言,脚步一滞,又继续跟着楚黛,护送她们登上马车。   看着她们的马车回到尚书府,孟剑书又调转马头,回到庙会。   很快,他找到楚黛说的酒肆。   店家确实刚推出一种新酒,酿造之法也在后堂暗格里存着。   孟剑书持盏浅饮一口,口感醇厚微甘,是同楚黛身上差不多的酒香。   一切都能对上,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孔肇对楚黛的维护。   掌管玄冥卫的,可从来不是善茬,孔肇尚未泯灭的良知能支撑到,把楚黛送回他身边就不错了。   该不会,孔肇也喜欢漪漪?   孟剑书盯着杯中佳酿,面色微沉。   回到尚书府,楚黛没再宿在孟羽宁房中,她怕自己夜里做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泡在浴桶中,身上倦极了,懒懒靠在桶壁,由着霜月替她洗发。   “姑娘,今日陛下突然把您带走,究竟为的何事?”霜月嗓音有些发颤,她怕自家姑娘受了什么不能说的委屈。   可姑娘沐洗时,她看在眼里,姑娘好好的,没被欺负。   且不说皇帝不是那种人,即便看上姑娘,皇帝也可以光明正大迎娶,不至于此。   霜月想不通,姑娘什么也不说,她心里没底,忍不住道:“要不奴婢去告诉夫人和帝师?”   “别。”楚黛惊得坐直身子,侧眸望她。   本来不算什么大事,若让阿娘知道,定会多想,楚黛不想阿娘再为她担忧,甚至牺牲什么。   她已及笄,身为定北侯府嫡小姐,她必须学会理事,不能事事依赖阿娘。   “雪寅饿了几日,不肯进食,陛下碰巧遇见我,便带我去喂雪寅。”楚黛解释,“雪寅吃饱喝足,陛下就让我走了。”   若霜月不放心,未必肯依她的,瞒着阿娘。   霜月见过雪寅亲近她的情景,她这样说,霜月应当不会再起疑。   “是吗?”霜月舀起一瓢水,浇在楚黛墨缎似的青丝上,“可姑娘为何会饮酒?”   楚黛身形微僵,暗暗咬了咬唇内,没想到霜月还记得这个。   想到面具上的酒液晕开在她唇齿的滋味,楚黛不自然地别开脸。   她纤手握住发丝,往下挤着水。   发丝挡住她侧脸,楚黛轻道:“陛下用膳时,魏公公替我斟了一盏,我只饮了一口,有些呛着,陛下便没让我喝了。”   “原来如此。”霜月含笑颔首,装作被她说服的模样,心弦却绷得更紧。   自小一起长大,她岂会看不出姑娘在说谎?   楚黛身子累,又耗费许多心神,躺在榻上,很快睡熟。   霜月却睡不着,睁眼望着屏风上的青绿山水。   脑中一遍遍回想着姑娘说的话,又想起昨日晨起,姑娘床褥边的无端出现的猫食。   蓦地,霜月脑中拼凑出,她更愿意相信的事实。   陛下找姑娘喂雪寅是真,却不是偶然遇见,而是特意找来的。   且不是第一回 ,他甚至趁夜潜入过姑娘闺房。   霜月面色一白。   此事断不能叫旁人知晓,否则那些眼红夫人的,不知会怎样说姑娘。   思来想去,霜月决定还是先听姑娘的。   若只是喂猫,暂且忍忍。   若陛下真对姑娘做什么,她们姑娘也不傻,有帝师、太后,甚至长公主替姑娘做主呢!   翌日,任秦老安人如何挽留,楚黛都执意回府。   回的还不是帝师府,而是定北侯府。   “漪漪,真不跟阿娘回去么?明日你一个人去,阿娘担心……”孟沅担心女儿在楚家人面前会吃亏。   楚黛抱了抱孟沅,柔声安抚:“阿娘,明日姑母出嫁,女儿去送贺仪,祖父、祖母不会为难我的。有兰表姐在,姑母怕出事还来不及。”   孟沅无法,只得依她。   她若陪女儿一道去,在楚家人眼里,一定是去挑事的。   霜月扶着楚黛的手,往马车上去,暗暗忧心。   姑娘怕是为了避人才回侯府的,陛下还会再来找姑娘。   作者有话说:   霜月:责任重大,但我一定保护好姑娘! 第23章 字条   回到侯府,霜月把秦老安人和罗夫人送的回礼放进库房,冷嬷嬷则拿着拟好的礼单同楚黛商议。   楚岚再嫁回昌远伯府,自然不会有好日子过,楚黛没盼着那位继室如何欺负楚岚,可对这门亲事,她也没打算上心。   商议几句,便定下来。   香英提着云杪,领着伺候云杪的小太监进府时,楚黛这边正摆午膳。   鸟笼挂在廊庑下,笼门一打开,云杪便松开笼杆飞出来,落在楚黛肩头。   亲昵蹭着她侧脸,怪里怪气撒娇:“漪漪,云杪好想你呀。”   这几日,云杪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   破损的羽翅顺眼了许多,哄人的话,张嘴就来,也不知是不是香英教它的。   “漪漪也想云杪。”楚黛含笑轻点它小脑袋,又摸摸它晴蓝色羽翅,“给你带了好玩的,待会儿叫霜月拿给你。”   话音刚落,云杪扑腾着翅膀飞起来,扯着嗓子飞入房门:“霜月,霜月,我要好玩的!”   楚黛无奈摇头,跟着走进去,示意霜月停下手里的活儿:“拿给它吧,先哄咱们云杪玩。”   银质小摇铃,啄一下就泠泠作响。   藤编的秋千架也小巧精致,秋千索上还装饰着细小绒花,带着香气,栩栩如生。   云杪最喜欢的,还是她特意挑的那匣琉璃珠子。   精心磨出不同纹理,洒在廊下美人靠上,折射出瑰丽璀璨的光彩。   它叼回匣子,又叼出来,无意中滚落,赶紧扑腾着去捡,又是原来活泼的模样。   楚黛腿上搭着绒毯,斜倚美人靠,捧着从尚书府带回的那卷书看。   时不时抬眸望它一眼,手中书卷不知不觉便看了一半。   “姑娘,刘太医来了,说是接替郭院正替您看诊调养。”香英从院外进来禀道。   又是刘太医?楚黛微讶,放下书卷轻问:“从前不都是郭院正吗?”   郭院正还是普通太医的时候,便替她看病,爹爹说郭太医医术高明,果然后来就擢升院正。   “刘太医说是太后娘娘吩咐的,已同夫人说过,奴婢也不清楚。”香英被问住了。   霜月却想起一事,眼皮突突直跳。   昨夜被两名玄冥卫带离,他们闲聊时,似乎说过,玄冥卫暗暗处理掉一批细作,因为牢里死了一位太医。   会是郭院正吗?   细一想,又不太可能。关进玄冥司监牢,那位太医得犯多大的事?郭院正不像会做傻事的。   不多时,楚黛步入花厅,含笑寒暄:“有劳刘太医。”   说话间,她注意到,刘太医脚边摆着一只藤箱,比医箱大不少,不知装的什么。   “楚姑娘无须客气,在下也是受人之托。”刘太医说着,将小腕枕放在两人中间的方几上。   楚黛伸长手臂,雪腕搭在小枕上,刘太医隔着绢帕替她诊脉。   霜月握着持壶,替刘太医续茶。   茶碗斟得七分满,她退开一步。   手中持壶也忘记放下,指骨攥紧问:“奴婢冒昧,敢问刘太医,郭院正可还在太医院?”   闻言,楚黛抬眸望她一眼,察觉到霜月古怪的紧张,她很诧异。   没想到,刘太医收回手,说出一句让她震惊不已的话。   “不在,郭院正得急病死了。”   “怎会如此?”楚黛睁大眼睛,瞳孔因震惊而扩张。   与此同时,哗啦一阵碎裂声,霜月手中持壶落在地上,碎成数片。   “奴婢该死!”霜月躬身请罪,白着一张脸,准备用手清理地上碎瓷片。   喵呜,楚黛听到一声猫叫,软软的,像是幻觉。   “无妨,是在下欠考虑,人有旦夕祸福,姑娘不必惊惶。”   刘太医提起藤箱,推开茶碗和腕枕,将藤箱轻轻放在方几上:“有劳霜月姑娘替在下取纸笔,上回的方子需稍作调整。”   “去吧。”楚黛冲霜月吩咐。   霜月愣愣走出门,心里一个声音反复提醒她,郭院正不是得急病死的,他死在玄冥司。   箱笼里发出些许响动,像是爪子挠东西的声音。   里面装的是活物?   楚黛正想着,便见刘太医打开箱笼:“小东西吓醒了。”   说完,一道白影跃出来,精准地落到楚黛怀中。   毛茸茸热乎乎,是雪寅。   楚黛面上一喜,也顾不上再问郭院正的事,她捉住雪寅前爪,笑问:“你怎么来了?”   “喏,有人托在下给楚姑娘带张字条。”刘太医将一份卷好的字条递给楚黛。   楚黛放下雪寅前爪,接过字条,展开来。   “今日朕没来,楚姑娘该不会很失望?”   字如其人这话,用在宋云琅身上,再合适不过。   凝着字条上潇洒桀骜的字迹,楚黛脑中自动浮现出他说这话会有的神情。   失望?还真没有,她心内只有惊喜。   她答应要日日喂雪寅,巴不得皇帝别再突然出现,每日遣魏公公或是旁人把雪寅送来。   应付皇帝比她看半卷书还费心神,尤其她脑中仍记得皇帝那句话,明知是假,她仍吓得不轻。   楚黛螓首微垂,睫羽遮住眸中喜色,她默默将字条重新卷好,攥在掌心。   刘太医从箱笼中取出食盒,递给楚黛:“陛下今日忙于朝政,在下说要来请脉,他便托我把雪寅带来。”   果然,在紫宸宫里恹恹的,不肯吃东西的雪寅,到了楚黛身边,分外乖巧。   看着雪寅不斯文的吃相,刘太医状若无意问:“陛下写的什么?楚姑娘有什么回话,在下可代为转达。”   楚黛愣住,还要回话?   是了,皇帝那句,应当是问话。   她想了想,抱着雪寅,抬眸道:“请刘太医替小女子转告陛下,见到雪寅,我很欢喜。”   待雪寅吃饱,刘太医不顾它闹腾,把它捞过来,放回箱笼。   雪寅挣扎着,要往外跳。   “为何要把它装在箱笼里?”楚黛不忍心。   刘太医从宫里出来,再到侯府,得有半个时辰,雪寅怎么会乖乖缩在箱笼里?   “它不让在下抱啊。”刘太医一手控住它,一手捏瓷瓶,弹开瓶塞,凑在雪寅鼻尖晃晃。   一息功夫,雪寅便安分下来,蜷缩着躺在箱笼中。   楚黛看得出,它只是睡着了。   “那药会不会对雪寅不好?”楚黛有些不放心。   问出口,又觉失礼。   刘太医倒不在意,笑着提起箱笼,放回脚边:“在下是医者。”   霜月失魂落魄的,拿了笔,走到一半又想起没拿纸,耽搁不少时辰。   待刘太医重新拟下药方,交给楚黛,楚黛便吩咐香英好生送他出府。   “姑娘,郭院正不是得急病死的。”霜月嗓音发颤,把她听到的,猜到的,悉数说给楚黛听。   “姑娘,玄冥卫素来只听陛下一人吩咐,郭院正犯了什么罪,连罪名也没有,就这么稀里糊涂死了?”霜月说着,脸色又白一分,拉住楚黛的手,“伴君如伴虎,姑娘千万离陛下远些。”   楚黛本也没打算离宋云琅多近,可她相信他是明君,不会胡乱杀人。   忍不住替他辩解一句:“玄冥司清理细作,郭院正被处死,两件事凑在一起,有没有一种可能,郭院正是被细作杀死的?”   紫宸宫中,刘太医指尖沾些许药粉,在雪寅鼻尖涂了涂。   片刻,雪寅清醒过来,睁开眼便扬起爪子去挠刘太医。   刘太医一手捉住它,一手挡脸,朗声求救:“魏公公,救命啊!”   待殿内消停,宋云琅把玩着乌金扇,望着刘太医被雪寅抓得微乱的发髻,戏谑问:“字条交给她了?她看到字条,是什么反应?”   刘太医没立刻回应,他放下刚咬一口的梅花形茶点,挑眉望向宋云琅:“陛下若闲着没事,不如下旨选秀。再不济,去京郊猎苑发泄富余的精力也好。逗人家无辜的小姑娘玩,不厚道哇。”   “谁说朕在逗她?”宋云琅暗自查过楚黛生辰,来年三月便满十七。   先时觉得她小,是拿她和云宁郡主一样看待,当她是晚辈。   可实则,母后说的不错,孟夫人嫁与顾怀诚,他也算是她的兄长。   他们是同辈,宋云琅很乐意这样重新定性,她与他的牵绊。   “难不成,陛下是认真的?”刘太医一脸惊诧,手中半枚茶点落在桌上。   宋云琅将乌金扇合上,于指尖转了一个圈,玩世不恭应:“有何不可?”   “楚姑娘说,见到雪寅,她很欢喜。”刘太医盯着宋云琅,补了一句,“臣以为,真正令楚姑娘欢喜的是,只雪寅去了,陛下没去。”   “多嘴。”宋云琅自己也能琢磨出这言外之意,不需要他直白说出来。   “那臣就再多一句嘴。”刘太医顿顿,正色道,“楚姑娘不合适,即便来日解了毒,她的身子也最好不要怀胎生子,否则身子亏损得会比旁人大得多。古往今来,后宫没有子嗣的妃嫔,少有善终的。”   宋云琅略垂首,拿乌金扇冷硬的扇骨敲了敲脑门。   半晌,他抬眸,唇角笑意带着似真似假的岑寂:“刘瑾啊刘瑾,朕好不容易遇上个合心意的,你一定要这般煞风景?”   “臣说的是实话。”刘太医拈起掉落的茶点,抛入渣斗,起身道,“陛下莫因一时迷失心窍,误人终身。”   若替楚黛解了毒,她又落入后宫的龙潭虎穴,刘太医会觉得自己在白费力气。   言毕,他走出门去。   宋云琅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手持乌金扇,久久未动,他是一时迷失心窍吗?   作者有话说:   诚挚地向宝子们道个歉,今天梳理前文的时候,突然发现15章顾怀诚对太后的称呼有个bug(已改,并拿着大纲狠狠拍自己一脑瓜)。   前面写过,楚黛可以称太后一声姑母,设定上,顾怀诚是顾太后最小的弟弟哈。 第24章 欢喜   夜风簌簌,雪絮被疾风裹挟,洒在屋檐、庭院。   雪来得急,屋子里比白日冷了不少。   霜月披衣起来,准备去楚黛寝屋看看,她睡得好不好。   刚走到廊下,便见一道黑影鬼魅似的移至她眼前,语气冰霜一样冷:“姑娘请回屋。”   霜月惊吓过度,尖叫声卡在嗓子眼。   她赶紧捂住嘴巴,动作僵硬,同手同脚地回到屋里。   那人腰上挂着宫里的腰牌,是暗卫。   “姑娘可还好?”香英听到她进来,揉揉眼睛,不清醒地问。   霜月哪里知道好不好?   可她不敢让香英瞧出端倪,故作镇定应:“挺好的,睡吧。”   除掉氅衣躺回去,霜月心内如有擂鼓。   姑娘不是说今日刘太医带了雪寅来,她也喂过了?皇帝深夜而至,又是为何?!   庭院积了薄薄一层雪,被廊下风灯照得发亮。   内室屏风外留着一盏灯,透过屏风上的四时花卉照进来,悄然探入床帏。   玉勾挽住半边软帐,宋云琅坐在榻边,挡住些许光线,却能看清楚黛睡颜。   她眼帘合起,微卷的长睫在眼下细嫩的肌肤,遮出一小片暗影。   许是畏寒,她屋里的地龙烧得格外暖。   宋云琅锦袍下的脊背热出汗意,她白皙的小脸却是清清爽爽,只颊边透着酣睡的绯色。   倏而,她唇瓣动了动,一张一合,似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帐内萦着清雅的蔷薇香,不知是她发间还是身上的。   每每她抱过雪寅后,雪寅身上也会沾染这样好闻的香气。   云宁郡主向太后讨贡品香露时,曾说过,京中贵女都热衷用香露。   宫里办过几次赏花宴,被太后请进宫的贵女不少,宋云琅不记得有没有旁人用这种蔷薇香。   唯独她,让他记住了这香气。   宋云琅凝着那不安分的唇瓣,喉间有些发紧,越看便越想狠狠堵住,如梦里一般。   或许,他真有些鬼迷心窍。   楚黛似陷入了半真半虚的梦魇,她能感受到屋内光线。   一时觉得自己是清醒的,甚至能看到自己如何抬起手臂。   一时又陷入迷茫,她很矛盾地知道,一切只是她的想象,她根本没动。   努力张嘴、眨眼,想要身体听从思维支配,却始终动弹不得。   像是出了一身的汗,楚黛筋疲力尽。   良久,意识越来越清醒,她真切地感受到身体在苏醒。   额间有柔软的触感压下来,轻轻一触,又移开。   楚黛睁开眼,对上一双锐利的眸子。   里面暗涌如潮汐般迅速褪至眸底,那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方才那触感是什么?真实还是幻觉?   “梦魇了?”宋云琅问。   言毕,从袖中抽出一方绸帕递给她:“雪寅从你这里拿的,朕的寝宫从不留外人的东西,物归原主。”   楚黛愣愣抬手,接过绸帕。   温柔的烟紫色,角落里绣一支雪白梨花,正是她前几日丢的那块。   皇帝说不留外人的东西,她便是他口中的外人。   他是在亲口告诉她,那晚在厢房说的话,是戏言,是吓唬她?   “谢陛下。”楚黛拥着衾,支起身子,倚在床头软枕。   坐起身面对皇帝,压力无形中小了许多。   额角沁着细汗,楚黛捏着绸帕轻轻擦拭,陷入梦魇的恐慌消散大半,心弦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露出一丝浅笑。   “看来刘瑾说的不对,楚姑娘见到朕也是欢喜的。”宋云琅凝着她姣好笑靥,故意曲解。   闻言,楚黛心口一跳,刘太医莫不是回去告诉宋云琅,她不高兴见他?   这般以下犯上的话,她是断断不能认的!   她收回绸帕,紧紧攥着,柔声应:“陛下受万民敬仰,臣女得见天颜,自然欢喜。”   宋云琅轻笑一声,笑意漫开在他眼角眉梢,拨云见日一般,风华灼灼。   “既然他说的不对,朕便不听他的,楚姑娘以为呢?”   佳人初醒,娇娇柔柔的美态,映在他眼中。   宋云琅相信,他不是一时迷失心窍。   他再清楚不过,眼前的她,他绝不愿放手给任何旁人。   心间那粒花种,肉眼可见地生了根,发了芽。   楚黛心中莫名,不太确定,他说的与她心里想的,是不是一回事。   可她只能顺着他的心意回应:“陛下英明神武,高见远识,臣女不敢多言。”   她眼瞳带着初醒的水光,不经意的流转,便是眼波盈盈。   “难为楚姑娘没当朕是登徒子,还评价甚高。”宋云琅一腿支在榻边脚凳上,有种在自己寝宫的气定神闲。   明知在自己屋内,楚黛甚至有种回到紫宸宫,坐在龙榻上的错觉。   一定是他气势太盛。   “陛下是明君。”楚黛不明白,如何莫名其妙到的眼前局面。   她一句一句夸赞皇帝,暂时能想到的好词,几乎用尽了。   幸好,陛下对她的夸赞之语似乎很受用,没再说什么奇怪的话。   他干脆利落地起身,披上玄色外衣。   临行前,只留了一句:“楚姑娘定要好生记住今夜之言。”   起身梳洗更衣时,天微微亮,窗棂映得发白,外头落雪满庭。   楚黛坐在妆台前,听着院中丫鬟们扫雪的声音,有些失神。   不知昨夜皇帝来的时候有没有落雪?他离开时,留下的足印,该已被大雪遮住了吧?   隐隐的,她盼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人发现才好。   香英出去备手炉,霜月一人替她插钗时,忽而开口:“姑娘,昨夜陛下为何又来了?姑娘若受了委屈,一定早些同夫人和帝师说。”   她嗓音压得极低,只有楚黛一人能听见。   可楚黛仍被她惊着,心口怦怦直跳。   “你怎么知道?”楚黛侧身望她,又四下看看,确定没旁人才继续,“陛下只是来还帕子,往后,应当不会再来了。”   除夕将至,除了朝政,皇帝还要忙于祭祖诸事,想必不会再特意抽空带雪寅来。   “真的吗?”霜月稍稍放心,“昨夜奴婢被那暗卫吓得不轻。”   香英捧着手炉进来时,两人已经神色如常。   楚黛穿戴好,喂过云杪,想起伺候云杪的小太监。   年底宫里必有不少赏赐,她有意提前让小太监回宫。   吩咐香英封了五十两赏银,交给小太监,便带着贺仪往定国公府去。   “孙女楚黛给祖父、祖母请安。”楚黛娉娉婷婷,福身行礼。   定国公强撑出一分笑,示意楚黛起身。   国公夫人王氏面色不太好,楚黛不是很在意,毕竟祖母对爹爹也没有过好脸色。   二叔在的时候,还好些,自从二叔随爹爹出征战死,祖母便是如今疏冷的模样。   或许,祖母是在怪爹爹当初没能救回二叔?可如今爹爹也不在了,祖母仍不能释怀。   定国公扫了王老安人一眼,眼神带着警告。   “黛儿不必多礼,祖母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王老安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拉住楚黛的手。   她戴着赤金护甲,硌得楚黛手心生疼。   “侯府只你一人在,除夕回国公府吃团年饭吧。”   按例,国公爷夫妇会参加除夕宫宴,她说的团年饭是后日的午膳。   “多谢祖母厚爱,孙女不敢打扰祖父、祖母清净,答应了阿娘去帝师府。”楚黛温柔含笑,看起来恭顺又真诚。   三夫人侍立王老安人身后,眼睛滴溜溜转。   她嗓音尖利,夸人的话听着也有些刻薄:“黛儿还真是孝顺!”   就是这孝顺只对孟沅那个好命的,半点没分给她们这些长辈。   “三婶谬赞了。”楚黛面上笑意未减。   “母亲,小姑娘在咱们面前话少,让驿儿带他姐姐去会客吧。”三夫人笑着提议。   对老安人说话时,语气极恭顺。   爹爹和二叔乃一母同胞,三叔是庶出,爹爹在世时,三婶恭顺低调,堂弟楚驿也是。   如今,三叔一家等着承袭国公府爵位,皇帝迟迟未批,三婶是迫不及待抬举楚驿了。   楚黛倒是无所谓,左右她不稀罕这爵位。   她不动声色走出去,楚驿有些畏缩地跟在她身后。   三夫人瞧着,心下恨铁不成钢,恨不得立时把楚驿叫回来骂一顿。   心里憋着气,替老安人捶肩的力道没把握好,有些重。   王老安人眼一眯,挥挥手:“笨手笨脚,下去吧。”   继而,又遣退下人,正堂只剩他们老两口时,老安人恨恨摔了茶盏。   “二郎被楚铎克死在战场,我的岚儿又因为她们母女,心不甘情不愿嫁回昌远伯府,我咽不下这口气!”   老安人越说越气,几乎气得发抖:“当初我就不该听你的话,让你带那个女人的儿子回来。人又不是我害的,凭什么要我的儿女来担你造下的孽!”   “够了!”定国公霍然起身,盯着老安人,“你若再胡说八道,当心我一碗药下去,你也不必再开口!”   老安人怔然一瞬,朗声大笑,直笑得老泪纵横:“你当然敢啊,你有什么不敢的。被你恨着厌着,还能多活几年,那仇氏的坟头草都不知几人高了……”   屋里呜咽声低下去,外头喜乐声渐起。   定国公夫妇年事已高,身子不适,全靠庶子撑着场面,却不是每位宾客都给颜面。   楚黛暗自佩服三叔的性子,温顺得像泥捏的,不管别人多不把他放在眼里,他都能谈笑如常,自己找台阶下。   婚事办下来,勉强算顺当。   天色暗下来,楚黛坐在马车中,想到表姐谢兰姝的话。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都管不着。可是啊,她嫁回来最好别管我的事。漪漪,我真羡慕你。”   说这话时,谢兰姝看着有些颓丧,一点不见她在人前令人退避三尺的战斗力。   楚黛环住自己,闭眼靠在车壁上,兰表姐羡慕的,应当是她有个疼她的阿娘。   可她也羡慕表姐,昌远伯再拎不清,至少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后来的楚黛:不羡慕!一点也不羡慕! 第25章 宫宴   在马车上睡了一觉,夜里,楚黛到亥时才再睡着。   果然如她所料,皇帝没再来。   楚黛有些担心雪寅,可转念一想,那是皇帝养的猫,皇帝自然不会看着它饿死。   既然没让人送来,定是有别的法子哄它进食。   定北侯府虽她一人主事,楚黛却很上心。   捧着手炉踩在扫净积雪的甬道,看冷嬷嬷安排下人妆点侯府,时而提几句建议。   园中红梅开得正好,皑雪压弯梅枝,更添一分剔透出尘的美。   她坐在暖阁中,隔着窗棂作画。   又亲手折几支艳丽梅枝,和画作一道,交给霜月,送去长公主府。   栀栀则亲自去暖房挑了两盆魏紫,作为回赠。   紫宸宫中,宋云琅怀抱雪寅,靠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听孔肇禀话。   “陛下,臣昨夜得到消息,r王暗中派人往北疆送了封密信。”孔肇禀报时,有些忐忑,派去的玄冥卫尚未查明收信人的身份。   “哦?送给谁的?写了什么?”宋云琅长指搭在猫背上,淡淡问。   昨日没带雪寅去找她,又沐洗过,雪寅身上已没了那熟悉的蔷薇香。   宋云琅松开手,任它跳下去自己玩。   孔肇避开雪寅,躬身禀道:“收信的是一位名唤仇丽娘的妇人,开着一家寻常面馆,那面馆开了十多年,北疆好些人都知道。”   “她夫君是猎户,有回进山遇着狼群,受了重伤,许多事都记不得了,是个本分人。家里还有个小子,年十五,性子顽劣难驯,据说是习武的好苗子。”   “暂时还不知r王真正联系的是谁,那密信只写着稍安勿躁。”孔肇把知道的事,一股脑说出来。   “或许那信还会转交别的人,臣已令属下不许打草惊蛇。再等些时日,臣定会查明。”   宋云琅细细听他说完,手中乌金扇打开来,又合上。   半晌,他抬眸道:“没有别的线索了?那猎户叫什么名字?小子又是同谁习的武?”   玄冥卫要调查什么,卷宗一向详尽,所有能查到的东西,都会记在卷宗里。   孔肇来前,特意看了好几遍那份秘密送回的卷宗。   “猎户姓林名金,倒是那小子是个异类。原本叫林弛,楚将军战死之后,他仰慕楚将军风采,特意改为楚驰,武艺大抵是同他爹学的。楚将军先前常驻北疆,也曾指点过当地一些浑小子习武,教导他们长大从军,楚驰或许是其中之一。”   几个陌生的名字,连同楚铎的名讳一起,盘桓在宋云琅脑中。   忽而,他弯起唇角,笑得意味不明。   “给朕盯紧这三个人,尤其是叫林金的猎户,朕要他的画像。”宋云琅盯着孔肇,眼底是兴奋的神采。   “臣遵命!”孔肇郑重应。   宋云琅收起乌金扇,打开一册尚未批阅的奏折,揽袖磨着朱砂墨,却见孔肇神色迟疑,立着不动。   “还有事?”宋云琅抬眸审视。   “事关郭院正,不,郭醴。”孔肇对上皇帝眼中寒芒,赶忙改口,“臣查到郭醴的生母极有可能是南黎女子,只是当年平州一带鼠疫,病死的百姓难记其数,郭家村也在其中,知情者多已不在,难以查证。当年许多人为了躲避鼠疫,想往外逃,楚将军曾请命前去镇守。”   当年的少年将军楚铎,出身高,又英武不凡,心怀百姓,是京中许多贵女的梦里檀郎。   不过郭醴已死,刘太医也已确认楚黛所中之毒,乃南黎毒草眠藤,他的生母是不是南黎女子并不重要。   “下去吧,盯紧两位王叔和北疆。”宋云琅心思重新回到奏折上。   北边一些州县,因雪受灾,损失不小。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宋云琅凝神批阅,驻笔抬首时,竟已过子时。   雪寅像是认命了,至少魏长福喂它也肯吃几口。   此刻正团在便榻上,睡得香甜。   宋云琅走到便榻前,看着它熟睡的模样,莫名忆起那晚楚黛的睡颜。   彼时她陷入梦魇,他悄然轻吻她眉心。   下一瞬,她醒过来,湿漉漉的眼瞳清莹秀澈,全然不知他有多危险。   鬼使神差地,宋云琅躬身凑近雪寅,鼻尖轻嗅。   依旧没闻到熟悉的雅香,他嫌弃地拧拧眉。   继而,松开袍带,朝盥室去。   罢了,明日宫宴便能见到,宋云琅想到这一层,面色才缓和下来。   转眼便是三十,京城处处张灯结彩,成为整个大晋,甚至天下,最繁盛的所在。   三品以上的朝臣及家眷,都会收到请帖,入宫赴宴。   楚黛的请帖,是太后宫里寒翠姑姑送来的,同来的还有惜琴,带来许多赏赐。   打点好侯府诸事,已近午时,阿娘差人催了两遍,楚黛才得空动身,往帝师府去。   等着摆膳的时候,楚黛在顾叔书房找书看,却发现案头压着一沓新作的画。   画中人或颦或笑,每一副都画着阿娘。   爹爹在世时,为阿娘作过画吗?楚黛不记得。   至少她清理侯府库房、书房时,不曾发现这样的画作。   楚黛翻了几页书,静不下心来,索性放回书架上。   她款步从书房出来,一眼瞧见廊庑下双双而立的人。   顾叔比阿娘高出大半个头,他右臂自然地揽在阿娘后腰,右手搭在阿娘腰侧,两人似在看院外枯树上孤零零的鸟巢。   “阿娘。”楚黛含笑轻唤。   孟沅没注意到她出来,登时红着脸避开顾怀诚,不自然地捋捋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漪漪,走吧,去用膳,阿娘特意吩咐做了你爱吃的菜。”   楚黛知道阿娘在害羞,可她愿意看到阿娘幸福。   前几日她病着,不大出来走动,没机会看到这样的情景。   可府中丫鬟婆子对她毕恭毕敬,她也能猜到顾叔对阿娘的爱重。   果然她不搬来帝师府长住,是对的。   否则,阿娘怕是快忘了,她还能拥有母慈女孝以外的幸福。   两人走在前面,楚黛听到顾怀诚的脚步声,与她们隔着些距离,像是特意让她们母女说体己话。   “阿娘。”楚黛眼瞳乌亮,饶有兴致问,“我会有个妹妹或是弟弟吗?”   “漪漪长大了,竟学会取笑阿娘。”孟沅哭笑不得。   那一时的赧然平复下来,她轻道:“阿娘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已知足,幼时不是怕有姊妹同你抢阿娘么?如今倒主动问了。”   幼时是想阿娘的爱都给她一人,可如今,她不确定自己还能陪阿娘几时。   若阿娘同顾叔有了孩儿,那位弟弟或是妹妹,便能替她陪伴阿娘终老。   “漪漪自然希望阿娘只爱我一个,可是顾叔呢?”楚黛嘴里说着顾怀诚,实则担心沐恩侯府,或是太后给阿娘施压。   孟沅深知她的顾虑,轻笑:“成亲前,阿娘便同你顾叔说好了,我们只会有你这个女儿,其他的事,交给他就好。阿娘嫁与他,可不是为了受委屈的。”   顾怀诚走在后头,望着前面说说笑笑的两道身影,心内有满足,亦有遗憾。   若当年他早一步遇见阿沅,漪漪便不会无故中毒,会甜甜地唤他一声爹爹,而不是顾叔。   宫宴遇见不少熟人,栀栀、宁表姐、兰表姐且不说,还有郑将军的嫡女郑S,沐恩侯府三小姐顾菱。   打扮最精致娇艳的,当数陈国公府嫡幼女陈娆。   一一见礼寒暄过,便各归其位。   陈姑娘之美艳,连楚黛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京中早有传言,陈姑娘三年前议亲之际,对皇帝惊为天人,一心想入宫,怎奈皇帝心中只有江山社稷。   陈姑娘闹着退掉亲事,执意等皇帝选秀,这一等,便等到二十岁上。   这样的女子,皇帝也无动于衷。   楚黛思量间,特意坐在她身侧的宋玉栀碰了碰她手肘。   望向斜对首的郎君,轻道:“楚姐姐,看见那位着蟹青绸袍的男子没?”   楚黛下意识顺着她视线望过去,正巧那位郎君也朝她们望来,楚黛出于礼貌,含笑颔首。   “那是陈国公的嫡长孙陈筠,京中一众公子哥里,数他样貌最好。”宋玉栀兴致浓浓。   陈公子的美名,楚黛确实听说过。   他中进士入翰林那年,便有了京中第一美男子之誉。   第一次见到他本人,楚黛心中暗暗感叹,陈国公府上的美貌,果真是京中首屈一指的。   不过,都同她关系不大。   楚黛收回视线,捧起梅花茶浅饮一口。   耳畔,栀栀兴奋地问:“母亲说论样貌,全京城只他配得上楚姐姐,他才学也不差,楚姐姐喜不喜欢?”   那语气,仿佛她应一句喜欢,栀栀立刻就会去禀明长公主和太后,当场为她赐婚。   “咳咳。”楚黛捏着绸帕,掩唇轻咳。   幸好皇帝从殿侧进来,无形中化解了她的窘迫。   余光扫到一角明黄,楚黛便赶忙提醒:“陛下来了。”   宋玉栀登时惊醒,正襟危坐,再不敢左顾右盼闲聊。   酒过三巡,皇帝提前离席,不知去了何处,殿内气氛轻松不少。   宋玉栀说说笑笑,坐到了郑S那一桌。   她刚离席,谢兰姝便坐到楚黛身侧,捧着一盏酒,自顾自喝:“漪漪,你正月里是不是还会再入宫,在慈安宫小住?”   楚黛颔首。   谢兰姝笑,望着对面目光灼灼的兄长谢逍,面带不屑:“若太后娘娘替你做主议亲,就早些挑个中意的嫁了吧。昨夜谢逍这个狗东西又在府里扬言要娶你,还不顾脸面求到楚岚面前,不过是在外面生的玩意儿,他配么!嫁个有权有势的,叫他绝了这歪心思!”   如今,谢逍名义上是昌远伯府嫡长子,确实生在谢兰姝前头,却是伯夫人冯氏做外室时所生。   这样的做派,在京城第一份,连谢兰姝自己都嫌兄长上不了台面。   她不说,楚黛还没留意。   说了之后,但凡察觉谢逍在看她,楚黛就不舒服。   越不舒服,越觉得谢逍总盯着她瞧。   “多谢兰姐姐,我出去透口气。”楚黛站起身,扶着霜月小臂,往恭房方向去。   从恭房出来,她朝另一侧走,想等宴席要散之时再回去。   夜风寒凉,小径侧的竹枝上还覆着未化完的雪,时而簌簌落下一阵。   楚黛觉得有趣,特意戴上兜帽,不躲不避。   “霜月,回去记得让厨下煮一碗姜汤,你也喝一碗。”楚黛柔声叮嘱,嗓音带着笑意。   却没听到霜月回应。   她有些纳闷,回眸一看,只见宋云琅怀抱着雪寅立在她身后两步。   “楚姑娘这般贪玩,倒知道怕着凉。”宋云琅举步,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些许。   雪寅在他怀中不安分,想往楚黛身上扑,却被他按回去。   “臣女失仪。”   他突然出现,将她身边的人清走,这是第二回 。   楚黛难免忆起上回的情形,尤其是面具上,他不曾留意的酒香。   “雪寅是不是饿了?可要臣女喂它?”楚黛努力克制着,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宋云琅轻笑,又迈近一步,抬手拂去她兜帽上的落雪。   素雪被宫灯照得晶莹透亮,缥缈无声,衬得周遭竹风也寂静。   楚黛听见,他没头没尾问了句:“楚姑娘以为,是陈筠好看,还是朕好看?” 第26章 好看(三合一) [V]   他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盯得人无所遁形。   楚黛辨不清,他是认真在问,还是因为宫宴上听到有人夸赞陈公子容貌,才随口一问。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楚黛心中便有答案,可她不敢直言。   即便是茶余饭后的,私底下品评京中俊美郎君,也没人会把皇帝算在其内。   他是君,是天子,是百姓仰望的存在。   整个大晋,有人敢品评他的容貌吗?   有,太后娘娘。   楚黛尚未想好措辞,紧张之下,嘴巴已不听使唤地说出口:“在太后娘娘眼中,自然是陛下最好看。”   听到自己的回应,她面色发白。   这回答似乎有些不伦不类,甚至答非所问。   宋云琅凝着她有些招架不住的模样,收回手,任由雪寅跳入她怀中,径直逼问:“那在楚姑娘眼中呢?”   显然,她绞尽脑汁的回应,宋云琅并不满意。   楚黛眼皮一跳,慌忙调整姿势,把雪寅抱得稳当些,急中生智应:“陛下英武不凡。”   “嗬,看来还是朕好看。”宋云琅愉悦地轻笑一声。   终于满意了。   楚黛心弦松下来,浅浅舒了口气。   正思量着,是立刻告退,还是喂饱雪寅再告退,头顶传来一道散漫的嗓音。   宋云琅得寸进尺追问:“楚姑娘觉得朕哪里好看?”   他倒没特别在意容貌,战场厮杀时,受伤也是有的。只是运气好,未伤在脸上。   只不过,进殿之时,看到她盯着陈筠瞧,他心口便打了个结,直到此时也没解开。   此刻逗逗她,心里倒是愉悦舒畅。   楚黛粉颈微垂,心跳乱了节律。   她也不知皇帝哪根筋搭错,要拿这样的话问她。   让她一介臣女,一个外人,来评点他的相貌,不会觉得大不敬吗?   她唇瓣微抿,生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平心而论,皇帝生得比陈筠更好些。   陈筠之俊美重在皮相,以及诗书浸润出的点滴文人风骨。   皇帝的风华,让人印象更深刻。   楚黛清晰记得,他独坐高楼,仰颈饮酒时的潇洒疏狂。   似诗赋中独行千里,不为一人驻足的君子豪侠。   偏他收起豪情,为万民守护锦绣山河。   怀中雪寅不安分,抓着她颈间璎珞下的长命锁玩。   玉铃响声清灵,却搅得她心神难以平复。   她身子不好,便向往一切生机勃勃的人和物。   眼前的皇帝是她遇到的人中,最英姿勃发的一个。   他身上,似乎有种任何词汇都难描的风华,难怪陈姑娘愿用大好年华等着他。   某个瞬间,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心绪,跳动到陌生的,让人悸动的频率。   “楚姑娘看都不看朕一眼,是想敷衍朕么?”宋云琅欣赏着她厢迨Т氲哪Q,出声质疑。   “臣女不敢!”楚黛心内一慌,险些跪下去。   她隐隐猜到什么,又下意识抗拒自己往那样的方向猜。   不可以的,太后娘娘看中的是宁表姐。   宋云琅捞回雪寅,顺势扶了她一把:“听说楚姑娘擅长丹青,既不是敷衍,便请楚姑娘回去替朕作一副画像。明日,朕亲自去看。”   楚黛身披氅衣,立着说了一会子话,身上已觉得冷。   扶住她小臂的手,却是热的。   隔着厚厚冬衣,也能清晰感受到那暖意与力道。   魏长福拿来一只剔红食盒,楚黛接过来,捧着食盒喂雪寅。   往常喂雪寅时,她总忍不住盯着雪寅,欣赏它可爱的吃相。   可今日,楚黛有些心不在焉。   脑中不由自主描绘着皇帝的面容,像是有一支笔,自动在她脑中作画。   画到没把握处,她甚至下意识抬眸去打量。   待他有所察觉,回望时,她又匆匆收回目光。   栀栀曾说,皇帝很擅长给人出难题。   此时,楚黛才真的感同身受。   她遇到了有生以来,最难周全的难题。   目送皇帝离开后,楚黛浑浑噩噩绕过竹林,隐隐能听到殿中宴饮谈笑声。   “楚姑娘留步。”陈娆从暗影中走出来,嗓音勾着一丝恰如其分的媚,与她的人一样。   她来了多久?看到了什么?   楚黛攥着绸帕的指尖微微泛白,强自镇定:“陈姑娘。”   “方才那男子是谁?”陈娆朝竹林那边的小径望一眼。   盯着楚黛,语气急切:“是陛下吗?”   虽然陛下换了身衣袍,可那样的气度风姿,即便是背影,陈娆也相信自己没认错。   “什么男子?陈姑娘莫不是看错了?”楚黛佯装诧异。   她明白陈娆对皇帝的关注,若让陈娆知晓那是皇帝,不知会如何揣测。   宫宴人多口杂,她不想多生事端,抬手搭在霜月小臂道:“只有我和霜月在,并无旁人。”   皇帝频频接近自家姑娘,霜月心里没底,有些恍惚。   听到楚黛提她,赶忙颔首:“奴婢也没看到旁人。”   她久久未归,宋玉栀等人出来寻,楚黛便跟着回去。   “楚姐姐怎么碰见陈娆了?该不会是陈筠看上楚姐姐,求着陈娆来同你说吧?”宋玉栀挽住她臂弯打趣。   孟羽宁和谢兰姝也来了兴致,姐妹几人说说笑笑。   楚黛绷紧神经应对着,唯恐被人看出什么。   面上被打趣得有些赧然,她心神却脱了缰似的。   一遍一遍回想着,宋云琅堵住她问话的情景。   她们每提到陈筠,楚黛脑中便想起那句。   “是陈筠好看,还是朕好看?”   她不想再听到陈筠这个名字!   等她们一行回到殿中,陈娆仍站在竹林外,痴痴望着小径,眼底生出异样的光彩。   她不会认错的,一定是陛下!   陛下出现的地方都有人守着,她不敢太靠近,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可她亲眼看见,陛下主动走近楚黛,还替她拂去兜帽上的落雪。   所以,陛下喜欢楚黛那样的美人吗?   回到国公府,陈娆盯着菱花镜看了半晌。   再想想楚黛弱柳扶风的模样,对镜中自己,越看越不满意。   人人都说她生得美,她自认也不比楚黛差,只是陛下恰好欣赏楚黛那种娇娇柔柔的美。   没关系,她愿意改。   “替我把这些都收起来,明日开始挑些清雅的衣裙头面。”   陈娆侧过身,精神振奋地冲丫鬟吩咐:“脸色画白一分,最好显出些病弱之气。”   怕她们听不懂,还特意嘱一句:“照着定北侯府楚姑娘的样子打扮!”   丫鬟确实一头雾水。   姑娘平日里不是喜欢华贵美艳吗?再说,人家楚姑娘打扮的也不素净,丫鬟没觉着有太大差别。   “姑娘为何要学楚姑娘?”丫鬟诧异问。   陈娆直率,却不傻:“楚姑娘好看呀。”   她不想让人知道,陛下喜欢楚黛。   楚黛身子不好,名声也不好。   楚家先出个和离归家的姑奶奶,又出个改嫁的儿媳,还有谢兰姝那个人人避之的表姑娘。   谁家要同楚家说亲,都得掂量一二。   陈国公府的姑娘可不一样,她若能入宫伴驾,定然一心一意。   她比楚黛,更值得陛下喜欢。   楚姑娘看着心思纯净,原来同她阿娘一样,很懂得如何招男子喜欢。   陈娆越想越坚定,照着楚黛学,一定不会差。   第二日一早,丫鬟们依言,照着楚黛的妆容替她上妆,特意修饰出三分病弱之态。   陈娆穿着与楚黛昨日相似的衣裙,款步去正院给国公夫妇请安。   丫鬟们跟在她身后,窃窃私语。   “你觉得像吗?”替她上妆的丫鬟紧张问。   另一位替她挑选衣裙的丫鬟,连连摇头:“气度千差万别,学也学不来,咱们姑娘还是平日里更好看。”   到了正院,国公夫人看到最疼爱的小女儿,紧张得早膳也没心思用:“快去请太医,娆娆病成这般,你们怎么不早来禀报!”   陈娆:……   大年初一,京中大街小巷都热闹。   楚黛昨夜睡得不好,身子有些乏。   吩咐冷嬷嬷派人去各府拜年,她自己则倚在美人榻上,听着远远传来的爆竹声,微微失神。   美人榻上置一方云纹卷足矮几,摆着笔墨,如意纹镇纸压着一张澄心堂纸,美人榻边的渣斗中还团着些废弃画稿。   往常,她对自己的画艺颇有几分自信,今日不知哪里出了错,总也画不好。   她自己都觉得不好,皇帝哪里会满意?   他说今日会亲自来看,楚黛很怕他白日里光明正大来,更怕他夜里来。   今日他去太庙祭祖,礼仪繁复,没空或是忘记也有可能?   这一回,她心里格外慌。   上次来还绸帕,他刻意强调她只是外人,她有什么可慌的?   楚黛找到各种理由宽慰自己,终于稍稍静下心来。   窗外阳光明媚,云杪怪里怪气同香英对吵。   楚黛捧着手炉,到廊下喂云杪吃了几粒梨脯,这才打起精神,重新提笔。   脑中努力回想着皇帝的模样,细细描摹。   不着朝服时,他常戴玉冠,墨发高束。   利剑似的长眉下,是一双好看却锐利的眼睛。   楚黛慢绘细描,他潇洒不羁的丰神跃然纸上,像是真的在审视她。   蓦地,楚黛手一颤。   一滴墨汁落在他鼻翼侧,又画毁了。   懊恼挫败之余,楚黛深吸一口气。   她提笔,大着胆子,从那处违和的墨迹开始,画出多余的线条。   很快,那些线条连在一起,是一只乌龟。   嗤,楚黛望着脸上被画乌龟的皇帝,轻笑出声。   “姑娘画什么呢?这般欢喜?”香英端着承盘进来,含笑问。   楚黛怕被她看见,慌忙拿另一张纸盖住:“没什么。”   香英没多打扰,放下热茶和点心便退出去,姑娘作画、看书时,更喜欢清静。   待她出去,楚黛又重新拿起一张纸。   画坏太多次,她索性豁出去,再不好,也比方才画了乌龟的强。   天色渐暗,霜月进来掌灯时,楚黛终于画好一幅,至少她自己还算满意。   沐洗过后,拭干发丝,为了不失礼,楚黛重新梳了发髻。   “姑娘,陛下真的会来吗?要不奴婢在屏风外值夜?”霜月忐忑问。   有她在,皇帝多少会顾忌些吧?   虽然她只是个奴婢,人微言轻。   楚黛捧着书卷,细细想了想,抬眸望她:“也好,今夜你便宿在短榻上。”   屋里地龙烧得旺,倒不担心霜月冷到。   听到屏风外,霜月铺设短榻的声响,楚黛心内那些说不清的心慌,悄然沉寂。   一阵细微响动,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   楚黛抬眸望去,果然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走进来。   “陛下万安。”霜月一直坐在榻上守着,看到皇帝进来赶忙行礼。   怀抱雪寅的宋云琅,脚步一滞。   须臾,他看也没看霜月,长指抚着雪寅脊背,举步绕过屏风。   “楚姑娘从前是不留人值夜的,是在防着朕?前几日不还说朕是明君么?”宋云琅立在榻边,居高临下睥她,面上笑意莫名,“这丫鬟,是你吩咐她离开,还是朕叫暗卫把她丢出去?”   后面半句,他咬得略重。   楚黛毫不怀疑,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屏风外,霜月吓得动也不敢动,只牙关打着颤。   先前,她竟然以为自己能护着姑娘。   “霜月,回耳房吧,别惊动香英。”不知为了安抚霜月,还是宽慰自己,楚黛柔声道,“我没事。”   霜月回到耳房,香英睡得迷迷糊糊:“不是值夜么?怎么又回来了?”   “我……我择床,姑娘见我睡不踏实,叫我回来睡。”霜月僵硬地往自己的床榻走。   “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香英没多想,随口嘟囔。   霜月赶忙解释:“冷的,外头太冷了。”   皇帝那句话,简直让人如坠冰窟,姑娘一定也吓得不轻。   寝屋里,楚黛抱着雪寅喂食,宋云琅坐在榻边,随手拿起身侧备好画像。   像是国子监的夫子,检查学子课业。   “只这一幅?”宋云琅看着画像上的自己,唇角弯起,心口不一轻叹,“楚姑娘不用心啊。”   其实他满意极了。   看得出,她很清楚地记住了他这张脸。   她心里念了他多少次,才画出这般传神的模样?   国子监的学子,应对帝师布置的课业,那认真的劲头,也不过如此吧?   楚黛就怕他会这般质疑,特意留下几张画得勉强能见人的。   当下,她腾出一只手,指着屏风外的书案道:“那边还有。”   “臣女不敢怠慢,画了许多才画成这一副,陛下若不信,臣女拿来给陛下看。”   说着,便要起身去取。   宋云琅抬手,长指轻落她细肩,将她按回去:“朕自己拿。”   言毕,他捏着她交差的这幅,绕过屏风,走到书案旁。   镇纸下果然还压着好些。   他一张一张翻看,想象着她认真作画,又懊恼着,一次次重新落笔的模样,眼尾晕开笑意。   直到最后一幅,他眼眸骤然眯起,眼神转而锐利。   “在楚姑娘眼中,原来朕是这样的英武不凡。”   岂止不凡,简直匪夷所思。   宋云琅望着画中趴在自己脸上的乌龟,大开眼界。   他拿着那张澄心纸,步履潇洒,朝榻边走来。   “陛下龙章凤姿,臣女尽心诚意,也只画出万中之一。”楚黛听到他夸赞,谦逊道。   心下却叹,满意就好,拿上画像快些走,别再折腾她了。   宋云琅坐到榻边,比先前坐的位置离她更近些。   他捏着画纸两侧,朝楚黛摊开:“朕以为这幅画得最诚心。”   是吗?皇帝觉得另一幅更好?楚黛好奇是哪一幅。   环着雪寅,抬眸望来,楚黛看到画上的乌龟,登时定在当场。   这幅画怎么会在书案上?她忘了扔掉?!   欣赏着她大惊失色的神情,宋云琅眼底笑意深浓。   他将画作丢至一旁,凑近一寸:“楚姑娘今日,尽心诚意在骂朕是乌龟王八?”   尽心诚意四字,他咬得极重。   雪寅吃饱,被画作吸引住。   从楚黛怀中挤出去,抬起粉嫩的爪心,抓挠画上的乌龟。   楚黛本就惊惶到极致,怀中一空,她心中惶恐更没个依托处。   只得白着一张小脸,攥紧被角,低声请罪:“臣女罪该万死,求陛下责罚。”   “这样怕朕?”宋云琅轻笑,没说罚,也没说不罚。   “楚姑娘以为,朕为何要你画朕的画像?”   为了让她证明,她夸他好看,不是敷衍啊。   楚黛恭顺垂首,心里默默应着。   却不敢开口,只等头顶悬着的利刃落下来。   “漪漪,朕希望你能念着朕。”宋云琅倾身,长指捏住她小巧下颌,稍稍使力,迫得他扬起雪颈,与他对视。   高俊的身影将她堵在软枕间,他俊朗的面容近在咫尺,低语声有些霸道:“就像朕心中想着你一样。”   眼前光线被他遮挡,他离得太近,近到她闻到他身上专属的衣香。   他轻轻的一声低语,唤的还是她的小字,狠狠拨动她心弦。   楚黛吓得几乎忘记跳动的心口,忽而剧烈地怦怦直跳。   昨夜竹风中,她隐隐猜到的,又刻意蒙上一重迷雾的念头,乍然冲向脑海。   陛下喜欢她?   太过震惊,她睁大眼睛望着他,盈盈如秋水的眼瞳中,只映着他的影子。   宋云琅轻叹一声,俯低身形,扶住她微颤的细肩,情不自禁贴上她未涂口脂的唇瓣。   陌生的柔软,将先前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压缩到极限。   楚黛纤柔的身形,紧紧倚在软枕上。   细心梳理的发髻,压在枕上,松散些许,墨云似的。   雪腕被他轻易攥住,他掌心灼灼热度顺着她血脉直冲心口,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宋云琅鲜少有失控之时。   即便她的滋味那样美好,他内心叫嚣着,渴望着,也只是浅尝。   小姑娘倚在枕上,发髻微乱,唇瓣红得比上好的口脂更艳丽,像是世间最可口的佳品。   几乎是品尝到的一瞬间,宋云琅便感受到。   心口那株幼苗蓬勃成长,开出一朵朵最美好的花蕾,霸占他整个心田。   他松开她手腕的同时,楚黛匆匆别开脸,面颊透着不自然的红。   “陛下这算是责罚吗?”楚黛颤声问。   终是不想他们之间生出这样的暧昧来,也不该。   “漪漪,朕说过,你若要朕答应选秀,那选秀名单上必有你的名字。”宋云琅长指勾起她鬓边微乱的发丝,一圈一圈绕在指尖,“毕竟,只有朕心悦之人才能管着朕。”   “你应了朕,朕便依你,是不是很公平?”宋云琅勾着她发丝,轻声蛊惑。   楚黛下意识摇头,很着急地摇头。   似乎晚一些,就真会被他蛊惑了去。   “英明神武,高见远识。”宋云琅慢条斯理念出她那晚夸赞的话。   忽而,他话锋一转:“那晚把朕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今夜又拒绝朕。楚姑娘不愧是将门之女,以退为进这一招玩得甚妙。”   皇帝说她以退为进?   “臣女没有。”楚黛望着他,连连摇头。   是不是所有人都认为,她和她阿娘一样,都是会使手段勾人的女子?   可她什么也没做,阿娘也是。   楚黛心中委屈不已,她眼中泛着水光,忍得眼眶濡红,却始终不曾落一滴泪。   偏她这般倔强的模样,比起梨花带雨,更让人怜惜。   宋云琅忍不住暗骂自己不是东西,把人欺负成这般。   骂归骂,要他放手,却舍不得。   “当真就不喜欢朕?”宋云琅不再逗她,气势低下来,带着哄人的语气问,“朕哪里不好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吃了一惊,他竟然也会耐着性子哄人?   楚黛倒是没心思留意他的语气,一心想着,他若非要一个答案,便给他一个好了。   “太后娘娘对臣女多有照拂,她看中的是宁表姐,臣女也以为,宁表姐才学出众,品貌不俗,更适合入宫辅佐陛下。”   楚黛脑中乱糟糟,一时想不到最好的理由,只能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臣女与表姐情谊深厚,断不会与表姐争抢。”   “就为这些?”宋云琅被她气笑了。   他还没选秀呢,这傻姑娘怎么就先替他选好了?   “母后喜欢谁,是母后的事,她大可以挑些贵女去慈安宫做大宫女。至于辅佐朕,那满朝文武,朕是白给他们发俸禄的么?”   楚黛心思浅,被他说得一愣一愣。   宋云琅看着,心中一片柔软。   把玩着她枕边长命锁,又生出逗她的心思:“楚姑娘既说与你那表姐情谊深厚,一道入宫岂不更好?”   “臣女绝不与表姐共侍一夫!”楚黛梗着脖颈,急切开口,也顾不上大不敬。   “真急了?”宋云琅放下金镶玉长命锁,抬指轻蹭她鼻尖,“朕逗你呢。”   目光不经意在她唇瓣处停留一瞬,又不自在地移开,对自己的自控力生出一丝丝怀疑。   “朕只要你一人罢了。”   那张乌龟画像被雪寅抓得不成样,小东西犯困,不知何时挤到楚黛身侧睡熟了。   宋云琅把雪寅捞起来,抱在怀中,凝着楚黛:“总之那些理由,朕不接受,楚姑娘再想个能说服朕的。”   这些还不够吗?   楚黛默默思量,终于说出自己最不想说的理由:“臣女身子弱,承受不起泼天的荣宠。”   这样的话,像是把女子明明白白摆在被利用的位置。   她们家世再好,品貌再好,被选入宫去,也只为了侍奉君王,绵延皇嗣。   楚黛微微敛眸,默默消化这句让自己很不适的话。   宋云琅不明白她为何低落,只当她是为迟迟不见好的病体。   很想告诉她,她身上的毒可以解。   可说了之后呢?   再告诉她,即便解了毒,她最好也不要有自己的孩儿?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宋云琅觉得先给她希望,再给她另一种失望,很残忍。   倒不如等她身上的毒完全解了,少一桩心事之时,再告诉她。   二来,她也不必因中毒之事,寝食难安。   “朕会让刘瑾治好你的病。”   夜已深,宋云琅清楚看到她眉眼间的倦色,他抱着雪寅起身。   “好好歇着吧。”他转身,朝屏风侧走去。   “陛下!”楚黛忽而想起一事,急急唤住他。   宋云琅驻足,侧身望过来。   听到她软声求:“陛下若要选秀,能不能不要把宁表姐的名字去掉?”   方才为了让皇帝打消念头,她不得已说出来。   宁表姐应当是愿意入宫的,而且她有机会入宫,楚黛不想连累到她。   不管皇帝有没有这样想过,她总得向他讨句准话,才能安心。   “若朕不答应呢?”宋云琅语气淡淡。   她一面将他拒之千里,一面又替旁人考虑。她对至亲之人是真的好,对他也真是无情。   别说吃醋,她甚至迫不及待把他往别人身边推。   皇帝不答应?楚黛怔了怔,咬咬唇道:“陛下曾说臣女喂雪寅有功,要赏赐臣女。臣女只求这一样赏赐,可不可以?”   用那赏赐,求他把孟家的姑娘留在名单之列?   玉勾挽起软帐,佳人姣好玉颜倚在软帐侧。   帝师曾说,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软肋,原本他不信。   现在信了,楚黛一出现就是为了拿捏他。   “选秀之事,朕答应你便是。”宋云琅应。   如今,他愿意退让的,也只有眼前一人。   慈安宫中,前来请安的命妇们散了,只长公主和云宁郡主在。   顾太后着人去请宋云琅一道用午膳。   宋云琅未乘御辇,怀抱雪寅,一步一步走到慈安宫。   昨夜小东西在她榻上睡了一阵,身上便沾染上那熟悉的蔷薇香,同她身上、发间一样的香气。   不知不觉,今日宋云琅抱雪寅的时间格外多些。   “皇舅舅。”宋玉栀看到雪寅,眼前一亮。   雪寅今日看起来很乖顺,会让她抱吗?   宋玉栀跃跃欲试:“皇舅舅,玉栀能不能抱抱雪寅?”   “拿去。”宋云琅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变得很好说话。   宋玉栀接过雪寅,雪寅正困着,虽不安分,总算还能捉得住。   “府里那些猫倒不见你这般喜欢?”长公主无奈地笑,又冲宋云琅道,“都怪皇姐把她宠坏了。”   “无妨。”宋云琅听了长公主的话,不动声色谋算着。   “不一样啊,它们都不及雪寅有灵性。”宋玉栀说起府中的猫,难免提起楚黛幼时养的那只。   “说来也奇,楚姐姐那只猫没救过来,再也没养过。咱们府里的猫,女儿也没敢让它们靠近楚姐姐,怕她触景伤情。”宋玉栀边说边捋着雪寅软毛,“偏偏雪寅很喜欢楚姐姐,头一回还不熟,第二回 便往楚姐姐身上扑,该不会是那只猫回来了吧?”   她越说越玄乎,自己兴奋极了,长公主却听得心惊肉跳。   若皇帝把这些话听进去,会不会嫌晦气?   “栀栀!再胡说,午膳就饿着,省省力气!”长公主拉长脸训斥。   宋玉栀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一时高兴,说的有些过了。   “皇舅舅,都是玉栀胡说八道,玉栀知错了。”   刚刚还因抱到雪寅而得意忘形,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的宋玉栀,立时夹起尾巴做人。   本以为会挨训,没想到皇帝竟露出一丝笑意:“栀栀若喜欢,便抱回公主府养几日吧,等回宫小住时,再给朕送回来。”   嗯?宋玉栀竖起耳朵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   她甚至下意识朝外头望望,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呀?   皇舅舅主动把雪寅交给她照顾,还让她带回府,这是什么样的荣宠啊!   之前皇舅舅让楚姐姐照顾雪寅一两日,那是雪寅自己霸着楚姐姐不放。   可她不一样,她既不招雪寅喜欢,也没立什么功劳,皇舅舅为何突然待她好?   思来想去,宋玉栀只想到一种可能。   她方才那番话,皇舅舅听进去了,并信以为真,有些厌弃雪寅,暂时不想看到这小东西。   思及此,再看怀中雪寅时,只觉得这小东西惨兮兮的。   若知道自己失宠了,还怎么睡得着?   今日的皇帝有些不同,顾太后默默思忖着,认为可能是个好时机。   用罢午膳,几人坐着品茶时,顾太后开口道:“除夕宫宴,三品以上官宦之家的贵女,差不多都到了,哀家瞧着个个知书达礼。皇帝年纪不小,春闱过后,便采选一批秀女入宫如何?”   “朕倒是没多留意。”宋云琅抿了口茶,将茶盏放到几上,望向太后,“母后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顾太后不知他这是应了,还是没应。   不过,他能主动关心有哪些贵女适合入宫,已比她想象的局面好了许多。   “陈国公家的嫡幼女陈娆,你应当听说过,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虽不算稳重,品行却不差,样貌最是出挑。皇帝若喜欢,可为四妃之一。”   “还有郑将军的千金郑S,沐恩侯府你的三表妹顾菱,都不错。”   顾太后见皇帝并不排斥,便继续说:“哀家觉得最好的一个,还是尚书府千金孟羽宁,就是你跟前孟卿家的嫡亲姐姐,才学、品貌皆是上乘。她祖父曾是太傅,家风清正,哀家以为,是皇后之位最合适的人选。”   皇后之位?   宋云琅浅浅弯唇,小姑娘果真不是编瞎话骗他,母后对孟家姑娘甚为看重。   宫宴上,莺莺燕燕的姑娘家多了,宋云琅根本想不起孟羽宁长什么样。   暗卫倒是禀报过,陈家姑娘曾在竹林外看到他和漪漪。   他并不十分在意,只吩咐暗卫稍稍盯着些。   若她本分,就随她去。   若她管不住嘴,就帮她学会本分。   好在,那姑娘没乱说话。   “朕会参考母后的想法。”宋云琅淡淡应。   他语气疏冷,对选秀之事,半点不积极。   顾太后却激动不已,睁大眼睛望着他,倾身问:“皇帝答应选秀了?”   宋云琅颔首。   等漪漪听说这个消息,心里该就没有压力了吧?   长公主也面露喜色,适时插话:“等开了春,不如先办一场赏花宴吧?把京中适龄的贵女都叫进宫来,若宫里不便,在公主府办也成。”   “母后不是还想替楚丫头择一位郎君么?把春闱高中的,样貌好些的适龄公子也请来。眼见为实,总要细细看看他们真正品行如何。”   宋云琅听出来了,长公主更热衷后者,帮他选秀只是顺带。   原本长公主对选秀敷衍的态度,宋云琅很满意。   可她敷衍的原因,是为了替楚黛择婿,宋云琅又很不高兴。   “皇姐心里有人选了?”宋云琅状若无意问。   长公主没想到他还关心这个,想了想,大概是替顾怀诚问的。   “前两日就同母后说过,翰林院的陈筠样貌最出众,能配上楚丫头。”   长公主也没只盯着这一人,毕竟家世好样貌好的,暗地里喜欢寻花问柳呢?   “还有袁阁老的嫡次子袁松,他是国子监中,少有的被帝师赞誉有加的。”   武将之家的她也留意过,可有楚铎前车之鉴,她总觉着那些舞枪弄棒的不会疼人,不值得托付。   袁松此人,确有几分真才实学,写出的策论不落俗套。   宋云琅曾在帝师府书房,看到过他的课业。   长公主替漪漪选的郎君,确实都是好出身。   “朕还有事,不打扰母后和皇姐。”宋云琅起身,面上神色淡下来,看着有些冷。   宋玉栀本能地退后一步,连已经醒来的雪寅也自觉地不敢去扰他。   “皇弟这是?”长公主不太懂他的转变。   暗暗思量自己方才的话,她哪一句说错了?   啊,该不会皇弟以为她只顾着为楚丫头择婿,对选秀不够上心,喧宾夺主?   顾太后敬重先皇后,对长公主宋云珠和先帝宋云Z姐弟,比对宋云琅还用心。   就怕一碗水没端平,以致兄弟阋墙。   可惜,她只顾着长公主姐弟,对宋云琅关注不够,总猜不透儿子的心思。   “云珠不必多虑,怕是又想到朝政上的事,他喜怒无常也不是一天两天。”顾太后起身,扶住长公主小臂,“陪哀家去御花园走走,折几支梅花回来插瓶。”   宋玉栀贪玩,也抱着雪寅跟去。   没走一段,雪寅便挣脱她,跳到地上,不知窜到哪里去了。   宋玉栀招呼着慈安宫的宫婢,一通好找,终于在一处假山洞里寻到它。   “还是戴上铃铛项圈好,跑到哪里都能听见。”宋玉栀抱着它,走在御花园。   经过某一处时,忽而忆起,楚姐姐入宫那回,就是在此处不小心冲撞了皇舅舅。   诶?她记得当时雪寅是戴着铃铛项圈的?   皇舅舅对她们这些小姑娘,素来没什么好脸色。方才突然变脸,是听母亲说楚姐姐的亲事,听得不耐烦了吧?   初一过后,楚黛总有些心不在焉,去尚书府看秦老安人时,也是如此。   “漪漪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罗夫人担心地问,“可找太医看过了?”   “多谢舅母关心,漪漪没事,可能是这两日睡得不太好。”楚黛含笑应着。   罗夫人心疼她,又因儿子的心思,忍不住多叮嘱几句,要她饮食得宜,早晚添衣云云。   这些话,孟沅也交待过,楚黛未表现出丝毫不耐,细细听着。   罗夫人瞧在眼中,很是惋惜。   若她身子好些,定北侯府的门槛早被媒人踏破了。   梅林赏花之时,孟剑书终于寻到独处的机会。   他凝着楚黛眉眼,嗓音清润问:“表妹,庙会那日,你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或是见了什么人?”   原本他以为是孔肇在纠缠表妹,可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特意找人盯了孔肇些时日,孔肇忙着玄冥司的差事,根本没出现在表妹跟前一次。   孟剑书不得不怀疑,那日之事,另有隐情。   楚黛抱着梅枝的手,略收紧:“只是碰巧遇到孔大人,表哥为何如此问?”   “是陛下吗?”孟剑书几乎是咬着牙,艰难地说出他认为最可能的猜测。   若真是与皇帝私会,她的刻意隐瞒,意味着什么?   她喜欢皇帝,还是皇帝逼迫于她?   闻言,楚黛粉颊立时失了血色。   “漪漪不懂表哥想说什么。”楚黛不想同他说下去。   他挡住前路,楚黛便转身。   可孟剑书不许她逃,快步上前,不顾风仪,伸手拉住她手臂:“漪漪。”   他想说,她若有难处,他可以帮她。   “宁姐姐!”楚黛白着一张小脸,朗声唤。   惊动梅树那边的人,孟剑书赶忙放手,一脸错愕。   孟羽宁过来,见到孟剑书,倒是毫不意外。   “漪漪,怎么了?”孟羽宁上前问。   楚黛不知孟剑书猜到多少,原本她犯不着心虚,可那晚陛下轻轻一吻,让她再无法理直气壮。   她努力平复心神,随意指着一处梅枝道:“那支梅花开得正艳,宁姐姐要不要折?”   台阶找得极其拙劣,三人心照不宣。   孟羽宁请兄长替她折梅枝,目光且忍不住在两人之间巡睃。   哥哥究竟做了什么,把表妹逼到如此失态?   长公主府中,宋玉栀被雪寅折腾得手忙脚乱,小东西才来一日,就像泥里滚过的小野猫。   死活不肯让她们帮着沐洗,还把她寝屋闹得一团糟。   宋玉栀欲哭无泪,她想把这小祖宗送回宫去,可她没那个胆子。   “赶紧去帝师府下帖子,把楚姐姐接来,她一定有法子!”宋玉栀眼睛一亮,火急火燎催促着宫婢们。   等宫婢拿着请帖走远了,她又想起来。   雪寅好些日子没见着楚姐姐,要是根本不记得楚姐姐,连楚姐姐也治不住它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万更奉上,抱住宝子们!啊,终于有空去倒杯水喝了,明天见!   这几天应该都是0点更,14号开始继续老时间,中午12:00或者下午18:00~ 第27章 乖巧 [V]   “什么?郡主带雪寅回了公主府?”楚黛惊诧不已。   或许,雪寅闹着不肯进食,陛下没耐心哄着,便丢开了?   宫婢急急禀道:“郡主让奴婢请姑娘过去,马车就在外头,还请楚姑娘移步,奴婢替郡主谢过姑娘!”   她面色焦急,语速很快。   楚黛让人去正院说一声,便带着霜月,随宫婢坐上长公主府的马车。   日光晴好,雪早已融化,天空湛蓝干净,路边光秃秃的枝条精神许多,似在抽芽。   捧着手炉坐在马车中,楚黛想着雪寅在她面前乖顺的模样,实在想不出它会如何顽劣,让栀栀这般着急派人请她去。   那晚之后,皇帝便没再带雪寅出现过,是不是他应了她要的赏赐,就不再需要她喂雪寅了?   楚黛下意识抬手,纤白指尖轻轻触了触唇瓣。   下一瞬,又似被烫到,赶忙收回手。   指腹沾染一星口脂,娇艳灼目。   楚黛放下手炉,捏着绸帕狠狠擦拭。直到细嫩的指腹擦得微疼,才停手。   那一星口脂已擦净,可她看到手中绸帕又愣住。   温柔的烟紫色,角落里绣一支雪白梨花,是雪寅无意中抓走,又被皇帝特意送回来的那条。   楚黛有些茫然,他分明强调过她是外人,那如今又算什么呢?   不,她不要再胡思乱想。   皇帝答应选秀如她所愿,意思便是选秀名单上会有宁表姐,不会有她。   马车停在公主府外,楚黛身子微微前倾,便见霜月撩起锦帷来扶她。   下马车,换上轿子,很快便到栀栀的院子。   没进院门,楚黛便听到里面叫嚷声。   “那画是楚姐姐送我的,不许动!”宋玉栀冲过去要抓雪寅。   雪寅跳起来避开,到底在那幅雪梅图上挠了一爪子。   楚黛进来时,正好看到那幅图落到地砖上,啪地一声脆响。   惊得楚黛眼皮一跳。   栀栀的寝屋,楚黛来过无数次,从未见乱成这般。   “雪寅。”楚黛柔声唤。   先前宫婢来通禀,宋玉栀忙着护这里护那里,根本没听清。   此刻见到人,眼神骤然一亮:“楚姐姐,你试试……”   看它听不听你的话。   未说完的话,戛然梗在喉间,她亲眼看到雪寅扑入楚黛怀中。   虎头虎脑地,撞得楚黛纤柔的身形一晃,踉跄一步才站稳。   “这小东西,在本郡主面前就是混世魔王,见到美人就投怀送抱!”宋玉栀哭笑不得,指着在楚黛怀中磨蹭撒娇的雪寅,骂骂咧咧道,“许久不见,你倒会骗楚姐姐!”   “怎么脏成这样?”楚黛抱着雪寅,微微敛目,忽略她后面半句。   宋玉栀无奈,走到近前,摘掉雪寅灰突突软毛上,不知哪里粘到的枯树叶。   “它不让碰啊,上房揭瓦,下莲池摸鱼,无恶不作!”宋玉栀忍不住又凶了它几句。   继而,可怜巴巴望着楚黛:“楚姐姐来就好了,这几日就在公主府陪我管管这小魔王吧。皇舅舅要我上元节回宫时送回去,还有好几日呢,我一个人可熬不住。”   楚黛的衣裙被蹭脏了,也皱了,想去更衣,雪寅却不肯下来。   说话间,宫婢已备好汤池,楚黛和宋玉栀一道,把雪寅放在汤池边的水盆中沐洗。   足足换了五遍水,才把雪寅洗干净,变回原本软乎乎的雪团子。   两人衣裙却湿了不少,都是被雪寅甩的水渍。   宋玉栀还好些,雪寅喜欢在楚黛身上蹭,还专挑软的地方,身前一大片都湿透。   替雪寅擦拭好,楚黛步入汤池,手臂、腰间的酸乏才减轻些。   “怎么突然想到把雪寅带回来?”楚黛忍不住问。   宋玉栀倚着暖玉池壁,一下一下拨水玩,撇撇嘴应:“不是我要带回来的,哎,也怪我说错话,连累了这小东西。”   “那日我一时忘形,说是你当年那只猫投生到雪寅身上,它才这般亲近你的。惹了皇舅舅不悦,就叫我把雪寅带回来照看几日,雪寅不会就此失宠了吧?”   楚黛没想到,此事同她还有些关系。   略思量,她也觉得皇帝大抵有些膈应。   原本还想把雪寅带回去,帮栀栀照看几日,听了这些话,楚黛不得不打消念头。   她怕雪寅越同她亲近,皇帝心里越不舒服。   “我便在公主府叨扰几日,还是莫让陛下知晓,否则怕是更不喜欢雪寅了。”楚黛轻叹。   鬼神之说她是不信的,否则阿娘这些年虔诚祝祷,她的身子早该好了。   雪寅难得与她投缘,她不知自己能如何补救。   转眼便是初九,天气似乎暖了几分,长公主府的草径开始冒出新绿。   京中许多子弟出城游玩,宋玉栀也想去,可楚黛身子不好,乍暖还寒时更易生病,她们还得照顾雪寅。   “今日皇舅舅去钟灵山猎苑,父亲也去了。”宋玉栀的语气满是羡慕,她挽住楚黛手臂,侧眸望来,“楚姐姐快些养好身子,等开春我教你骑马,皇舅舅率群臣春狩之时,我也带你去看看!”   楚黛听她介绍着猎苑的景致,听她说的兴致盎然,不由也生出些许向往。   为了让阿娘安心,她任何有风险的事都尽量不做,可她心里也想体会栀栀说的,驰骋在十里春风的畅快。   皇帝照例打到许多猎物,赏了一些给长公主府,驸马带回来,楚黛也分得一只野兔,一只花鹿。   栀栀着人在园中生起一堆篝火,楚黛穿着厚厚氅衣,坐在火堆边,看宫婢们烤野味。   肉腥味让人不适,洒了细盐、香粉,刷得油亮亮的,烤熟之后,浓郁的肉香让人食指大动。   楚黛怕不易克化,没敢多吃。   怕雪寅调皮去扑火,楚黛便一直把它抱在怀中,无意中垂眸看看它,却见它不知何时睡着了。   宋玉栀玩得正起劲,品着梅花酿,亲手转动烤肉的架子。   楚黛容身侧宫婢知会一声,便悄然告退。   晚上前替雪寅沐洗时,她也洗过。   回到寝屋,总觉得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烤肉味,便吩咐霜月备水。   天色不早,楚黛没让她服侍,把熟睡的雪寅放到榻上,便起身去了盥室。   她沐洗时刻意放低声音,怕吵醒雪寅。   好在它睡得踏实,一直没听见动静,许是白日里闹得累了。   实则,她入盥室不久,雪寅便迷迷糊糊往身侧蹭蹭,没蹭到熟悉的人,扬起小脑袋四处望。   没等它叫出声,便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抱在怀中。   宋云琅坐在榻边,长指轻轻点点雪寅鼻尖,眼神透着警告。   雪寅缩回身形,委屈地趴在他有力的臂弯,闭上眼继续睡。   盥室水声泠泠,落在宋云琅耳中,心湖兴起圈圈涟漪。   吃到他猎的兔肉,他来找她讨一声谢,不为过吧?   不知漪漪看到他,会是怎样的神情,惊喜还是慌乱?   宋云琅明知会是后者,却仍期待。   半晌,盥室中水声停歇,楚黛拿棉巾擦干身子,穿上寝裙。   发丝滴着水,她怕寝裙滴湿不舒服,又得唤霜月过来。   颈下珠扣也顾不上扣,便赶忙拿棉巾拭发。   换了两块棉巾,差不多擦干了,她将齐腰的青丝拢至颈后,趿拉着软鞋往外走。   一面垂眸扣珠扣,一面含笑轻赞:“今日这般乖巧?”   “往日很顽劣?”宋云琅倚靠榻边,笑望她。   她正扣着胸侧珠扣,颈间略敞开着,露出一抹雪青色细绫,是心衣上缘。   刚沐洗过,她雪肤透着薄薄的粉,看着比平日气色好些。   黑鸦鸦的青丝垂散脑后,如瀑似墨,衬得她容颜皎皎如玉。   楚黛惊得指尖一颤,刚要扣好的这一粒,忽而脱了手。   “陛下怎么来了?”楚黛强自镇定,侧过身,几乎是背对着他。   待转回来时,连颈下那粒也扣得规规矩矩。   “来请楚姑娘看一幅画像。”宋云琅很满意自己看到的。   她已紧张至极,细瘦的身子像绷紧的琴弦,宋云琅忍着没逗她。   专程过来,为了请她看一幅画像?   难不成皇帝仍记得上次的仇,特意替她画了一幅,也在她脸上画了只乌龟,作为回赠?   楚黛胡思乱想着,面色发白,又不敢太到他跟前去,隔着两步远站定。   皇帝将她长命锁放回枕边,像是怕惊醒雪寅,抱着它的那只手臂未动。   看起来,不像不在意雪寅的模样啊?   楚黛正思量,却见皇帝朝她展臂:“画在袖中,有劳楚姑娘替朕取出来。”   他另一只手抱着雪寅,确实腾不出手来拿。   “是。”楚黛轻应。   她踏着锦毯,上前一步,纤手自然探入他袖口。   明明有刻意避开,可不知怎的,他手臂忽而一低,她指腹猝不及防触上他腕间肌肤。   惊得她指尖发颤,顾不上失仪,遵从脑中唯一的念头,举步便要后退。   宋云琅长指一压,轻易握住她细腕,往回一带。   趁她身形不稳,眨眼间便捞入怀中。   楚黛一旋身便被拉坐到他腿上,根本没反应过来。   雪寅不知何时被他放下。   他一手轻拍雪寅脊背,哄它睡得踏实些。   一手揽住楚黛腰肢,薄唇附在她耳畔,气息灼得她耳尖泛红:“躲得那般远,怕朕欺负你?”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先缓缓,周末去春风里给脑子充充电,下周努力多更点儿,抱抱宝子们! 第28章 温柔 [V]   耳尖的热度,哄然漫至她脸颊。   那上好的颜色,似春日粉玉兰开至繁盛,亭亭俏立枝头时的雅洁静美。   宋云琅眼中笑意深浓,只是静静欣赏,未再唐突。   寝裙本是单衣,楚黛原想着出来便尽快钻进衾被,不会冷到。   方才立在榻边,是有些凉意的。   可这般被他揽在怀中,脊背抵在他衣襟前,楚黛只觉背上火辣辣的。   隔着两步远,确实是为躲着他,可她能认么?   “陛下要给臣女看什么画?”过分慌乱之余,她反而有种超凡的镇定。   她宁可看皇帝在她脸上画乌龟,也不要继续这样旖旎的话题。   “今日这般镇定?”宋云琅坐直身子,气息远离,指腹轻轻捏了捏她泛红的耳尖。   那语气,就像她从盥室出来,赞许雪寅之时。   气氛却又全然不同,他似要将她拖入看不见的旖旎沼泽。   楚黛轻颤着,低眉敛目不敢动。   扣在腰间的长臂,倒是松开来。   他从袖中曲中一张折起的画纸,双臂仍是将她圈起的姿势。   太过亲近,连阿娘也好些年没这样抱着她了。   她心绪剧烈震荡着,想逃开。   没等她有所动作,他长指已灵巧地打开画纸,摊平放在她寝裙裙面上。   他捏着画纸侧边,侧掌支在她裙面上。   虽只是轻轻支着,并未如何着力,楚黛却觉有千斤重。   裙面下的双膝紧紧并拢,一丝一毫不敢乱动。   她竭力转移注意,将目光专注在画纸上。   画中并非她想象的情景,纸上画着一位虬髯大汉。   看头身比例,身量应当不低,衣料粗糙,背着箭筒,一副猎户打扮。   她平生从未见过此人,目光却忍不住在他眼睛处多停留片刻。   大汉的眼睛,让她无端忆起爹爹,不过爹爹的眼睛更有神。   细看去,又不是那么像。   “漪漪可识得此人?”宋云琅侧眸打量着她,将她所有情绪转变尽收眼底。   楚黛摇摇头:“臣女从未见过,他是谁?陛下认为臣女应当认识吗?”   说话间,她视线从画纸上移开,下意识侧眸去看宋云琅。   可她刚专注看画中人,没注意到宋云琅离她这般近。   她稍稍偏过脸,唇瓣便不期然触上他下颌。   位置离他薄唇那样近,近到他略俯首,便堵上她仓皇逃离的唇。   雪寅已睡安稳,早已不需要他安抚。   感受到她唇上微凉,宋云琅一手扯过衾,胡乱拢住她。   一手摩挲着她后颈,安抚她慌乱紧绷的心弦,使得她仰面的姿势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箍在腰间的臂膀那样用力,唇上缱绻又是温柔的。   温柔到,等她反应过来时,唇齿间矜持的领地已寸寸失守。   “陛下金口玉言,答应过臣女,选秀之事,会如臣女所愿。”楚黛别开脸,微微喘着气。   若换做旁人,她该已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了。   可他是皇帝,也是潇洒疏狂的宋云琅。   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下不去手。   宋云琅拥着她,她身上衾也将他遮住半身,是热的,像是刚去过一趟演武场。   可他忍着热,不舍得放手。   “朕答应漪漪的事,自不会食言。”宋云琅凝着她侧脸,“云宁没告诉你,朕已同意母后选秀?”   说过,可她说指的不是这个!   宋云琅像是能听懂她的心事,继续道:“你那表姐的名字也会留在选秀名单之列,朕已步步退让,漪漪还要朕如何?”   她没有要他如何,只是想让他不要得寸进尺下去就好。   “陛下能不能别再那样?”楚黛嗓音一点一点低下去,最后几不可闻。   “哪样?”宋云琅睇着她,恶劣地明知故问。   楚黛紧紧咬住下唇,丰软的唇瓣微微凹下去,几欲滴血。   叫她如何说出口?   “楚姑娘以为,朕为何要让云宁带雪寅回公主府?”宋云琅轻叹一声,拥着她问。   楚黛松开唇瓣,有些怀疑先前她们一致认同的想法。   “栀栀说,她说错了话,陛下对雪寅心存芥蒂。”   “嗬,心存芥蒂?若是你当年那只猫投生在雪寅身上,朕宠着它犹不及。”宋云琅顿了一顿,沉实的嗓音缱着一丝让人心悸的喟叹,“朕只是希望你能光明正大陪雪寅,不必憷朕。”   他知道她怕,怕他每日夜入香闺。   也算到栀栀招架不住雪寅,必会请她来。   如此,她便可以在长公主府,毫无压力地喂雪寅吃东西,陪它玩。   这算不算是,他做出的退让之一?   楚黛眸光微闪,说不动容,她自己都不信。   可那一点点的动容,还不至于让她失去理智。   “漪漪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宋云琅下颌抵在她柔顺的墨发,低问。   楚黛浅浅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应:“漪漪的婚事有太后娘娘和阿娘做主,不劳陛下费心。”   “倒是敢顶撞朕了。”宋云琅轻笑,“孟夫人中意孟卿家,可你若敢嫁给御前之人,日日提醒朕没得到过,朕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做出抢夺臣妻之事。”   这不顾伦常的话,吓得楚黛心口怦怦直跳。   幸好,幸好她从未想过要嫁给表哥。   宋云琅凝着她,眼中笑意粼粼。   说说就怕成这样?他的好皇兄,可是险些做出这等事,还是对她的阿娘。   若她哪日知晓,不知又会如何惊诧。   “陈筠相貌确实好,可惜他没习过武,打不过朕。”宋云琅一本正经逗她,“至于袁松,学问是极好的,朕瞧着他有状元之才。可他生得没朕好看,且他的状元还得看朕给不给,你选他,倒不如选朕。”   “母后说过,要朕替你挑挑,朕也许诺,替你择一位权贵公子做夫婿。”宋云琅说着,忽而话锋一转,“可整个大晋,又有哪位权贵能贵得过朕?”   楚黛终于听明白,他说这一席话,只为了告诉她,她只有一个选择。   她坐在他怀中,两人剪影投在软帐,如一双相依厮守的璧人。   可她心中再无半丝旖旎。   她身形瑟瑟,眉眼和顺,轻轻摇头:“臣女不敢妄想,亦不能辜负太后娘娘,求陛下垂怜。”   宋云琅盯着她,不明白她究竟哪里好,好到她屡屡推拒,他却屡屡放下矜傲哄着。   可又觉得她哪里都好,除了他,谁也不配拥有她。   越是得不到,内心深处征服的欲念越是萌动。   “好,朕怜惜你。”宋云琅抱起她,将她放到榻上。   轻扯衾被,拥在她肩头。   他躬身,对上她盈盈如秋水的眼瞳:“选秀之后,若漪漪仍对朕无动于衷,朕便不再招惹你。”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恭送陛下。”楚黛粉颈微垂,不去看他。   待他走后,楚黛准备睡下,忽而看到榻边遗落的画像。   皇帝没告诉她,画中人是谁,于她而言,便是无关紧要之人。   她也不管皇帝还需不需要这画像,拾起来,有些负气地撕掉,丢入渣斗,心中莫名的闷郁才渐渐消散。   夜里,楚黛睡得不踏实,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每一个梦里都有他。   最后一个梦里,他将她堵在龙榻中,明黄绣十二章的锦帐,低低垂下来,像是华贵的囚笼。   她惊醒来,天色微微亮。   楚黛拥被,倚靠软枕坐着,目光落在熟睡的雪寅身上,直到天光大亮。   “楚姐姐没睡好吗?可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雪寅折腾你了?”宋玉栀盯着她眼下浅浅青色,关切地问。   雪寅只肯跟着楚黛睡,宋玉栀也不确定它夜里闹不闹。   “没有,只是梦做多了,有些乏。”楚黛含笑抚了抚吃得正香的雪寅。   确实有人折腾了她一宿,不管是睡前,还是梦里,不是雪寅,而是它主子。   恰逢替她诊脉的日子,宋玉栀便没特意去请太医。   刘太医细细替她诊过脉,轻叹一声,叮嘱道:“楚姑娘身子娇弱,尤其需要多休息,若夜里睡不踏实,不如白日里多去园子里走走。”   回到宫中,刘太医向宋云琅交待完楚黛病情,忍不住白他一眼:“陛下若不想她好,臣明日便离开京城,潇洒自在。若想她好,便少去折腾人家小姑娘,她的身子须得心平气和才好将养。”   宋云琅无奈扶额,他似乎将世间最美好的瓷器捧在手心里,精致却易碎。   轻不得重不得,爱不得责不得。   “朕的错。”宋云琅展开乌金扇,不自然地摇了两下,“朕夜里不会再闹她,平日也会注意分寸。”   “陛下还真对小姑娘下手了?”刘太医甚是好奇,他想象不出宋云琅真会对一个女子动欲,“到了哪一步?”   他似乎没诊出什么特别的。   “滚。”宋云琅气得笑骂。   “臣遵旨,这就滚。”刘太医提着医箱起身。   刚走两步,又停下来,侧身补充:“对了,楚姑娘尚未来月事,有些事,陛下还是不要操之过急的好。”   宋云琅:……   日日陪着雪寅,楚黛觉着有些对不住云杪。   正好栀栀喜欢云杪,云杪也肯同她吵着玩,便让霜月回去把云杪接来。   只是没敢让两个小东西在一个屋檐下。   云杪挂在栀栀寝屋廊庑下,白日里,雪寅睡着时,楚黛才得空去陪云杪玩。   夜里,皇帝没再来,雪寅霸占她枕边的位置。   楚黛侧躺着,凝着它酣睡的模样,忍不住轻触它因呼吸而颤动的长须:“同你主子一样霸道。”   说完,她无端忆起宋玉栀常挂在嘴边的话。   “就爱对美人投怀送抱,都说物类其主,你是半点不像皇舅舅。”   其实,也是像的,楚黛轻咬唇瓣,默默想。   上元节,太后身边的章嬷嬷亲自来接,楚黛和宋玉栀一道搬回慈安宫。   雪寅也顺利送回紫宸宫,楚黛与它朝夕相对了几日,明明累得不轻,竟还有几分不舍。   不过,都在宫里,她即便不去紫宸宫,去御花园应当也能时常碰到雪寅。   紫宸宫中,宋云琅将雪寅抱在怀中,默默掂了惦它分量,明显比出宫前墩实些。   “日日宿在温柔乡,你倒是比朕过得逍遥自在。”宋云琅笑言。   身侧奉茶的魏长福,慌忙低下头,陛下这是在嫉妒雪寅?   注意到他的异样,宋云琅不以为意:“烟火和花灯都备好了?”   “禀陛下,俱已备妥,奴才让王喜盯着呢。”魏长福躬身禀。   “唔,等到了时辰,记得派人去慈安宫接云宁。城楼上风寒,提醒云宁添衣。”宋云琅放下雪寅,自己身上倒也沾染些许雅香。   他弯起唇角,提笔继续批奏折。   “是,奴才一定记得去接楚姑娘,还会提醒她添衣、捧手炉!”   宋云琅朱笔一顿,奏折上点出一滴不和谐的墨迹。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14日)18:00更哈~群么么! 第29章 上元(二合一) [V]   “皇祖母真的不去吗?”宋玉栀挽着楚黛手臂,临出门,又问一句。   顾太后有些受寒,身子本就犯懒,吃过刘太医开的药,更是昏昏欲睡。   “哀家这把老骨头,不比你们小姑娘。”顾太后含笑摆摆手,“夜里风凉,栀栀也别太贪玩,同漪漪早些回来。”   言毕,又吩咐寒翠姑姑去安排姜汤,等她们看了花灯回来喝一碗驱寒。   楚黛体虚畏冷,太后、栀栀都叮嘱她多穿些,连接她们去赏灯的魏公公也特意提点。   她身上锦绣氅衣换成狐裘,捧着手炉,坐在御辇中,一点儿没觉着冷。   “楚姐姐,你未来夫君一定会特别疼你。”宋玉栀同她并肩而坐,凝着她侧脸,笑嘻嘻打趣。   听母亲说过,陈国公家、袁阁老家的夫人,都有意无意打听楚姐姐的婚事,宋玉栀怕楚黛再见着陈筠、袁松他们会羞怯,便忍着没说。   依她看,不管楚姐姐嫁给哪一位郎君,都会被捧在手心里。   “又胡说!”楚黛赧然,忍不住攥着绸帕去捂她的嘴。   宋玉栀笑着左躲右闪:“我可没胡说!谁见着你都想护着,连素来不多话的魏公公也会担心你冷到。你再看看我,皇祖母只会担心我贪玩晚归累着你。”   她笑意爽朗,语气里没有一丝嫉妒。   “我倒更羡慕栀栀。”楚黛轻叹。   怕她又想起不开心的,宋玉栀赶忙把话题岔开去:“母亲说皇舅舅不想劳民伤财,今年的选秀只在京城贵女中择选,定在春闱放榜之后,跟琼林宴一块儿办。”   “那可是御花园一年里最美的时节,母亲和皇祖母已吩咐尚衣局,替咱们多制几件春衫罗裙。到时我替楚姐姐挑一身最好看的。皇舅舅选秀,我们替你择婿。”   “诶?这么一说,楚姐姐择婿的场面,倒是赶上皇舅舅选秀了!”宋玉栀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楚黛听她越说越没正行,无奈摇头。   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宋玉栀话锋一转:“可惜皇舅舅能多选几位,楚姐姐却只能挑一个。啊,好不公平。”   楚黛未出口的话卡在喉间。   惊了半晌,方道:“栀栀可真是语出惊人。”   前朝鼎盛时期,民风开放,倒是有公主或是家中极受宠的贵女,不止有一位夫君。   从前朝败落开始,民风渐渐变了。   到如今的大晋,虽已盛世太平,也没见哪位公主敢提出这样的念头。   栀栀算是第一人。   楚黛望着长长的宫道,有些怅然。   即便她真想选一位,皇帝也未必由得她选。   他说得那样好听,实则若她真动了心思,顺了他的意,也不过沦为他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爹爹当年那位通房,尚且会心有不甘,害了阿娘,也害她先天不足,皇帝的后宫争斗只会更甚。   楚黛不屑去争那些,人生不长,于她而言,又格外短,她不想虚度。   栀栀说得没错,不公平。   可他是皇帝,她如何同他谈公平?她只想守着本心,等他践诺。   不知不觉间,御辇已停在宫墙下。   楚黛扶着霜月的手,沿着色调端肃的石阶,款步朝宫墙上走。   走过大半石阶,她身子有些乏,停下脚步,轻轻喘着气。   她攥着手炉,抬首朝上面望去,估算着还有多少石阶要走。   这一抬首,却见皇帝不知何时已登上宫墙。   他身着朝服,颀长的身影立在巍峨宫墙上。   明亮的月轮挂在天幕,在他头顶上方不远的位置,衬得他格外高大。   微凉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卷得他身上锦袍猎猎翻动。   楚黛有些恍惚,莫名忆起他携一壶酒,独坐高楼的情形。   宋玉栀走得快些,没几步便跑上宫墙,回头见楚黛停着没动,忙招手:“楚姐姐快上来,好多花灯!”   登时,楚黛的思绪被拉回来,扯出一丝笑,继续朝上走。   御街上,无数的花灯朝庙会方向绵延而去,浩瀚璀璨如天上星河。   立在宫墙石栏旁,望着御街,楚黛被眼前盛景感染得眼眶微热,闷闷的心房似被满目灯火照得透亮。   “漪漪,冷不冷?”孟剑书着侍卫服,腰悬佩剑,立在楚黛身侧。   说话间,他朝楚黛伸出手,像是要摸摸她手是冷是热。   “不冷。”楚黛微微摇头,朝旁边移开半步,避开孟剑书的手。   她避嫌的表现那样明显,面上却含笑,并不失礼:“有劳表哥挂念。”   “今夜表哥当值,灯会鱼龙混杂,表哥还是守在陛下身侧比较好。”楚黛柔声提点。   她笑靥温柔,便是拒人千里的话,也不会叫人不适。   自从尚书府梅园中,孟剑书问出那句话,楚黛便再没同他单独说过话,她不想被孟剑书追问揣测。   “漪漪,我只是想帮你。”孟剑书伸出的手僵硬空悬,他神情受伤。   陛下与他们隔着些距离,虽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若看到他二人举止亲昵,想必就不会再为难漪漪。   孟剑书相信,陛下是明君,不会对臣妻起心思。   “漪漪,你若嫁我为妻,他定不会再纠缠。”孟剑书见她垂眸不语,忍不住靠近半步,说得更直白。   他说的道理,楚黛何尝不知?   可难道为了打消宋云琅的念头,她便要嫁给视为兄长的人?   况且,宋云琅说过,若她真敢嫁给表哥,他便敢抢夺臣妻。   一个两个都在逼她。   楚黛闭了闭眼,忽而觉得,孟剑书与皇帝并无太大不同。   “表哥。”楚黛猛然抬首,面上温柔的笑意变得淡了,让孟剑书看着有些陌生。   “你若真为我好,便请给我一些尊重。”楚黛嗓音柔糯,说出的话却很重,“漪漪命薄福浅,不值得表哥这般不顾体面逼迫于我。”   宫墙上五步一守卫,一半是他统率的羽銮卫,其中不乏相熟的勋贵子弟。   宫墙下有那么多夜游的百姓,或许有人正看着他们。   孟剑书当着这么多人,试图做出越礼的举动。若她心悦他,或许真会感激?   可她不喜欢,便只觉难堪。   甚至,皇帝私底下屡屡亲密的举动,都没让她如此刻这般难受。   京中关于她们母女的流言蜚语太多,至少在人前,她希望不给人递话柄。   孟剑书盯着她,心口闷痛。   “漪漪,我可以给你时间,可他呢?”孟剑书不想放弃。   他看得出,漪漪不想入宫,否则陛下便不会只是同她私会,她也不会总是逃避。   她柔弱却聪慧,只要他摆明利弊,她自当知道如何选才最好。   对上他坚定的眼神,楚黛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以前她不知道,表哥是软硬不吃之人。   她张张嘴,却不知还能说什么,才能让表哥明白她的意思。   “楚姑娘。”魏长福捧着浮尘过来,冲楚黛施礼,“郡主去御街上看花灯了,陛下那边准备放烟花,郡主特意叮嘱陛下给她留几支,陛下让奴才来,请楚姑娘过去帮着挑挑。”   栀栀出宫了?大抵是见她爬宫墙石阶都累,才特意没叫她。   楚黛不知宫里的烟花有多少选择,便跟着魏公公过去。   听到身后孟剑书叮嘱羽銮卫布防的声音,楚黛浅浅舒一口气,幸而魏公公来的及时。   宫墙上靠里的位置,摆放着各式烟花。   楚黛到的时候,没见着皇帝,稍稍安心。   她听着魏公公介绍各种烟花燃放的焰火花样,替栀栀挑了几支。   “多谢魏公公,就这些吧,有劳公公先让人另收着。”楚黛挑好了,便要转身往宫墙下去。   一转身,忽而愣住。   皇帝不知何时回来的,正站在石阶口。   周遭五步一防的禁军、羽銮卫不知换去何处,一道人影也不见。   不,还有一人,立在皇帝两步开外,手按佩剑,是表哥。   “放过烟花吗?”宋云琅步子迈得不快,可他腿长,步幅大,几步便走到她身前。   月上中宵,到了皇宫燃放烟花的时辰。   宫墙下,人声喧闹,似乎所有人都等着这一刻。   “不曾。”楚黛摇头。   幼时也曾贪玩想放烟花,可阿娘总说危险,怕伤着她。   她想让爹爹陪她放,可当她想放烟花的时候,爹爹总不在身边。   去尚书府拜年时,偶尔会放。表哥表姐她们放,她被阿娘和外祖母拉着避得远远的,躲着看。   面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丝落寞,楚黛微微垂首,福身道:“不打扰陛下,臣女先行告退。”   回慈安宫,她也能看到满天的焰火。   他一来,她就要走?宋云琅凝着她,默然不语。   看起来这般柔顺的小姑娘,实则倔强得很。   或许,他喜欢的,就是她这份温柔又不失本心的倔。   皇帝不说话,楚黛便当他默许,举步便要走。   魏长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楚姑娘,这些烟花是陛下特意命人改造的,下面的花灯有好些是陛下亲手画出样子,让内务府督造。”魏长福急急上前,走到楚黛右前方。   怕她着急走,他语速极快。   登时,楚黛身形一僵,脚步再也迈不动。   魏长福是说,这些都是陛下替她准备的?   思量间,魏长福已替她解了惑:“就为楚姑娘看着欢喜,楚姑娘若走了,还给谁看呢?”   “还有,奴才提醒楚姑娘添衣、捧手炉,郡主夸奴才细致,实际上奴才粗枝大叶,那都是陛下特意叮嘱。”   魏长福感受到皇帝的视线,他也为此刻的自作主张后怕,可他自认为,没猜错陛下的心思。   “陛下日理万机,这般惦着的,唯有楚姑娘一人。”   楚黛愣愣侧眸,对上宋云琅的视线。   他眼神深邃,她辨不清其中情绪。   余光里,孟剑书按着佩剑的手微微发颤,似克制到极致。   表哥应当一切都明白了,也好。   宋云琅捉住她一只手,握在掌心。   他掌心发烫,灼得她手臂发软。   咚地一声,手炉落在地砖上,摔得变了形。   魏长福赶忙清理到一侧,又递上预备好的夔纹手炉,递给宋云琅。   宋云琅没接:“暂时不用。”   言毕,他向楚黛又走近一分,几乎是相依的姿势。   夜风卷动他袍角,扑向她,半包住她霞光红的千褶裙裙摆,身影双双投在身后石拦上。   他们站在宫墙靠里一侧,又有高高的石栏遮挡。楚黛知道,御街上翘首以盼的人群看不见他们。   可当他将她另一只手也握在掌心,大手包裹住她,替她温暖微凉的手背。   当他望着不远处的烟花,对她说:“漪漪,陪朕一起放烟花。”   她心跳猛地加快。   理智知道该拒绝,可她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楚黛怔愣着,辨不清自己矛盾又纷乱的思绪,柔顺地被他牵引着。   待回过神时,她正立在他双臂间,他一手和她一道握着烟花,一手凑至烟花顶端点燃。   咻,迅疾的一阵破空声。   嘭,无数炫目的光彩绽散在灰暗天穹,似乎连月光也失色。   楚黛的手震得发麻,若没有他扶着,她应当是握不住的。   空空的烟花筒还有火药冲出的余热,楚黛仰面望着月光下渐渐消散的焰火,像有什么久违的东西涌入心口,暖暖的。   第一支烟花散尽,无数的烟花在宫墙各处点燃。   无数的璀亮,像是地上无数的花灯冲上云霄,在幽蓝的夜幕中,比地上花灯更让人震撼。   孟剑书望着几步远处的一双身影,漪漪脖颈扬起,后脑轻轻依在宋云琅身前。   这样近乎依偎的姿势,俨然一双璧人。   良久,握着佩剑的手松开来,孟剑书眼底、口中俱是苦涩。   漪漪不是不喜欢别人逼迫她,她也会纵容,那纵容只给一人,连她自己也没察觉。   她眼尾的笑,骗不了人的。   上元夜不设宵禁,栀栀果然玩得忘记时辰,楚黛醒来时,听说她刚回宫没多久。   梳洗毕,楚黛捧着鎏金夔纹手炉,微微抿唇。   手炉是昨夜皇帝让人送她回来时,亲手给她的。   今日自然要还回紫宸宫,她自己去还,还是让霜月还回去?   “楚姐姐!”宋玉栀沐洗毕,恢复些许神采,兴冲冲跑来找楚黛,“昨晚的烟花真好看,你是不是替我挑了几支?在哪儿呢?”   她环视一周,没看到,倒是被楚黛怀中手炉吸引住。   “我……我一时贪玩,放完了。”楚黛吞吞吐吐应。   她眼睫微敛,遮住眸中心虚。   “楚姐姐还敢放烟花?往常不是都躲得远远的么?放就放了吧。”宋玉栀每年都能放最新制的烟花,今年上元节的虽特别些,她还不至于舍不得给楚姐姐玩。   盯了那手炉半晌,她伸手捧过来,细瞧瞧,疑惑道:“这手炉不是楚姐姐的吧?我记得楚姐姐惯用的是如意纹、海棠纹的。”   “夔纹……”宋玉栀边说边想,忽而拍了拍手炉外侧,望向楚黛,“这不是紫宸宫惯用的纹样么?”   楚黛愕然,她没料到宋玉栀会关注到这些。   蓦地,她脑中浮现出手炉滑落的情形,攥着绸帕的指尖不由自主轻颤。   宋云琅的手,大而有力,轻易便能将她的手攥紧、包裹。   昨夜情景犹在眼前,楚黛几乎还记得,他指根薄茧硌在她手背的感觉。   不疼,却时时昭示着他的存在感。   “昨夜不小心把手炉摔坏了,魏公公临时拿了新的给我,正要送回去呢。”楚黛柔声解释。   “原来如此。”宋玉栀颔首,自顾自捧起霜月替她斟好的茶,“魏长福拿给你的,又不是皇舅舅赏的,派个人送回去就是了,不必自己受累。”   饮了一口茶,她又抬脚踩在锦凳边缘,支起一条腿,命宫婢替她捶捶:“幸好昨夜没带楚姐姐,逛了一宿,我这胳膊腿都受不了。”   楚黛望着她,想起宋云琅坐在她闺房榻边,足踏脚凳姿态潇洒闲适的模样。   手炉是宋云琅赏的,若她叫霜月还给魏长福,宋云琅会不会不悦?   楚黛指骨微动,捧起手炉递给霜月:“替我送去紫宸宫,交给魏公公吧。”   “奴婢……”霜月有些为难,她不想去紫宸宫,万一皇帝让她给姑娘传话私会,她传还是不传?   霜月总觉得,皇帝是在等着姑娘亲自去的,若姑娘不去,皇帝必有后招。   “奴婢今日身子不爽利,要不请惜琴姑娘替奴婢去?”霜月提议。   楚黛一听,明白霜月来了月事,外头还冷着,确实不宜让她去。   可她为何不说叫香英去,而是让惜琴替她?   只一瞬,楚黛明白了霜月的意思,她不自在地起身:“也好,我去请惜琴姑娘走一趟。”   惜琴是慈安宫的人,宋云琅应当不会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香英和惜琴正在廊下说着话,听到差事,香英自告奋勇要去。   却被惜琴拦住:“姑娘对我有恩,替我救了阿娘一命,我日日等着好为姑娘做些什么呢,香英姐姐别同我争。”   言毕,她捧着手炉便出去。   到了紫宸宫外,惜琴听从吩咐,把手炉交给门口侍卫,再让他们转交给魏公公。   魏长福拿到手炉,没敢耽搁,径直进了御殿:“陛下,楚姑娘把手炉还回来了。”   “她人呢?”宋云琅停下朱笔,抬眸朝殿门处扫一眼。   “楚姑娘没来。”魏长福忐忑禀报,“托太后身边的惜琴送来的。”   “惜琴?”宋云琅拧眉。   “就是年前她母亲病重,楚姑娘私下赏了银子给她母亲治病的那位。”魏长福细禀。   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事,但凡陛下可能会问到的,魏长福都会留个心。   雪寅睡醒,在宋云琅怀中动了动。   他放下朱笔,捋了捋它脊背软毛,弯唇道:“去叫惜琴带个话,就说朕的雪寅丢了,让云宁和楚姑娘一道来帮着找找。”   喵呜,雪寅像听懂话思的,出声抗议。   宋云琅笑着点了点它鼻尖:“朕说你丢了便丢了,帮着朕,对你也有好处不是?”   魏长福眼皮一跳,陛下这样肯花心思,哪个姑娘家能顶得住?   “是,奴才这便去。”他不敢耽搁,捧着浮尘便朝外跑。   惜琴转身走了没多远,却听到身后有人追出来:“惜琴,留步!”   惜琴站定,回望:“魏公公?”   魏长福抹了一把额角,气喘吁吁道:“有劳惜琴替陛下传个话。雪寅在紫宸宫跑丢了,里里外外没找着。它前些日子在长公主府待过,楚姑娘也帮着照看过。陛下想请郡主和楚姑娘来帮着找找,兴许她们更了解雪寅会藏在何处。”   看魏公公火急火燎的模样,惜琴明白,皇帝催得紧。   “好,魏公公放心,奴婢这就去传话。”惜琴施礼告退。   回到慈安宫,惜琴见到楚黛时,楚黛正在廊下叮嘱云杪:“嘘,小点声,栀栀正睡着呢。”   她把魏长福的话转告给楚黛,楚黛听着,心口怦怦直跳。   紫宸宫里那么多守卫,雪寅怎么会丢了,还许久找不着?   楚黛不太相信。   “郡主昨夜未睡,这一觉兴许要睡到黄昏,奴婢瞧着魏公公急得很,要不楚姑娘先去帮着找找?”惜琴忍不住替魏长福说话。   魏公公身为御前总管,在她们这些下人面前算是位高权重,可在陛下面前,没办好差事,一样得受罚。   都是宫里的下人,惜琴仁善,难免生出一分惺惺相惜。   楚黛本意是想等栀栀一起,可惜琴话说到这里,她若执意不去,未免不近人情。   又怕魏长福再亲自来请,只得应:“好,若栀栀醒来,你同她说一声,叫她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朕坐着,你站着,朕拉着美人,你看着。   孟剑书:吐血.jpg 第30章 蛊惑(二合一) [V]   领着霜月去太后跟前禀一声,楚黛便坐上步辇,朝紫宸宫去。   扶着霜月的手,从步辇上下来,楚黛便见魏长福正站在紫宸宫门口,探着身子往外瞧,一脸焦急。   见到她的一瞬,魏长福面上立时堆满笑:“楚姑娘可算来了!”   为配合宋云琅,把戏演得更真实些,他特意朝步辇望望,疑惑问:“郡主没来吗?”   原本楚黛心里还有些忐忑,怕是宋云琅故意骗她来的。   听到这句,悬起的心才彻底放下去。   她柔声应:“郡主昨夜一宿没睡,刚睡着,许是后晌才会醒。”   随魏长福往里走时,她侧眸问:“敢问魏公公,雪寅是在紫宸宫,还是已经跑到别处去了?”   紫宸宫守卫森严,若雪寅跑出去,总有侍卫看到的。   “奴才问过当值的侍卫,都说没看见,想来仍在紫宸宫。”魏长福躬身应。   那姿态,几乎是对皇帝才有的恭敬。   王喜办差路过,看在眼中,惊得驻了足。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殿门外。   打开门扇前,魏长福侧身笑道:“楚姑娘稍等,奴才进去通禀一声。雪寅本来同陛下一起在御殿批折子,批到一半,才发现雪寅不见,待会儿楚姑娘可以问问陛下。”   楚黛觉着不妥,宋云琅叫她来是帮着找雪寅,不是让她反过来问他的。   即便想问,她大可以问魏长福,或是紫宸宫里其他宫人。   可她刚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魏长福已叩开殿门进去,完全不给她机会。   楚黛垂眸立在殿门外,默默等候。   外头天色不太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她氅衣、裙摆被风吹动,时而勾勒出窈窕身形,在晦暗天色的陪衬下,似初春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柳。   宋云琅一眼望去,只觉眼前人便是整个紫宸宫最端宁美好的所在。   “进来。”宋云琅启唇。   他声量略抬高,足以让楚黛听清。   “是。”楚黛应声,举步迈入门槛,姿态娉婷柔顺。   魏长福施礼出去,顺道把殿门合上,刚避到廊下,便见徒弟王喜笑嘻嘻迎上来。   “师父。”王喜嗓音压得极低,殷勤替魏长福捏肩捶背的空档,朝殿门方向瞅一眼,“往后咱们是不是都得敬着些楚姑娘?您给徒弟指条明路?”   魏长福举起浮尘,敲了敲他脑门,尖着嗓子道:“楚姑娘是金贵人,没事少往人跟前凑。但凡紫宸宫里当差的,都给我叮嘱一声,不小心传出一句有的没的,当心你们的脑袋!”   “是是是。”王喜连声应,面上笑意更浓,“徒弟都听师父的,保证紫宸宫里的事,半句也传不到外头去!”   御殿中,楚黛立在御案前,看到不远处摆着的食盒,确定魏长福没骗她。   雪寅跑丢之前,曾在御殿中玩。   她想自己去看看,御殿都有哪些出口或是通道,是雪寅可能跑出去的。   可宋云琅身姿端直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神情专注批奏折,她不知该不该出声打扰。   又不敢自己在御殿内胡乱走动,只好默默等着。   一道奏折批完,宋云琅合上,放至一旁。   又从另一侧取过一道,抬眼望向书架:“先去找本书看,待朕批完折子,陪你一起找。”   “陛下忙于朝政,臣女不敢打扰。”楚黛攥着绸帕,身形未动,“臣女可不可以自己先找找?”   宋云琅打开奏折,轻笑:“漪漪以为,朕的紫宸宫,是谁都能随意走动窥视的?”   他面上笑意散漫不羁,眼神带着难喻的蛊惑。   像是在说,她若应了他,成为他身边最特别的那一个,就可以。   楚黛长睫微颤,垂眸回应:“臣女先去找本书看。”   假装没听懂他弦外之音。   书架占据半面墙壁,楚黛没有细瞧,略扫一眼,看到一卷史书,便抬手取下来。   楚黛捧着书卷,悄然望一眼手持朱笔批红的宋云琅,他眉心微微拧起,心神全在手中朝事上。   总觉得,他似乎并不着急找雪寅。   惜琴不是说,魏长福催得很急么?   书架旁未设锦凳,只临窗的位置设一张便榻。楚黛能想象,他平日里如何半倚着,潇洒散漫地翻阅这些书卷。   她没去榻上坐,就立在方才取书的位置,默默捧着看。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楚黛从书卷中回神。   她手握翻了小半的书卷,走到便榻侧,欠身朝外望。   雨珠细密洒下,晦暗的天地间,满是空饔晁俊   若雪寅藏在外头,该淋雨了。   思及此,她有些等不及宋云琅,忙站直身子,准备去找他禀一声。   刚转身,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长命锁下的玉铃震得泠泠作响。   她身形不稳,往后倾倒,被一只有力的长臂轻易揽住,扶稳。   “陛下,下雨了,臣女想快些找到雪寅。”楚黛紧握书卷的手,撑在他身前,鼻尖是他身上霸道的衣香。   “不过是糊弄旁人的话,漪漪真信了?”宋云琅的嗓音有些低哑,似在克制什么。   闻言,楚黛心口猛地一跳。   她最开始猜得没错,他是故意骗她来紫宸宫的!   骗她过来,他想做什么?   楚黛不敢细想,又克制不住胡思乱想,只觉撑在他身前的手莫名发烫。   “批折子实在无趣,朕只是想让你陪在身边。”   没遇上她的时候,他一个人早孤独惯了,可如今心里想着她,竟有些耐不住这样的孤寂。   哪怕各做各的事,只要她在身边,堆积如山的奏折也变得有趣。   宋云琅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一手捻了捻她长命锁下小巧的玉铃,眼底是深浓热烈的纷涌:“朕原本没想唐突佳人。”   玉铃贴在她心口侧,他尾指轻轻停在她心口之上。   楚黛的心忽而剧烈跳动起来,不知是因他的话,还是他极度危险的举动。   “陛下答应过臣女。”楚黛抬首,神色又羞又急,清莹莹的眼眸泛出泪光。   那泪光强忍在眼眶里,执意不肯落下来。   就像她这个人,即使被他拥在怀中,也执意不肯交给他。   宋云琅有些无奈。   想起刘太医的话,他轻叹一声,俯身轻触她眼睫。   蜷长的睫羽不安地颤动着,柔弱美丽如蝶翅。   “朕答应过的是,选秀之后,你这里若仍没有朕,朕便不招惹你。”他拥着她,挺直的鼻尖抵在她眉心,长指轻点她心口位置。   “可选秀之前,漪漪是不是也该为朕退一步?”   “或许,你顺从些,朕反而觉得没意思,早早放手呢?”宋云琅嗓音压得极低,安抚的语气极具迷惑性。   刘太医说不能给她压力,那便给她希望好了。   一时间,楚黛竟有些被他说服。   是啊,京中想入宫的贵女那样多,选秀的消息一透露出去,贵女们便纷纷忙着添置春衫、头面,就为着博君一笑。   可她们越是想入宫,皇帝越是不屑一顾。   若她也同她们一样,他是不是很快就会觉得无趣了?   这般一想,楚黛的心绪平复下来。   她慢慢扬起雪颈,他鼻尖便贴着她鼻梁线条顺势而下,终于停在她鼻翼侧,楚黛身形微微发颤。   她以为自己以退为进的想法极好,以为自己可以无动于衷地去顺从。   可当他薄唇覆上来的一瞬,楚黛手中书卷滑落,跌在地砖上,啪地一声响。   窗外雨声温柔缥缈,楚黛红着脸,按住覆在她颈间珠扣上的长指,柔糯的嗓音轻轻喘着,几不可闻:“陛下还不够吗?”   她已经很努力地去顺他的意,可他若要更多,她做不到。   颈间长指松开,反握住她的手,克制的摩挲着,像是极珍视。   楚黛依在他怀中,一时有些茫然,这样真的可以让他乏味吗?   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她极爱吃鳜鱼,阿娘便日日叫人买新鲜鳜鱼回来,做给她吃。   不出一个月,她便吃的腻了,后来好几年没再尝一口。   或许,皇帝对她,也会如此,总有乏腻的那一日,楚黛默默宽慰自己。   宋云琅没应,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间,浅浅弯了弯唇。   随即,他松开揽在她后腰的手,拉着她坐在便榻上,俯身拾起地上书卷。   略扫一眼,他侧眸凝着她微红的颊:“喜欢看史书?”   楚黛颔首,不过宋云琅手中这一卷,里头写的是历任帝王,她兴趣不算浓。   “闲来无事,去藏书阁转转也好,朕让魏长福去知会一声。”宋云琅含笑抚了抚她鬓边步摇。   她心思这样纯净,他甚至不忍心继续哄骗她。   可母后和皇姐替她相中的那几位,心思也不浅,若她被他们其中之一骗了去,他大概真会忍不住做一回昏君。   他可不像皇兄,优柔寡断,一再错失所爱。   不过,他得感谢皇兄,若皇兄当初真抢了孟夫人入宫,漪漪便是他想也不该想的人了。   宋玉栀来的时候,雨势渐小,楚黛正抱着雪寅喂食,时不时朝外望一眼,等雨停。   “楚姐姐,还真被你找到了?”宋玉栀伸出手,也想抱抱雪寅。   谁知,这小东西一扭头,像是对她很不屑的模样。   “诶,你这小东西,在长公主府的时候,本郡主伺候你多少时日?翻脸不认人!”宋玉栀笑着戳戳它脑袋。   回慈安宫的路上,处处湿漉漉的,宫道、朱墙被洗刷过,焕然一新。   “楚姐姐,你在慈安宫,皇舅舅有没有为难你?”宋玉栀脑补出楚黛被皇帝吓得瑟瑟发抖的情景,忍不住道,“皇舅舅惯会使唤人,下回再叫你来,一定叫上我。反正我脸皮厚,惹急了我就去皇祖母跟前哭诉。”   楚黛微微失神,皇帝有为难她吗?   似乎今日是她主动配合他,算不上为难。   想到唇上辗转绵长的触感,她抿了抿唇瓣。   她与皇帝之间的牵绊,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可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   不管怎样,她心里有盼头,便能安心。   “陛下没有为难我。”楚黛编着谎言,脸颊微红,“还说我找到雪寅有功,特意恩准我自由进出藏书阁。”   “啊,藏书阁?”宋玉栀没注意到楚黛脸色,她一听到看书就头疼,“楚姐姐去藏书阁可千万别叫我,左右我衣食无缺,又不考状元,有那功夫,我宁愿带云杪去御花园玩!”   大晋还没有女子参加科考,楚黛自然也不能考状元,可她心里隐隐有期待。   即便有生之年,当不成女官,她也希望自己能增长见识。   正思量着,忽而听见宋玉栀一声惊呼:“楚姐姐,普天之下,敢于素面朝天的女子,怕是只有你一人!”   宋玉栀指着她的唇,很不可思议:“你竟连口脂都没涂!”   闻言,楚黛脸颊腾地漫开云霞。   不是没涂,是被她口中暴君一样的皇舅舅吃干净了。   宋玉栀会错意,摆摆手道:“没关系,我不是说楚姐姐对皇舅舅不敬,楚姐姐眉眼如画,不涂口脂还更自然好看!”   她越是夸,楚黛越是无地自容,恨不能跳下步辇,自己走回去。   回到慈安宫,她借口更衣,自己悄悄对着菱花镜,重新涂上口脂,才出来陪顾太后用晚膳。   春闱在即,皇帝一日一日忙起来,难得没再设法请她过去。   连绵下了几日雨,御花园的风便透出一丝暖意,吹红了春梅,吹绿了柳枝。   楚黛按照刘太医给的方子,一日不落地服药,身子也爽利不少。   和栀栀去御花园逗云杪,时常遇到魏长福或是王喜,楚黛便帮着照看一阵。   惜琴与藏书阁一位宫婢是同一批入的宫,是以,楚黛每日去藏书阁时,便带着惜琴同去。   每每需要爬高找书的时候,看守藏书阁的宫婢、内侍都很积极。   楚黛捧着书,忍不住去想,他们是因为同惜琴关系好才积极,还是皇帝特意吩咐过?   她一面看书,一面还会记些手稿。   夕阳拖着最后的炽烈往西沉去的时辰,楚黛听到惜琴进来的脚步声,仍意犹未尽。   “有劳惜琴姑娘略等我一会子。”楚黛手上书卷,还有几页没看完,她头也没抬道,“一刻便好。”   果然,惜琴折身,脚步声远去。   只一息功夫,却又回来,楚黛才翻了一页。   她抬起头,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正要开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登时愣住。   来人不是惜琴,而是许久未见的宋云琅。   他一袭圆领长衫,腰系鸾带,手持烛台走来。   烛光照亮他眉眼,光影晃动间,那眉眼显得越发俊逸夺目。   春日衣料比冬日里薄,更能勾勒身形,他肩阔腿长,行动间潇洒的姿仪风华无两。   他实在比陈筠还俊朗。   楚黛脑中莫名闪过这样一句,把她自己惊得心口怦怦直跳。   “臣女参见陛下。”楚黛起身施礼。   可她坐得久了,腿有些不听使唤,一阵酸麻像无数细针,刺入她足底,直窜上小腿。   她身形晃了晃,朝书案歪倒。   宋云琅大步上前,一手扶住她,一手将烛台放至案头。   “让朕瞧瞧,殿试都结束了,还有谁在这藏书阁里孜孜不倦?”宋云琅捏起她小巧下颌,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楚黛日日沉浸在书里,浑然不知已过去这么多时日。   他抬首之时,她近距离看清他好看的眉眼,也看清他眼下倦色。   可以想象,这段时日他有多勤勉。   记得上回,在紫宸宫,他亲口说过,批奏折很无趣。   可即便觉得无趣,他担着这份责任,便勤勤恳恳,不负万民。   “陛下受累了。”楚黛轻道,“臣女替百姓谢过陛下。”   “朕又不是为百姓守的这江山。”宋云琅不羁地挑挑眉,眼中带笑,“漪漪若心疼朕,朕倒是很欢喜。朕忙了月余,漪漪就拿这一句话哄朕,会不会不够诚心?”   他目光掠过她唇瓣,意有所指。   楚黛心内一慌,下意识朝外头望望,不自在地垂首:“惜琴她们还在呢。”   不知为何,宋云琅对这句话很是受用。   她像是在说,若惜琴她们不在,她就愿意让他讨要有诚意的谢礼了?   宋云琅双手轻轻搭在她细肩,将她纤袅的身子按回圈椅中。   继而,他屈膝蹲在她身前,长指隔着裙料替她按捏酸麻的小腿:“疼不疼?可好些?”   罗裙裙料又软又薄,他指腹热度灼在她小腿,久坐的酸意退散,更多的痒意攀上来。   这感觉太过陌生,让人心神不宁。   楚黛也不知是好些,还是更不好。   她咬咬唇,将裙下小腿往后缩缩,柔声道:“臣女是诚心的。”   “嗯?”宋云琅松开她柔软裙料,仰面望她。   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姑娘这句话在表达什么。   楚黛以为,他仰面,便是看她的诚意。   他身量修长,蹲着身形,倒也不比她低。   烛光摇曳中,楚黛避开他视线,目光落在他鼻尖。   缓缓倾身,极轻地在他唇畔贴了贴,又迅速躲开。   藏书阁外,惜琴她们听到宋云琅朗声大笑,极是开怀。   很快,他声音又低下去,不知在说什么。   楚黛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起身将她抱起,自己坐到圈椅中,将她抵在书案边。   烛光照得他深邃的眼眸璀璨如星河,他凝着她,轻问:“分明是你先亲的朕,朕没脸红,怎么漪漪倒脸红了?”   是她先亲的没错,可这不是他自己要的么?   楚黛被他说得越发羞赧,索性从他膝上跳下来。   书也不看了,手稿也不要了,径直朝外跑。   跑到离门口最近一排书架后,理智回笼,楚黛又停下。   她这副模样出去,该让惜琴看出来了,若太后知晓,她便只能留在他身边。   楚黛抬手,拿微凉的手背贴贴面颊,试图将面颊热度降下去。   身后有脚步声走来,她没回头,为自己方才的举动很是懊恼。   是他自己说的,顺着他,他便很快会乏味。   她牢牢记着他的话,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她想轻薄他了呢?   楚黛心里乱的很,总觉哪里不对,又怎么也理不清。   “朕点了袁松为状元,过几日琼林宴你且看看,他确实没朕生得好看。你亲朕,不吃亏的。”   她又没说过喜欢袁松,他提袁松做什么?   还,还说她不吃亏,难不成她还占便宜了?   想到这里,楚黛的脸更烫了。   原来他拐弯抹角,就是在说她占他便宜!   这个人,究竟生了多少心窍?   “陛下说得极是,琼林宴上,臣女一定好生看看袁公子是何等姿容,不负圣上嘱托。”楚黛忍不住顶嘴。   幼时她也曾伶牙俐齿同阿娘顶嘴的,后来慢慢懂事,懂得心疼阿娘,才变得乖顺。   可话音刚落,她脸色便白一分,再顾不上羞赧。   她顶撞的是皇帝。   转念一想,一时冲动,焉知非福?   皇帝若因此厌弃她,倒是正合她意。   谁知,宋云琅只轻笑一声,抬指蹭蹭她丰软唇瓣,叹道:“明明最是香软,却学会嘴硬了。”   若楚铎还在,支撑着定北侯府,她这位侯府嫡小姐,本该是伶牙俐齿的吧?   “漪漪还记不记得,朕给你看过的那幅画像?”宋云琅凝着她的眼神,多了几许怜惜。   孔肇那边查到一些眉目,暂且还不好同她言明,先提个醒,让她潜意识里有个准备也好。   “记得。”楚黛颔首。   脑中首先浮现出那人肖似爹爹的那双眼,还有挡住小半张脸的虬髯。   楚黛抬眸望他,不明白他怎么忽而提起一位不认识的人。   “那人身在北疆,可能……见过楚将军。”宋云琅斟酌着,尽量往好的方向引到,让她心中生出希冀,而不是旁的揣测。   “陛下说什么?”楚黛睁大眼眸,秋水盈盈的眼瞳满是震惊。   宋云琅扶住她细肩,轻道:“楚将军可能还活着,朕会派人细细去找。”   爹爹可能还活着?宋云琅说那人见过爹爹,那意思是这两年见过?   狂喜的情绪涌上心口,楚黛眸中忍着泪,眼波莹莹。   这是她心知不该妄想,却最想听到的喜讯。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报喜不报忧可还行? 第31章 相看(二合一) [V]   从藏书阁出来,门外侍立的宫人看她的眼神,与先前明显不同。   惜琴立在魏长福身后半步,也望着她。   楚黛敛眸,不去在意那些目光。   行至阶下,冲皇帝福身施礼:“多谢陛下,臣女先行告退。”   外人面前,宋云琅端肃如常。   手持乌金扇,轻嗯一声,大步越过楚黛,自己先离开。   扶着惜琴的手朝步辇走去时,楚黛仍想着爹爹还活着的事,唇角浅浅弯起。   “魏公公叮嘱奴婢多多照应姑娘。”惜琴心领神会,这照应说的是,在陛下私下找楚姑娘时,她得机灵着些,帮着遮掩周全。   魏公公的话,她不敢不应。   可楚黛于她有恩,她也不想害人。   她压低声音问:“楚姑娘喜欢陛下吗?”   问这话的时候,她细细端量着楚黛神色。   楚黛原本愉悦弯起的唇角,微微凝滞。   若惜琴问她,想不想入宫为妃,她定然回答不想。   可惜琴问的是,她喜不喜欢宋云琅。   楚黛唇边笑意浅下来,依着本能往前走。   脑中是他拥着她,陪她放烟花的情景,以及宫墙下御街上,那璀亮如星河的灯海。   还有,轩昂潇洒如他,在她面前蹲身,替她按捏酸麻的小腿时,那一声低问。   不喜欢三个字,堵在喉间,她说不出来。   步辇近在眼前,楚黛终是没应她那句话,而是挤出一丝笑:“有劳惜琴姑娘照应了。”   惜琴没看懂,陛下和楚姑娘究竟是郎有情妾有意,还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不过,楚黛的意思她听得分明,楚姑娘要她照着魏公公的吩咐做。   惜琴松了口气,跟在步辇侧,小心护送楚黛往慈安宫去。   步辇刚走不远,宋云琅漫不经心摇着乌金扇,从假山修竹后走出来。   他望着远去的步辇,弯唇问魏长福:“你说,她心里究竟有没有朕?”   魏长福一点儿没看出来,可他懂得揣摩皇帝心思啊。   当即满脸堆笑应:“依奴才愚见,楚姑娘心里是惦着陛下的,陛下日日忙着春闱,楚姑娘便日日来藏书阁看书,不正是为了陪着陛下么?”   一日也没主动去紫宸宫寻过他,这叫惦着他?   宋云琅睇他一眼,轻嗤:“朕就不该问你。”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也能让魏长福扯到一块,为了蒙蔽他,魏长福可谓煞费苦心。   可惜,漪漪连骗他一句也不肯。   三月初八,楚黛和宋玉栀陪伴顾太后左右,随她一起坐马车,出了皇城,去往南边的琼林苑。   一连下了半月的雨,处处洗刷一新,天地间春和景明。   隔着雍容华贵的轻纱帘幔,楚黛望着官道两侧云霞般的桃李、细柔的新柳。只觉心绪被感染得明媚许多,连时常倦懒的身子也变得松快。   “栀栀,去了琼林苑,别光顾着玩,替漪漪掌掌眼,样貌、家世、才学、品行样样不能差。”顾太后含笑叮嘱宋玉栀。   楚黛听着很是心虚。   太后娘娘处处为她打算,想为她择一位最好的,一心一意爱重她的郎君。   若让太后知晓,宋云琅对她说的话,对她日渐亲密的举动,会不会立时变脸,反骂她一句狐媚?   楚黛攥着丝帕,微微垂首,根本不敢看顾太后,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宋玉栀只当楚黛害羞了。   起身坐到楚黛身侧,挽住她手臂道:“终身大事,楚姐姐可得擦亮眼睛选。楚姐姐若有心仪的郎君,只管同我和皇祖母说,千万别害羞,委屈自个儿。”   “楚丫头若像你似的,皇祖母倒不操心咯。”顾太后打趣地笑。   眼前姐妹二人,都非她血亲,性情也迥异,可顾太后两个都喜欢。   花一样的小姑娘陪着她,又都不是爱生事之人,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琼林苑中,洁白如玉的琼花缀了满园。   其间赏景的贵女、郎君,则穿红着绿,为琼苑增添不少热闹。   楚黛和宋玉栀折了几支琼花,捧在怀中,陆续又遇上孟羽宁和谢兰姝。   谢兰姝笑盈盈从楚黛怀中抽出一支琼花,凑至鼻尖闻了闻,冲孟羽宁道:“我记得选秀名单上是有宁姐姐的,陈娆和顾菱可早去揽香阁外等候召见了,孟姐姐怎么还在此闲逛?”   方才进琼林宴的时候,参选的贵女们便得到宫人传话,说是皇帝会在揽香阁遴选秀女。   这会子还真情实意赏花的,多半是够不上参选资格的贵女。   楚黛求仁得仁,秀女名册上并没有她的名字,选秀女的地点,还是栀栀告诉她的。   是以,她几乎是刻意避开揽香阁走。   原本是欢喜的,可听到谢兰姝的话,她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闷闷的,很不舒服。   “兰妹妹不是也不着急么?”孟羽宁落落大方笑着,伸手去拉谢兰姝,“正好,咱们一块儿去。”   看看时辰,皇帝差不多也该到了。   谢兰姝笑着避开,让她拉了个空。   “宁姐姐是认真来选秀的,我不过是被母亲报上去凑数。”谢兰姝捏着花枝,从头到脚扫了扫自己,“你们瞧瞧我这样子,再想想我平日那些好名声。我识趣着呢,绝不去陛下和太后面前添堵!”   她虽笑着,语气里却满是自嘲。   话音刚落,花树后走出来一人,面色铁青斥道:“谢兰姝!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胡说八道?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来人衣着华贵,厚厚的脂粉也遮掩不住面上憔悴,是楚岚。   谢兰姝毫不在意地挠挠耳朵,似乎嫌她聒噪。   “母亲瞒着女儿,把名字报上去的时候,也没问我答不答应啊。”她说起话来吊儿郎当,很没正行,与周遭看热闹的贵女们格格不入。   大庭广众被女儿顶撞,楚岚火气蹭蹭往上窜:“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否则……”   谢兰姝面色一寒,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否则如何?你还能把我塞回去不成?若你能做到,我倒是求之不得。”   对上楚岚的怒气,她气势丝毫不弱,显得游刃有余。   楚黛想劝谢兰姝顾惜些名声,好歹等回府关起门再吵。   可她刚要开口,又忍住,兰姐姐何时在乎过名声呢?她若劝兰姐姐退让,楚岚更会变本加厉。   “哎哟,怎么又吵起来了?”小径那边有人袅袅娜娜走过来,是昌远伯那位外室扶正的夫人冯艳。   许是因为得宠,她保养得很用心,衣衫头面也别致。   看起来与她身边亲生的儿子谢逍,不像母子,倒像姐弟。   “岚妹妹,姝儿不听话,回头我也替你慢慢管教便是。你在这琼林苑吵吵嚷嚷的,不是丢咱们伯爷的脸么?”冯艳嗓音软,却句句往人心口上戳。   听到比她小几个月的冯艳喊她妹妹,楚岚喉间瞬时呕上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若对方不是u王妃的亲姨母,她早抓花了冯艳的脸。   楚黛并不认为昌远伯还有什么脸面,能让人丢的,可昌远伯府的家务事,她也不便插嘴。   “走吧。”谢兰姝挽住楚黛另一侧手臂,要拉她离开。   楚岚的怒火不好对冯艳发,便转而落到楚黛身上。   她盯着楚黛,眼中是楚黛熟悉却无法理解的厌恶:“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撺掇兰姝不参选。你自己病得半死不活,没资格参选,倒要拉着旁人陪你一起!”   “楚夫人慎言,楚黛并无此意。”楚黛隐忍着回应,她连一句姑母也不想叫了。   楚岚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阿娘曾说,爹爹和姑母小时候关系很好,楚黛实在不明白,为何姑母从来不喜欢她,甚至时常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她。   谢兰姝只是想离开,不想见到楚岚和冯艳,没想到连累楚黛。   她松开楚黛的手,敛眸道:“对不起。”   孟羽宁想说什么,可楚岚是长辈,她也不擅长对付这种胡搅蛮缠的人。   另一侧的宋玉栀,终于忍无可忍。   松开楚黛的手臂,上前两步,狠狠推了楚岚一把:“嘴这样臭,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做人姑母的?你不把本郡主放在眼里,要不要我请母亲和皇祖母来?”   顾太后怕宋云琅阳奉阴违,搞砸了选秀,特意和长公主留在揽香阁。   被宋玉栀狠狠呛一把,楚岚的气焰才渐渐消减:“臣妇万万不敢对郡主不敬。”   想到她曾低声下气,求楚黛把谢兰姝带进慈安宫,楚黛却不肯应。   她忍不住横了楚黛一眼:“只是,臣妇可没有这样的好侄女!”   嗬,若不是怕损害皇家颜面,皇帝和太后会降罪国公府,她一定把孟沅当年做下的丑事抖出来。   孟沅当年就该一头碰死,楚黛身子不好,那都是报应!   她心里再气不过,到底还有一分理智在。   说完,怕云宁郡主真让人把太后请来,她转身便走出看笑话的人群。   一场闹剧过后,孟羽宁独自去了揽香阁。   谢兰姝没去,楚黛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琼林苑看似归于平静,却又不平静。   “你说楚夫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紫衣贵妇问侍郎夫人。   侍郎夫人也记得最后那句:“能是什么意思?还在为孟夫人改嫁帝师之事赌气呗。要我说,也是她拎不清看不开,自家亲侄女,甭管她娘嫁谁,她身上总还流着一半她爹的血,这般刻薄实在犯不着。”   她噼里啪啦说完,紫衣贵妇却拧起眉:“我说的不是这个。太后娘娘有意抬举孟夫人母女,要亲自为楚姑娘择婿赐婚,你没听说?”   她们家与陈国公家沾着亲,听到国公夫人打听楚姑娘的事,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侍郎夫人却没听说,她朝揽香阁方向望望:“该不会也是今日吧?”   “你以为呢?这满院子的新科进士,才子济济,可不单单是赴这春日宴的。”   紫衣贵妇压低声音道:“国公府的陈公子看上楚姑娘的好模样了,只是楚姑娘身子一向不好,不知好不好生养。若不好生养,娶回去做了正妻,国公夫人觉着亏。”   “这……”侍郎夫人努力回想了一下,“楚夫人方才不是说楚姑娘病得半死不活?都到这地步了,别说生养,怕是过门后自己都撑不了几年。模样是真好,可她身份摆在那儿,若不是正妻,太后和孟夫人也不能答应啊。”   “国公夫人正为这发愁呢!”紫衣贵妇长叹。   皎白如堆雪的琼花树下,楚黛偶遇陈筠。   栀栀走开去,只留她一人。   楚黛哭笑不得,这偶遇怕是栀栀让人刻意安排的。   “楚姑娘。”陈筠凝着楚黛的眉眼,心口微热。   他们陈国公府的样貌,在整个京城都出挑。   素来听说定北侯府的楚姑娘体弱多病,直到除夕宫宴,他才知,这位楚姑娘之美貌竟不逊于他小姑姑。   他的婚事蹉跎几年也没定下来,只因他眼光挑。   不能让他倾心的,坚决不要。   “陈公子有礼。”楚黛福身,略错开视线。   头顶琼花散着雅香,陈筠望着芳树下的佳人,难得失神一瞬。   “今日琼林宴,宴请的是新科进士,在下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处,想必楚姑娘心里也明白,在下便不兜圈子。”   陈筠顿了顿,凝着楚黛翦瞳中的错愕,缓缓开口:“实不相瞒,除夕宫宴,在下对楚姑娘一见倾心,欲遣媒人去贵府求娶,敢问楚姑娘心意如何?”   他语速慢,似怕唐突佳人。   可楚黛仍是被他吓着,他的直截了当,让她有些不自在。   “多谢陈公子错爱。”楚黛盈盈福身。   继而站直身形,抬眸应:“只是我这身子一向不好,不敢耽误公子。”   “不耽误!”陈筠急急道。   前几日上巳节,好些姑娘给他送花,送帕子,送香囊,他这副姿容应当是很讨姑娘们喜欢的。   没想到,楚黛会拒绝得这般干脆。   “你若嫁我,我定为你遍访名医。世间能人异士众多,定有人能医好你。”陈筠咬咬牙,“即便最后医不好,楚姑娘也不必担心在下宠妾灭妻,今日我便向姑娘允诺,日后在下所有子嗣都寄在姑娘名下。”   母亲和祖母迟迟不肯去定北侯府提亲,就是担心楚姑娘不能生养,没有嫡子承爵。   可对他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再娶一位平妻,或是纳几位妾室,便迎刃而解。   世间应当不会有人如他这般周全地替她打算,陈筠几乎要把自己感动到。   若非对方是翰林修撰,朝廷命官,楚黛定会忍不住骂他一句无耻。   这些饱读圣贤书的人,似乎根本没把女子当成独立的人,而是他们库房里一件心爱的物件。   好看的,实用的,他们都想要。   阿娘改嫁的时候,上奏阻挠的,就是陈筠这种人吧?   她还没答应什么,陈筠倒是把纳妾都想好了。   “陈公子不怕你纳妾那一日,我会改嫁么?”楚黛柔声反问。   陈筠被她问得猝不及防,愣愣应:“什么?”   是了,母亲说过,有其母必有其女,楚姑娘不会是一心一意之人。   可他也想过,楚姑娘身子不好,他却很康健,显然楚姑娘会是先走的那一个,她没机会改嫁。   不知他在胡思乱想什么,楚黛忽而有些疲倦,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小女子无意高攀,还请公子另觅良缘。”   陈筠大受挫败,直到她绕过花树不见踪影,他才回神,却来不及解释。   “怎么样?”宋玉栀迎上来,拉住楚黛的手。   往她身后望望,没看到陈筠,忍不住问:“怎么不多说几句?”   多说说话,多些了解,比盲婚哑嫁好。   楚黛摇摇头:“我怕多说一句,能少活一年。”   “嗯?”宋玉栀不懂,陈筠不至于这么中看不中用吧?   “没事。”楚黛扶住霜月的手臂,冲宋玉栀道,“栀栀,我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   宋玉栀却不应,拉着她朝另一边去:“至少先见了袁松再歇,他可是状元郎,不是陈筠那绣花枕头能比的。”   楚黛本不想去,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又想起她在藏书阁中,顶撞皇帝的话。   “好,只这一个。”楚黛无奈应下。   袁松在水榭中抚琴,楚黛循着琴声过去的时候,无意间遇上孟羽宁。   “宁姐姐,你不是去了揽香阁吗?”楚黛不解地问。   这么快出来,是没选上?有太后娘娘在,这不可能啊。   “已经结束,陛下和太后娘娘、长公主在阁中商议,命我们先散了。”孟羽宁随口解释,似乎对选秀结果不是很在意。   她指着九曲桥那边的水榭,生出几分好奇:“漪漪可知,是谁在那里抚琴?”   楚黛面颊微热,有些窘迫。   难道要她告诉宁表姐,里面是状元郎袁松,等着她去相看的?   若真说了,宁表姐定然掉头便走。   经历过方才跟陈筠的相看,楚黛这会子正惴惴不安,生怕袁松也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旁人皆被栀栀支开去,好不容易遇着宁表姐,楚黛只想拉她一起。   “不知。”楚黛摇摇头,挽住孟羽宁手臂,“宁姐姐也是听到琴声来的吧?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孟羽宁自己琴艺不差,对同样擅长抚琴之人,也是惺惺相惜,遂含笑应允。   步入水榭,琴案后坐着一位锦衣男子,是状元才有的服制。   “竟是状元郎?”孟羽宁诧然开口。   袁松并未理会,直到一曲终了,才起身施礼。   面前两位女子,一个娇姿弱质,一个娴静端慧。袁松一眼便辨认出,哪位是体弱多病的定北侯府小姐。   寒暄过后,孟羽宁觉着气氛有些怪。   趁袁松替她们斟茶的时机,孟羽宁凑近楚黛,轻声问:“你们该不会是约好在此相看的?”   楚黛心知宁表姐聪慧,瞒也瞒不过去,攥紧丝帕,硬着头皮应:“是。”   “宁姐姐别走好不好?”楚黛柔声央求。   袁松样貌虽不及陈筠,却也是器宇轩昂。   且他应了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自有一种君子风度。   寥寥数语,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不会冷场。   越是这样的人,越让人无法拒绝。楚黛以为还不如是陈筠那种,她可以转身走人,早早回去歇着。   袁松很好,可只要看到他,楚黛就忍不住想起宋云琅。   “我为何要走?好啊你,同旁人相看,竟不与我说一声。”孟羽宁不懂她哥在磨蹭什么,忍不住出言相助,“我哥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我得好好看着,决不能让这位状元郎把你骗了去。”   “孟姑娘可是在说袁某坏话?”袁松含笑将茶盏递给她。   又捧起一盏,递给楚黛。   孟羽宁接过茶盏,道了谢,笑望着他:“袁公子方才那一曲弹得妙极,小女子只是在想,袁公子是真的琴艺出众,还是特意习得那一曲,出来骗人的?”   楚黛听着她话里有一丝挑衅,怕袁松误会,正要开口打圆场,却被孟羽宁拦住。   为了撮合她和表哥,宁姐姐似乎完全不想再给她和袁松说话的机会。   两人走到琴案边,不知怎的,就从琴艺探讨到诗词歌赋。   楚黛坐在一旁,倚着凭几打了个盹,两人竟还聊得尽兴。   九曲桥上传来脚步声,许是她在水榭里待得久了,栀栀派人来看看情况。   脚步声走到水榭外,推开门扇。   清凉的湖风吹进来,楚黛刚睡醒,冷得缩了缩身形。   她坐直身子,朝门口望去,澄澈的眼瞳盛着惊诧。   “表哥?”楚黛怎么也没想到,来的是孟剑书。   孟剑书同样搞不清楚状况,身姿略僵硬地顿住脚步,望向水榭内。   陛下不是说,表妹在水榭与状元郎相看,让他设法把人支走?   可是水榭中的情景,怎么跟他想得不太一样?   妹妹孟羽宁和袁松相谈甚欢,表妹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哥,你可终于来了。”孟羽宁打住话头,从琴案后边走出来。   背对袁松,冲孟剑书眨眨眼。   她就知道,她哥统领羽銮卫,定然眼线众多。   但凡漪漪这边有风吹草动,他一定会赶过来。   言毕,她转身望向袁松:“袁公子,你才学出众,小女子佩服。可我哥心悦表妹已久,我势必站在我哥这边。”   “所以,表妹我就先带走了。”孟羽宁说完,便拉着楚黛往外走。   这场相看应付完毕,她也算能向栀栀和太后交待,楚黛从善如流,任由孟羽宁拉她出去。   两位妹妹都走了,孟剑书心里惦记着宋云琅安排的差事,也没与袁松多客套,拱拱手便追出去。   谁也没看到,水榭中,袁松负手而立,站在琴案后,望着九曲桥上的背影弯起唇角。   “哥,你若再耽搁,漪漪可就被人抢走了!”孟羽宁把楚黛推至孟剑书跟前。   “云宁郡主那边我去应付着。”孟羽宁拍拍楚黛肩膀,便离开,很贴心地留下两人单独说说话。   若她哥看到漪漪与旁人相看,还不肯表明心迹,就真是一块榆木疙瘩了。   孟羽宁不知道的是,她刚走入琼花林,孟剑书便按着腰间佩剑,姿态恭敬对楚黛道:“表妹,陛下在清风阁,让我来接你过去。”   作者有话说:   孟羽宁:哥,好好表白,我看好你哦!   孟剑书:你哥只是个传话筒,呜呜…… 第32章 霸道 [V]   皇帝是主,他是臣。   若皇帝真的接表妹入宫,表妹便也是他的主子。   偏偏今日选秀名单上,并没有表妹名讳,孟剑书不懂,皇帝欲将表妹置于何种境地?   即便表妹无名无分跟着皇帝,他也不会因此轻慢,只是忍不住心疼。   楚黛微微抿唇,攥着丝帕的细指泛着一圈白。   她早猜到,见过袁松之后,宋云琅会有话等着她。   “好,有劳表哥带我过去。”   清风阁三面翠竹环抱,庭前一株琼花树,花叶葳蕤。   孟剑书守在门外,楚黛穿过庭院进入阁内。   “陛下在上面,奴才不便打扰,有劳楚姑娘。”魏长福朝木梯望一眼,脸上堆笑。   递给她一方剔红食盒,是雪寅的。   御前之人,似乎都默认了她与陛下的关系。   楚黛脸皮薄,神色微变,轻咬着唇接过食盒,转身踏上木阶。   她走得极慢,一级一级款步上去。   明明他刚选过秀女,她也刚同旁人相看,他们应当互不相干的。   却又算得亲近。   楚黛微微失神,他们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日处境?   清风阁上,只他一人,脑中想起那许多私下相处的画面,楚黛双腿便有些发软。   她紧紧扶住身侧雕刻琼花的栏杆,稳了稳心神。   浅浅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上走。   选秀之约已至,是时候结束了。   绕过落地屏风,煦暖春风夹着花香从栏外吹进来,拂动她鬓边步摇。   半卷的竹帘内,设着一张便榻。   宋云琅倚在便榻绣枕上,怀中抱着雪寅,双眸紧闭。   一人一猫,睡得正香。   蓦地,楚黛握着食盒的细指放松下来,唇角噙一丝笑。   她身子轻,脚步也轻,又刻意踮起足尖不惊扰他。   几乎是未发出声音,便走到榻边。   将食盒放到榻边,楚黛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侧脸。   熟睡之时,他眉峰显得不那么锐利。   长长眼睫,在眼皮下遮住一小片阴影,平日里的潇洒不羁都不见。   他眉心微微拧起,透出几许疲倦,依然不损其俊朗,反而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   选秀之事,有顾太后和长公主操持,他只需看着贵女们各施才艺,为何看起来很累的模样?   还是,他没选到合心意的?   想想又不太可能,今日贵女如云,太后娘娘能早早让众人散去,必是皇帝已有决断。   不知皇后定的是不是宁表姐。   过些时日,帝后便要大婚了吧?   不知为何,她心内莫名一痛,像被利针狠狠刺了一下。   楚黛凝着他眉眼,鬼使神差伸出手,指腹缓缓靠近他眉心。   即将触碰到的一瞬,又慌乱收回,骇得双目微瞠,面色煞白。   攥着丝帕的掌心,微微濡湿。   她定定凝着他,像是险些铸下大错,怕被他发现。   好在,他眼皮动也未动一下,丝毫未觉。   楚黛指尖颤了颤,别开眼,目光落到他怀中雪寅身上。   雪寅似是要醒了,不踏实地动了动。   楚黛怕它惊醒宋云琅,忙欠身去抱雪寅。   谁知,她指尖刚刚触到雪寅,便被人先一步捞入怀中。   雪寅彻底清醒,见到楚黛,便往她怀里扑。   被宋云琅毫不留情地拎起来,顺手按到食盒旁。   雪寅呜咽一声,便缩在食盒旁扒拉食物。   宋云琅没心思理会,他轻笑一声,箍住她纤柔的腰肢。   略调整姿势,让她伏在他身前。   楚黛胡乱将手撑在他襟前,勉强拉开彼此的距离。   隔着薄薄衣料,却仍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陛下在装睡?”楚黛不懂,他让表哥接她过来,为何要这般骗她?   越是不解其意,她越是抑制不住心慌意乱。   怀中佳人柔弱得不可思议,宋云琅锐利的眼眸越发深邃。   长指搭在她后腰处柔软的丝绦上,轻轻摩挲,他弯唇道:“便是朕睡着了,漪漪对朕依然没有任何亲近之意。看来,漪漪心中果真没有朕的位置。”   宋云琅故意试探她?   想到方才心内一刹那的冲动,楚黛心口怦怦直跳。   幸好,幸好她及时收手。   楚黛伏在他身前,不自在地挣了挣。   宋云琅也不为难她,顺势松开手,任由她起身逃离。   “陛下金口玉言,今日之后,还请放过臣女。”楚黛立在榻边,柔顺垂首,目光落在吃得正香的雪寅身上。   宋云琅起身,抬手替她抚平衣上微皱的褶,长指停在她胸前长命锁下。   楚黛攥着丝帕,不安地等着他回应,几乎是屏住气息。   “选的陈筠还是袁松?”宋云琅慢条斯理道,“在水榭中留的时间长些,是更喜欢袁松?袁松还没朕生得好看,漪漪叫朕如何心服口服认输?”   楚黛没料到,他竟认真去同袁松比。   “臣女身子弱,不敢高攀两位公子。臣女一个也不想选,请陛下成全。”楚黛福身央求。   随着她略屈膝的动作,长命锁下的玉铃自他指尖滑落,在她身前晃动着,发出泠泠脆响。   铃声清越,春风香暖。   宋云琅眼尾笑意,直漫上眉梢。   “都没看上?”宋云琅长指沿她颈侧线条往上,捻了捻她耳侧微微晃动的南珠。   灼灼掌心捧起她侧脸,轻笑:“真巧,朕亦然。”   竹风卷着浅浅琼花香,掠过竹帘,扑动他长衫,紧紧贴向她柔顺的裙摆。   他待她素来温柔,鲜少如此刻这般霸道。   楚黛紧紧攥住他衣襟,细肩轻颤,耳尖、雪颈俱染上薄红。   宋云琅凝着怀中佳人,眸光璀亮如星辰。   至少,她应当是不讨厌他的。   “陛下不该欺瞒太后娘娘。”楚黛气息有些不稳。   她努力平复心绪,抬首望着宋云琅。   顾太后拿她和栀栀一样对待,她不想看到太后伤心失望。   “漪漪可别冤枉朕。”宋云琅扣住她的手,拉她坐到圆几旁,替她斟了一盏温茶。   “朕已答应母后,会从今日琼林苑众贵女中择一位为后。朕不会再择后妃,是以皇后之位尤为重要,总得多方考量。朕与母后商定两月为期。”   只立后,不选妃?   “太后娘娘同意了?”楚黛愕然,“朝臣们岂肯答应?”   纵观大晋,还没有哪位皇帝后宫只皇后一人的。   前朝倒是有一位,后来因为子嗣单薄,又早夭,皇位传给了宗室旁支。   “他们是不会轻易答应,所以朕给他们时间去争。”宋云琅气定神闲,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等着看戏的错觉。   莫非,皇帝是要等朝臣吵完,再随意选中一位皇后,敷衍太后和朝臣?   楚黛百思不解,可立后之事,不是她能置喙的。   她紧紧捧着茶盏,犹豫着,要不要替宁表姐说句话?   “漪漪以为,谁最适合做朕的皇后?”宋云琅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别只记得你那位表姐,否则朕第一个排除她。”   楚黛吃了一惊,盏中温茶险些洒出来。   她并不想在背后议论他的皇后,可宋云琅盯着她,根本不容她逃避。   放下茶盏,她别开脸,望向半卷的竹帘。   “国公府陈娆姑娘,对陛下一片痴心,必会温柔解语。沐恩侯府顾菱姑娘,乃陛下嫡亲表妹,算是亲上加亲。将军府郑S姑娘,性子爽直,待人热诚……”   楚黛嗓音柔糯,娓娓动听。   几乎把所有贵女中,家世、品貌过得去的,都说了一遍。   她说得口干舌燥,宋云琅浅笑着又斟一盏茶,递到她手边,似是鼓励她继续。   楚黛见他没有不耐烦,略想想,终于鼓起勇气替表姐说话:“宁表姐算得京中第一才女,若女子能参加科举,她定能与状元郎一争高下。若为后,必能母仪天下,成为陛下最好的助力。”   言毕,她小心打量着宋云琅的脸色。   他神色如常,甚至点了点头。   楚黛刚松下一口气,却见他握住她手腕,就着她的手,浅饮一口她喝剩的茶水。   “漪漪对今日参选的秀女如数家珍,倒是比朕更关注那些秀女。”宋云琅取下她手中茶盏,攥住她微微发颤的细腕,“漪漪对朕的后宫,会不会过于关心了些?”   若全然对他无意,为何要在意那些秀女呢?   宋云琅明锐的眸子里,笑意渐盛。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从她身上,找到一点点她在意他的蛛丝马迹。   手腕被他紧紧攥住,楚黛挣脱不得。   她慌乱别开脸,感受到他灼灼视线,她姿势也变得僵硬。   唯恐自己所有情绪被他洞穿,无所遁形。   “陛下有问,臣女不得不答。立谁为后自然看陛下心意,还请陛下莫要曲解臣女的话。”楚黛竭力保持镇定,把所有脱离掌控的心思掩藏。   “当朕没说。”宋云琅松开手,面上笑意未减,并不在意她的否认。   他起身,走到竹帘外,虚虚扶着栏杆,望向琼林苑中的如云霞如烟海的芳树。   似是深思熟虑过,又像临时起的兴致。   他侧身回望她:“漪漪替朕思虑如此周全,朕允你一个请求,什么都行。”   宋云琅几乎是明示,他在等她,向他索要皇后之位。   “陛下当真?”楚黛清莹莹的眼瞳,隐隐闪着激动的神采。   若她提出思量许久的请求,皇帝也会答应吗?   “朕何时骗过你?”宋云琅俊毅长眉微微动了动,春风吹得他衫袖翩然。   扶着栏杆的长指,却不自觉地收拢。   他凝着她,眼看着她起身,屈膝跪到地砖上,他唇角扬起满意的笑。   下一瞬,他听到楚黛柔声求:“臣女恳求陛下,效仿前朝盛时,准许女子科举入仕!”   他的意思那样明显,可她不要。   宋云琅唇畔笑意僵滞,一寸一寸落下来。   他迈开长腿,走到楚黛身前,居高临下盯着她。   嗓音沉沉,隐着怒意:“这回又是替你那表姐求的?”   方才她说过,若女子能参加科举,她那表姐说不定也能中状元。   “不是。”楚黛抬首,仰望着他,“臣女为自己而求,臣女想做女官,专修女史。”   他将后位捧到她面前,可她不屑一顾,而是想做女官。   蓦地,宋云琅忆起魏长福日日禀报,她一日不落出入藏书阁。   忆起她落在藏书阁里,被他悄悄翻看的手稿。   她不是今日才起的心思。   “楚姑娘果然志向高远。”宋云琅躬身,将她抱坐到圆几上。   楚黛闻到他身上无法忽视的衣香,如坐针毡。   “推行起来,必然困难重重,可朕也不是不能答应。”宋云琅躬身,长指触到她裙摆下缘,连同裙摆下的里裤,一点一点往上推。   裙摆下,露出小半截白生生的小腿。   楚黛瑟缩了一下,惊慌失措地伸手按住。   却见他撩起眼皮,笑望着她,意有所指:“朕可不会白白替谁耗费心神,楚姑娘方才那些话,还不值得让朕如此。”   他的意思是,她要的赏赐,分量太重,她得在自己这头加上足够的筹码才可以。   楚黛指尖微动,不安地抓了抓柔软裙料。   半晌,她收回手。   若是他,她可以接受,左右她没打算嫁人。   或许完全得到之后,他便会心满意足放手。   宋云琅扫一眼她乖乖收回的细指,眼睫下藏着笑。   他手上动作继续,将衣料推到她膝盖之上。   果然,她白皙细腻的膝头泛着乌青。   “今夜等着朕。”宋云琅将她裙摆放下,附在她耳侧低语。   如愿看到她耳尖染上绯色,宋云琅心口郁气终于散去。   故意冷着脸,睥着她道:“女史官可不是人人能做的,楚姑娘应当知晓,大晋史官皆出自翰林。下次科考,楚姑娘若能以真才实学高中进士,考入翰林,朕便亲封你为大晋第一位女史官。”   即便是心爱的女子,他也不会打破底线为她破例。   他也很想看看,漪漪是一时兴起,还是真会为之努力。   “臣女多谢陛下!”楚黛美目盈盈望着他。   不管他要什么,他肯允她,楚黛便心存感激。   此刻,她内心欣喜,几乎不少于听到爹爹还活着的那一刻。   走出清风阁,楚黛面上仍带着笑。   翠竹绿得喜人,琼花也格外纯美,楚黛心情好,看什么都觉得好。   她捧着几支琼花,往水榭方向去找栀栀,准备一块儿给太后娘娘送去。   作者有话说:   雪寅:今日猫粮吃出了狗粮的味道???   孟剑书:我喜欢的表妹投入别人怀抱,我还得帮着守门?! 第33章 皇兄(二合一) [V]   宋云琅目送她离开,神色重新恢复冷肃:“孔肇。”   孔肇得令,悄然跟在楚黛和霜月后面,沿途护送。   直到看不见楚黛身影,宋云琅才带着孟剑书,从另一侧离开。   竹林外,湖水澄澈,被湖边杨柳倒映得如一潭碧玉。   晴空白云闲卧湖面,被水上蜉蝣激起浅浅涟漪。   “姑娘,您是不是喜欢上陛下了?”霜月凝着她唇畔笑意,小心翼翼问。   总觉得自家姑娘同以前有些不一样。   从前见着皇帝,她总是惊惶、敬畏,这些日子,却时常含笑离开。   闻言,楚黛心神微微一晃,心口旖旎的思绪一圈圈漾开,唇畔笑意却凝滞。   她表现得很明显吗?连霜月也开始察觉?   应当是喜欢的,他的怀抱有力又温暖,让人安心。   私底下,他似乎总是英姿勃发、潇洒不羁,似上元夜比星月更耀眼的焰火。   那是楚黛一直向往,却没有过的旺盛恣意的生命力。   可喜欢又如何?   他已说过,只会立一位皇后。   且认真同她探讨,今日的贵女之中,哪一位更合适。   以她羸弱之躯,选秀尚且不能,更遑论肖想皇后的位置。   她也并没有想过那个位置。   宋云琅答应,只要她高中进士,考入翰林院,她便能做女史官。   好不容易挣得的恩典,她断不会浪费。   “去找栀栀和宁姐姐吧。”楚黛扶住霜月小臂,避而不答。   澄澈的眼瞳依旧乌亮,却少了些许神采。   “楚妹妹。”有人低头从她身侧假山石洞里出来,是昌远伯府谢逍。   楚黛眉心微微颦起,连连后退两步,略福身寒暄:“谢表哥有礼。”   “楚妹妹似乎很防备我。”谢逍手指勾着玉佩下的穗子把玩,盯着楚黛笑得痞气十足,“怕我把你同陛下私会之事抖出去?”   他话音刚落,楚黛和霜月登时白了脸色。   谢逍看到了什么?   “楚妹妹瞧着温柔纯善,没想到竟有如此心机。你拦着谢兰姝那傻子,不让她去选秀。自己没在选秀名册上,却偷着去。”   谢逍轻啧一声,眼神极为露骨地上下打量她:“楚妹妹同陛下这是第几回?怕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了吧?兰姝说我配不上你,陈筠和袁松倒是配得上,却被你耍得团团转。”   他言辞污秽,楚黛听着遍体生寒,几乎被抽去浑身力气。   扶住霜月,勉力站直,她冷冷对上谢逍唯恐天下不乱的目光:“谢公子究竟想说什么?”   谢逍是冯艳所出,楚黛比着谢兰姝的辈分,叫他一声表哥,算是给他一分颜面。   可他给脸不要,楚黛也不再客套。   昌远伯府只他一位公子,且地位算嫡出,皇帝却迟迟未批昌远伯请封世子的折子。   此刻想想,楚黛暗赞宋云琅一声英明,谢逍不配。   “也没什么。”谢逍笑得阴险又嚣张,伸手便朝她脸颊摸过来。   楚黛别开脸,听到他的声音几乎要作呕。   谢逍摸了个空,不以为意,甚至肆无忌惮问:“楚妹妹若陪我一次,我便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如何?”   “呸!”霜月气得气血上涌,上前一步,挡在楚黛身前,恨恨盯着谢逍,“也不去湖里照照,你配得上我们家姑娘吗?”   谢逍自以为抓住楚黛软肋,也不计较霜月出言不逊。   他越过霜月,望着被挡住半边脸的楚黛,眼神不善威胁:“我劝楚妹妹还是想清楚,且不说谢兰姝知道会如何,国公府的陈娆可对陛下执念颇深,你猜,她会如何毁掉你呀?”   见楚黛气得发抖也不为所动,他一把拉开霜月:“分明跟你娘一样水性杨花,别跟本公子装什么贞洁烈女!”   说着,便上手去抓楚黛。   簌,一道寒利的破空声袭来,擦着谢逍指背,直直钉入不远处的柳树上。   楚黛愣愣望过去,钉在树上的是一根袖箭。   “谢公子若再往前一步,孔某很难保证下一支箭会不会射入你心口。”孔肇飞身过来,停在楚黛身侧两步远处。   “陛下命孔肇护送姑娘,一时大意,让姑娘受惊了。”孔肇抱拳赔礼。   “多谢孔大人。”楚黛有些后怕。   身处琼林苑,她完全没想到,谢逍竟如此胆大猖狂。   谢逍惊得动也不敢动,指骨上勾着的玉佩落到脚下青石上,摔得粉碎。   斜眼扫过指背上一串殷红血珠,他吓得两腿打颤。   “孔大人饶命!”谢逍怎么也没想到,宋云琅会让堂堂玄冥卫指挥使亲自护送。   “放心,谢公子好歹也是伯府公子,孔某会注意轻重的。”孔肇阴沉的语调,让人听着胆寒。   未等谢逍反应,孔肇已上前一步,动作迅疾,鬼魅似地钳住谢逍受伤的那只手。   咔嚓一声脆响,谢逍腕骨被生生掰断。   他叫声极为惨厉,眼泪和着脂粉、冷汗流下来,一张脸狰狞丑陋。   楚黛吓得面色煞白,霜月也不住地打颤。   反观孔肇,像是见惯了眼前的场面,随意抬手,侧掌劈在谢逍颈侧。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谢逍,软倒在地砖上,如烂泥。   “楚姑娘不必担心,孔肇会处理妥当。”孔肇恭敬地对楚黛施礼,随即拎一块破布似地抓起谢逍。   “有劳孔大人费心。”楚黛稍稍缓过来,没那么害怕了。   楚黛刚走几步,便听身后一道异样的风声,继而是脚步声,很急促。   虽好奇,楚黛却忍住没有回头看,只是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些许。   “大人,北疆急报。”来人似乎很急,甚至来不及等楚黛走远。   北疆?楚黛愣了愣。   宋云琅说过,会帮她细细查找爹爹下落,是不是有玄冥卫找到爹爹了?   思忖间,楚黛脚步放得更缓,像是要数清地上有多少块青石。   孔肇察觉到楚黛异常,却不认为有任何避讳的必要。   “说。”孔肇一手拎着谢逍,冷冷问属下。   玄冥卫双手抱拳,头垂得更低,禀报的声音有些发虚:“楚驰那小子跑了。”   楚黛听得清楚,有些失望,不是爹爹的名讳。   可玄冥卫盯着的人也姓楚,是巧合吗?   她定住脚步,立在细柳下,认真想了想,仍想不出。   楚氏一族中,似乎也没有叫楚驰的。   不如问问孔大人?楚黛攥着丝帕,转身回望。   却发现方才的位置,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楚姐姐,你同袁松聊了这般久,是不是更满意他?”宋玉栀丢掉手中拔光了叶子的柳条,笑盈盈接过楚黛手中琼花,“走,咱们找皇祖母赐婚去!”   要不要告诉栀栀,她与状元郎实则根本没说上几句话?   楚黛犹豫着,求助地望望孟羽宁。   却见孟羽宁冲她眨眨眼,含笑不语。   想来宁姐姐是误会她方才与表哥在一起,才这般欢喜的。   罢了,还是不解释为好,多说多错。   栀栀好骗,宁姐姐却不好糊弄。   揽香阁中重新收拾过,楚黛和宋玉栀到的时候,宋云琅正与长公主一左一右坐在顾太后身侧。   孟沅和顾怀诚也在。   宋云琅手持茶盏,漫不经心朝这边扫一眼。   似乎弯了弯唇,又似乎根本没看她。   “楚丫头累了吧?快坐下歇歇。”顾太后让寒翠姑姑接过琼花枝,把花几上原本的花束换掉,把楚黛新折的放进去养着。   没等楚黛喝上一口茶,顾太后便迫不及待问:“可选好了?”   楚黛捧着茶盏的指,微微泛白,她轻咬着唇,还没想好该如何说。   孟沅坐在顾怀诚身侧,也紧张,她的心悬了一日。   希望女儿选个中意的,又怕女儿同她年少时一样,识人不清。   顾太后以为她脸皮薄,羞于启齿,也不逼她。   视线移开,落在宋玉栀身上:“栀栀,你二人情同姐妹,定知道你楚姐姐心仪的是谁吧?楚丫头不好意思说,你来告诉哀家。”   皇帝答应立后,顾太后心情极好。   若趁着喜气,把楚黛的婚事也定下来,她这心便彻底踏实了。   虽楚黛没明说,可宋玉栀猜测,十有八九是袁松。   毕竟楚黛对袁松的评价,比陈筠不知好了多少。   “皇祖母,栀栀以为楚姐姐喜欢的是……”宋玉栀胸有成竹,笑盈盈应。   岂料,即将说出口时,忽而被宋云琅出声打断:“母后,朕以为,终身大事,还是楚姑娘自己说的好。”   顾怀诚悄然握了握孟沅的手,含笑望着楚黛:“漪漪尽管说,有陛下和太后替你做主。”   长公主附和一句,也是鼓励楚黛。   顾太后扫一眼宋云琅,望着气定神闲品茶的儿子,她心内有些怪异。   上回在慈安宫说起为楚黛择婿之事时,宋云琅还很不耐烦。今日他完全可以不说话,怎么突然开口这么逼小姑娘?   既然开了口,就别置身事外。   顾太后略思量,笑道:“对,楚丫头说出来,让你皇兄亲自降旨为你赐婚。”   “皇兄?”宋玉栀一口茶喷出来。   被长公主瞪一眼,赶忙拿帕子堵住唇,擦拭干净。   她看看惊得面色发白的楚黛,再看看面无表情的皇舅舅,惊问:“皇祖母都说了,栀栀与楚姐姐情同姐妹,楚姐姐怎么能叫皇舅舅一声皇兄呢?”   顾太后被她绕得有些晕,还是长公主出声斥了一句:“胡说八道什么?你喊楚姐姐是比着你孟姨这边。你皇祖母让喊皇兄,那是比着帝师喊,各论各的。”   “我就这么平白矮了一辈?”宋玉栀不服气,“楚姐姐,你同我一样,也叫皇舅舅吧!”   话音刚落,宋云琅一记眼锋扫过来,冻得宋玉栀齿关打颤。   她缩了缩身形,闭上嘴,再不敢多说。   皇舅舅一定是嫌她聒噪。   “臣女谢太后娘娘和陛下恩典。”楚黛起身,朝着上首施礼。   她眼睫微垂,因心虚而不敢看顾太后,更不敢去看宋云琅。   宋云琅就是要逼她亲口说,她谁也不嫁。   在太后娘娘心里,宋云琅是她的兄长啊,可他们……   楚黛面颊火辣辣的,像是被火灼过。   顾太后看在顾叔面上,当她是亲侄女,她却辜负了太后厚爱。   “太后娘娘,臣女身子弱,今日陈公子甚至直言,臣女不能生养,他便将庶子寄在臣女名下。”楚黛自揭伤疤,痛得嗓音发颤。   阿娘听到一定更不好受吧,可她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京中门当户对的人家,想必都是这般想的。也不是他们的错,是臣女自己福薄。”楚黛哽咽抬首,隔着眸中水雾望向太后,“臣女虽无才无德,却也想求一心人共赴白首。若来日臣女身子治好了,或是遇到不重子嗣之人,臣女再向太后娘娘求这赐婚的恩典。”   “只是当下,臣女并无想嫁之人。”楚黛说着,跪到地砖上,虔诚道,“臣女有负太后厚爱。”   最后这一句,她是为自己与宋云琅的纠缠,说得真心实意,险些落下泪来。   孟沅听着,痛不欲生。   她不知道女儿今日带着所有人的祝福相看,实则受了这么多委屈。   挣脱顾怀诚的手,她起身拥住楚黛。   等不及顾太后发话,便心疼哄道:“好,娘的漪漪不嫁了,娘陪你一辈子。”   她的漪漪看似柔弱,实则很坚强。   不管身子多虚弱,喝多苦的药,好多年没落一滴泪。   任那些郎君再好,孟沅也觉得,他们一个都配不上漪漪。   宋云琅微微敛眸,藏起眼底纷涌。   手中茶盏忽而发出一声细微脆响,裂纹迅速蔓延开来。   微烫的茶水洒在他长衫上,水渍在洇湿他衣料。   凝着衣上湿痕,他脑中满是她眼眶中倔强的水雾。   他极少如此刻一样后悔。   漪漪纯善,他不该这般逼她表明立场。   “朕倒没想到,陈卿家会如此轻慢帝师之女。”宋云琅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丢开破裂的茶盏。   他随手拂拂衣上水痕,漫不经心道:“昌远伯府家眷今日敢公然在琼林苑生事,京中纳妾之风,也该整顿整顿了。”   “魏长福。”宋云琅起身,朗声唤。   魏长福捧着浮尘,小跑着进来。   尚未站定,便听宋云琅掷地有声道:“传朕旨意。即日起,大晋所有六品以上官员侯爵,正妻之外,再敢纳任一姬妾,立时削官夺爵。如有隐瞒相护者,交由玄冥司重罚!”   日落前,皇榜已贴满京城大街小巷,所有家中有妾室的官员,一片哗然。   有那胆子小的,甚至即刻收拾细软,给足盘缠,把家中原有的妾室、通房送走。   生怕皇帝改了主意,连之前纳过妾室的一并清算。   也有大臣不服,御驾刚回宫,便迫不及待入宫觐见。   “陛下,万万不可,长此以往,大晋百姓数量必然锐减,如何对抗虎视眈眈的北狄、西戎?”   宋云琅抱着雪寅,一下一下捋着毛:“所以朕说的是六品以上官员,没说百姓不能纳妾。若何大人想多纳妾,朕现在就准你辞官或是贬谪如何?”   上奏的何大人抖着胡子,闭上嘴。   头顶的乌纱帽,他还舍不得。   宋云琅抬眸,扫他一眼:“再者说,朕当年大败北狄之时,是靠人数取胜的吗?”   在场所有朝臣心知肚明,真不是。宋云琅每每以少胜多,却能把北狄铁骑打得落荒而逃。   “万一娶的发妻不能生养呢?”年逾四十,妻妾成群,尚无子嗣的钱大人问。   宋云琅捋毛的动作顿住,唇角扯出一抹嘲讽:“钱大人不如先找个郎中给你自己看看,朕出诊金。”   钱大人平日里,逢人便说他运气不好,纳的净是些不能生养的女子。   被宋云琅这么直白一呛,钱大人登时憋得老脸涨红。   “陛下,臣等为朝廷效力,殚精竭虑,只是想求个多子多福。”李大人咬着牙上奏,“恳求陛下收回成命。”   “多子便多福吗?那前朝哀帝膝下九位皇子,却为夺嫡手足相残,最后竟后继无人,江山败落,还真是大福气。”宋云琅笑意顿时一敛,眼神寒肃如冰霜,“朕尚且想只立后不纳妃,尔等倒是比朕还贪心。”   “怎么,家里有比皇位更重要的东西要继承?”   宋云琅眼眸微微眯起,越发锐利。   像是在审视,在场诸臣,谁有造反之心。   “微臣惶恐!”所有上奏的和等着上奏的朝臣,纷纷跪地,绝口不提纳妾之事。   走出宫门,天色已全然黑下来。   何大人问李大人:“你家大女儿今日也参选秀女了吧?你说陛下只立后不纳妃之事,咱到底还反不反对?”   李大人捋捋胡须:“咱们都不能再纳妾,凭什么让陛下在宫里锦衣玉食左拥右抱?依我看,不如随他。万一选中的是你家女儿,或是我家女儿,咱们外孙就是下一任皇帝,那可是天降大喜!”   陈国公家,陈筠全然不知今日风波与他有关。   陈娆拉着国公爷衣袖,摇啊摇:“爹爹,陛下只立后不纳妃,您可万万不能答应,怎么看,陛下也不会把后位给女儿。”   原本她觉得,那后位八成是留给楚黛的。   可听到侄儿陈筠说起今日相看之事,她又觉着不可能。   哪位皇帝这般大度,让自己中意的皇后去与旁的男子相看?   不是楚黛,就很可能是孟家千金。   皇帝的态度让人难以捉摸,可太后的喜好很明显。   顾太后很看重孟羽宁,同孟姑娘说的话最多。   一晃过去数月,她已经记不太清竹林间的情形。   甚至开始怀疑,当初楚黛和皇帝在一起,会不会是皇帝问楚黛一些,关于孟羽宁的事?   毕竟,孟羽宁和楚黛似表姊妹,关系还很好。   后位她决计争不过孟羽宁,苦等三年,好歹让她捞个妃位?   “爹爹,您明日便与关系亲近的同僚一起上奏,哪怕只纳一位后妃呢?”陈娆央求道。   只要有一个名额,她豁出脸面,也要去慈安宫里求一求。   “陛下素来有主见,为父可没把握劝得动。”陈国公叹了口气,“娆儿也别急,明日早朝先看看动静。百官各有各的一把算盘,即便陛下想,一时半会儿也定不下来。”   顾太后操劳一日,早早歇下。   临睡前,担心楚黛,特意吩咐惜琴替楚黛燃上安神香,夜里多看顾些。   若放这丫头回侯府或是帝师府,少不了赴各府的应酬。   顾太后怕一些不知所谓的人,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伤着楚黛,特意留她在宫里。   便是不嫁人,陪在她身边,也能让那些人知道敬着捧着。   “霜月姐姐下去歇息吧,和香英姐姐一道照看云杪就好,姑娘这边有我守着,明日再换你们。”   惜琴含笑将云杪的金丝笼递给霜月,怕夜里云杪吵着楚黛。   惜琴在,比她在还更让人放心,惜琴是太后的人,陛下总不至于胡来。   霜月着实累了,道谢过后,便放心地提着金丝笼出去。   沐洗过后,楚黛有些倦,可她记得宋云琅的话。   他说要她等着,她便等。   发丝绞干,楚黛自己捏着沉香木梳,轻轻梳理。   寝裙单薄,她另披着件褙子,坐在妆镜前,纤柔如柳。   发丝遮挡住她侧脸,楚黛微微敛目,冲查看香炉的惜琴道:“今夜陛下会来,有劳惜琴姑娘看着些,别叫人撞见了。”   香炉中香烬如霜,惜琴侧眸望着镜中楚黛,见她皙白小脸染着薄红,立时心领神会。   楚姑娘是愿意陛下来的。   “姑娘这般跟着陛下,会不会委屈?”惜琴瞧着,都替她委屈。   若是她们这些出身微贱的宫婢,倒也罢了。   可楚姑娘乃千金贵女,即便做不得皇后,也不该这般没名没分由着陛下欺负。   同情归同情,惜琴心知肚明,她没法子帮什么,只能听从吩咐。   “不委屈的。”楚黛摇摇头。   她放下梳篦,起身走到榻边,拿起榻上没看完的书卷,倚靠软枕,看得入神。   惜琴放下香匙,悄然退至外间,不打扰她。   不多时,门扇有响动,很轻。   惜琴赶忙起身打开。   门外只皇帝一人,披星戴月而来。   宋云琅越过惜琴,朝内室去。   惜琴匆匆合上门扇,搬来小杌子,坐在门扇内听着外头的动静。   “陛下来了?”楚黛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却未放下。   手里得拿些什么,她才不至于太过慌乱。   白日里,他掀起她裙摆的画面犹在脑中,或许他当时便起了心思?   只是到底给她留了一丝颜面,特意等到夜里。   “看的什么书?”宋云琅挨着她,坐到她榻边。   拿过她手中书卷,竟不是史书,而是应试的书目。   宋云琅侧过脸,细细打量她,漪漪竟是认真要参加科举的,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手中书卷被他抽走,他望着她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光亮。   大抵,他是在暗示她,等她主动些?   略思量,楚黛坐直身子,侧过身。   纤手搭在他颈侧玉扣处,不自在地低下眉眼。   佳人指骨微凉,轻轻触在他颈侧。   宋云琅眼神加深些许,丢开书卷,长指压住她指背:“两个时辰未见,漪漪倒是学坏了。”   “就这般迫不及待?”宋云琅笑凝着她眉眼。   如愿以偿看到她莹莹如雪的小脸,迅速漫上霞绯。   作者有话说:   楚黛:我不是,我没有!   宋云琅:这个可以有~ 第34章 良夜 [V]   “明明是陛下暗示臣女。”楚黛柔糯的嗓音压得极低,使力把手往回收。   可他攥得牢牢的,她根本挣不脱。   “好,都怪朕。”宋云琅愉悦低笑。   真正暗示她,等她索要后位时,不见她领会。   方才他规矩端方,什么也没说,她倒是自己想歪了。   不过,宋云琅很乐意看到,她还愿意往那方面去想。   而不是因着白日里的事,又把心思藏得更深。   楚黛没想到,他道歉这般干脆利落。   忍着羞,抬眸望他,楚黛默默思量,他若不是为这个,又是为何而来?   正思量着,便见宋云琅掀开她腿上薄衾,长指探至她寝裙下摆,轻易将她裙摆堆叠在膝盖上方。   他指腹轻轻触了触乌青边缘的雪肤,侧眸问:“疼不疼?”   楚黛错开视线,看看那乌青,又抬眸望他。   心神狠狠晃了晃。   白日里,他做出那样的举动,不是想对她……   “臣女误会陛下了。”楚黛别开脸,脸颊烫得像是需要拿冰块敷一敷,才能降下热度。   她细指轻轻搭在裙面上,微微颤了颤。   为自己方才欲替他宽衣的举动,感到羞耻。   正胡思乱想着,忽而,膝盖上浅浅清凉渗入肌肤,帐内隐隐散着玉凝膏的香气。   楚黛睇一眼,看见他一手握着玉瓶,一手沾着膏质轻轻涂抹在她膝头乌青处。   他背对烛光,发顶玉冠光耀润泽,面上神色看不太清。   可他动作那样轻柔,楚黛能想象他定是极认真的神色。   宋云琅指腹比她肌肤热些,轻易化开膏质,触在她膝头,让人心神不宁。   沐洗之时,她便看到膝上乌青,并不是很痛,也没旁人瞧见,她便没让霜月替她涂药膏。   没想到,宋云琅会将这样的小事,记在心上。   可是,他如何知晓,她跪一下便会有乌青?   楚黛凝着他专注的侧脸,清莹莹的眼瞳透着疑惑。   宋云琅细细涂好一边,又沾些膏质去涂另一只。   虽未看她,却像是能听到她心中所想。   感受到她的注视,他轻道:“头一回在御花园跪朕,便伤着,还染上风寒,母后怪朕心狠。”   他笑着收起玉凝膏,将她寝裙拉下,又替她盖好薄衾,凝着她眉眼:“所以朕怜香惜玉,这一世都怜着漪漪,可好?”   一世?宋云琅是不打算放手了?   即便得到她,即便册立了皇后,也不放手?   本该难受的,可楚黛心内竟是悸动更深刻。   一时间,她脑中满满都是白日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降旨,令六品以上官员侯爵再不许纳妾。   而陈筠在翰林院,正好官居六品。   他嘴里说的是对昌远伯府的不满,实则,会不会有一丝是为她?   宋云琅不是随意降旨革变,只为博红颜一笑的人。   可只要想到,她可能是促使他雷厉风行的因素之一,她便控制不住内心波动。   对上眼前璀亮如星的眼眸,楚黛甚至忍不住想,她可能再难喜欢上旁的人。   在她说出,想求一心人共赴白首之后,他许她一世。   许是他的承诺来的正当时,也或是暖春良夜让人格外脆弱,楚黛依在他怀中,竟难得生出一分贪心。   帝后大婚之前,她可不可以假装,这短短的时日,他是她求的那个一心人?   “臣女不要一世。”楚黛轻轻摇头,纤柔的臂环住他窄劲的腰,侧脸贴在他身前,柔声道,“只这两个月便好。”   两个月?正好是他设下的,册立皇后的期限。   即便默认后位不是她的,她也愿意顺从他?   宋云琅忽而有种,他的一腔热情终于有回应的幸运感。   终究,他不是在强人所难。   他满意弯唇,长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秀雅的下颌。   俯身附在她耳侧,恶劣低语:“两个月之后呢?做朕的皇妹?那先唤一声皇兄听听。”   楚黛身形微微发颤,轻咬唇瓣,怎么也叫不出口。   顾太后抬举她,让她称他一声皇兄。可沐恩侯府的姑娘们,见着陛下,也没谁敢叫一声皇兄的。   况且,他对她那些亲近的举动,哪一件是以兄长的身份做的?   “唤一声,朕今日便不闹你。”宋云琅轻声蛊惑。   她越是羞于启齿,他越是坏心思地想听听。   迟疑一瞬,他长指已顺着她颈线移至她领口处,灵巧地捻开一粒珠扣。   衣领被他挑得微微敞开,他指尖又移至第二粒珠扣上时。   楚黛慌忙低呼:“皇兄!”   她嗓音压得低,惊惶得带一丝哭腔。   宋云琅似乎说话很是算数,指腹轻轻捻动她第二粒珠扣,迟迟未拨开。   “云宁还想让你唤朕一声皇舅舅,幸而被朕唬住,漪漪是不是该谢朕?”宋云琅含笑的低语,像长着无数看不见的小勾子。   谢什么?谢他没逼她唤一声皇舅舅,而是皇兄?   楚黛心底那丝羞耻心重新攀升,很快便占据上风,柔柔推他。   许是她的回应让他不满,宋云琅竟灵巧地拨开她第二粒珠扣。   扶住她微颤的细肩,将她欺至软枕上,薄唇顺着颈线而下,流连在心衣上缘。   惜琴守在门扇内,未掌灯的外间有些昏暗,目力变差,耳力似乎加倍聪灵。   庭院中风吹花落的簌簌声,还有内室隐隐的轻语低咛。   她红着脸,望着门扇上映出的斑驳摇曳的树影,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门外风声上。   心下却暗暗祈祷,陛下待楚姑娘莫要太过分才好。   良久,楚黛避至床榻最里侧,热醺醺的身子倚着微凉的画屏。   轻颤的睫羽下,一双翦瞳秋水横波。   她胡乱拢起乱七八糟的衣襟,刻意不去想他的异样。   宋云琅自知闹得有些过了,伸手捉住她寝裙下纤细的踝骨,阻止她逃跑的念头,顺手将薄衾覆在她身上。   “咳咳。”他特意清清嗓音,话说出口时,却仍透着异样的低磁,“白日里的事,孔肇已处理好,你那位谢家表姐倒是不怕事,也不多事。改日遇见,漪漪可别自己说漏了嘴。”   孔肇把谢逍丢给谢兰姝时,只说谢逍试图对贵女无礼,才被掰断腕骨。   谢兰姝竟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活该,便主动帮着处理谢逍。   经过孔肇的敲打,料想谢逍也不敢胡说八道。   宋云琅提起此事,也是没话找话,他只想再陪她一时半刻。   哪怕只是看着她,什么也不做,也比回到偌大的紫宸宫孤枕而眠好。   可话一出口,他又有些懊恼,好端端的提起谢逍,太煞风景。   宋云琅心下暗暗低咒自己愚笨。   实则,楚黛并未太把谢逍的事放在心上,像是出于本能,她下意识把令她恶心之事排除在思绪之外。   倒是听他提到孔肇时,楚黛眸光微闪,想起一事。   四肢百骸那让人心慌的旖旎,瞬时如潮退般消减。   “陛下,臣女今日听人跟孔大人提到楚驰这个名字,且人在北疆,不知此人可认得臣女爹爹?”楚黛拥着薄衾,柔声问。   她嗓音不似情动时的含混,清明许多。   不知想到什么,宋云琅目光往她身前落了落,轻笑出声。   楚黛忙将薄衾往上拉拉,连肩头也遮住。   羞赧低眉间,眼尾那抹尚未消退的濡红分外娇艳。   “可还记得上回朕同你说的猎户林金?”宋云琅轻问。   只要不告诉她林金的真实身份,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楚黛忍着羞,抬眸望他一眼,颔首应:“记得。”   “楚驰便是那林金的独子,原本叫林弛,因仰慕楚将军威名,三年前改为楚姓。”宋云琅心里思量着,不知楚驰是奔u王去的,还是会来京城。   “那小子狡猾如狐,连玄冥卫也没能看住他,朕担心他会生事,待孔肇寻到他之前,漪漪切莫出宫。”宋云琅忍不住叮嘱。   二人皆为楚铎所出,漪漪自幼长在侯府,楚驰却在北疆见不得光,他怕楚驰会伤害漪漪。   “陛下认为,楚驰会来找臣女?”楚黛有些诧异,“他会不会知道爹爹的下落?”   “他不知道。”宋云琅莫名不希望她太关注楚驰。   怕自己的语气吓着她,又温声哄道:“待时机成熟,朕会带楚将军回来见你。”   楚黛愣愣点头,直到他离开,她脑中仍想着他的话。   他口中的时机指的是什么?莫非,他已经知道爹爹的下落,只是暂时不便让爹爹回来?   略思量,楚黛面色一白,他明白宋云琅的顾虑了。   阿娘已然嫁与顾叔,可爹爹还活着,这桩婚事……   她一直惦记爹爹安危,倒忘记这很关键的一层。   开春之后,她身子好不容易养好些,楚黛努力将心事按下。   寝裙皱乱得不像样,珠扣也脱落一粒。   惜琴在榻上寻到散落的珠扣,另拿了件寝裙替楚黛换上。   楚黛心衣遮住身形,雪颈、美人骨上却布着些许痕迹,换下的寝裙倒是干净的。   惜琴心中有数,陛下对楚姑娘,并未全然失态。   “楚姑娘好生歇着,明日奴婢替您更衣,换一身立领的衫子遮遮。”惜琴替她盖好薄衾,轻声安抚。   楚黛道了谢,终是抵不住乏,很快便睡沉。   软枕上有他留下的浅香,一宵清梦。   醒来时,楚黛一身香汗,凝着帐顶花纹怔愣许久。   楚黛记得宋云琅的话,好些日子没出宫,不是去藏书阁,便是捧着书在慈安宫看。   连顾太后瞧着,也啧啧称奇:“楚丫头这勤奋劲儿,该能参加科考了,亏得是在宫里,否则岂不是要跟着你顾叔去国子监?”   后面明显是打趣的话,宋玉栀等人听得直发笑。   楚黛却有些当真,忍不住问:“太后娘娘,臣女想去国子监,若换上男装,是不是就可以?”   一个人看书,所得终归有限,她希望能像国子监的学子一样互相探讨,或是得夫子指点。   顾太后愣住。   “楚姐姐,原来你比我还会异想天开呢!”宋玉栀瞠目惊叹,“就你生得这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便是换上男装,也没人会真把你认作男子吧?”   楚黛垂眸,打量了自己一眼,脸一红,似乎是有些困难,且她这把嗓音也不像男子。   “帝师掌管国子监,那些夫子哪个比得上帝师?就是在宫里不太方便,楚姐姐若真一心向学,倒不如等皇舅舅得空时,有什么不懂的,拿去问他。别的不好说,皇舅舅的学问是不差的!”   “没错,在宫里可以问你皇兄。”顾太后应和着,却觉得楚黛未必肯往紫宸宫去。   “臣女听太后娘娘的。”楚黛柔声应。   听说春闱考卷上,有道策论是宋云琅亲自命的题。   若得他指点,想必事半功倍。   她脑中细细想着有哪些想问的,却没注意顾太后看她的眼神,盛着许多惊喜。   在她身边养了些时日,小姑娘的胆子倒变大了,让她去请教皇帝也不怯,不再事事只替旁人考虑。   顾太后很欣慰。   她们说着学问之事,却不知前朝已为立后之事争得热火朝天。   宋云琅坐在龙椅上,气定神闲听着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   立后不纳妃之事,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两边气势倒是旗鼓相当。   待殿内安静下来,宋云琅潇洒起身,冲反对一派的陈国公道:“听闻国公府陈娆姑娘擅长棋艺,明日午后朕无事,还请陈姑娘入宫切磋一二。”   他走后,殿内顿时炸开锅。   被陈国公拉着一道反对的朝臣,纷纷围住陈国公。   怎么回事,陛下看上陈姑娘了?   那陈国公为何还要带头反对,是不是傻?   作者有话说:   陈国公:天降大喜,有点懵! 第35章 甜头 [V]   陈国公听着相熟同僚的质疑、贺喜声,以及对家的幸灾乐祸声,一头雾水回到国公府。   “爹爹,怎么样?陛下可收回成命了?”陈娆在正院等了半日,只等这一刻,不等陈国公喝口水,便迫不及待拉住他衣袖问。   “并未。”陈国公刻意拧出一副愁眉,悄然打量小女儿陈娆。   一见陈娆泫然欲泣的模样,他慌忙吐出后半句:“娆儿莫哭,陛下召你明日午后入宫伴驾,说是你棋艺好,要同你切磋一二。”   “什么?”陈娆愕然,皇帝召见她。   且在那么多贵女中,独独召见她?   陈娆泪光在眼眶中打转,隐隐有消减趋势。   可当她想到后半句,登时落泪,越哭越大声:“可女儿棋艺不好啊,连陈筠那个臭棋篓子都不愿意陪我下,呜……”   是谁帮她在御前说的好话?还是有人故意害她?   陈国公面上发苦,这正是他担心的,女儿不是能坐得住的性子。   国公夫人娇娇乖乖地唤着哄着,陈国公也被哭得乱了心神。   “娆儿别听陈筠胡说。”陈国公绞尽脑汁哄,说出最能说服他自己的话,“再说,对弈只是个由头,陛下是想见你这个人。”   陈娆听在耳中,觉得有几分道理,哭声戛然而止:“是吗?”   至少,陈国公觉着是。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即便女儿与皇帝之间隔着千层纱,女儿苦等三年,皇帝也该被她的诚心所打动。   “是,一定是!”国公夫人接过话头,扶起陈娆,“走,娘随你挑衣裙头面,娆儿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入宫!”   母女二人在内室挑挑拣拣,足足花上半日。   夜里,陈娆还特意把书架最顶层,蒙了尘的棋谱找出来,临时抱佛脚。   熬不住困倦睡熟时,手中仍握着棋谱。   袁阁老府中,袁松父子二人正于月下对弈。   身侧红泥小炉上,泉水将沸,滋滋冒着热气。   氤氲水汽,伴着三姑娘袁柳的琴音,同过去许多春夜一样。   又有些不同,袁松听着琴音,脑中时不时浮现出一人。   整个京城,质疑过他琴艺的,只她一人。   且还能近乎诡辩,说得头头是道。   “二郎今日频频走神,心思全然不在棋局之上。”袁阁老将指尖一枚黑子敲在棋格上,吧嗒一声脆响。   袁阁老赢了此局,没有再下的意思。   袁柳琴音未绝,袅袅烘托着天上月。   炉上泉水煮沸,壶盖被热气顶得噗哒哒轻响。   袁松手持茶则,细细将卷起的茶叶浸入沸腾的泉汤中。   茶叶舒展,清香满庭,他替父亲和三妹各斟一盏茶。   “不想屈身翰林院?”袁阁老拧眉,“勿要好高骛远,在翰林院好生待几年,若能简在帝心,待为父致仕,你未尝不能入内阁。”   “父亲误会了。”袁松饮一口茶,“儿子为的是终身大事。”   袁阁老懂了,儿子是对定北侯府的楚姑娘不能释怀。   “太后娘娘已派人言明,还想再留楚姑娘两年,相看之事到此为止。”袁阁老叹道,“你还年轻,前程为重。”   袁松唇角噙一丝笑,没多说什么。   一曲终了,他瞥向三姑娘袁柳:“三妹平日里,同户部尚书府的孟姑娘可有来往?”   孟羽宁?   袁柳捧起茶盏,点头赞道:“孟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小妹所不及。”   能让三妹心服口服,倒是不易。   袁松笑笑,与有荣焉。   移开视线,望望园中新开的海棠:“园中海棠花开得正好,三妹不如请孟姑娘来论琴赏花?若孟姑娘应下,还请三妹知会二哥一声。”   “二哥心仪的是孟姐姐?!”袁柳惊呼出声。   不止她,袁阁老也惊诧不已。   “不行,孟家姑娘乃太后看重的人选,如今后位未定,且收起你那份不该有的心思!”袁阁老肃着一张脸斥道。   袁松抬眸望望天上月,唇边笑意不减,似乎不太好办呢。   可,那又如何?   早朝后,宋云琅回到紫宸宫,将大半奏折交给魏长福:“先抬去藏书阁,朕午后过去批,别声张。”   午后?陛下不是召陈娆姑娘午后入宫对弈吗?   魏长福不太明白,却没质疑皇帝的话。   赶忙招来王喜,两人一道把奏折装入箱笼,又亲自盯着两位力大的内侍,悄悄把箱笼抬去藏书阁。   “陛下,翰林院袁大人求见。”魏长福匆匆擦了汗,进到御殿禀报。   宋云琅正批奏折,头也未抬:“宣。”   袁松步入御殿,禀报完皇帝亲口吩咐的事,却并未告退。   “陛下,今日早朝,陈国公一系已改变说辞,支持陛下只立后不纳妃,沐恩侯一系却开始反对。”袁松躬身称赞,“臣以为,陛下此计甚妙。”   随即,正身道:“臣斗胆猜测,陛下心中属意之人应当不是陈姑娘,不知实系何人?臣愿为陛下分忧。”   袁松自知问此话有些僭越,可他想先弄清楚,皇帝属意的究竟是不是孟羽宁。   手中这道奏折批完,宋云琅收起朱笔,丢入夔纹笔洗中。   雪寅在他脚边打转,宋云琅瞥一眼,没有抱它的兴致。   还是温香软玉让人留恋。   “朕都未想好,袁卿家焉知朕不会选陈姑娘?”宋云琅潇洒摇着乌金扇,挑眉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当然,孟家、顾家、郑家的姑娘也都不错。后位至关重要,朕自当好生斟酌。”   果然,陛下心中纳入比较的几位,有孟羽宁。   “臣斗胆谏言,孟姑娘心高气傲,其兄长又是御前近臣,并不适合立为皇后。”袁松躬身禀。   端在身前的双臂,半遮住他面容。   他自以为,把所有真实情绪都藏得极好。   宋云琅盯着他,眸光微闪。   收起乌金扇,摩挲着扇骨上雕刻的纹路,默然不语。   半晌,他问:“袁卿家故意引朕往外戚干政的方向去想,是与孟家姑娘有仇?”   “臣与孟姑娘并无仇怨。”袁松跪地伏拜,“臣一时失言,请陛下责罚。”   袁阁老清正秉直,素来不结党,更不会指使新出头的儿子诋毁不是政敌的孟家。   有其父必有其子,以他对袁松的了解,袁松也不是搬弄是非之人。   用心高气傲来形容孟姑娘,显然是见过的。   母后提起孟姑娘太多次,漪漪又曾想把他让给这位宁姐姐。是以,宋云琅对孟羽宁难得有几分印象。   心气儿是有的,要说心高气傲,有些过了。   他盯着袁松,眼中生出一丝玩味。   “既无仇怨,那便是心之所系?”宋云琅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袁松身前。   居高临下睥他:“对朕的秀女起心思,袁卿家胆子倒是不小。”   袁松第一次做出这样不理智的事,一心想着让皇帝不惦记孟羽宁,不料越描越乱。   “臣罪该万死。”袁松伏拜。   “平身。”宋云琅亲手扶起袁松。   “若你袁松真能为朕分忧,朕不仅不罚你,还为你和孟姑娘赐婚。”宋云琅把玩着乌金扇,气定神闲坐回龙椅上。   能得到袁阁老的支持,立漪漪为后,定会比他先前谋算的更顺利,倒是意外之喜。   宋云琅瞧着袁松,心情越发愉悦。   有弱点的臣子,比一位无懈可击的臣子,顺眼得多。   以漪漪和她表姐的情谊,往后也不必担心袁松的忠心,袁阁老后继有人。   将近未时,陈娆在紫宸宫外求见。   宋云琅坐在棋案一侧,随意摆着棋子。   待王喜将人引进来,他指指对首,冲问过安的陈娆道:“陈姑娘坐,陪朕手谈一局。”   皇帝没抬头看她,陈娆有些失落,今日这身衣裙是她特意想穿给他看的。   见皇帝真要同她下棋,陈娆忐忑不安之余,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欣喜。   下棋好啊,消磨时间。这一整个午后,只她陪他在偌大的紫宸宫。   皇帝执白玉棋子,陈娆便拈起黑玉子。   不消一刻,陈娆便已寻不到落子之处。   她悄然望一眼对侧玉雕一般的长指,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是朕考虑不周。”宋云琅侧眸,吩咐王喜去取棋谱。   须臾间,棋谱送来。   宋云琅将棋谱放到胜负已定的棋局上,随口道:“陈姑娘且看一会子棋谱,朕先去批折子,待陈姑娘赢过王喜,朕再同姑娘切磋。”   王喜脑子灵,主子喜欢什么,他就去学什么。   整个紫宸宫,能勉强陪宋云琅下一局的,也只有他。   说完,没等陈娆反应过来,便出了偏殿,往正殿去。   他就这么走了,陈娆懊恼不已。   早知有今日,她一定好好学下棋,也不至于错过这般好的表现机会。   幸好,皇帝对她很有耐心,竟去正殿批折子等她。   虽不在一处,却同在紫宸宫。陈娆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感受他起居的宫苑,眼底满是兴奋。   藏书阁中,楚黛用罢午膳,正在窗下临时置的短榻上小憩。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毛茸茸的小东西轻蹭她脸颊。   她睁开惺忪睡眼,看见窝在她枕畔的雪寅,以及雪寅那边,坐在她看书的位置批奏折的宋云琅。   楚黛睡意全无,娇娇慵慵支起身子,将雪寅抱在怀中。   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根据日影默默估算着时辰,望着朝她走来的宋云琅,柔声问:“陛下怎的没在紫宸宫陪陈姑娘对弈?”   “漪漪吃味了?”宋云琅坐到短榻边,拎开她怀中雪寅,揽住她细弱的肩。   “怎会?”楚黛摇头,“陛下答应立后,不是陈姑娘也会是旁的贵女。”   纵然眼下耳鬓厮磨,两人情意绵绵,楚黛也未失去本心,贪婪地去争那唯一的位置。   “嗬,真无情。”宋云琅长指往下,滑至她腰侧,将她往怀中一按,轻吻她婉秀的细眉。   本想瞧瞧她为他吃醋的模样,却没能如愿。   他总得自己索取些甜头,才肯罢休。   好半晌,宋云琅替她整理好发髻、衣领,轻笑:“陈姑娘棋艺太差,朕看不上。改日召你那宁姐姐入宫,漪漪以为如何?”   楚黛身子仍发软,思绪也不算清朗。   “宁姐姐棋艺极好,陛下应当会满意。”楚黛柔柔垂首,敛起盈盈水眸中的浅浅失落。   她棋艺也不算好,同宁姐姐是没法儿比的。   直到坐到书案边,静下心来,楚黛才骇然惊觉。   原来自己的心思已有些不受控,即便未曾肖想那个位置,也忍不住去同可能成为他皇后的女子去比。   书案对侧,宋云琅继续批奏折,神情专注。   楚黛悄然望一眼,便将目光定在面前书卷上。   很快入了神,也就没心思去想那些徒增烦恼之事。   是夜,陈国公府,陈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娘,女儿以后……都听阿娘的话。”   自小,阿娘便请了最好的女夫子叫她琴棋书画,可她自诩美貌,不肯上心,个个半途而废。   尤其是棋艺。   若她棋艺好,今日便不会受此折辱。   离宫时,她亲耳听到魏公公同王公公说,陛下有意请擅长下棋的孟姑娘入宫。   “娆儿这是怎么了?别光顾着哭啊,有事同阿娘说,阿娘为你做主。”国公夫人心疼地哄道。   陈娆摇摇头,眼泪几乎哭干了,红着眼眶道:“阿娘替女儿另寻亲事吧,只要对方不喜欢下棋,生得不是太老太丑,不花心,有些家底……”   嗓音哽咽,她仍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是谁都好,女儿嫁!”   此事阿娘做不了主,她只怪自己学艺不精。   心里的委屈,也说不出口。   难道要她告诉阿娘,今日一整个下午,陪在她身侧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皇帝,而是她怎么也下不过的死太监?   国公夫人原本还担心得不行,心都要被她哭碎了。   一听她提起另觅良缘,还一点儿不糊涂地摆出条件,当即愣了愣,喜笑颜开:“好,娆儿想通就好!”   皇帝不懂怜香惜玉,把她的娆儿气哭了。   好在娆儿因此放下执念,国公夫人心里还是欢喜比埋怨多些。   陈国公面上挂不住,称病数日未上朝。   孟羽宁入宫这日,楚黛有些魂不守舍,怕被宋玉栀看出端倪,仍带着惜琴去藏书阁看书。   惜琴怕她一个人心思郁结,特意带上云杪。   看了几页书,楚黛望一眼时漏,压在书页上的指尖微微泛白。   今日,宋云琅并未同上回一样,想来正同宁姐姐对弈?   “坏胚子!”楚黛咬唇低咒。   理智知道不该再想,也怨不着他,可她就是忍不住想找个法子发泄。   “坏胚子!坏胚子!”半开的窗棂内,云杪抓住笼杆学话。   它语调怪里怪气,楚黛忍俊不禁。   “负心汉!”楚黛指尖略松开,含笑逗云杪。   云杪又跟着学了两声,楚黛心中解不开的愁绪,登时烟消云散。   宁姐姐做皇后,她只会诚心祝福。   紫宸宫中,宋云琅拿着两道折子,丢给袁松,特意听听他的想法。   倒是同他不谋而合,宋云琅弯唇,请他入座手谈。   孟羽宁侍立一侧,观棋未语。   忽而,袁松拈着一枚棋子,侧眸望她:“上回在水榭,孟姑娘对袁某琴艺颇有微词,正好今日姑娘在,不知袁某可有幸聆听佳音?”   宋云琅扫一眼袁松,心照不宣,袁松想听琴是假,心疼人家姑娘站着是真。   既是盟友,他自当给袁松表现的机会。   “是朕疏忽。”宋云琅冲魏长福吩咐,“着人替孟姑娘取琴,赐座。”   孟羽宁根本没插嘴的机会,想推脱了来不及。   她悄然瞪了袁松一眼,状元郎惊才绝绝,没想到心眼这般小。   竟当着皇帝的面,报当日之仇。   抚琴之时,她神情专注,连棋局何时下完也没察觉。   回过神时,殿内已不见皇帝踪影。   啪啪,袁松眼神挚诚击掌赞许:“孟姑娘果然技高一筹,袁某心服口服。”   “袁大人谬赞,上回小女子多有得罪,还请袁大人勿要再介怀。”孟羽宁从琴案后起身,福礼致歉。   袁松也随之起身:“袁某正好要出宫回翰林院,陛下令袁某送孟姑娘出宫。”   “孟姑娘请。”袁松展臂相邀。   二人一路无话,快到宫门口时,袁松却忽而开口:“袁某不能不介怀。”   “什么?”孟羽宁茫然一瞬。   随即反应过来,抬眼望他,暗自腹诽,堂堂阁老之子,新科状元,心量竟如此狭窄。   “孟姑娘搅乱袁某相看之事,总该赔袁某一位夫人,此事才能两清。”袁松含笑回望,意有所指。   藏书阁中,楚黛沉浸在书卷中,身后有人走进来,丝毫未觉。   “坏胚子!负心汉!”云杪立在抓杆上,忽而开口叫。   “好云杪别吵,去找惜琴玩。”楚黛思索着书卷上一列有些晦涩的句子,随口哄。   宋云琅扫了云杪一眼,吓得云杪松开笼杆,扑棱翅膀从半开的支摘窗下掠出去。   “谁是坏胚子,负心汉?”宋云琅扶住她细肩。   察觉到她肩背的紧绷,他语气淡淡佯怒:“莫非是朕?”   作者有话说:   云杪:是!   楚黛:不是! 第36章 娇气(二合一) [V]   “陛下息怒。”楚黛感受到肩头力道,柔糯的嗓音忍不住发颤,“云杪乱说的,并非冒犯陛下。”   明知他不会伤害她,可那无形的威压,仍让她心慌。   耳畔一声低低的笑,楚黛心神随之放松些许。   “那小东西说什么,还不是同照看它的人学来的?”宋云琅躬身将她抱起,放到书案上。   盯着她姣好的眉眼,慢条斯理问:“是漪漪教的,还是哪位宫婢教的?”   楚黛心口猛地一跳,未立时回应。   臀下压着书卷,有些硌人,楚黛如坐针毡。   她不踏实地扭了一下腰,试图挪开些。   宋云琅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含笑的眸色加深些许。   “娇气。”他含笑轻叹。   随即,躬身揽住她纤柔的腰,另一只手贴着书案,从她裙料下穿过去,轻轻托住她的臀。   以极亲昵的姿势,将她抱起。   不远处的便榻上,铺设软褥。   宋云琅抱着她,大步走过去。   凝着她羞红的脸颊,把她放到软褥上。   他身量高,放她下来时,几乎是将身子弯折。   她教坏云杪,宋云琅有意小施惩戒,便没有刻意放轻力道。   “咝。”楚黛轻轻跌坐在软榻上,痛呼出声。   被凹凸不平的书卷硌过的地方,骤然一疼,她没忍住。   呼出声后,想到他方才那声“娇气”,面颊登时更烫了。   “是不是伤着了?”宋云琅无奈低问。   漪漪的身子,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娇气。   每每轻轻一捻,便轻易烙上一瓣红,娇艳如桃李。   “没有。”楚黛别开脸,不想被他看到面上窘迫羞赧。   她哪好意思说实话?   双臂撑在身子两侧,她稍稍使力,试图把身子支起些许,减轻臀处压力,缓一缓。   “让朕瞧瞧。”宋云琅嗓音压得低,语气带着一丝轻哄。   那语气再正经不过,似乎只是为了查看她伤得是轻是重。   楚黛登时心跳如鼓,耳畔嗡嗡作响,思维僵滞到有种奇异的麻木。   再亲密的时候,她也做不到这般坦诚相待,尤其还是在白日里。   “陛下饶了臣女这回吧。”楚黛清莹莹的眼瞳涟漪粼粼,似是羞赧紧张到极致,“臣女再不会教云杪乱说话了。”   “终于肯承认,那坏胚子、负心汉是在说朕了?”宋云琅轻易将她抱离便榻。   略调整,又将她按在软褥上。   楚黛趴在软褥上,心跳声愈大,似乎就在耳畔。   像暴风骤雨前的惊雷。   正欲挣扎起身,却听宋云琅道:“冤枉了朕,岂是轻易能收场的?”   宋云琅指尖弹出什么,支杆被打落在地,支摘窗啪地一声合上。   煦暖的日光,穿过棂格间的不透人的轻纱照进来,落到雪肤上。   佳人肌肤莹莹,那一道硌出的痕迹尤为明显。   抹了玉凝膏之后,痛意消减大半。   楚黛浅浅舒一口气:“谢陛下,臣女好多了。”   说话间,她侧过身,细细整理裙裳。   “可朕似乎不太好。”宋云琅目光落在她腰间尚未系好的绦带上,嗓音低哑。   系到一半的绦带,又被他扯开。   惜琴进来奉茶,走到书架后,听到里头让人脸红心跳的低咛。   似乎同前几回相似,又有些不同。   楚姑娘像是真要哭出来。   惜琴不敢再往里去,匆匆出来。   把承盘交给魏长福,不自在地道:“有劳魏公公盯着些,别叫人进去。先备些水,奴婢回慈安宫另取一身衣裙来。”   听她说得语无伦次,魏长福甩了甩浮尘,面色不太自然,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   隔着门扇,还有里头不小的距离,自然听不着。   大白天里……陛下着实有些不做人。   “你且去吧,机灵着些。”魏长福叮嘱。   没得到陛下首肯,他可不能让人透出一丝风声。   若有一丝对楚姑娘不好的传言,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都得掉脑袋。   回到慈安宫,惜琴已面色如常。   收拾好里里外外的衣物,惜琴正要出去,却撞上霜月。   “惜琴姐姐怎么回来了?姑娘呢?”霜月盯着她手中衣物,心里直打鼓。   惜琴深吸一口气,笑应:“姑娘在藏书阁呢,失手打翻了砚台,裙上沾了许多墨汁,我得赶紧给姑娘送过去。”   “我和惜琴姐姐一起去。”霜月将信将疑,抬脚便要跟惜琴走。   总得亲眼看看,她心里才能踏实。   虽说惜琴是太后的人,不会助纣为虐,可万一呢?   “不必!”惜琴的嗓音微微异样。   正好香英带着太后新赏的衣料、首饰回来,见两人对峙着,插嘴道:“惜琴姐姐对藏书阁比咱们熟,霜月姐姐快来帮我拿着些,看怎么归置才好。”   霜月心一沉,攥攥指骨。   当着香英的面,她只好装作一无所察的模样,挤出一丝笑:“那就有劳惜琴姐姐了。”   惜琴快步走出慈安宫,狠狠松了口气。   藏书阁中,宋云琅亲自端着水盆进来,放到榻边小几上。   楚黛无力地倚着软枕,气息轻柔如兰,轻颤的卷睫似被春雨打湿的蝶翅。   眼尾一抹濡红,让她整张小脸越发水灵,娇美无双。   皱乱的衣裙,穿在身上,有种雨打落英的楚楚可怜。   比起她的狼狈,宋云琅好上许多。   他坐到她身侧,去拉她的手。   微垂的眉眼望见他玉雕一般的长指,明明已看不出什么,楚黛却仍忍不住双腿发颤。   负气地避开,没让他握着。   “别动,朕替你洗洗。”宋云琅欠身去抓,终是将她纤柔的手捉在掌心。   他捏着棉巾,沾满水,连指根也替她擦洗干净。   洗净擦干后,楚黛忍着酸,匆匆把手缩回来。   别开脸,不去看他。   宋云琅长指浸在水中,漫不经心洗着。   清泠泠的水声,将他的话送进她耳膜:“如此便禁不住,大婚之后可如何是好?”   荒唐的床笫间,他已同她言明,他的皇后只会是她。   楚黛攥着裙料,愣愣望着裙摆下露出的一双秀足,忽而脸色一变。   猛地将双足缩至裙下,连一根脚指头也瞧不见才踏实。   平日里那般矜傲潇洒的人,竟会捉起她脚腕,轻抚她不自觉弓起的足背。   甚至,还不知羞耻地在她耳侧赞一声,如珠如玉,惹人生怜。   “臣女胸无大志,并不想做陛下的皇后。”楚黛忍着羞耻,盯着他俊朗的侧脸道。   “漪漪说过,朕是明君,你若不做朕的皇后,不是逼朕做那负心汉么?朕决计不能答应。”   宋云琅擦干手,丢开棉巾。   含笑摩挲着她微烫的侧脸:“尺寸朕都量过了,大婚吉服正在比着漪漪的尺寸赶制,过些日子试试看合不合身?”   “别怕,朕会同母后说。”他温声哄。   他眉宇间神采飞扬,潇洒的气度衬得他风华灼灼。   笑声从胸腔内震荡而出,带着引起她心跳共鸣的颤音。   他时常冲她笑,可此刻,楚黛深深感受到,他发自肺腑的愉悦。   明明还是见不得光的纠缠,他却已暗自筹备大婚之事。   应,还是不应?   楚黛心内两种声音不断拉扯,一时分不出胜负。   惜琴服侍她更衣时,为了缓和气氛,笑着赞道:“姑娘这身衣裙真是合身,颜色也很衬姑娘。”   蓦地,楚黛脑中又蹦出那一句:“尺寸朕都量过了。”   他是怎么度量的,没人比她更清楚。   紫宸宫中,孔肇送来密报。   “陛下,仇氏为寻楚驰,欲去宣州求助u王。”孔肇嗓音凝重禀,“臣听从陛下吩咐,让手下的人一直悄悄跟着。只是快到宣州城外时,不知何故,仇氏与楚……”   他瞥一眼宋云琅,匆匆改变口风:“与林金起了争执,林金不肯入宣州城。仇氏一入城,便联系上u王爷。u王的人出城前,玄冥卫先一步控制住林金。”   “此人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明示。”   原本陛下并未吩咐抓林金,只是林金自己不肯入城。   起了变故,玄冥卫才自作主张。   也不知陛下如何作想。   孔肇姿态恭敬,心内有些忐忑。   “倒是懂得变通,当赏。”宋云琅手持乌金扇,随手拿扇骨拨开雪寅抓他衣摆的小爪子。   察觉到主人的不耐和冷落,雪寅不敢再往上爬,只得收回爪子,委屈地往殿外走。   “眼下林金何在?”宋云琅摆弄着冷硬的扇骨,若有所思问。   “臣等不敢自作主张,已将人悄悄带回京城,安置在隐蔽处。”孔肇恭敬禀报。   “朕明日出宫一趟。”宋云琅唇角勾起一丝不屑,“也是时候会会咱们这位楚大将军了。”   孔肇颔首应下。   “仇氏那边……”孔肇不确定要不要把仇氏也带来京城。   “悄悄盯着便是。”宋云琅望他一眼,“u王叔为人谨慎,未必会大张旗鼓帮她找楚驰。必要的时候,不妨从昌远伯府着手。”   “陛下的意思是?”孔肇心念微动,脑中想到一人。   宋云琅挥挥手:“退下吧,继续找楚驰。”   慈安宫中,楚黛泡在浴桶中。   香花浮在水面随波而动,她雪肤上也似点染着桃瓣。   “姑娘,奴婢就不该相信惜琴。”霜月替她洗着发,看到她身上错落的痕迹,几欲落泪。   “姑娘何曾受过这样大的委屈?奴婢去求太后娘娘,去求帝师,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楚黛本来是留惜琴服侍沐洗,可霜月执意进来把人换出去了。   “霜月,陛下说要我做他的皇后,还说会亲口告诉太后。”楚黛心不在焉应着,指尖捏起一片绯色花瓣问,“你说,我该不该信他?”   话虽这么问,内心却很清楚,其实她已经信了。   只是,此刻身处慈安宫,她有些无地自容。   不知该趁他还没挑明,早早逃离慈安宫。   还是该留在慈安宫里,等着太后娘娘发落。   “姑娘,您就这般信了陛下的话?”霜月看着楚黛纯善的模样,有些难受。   姑娘被夫人保护的太好,不懂人心叵测,更没见过男人多会花言巧语。   “陛下亲口同太后娘娘说过,皇后会从琼林苑参选的秀女中择选。那选秀名单上,根本就没有姑娘的名字。这样拙劣的谎言,姑娘怎么能信呢?”   霜月嘴里劝着,心中想着对策。   “不行,若直接求太后娘娘做主,姑娘的名声毁了不说,还得长长久久困在这深宫里。”霜月越想越惶恐,“陛下扬言只立后不纳妃,若是被太后娘娘逼着纳了姑娘,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红着眼眶,没了主意:“还是先去帝师府找夫人吧。”   只有夫人会永远护着姑娘。   听她絮絮叨叨说完,楚黛心中反而想明白了。   既然宋云琅答应她,要向太后挑明,那她也不逃避。   就在这慈安宫里等着。   若他果真不食言,她便同他一道承受太后娘娘的怒火。   “霜月。”楚黛松开花瓣,望着它落到水波间,随涟漪轻漾,“你什么都别做,我想信他一次。”   刘太医是他的心腹,宋云琅明知她身子如何,却执意只要她一人。   或许,她也该生出些纵百折也不挠的勇气与坚定,去做些她从前万万不敢想的事。   一时间,楚黛有种心房被照亮的错觉。   就像,心上那个人,会发光。   离开月余的刘太医,终于回来。   重新替她开了方子,又取出一方油纸包,小心翼翼递给霜月:“这东西在下找了足足半个月,可千万照着方子煎,救你家姑娘性命的,收好了。”   他手上带着许多细小伤口,已然结痂,看着与从前大相径庭,不像是同一个人的手。   脸上也是疲倦之色,显然好些日子没歇息好。   “刘太医,小女子的病能治好吗?”楚黛眼中生出小心翼翼的希冀。   刘太医历经千辛去找,又特意叮嘱霜月,显然对新找来的这一剂药草很看重。   想到宋云琅曾夜入香闺,对她说:“朕相信,楚姑娘会福寿绵长。”   是不是从那时起,他就已经知道,刘太医能医好她?   可是,他并未明言,会不会是刘太医没有万全的把握?   楚黛心绪摇摆着,很不平静。   “臣答应过陛下,一定治好楚姑娘。”刘太医扯出一丝笑,面色越发疲惫,“楚姑娘只管照着方子用药,踏踏实实将养。”   提着药箱起身时,刘太医轻叹一声,有些没精打采。   楚姑娘是能治好,希望他招惹的那小姑奶奶别找到京城来。   霜月按照分量,从纸包中取出一根药草,同其他几味一道拿去,亲自守着药炉。   纸包中的药草,楚黛第一次见,像是什么植物的花。   许是刘太医有什么特别的法子保存,竟没变色,连花瓣纹路也能看清。   自小吃药,她虽不太懂医理,见过的药材却不少。   排除药方上其他她认得的,这一味药应当是白霄花,名字也别致。   “陛下,那白霄花与眠藤相生相克,春日里才开花,还得在花开盛时摘下。”   刘太医放下药箱,把双手摊给宋云琅看:“臣可没少吃苦头,陛下的赏赐若少了,可配不上未来皇后娘娘的尊贵。”   他狡猾地盯着宋云琅,心道,倒要看看楚姑娘在你心中价值几何。   宋云琅没说赏什么,唇角弯起,状若无意敲打:“听说南黎圣女追着什么人来到大晋,半路把人跟丢了,正四处找。”   “刘瑾,你说朕要不要帮帮她?”宋云琅好看的眼型微微眯起,目光极为锐利。   闻言,刘太医吓得几乎从圈椅中跳起来。   抓起药箱,急急讪笑:“皇后娘娘身份尊贵,于陛下而言,自然是无价之宝。臣能医治娘娘,实乃三生有幸,不敢居功。”   他咬咬牙:“赏赐臣不要了!”   话音刚落,掉头便要走。   “朕也并非小气之人。”宋云琅对他无价之宝的形容,很是满意。   冲殿外唤:“魏长福。”   片刻后,刘太医捧着一卷医书孤本走出宫门,欲哭无泪。   让他研习医术,还不是为了更好地压榨他!   不过,这样稀有的传世孤本,刘瑾很珍视。   他把书卷藏在医箱最底下,面上露出笑意。   留在京城,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那小姑奶奶无故进不来皇宫啊。   半个时辰后,宋云琅步入玄冥司特设的一处秘宅。   林金双手戴着镣铐,被锁在廊柱上。   “为林前辈松绑。”宋云琅走在庭院甬道上,唰地一声合起乌金扇,冲廊下守着的玄冥卫吩咐。   “你是何人?抓我来这里做什么?”林金盯着宋云琅。   一面质问,一面打量他。   “林前辈确定看不出朕的身份?”宋云琅淡淡看着他。   林金装出一副淳朴敦厚模样,带着些卑微的敬畏,似乎与寻常猎户无异。   宋云琅把玩着乌金扇,不疾不徐道:还是,朕唤一声楚将军,你才认得朕?”   眼前的淳朴敦厚,瞬时现出裂纹。   “陛下认错人了。”林金握紧拳头,像是正面对什么劲敌,“草民有幸同楚将军生得三分相像,只是楚将军三年前便已战死沙场。那场仗,还是陛下打赢的。”   “是吗?”宋云琅轻飘飘问,“要不朕让人替楚将军把虬髯剃掉?”   话音刚落,林金便挥拳直击他面门。   宋云琅轻巧地侧身,避开他攻势。   对方趁他闪身的功夫,飞身便跃到院中大樟树上。   “拿下!”宋云琅冷斥。   墙上倏而冒出无数□□手,箭矢透着寒芒,个个对向林金。   “朕并非要伤害楚将军,不过是有几桩小事不解,想请教将军。”宋云琅慢悠悠说完,语气骤然一寒,“若将军不识抬举,朕不介意让将军名副其实战死。”   林金自己带兵打过仗,又在山野间与猛兽搏斗三年,对杀意格外敏感。   他切切实实感受到,眼前的年轻帝王,有杀他的心思。   既然如此,为何必让人把他捉来?   宋云琅信步走到堂内,坐到上首。   林金跟进来,冲上首躬身施礼:“草民三年前上山打猎曾伤到颅脑,从前的事皆已记不清,恐不能帮到陛下。如今的草民只是林金,求陛下放草民离开。”   “你与仇氏,因何事起的争执?”宋云琅全然忽略掉他说的话,一针见血道,“林前辈这些日子,总没失忆吧?”   林金眼皮狠狠跳了跳。   皇帝比他想象得难对付得多,根本软硬不吃。   “草民无可奉告。”林金的语气颇有些颓丧、茫然。   “哦,那就聊聊失忆前的事好了。”宋云琅将乌金扇放到身侧方几上,力道有些重,像是刻意敲打。   啪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正堂格外分明。   他捧起茶盏,浅饮一口:“楚将军出征前,皇兄曾召楚将军入宫。”   细细端量着林金神色,他继续道:“楚将军战死,皇兄备受打击。甚至一意孤行降下罪己诏,让位于朕。他自己则去皇觉寺落发修行,替楚将军超度。”   “朕一直好奇,将军出征前,皇兄究竟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说了什么?林金面上露出怅惘之色。   他当然记得。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撞破(二合一) [V]   当日,宋云Z并未喝多酒,却盯着他腰间平安符,说出一番醉话来。   “每逢楚将军出征,沅姐姐总会替你求一道平安符,她盼着你平安归来。”宋云Z似在遥想过去,神情有些恍惚,“朕也盼着你打胜仗,可有时……”   宋云Z顿了顿,素来温和的人,语气倏而变得凉薄:“朕又希望你别再回来。”   “这样,沅姐姐才会接受朕。”   “你们的女儿都长大了,楚铎,朕退让得已经足够久。”   成亲前,楚铎便知道,孟沅与长公主是手帕交,宋云Z小时候便时常跟在她们身后跑。   他以为,宋云Z对孟沅的好,与对长公主是一样的。   直到孟沅去长公主府参加赏花宴,夜里未归,第二日换了身衣裙回来,好几日没让他进房门。   他才明白。   宋云Z对孟沅,并非姐弟之谊,而是男女之情。   长公主府那晚,明面上已回宫的宋云Z,又回来了。   还被人看到,他一身酒气,进了孟沅下榻的庭院。   为替他们遮掩丑事,长公主清理了一批宫婢。   可她们不知道,还有一人也看见了,是后来因妒给孟沅下毒,被他发卖了的通房。   明明他们多年不曾亲近,孟沅却总在出征前替他求一枚平安符。   至今,楚铎也不知,那平安符是她身为发妻最后尽的本分,还是做给宋云Z看的。   宋云Z十年如一日,觊觎他的发妻,甚至恨不得让他去死。   三年前,他流落北狄,九死一生回到北疆,得知宋云Z降罪己诏退位时,何其痛快。   他当时便暗暗起誓,一定好好活着,亲眼看到宋云Z希望落空。   让宋云Z知道,即便没有他,孟沅也不会嫁给宋云Z。   他们这一生,都该在痛苦悔恨中度过!   林金唯一没想到的是,孟沅会改嫁。   嫁的还是当年连中三元的旷世奇才,即将入内阁,却忽而辞官游历的顾怀诚。   “草民亦无可奉告。”林金神情发木回应。   随即抿唇垂首,陷入沉默。   眼前的林金,除了真实身份,哪里都同百姓们交口赞誉的楚将军截然不同。   十九岁才重回京城的宋云琅,并不太清楚出征前的楚将军是什么风姿。   但至少,不会是眼前这副颓靡落寞的样子。   难怪,漪漪看着林金的画像,也认不出是自己的爹爹。   宋云琅将他的愤恨、不甘看在眼中,再结合玄冥卫秘密查到的一些事,更加证实了来之前的推测。   随手把玩着乌金扇,他哂笑:“无可奉告,说明是记得的。”   停滞一瞬,他盯着林金,胸有成竹开口:“皇兄是要楚将军将孟氏拱手相让吧?”   皇兄因一己之私,于出征前,冲动扰乱将领心志,置戍边将士和北疆百姓的安危于不顾,他确实德不配位。   可笑的是,母后早早将他送去北仓府,就是怕他同这样一个人争皇位。   而楚铎,为人夫,为人父,轻易被人动摇心志。毅然诈死,假装失忆,弃妻儿于不顾。   哪一个,宋云琅都瞧不上。   若皇兄知晓,楚铎还活着,且在北疆与另外的妻儿安于一隅,不知会不会后悔让位啊?   宋云琅忍不住好奇。   可一想到眼前人是漪漪生父,他又把看好戏的心思按捺住。   林金身形猛然一僵,不可置信地望向宋云琅,眼神中所有防线近乎崩塌。   “别急着惊讶。”宋云琅语气淡淡的,看他的眼神却透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多年前,平州鼠疫,郭家村之人死伤大半。实则,他们并非死于鼠疫,而是一种症状像极了鼠疫的毒。郭醴父子被你机缘巧合救下,他母亲却不见踪影。下毒之人,便是他那位出身南黎的母亲。”   “而你,竟丧尽天良,为替郭醴父亲遮掩恶行,抹平此事!”   这样一个人,凭借当年的功劳,越发受百姓敬仰,更被郭醴视为恩人。   于公于私,宋云琅都认为,他若果真死在三年前,才是最好的归宿。   宋云琅一席话,似乎与前面完全割裂。   林金的防线,却崩塌得更厉害。   “陛下勿要听信小人谗言。”林金没想到他连这些也查到了,他心中生出濒死时才有的慌乱。   “郭醴确实是草民所救,可郭家村之人感染的是鼠疫,郭醴母亲也死于鼠疫!”   “是吗?”宋云琅嘲讽地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精明,“那楚将军带回的卷宗上,怎么写的郭母下落不明?”   “你在撒谎!”   林金面上虬髯颤动着,心内惊慌迅速扩散,连四肢百骸也透着冷意。   “时间久远,草民记错了,郭母确实是下落不明。”他仓皇应对,嗓音中气不足,明显发虚。   宋云琅本也不是为了问他,而是为着求证自己的推测。   郭母本是南黎人,借鼠疫逃离郭家村。   若非刘太医此番去南黎寻白霄花,遇到同郭醴生得想象的老妪,他们还不知,对方早已回到南黎。   只是,郭母拒绝提起郭家村。   更不肯说,当年为何狠心下毒。   宋云琅手持乌金扇,走到林金身前,站定。   睥着林金,他锐利的眼神透着不屑:“眠藤的解药,朕找到了。你就在这里等着,等着看漪漪痊愈,长长久久做朕的皇后。”   “漪漪?皇后?”林金心中大震,失态道,“万万不可!她是……她是……”   话到嘴边,像被密密麻麻的网缠住,他说不出口。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宋云琅散漫收起乌金扇,别在腰侧。   随意活动一下手腕。   随即,骤然握拳,重重击在林金侧脸。   盯着他唇边汩汩涌出的血,宋云琅语气冷冽如冰凌:“你不配做她的父亲。”   “驰儿是不是被陛下抓走的?求陛下莫要伤害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林金叫嚷着,喉间滚着血,嗓音浑浊。   听到玄冥卫控制住林金,宋云琅大步走出去,再未回头多说一句。   慈安宫中,楚黛一连吃了几日药,那药味发苦。   许是这些日子被他哄得越发娇气了,明明早已吃惯苦药的楚黛,竟有些委屈。   心中时常惦着他,盼着他哪怕来看一眼,哄哄她。   可宋云琅好几日都没来,也没听说召见旁的贵女,一直忙于朝政。   楚黛自不会为这点小心思,去打扰朝政大事。   好在,她也不是没事可做,醒着的时候,多半手不释卷。   看几页书,那些小心思便消散。   拧眉饮下剩余的小半碗苦药,楚黛紧紧抿着唇,防止自己忍不住吐出来。   稍稍压下喉间不适,这才接过霜月递来的蜜饯。   蜜饯的甜味漫开在唇齿间,压制住药汁的苦味。   苦到麻木的舌尖,慢慢缓过来,品到一丝甘甜。   一粒蜜饯吃完,腹部却隐隐作痛。   她捂着肚子,面色不太好。   “一定是药太苦了,奴婢扶姑娘去榻上歇歇。”霜月扶起她,往屏风后走。   痛意蔓延至后腰、小腿,楚黛身子有些酸乏,几乎是倚着霜月才走到榻边。   躺在榻上,薄衾盖住细肩。   霜月特意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试图让她身子暖起来,好受些。   可楚黛腹部疼得越来越厉害,掌心捂住肚子,辗转反侧,小半个时辰也没能睡着。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面色白得让人心慌。   蜷缩在薄衾下的玉足,透着冷意,额角的汗全是疼出来的。   “霜月,好痛。”楚黛嗓音因虚弱变得更柔,带着轻颤。   “奴婢去请太医!”霜月面色大变,彻底慌了。   把拭汗的丝帕丢给香英,踉踉跄跄往外跑。   经过门槛时,甚至险些栽倒,幸而被惜琴扶住。   因着惜琴替皇帝隐瞒之事,霜月好几日没同惜琴说话。   此刻,稳住身形,抬眼对上惜琴眸中愧疚,霜月心内又忽而一软。   都是服侍人的奴婢,在主子面前,哪有她们置喙的余地?   即便是她跟着姑娘,就能避免姑娘被陛下欺负了么?   “姑娘身子不适,可否劳烦惜琴姐姐去请刘太医来?”霜月拉着惜琴,嗓音带着哭腔。   惜琴是慈安宫的人,去太医院定然比她顺利。   刘太医虽是皇帝指派的,可只有他说过能医好姑娘。霜月觉着,刘太医是比郭院正更有本事的人。   “好,我这就去。”惜琴见她如此,也猜到楚黛病情紧急,一刻也没敢耽搁。   惜琴慌不择路,进太医院时,不小心撞上王喜,把他手里的药包也撞掉了。   “诶?惜琴姐姐怎的这般着急忙慌,可是太后娘娘……”王喜拾起药包,挡住惜琴,诧异问。   “王公公,对不住。”惜琴道了歉,额角跑出的汗也顾不上擦,“是楚姑娘病得急,奴婢来请刘太医。”   楚姑娘?   王喜神经登时绷紧,急忙让开道:“快去!刘太医在呢!”   这厢,王喜一溜小跑回到紫宸宫,把药包塞给正捏着脑仁的魏长福:“师父,出大事了!”   魏长福接过药包,指腹摸到些许灰尘,脑仁正疼着,他没好气道:“臭小子,这灰扑扑的药包你从哪儿捡的?长本事了!”   “师父。”王喜累得大喘气,顿了一下才指着御殿道,“楚姑娘病重,您……”   楚姑娘病重?要命咯!   魏长福哪还顾得上什么灰尘?脑仁嗡嗡直响,也不等他把话说完,当即跳起来,把药包塞回给他,快步朝御殿去。   提着药箱,同惜琴回慈安宫时,刘太医也是面色沉凝。   昨日才替楚姑娘诊过脉,她身子明显好转,怎么突然病急?   按理说,不应该啊。   莫不是虞芳那妖女,对白霄花动了什么手脚,他没发现?   刘太医越想,面色越难看,更是不断加快脚步。   惜琴一路小跑,才勉强追上。   软榻上,楚黛痛得有些虚脱,神思也不太清明,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贴身的小衣也有异样的濡湿感,很不舒服。   霜月放下软帐,拉住楚黛手腕,从软帐下伸出来,小心翼翼放到腕枕上。   仿佛楚黛成了最脆弱的瓷玉。   刘太医情绪沉至谷底,隔着薄薄丝帕,轻轻将指腹扣在楚黛腕间。   须臾,他神情变得古怪。   霜月看着,越发心慌:“刘太医,我家姑娘还有救吗?您赶紧给开方子啊!”   “……”刘太医松开指腹,取下丝帕,哭笑不得应,“开什么方子?不如去给你们姑娘准备月事带。”   言罢,提着医箱便往外走。   隔着软帐,听到刘太医的声音,楚黛愣了愣。   随即,再顾不上痛,攥住被角扯过头顶,恨不得时光倒流。   霜月着急忙慌去取月事带,只香英守在榻边,忍着笑道:“明日一早,奴婢就去向夫人报喜。”   自家姑娘已过十七,今日终于来癸水,说明姑娘的身子已养好不少,可不是喜事么?   楚黛刚要应声,却听见一阵迅疾的脚步声。   “陛下?”香英惊呼,榻边锦凳也被她仓皇带倒。   皇帝怎么径直往她们姑娘寝屋闯?成何体统!   楚黛面色由红转白,逃避似地,把小脸蒙得更紧。   宋云琅瞥一眼柔柔垂拢的软帐,看不清人。   松开被他从门口抓回来的刘太医,语气透着罕见的急切:“楚姑娘的身子究竟如何?开的方子呢,给朕看看?”   胳膊险些被扭断的刘太医,故意梗着脖颈不说话。   他倒要看看,宋云琅如此失态地闯入慈安宫,打算如何收场。   “陛下恕罪。”霜月手臂绕至身后,藏起手中月事带,战战兢兢道,“姑娘只是来了月事,奴婢见姑娘疼得厉害,给吓着了,这才让惜琴姐姐误会。”   紫宸宫那边,定是惜琴让人去传了话。   看到皇帝担心焦急的模样,霜月心绪也变得复杂,没办法再狠心怪惜琴。   不管惜琴是为着姑娘,还是为着自己立功,总归让人看到皇帝的一点真心。   难怪,姑娘说想信皇帝一回。   就连她,也忍不住动摇。   “陛下听清楚了?”刘太医忍笑道,“臣先行告退。”   “慢着。”宋云琅叫住他,神色有些不自在,语气却勉强绷住,“没听到她疼得厉害?开个止痛的方子。”   刘太医:“……”   很快,屋子里静下来。   皇帝在,霜月没法儿替楚黛更衣、换月事带,只得把东西交给呆若木鸡的香英,她自己先出去煎药。   “漪漪,还痛不痛?”宋云琅撩起软帐,挽在床柱边的玉钩上。   见她蒙着脸,身形瑟缩,宋云琅低笑一声,将薄衾拉下些许,露出一张小巧的芙蓉面。   “别闷坏了。”宋云琅连同衾被将她抱起,在她背后垫上软枕,长臂揽在她肩头,轻哄,“吓着了?朕陪陪你。”   楚黛腹部仍疼得紧,后腰也疼,躺着不舒服,坐着亦然。   被他拥在怀中,心内倒有一丝慰藉。   所有委屈找到着落处,身上痛意似乎不那般难捱了。   她深深吸一口气,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衣香,细声细气道:“陛下还是快些离开吧,若被太后娘娘撞见……”   也不知他此番来,有没有刻意避着人?   楚黛心中既担忧又欢喜,为他匆匆赶来,为他对刘太医吩咐的话而欢喜。   她身上的痛,他肯放在心上。   “朕若走了,漪漪岂不是要委屈地哭鼻子?”宋云琅揽住她细肩,语气坚定,“朕去同母后说,哄哄你便去。”   他要今日说吗?   楚黛心里有些慌,又隐隐激动,支支吾吾半晌,终于嗔道:“谁要陛下哄了?”   “那朕伺候你更衣、换月事带?”宋云琅一本正经逗她,“只是朕没学过,你教教朕?”   登时,立在一旁的香英,惊得像是变成一根立柱,连气息也屏住。   她日日侍奉姑娘左右,怎么好像错过许多不得了的事?   廊庑下,霜月正捏着蒲扇,对药炉扇风。   忽而,院外传来动静,云宁郡主扶着顾太后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众服侍的宫婢。   “皇祖母,楚姐姐不是好些了么,怎的突然又病倒?还病得这般急?刘太医是怎么说的?”宋玉栀喘着气问。   不过是带着云杪去御花园玩了半日,楚姐姐怎么就病了呢?宋玉栀想不通。   顾太后一听到惜琴禀报便过来,根本没来得及问刘太医。   “连你皇舅舅都惊动了,才来告诉哀家,哀家宫里这些人,也该重新学学规矩了。”顾太后快步走着,又随口问,“你来的时候,可碰到你皇舅舅了?”   宋玉栀摇头。   霜月留也不是,逃也不是。   只得一个劲儿地咳嗽,试图提醒屋里的人。   “霜月,你这是怎的,也病了?”宋玉栀关切问,“楚姐姐可好些了?”   “禀太后和郡主,姑娘只是……来了月事。”霜月嗓音比平日里大些,语调也有些变样,“奴婢是被烟呛着的。”   寝屋内,楚黛听到霜月连声咳嗽时,便心弦一紧。   再听到宋玉栀和霜月的交谈声,更是惊得小脸煞白。   她坐直身子,慌乱去推宋云琅:“陛下快藏起来。”   即便宋云琅要同太后言明,也不该以这样的方式。   楚黛自己接受不了,更怕顾太后承受不住。   可素来依着她的宋云琅,忽而固执起来。   他不顾香英在场,紧紧攥住楚黛手腕,将他拉回怀中:“朕就这么见不得人?”   话音刚落,门扇被打开。   来人脚步略滞了滞,随即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屏风侧。   楚黛使力推宋云琅,却怎么也推不动。   身下小衣沾着血迹,又被汗水沾湿,她指尖发冷,掌心却全是汗意。   “皇舅舅?”宋玉栀望着眼前的一幕,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宋云琅!”顾太后扶着宋玉栀小臂,气得面色铁青,“你究竟在做什么?!”   宋云琅轻拍楚黛脊背,细细安抚着。   回应顾太后的语气,却散漫不羁:“如母后所见。”   如她所见?她看到的是什么?   她看到被视为天之骄子的皇帝,她亲生的儿子,竟不顾对方意愿,在为难一个弱女子。   为难的,还是孟沅唯一的女儿。   难道他宋云琅忘了,他的皇位如何得来的,他的皇兄做过什么?   那么多的贵女,任他挑选,为何偏偏是孟沅的女儿?   “臣女楚黛,无颜面见太后。”楚黛哽咽着,泪水簌簌而落。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随时等着向太后请罪。   没想到,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还是会因为,让爱护她的人失望,而心痛。   “楚丫头,你的性子,哀家清楚的。”顾太后深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心绪,冲宋云琅道,“楚丫头是哀家接进宫的,哀家必须为她做主。你不该为了气哀家,伤害她一个无辜女子。”   顾太后说完,狠狠盯他一眼,拉着宋玉栀转身出去。   傍晚的风甚是清爽,可宋玉栀的思维乱糟糟搅在一起,很不清明。   “皇祖母,皇舅舅怎么能那样待楚姐姐呢?”宋玉栀眼眶发红。   在她心里,一直认为宋云琅也是楚黛的长辈。   她虽一贯当宋云琅是暴君,私心里,却认为他从不迷恋美色,算得上端方君子。   没想到,他竟会对楚姐姐起心思,简直禽.兽不如!   “放心。”顾太后拍拍宋玉栀手背,宽慰她,也宽慰自己,“哀家不会让他糟蹋漪漪的。”   “别怕。”宋云琅攥住她止不住发颤的手,轻吻她眉心,温声哄,“相信朕,朕心悦漪漪,并非与任何人置气。只是因为,你在朕这里。”   说话间,他将她小手按在自己心口。   感受到他胸腔里蓬勃的心跳,楚黛眼睛有些泛酸。   她相信的。   令她动容的,不止这一句剖白。   还有他特意在太后进来时,做出一副是他强求的模样。   宋云琅是为了让太后不要怪她,把怒气全引到他自己身上吗?   “臣女想陪陛下一起。”楚黛轻轻咬唇。   她已悄然动了心,此事便不该怪他一人。   太后于她有恩,宋云琅是她心中很重要的人,楚黛不忍他们为她针锋相对,她希望能做些什么。   “傻姑娘,朕长你六岁,倒要你来护着朕,朕成什么人了?”   宋云琅捧起她姣好的,犹带泪痕的脸颊,轻笑:“再说,你这副模样,如何陪朕去?”   那样倔强的小姑娘,甚至只在被他欺负狠了的那回,才禁不住落泪,方才却哭湿了他衣襟。   宋云琅尝到心疼的滋味。   像是盛放的心花之下,无数的根系牢牢扎在他心口每一寸,一牵扯,便是密密麻麻的疼。   被他一提醒,楚黛才想起来,她尚未更衣。   这么一闹,腹部的疼痛似乎不再难以忍受。   喝完霜月煎的药,又减轻许多。   正殿中,顾太后和宋云琅坐在上首两个位置,中间隔着宽大的方几。   宋玉栀立在顾太后身侧,眼睛红得像兔子,看仇人似地盯着宋云琅。   “哀家知道,皇帝心里一直对哀家有怨气。之前你迟迟不选秀,却特意收下u王、r王送的美人,是为同哀家置气。被哀家催得不耐烦,答应选秀,却不肯听哀家劝,立孟羽宁为后,转而去动她的表妹,是为给她难堪,也给哀家难堪。”   “可皇家愧对孟沅,帝师又于你有教导之恩,于情于理,你不该动楚丫头。”   顾太后侧过脸,失望地望着他:“哀家想好了,楚丫头不想嫁人,实则是怕对方不能一心一意。明日你便降旨,册封她为异姓公主,哀家亲自为她择选驸马。”   皇帝为难她,太后便想到册封公主以补偿。   总之,太后不想让他纳楚黛入后宫,哪怕是以皇后之礼,也不成。   否则,她如何面对孟沅和怀诚?宋云琅又如何面对,一生对孟沅求而不得的宋云Z?   楚黛身着干净衣裙,扶着霜月的手,静静立在殿侧珠帘后。   本来是想同宋云琅一道,向顾太后请罪的。   可听到这样一番话,她脚步似有千斤重,怎么也迈不过去。   皇后的人选,太后娘娘早已认定,从来不是她。   太后愿意封她为公主,以示厚待和补偿,这是莫大的恩典。   她其实不想要这样的恩典,可她该如何说?   去告诉太后,她心里有陛下,想同陛下在一起?   谁会相信她是真心,而不是为着皇后的尊荣?或是被宋云琅逼迫?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再让太后对她失望一次。   顾太后的话,语重心长。   把母子二人多年微妙的对峙打破,摆在明面上。   捧着茶盏,默默听完,宋云琅弯唇未应。   他抬眼,望向珠帘后的一角罗裙,不疾不徐道:“可惜,朕不缺皇妹,倒是缺一位皇后。”   作者有话说:   顾太后:你这立后之路,可没那么容易。   宋云琅:嗬,朕连岳丈都揍过了,越刺激越有趣。   楚黛:你打我爹爹?   宋云琅:乖,这个爹不是东西,咱换一个。 第38章 傻话(二合一) [V]   隔着珠帘,以及不远不近的距离,楚黛感受到他眼神中坚定的安抚。   她攥着丝帕,指骨不安地动了动。   终究没再迈步,只默默等着。   殿内,宋玉栀听到皇帝的话,红红的眼睛惊得圆瞪。   是她领会的那样吧?   皇舅舅要立楚姐姐为皇后?   原来他一直坚持只立后不纳妃,是为了楚姐姐!   一时间,她脑中回想起,曾经数次生出的疑惑与怪异感。   楚姐姐离宫半月,雪寅见到她,还会亲近地往她怀里扑,半点不生分。   琼林苑中,皇舅舅逼楚姐姐亲自开口,当她想让楚姐姐跟她一道唤一声皇舅舅时,皇舅舅冷着脸吓唬她。   皇舅舅在紫宸宫召见陈姑娘和孟姑娘那几日,楚姐姐总有些魂不守舍。日日去藏书阁,不肯陪她去御花园玩。   楚姐姐胆子那样小,从不愿给人添麻烦。可当她提出让楚姐姐向皇舅舅请教学问时,楚姐姐竟然破天荒应下!   脑中纷乱的场景,柳絮似地飘起一阵缠绵风暴。   宋玉栀被自己的推测震惊到。   原来,皇舅舅早就对楚姐姐下了手,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   正月里,皇舅舅肯让她带雪寅回公主府,哪是因为嫌弃雪寅啊。   分明是为了借她的手,把雪寅送到楚姐姐身边玩!   楚姐姐嫁给皇舅舅,便比她长一辈,宋玉栀不是很乐意。   可若楚姐姐能做皇后,皇舅舅只宠她一人。   宋玉栀想想,她似乎也能勉为其难接受。   顾太后被宋云琅一句话堵得气闷,半晌未语。   殿内气氛凝滞到极致,呼吸可闻。   正当顾太后深吸一口气,欲动怒时,身侧立着的宋玉栀,忽而轻轻拉住她手臂。   “皇祖母,皇舅舅执意只立后不纳妃,说明他对楚姐姐是真心的。”宋玉栀软着嗓音,撒娇道,“皇祖母,您就答应皇舅舅吧。”   “小丫头,你是哪边的?!”顾太后一口气堵在喉间,不上不下,反被她气笑,郁气无形中消散几分。   “罢了,哀家不管你是赌气,还是真心。旁的贵女,你要动谁,都随你。”顾太后语气有些疲惫无力,“只是楚丫头,你若要她,须得孟沅答应。”   听到皇祖母松口,宋玉栀很欢喜。   沅姨素来疼她,若她缠着沅姨撒撒娇,沅姨定会成全楚姐姐和皇舅舅。   正美滋滋想着,宋玉栀听到太后又说了一句:“可你别忘了,你皇兄纠缠过孟沅,楚将军的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孟沅绝不会把女儿嫁给你!”   宋玉栀脑子嗡嗡的,定在当场。   珠帘发出泠泠脆响,很细微,像是被风吹动。   宋云琅面色沉凝,朝珠帘处望去,娇娇柔柔的佳人已不见踪影。   楚黛攥紧丝帕,侧身隐匿在珠帘侧雕花立柱后。   脊背紧紧贴着立柱,身形发颤。   脑中不断回响着顾太后那句话,楚黛再听不进旁的声音。   她扶着霜月小臂,离开正殿,往寝屋方向去。   廊下掌着灯,庭院中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粉花绿叶攀着虬枝,伸展向头顶莲檐。   夜风吹来,落花如雨,洒在庭院,飞入廊庑。   如此美景,楚黛却无心欣赏,她连指尖也冷得打颤。   从小到大,先帝便待她特别好,与栀栀无异。   甚至,比对栀栀还好些。   细细回想,先帝每次见她,似乎都有意无意问到阿娘。   先帝喜欢过阿娘?爹爹的死,与先帝有关?   难怪三年前,先帝执意降罪己诏让位。   难怪爹爹还活着,宋云琅却说要等到时机成熟,再带爹爹来见她。   什么时候是时机成熟呢?   等到她稀里糊涂委身于他,做了他的皇后之时?   “相信朕,朕心悦漪漪,并非与任何人置气。”   宋云琅温柔哄她的话,言犹在耳。   当时她何其动容?此刻却只觉心寒。   “霜月,咱们回帝师府去,我想亲口问阿娘。”楚黛捂着心口,腹部又痛起来。   她面色发白,盈盈如秋水的眼瞳透着茫然无措。   回去之后,她该不该告诉阿娘,爹爹还活着?   可终有一日,爹爹会回来,阿娘不会永远被蒙在鼓里。   “好。”霜月点头,眸中带泪。   又怕哭出来,自家姑娘更难受,竭力忍着:“姑娘今夜好好歇歇,明日一早,奴婢便陪姑娘向太后娘娘辞行。”   香英端着晚膳进来,楚黛没用几口便吃不下。   霜月打来温热的水,服侍楚黛盥洗。   又在屏风后替她擦擦身子,换上舒适些的寝衣。   往常心绪不宁,楚黛捧着书卷,看一阵子便好。   今夜那纸页上的字迹,毫无温度地钻入她眼帘,一个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她索性丢开书卷,拥被歪在软枕上,盯着软帐上的绣纹失神。   正殿中,宋云琅早已离去。   宋玉栀陪着顾太后说话,章嬷嬷默不作声替顾太后捏肩捶背。   “皇祖母,您说的都是真的?”宋玉栀仍不敢相信。   若非皇舅舅没反驳,她都以为是皇祖母为拆散他们,特意编的谎话。   即便是谎话,也显得荒诞。   更何况,这样荒诞的事,竟还是真的。   “哎,说起来,都是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顾太后捧着青瓷盏,望着茶汤上浮动的梨花,缓缓回忆旧事。   “云Z一出生便没了母亲,哀家怜惜他,待他比你皇舅舅还上心一分。甚至在你皇爷爷立他为太子后,便寻思送你皇舅舅去封地。”   “云Z事事顺遂,孝敬哀家,对你母亲和你沅姨也好。原本大家都以为,他当你沅姨是姐姐的,可你母亲在公主府摆赏花宴那晚……”   造化弄人,顾太后着实不懂,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为何总也不懂自己想要什么。   孟沅成亲后,宋云Z才发现自己对孟沅情根深种。   继位后,他曾戏言,说早知当皇帝这般辛劳,他不如去做个富贵闲王。   三年前,他执意退位。   顾太后以为,楚铎的死,实则是他心志溃败前的引线。   他为自己卸下皇权枷锁,找到了最能说服自己的借口。   楚铎之死,成了他粉饰自己对江山不负责任的理由。   可是,皇帝说楚铎没死,还活着。   宋玉栀大抵听懂,却不太能理解宋云Z的做法。   “栀栀若有心仪之人,一定会早早认清自己的心意。”宋玉栀撇撇嘴,不满道,“大舅舅对不起沅姨,对不起楚将军,更对不起楚姐姐。”   楚姐姐说过,沅姨和楚将军的感情,不像外人传扬的那般好。   想来,与大舅舅的所作所为脱不了干系。   “若皇兄想要回皇位,母后会帮谁?”宋云琅离开前,问的最后一句话,一直梗在宋玉栀心口,“母后素来偏向皇兄,大抵会把朕拉下来,丢回沧州府?”   宋玉栀越想越心慌,忍不住问:“皇祖母,若楚将军回来,大舅舅会不会真的再来要皇位?”   会吗?顾太后也不确定。   宋云Z温和却冲动,冲动起来,谁劝都不行。   而她亲生的儿子,凉薄又固执,根本就听不进劝。   “船到桥头自然直。”顾太后有些颓丧地轻叹,指指额角冲章嬷嬷道,“替哀家按按,疼得很。”   楚黛身形蜷缩,倚在软枕上,气息变得匀缓。   忽而,软帐晃了晃,身后软褥凹陷些许。   有人捧住她侧脸,稍稍托起,又伸长手臂,穿过她颈下,动作轻柔将她拥入怀中。   半睡半醒间,楚黛闻到熟悉的衣香,意识到来人是她熟悉的。   她困得紧,无力思考,便由着他。   直到,他指根生着薄茧的掌心,轻轻覆在她腹部,灼灼热度隔着薄软的衣料传入她身体,楚黛才猛然惊醒。   “放开。”楚黛被扰眠,薄怒替她壮了胆气,她冲宋云琅轻斥。   覆在身上的手,反而收紧,将她带入怀中更亲密的位置,笑应:“不放。”   楚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略挣开些,转过身子,正对着他。   刚刚苏醒的眸子带着水意,显得柔弱又委屈:“陛下想借臣女惹太后动怒,目的也达到了。臣女身上,还有什么值得陛下哄骗的呢?”   “朕并未哄骗漪漪。”宋云琅无奈轻叹,覆在她腹部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这样娇柔,动动手指头便能按入怀中,宋云琅反而不忍心欺负她。   甚至,不忍对她说一句重话。   薄唇落在她眉心,轻轻触了触,宋云琅温声问:“吃过药了?还痛不痛?敬事房的嬷嬷说,暖一暖会好些,朕身子暖,抱着你睡。”   不过是来了月事,他竟特意为她去问敬事房的嬷嬷?   楚黛心尖微微一颤,敛起水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哄人的时候,惯会花心思。   饶是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绝不可轻易信他,楚黛仍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心。   更何况,他想到的是这样的法子。   他身子岂止是暖?简直像火热的炉膛,灼得她脊背、腰腹都止不住发热,连面颊也漫上热意。   “爹爹在陛下手里是不是?”楚黛嗓音柔柔糯糯,带着一丝鼻音,“臣女想见爹爹。”   楚黛迫使自己转移注意,不去细想他的话,也不去在意腰腹间的手。   那样的爹爹,有什么可见的?   宋云琅不想让她看到如今的楚铎,不想让她知道楚铎另有妻儿。   更不想让她知道,她这十余年所受的苦楚,皆拜她一心惦念的爹爹所赐。   什么都不知道,心里便能存着美好的念想。   “等你做了朕的皇后,朕便带他来见你。”宋云琅的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敷衍。   他确实是想先稳住楚黛。   或许,等到他在她心里的位置足够重,重到即便知晓真相,她也不会太受伤的那一日,他会考虑让她见到楚铎。   楚黛竖起耳朵,认真等着他回应,自然听出他那一丝敷衍。   果然,又想骗她。   “臣女的婚事,须得阿娘做主。”楚黛枕着他有力的臂膀,微微仰首望着宋云琅,“臣女必须见爹爹,必须知道真相。若爹爹亲口告诉臣女,先帝确实曾置他于死地,臣女绝不会嫁给陛下。”   “不嫁朕?”宋云琅被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气到。   他俊脸微侧,齿关轻轻磨了磨她下颌。   低磁的嗓音透着危险的蛊惑,又有种坚定如青山瀚海的志在必得:“朕可不像皇兄那般优柔寡断。”   言外之意就是,孟沅能拒绝宋云Z,楚黛却休想逃出他宋云琅的手心。   “臣女棋艺不好,性子也不好,霸道又粘人,做不到母仪天下,实在不值得陛下这般执着。”楚黛小脸往后避了避,语气是刻意端出的镇定。   她细数自己的种种不好,试图说服他。   宋云琅说过,陈娆棋艺太差,他看不上。   她也有种种不完美,总有让他看不上的一日,不如趁早断绝。   说出这番话时,她心里也会痛。   只是,值得她追求的,并非只有情爱,长痛不如短痛。   甚至,她都不明白,自己说出这番话,为的是什么。   为了听到他同意断绝来往,她回去便不必同阿娘说起这一枕荒唐?   还是,想听到他说不同意,想知道不管发生怎样让她心慌无助的事,他都会坚定地守护她?   上一代的事,她知道的太突然,尚未问过阿娘,她却完全不敢细想。   总觉得,这背后还藏着更多她不知道的事。   听到她的话,宋云琅登时福至心灵。   漪漪说到棋艺,分明是在影射他曾说陈娆的话。   小姑娘心里其实是吃味的吧?否则,岂会记到现在?   性子确实不完美,倔强又嘴硬。   奈何,他爱极了她口是心非的小模样。   “漪漪是这样评价自己的?”宋云琅环住她,将她紧紧箍在怀中,缱绻低问,“怎没见你霸着朕,粘着朕?”   香香软软的美人,颜色还不算完全长开。   宋云琅凝着她眉眼,想象着能与她同起同宿的美好,忍不住弯起唇角。   若能让怀中佳人,满心满眼皆是他,那会是怎样的赏心乐事?   楚黛听到他反问,羞恼不已,却想不出话来堵他。   气得抬手在他腰侧拧一把,却被他捉住手:“朕不喜欢一个人,自能找到无数的理由,可朕喜欢漪漪,便觉你无处不美,无一不好。”   他将她纤柔的手攥在掌心,压在她松髻边的软枕上,嘴里说着赞许的话。   “你年纪还小,说什么母仪天下的傻话?”宋云琅在她唇边轻触一下,“朕的皇后不需要母仪天下,只需要陪朕共享天下。”   在百姓们和朝臣眼中,母后端得是母仪天下。   她对前一任皇后生下的嫡子,比对自己亲生的还好。甚至大度到,连江山也不争。   恰好,宋云琅对这样所谓的母仪天下不屑一顾。   软帐柔柔垂顺,烛光隔着软帐照进来,并不亮,溶溶美好。   楚黛被他闹得发髻微乱,寝衣领口胡乱敞开,略滑下肩头,露出莹莹如玉的细肩,也未觉着冷。   “睡吧。”宋云琅凝着她倦懒轻颤的睫羽,眼底似揉碎星辰。   替她盖好薄衾,重新拥她入怀,宋云琅带着威胁的语气道:“即便在梦里,漪漪也莫要妄想离开朕。”   几乎快要睡着的楚黛,被他语气吓着,下意识往他怀里缩缩。   宋云琅掌心贴在她腰腹间,心满意足闭上眼睛。   许是他的法子真的有用,楚黛一觉睡得又沉又踏实。   醒来时,身后已无人。   楚黛转过身,藏在薄衾下的手,缓缓移至他躺过的位置,心内怅然若失。   休息得好,她气色也比昨日好许多。   霜月替她梳妆时,望着镜中的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楚黛挑出一根桃花簪,递给她。   “陛下昨夜……”霜月不知姑娘是怎么想的。   她心事重重,睡不着,比平日早一个时辰便起身,谁知,竟亲眼看到陛下从姑娘房中出来。   好在天光未亮,慈安宫值夜的人都在偷闲打盹,除了她,并无旁人察觉。   可陛下在姑娘房中留了一宿,还是在姑娘要离开皇宫的前一晚。   “姑娘是不是心软了?”霜月替她插上桃花簪,压低声音问。   姑娘性子纯善,若陛下又是花言巧语,又是服软,姑娘哪里抵挡得住?   想到昨夜盥洗时,她还同霜月说,以后再不见宋云琅,夜里却与他同床共眠,楚黛很不自在。   挑挑发簪,拂拂袖口,似乎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落。   “往后,便随他吧。”楚黛抿了抿唇应。   他说,他不像先帝那般优柔寡断。   除非他没了那心思,自己要放手,否则,谁能拗得过他。   只是,爹爹她一定要见。   楚黛陪顾太后用罢早膳,便起身辞别。   “叨扰太后娘娘多时,臣女想回去看看阿娘和外祖母,请太后娘娘恩准。”楚黛柔柔施礼。   顾太后精力不济,本以为经过昨日的事,楚黛也睡不好。   没想到楚黛玉面花容,气色比起宋玉栀也不差。   倒是个心宽的小姑娘,顾太后心内暗叹。   她不知昨日宋云琅能听进多少,也不知楚黛若得知上一代的纠葛,还能不能这般心宽。   不能为楚黛多做什么,她只盼着楚黛养好身子,能苦尽甘来。   “去吧,哀家叫章嬷嬷送你出宫。”顾太后轻轻拍拍楚黛的手,眼底藏着歉疚。   两个儿子都是她养出来的,一个对不起孟沅,一个对不起楚黛,她心里很惭愧。   “楚姐姐,你不在宫里,我都没人玩了。”宋玉栀上前,挽住楚黛手臂,冲顾太后道,“皇祖母,我陪楚姐姐一道出宫。”   “你掺和什么?”顾太后愣住,这孩子一会儿一个主意。   “栀栀才没掺和。”宋玉栀冲楚黛眨眨眼笑,“过不了几日便是春狩,楚姐姐身子养好了不少,自然要去凑凑热闹,不会骑马怎么成?明日咱们就去学骑马!”   坐在马车里,楚黛伸伸胳膊,动动腿,不太确定地问宋玉栀:“栀栀,你看我能学会吗?”   “当然了!”宋玉栀拍拍胸脯,“有我这么好的师父在呢!”   “对了,听说公主府新来了一位很会驯马的马奴,才十五岁。明日我把他也带上,了解马儿习性,楚姐姐定然学得更快。”宋玉栀很有信心。   楚黛没怎么在意她说的马奴,只默默祈祷着,自己别从马背上跌下来才好。   回到帝师府,楚黛仍住进原来的院子。   经过院门时,目光掠过墙外修篁,楚黛忽而忆起,宋云琅第一次带着雪寅来找她的情形。   也不是特意找她,是雪寅自己跑丢,宋云琅跟着找来的。   那时,她全然不知,他们之间会生出这样深的牵扯。   听说楚黛来了月事,孟沅喜不自禁,吩咐灶房做了好些温补的膳食。   可惜,楚黛的胃口只有那么小,对上阿娘期待的目光,她还努力多用了半碗。   用罢午膳,香英扶着楚黛回去午歇,霜月则被悄悄留下。   “霜月,漪漪为何会突然回来?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孟沅面色不太好,生恐女儿在宫里受了委屈不与她说。   霜月不敢否认,也不敢违逆楚黛的意思,只顾着摇头:“夫人恕罪,姑娘不许奴婢说。”   任孟沅如何劝,她只是不开口。   孟沅无法,只得摆摆手:“罢了,你且下去,等漪漪醒来,我过去看看。”   女儿身边服侍的人忠心,她既乐见于此,又控制不住担忧。   紫宸宫中,顾怀诚坐在下首,捧一盏茶,抚着杯壁未饮,睇向宋云琅:“陛下说有要事召臣相商,不知所为何事?”   算起来,皇帝已有一年多没特意与他商议朝政,都是自己拿主意,且每每出人意料。   顾怀诚看着宋云琅,时常有种青出于蓝的欣慰。   该不会,u王、r王又有新动作,皇帝碍于身份,不好直接打杀,想借他鼓动朝臣?   顾怀诚默默揣测着,忽而听见宋云琅道:“确乃要事。实不相瞒,朕有事相求于帝师和孟夫人。”   话说出口,宋云琅握着乌金扇的指骨略紧了一分。   直接求孟夫人,他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   打算先稳住帝师,让帝师帮他吹吹枕边风,他再去求娶。   漪漪并非帝师所出,可帝师对孟沅情深义重。   宋云琅也不确定,帝师会直接支持他,还是需要费一番心思。   念在昔日师徒之谊,帝师多少会往他这边倾斜一点吧?   “何事?陛下但说无妨。”顾怀诚放下茶盏,正色应。   看起来,事态不小。若他一人能办妥,绝不会让阿沅费心。   见他如此郑重,宋云琅反而有些心虚。   他清清嗓音道:“朕已定下皇后人选,想向帝师和孟夫人求娶楚姑娘,择日降旨。”   “陛下何意?”顾怀诚陡然坐直身子,怀疑自己耳力出了大问题。   皇帝立后,和求娶漪漪,这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为何要求娶漪漪?!   “朕欲立楚姑娘为后,望帝师和孟夫人成全。”宋云琅放下乌金扇,起身走下御阶,朝顾怀诚拱手。   顾怀诚盯着他,面色越来越沉。   像是仲夏暴雨来临前,近乎夜幕的阴云。   魏长福候在一旁,缩起肩膀,竭力减少存在感。   陛下这步棋,是不是下得有些莽撞了?   听到他的求娶,顾怀诚不由想到楚黛毫无征兆地出宫,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   是不是这个孽徒欺负了漪漪,把漪漪吓跑的?   “为何?漪漪并不在参选贵女之列。”顾怀诚隐忍着怒气。   宋云琅只当有商议的余地,正身弯唇道:“朕说的是,在参加琼林宴的贵女中择选,楚姑娘当日也在琼林苑,有何不可?”   孽徒!原来在琼林宴之前,便盯上漪漪,不仅装模作样让漪漪同其他公子相看,还糊弄太后和百官。   难怪漪漪说自己不嫁,难怪他要逼漪漪亲口说!   顾怀诚越想越气,扬起拳头,对准宋云琅面门:“陛下要娶漪漪,绝无可能。臣不答应,阿沅也不会答应。”   他拳头微微颤抖,艰难克制着,像是随时会打上去。   魏长福见状,赶紧低下头。   帝师可没习过武啊,怎么有胆子对陛下动手?他要不要让人去请太后?   “朕非她不可。”宋云琅话音刚落,便被迎面揍了一拳。   顾怀诚不会武艺,却用上最大的力道,宋云琅鼻下立时涌出一股血迹。   他浑然不在意地巾帕擦擦,又丢开:“帝师若不解气,不如再打一拳?”   顾怀诚盯着他,未应。   魏长福吓得缩肩垂眼,他没想到,眼前两位不好惹的主,一个真敢打,一个真不躲。   作者有话说:   顾怀诚:我收你做徒弟,你想当女婿?!打醒你这孽徒!   宋云琅:打吧,让你白打算我输。 第39章 厮磨(二合一) [V]   “若朕能解漪漪体内的毒,此事是不是还能商议?”宋云琅鼻子流着血,面上却带笑。   那笑意甚至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看起来有些狼狈。   只他气度潇洒,并不显得卑微。   比起平日里端肃的模样,竟有几分在北仓府时的俊朗落拓。   顾怀诚游历那几年,一半的时间悄悄停驻北仓府,亲眼看着当初顽劣的小子,如何长成后来独当一面的模样。   这个徒弟,还同他一样,不亲近沐恩侯府诸人。   想到这些,顾怀诚再下不去手。   方才那一下,他出手极重,自己的手也伤着。   顾怀诚忍着疼,颤抖着收回来,负于身后。   “陛下确定能解漪漪的体内的毒?”顾怀诚盯着他的脸,思忖着他的话有几分真。   会不会是为了娶漪漪,故意骗他的?   宋云琅神色坦荡,完全不惧他打量:“刘太医已寻到眠藤最重要的一味解药,白霄花,漪漪服用数日,身子已见好转。”   闻言,顾怀诚放下心来,清隽的眉微微一动:“那也是刘太医替漪漪解的毒,与陛下何干?此事不必再提。”   果然是他师父,竟堵得他一时语塞。   顾怀诚无意再与他周旋,转身便要离开。   “帝师留步。”宋云琅唤住他,慢条斯理开口,“想必帝师会有兴趣知道,是谁给漪漪下的毒。”   楚黛醒来后,听说阿娘有事要问她。   等上一会子,不见阿娘过来,她便自己往正院去。   阿娘应当是担心她,正好她也有事想问阿娘。   步入正院,却见顾叔也在。   敞开的雕花门扇内,顾叔坐在圈椅中,阿娘坐在他身侧锦凳上,小心翼翼替他涂药。   “碰到哪里了?竟碰得这般重。”孟沅抚着他微肿的手背,眼圈微红,“还是叫太医看看吧,这两日别动笔的好。”   “顾叔受伤了?”楚黛迈入门槛,神情愕然。   以顾叔的身份地位,不可能还有人来伤他,看起来也确实像是碰出来的。   “小伤,瞧着吓人,实则并不严重。”当着晚辈,顾怀诚不好再装,也不等孟沅把药涂完,自己便拿着桌上细绢往手上缠。   孟沅也看出他方才是刻意装的,气得不想管他。   对上他眼中笑意,到底还是不忍心,垂眸抢过他手中细绢,慢慢替他包扎。   顾怀诚知道,孟沅母女定然有话要说。   包好之后,他如往常一样起身,朝书房去,留她们母女二人说话。   只是,走到一半,又从另一条路悄悄绕回来,隐在花窗后。   楚黛还惦记着顾叔伤势,扶着孟沅坐到另一侧的圈椅中,她忍不住问:“阿娘,顾叔是在国子监伤着的?”   那伤只碰在手上,楚黛想不通是怎么碰到的。   “不是。”孟沅摇摇头,“他刚从宫里回来。”   楚黛坐下,未及细思,便听孟沅道:“不说他了。漪漪突然从宫里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阿娘?”   倒不是不想她回来,孟沅只是心里莫名不安。   楚黛捏着丝帕,暗暗斟酌着,不知该说哪一桩。   略一思量,她还是没勇气告诉阿娘,她和宋云琅之间的事,能拖一日是一日吧。   “阿娘,女儿在慈安宫,无意中听说一件事。”楚黛语调柔缓,说得有些艰难,她眸光盈盈凝着孟沅,“女儿想回来问问阿娘。”   “你呀!”孟沅松了口气,露出舒心的笑,不是女儿受委屈便好,“漪漪想问什么?”   望着阿娘毫不设防的笑颜,楚黛深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阿娘,先帝真的纠缠过阿娘吗?爹爹可知?女儿听说,爹爹的死,与先帝有关,阿娘知不知晓?”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口,楚黛眼见着阿娘的面色越来越白,几乎失去血色。   紧闭的门扇外,传来欢快的鸟鸣,屋内却寂静一片。   煦暖的日光穿透棂格照进来,孟沅目光随意落在那片明耀的光亮上,被光线晃了眼睛。   她眼睫微微敛起,哑声问:“漪漪听谁说的?”   虽未直接回应,可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情,楚黛心绪微沉。   她问的这些,大抵都是真的。   “谁说的不重要。”楚黛狠下心肠,凝着孟沅,“阿娘,女儿想知道真相,先帝是不是想害死爹爹的人?”   孟沅眼中泛着泪光,抬手摸摸女儿鬓边发丝,心疼不已。   心疼自己,更心疼女儿。   因为对当年的事心存芥蒂,楚铎对漪漪的关爱那样少。   可他死去三年多,漪漪仍记挂这个不尽职的爹爹。   罢了,漪漪已长大,有权利知道。   与其让漪漪从别处听说,不安地猜测,不如她亲自告诉漪漪。   “好,你想知道的,阿娘都告诉你。”孟沅弯起唇角,泪珠却顺着眼睫滚落。   楚黛慌忙伸手去擦,那泪正好落在她指背上,烫得她有些懊悔。   “阿娘和长公主自幼相识,宋云Z同旁人玩不到一处。他母后因为生他,难产而死,所以长公主也不太愿意见着他。阿娘看他可怜,便时常带着他一起玩。”   “那时候,阿娘并不知他有那样的心思。阿娘喜欢的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也就是你爹爹那样的。阿娘与你爹定亲、成亲都很顺利,婚事还是太后娘娘做主的。”   “可一场赏花宴,一切都变了。”孟沅不再落泪,嗓音却哽咽。   那是对她而言,最难以启齿的回忆。   “阿娘只同你顾叔说过。”孟沅顿了顿,乌亮的眼底闪着一丝笑。   顾怀诚那个傻子,一点也不介意。   当时心疼得眼睛都是红的,只顾着亲她,不住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伤害她的人没说对不起,本该护着她、信任她,却又在她心口插上一刀的夫君没说对不起,实在不该是顾怀诚道歉啊。   “宋云Z饮了酒,闯入阿娘寝屋,衣裙被他撕坏了,阿娘重重扇了他一耳光,又把簪子抵在颈侧,他才回神收手。”   “可是啊,你爹爹不信阿娘,他大概到死都在怀疑,你是宋云Z的骨肉吧。”孟沅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对宋云Z生出那一丝怜悯。   楚黛细细听着,泪光在眼眶中打转。   原来,这么多年,阿娘和爹爹貌合神离,几乎未同塌而眠,不是因为爹爹常年征战,也不是因为她身子不好需要日夜照护。   记得幼时,每逢听到有人说她生得不像爹爹,爹爹便会动怒。   还有姑母楚岚,也最听不得有人说她不像爹爹。   这就是爹爹不常抱她的原因?   是楚岚处处看她不顺眼,屡屡对她恶语相向的原因?   “阿娘,漪漪不问了,再也不提爹爹,漪漪只是阿娘一个人的女儿。”楚黛跪在孟沅身前,小脸伏在孟沅膝头。   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她哭得泣不成声。   爹爹活着的事,还是不要告诉阿娘。   她要去求宋云琅把爹爹藏好,藏到阿娘永远也见不到的地方去。   花窗外,顾怀诚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仿佛还记得,他第一次开口求娶孟沅那日,孟沅告诉他这些的时候,他心里有多痛。   当年他遇上阿沅之时,阿沅已与楚铎定亲。   若当时他执意求长姐收回懿旨,他的阿沅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么多苦?   可是,当年的阿沅,心仪的郎君是楚铎。   他若执意强求,与宋云Z有何区别?   顾怀诚无声苦笑,待厅中说话的人散了,才举步朝书房去。   孟沅稍稍平复心绪,想起顾怀诚手上的伤,怕他不听劝,握笔写字,便来书房瞧瞧。   谁知,书房里空无一人。   侧身正要出去,却被人从身后拥住,熟悉的怀抱,有一丝浅浅的竹叶清香。   “去哪儿了?该不会是偷听吧?”孟沅小心地去掰他的手,故意说着玩笑话。   “是。”顾怀诚松开她,走到书案边,拿起雕刻兰花的竹镇纸,递向孟沅,“请夫人责罚。”   手都伤成那样了,她怎么罚?   孟沅接过镇纸,放回书案,叮嘱道:“这两日在家中歇着,不许提笔。明日若还肿着,定要叫太医看看。”   “真不生气?”顾怀诚凝着她哭过的,愈见清润的眼,嗓音温润问,“还是舍不得?”   “顾怀诚!”孟沅仰面嗔斥。   沐洗过后,楚黛吩咐霜月替她找一身骑马的窄袖裙。   她虽没骑过马,阿娘为哄她开心,每年春狩前都会让人给她做一身。   旁的贵女有的,她也有。   霜月打开箱笼,翻出她们回来前,孟沅便已让人制好的雪青色骑装。   袖口、裙[上绣着折枝梨花,楚黛稍稍侧身,浅笑着望向菱花镜中的自己。   忽而,她面上笑意凝滞。   她分明看到菱花镜中,她身后不远处的珠帘侧,一人怀抱雪寅,长身而立。   “好看。”宋云琅弯唇轻赞。   “喵呜。”雪寅附和。   霜月硬着头皮行礼,看看宋云琅,再望望楚黛。   想起楚黛的吩咐,她赶忙垂首往外退。   退出去时,还不忘拉上香英。   “陛下何时来的?”楚黛立在妆台前,侧身望他。   骑装比她素日穿的衫裙更修饰身形,温柔的雪青色勾勒着她窈窕身段。   溶溶烛光中,越发引人遐想。   宋云琅从珠帘侧走出来,珠串碰在一起,发出泠泠轻响。   光线照在他脸上,楚黛望着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直到他走到近前,楚黛才察觉,他挺直的鼻透着浅浅的青紫。   他生得俊朗,那一点青紫显得很违和。   “放心,不该看的,朕可没偷看。”宋云琅笑。   假装不知道,她已发现他脸上的伤,倒要看看她肯不肯主动关心。   听到他意味不明的话,楚黛面颊止不住发烫。   说什么不该看,往常动手时,倒也不见他把眼睛闭上。   望着他脸上的伤,楚黛心内竟有一丝,她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心疼。   他是皇帝,谁敢对他动手?定是他自己练武时碰到的。   想到阿娘受过的委屈,楚黛心里对先帝便有些怨恶。   宋云琅又是那坏人的亲弟弟,楚黛做不到不迁怒,她才不要去心疼眼前这个人。   心念一转,楚黛便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朝外间书案边走:“陛下来的正好,臣女有几处不解,想请教陛下。”   她今日回来,还没顾上看书。   书上做的几处标记,是在宫里时便记下的,只是没寻到时机问他。   刚走两步,楚黛身子忽而一轻,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离地面,囚入怀中。   喵呜,无辜被丢开的雪寅,发出不满的呜咽。   宋云琅没理它,抬脚越过雪寅,抱着楚黛走到屏风后,将她欺在软枕上。   玉勾碰到床柱,咚地一声响。   枕边长命锁下的玉铃,也被碰响。   凌乱的响声往耳朵里钻,教人心慌。   他俊朗的面容,离得那样近。   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叫她能够清清楚楚看到他鼻上伤痕。   “漪漪确定,没有旁的不解想问朕?”宋云琅拿起扰人的长命锁,随手丢至软褥里侧。   楚黛知道他想让她问什么,可她偏不想如他的意。   “陛下指的是什么?”楚黛姣好的小脸露出茫然神色。   她眸光澄澈,看起来那样纯善无害。   可宋云琅清楚,她此刻的无辜,是装出来的。   “嗬,嘴硬的小姑娘。”宋云琅对她的态度很不满。   在他的预想里,楚黛应当对他的伤势心疼至极,拿出玉凝膏亲手替他涂抹。   如此,才不负良宵。   可这小姑娘,偏偏犯起倔。   莫不是,她已全然知晓宋云Z做的那些事,迁怒于他?   宋云琅心思飞速转动,很快又平复。   长指扣入她细软的指缝间,感受到她掌心生出的薄汗。   宋云琅俯身,挡住她面前所有光亮。   骑装衣料被他闹得皱了,他连喘息的机会也不给她。   甚至,嚣张地将手往下移,拉扯她腰间绦带。   藏书阁中的荒唐,犹在脑海,她忘也忘不掉。   可今日她还用着月事带呢,他竟然又想……   “宋云琅!”楚黛被他吓着,连称呼也没顾上。   凭着本能,叫出她在心中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话音刚落,她面色便白了一分。   宋云琅却似乎对这称呼很受用,松开扣在她腰间的手,暂且放过她。   “知道怕了?”宋云琅轻笑,“比起皇兄,朕还是更喜欢听漪漪直呼其名。”   说完,他坐到楚黛身侧,扶她坐直些,挑眉低问:“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漪漪可有什么想问朕的?”   楚黛见他不恼,反而很愉悦,悄悄松了口气。   略略一想,她似乎有些明白,该怎么替这只凶猛的大猫顺毛了。   周身力气恢复些许,楚黛侧过脸,细指轻轻抚上他窄直的鼻尖,稍稍避开青紫的痕迹。   水眸盈盈凝着他,柔声问:“陛下这里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她语气里的心疼,其实不假。   只是,在宋云琅要求之后才表现出来,便显得刻意。   宋云琅睥她一眼,暗暗腹诽,平日里瞧着多乖顺单纯的姑娘,实则心窍玲珑,很懂得揣摩他的心思。   “是这样唤朕吗?”宋云琅好整以暇提点,神色矜傲,“再想想。”   “云琅。”楚黛脱口而出。   她那把嗓音,春雨里浸过似的。   简单的两个字被她唤出声,似乎格外好听。   宋云琅耳尖微微动了动,环住她腰肢,语气似在告状:“朕脸上的伤,是被未来岳丈打的。”   “爹爹?”楚黛本能应。   刚一出声,她又想起顾怀诚手上的伤:“顾叔!”   宋云琅在她眉间落下一吻,以示鼓励:“朕的漪漪果然聪慧。”   “所以,朕这伤,是不是该漪漪替朕上药?”   宋云琅说罢,长指探入袖袋。   先取出一方小巧的食盒,放到地上打发雪寅。   紧接着,又取出一枚小玉瓶,塞入楚黛手中。   随即,一张俊颜在她眼中放大,凑至极近,静静望着她。   他一贯冷肃锐利的眼睛,在这一刻,透出的一点期待,竟让人无法拒绝。   宫里那么多人听候他差遣,他偏偏跑到她闺房来,让她亲自上药。   楚黛拨开瓶塞,指尖沾着少许玉凝膏。   细指触到他伤处时,他痛得稍稍往后一缩,楚黛的心尖也跟着一颤。   这个人,为了撩拨她,着实有些厚颜无耻。   若他真怕疼,又岂会等到现在?   楚黛避开他视线,不去看他的眼睛,心绪稍稍平复下来。   指腹触到他肌肤时,却没来由想起阿娘替顾叔涂药时的情形。   顾叔是假装疼吧?   所以她到的时候,顾叔自己缠细绢时的神色有些不自在,顾叔想看阿娘为他心疼。   那么,宋云琅呢?   越是猜到他的用意,楚黛越是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面对这样一个人,她实在很难做到心如止水。   药膏抹匀后,很快被肌肤吸收,只余浅浅的寒梅香。   “云琅可好些了?”楚黛忍着心内异样感,唤着他的名讳,柔声问。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涂过玉凝膏后,他鼻上青紫似乎减轻了些。   若不仔细瞧,不太看得出。   “漪漪还是惦记朕的。”宋云琅拿过她手上瓶塞,塞回去。   稍稍远离些,打量着她身上微皱的骑装,宋云琅颇有些志得意满问:“漪漪明日和云宁去骑马?若她教的不好,等春狩之时,朕亲手教你,可好?”   春狩有多少朝臣和家眷参加,她哪里敢靠近宋云琅?   又不敢直接忤逆他,楚黛柔柔推了推他:“夜已深,陛下明日还要早朝,早些回去吧。”   帝师府不比慈安宫,他若再留到明日,难免匆忙出乱子。   她姿态柔顺,宋云琅却知道她在怕什么。   本不欲再为难她,可谁让她又唤错呢?   “好。”宋云琅起身,立在榻边,做出要走的模样。   果然,只要哄着他,宋云琅便很好说话。   楚黛悬起的心倏而放下来,唇畔噙着笑。   已走开一步的人,却忽而转过身,长指捏起她下颌。   溶溶烛光中,他俯身压下来,齿关叼住她丰软唇瓣,狠狠厮磨。   楚黛吃痛,惊呼出声。   宋云琅这才松开她,俊颜带着恶劣的笑:“下回可再别唤错了。”   吃饱的雪寅,跳到榻上,往她怀里钻。   刚感受到一点温暖,又被宋云琅捞出来。   他拎着雪寅往外走时,楚黛分明听到他训斥雪寅的声音:“那是你待得地方吗?朕还没敢造次。”   楚黛莹莹如雪的面颊,哄得涌上一股热浪。   换下骑装,缩在薄衾内,楚黛脑中仍记得他脸上的伤。   顾叔脾性好,从未听说与人动手。   为何打他,楚黛大抵能猜到。   思及此,楚黛叹息一声。   顾叔尚且不能接受她嫁与宋云琅,更何况阿娘。   倒是爹爹那边,她忘了同宋云琅说。   罢了,以宋云琅的性子,定然还会来寻她。   楚黛闭上眼,下意识抿了抿唇,唇瓣被他磨得仍有些痛。   她唇瓣微颤,心下低咒一声坏胚子,终于沉沉睡去。   骑马的地方,是长公主在城外的庄子上。   草场不大,纵马驰骋自然不够,胜在平整,草料也丰茂,适合学骑马。   在庄子里挑马时,楚黛看到马厩边正喂马的马奴。   端看侧脸,便教人联想到广漠日出,云上苍鹰,或是草原上最烈性最难驯服的骏马。   都是充满生机,充满力量,却不为任何规矩羁绊的存在。   可是这样的少年,竟伏在马厩栏杆外,自得其乐地喂马。   “阿驰。”宋玉栀记得管事介绍的名字,她出声唤少年。   待少年应声望过来,她又指着马厩道:“替本郡主挑一匹性子最温顺的,让楚姐姐试试,她还不会骑马。”   少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望过来时,一双眼朝气蓬勃。   不知为何,楚黛望着他,总觉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楚驰目光往她脸上落落,又移开,面上笑意不减。   他眉形似剑,笑靥自然明媚,看起来有些落拓,那双桀骜的眼却极有朝气。   错开几步,他抬手抚了抚其中一匹枣红马的鬃毛:“禀郡主,小人以为,这匹最适合姐姐。”   宋玉栀没着急看那马,上前一步,惊道:“诶,你这小子,好没礼数。本郡主唤楚姐姐,你怎么能叫姐姐?”   楚驰一点不怕,冲她们咧嘴一笑:“在小人家乡,好看的都叫姐姐!”   作者有话说:   宋玉栀:谢谢,有被内涵到,呜呜~   楚驰:这真是我姐姐,亲的! 第40章 羞恼 [V]   “……”没被唤作姐姐的宋玉栀,有种自取其辱的郁愤。   生得多机灵的少年郎,偏偏不说人话!   “你,过来陪本郡主比试一场。”宋玉栀握着鞭子直指楚驰。   她稍稍扬起下颌,眼神带着些轻蔑,朗声挑衅:“若你赢了,本郡主既往不咎。若你输了,跪下来叫本郡主三声姐姐!”   “栀栀。”楚黛拉拉宋玉栀衣袖,柔声劝,“别动怒,不是要教我骑马么?”   阿驰与庄子里其他下人比起来,确实显得野性难驯,不懂礼数。   可楚黛能感觉到,他不像是坏人,至少对她们二人都没有恶意。   好好来学骑马,楚黛不想栀栀为阿驰的话,损了兴致。   那枣红小马正低头啃着细草,看起来确实温顺,楚黛有些跃跃欲试。   “楚姐姐且等我收拾了这小子,很快。”宋玉栀冲楚黛露出一笑,转身便拉出一匹马。   随即,又挑出与她的马相同品相的另一匹,冲楚驰道:“你骑那匹,别说本郡主欺负你!”   楚黛劝不住,还稀里糊涂成了替他们裁夺之人。   草场打理得极好,满目是春日蓊勃的新绿。   并排马背上的两人,一个红衣胜火,身姿微倾,一个着不起眼的半臂布衣,墨发高束,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栀栀骑术不差,去年春狩还曾替她猎到兔子。   楚黛心里,自然盼着栀栀赢。   她睁大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   马背上两人对视一眼,继而如离弦之箭窜出去,瞬时便拉开距离。   楚黛的心不自觉揪紧。   这位叫阿驰的马奴,确实当得起栀栀昨日的夸赞。   草场不大,他们又冲的极快,两息功夫,阿驰便停在草场尽头。   远远的,楚黛看不清阿驰神情,但看姿态,也知他很得意。   两个人似乎争执了几句,楚黛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人去劝,他二人已骑着马往回走。   不知栀栀如何想通的,心不甘情不愿扫一眼阿驰:“你赢了,本郡主准你叫这声姐姐。”   “多谢郡主愿赌服输。”阿驰似乎不嫌事大,在宋玉栀的怒气上,又添了一把火,“既然小人获胜,小人是不是也可以向郡主提个要求?”   “你还敢另提要求?”宋玉栀怒气冲冲盯着他。   这样不懂礼数的臭小子,是谁买进府的?   她盯着楚驰,愤愤道:“明日你就给本郡主走人!”   “多谢郡主!”楚驰弯起唇角,露出一排灿烂白牙。   正当宋玉栀错愕之际,他转而冲楚黛道:“姐姐,阿驰无家可归,求姐姐收留,三餐温饱即可,阿驰一定教会姐姐学骑马。”   他像是在求人,语气却没有求人的卑微。   楚黛被他突如其来的投诚,闹得有些懵。   在长公主的马场,阿驰尚有显露身手的余地。   跟在她身边,便只能做个驭马的车夫,会不会大材小用了些?   楚黛正要拒绝,却听宋玉栀近乎恼羞成怒道:“本郡主要亲自教楚姐姐,你小子一边儿待着去,休想同我争!”   哪里来的毛小子,见到漂亮姑娘,甜甜地喊姐姐不说,还要跟人走!   若不是对方年纪还小,且身份低微,宋玉栀几乎要把他当成皇舅舅的情敌。   宋玉栀心里憋着气,教楚黛骑马时,便有些沉不下心。   小半日过去,楚黛仍不得要领。   想问问草场边叼着草茎观望的阿驰,可栀栀不让阿驰开口。   庄外吹来的风,开始透着凉意,天色眼见着暗下来。   楚黛腿侧磨得发疼,却仍只能勉强坐在马背上慢走,还得宋玉栀牵着马缰。   “栀栀,太难了,我还是不学了。”楚黛从马背上下来时,双腿打着颤,仿佛不是自己的。   双足及地时,楚黛像踩在棉絮上,一点儿不踏实。   她紧紧扶住宋玉栀的手,借力站稳。   蓦地,忆起宋云琅常说她的两个字:“娇气。”   楚黛暗暗咬了咬唇,或许她不该强求学骑马,半日功夫够她读半卷书了。   宋玉栀也想不通,问题出在何处。   瞪了一眼阿驰,她到底拉不下脸去问。   “等我想想,明日再教楚姐姐。”宋玉栀道。   一听明日还教,楚黛腿侧似乎疼得更厉害了,连连告饶:“不必了,真的不必!”   用罢晚膳,天色不早,楚黛便和宋玉栀歇在庄子上,准备第二日再回城。   宋玉栀从公主府带了不少侍卫来,倒是不担心安危。   栀栀沐洗时,楚黛趁着月色出门,到庄子外的河边折了几支梨花。   月色溶溶,梨花皎皎,河水泠泠,近处畦田齐整,远处山色如黛。   入目皆是京城少见的景致。   她本想沿着河岸走走,腿却有些受不住,只得回来。   捧着梨花,领着霜月,走到院门处,却看到一团黑影蹲坐在门口石阶上。   “阿驰?”楚黛疑惑问。   楚驰仍坐在门口台阶上,未起身。   他扬起头望过来,门楣处的风灯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姐姐,阿驰孤身来京城,其实是为找寻祖母,姐姐能帮阿驰吗?”   许是他语气没白日里嚣张,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姑娘。”霜月拉拉楚黛衣袖,提醒她莫要相信阿驰的话。   楚黛对上他的眼神,那双眼睛乌亮干净,看起来很真诚。   心里不是全然没有疑虑,可她想多问几句,再做定夺。   万一是真的呢?她愿意帮这个充满生气的少年。   “为何不找郡主帮忙?”楚黛捧着梨花,走到他面前,分出一支给他。   楚驰接过梨花,眼中漾开笑意,语气诚挚道:“因为郡主不会轻易相信阿驰的话,姐姐是好人,会帮阿驰。”   可她还没答应帮呢。   也不知他从哪里生出的,这些莫名其妙的信任,是不是她看起来性子就软?   楚黛觉着,自己耳根子也有些软。   他只是相信她会帮忙,她便忍不住为自己那一丝疑虑而心虚。   “既是找寻你祖母,为何要孤身来京城?”楚黛打量着他,疑惑问,“你原本家住何处?你爹娘呢?”   至少要知道,他祖母是哪里口音,找到后,该把他们送到哪里去。   “阿驰家远在北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爹娘不知我在京城。”楚驰一手捏着花枝,一手在身侧撑了一下,轻巧地站起身。   自小,阿娘便悄悄告诉过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还有个姐姐,只是姐姐身子很弱。   他骑马是爹爹教的,武艺也是爹爹教的。   当他问起姐姐会不会骑马,会不会武艺时,爹爹总是不说话。   有时,还喝得大醉,同阿娘争执。   七八岁上,楚驰便知,爹爹虽不能时常陪他,陪姐姐却更少。   他问过阿娘,是不是姐姐很坏,爹爹才不喜欢?姐姐比他还顽皮吗?   可阿娘说,姐姐是可怜人。   三年前,爹爹浑身是伤,被阿娘救回来,说是再也不走了。   那姐姐是不是就没有爹了?他在爹爹面前提起姐姐,爹爹却说不记得了。   替爹看诊的郎中说,爹伤了颅脑,可能再也想不起从前的事。   可他有许多次发现破绽,爹爹还记得一些旧事,所谓的失忆,很可能是装出来的。   不知为何,他当时心中又忆起阿娘的话,姐姐是可怜人。   他来京城,为替死去的祖母讨回公道,也为看一眼他唯一的姐姐。   姐姐看起来很柔弱,却是他见过最温柔好看的姑娘。   是他只一眼,便觉亲近的人。   姐姐纯善,肯听他说这些旁人根本不信的话。   爹不肯陪他讨的那些公道,他找姐姐陪他讨好了。   阿驰、北疆、偷跑,这几个词在楚黛脑中浮动着。   连同脑中残存的一些记忆,串联在一起,似珠帘上一粒粒宝珠。   忽而,她心神豁然开朗,望着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阿驰,惊问:“你是林金之子,楚驰?”   “姐姐知道阿驰?”楚驰眼中闪着欣喜的神采。   原来,姐姐不是完全不知他的存在。   不过,她称爹爹林金,看来是未知全貌。   霜月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林金楚驰?   这个一看就是个滑头的小子,竟然也姓楚?   “明日随我一道回府吧,我帮你找祖母。”楚黛想问他一些关于林金和爹爹的事。   楚驰是林金的儿子,定然也知道很多关于爹爹的情况。   可话音刚落,她又想起,昨日她还同阿娘说再也不管爹爹的事。   原来,还是会控制不住。   惦念了那样久,不是说狠心就能狠心的。   孔肇应当还在找楚驰,若被他先带走,她可能就没机会再问了。   楚黛攥着花枝,冲霜月道:“随我去找栀栀。”   “阿驰等着姐姐!”楚驰含笑挥手。   随即,他重新坐回石阶上,倚靠着门柱,望着月下走远的楚黛,神情磊落不羁。   他要对姐姐好一点,再好一点。   等姐姐知道有他这么个弟弟的时候,欢喜是不是就会比伤痛多一点?   楚黛屏退左右,把梨花枝插入花觚中。   一面帮着宋玉栀拭发,一面说明来意:“栀栀,我与阿驰投缘,你把他身契给我,明日我带他回府,再不叫他惹你生气好不好?”   “楚姐姐。”宋玉栀望着她,语气有些委屈,“那个臭小子哪里好了,你竟愿意带他回去,他是不是又说了什么话哄骗姐姐?”   “没有。”楚黛连连摇头,怕栀栀再多问。   她柔声道:“这几日我好好教教他,等到春狩时,让他向你赔礼道歉可好?”   “这还差不多。”宋玉栀又笑起来。   没等拭干头发,便吩咐婢女去向管事要阿驰的身契。   楚黛拿着身契回来时,一眼便见楚驰缩着身子,坐在夜风里等,看起来乖巧又可怜。   “你还真等啊?”楚黛把身契递给他,感受到他指尖凉意,哭笑不得问,“冷不冷?快回房去。”   “谢谢姐姐!”楚驰将身契收起来,起身冲楚黛爽朗一笑,“阿驰不怕冷,北疆天寒地冻时节,阿驰还去城楼上吹过风呢!”   那是少不更事时,听闻楚将军打胜仗回来,他偷偷跑到城楼上,想早一点看到大军凯旋的盛况。   他在城楼上,冲当先一身银甲的将军喊爹爹,可没人知道他喊的是谁。   “那乌压压一片,你认得出哪个是你爹?”城楼上的守卫粗犷地揉揉他脑袋,笑着鼓励,“等你长大也当兵去,当大将军,比你爹更厉害!”   当时他记得阿娘叮嘱的话,只敢悄悄腹诽,他爹就是大将军。   只不过,这三年多,他爹成了粉饰太平,安于一隅,让人失望的落魄猎户。   他崇拜的大将军,已经死了。   “你上过城楼?那你见过楚将军打胜仗吗?他是我爹爹。”提起楚铎建功立业的旧事,楚黛眼底藏着兴奋。   “见过。”楚驰点头,“原来姐姐是楚将军的女儿。”   楚驰假装恍然大悟,却没多说什么,怕多说多错。   楚黛羡慕地望他一眼,便吩咐他先回去安歇,自己也迈过门槛,朝庭院中去。   沐洗时,已有些晚,她困倦地睁不开眼。   腿侧又伤着,便没多泡,很快便擦干身子,穿上寝裙。   “姑娘,涂了玉凝膏再睡。”霜月推了推楚黛。   见她疲乏得紧,便掀开一角薄衾,想自己替她涂。   谁知,刚碰到她裙摆,楚黛猛然惊呼:“宋云琅!”   吓得霜月手中玉瓶登时落到榻上,这不是陛下名讳吗?   “姑娘?”霜月拾起玉瓶,疑惑轻唤,“是不是做噩梦了?”   楚黛被自己惊醒,一时羞恼难当。   尚未睡熟,当然不是做梦,只是那误解也不是什么能启齿的事。   她略支起身子,接过霜月手中玉瓶,敛眸吩咐:“下去吧,我自己来。”   待霜月退出去,她才撩起寝裙裙摆,小心翼翼地将玉凝膏涂抹在伤处。   烛光透过屏风照进来,不算很亮。   可她刚睁眼,便觉有些刺目。   这刺目的光,如后晌的日光一般炽烈。   玉凝膏香气寒冽,同他用过的一样。   楚黛微微失神,不由自主忆起藏书阁里,宋云琅替她涂药膏的情形,以及那半晌荒唐。   蓦地,她指尖一颤,再不能镇定地握住那玉瓶,眼睁睁看着它落到软褥上。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阿嚏!是不是有人在想朕? 第41章 哄娇(二合一) [V]   歇息一晚,伤势好了许多,起身时,已未觉得疼。   楚黛刚从榻上起来,候在外间的霜月听到动静,便捧着盥洗之物进来。   “姑娘,阿驰早早便来了,奴婢叫他去喂马,他偏要坐在门口等姑娘。”霜月对楚驰有些防备,“姑娘若要换马夫,回头请冷嬷嬷去挑个便是,阿驰不懂规矩,不适合带回帝师府。”   “咱们不回帝师府,回侯府。”楚黛冲霜月笑。   收拾妥当,走到廊下,果然见楚驰背对着她们,坐在院门外。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   见到楚黛的一瞬,欣然露出笑意:“姐姐!”   随即,拍拍身后尘土,立到门内。   这过于殷勤的称呼,听得霜月脸一沉。   楚黛已习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何况,林金应当是爹爹的朋友,楚驰是林金之子,又比她小,唤她一声姐姐也适宜。   “阿驰可用过早膳?”楚黛含笑柔声问。   “用过了。”楚驰颔首,“等姐姐吃好,便可启程。”   楚黛去宋玉栀的院子,陪她一道用膳。   霜月没跟着去,而是忙着把行李往马车上搬。   刚走到院中,便被楚驰接过去,还冲她咧嘴一笑:“霜月姐姐带路就行。”   伸手不打笑脸人,霜月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别别扭扭走在前面。   时不时回身望一眼,见他力气似乎很大,抱得稳稳当当,心里那些戒备不知不觉消减几分。   少年力壮,手脚勤快,留下来替姑娘赶车、跑腿也不错。   用罢早膳,楚黛和宋玉栀便登上各自的马车,一前一后走上回城的路。   快到城门时,怕楚驰被玄冥卫发现,楚黛借故叫楚驰进马车问话,换了另一位车夫赶车。   “阿驰,你可会画像?把你祖母的样貌画下来,名讳告诉我,我可以请人帮你找。”楚黛还记得昨日答应他的事。   若顺天府的人找不到,她就再请孔肇帮忙。   只是,若要请孔大人帮忙找,少不得要求求宋云琅。   正思量着,便听楚驰理直气壮道:“可是姐姐,阿驰不会画像,更没见过祖母。”   没见过祖母,他来京城找什么?   楚黛惊疑地望着他。   “姑娘,您看他前言不搭后语,肯定是另有所图,您千万别被他骗了!”霜月忍不住插嘴。   勤快归勤快,可若动机不纯,也不能留在姑娘身边。   “姐姐,阿驰没骗人。”楚驰凝着楚黛,神情有些委屈。   “阿娘说,祖母随祖父上京时,爹爹才出生没多久。爹爹是十多年后到的北疆,祖母却杳无音讯。外祖母是祖母的妹妹,她诞下阿娘后,上京寻找祖母,也没再回来。所以,不仅阿城没见过祖母,阿娘也没见过。”   霜月听得瞠目结舌,却忍不住开始信他。   阿驰又不是说书的,哪里编得出这般离奇之事?   楚黛听着却是脊背发寒,两个大活人,平白消失了三十多年,还能找得到吗?   别说顺天府了,怕是交给玄冥卫也难找。   “你祖母和外祖母的名讳,你可知晓?”楚黛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或许可以抽丝剥茧之处,“你祖父呢?或许我们该先找到你祖父。”   “祖母和外祖母姓仇。至于祖父……”楚驰摇摇头,敛眸靠在车壁上,“对不起,阿驰还不能告诉姐姐。”   马车驶入城门时,很顺利。   小半个时辰后,便抵达定北侯府。   楚黛扶住霜月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却见楚驰不知何故,立在侯府门前巨大威严的石狮旁,仰面望着门楣上蓝底鎏金的匾额出神。   “阿驰看什么呢?”楚黛看看他,又顺着他视线,望望那她闭上眼也能想象出的匾额。   楚驰回身,目光落到她脸上,笑应:“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匾额很气派。”   楚黛失笑摇摇头,往台阶上走:“进去吧,让霜月给你安排住处。”   “谢谢姐姐。”楚驰笑应。   这就是姐姐自小长大的地方呀,同他在北疆的生活,天差地别。   步入侯府,沿途假山池鱼、画栋雕梁,楚驰看在眼中,心中愧疚稍稍减轻一分。   他抢了姐姐的爹爹,好在这些荣华富贵是属于姐姐的。   楚黛让人去帝师府送了信,告诉阿娘,她想搬回侯府住。   接到信,孟沅心里不踏实,自己亲自找过来。   “漪漪,怎么突然搬回来?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孟沅拉住楚黛的手,忧心忡忡,“这两日,阿娘的眼皮一直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阿娘,女儿只是不想打扰您和顾叔。”楚黛温柔含笑,语气带着自然的娇糯。   孟沅无奈,轻轻点了点她额角:“你呀。”   楚驰安顿好,准备来找楚黛说说话。   立在庭院中,看到眼前的一幕,只觉温馨美好。   他的阿娘没有孟夫人这般温柔,可他也有些想阿娘了。   偷跑出来的时候,不知阿娘可有察觉?会不会正在担心他?   “姐姐。”楚驰走到廊庑下,含笑唤。   “安顿好了?”楚黛笑问。   见孟沅回首朝外望,楚黛又解释:“阿娘,这是栀栀新送给女儿的马夫,骑术很好,叫阿驰。”   “阿驰给夫人请安。”楚驰抱拳行礼。   他行礼的动作不算优雅,一看就是粗生粗养的孩子。   可孟沅望着他眉眼,莫名觉得眼熟。   打量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阿驰,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楚驰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大方磊落应:“阿驰出身低微,应当没机会让夫人见到。或许是阿驰其貌不扬,生得同夫人见过的人有些相像。”   想想也对,孟沅颔首。   楚黛心里却惊诧不已,是什么特别的缘分吗?   为何她见到楚驰第一眼,觉得眼熟,阿娘也看着眼熟?   未及细想,便听阿娘问:“昨日骑马学得如何?可学会了?”   “不太会,可能还要阿驰教教我诀窍。”楚黛说着,拉起孟沅的手,轻轻摇着,柔声央求,“阿娘,女儿也想参加今年的春狩,到时您和顾叔带上女儿好不好?”   孟沅微微拧眉,不放心道:“你不会骑马,若不小心磕着碰着……”   “女儿一定小心!”楚黛抬手,做出起誓的手势。   楚驰也跟着附和:“夫人放心,阿驰一定保护好姐姐。”   孟沅拗不过,只得由着她。   落下两日功课,楚黛没同楚驰多聊,刚把阿娘送走,便回房捧起书卷。   楚驰闲来无事,正好看到香英在廊下喂云杪,便走过去逗云杪玩。   窗外一人一鸟,叽叽喳喳说了一个多时辰。   楚黛没特意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却能听出其中喜悦。   那喜悦的情绪,很能感染人,她看书时的心绪莫名轻快。   院中旁的人,都会自己找活干。   楚驰却像一门心思等着她差遣,她若未吩咐,他就在院子里等着。   用罢午膳,楚驰仍站在庭院中,一下一下拿石子丢躲在枝叶间的鸟雀。   楚黛无奈唤他进来:“阿驰,你没签身契,不必时时等着伺候人。”   “可阿驰不能白吃饭不干活。”楚驰理直气壮狡辩。   其实,他只是想离姐姐近一点。   往后,这样的机会,未必有很多。   “若闲着无事,便看看书吧。”楚黛从书架上,挑出几卷兵书给他,“可认得字?”   “认得!”楚驰欣喜问,“阿驰能不能每日来陪姐姐一起看书?”   “……”楚黛默然一瞬,眼前的少年,是不是过于粘人了?   “可以。”对上他诚挚热切的眼神,楚黛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这里笔墨纸砚充足,也省得他再另外想辙。   盯着楚驰眉开眼笑的模样,楚黛迟疑片刻,轻问:“阿驰,我听说爹爹还活着,林大叔在北疆见过他,你有没有见过?”   楚驰愣了愣,明白这大抵才是楚黛带他回来的目的。   “见过的。”楚驰点头,“只是楚将军已离开北疆,不知去向。”   他怕楚黛问他,楚铎在哪里,他答不上来。   “我知道。”想必在宋云琅手里,楚黛又问,“这几年,他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说过,为何不回京城,不回家?”   即便怀疑她不是亲生女儿,至少爹爹以前打完胜仗,都会回来。   不过,这次没打胜仗。   楚黛似乎抓到了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转瞬又想不起来。   “姐姐,我阿娘说,见到楚将军的时候,他伤得极重,昏迷月余才醒过来。”楚驰不想让她伤心,不得不真假掺半回应,“他好像忘了很多事,甚至时常想不起自己是谁。”   闻言,楚黛怔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爹爹可能根本不记得她和阿娘了,所以宋云琅才不带她见爹爹?   “阿驰,谢谢你。”楚黛脑子乱的很,摆摆手示意楚驰退下。   沐洗过后,楚黛斜倚软枕,时不时望一眼壁上时漏,有些盼着宋云琅来。   她还是想见一见爹爹,才甘心。   忽而,窗外有一丝响动。   楚黛眼中一喜,探身朝窗棂处望,果不其然,看到窗外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她收回身形,重新倚着软枕,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发丝,听着窗棂处的动静。   谁知,没听到有人进来,却听院中传来楚驰的厉喝:“什么人?!”   他一时睡不着,便起身到姐姐院外走走。   不曾想,竟看到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想越窗进姐姐寝屋。   霜月、香英两位姐姐睡熟了吗?竟没听到?还有侯府那些值夜的护卫呢?   此刻,耳房中假寐的霜月、香英齐齐睁开眼,面面相觑。   阿驰这小子怎么又回来了?这可如何收场?   宋云琅松开窗扇,稳住身影,潇洒转身。   一眼看到,院中一位束发少年怒气冲冲朝他逼近。   月色不够亮,他见过林金画像,却没看过楚驰的,一时没认出。   宋云琅摇着乌金扇,嗤笑一声:“哪里来的毛头小子?”   “你才是登徒子!”楚驰说着,便朝宋云琅出招。   手如利爪,直攻其面门,毫不留情。   宋云琅根本没看在眼里,抬手便扬起乌金扇,准备折掉他一只手。   “住手!”楚黛趿拉软鞋,裹着披风出来,被眼前情景吓得心口砰砰直跳。   只差一步,楚驰的手便要被废掉。   耳房中,霜月、香英心照不宣闭上眼,缩回衾被中。   有姑娘在,应当不至于闹出太大动静。   “阿驰,你不要命了?”楚黛站到两人中间,先训了楚驰一句。   训完又觉失言,楚驰是为保护她,才以下犯上对宋云琅出手,而且他可能根本不认识宋云琅。   楚驰撇撇嘴,有些不甘心,却没回嘴。   抬眸扫一眼宋云琅,离得近,他终于看清对方面容,惊道:“是你?”   “怎么?认得朕?”宋云琅收起乌金扇,揽住楚黛肩膀,熟稔又亲昵地将她扣入怀中,近乎咬牙切齿道,“漪漪最好给朕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那语气,活像楚黛背着他,同旁的郎君相好了。   楚黛又羞又气,他怎么不看看,楚驰才多大?   楚驰狠狠打量着眼前的皇帝。   对方身量比他高出不少,看起来英武有力。   长臂圈住姐姐单薄的肩,下颌微微俯低,抵在姐姐发顶。   他模样生得潇洒俊朗,楚驰瞧着,却怎么都觉得像是强抢民女的纨绔子,越看越觉可恶。   当然认得,不就是打了胜仗,翻身做皇帝的贤王么?   楚驰曾看到过他身染热血,提着敌将头颅凯旋的情景。   当时,他对宋云琅的崇拜,比对楚铎更甚。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看到九天战神临世。   可他心中的战神,眼下正恬不知耻地抱着他的姐姐。   若他打听得不错,姐姐还没定亲吧?这位皇帝却是快要立后了!   “认得又如何?放开我姐姐!”楚驰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便去扯宋云琅手臂,试图把楚黛救下来。   “阿驰,你先下去。”楚黛怕他惹怒宋云琅,急急唤。   宋云琅听到他这声姐姐,再听到楚黛唤他阿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即面色沉郁:“你是楚驰?好啊,真是好的很。”   “你们姐弟何时相认的?”宋云琅将楚黛转过来,双手扶住她细肩,“难怪玄冥卫找不到,漪漪竟私下将他藏起来。为何不告诉朕?”   楚黛耳中只听进他第一句,继而神思飘飘渺渺,怎么也凝不到一处。   “什么姐弟?”楚黛听到自己问。   那嗓音,她自己听着都觉冷静得陌生。   “姐姐。”楚驰怔愣轻唤,语气透着惊惶无措。   他才刚认识姐姐,姐姐还没有那么喜欢他,会不会就此赶他走?他以后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楚驰耷拉着脑袋,望着楚黛,神情有些懊恼,也有歉意。   事情怎么发展到眼下这步田地?   可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保护姐姐。   宋云琅未立时应她,而是躬身将她横抱入怀,吩咐暗卫将楚驰堵上嘴,带下去。   “陛下有什么想对臣女说的吗?”楚黛定定望着他,澄澈的眸子里是他的影子。   她明明没落泪,眼中只有浅浅泪光,可那忍得发红的眼瞳,叫人瞧着加倍心疼。   楚黛倚在软枕上,双臂撑在他身前,柔糯的嗓音浸着委屈与失望:“还是,陛下带臣女去见爹爹,让爹爹亲口告诉臣女?”   楚驰从第一眼便执意唤她姐姐,她和阿娘都觉楚驰眼熟,宋云琅称他们“你们姐弟”。   楚黛不太敢相信心中猜测,可她明白,她多半没猜错。   “别再骗臣女,好不好?”   她未施粉黛,忍得鼻尖也发红,一双秋水盈波的眸子,就这么望着他。   她没有像上次他要求的那样,亲昵地唤他的名讳。   可宋云琅也没像上回临走前,那般罚她。   他有些懊悔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又为不必再想方设法瞒她,感到轻松。   若可以,他并不想一直骗她。   宋云琅捉住她一只手,凑至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纤柔的指。   楚黛指尖微微颤了颤,终于等到他开口。   “漪漪,楚铎十余年前,便在北疆与一仇氏女子交好,诞下一子,名唤林弛,三年前改为楚驰。这三年,他一直同楚驰母子在一起。”宋云琅凝着她泪盈盈的水眸,轻柔地摩挲着她鬓边青丝,“漪漪,林金便是楚铎。”   “对不起,朕不想你伤心难过。”宋云琅紧紧拥住她。   原来,那画像上的,同爹爹眉眼有些相似的虬髯大叔,便是她的爹爹。   而她心中,对不起阿娘的爹爹,早在十几年前,便另与人生下一子。   她惦记那么久的人,她曾经羡慕兰表姐,觉得昌远伯再不堪,至少还活着。   如今想来,那一切都像是笑话。   楚铎活着,可他比昌远伯还不堪。   至少,昌远伯把外室冯艳迎回府,也没让谢逍流落在外,他做错了事,便承受着这么多年的耻笑、谩骂。   可她的爹爹呢,人前扮演了十多年的好夫君,人人赞他洁身自好,即便独女羸弱,也未纳一位姬妾。实则自己暗养外室,却对阿娘当年险些受辱之事耿耿于怀。   昌远伯是真小人,她爹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宋云琅,我其实不该找他的,是不是?”楚黛后悔了。   若阿娘知道这些不堪的一面,会如何伤心?   幸好,阿娘已嫁给顾叔,她绝不会让爹爹有机会伤害到阿娘。   “漪漪,错的是楚铎。”宋云琅长指摩挲着她后颈,笨拙地安抚她,“朕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烛光摇曳中,他细细地,极为怜惜地亲吻她眉心、鼻尖。   薄唇品尝到她颊边湿湿的咸,他一路辗转,堵住她微颤的唇。   他并未有任何放肆的举动,只是这样一遍一遍,轻轻品尝、缠磨着,像是要把她所有委屈都吞入腹中。   那柔软的珍视,像是会在她身上停留到地老天荒。   良久,楚黛依在他怀中,粉颊没有泪痕,只余醺然绯红。   那些委屈奇异地消散开。   她甚至,冷静地,主动同宋云琅聊起楚驰。   “云琅。”楚黛细指攥着他衣襟,轻唤一声,随即仰面望他,“阿驰说,他的祖母和外祖母三十多年前,来京城后离奇消失,二人是亲姐妹,都姓仇。而他阿娘正好也姓仇,他应当没有骗我。”   “我答应替他找祖母。”她环住宋云琅脖颈,唇瓣浅浅贴上他玉雕般的下颌,“云琅,我们帮帮他好不好?”   漪漪似乎比他想象中坚强许多,并未承受不住,或是久久困囿于仇怨。   宋云琅长指捏起她下颌,细细摩挲着,只觉比上好的绸缎更让人爱不释手。   “漪漪不怪楚驰?”宋云琅低问。   “不怪。”楚黛摇摇头,含笑避开他手指,“细细想来,他说的话确实句句肺腑。他不骗人,也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若他不姓楚,该也是位前途可期的少年。”   相识的时光虽短,楚驰却从未有伤害她的心思,只是粘在她身边罢了,像是寻找着什么归属。   甚至,在她没太在意他的时候,楚驰那样心甘情愿地等着她。   阿驰是不是很希望得到她的认可?   细细一想,阿驰的眉眼确实生得像爹爹年轻时的模样,可他性子不像。   虽有些桀骜不羁,楚黛却能感受到他的赤诚和光明磊落。   养出这样的性子,不知他有一位怎样的阿娘?   楚驰有没有她说的那样好,宋云琅不敢苟同。   可他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让他贪恋痴慕的温善。   她似乎特别能接受,也特别能宽容。   “好,朕让孔肇去查。”宋云琅应。   楚黛知道他话里的分量,因为楚驰没说出口的祖父,也是她的祖父,当今定国公。   而她的祖母出自名门望族王氏,并不姓仇。   仇氏姐妹,她在国公府从未听说过,他们要查的,必定不会是小事。   可宋云琅就这么答应下来,楚黛心下有些动容。   她纤柔的双臂环住他劲直的腰,侧脸贴在他胸膛处,听着他蓬勃的心跳,柔声道:“云琅,我想把阿驰继续留在身边。”   “好。”宋云琅的语气藏着一丝隐忍。   “明日,我想和阿驰一起去见爹爹。”再提起爹爹时,她心里再没有从前的柔软的孺慕之情。   “好。”宋云琅浅浅吸一口气,闻到她发间、身上熟悉的蔷薇香。   是让他内心为之柔软的香气。   楚黛咬了咬唇,嗓音略低下去,有些含混不清,忍着面颊灼灼热意道:“待我睡熟,你再离开。”   “什么?”宋云琅心口猛地一震,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他耳力素来较常人好,又岂会听错?   “我说我要睡了。”楚黛松开双臂,柔柔推他。   昏黄的烛光中,她粉颈微垂,掩饰着羞赧。   “朕听到了。”宋云琅低笑,将她困入臂弯。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一点点,耶~宝子们周末愉快! 第42章 驱寒 [V]   他一手揽住她细肩,一手环在她纤细的腰,将她抱得极紧。   春衫单薄,体温从他胸膛传来,灼在她身上,火热如炉膛。   扣在腰间的手也不太规矩,隔着薄软裙料往下些许,流连在她腿侧伤痕处。   “漪漪素来娇气,刚学了骑马,倒没见你喊疼。”宋云琅嗓音低低,带着笑意,拂在她耳畔。   他气息温热,楚黛不仅耳珠有些发麻,颈间甚至起了一层薄汗。   “我才不娇气。”楚黛故作镇定反驳,语气透着一丝往常没有的娇嗔,她听着有些不自在,略避开他气息,嗓音低下去,“涂过玉凝膏了,也没那么疼。”   “自己涂的?”宋云琅想到她容易害羞的性子,薄唇更凑近她发烫的耳尖,故意低问,“自己涂的好,还是朕涂得更舒服?”   他指的,自然不仅仅是涂玉凝膏。   楚黛立时心领神会,她更宁愿自己没听懂。   面颊登时又添一分热意,含羞轻斥:“宋云琅!”   “别怕,今日不闹你。”宋云琅拿额角轻轻蹭蹭她柔顺的松髻。   挺直的鼻尖埋入她颈侧,闻着她身上浅浅蔷薇香,竭力将心中绮念按捺住。   他长指隔着裙料,一下一下抚着她伤处。   不知是伤处在结痂,还是被他扰的。昨日磨伤的地方,没觉得疼,倒是有一丝一丝痒意往外钻。   楚黛缩了缩身形,稍稍使力去拉他的手。   “要不,朕看一眼?就看看伤势如何。”宋云琅嗓音低沉轻哄,语气里的克制,更添一分蛊惑。   说罢,他还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朕保证。”   楚黛才不会相信他的保证,上回在藏书阁,他也是这么说的。   “丑。”楚黛找了个借口,毅然拉开他的手,“不许看。”   “不好骗了。”宋云琅揉乱她发髻,低叹。   那语气里带着惋惜,似乎完全不觉得身为金口玉言的君王,拿话诓一个弱女子,有任何值得羞愧的地方。   楚黛为转移注意,特意问起他十五六岁时的模样。   宋云琅拥着她,任她舒服地枕在臂弯,缓缓回忆:“说起来,朕当时并不比楚驰守规矩,还争强好胜……”   他语气舒缓,对北仓府的日子,似有怀念,又似有一分不易察觉的不甘。   默默听他说着,楚黛不知不觉睡熟。   鼻端是他身上熟悉的衣香,让人心安。   醒来时,廊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天光有些晦暗,辨不出时辰。   望一眼时漏,方知醒得不算晚。   身侧他躺过的位置,早已没了温度,也不知是昨夜走的,还是今早走的。   离开的时辰,可有落雨?   失神一瞬,楚黛才后知后觉,她似乎开始关心起宋云琅了。   梳洗时,香英便进来禀,楚驰正在廊下等着。   待装扮妥当,楚黛才命香英把人领进来。   “可是……”香英似有些为难。   “怎么?”楚黛侧眸望她一眼,神色疑惑。   香英叹了口气:“姑娘见着阿驰就知道了。”   昨夜她和霜月两个蒙着头,也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大抵猜到楚驰被暗卫拖走。   今日这一出,是阿驰为向姑娘道歉,演的苦肉计?   香英心下嘀咕着,已走出门去。   “姐姐。”楚驰跨进门槛,身上仍穿着昨日的衣衫,已湿透,颜色深了不少。   高束的墨发也淌着水,发丝成绺贴在颊边。他没太往里走,身后走过的地方一行水渍。   他眼下有一丝倦色,像是一夜没合眼。   许是体力好,年纪又不大,那倦色不是很明显。   可那一身桀骜,被雨水浸透,显得可怜又狼狈。   楚黛望着他,心绪纷涌,总算明白香英欲言又止的缘由。   “阿驰没睡觉,就这么等了一夜?”楚黛克制着心绪,柔声问。   她其实并没想好,该如何对待楚驰。   她自己不讨厌楚驰,甚至有些喜欢这个少年,可若她善待楚驰,是不是对不起阿娘?   见到他之前,楚黛心里很矛盾。   可望着眼前神情不安的少年,她心中那些僵持的拉扯高下立见,她无法苛待阿驰。   “怕姐姐赶我走。”楚驰低下头。   在她面前,楚驰似乎没张狂过,对她敬重到近乎卑微。   “去取拿把伞来。”楚黛没应他,而是冲香英吩咐。   楚驰面色发白,浑身紧绷着,姐姐果然要赶他走。   他垂首默立,像等待处决的囚徒。   须臾,香英捧着伞,递给楚黛。   楚黛拿着伞,缓步走到楚驰面前,拉起他垂在身侧,湿漉漉又发凉的手,把伞塞入他手心。   “回房洗洗,换身干净衣衫,过来陪我用早膳。”楚黛柔柔的嗓音里,有竭力克制的动容。   楚驰猛然抬眼,眸中神伤迅速被惊喜挤占:“姐姐不赶阿驰走?”   “谁说要赶你了?”楚黛含笑望着他,“等着阿驰教我学骑马呢。”   见他愣着傻笑,楚黛推推他:“快去,今日有事要出府。”   若宋云琅要一起去,还得等他下了朝,其实也不急。   楚驰撑着伞步入雨幕,小半个时辰后,便又回来。   用罢早膳,楚黛又推了一碗姜汤到他面前,笑道:“下回可别这么傻了。”   “阿驰都听姐姐的!”楚驰身子壮实,很少生病,也不耐烦喝什么汤汤水水。   可楚黛让他喝,他还是大口灌下去,喝完被那浓浓的姜辣味冲得龇牙咧嘴。   霜月忙着撤碗碟,香英去廊下喂云杪。   廊外雨声未歇,楚黛捧着一卷书,望一眼正看兵书的楚驰,忍不住问:“阿驰,你为何这般听我的话?”   他们才认识几日?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楚驰握着书卷,抬眸笑应:“从小习武之时,阿娘便私下叮嘱阿驰,长大以后,除了保护阿娘,还要保护姐姐。”   “为什么?”楚黛不懂,仇氏为何这样教导阿驰?   “阿娘说,我们欠姐姐的,要加倍偿还。”楚驰应得理所当然。   仇氏心里觉得对她有亏欠吗?   楚黛很是诧异,细一想,又觉在情理之中。   若仇氏心术不正,为了荣华富贵同爹爹在一起,仇氏便不会默默在北疆待十余年,从未来打扰她和阿娘。   那是为了什么呢?虚无缥缈的情爱?她能这般清醒地教导阿驰,楚黛下意识觉着,她也不是这样的人。   “这么多年,你们靠什么营生?”楚黛若有所思问。   阿娘掌管侯府中馈多年,并未发现爹爹银钱上有何异样,否则,以阿娘的聪慧,早该起疑。   “姐姐,阿娘说过,绝不拿侯府一分一文,阿驰来京城,不是为了同姐姐争夺侯府的!”楚驰语速有些急。   “我知道。”楚黛轻叹一声,“罢了,我不问了。”   楚驰来京城寻找失踪多年的祖母和外祖母,仇氏早晚也会来,不管她为什么同爹爹在一起,只要不会对阿娘不利便好。   许是朝中有事,宋云琅没来,孔肇悄悄入府,带他们从后门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路上,孔肇问起几句关于两位失踪仇氏之事,楚驰也没再隐瞒。   可时隔多年,他知道的并不多。   很快,马车停在一处宅院外。   楚驰撑着油纸伞,替楚黛挡雨,两人随孔肇一道进去。   三进的院子里,楚黛见到画像上的虬髯大叔。   她愣愣望着,试图从眼前人身上找到记忆中的影子。   爹爹变化实在大,除了眉眼身量,竟寻不到半点熟悉之处。   “爹爹。”楚黛语气生硬。   重逢的情形,同她想象中很不一样。   下过雨的庭院处处湿漉漉的,雨势慢慢停下来,那潮湿却像能透到心里去。   “漪漪。”林金望她一眼,又颓萎避开,目光怔怔落在院中水洼上,“陛下都告诉你了吧?难为你还肯唤我一声爹爹。”   宋云琅执意立漪漪为后,显然是确信漪漪与宋云Z无关,只是他的女儿。   面对楚黛,他心内五味杂陈。   后悔吗?怜爱吗?好像有,又好像都没有。   至少,谈不上欢喜,只觉造化弄人。   他想要的举案齐眉、父慈女孝,那些让人称羡的生活,原本唾手可得,又都被他心里那根刺戳破。   “怎么?爹不装失忆了?”楚驰坐在楚黛身侧,望着对首的林金,语气吊儿郎当,“敢情儿这三年,都是装给我和阿娘看的?幸好我机灵,根本没信。”   想来,这失忆曾被宋云琅无情拆穿,所以林金才没在她面前继续装。   想到宋云琅,楚黛心口倏而变得柔软,面对林金,似乎也没什么可难受的。   林金不想做回楚铎,不顾侯府,不念她和阿娘。   可那又如何?她身边还有许多在乎她的人,除了血脉相连的那些,还有一个宋云琅。   潇洒耀眼,足以照亮人心的宋云琅。   林金似被呛习惯了,神情略有些尴尬,却没多说什么。   “漪漪今日来,想说什么?”林金看起来落魄又麻木,“阿沅已改嫁,你身上的毒也找到解药,爹爹是对不起你们,但除了侯府,我也没什么可给你们的了。”   楚黛神情微滞,她身上中了毒?   所以,刘太医特意从南黎寻回来的白霄花,不是什么治病的药,而是替她解毒的?   可是,爹爹怎么会知道她中了毒?宋云琅会特意告诉他吗?   “我何时中的毒?”楚黛斟酌着,语气如常问。   楚驰没听明白,也望向林金,他怎么不知姐姐还中过毒?   林金没多想,据实应:“三岁多的时候吧,郭醴说那药只会让人体弱,并不会太痛苦。”   听他提起郭院正的名字,再想到那么多年,一直是郭院正在替她诊病,楚黛一切都想通了。   “我是不是该谢谢爹,没有让我只活到三岁?”楚黛唇角微弯,澄澈的眼瞳透着少有的漠然。   很奇怪,许是失望得次数足够多,这个人再坏一点,更坏一点,她也不会太伤心,更不会想落泪了。   “毒是爹下的?”楚驰反应一瞬。   随即,怒不可遏跳起来,揪住林金衣领:“好久没与爹切磋了,来,打一架!”   林金自然没还手,楚驰仍收不住手,连打他好几拳,等他身上挂了彩,才转着手腕低咒一句:“窝囊。”   他出手太快,楚黛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或许,即便来得及,她也不知该不该阻止。   “姐姐别理他,不过是个连亲生母亲被人害死,都不会为之报仇的窝囊废。”楚驰说话极不客气,语气很轻蔑。   楚黛愣愣望着他,再看看毫不意外的林金,她眼皮跳了跳。   这还是在她面前听话粘人的阿驰吗?   “姐姐是不是被我吓着了?”楚驰望着她,立马变了一个人,眼中盛着笑,“姐姐别怕,阿驰永远不会伤害姐姐。”   随即,他又指指林金:“其实,爹十几年前便知晓,祖母和外祖母在京城失踪,极有可能被人暗害。可他不仅不帮忙找出真凶,还让阿娘息事宁人。”   不知被戳到什么痛处,沉默的林金忽而怒道:“所以你阿娘便去勾结u王?想借u王的势,来查明当年真相?简直是与虎谋皮!”   细细琢磨着他们的话,楚黛心中生出一个怪异的念头,会不会那仇氏同爹爹在一起,只为了复仇?   门外传来脚步声,楚黛侧眸望过去,唇角不自觉弯起。   来人头戴玉冠,着霁青长衫,手持乌金扇,步履潇洒悠闲,是宋云琅。   “这便是林前辈所谓的无可奉告吧。”宋云琅摇着乌金扇,语气笃定。   “什么?”楚黛疑惑地望着他。   玄冥卫又搬来一张圈椅,放在上首,宋云琅却未落座。   他径直走到楚黛身后,收起乌金扇,长指虚虚搭在她椅背上:“上次,朕问过林前辈,他和仇氏在宣州城外,因何事起的争执,林前辈说无可奉告。”   望着林金逐渐失控的神情,宋云琅眉峰微微扬起:“仇氏想借u王之手对付定国公,u王想借林前辈对付朕。只不过,你二人没谈拢,所以林前辈进城前退缩了。”   “陛下既已知晓,为何不杀了草民,以绝后患?”林金齿关打着颤,他没想到,一切都在宋云琅掌握之中。   “问得好。”宋云琅哂笑应。   目光疏冷掠过他,落到楚黛身上时,冰雪顿消。LJ   “漪漪觉得,朕应该杀了他,还是留着他?”宋云琅语气淡然,似乎在问她晚膳想用炙羊肉,还是焖猪手。   楚驰诧异地望着宋云琅,揣摩着他的话,究竟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   陛下与姐姐如此,爹爹似乎并未觉得奇怪,陛下同爹爹说过什么?   “留着吧。”楚黛侧过身,细指轻轻搭在宋云琅指背上,仰面望他。   庭中枝叶被雨水洗刷干净,嫩生生的新绿衬得他霁青色身形,修长可依。   宋云琅掌心翻转,顺势握了握她指尖,力道不重,也不轻佻。   他神情愉悦几分,慢条斯理应:“就知道你不忍心。”   倒不是不忍心,她只是还做不到,亲口让生父去死。   “走吧,朕想到个更有意思的处置之法,慢慢同你说。”宋云琅拉她起身,轻道。   “姐姐!”楚驰匆匆起身,想要追过去,他不放心宋云琅带姐姐走。   可刚走一步,便被孔肇拦住。   阿驰是怕她吃亏吧?楚黛顿住脚步,回眸柔声应:“姐姐没事,阿驰先回去等着姐姐可好?”   楚驰不情不愿地点头。   待他们走远,楚驰才回身,失望又愠怒地盯着林金:“爹就眼睁睁看着他欺负姐姐?”   “阿驰,爹不是当年的楚将军了。”林金苦笑,眼神有种被挫败狠狠磋磨过的麻木,“你很喜欢漪漪?陛下要娶她为后,即便你也不乐意,可就凭现在的你,又能做什么?”   如今,连曾经仰慕他的阿驰,也看不起他。可三年前那场仗,难道他不想赢么?   打仗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行,他一朝踏错,满盘皆输,过去的荣光便都被阿驰抹掉。   若他曾守护过的大晋百姓知道,他还活着,定然也只会唾弃他打了败仗如何苟且偷生。   坐上另一辆马车后,楚黛没问他要去何处。   倚靠车壁,听见车辙碾过低洼溅起的水声,她忍不住问:“云琅昨夜几时走的?可有淋雨?”   话音刚落,宋云琅忽而将她捞入怀中,抱坐在腿上,语调散漫问:“漪漪在关心朕?”   “当我没问。”楚黛别过脸,心跳不知不觉加快。   箍在腰间的手慢慢收紧,她垂眸去掰,却听他道:“淋了,早膳也未及用,现下又饿又冷。”   离开得晚,赶着上朝,所以没用早膳吗?   思忖一瞬,楚黛住了手,侧眸望他:“待会儿让人煮碗姜汤驱驱寒气。”   也不知他带她去的地方,有没有灶房。   正想着,忽而听他低笑一声:“倒也不必。”   那怎么成?春日的雨,还有几分凉意,何苦逞强?   她张张唇瓣,欲劝他。   到嘴边的话,猝然却被他薄软的唇霸道堵住,辗转攫取。   待她回神,马车已不知停下多久。   楚黛趴在他肩头,心口起起伏伏喘着气,微烫的脸颊贴着他颈侧肌肤,感受到他身上灼灼热度。   她终于明白,方才他那句不必,指的是何意。   比起喝姜汤,哪种更能驱寒?她抿了抿丰艳如樱珠的唇,赧然未敢深想。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这不比姜汤好吃又暖身?还是一起暖。   今天也早一点点,明天继续18:00见昂~ 第43章 藏娇(二合一) [V]   “这般热?”宋云琅长指梳入她发间,感受到薄薄汗意,他笑声有些得意,“朕叫人给你备水。”   “不必!”楚黛慌忙回绝。   身子尚未恢复如常,她便急着从他腿上下来。   双腿打着颤,险些跌倒,幸而被他及时扶住。   楚黛听到头顶一声低笑:“不愿意便作罢,逃什么?”   这个人,嘴巴实在坏得很,扰得她心慌意乱。   他手长腿长,车厢内便显得狭窄,她自然是没处逃的。   楚黛不想再同他单独待在马车内。   马车停下这般久,没见人出去,不知外头侍候的人如何作想。   “云琅要带我做什么?”楚黛柔声问着,细指捏起一角窗帷,稍稍撩起些许,登时愣住。   她怎么也没料到,马车停在她熟悉的紫宸宫内!   难怪,他可以气定神闲坐在马车中逗她。   “自然是做些开心的事。”宋云琅忽而躬身抱起她,俯低身形,钻出车帷。   他臂膀那样有力,抱着她,仍能轻飘飘地跃出数步远,似御风而行。   春风拂起她发丝,楚黛耳畔嗡嗡回响着他那句话,什么开心的事?   察觉到魏长福、王喜等人的视线,楚黛将面颊埋入他怀中。   猜测着他可能会做出的举动,她心口怦怦直跳,再没多余的心思去想关于楚铎的事。   进到他寝殿,楚黛双脚才重新落地。   刚刚站稳身形,一抬眼,便见雕刻夔纹的紫檀木架子上,挂着一身做工繁复华丽的大红吉服。   正身绣大气的翔凤,凤眼栩栩如生,[边绣折枝百花,花叶烂漫雅致。   单单挂在那里,便叫人移不开眼。   立后的吉服,竟已做好了?宋云琅特意带她来看?   他说的开心事,便是带她看刚制好的吉服么?   在他被顾叔打过之后。   在他知道,她的爹爹是怎样的人,甚至极有可能被u王利用对付他之后。   他仍坚定地要立她为后?   “喜欢吗?”宋云琅扣住她纤柔的手,拉着她走到近前,将她细指搭在吉服上,“试试看合不合身?毕竟,朕经验不足,怕量得不准。”   倏而,楚黛心内纷涌的动容,悉数被羞愤席卷。   抚在华服上的手,烫着似的,仓惶缩回来。   “宋云琅!”她又低又急地嗔唤。   凝着她颊边粉霞,宋云琅眸底笑意深浓,他绷着唇线,胸腔传来压抑的闷笑。   随即,抬手抚了抚她侧脸,温声哄:“不逗你了,自己去榻上换,朕去批折子。”   言毕,不等楚黛反应,便转身走到另一侧的书案边。   楚黛望他一眼,又侧身触了触身前吉服。   这样的庄重华美,她实在很难不心动。   吉服里里外外数层,抱在怀中,分量不轻。   屏风后便是他的龙榻,仍挂着她见过的十二章锦帐,被两侧玉钩挽起。   楚黛小心地把吉服放在榻边架子上,轻轻解开身上外衣。   日光从窗棂照进来,半开的窗扇间,清风送来醺然花香。   隔着屏风,自是看不清里头情形,只能看出一道窈窕虚影。   宋云琅侧眸望一眼,只觉屏风上青绿山水被那虚影映得灵动起来。   山水之后,那纤袅腰身,像是一掐便会弯折的花枝。   他眸色深沉些许,默然收回视线,竭力将心神落在奏章上。   楚黛换好吉服,很想看看穿在身上如何,可屏风内没有妆镜。   款步走到屏风侧,她望着手持朱笔,神情专注的宋云琅轻唤:“云琅。”   穿上身的时候,她便知道是合身的。   当他眼睛望过来,锐利的眼眸在看到她的一瞬,乍然生出的惊艳与欣喜,几乎要溢出来。   楚黛情不自禁弯起唇角,应当是好看的?   “还不错。”宋云琅放下朱笔,身姿略往后靠着,姿态潇洒颔首。   只是不错吗?方才他的眼神明明……   或许,是她想多了?   楚黛唇角笑意微滞,忍着失落,语气寻常轻应:“太重了,我先换回去。”   话音刚落,她便侧身躲回屏风后。   她心里有些不知因何而起的委屈,轻轻咬唇平复着。   换回来时所穿的衣裙,楚黛又把那些吉服,一件一件重新挂回紫檀木架子上。   魏长福进来奉茶时,雪寅也跟进来。   一见楚黛,便要往她怀里扑,却被魏长福眼疾手快拦住。   “哎哟,小主子,你这身上灰扑扑的,尚未沐洗呢。”魏长福叹着,便要带雪寅下去。   怕小东西在殿内,打扰了陛下和楚姑娘相处的雅兴,惹到陛下不满。   可雪寅在他怀里很不安分,甚至拿爪子抓他头发,死活往外挣扎。   “魏公公,我来帮雪寅沐洗吧。”楚黛起身,不去看专注批奏折的宋云琅。   左右这个人正一心扑在朝政上,没空理她,她不如陪雪寅玩一会子便出宫去。   答应时常陪雪寅玩,她做得不太好,雪寅却仍粘她,楚黛心中也有些惭愧。   下过雨的庭院,难免有水渍,雪寅身上不干净,魏长福怕它把楚黛衣裙蹭脏,便抱着雪寅走在前头。   楚黛跟着他往殿门外走,却不知宋云琅抬眸望着她背影,唇角噙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平日里,魏长福替雪寅沐洗时,都是在猫房边的小盥室。   可楚黛身份不同,他自然不敢把人往猫房带,而是让人把沐洗的水送入宋云琅寝殿侧边的盥室。   小东西被放入水盆中,魏长福急着去御前听差,便留下一位宫婢,给楚黛搭把手。   可雪寅不让宫婢碰,甚至发脾气溅了人一身水。   楚黛无奈,抬眸道:“你且下去换身衣裳吧,我来就好。”   宫婢退出去后,楚黛轻点它鼻尖,柔声道:“安分些,不许故意弄湿我衣裙。否则,我便再不给你洗了,知不知道?”   雪寅似乎能通过她的情绪,猜到她说的话。   当即俯低身形,盘卧在水盆中,格外乖巧。   楚黛衣袖挽在臂弯,舀起水,一下一下浇在雪寅身上。   盥室与寝殿仅隔着一道门扇,虚掩着。   宋云琅听到水声,明知是她在给雪寅沐洗,却仍静不下心来批奏折。   索性,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到门扇外。   里面传来楚黛轻哄雪寅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宋云琅脑中自然而然想象出她此刻神情。   “好好站着,等我替你擦干。”楚黛一面伸手去拿棉巾,一面轻轻按住雪寅。   可雪寅似乎耐心不足,往她怀里拱。   它又长大了些,比以往更墩实。   “别闹,擦干再抱,诶?”楚黛惊呼一声,没想到雪寅力气这般大,险些将她挤倒。   “怎么了?”宋云琅推门进来。   雪寅被他惊着,当即不管不顾跳到楚黛怀中。   它身上软毛还未及擦,积蓄的水液悉数渗入楚黛衣襟。   等楚黛反应过来,衣裙已被雪寅浸得湿透。   “交给朕。”宋云琅含笑拿起棉巾,朝楚黛伸出手。   楚黛下意识把雪寅给它,可刚移开些许,便对上宋云琅深邃到让人心慌的眼神。   她愣愣低头望一眼,看到打湿的春衫下透出的心衣痕迹,登时耳尖发烫,又猛然把雪寅扣回怀中。   “云琅。”唤出他名讳时,她气息有些不稳。   虽别开眼,却仍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你先出去可好?”楚黛柔声问,语气低低的,带着些央求意味。   “好。”宋云琅笑应。   楚黛心弦一松,浅浅舒了口气。   甚至,不由自主去想,要不要叫宫婢送只暖炉进来,把衣裙烘干?   正思量着,怀中忽而一空,宋云琅竟把雪寅抢了去。   他胡乱拿棉巾将雪寅包起来,走到门扇处,递给外面候着的王喜。   随即,他关上门扇,折身走回来,唇角含着笑。   楚黛双臂环在身前,心跳莫名加快:“云琅,我冷。”   她希望宋云琅能出去给她提一只暖炉进来,或是去给她找一身相似的干净衣裙。   “难得见漪漪这般主动,朕便勉为其难帮你取取暖吧。”宋云琅蹲身将她圈入怀中。   “我并非此意!”楚黛听他故意曲解,羞恼不已,“我要出宫去。”   她不要烘衣裙了,宁愿去马车里受冷。   替雪寅沐洗数次,她已懂得如何避免弄湿衣裙,若非他突然闯进来,也不会如此。   楚黛越想越委屈,鼻尖微微犯酸。   “穿着这身衣裙出宫?朕怕楚驰那小子又要以下犯上了。”宋云琅手臂绕过她腿弯,稳稳将她抱起,穿过通向寝殿的窄门出去,“先换上吉服,朕让人替你把衣裙烘干,再送你回府,可好?”   倒也不错。   可是,想到他那句“还不错”的寻常评价,楚黛心里别扭着,不太情愿再穿。   她轻轻咬着唇瓣,没说话。   宋云琅似听到她心中所想,薄唇凑至她耳畔,低语:“好看的,再穿给朕瞧瞧。”   “只是不错罢了。”楚黛柔声回驳,“陛下哄我做什么。”   “朕逗你的。”宋云琅轻吻她眉心,压低嗓音诱哄,“再穿一回,朕保证好好夸几句。”   “当真?”楚黛侧眸望他。   从前,总是她迫于无奈,绞尽脑汁夸赞他,倒是很少听到他的夸赞。   楚黛有些意动。   很想听听宋云琅真心夸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会用怎样美好的言辞赞她?   楚黛解下湿衣,交给身侧侍立的宫婢。   宫婢老实本分,眉眼低垂,不过分殷勤,也不多话。   宋云琅出了寝殿,不知在对魏长福吩咐什么。   隔着门扇,楚黛只能听到一点点熟悉的尾音。   “悄悄差人去侯府,告诉她身边服侍的两位婢女,朕明日再把人送回去。叮嘱今夜她们好生遮掩着些,尤其是楚驰那边。”   魏长福听着,眼皮一跳:“陛下?”   “怎么?需要朕说得更明白些?”宋云琅眸光淡淡扫他一眼,神情不悦。   “奴才遵命!”魏长福赶忙捧着浮尘下去。   换下的湿衣被宫婢拿出去,楚黛赶忙捞起吉服里的中衣套上。   脚步声走到屏风外时,楚黛已将外衣穿在身上,正垂眸系着腰间绦带:“陛下略等等。”   她话音落下,脚步声却未停,甚至绕过屏风,走到她身后:“漪漪,朕已等得够久,不想再等。”   等刘太医替她寻解药。   等她来月事,长成大姑娘。   等她心中有他,在意他。   他从未试过这样耐着性子,去哄一个轻不能重不得的娇气人儿。   楚黛动作顿住,愕然回眸。   不过等了几息的功夫,哪里久了?   忽而,她身子一轻,被他连同吉服抱起,繁复的裙摆纷纷拢在他臂弯。   天旋地转间,楚黛已被他困入龙榻中。   他动作不算轻柔,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急迫。   楚黛身子微微后仰,稳住身形,水眸盈盈凝着他:“云琅?”   不是要夸她么?他甚至没认真看一眼。   “仙姿玉貌,姝色无双。”宋云琅含笑赞着。   哼,这样的漂亮话,忒没诚意,楚黛心内不满地嘟囔。   可听到他夸赞,她哪会不开心?眼尾勾起的笑意,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   她伸手推开他,欲从榻上下去。   却被他长臂一横,捞入怀中。   热息拂在她耳尖,他低低的嗓音传入她耳中。   那嗓音藏着近乎压抑不住的诱哄与蛊惑,听得人心颤:“漪漪,交给朕。”   他长指挑开她尚未系好的绦带,一重一重去探索她极尽繁复的锦裙。   玉钩轻轻撞在床柱上,锦帐无声垂拢下来,遮住他玉山似的身形,以及她艳丽如花瓣盛开的裙摆。   寝殿外,王喜正要进去奉茶,被魏长福及时拉住:“仔细你的脑袋!”   把一头雾水的王喜撵走,魏长福自己则竖起耳朵,贴着门扇听了一阵。   虽得了吩咐,猜到什么,可他仍有些不敢相信,眼见着在准备立后了,陛下果真等不及这几个月?   听到里头传来的,类似玉簪碰在枕屏的玲珑轻响,以及女子柔如水的低咛,他老脸登时一红。   打着试吉服的幌子,把人骗回来折腾,陛下这是真不做人了。   听着那动静,魏长福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楚姑娘受不受得住。   回身见王喜仍在不远处杵着,魏长福走过去,没好气道:“等什么呢?去吩咐人备水。”   备水二字,王喜自然听懂其意。   他端着承盘,凑近魏长福问:“会不会早了些?”   魏长福默然想了一瞬,觉着也是不必着急。   以陛下的性子,不动则已,若动了,哪是轻易肯罢休的?   便是从前先帝在位时,待那些妃嫔不算热络,每回也得小半个时辰。   “再等一个时辰。”魏长福神情有些不自在,“叫那起子不相干的人,都离远些,嘴巴也都给咱家闭紧了!”   “是,师父!”王喜面带喜色下去。   锦帐摇曳着,起起伏伏的褶皱如春风吹皱的湖面。   楚黛泪眼朦胧伏在他肩头,只觉周身都浸在涟漪漾起的水波中。   “漪漪。”耳侧有人轻唤。   熟悉的嗓音,温柔又愉悦。   他长指一下一下抚着她侧脸,像对待世间无二的珍宝。   楚黛实在倦极,没力气也没心思应他。   她倦懒地枕在他臂弯,无力去管时辰,无力去想霜月她们会不会担心,楚驰又会不会闹。   缩在温暖坚实的臂弯里,她只想不管不顾地先睡一觉。   殿内动静停下来,魏长福把心悬在嗓子眼,极小心地叩了叩门。   眼看着两个时辰过去,天色早已暗下来,晚膳也热过一遍。   魏长福实在担心,皇帝头一回没个轻重,会闹出什么好歹。   终于,听到里面一声淡淡的回应:“进来。”   魏长福缩着身子进去,见皇帝正坐在书案后批奏折,身上只着单薄中衣,随意拢着。   即便如此,他额角仍有些汗意。   “陛下,派去定北侯府的人已回来传话,霜月姑娘得了吩咐,已把楚驰打发回他自己的院子。”魏长福禀了话,下意识往屏风方向望一眼,感受到宋云琅冷肃的视线,又匆匆收回,“陛下是要先沐洗,还是先传膳?”   宋云琅批完手上最后一道奏折,连同其他一沓奏折一起,推至魏长福面前:“去把刘瑾叫来,记得让他带些该带的药。”   他语气如常,魏长福却听得眼皮直跳。   屏风后的龙榻上,一丝动静也无,皇帝该不会是把人折腾得晕了过去?   “是!”魏长福半刻没敢耽搁。   想到王喜跑得快些,特意让王喜去叫人。   为了躲避南黎圣女虞芳,这些日子,刘太医吃住都在太医院。   王喜请他去紫宸宫,他只当宋云琅有事找他,随手提起药箱做做样子,便要往外走。   谁知,王喜拦住他,迟疑一瞬道:“刘太医,陛下说让您带上该带的药。”   “什么该带的药?”刘太医神色疑惑。   虽时常去紫宸宫请平安脉,可那都是例行公事,宋云琅的身子比虎豹还健壮,除了前几年遭人暗算,受过一次重伤,平素连风寒都少有。   若非怕被人说不尽职,他去紫宸宫其实根本不必提药箱。   “刘太医有所不知。”王喜神情不太自然,继续道,“楚姑娘在呢。”   闻言,刘太医拧拧眉,更是不懂。   按理说,楚黛那里的白霄花应当尚未用完,且还不到另开药方的时候,宋云琅让他带什么药去?比他这个医者还懂了?   王喜见他还不明白,当即心一横,咬牙解释:“陛下把人留在寝殿里足有两个时辰,楚姑娘怕是有些不太好。”   “……”刘太医默然一瞬。   随即,折身回内室,另取了两枚玉瓶,把东西放入药箱时,仍忍不住低咒一声:“禽.兽!”   半睡半醒间,楚黛感觉有人拉住她手腕,放到锦帐外。   她雪白的腕子上,烙着一圈痕迹,是宋云琅握住她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   刘太医抬眸望一眼宋云琅,扯了扯唇角。   随即,拿一方丝帕搭在楚黛腕间,指腹扣住她脉搏,细细诊了片刻。   “幸好没有大碍,楚姑娘体内毒素虽解大半,身子却需要细细调养,陛下血气方刚,还是尽量克制些好。”   刘太医说着,从药箱中摸出那两枚玉瓶丢给宋云琅:“若不好,最好找个医女瞧瞧。”   锦帐中,楚黛本就没清醒,听到刘太医的话,更是迷糊。   怎么一时说她没有大碍,一时又说不好,要让医女瞧?   “少说一句,朕也不会当你是哑巴。”宋云琅握着玉瓶,没好气地扫他一眼。   继而,抓住楚黛雪腕,稍稍撩起锦帐,轻轻放回去。   待刘太医随魏长福去领赏银,宋云琅才掀开锦帐,迈开长腿钻进去。   帐内光线本不算亮,掀开的一瞬,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来。   楚黛眼睫微微颤了颤,却未睁开眼。   她假装睡熟,盼着宋云琅能有些良心,别闹她,快些出去。   可事与愿违,他不仅没出去,还很过分地掀开薄衾,拉扯她勉强遮身的小衣。   “宋云琅!”楚黛惊得随意全无,不得不睁开眼。   盈盈眼瞳仍是湿漉漉的,眼尾洇着一抹濡红,叫人无端忆起情至浓时的光景。   “还疼不疼?”宋云琅冲她摇摇手中玉瓶,“朕特意让刘太医拿了药膏来,好得快些。”   楚黛面颊哄然热起来,终于明白刘太医说的不好,究竟是哪里不好。   疼自然是疼的,楚黛瞪着眼前的始作俑者,恨不能咬他一口。   他姿态潇洒盘坐着,中衣稍稍敞开,左肩靠前的位置,分明印着一排浅浅的齿痕。   那一点点痕迹,瞬时提醒了她什么。   楚黛再不敢看他,径直去抢他手中玉瓶:“我自己来。”   若有法子好受些,她自然不会傻傻忍着。   可她力气本就小,又未用晚膳,哪里是他的对手?   药膏确实好用,很快便感觉不到疼。   好在宋云琅肯听刘太医的话,没再闹她,涂好之后,便给她递来一身新制的寝衣。   他打开衣橱时,楚黛分明看到,衣橱里还有一身颜色绣纹全然一样的寝衣,只是长上不少。   是他特意吩咐,让人做了与他一样的?   用罢晚膳,楚黛扯了扯宋云琅衣袖:“云琅,送我出宫可好?霜月她们会担心的,还有阿驰、冷嬷嬷。”   她嗓音依旧柔糯,只是透着一丝异样的干涩。   宋云琅斟了一盏茶,送至她唇边。   楚黛愣了愣,见他动作自如,便就着他的手浅饮一口。   “紫宸宫就没什么值得漪漪留恋的?”宋云琅收回茶盏,在她唇瓣贴过的位置饮了一口,才放到小几上。   目光扫过杯口处,两唇相处的浅痕,楚黛唇瓣莫名发烫。   见他不应,楚黛抿了抿唇,大着胆子主动坐到他腿上,红着脸道:“当然有,云琅便是。”   她嗓音一寸一寸低下去,说出的话却大胆至极。   他这般逼着她,无非是想她拿好听的话哄着他。   先如了他的意,他是不是便肯让一步?   “云琅可满意?”楚黛双臂软软攀在他肩头,侧脸依在他身前,做出依恋的姿态,嘴里却柔声央求,“我真的该回去了。”   “嗬,真是无情。”宋云琅抱起她,大步朝盥室去,“朕已叫人去侯府知会你那两位婢女,没人会发现朕今夜如何藏娇。漪漪既然不舍,还是陪着朕好了。”   骗他一句便想逃,他岂是这般好打发?   上回她来月事,他问了一回敬事房的嬷嬷。敬事房倒是闻弦音知雅意,献上好些呷香品玉的册子。   很快,宋云琅想到些不伤着她的法子,带着她双双浸入浴桶中。   楚黛惊得倒吸一口气,又被他堵住唇瓣。   身上薄软的寝衣随水波浮起,温热的水溢出桶沿,泠泠漫地。   作者有话说:   楚黛:好看吗?   宋云琅:好吃。 第44章 传言(二合一) [V]   翌日醒来时,楚黛眼皮仍有些重。   宽大的龙榻只她一人,显得空荡荡的,也不知他何时起身去的早朝。   昨日衣裙已被打理好,整整齐齐叠放在榻边。   楚黛望着那整洁的衣裙,不由想到那身被他闹得皱乱不堪的吉服。   眼下也不知被宫婢收去何处,必是没法儿再穿的。   脑中想着那些凌乱靡丽的画面,楚黛下意识缩了缩身形,连足尖也忍不住蜷起。   她闭上眼,拿微凉的指背贴着面颊,努力平复心绪。   寝衣下,霜雪似的肌肤遍布绮痕,楚黛羞于叫宫婢瞧见。   忍着周身酸乏,勉强穿好中衣,才叫屏风外侍立的宫婢进来服侍。   穿上衣裙,她纤手搭在宫婢小臂,稍稍借力,从龙榻上下来。   脚步有些虚浮,强撑着才不至于失了仪态。   由宫婢服侍着,用了一碗早膳,楚黛坐到新置的妆台前梳妆。   妆台上,胭脂螺黛皆是最好的,妆奁中还盛着各式华美的钗环。   替她梳发的宫婢,是昨夜帮她更衣的那位。   “我昨日的钗簪可都还在?”楚黛对着菱花镜,问宫婢。   宫婢姿态恭敬点头,立时明白她的用意。   这位宫婢心思玲珑,记性也好,将她发髻绾得与昨日一般无二,楚黛很满意。   魏长福随着宋云琅上朝去了,寝殿这边暂且由王喜管事。   “王公公,劳烦替我备辆马车。”楚黛走到廊庑下,冲王喜道。   “陛下特意吩咐,等下了朝,回来陪楚姑娘用午膳。”王喜脸上堆着笑,“楚姑娘不如回殿中再歇歇?若觉得无趣,奴才去把雪寅抱来?”   陛下怜惜楚姑娘,怕雪寅来扰她,特意让人把雪寅带去别处玩。   王喜心如明镜,陛下对楚姑娘的在意,是独一份的。   等宋云琅回来?   楚黛攥着丝帕的细指微微一紧,那她今日怕是也出不了宫。   她素来不为难人,可一想到宋云琅折腾人的法子,楚黛心弦便骤然绷紧。   “王公公的意思是,楚黛人微言轻,在这紫宸宫只有听话的份儿么?”楚黛望着王喜,神情似笑非笑。   许是近墨者黑,眼前娇娇柔柔的贵女,忽而生出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势。   即便没有这样的气势,王喜也绝不敢怠慢。   “楚姑娘恕罪,是奴才不识抬举。”王喜讪笑着赔罪,又忙不迭补救,“奴才这就去安排!”   很快,楚黛坐上马车,悄然出宫去。   马车停在定北侯府外,楚黛从离她寝屋最近的角门进去,香英替她开的门。   刚绕过假山,便见楚驰等在她院门外。   “阿驰,姑娘还没起呢,你在这里会打扰姑娘歇息。”霜月硬着头皮招呼,想像昨夜那般把人打发走。   可楚驰似乎意识到什么,执意不走:“我不吵不闹,就这么等着,绝不打扰姐姐,霜月姑娘去忙便是。”   “姑娘,怎么办?”香英急得不行。   楚黛略沉吟,附在香英耳边道:“你去同她说,我想吃云记的梨花糕,可排队的人太多,你担心我,就先回来了。”   昨夜她们骗阿驰的理由是,楚黛染了风寒,身子有些不适,早早歇下了。   因担心她而提前回来,也说得过去。   香英点点头,一面斟酌着措辞,一面朝院门处走。   隐匿在假山后,听到楚驰说要去买梨花糕,楚黛才松了口气,缓步走出来。   进屋换了身衣裙,楚黛身子仍有些乏。   盖着软衾,靠在美人榻上眯了一会子,便听到外边有动静。   “我去的时候,排队之人并不多呀。”楚驰把梨花糕递给香英,神情狐疑。   香英忙笑应:“阿驰运气可真好!姑娘等着呢,我这就拿进去!”   在紫宸宫用过早膳,楚黛有些吃不下。   可这是阿驰特意跑出去买的,她不忍辜负阿驰的心意。   便让香英唤阿驰进来,两人对坐着,一起吃。   “姐姐身子可好些了?要不要请郎中?”看到姐姐近在眼前,楚驰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用。”楚黛摇摇头,捏起一块梨花糕,递给阿驰,“谢谢阿驰替姐姐买这梨花糕。”   楚驰接过去,只觉梨花糕又香又甜:“明日我早些去排队,再给姐姐买!”   廊庑下,香英打开金丝笼喂云杪。   云杪不肯吃,循着楚黛的声音,从支摘窗下飞掠进来。   停在小几上,昂首望着楚黛,怪声怪气道:“漪漪,云杪要吃梨花糕。”   楚黛愣了愣,并未如往常一般哄它。   云杪是爹爹送她的,八年来,陪她度过许多,爹爹没在身边的日子。   从前,她有多想念爹爹,就会有多疼爱云杪。   可如今,她一看到云杪,脑中浮现出的,便是虚伪落魄的虬髯大叔林金。   一人一鸟对峙着,姐姐温柔的眼神里,有让人心疼的受伤。   楚驰猜到什么,当即从精致的食盒中,捏起一块梨花糕,笑着递到云杪面前:“小云杪,吃吧!”   云杪聪慧,察觉到楚黛待它与从前不同。   它慌慌扑棱着翅膀,落到楚黛怀中:“云杪只要漪漪喂。”   晴蓝色羽腹贴在她手心,暖暖的。   尖尖的粉喙,曾经说过那么多让她啼笑皆非的话。   楚黛眸光微闪,终于拿指腹轻轻抚了抚它雪白的小脑袋。   “好,我来喂小云杪。”楚黛接过楚驰手中的梨花糕。   有一瞬,她起过把云杪送走的心思。   比如送给栀栀?栀栀素来喜欢云杪,定会好好照顾它。   只要不看到云杪,她就能够少想起林金。   可当云杪落到她怀中,那样依恋她,楚黛终究狠不下心。   云杪是爹爹送的,可这八年,云杪带给她的欢乐不是假的。   爹爹欺骗她和阿娘,云杪并没有做错什么。   待云杪吃饱,楚黛抱着它起身,温柔含笑:“走,带我们小云杪去园子里玩。”   宫中,宋云琅下朝回到寝殿,望着空荡荡的龙榻,和榻边整齐叠放的寝衣,唇角笑意一点一点落下来。   “陛下恕罪,楚姑娘执意要走,奴才不敢阻拦。”王喜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请罪。   他也不知自己赌得对不对。   即便他不说,宋云琅也能猜到,漪漪瞧着柔弱恭顺,实则倔强得很。   “无妨,退下。”宋云琅摆摆手,顺势将她穿过的寝衣攥在指尖。   寝衣上早已没了佳人体温,却萦着浅浅蔷薇香。   是她身上的香气。   龙榻上,薄衾、软褥尚未更换,每一处褶皱仿佛都在提醒他,昨夜曾体味过的种种美好。   娇声娇气的小骗子,嘴里说着如何留恋他,实则撒手便逃得不见踪影。   宋云琅垂眸,眸光缱绻凝着寝衣,长指轻轻摩挲着手中衣料,唇角愉悦弯起。   来日方长,终有一日,他会让人心无旁骛留在这里。   “陛下,孔大人求见。”魏长福进来禀报。   宋云琅松开手中犹带香气的寝衣,起身道:“宣。”   “陛下,臣已查明,外面的流言,源头在昌远伯府。”孔肇躬身禀,“臣特意向谢家姑娘求证过,大抵与昌远伯和谢逍有关。”   传言起于昨日,想必朝臣们也有不少听到了楚铎活着的传言,所以早朝时个个欲言又止。   宋云琅把玩着乌金扇,弯唇吩咐:“把人放出京城,朕倒要看看,u王叔能掀起什么风浪。”   “放了?”孔肇诧异问,“u王欲利用林金对付陛下,陛下此举,岂不是放虎归山?”   “纸老虎罢了,不足为惧。”宋云琅潇洒收起乌金扇,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   孔肇不敢多言,当即领命退出去。   靠近玄冥司的一处巷口,忽闻有人出声唤他:“孔大人。”   孔肇按着佩剑,侧身望去,一眼看见谢兰姝。   “可否借一步说话?”谢兰姝立在巷口阴影中,冲孔肇福身行礼。   孔肇四下望望,神色冷肃走过去。   站到隐蔽处,疑惑地打量着谢兰姝:“谢姑娘有事?”   莫非昌远伯又要有新动作了?   “孔大人,u王爷和王妃即将入京,冯夫人与王妃联系密切。”谢兰姝声音压得极低。   阴影中,她仰面望着孔肇:“孔大人,我爹是不是与u王勾结,要做什么不好的事?”   孔肇盯着她,眼睛微微眯起。   这位谢姑娘,倒是什么都敢说。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谢姑娘随我来。”孔肇说着,引她往巷子深处去。   绕过几条窄巷,从一处不起眼的后门进去,七弯八拐,竟进了玄冥司。   “大人头一回带姑娘来,咱们是不是该叫一声嫂子?”同孔肇相熟的属下,扫了两人一眼,忍不住打趣。   “滚。”孔肇瞥他一眼,好气又好笑,“闲着没事,不如跟兵马司的人巡城去!”   京中贵女大多觉着谢兰姝性子古怪,一些纨绔子弟甚至因她名声不好,想占她便宜。   被她揍过之后,如今也就跟着谢逍混的几个,敢在口头上占她便宜。   这样不伤筋骨的玩笑话,谢兰姝听得多了,更何况玄冥卫语气还算好的,她并不是很在意。   孔肇目光掠过她,见她神色如常,便径直往前走。   进到孔肇平日理事之处,他坐到上首,指指左侧的位置:“谢姑娘坐。”   谢兰姝也不客气,刚落座,便挑眉问:“孔大人,小女子是不是猜对了?”   “不错。”孔肇点头,眼神探究地望着她,“谢姑娘来找在下,应当不止为了证实这个猜测吧?”   “孔大人果然英明!”谢兰姝靠在椅背上,坐姿任达不拘,“若我能拿到我爹勾结u王的罪证,交给孔大人,能不能求孔大人一件事?”   孔肇有些诧异,这姑娘竟有大义灭亲的胆识。   再想想她对谢逍的态度,与平素的做派,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他一手撑在书案上,不置可否问:“谢姑娘想求什么?”   “u王恐怕所图不小,我爹自己往死路上走,我却不想陪着去。”谢兰姝自嘲地笑笑,“我怕死,想求孔大人能让我将功赎罪,留我一命就好。”   孔肇点点头,倒是有些欣赏她的坦诚。   “若谢姑娘能在孔某之前拿到罪证,孔某定如姑娘所愿。”在陛下面前保个人,他还是能做到的。   更何况,此人还是楚姑娘的表姐。   “那便多谢大人。”谢兰姝起身,恭敬施礼。   孔肇吩咐人送她出去,望着她的背影,眼中生出一丝玩味。   从最后那一礼,孔肇便知,谢姑娘规矩学的不差,她明明知道如何做出大家闺秀的模样,可她偏偏不做。   任旁人如何看轻,如何诋毁,她也没自轻自贱,还挺懂得惜命。   楚黛小憩片刻,正倚着美人靠,捧一卷书看得入神。   忽而,院外传来脚步声,步调急促,很快便走到廊下。   “姑娘,出大事了!”霜月气喘吁吁禀,“外头都在传,侯爷还活着!”   闻言,楚黛心口猛地一震,手中书卷也惊得险些脱手。   人不是在宋云琅手里么?怎么会被人知道?   “你在哪儿听到的?”楚黛蹙眉问。   她细细回想着昨日宋云琅的话,莫非消息是u王爷故意放出来,逼宋云琅不得不放走林金的?   “茶楼酒肆都传遍了!”霜月走到近前,眼睛晶亮地望着楚黛,“姑娘,侯爷会不会真的还活着?可他为何还不回来呢?”   说完,又觉出不对,面色一白:“若侯爷还活着,夫人该怎么办?”   昨日去见林金时,楚黛故意没带霜月和香英,更没告诉她们什么。   消息已传出来,瞒也瞒不住,楚黛此刻只想快些去帝师府,没心思多说。   她把书交给香英,起身道:“你们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先随我去见阿娘。”   不到半个时辰,楚黛便进到帝师府。   顾叔竟没去国子监,而是园中抚琴,看着阿娘作画。   “阿娘。”楚黛走过去,拉住孟沅的手,鼻尖发酸。   她替阿娘委屈。   “你顾叔都告诉我了。”孟沅捏了捏楚黛面颊,含笑道,“你这丫头,是不是早就知晓,故意瞒着阿娘的?”   漪漪匆匆离宫那日,她就觉得女儿还有什么心事没告诉她。   直到传言传到她耳朵里,她去问顾怀诚,才知道楚铎确实还活着,且漪漪也知晓。   “你素来惦记他,他若活着回来,不是很好么?”孟沅面上不见丝毫慌乱无措,甚至柔声安慰楚黛,“阿娘没事,等他回来,阿娘便给他一份和离书,伤不到阿娘的。”   与顾怀诚成亲数月,她心境越来越宁和,听到楚铎还活着时,也没有太大波动。   上回在女儿面前落泪之时,那些久远的爱与怨,便都随着泪水一起消散。   “可是,旁人会指责阿娘。”楚黛一想到,阿娘要重新经历一番责难,她心口便一阵揪痛。   孟沅蔼然拍拍她的手:“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几个月,自然没人记得,不必为阿娘担心。”   见阿娘没事,楚黛放下心来。   她记得宋云琅说过,想到个有意思的处置之法,此番的传言,在他掌握之中吗?   昨日他只顾着胡来,也没同她说一声。   楚黛心里有些不踏实,很想问问宋云琅,接下来会如何处置林金。   可她若主动去问他,还不知他要如何闹她,楚黛不想送羊入虎口。   她甚至怀疑,宋云琅是不是故意不说,等着她自投罗网呢?   从帝师府出来,楚黛想到一人。   “霜月,去玄冥司说一声,我去茶楼等孔大人。”楚黛坐在马车上,冲霜月吩咐。   看着霜月朝玄冥司方向去,她则让楚驰把马车听到最近的茶楼前。   玄冥司内,宋云琅随手翻看着关于u王、r王和林金的卷宗,细细听孔肇禀话。   “陛下,仇氏之事,臣已查到一些眉目。”孔肇望一眼宋云琅,继续道,“当年定国公回京路上,确实有人发现他带着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可入京时,并无人见过那女子。国公夫人倒是碰巧诞下一位公子,便是楚将军。”   “奇怪的是,在那之前,没人听说国公夫人有身孕。”孔肇觉着处处疑点,也不知当初如何蒙混过去的。   “国公府对外说是,国公夫人体质特殊,不显怀。且被游方道士批过命,小公子命薄,须得平安降生之后再告知亲友,方保无虞。”   宋云琅细细听着,心下明了。   “另一位仇氏呢?”他随口问。   “大仇氏失踪后数月,小仇氏撇下刚出生的女儿,往京城方向打听姐姐的消息,却死于山匪之手。那处山匪,还是后来国公爷带人剿灭的。”孔肇越是猜到真相,越是对定国公不耻,“楚驰之母,便是当年那位刚出生的女婴。”   难怪,仇丽娘会由着楚驰跑来京城。   难怪她宁愿把楚铎交给u王,也要查明当年真相。   宋云琅将卷宗丢到书案上,啪地一声闷响。   他唇角扯起一丝嘲讽:“没想到,咱们一身清名的定国公,年轻时倒做过不少草菅人命之事。”   漪漪托他查明两位仇氏的下落,宋云琅却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告诉她真相。   她的亲祖母,极有可能是被她嫡亲的祖父杀死的。   “大人。”有玄冥卫在外面唤。   宋云琅冲孔肇摆摆手,孔肇施礼而出。   “何事?”孔肇拧眉问。   若非要紧事,手下的人也不会打扰他与陛下议事。   “大人,楚姑娘身边的丫鬟在外头,说是楚姑娘在茶楼等着大人。”禀话的玄冥卫有些疑惑。   上回似乎是陛下带走的楚姑娘?怎么楚姑娘又私下约他们大人出去?   大人莫不是胆大包天,要挖陛下墙角?   为了不藏私,他嗓音略有些大。   宋云琅耳力又好,听得清清楚楚。   孔肇脸一沉,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宋云琅道:“朕替你们大人去。”   待他走远,玄冥卫赶忙冲孔肇抱拳请罪:“大人,对不住!可是,属下以为,上午那位谢姑娘也挺好,大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同陛下争女人,真的会掉脑袋。   “胡说八道什么?”孔肇狠狠拍了拍他脑袋,又抬脚把人踢走。   茶楼雅间,楚黛握着茶盏,有些心绪不宁。   上楼时,她便听见堂中有人议论爹爹还活着的事。   不知宋云琅会把爹爹藏到别处去,还是交给u王?   正想着,雅间外响起叩门声。   “怎么是你?”楚驰在门外惊诧问。   登时,楚黛生出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门扇打开,过来进来的是宋云琅。   “诶,你……”楚驰被人捂住嘴,拖到别处去。   门扇合上,发出吱嘎一声轻响。   楚黛望着他腰窄腿长的背影,莫名心慌。   平素便觉他风仪极佳,床笫间方知,他俊朗的外表下,藏着怎样肆意旺盛的精力。   “漪漪有事为何不直接问朕?”宋云琅坐到她对首,目光含笑扫过她错愕慌乱的水眸,气定神闲斟茶。   “云琅日理万机,我不敢打扰。”楚黛垂眸绞着丝帕,柔糯的嗓音微微发颤。   “不敢,还是不想?”宋云琅弯唇,望着眼前身姿婉曼的佳人,闲闲品一口茶,紧接着问,“为何不在紫宸宫等着朕?”   为何?自然是怕他荒唐无度!   楚黛轻轻咬着唇瓣,面颊绯红,眼波粼粼望着他,嗔道:“宋云琅,你好好说话。”   “以为朕会对你做什么?倒不是朕不想,只是怕漪漪禁不住。”宋云琅轻笑。   放下茶盏,长指顺势捉住她攥着丝帕的手:“朕不过是想告诉你,会如何处置林金。”   他话音刚落,楚黛登时愣住。   原本,他是要告诉她的吗?   思及此,楚黛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别扭地挣动手指,却没能挣脱他的钳制,索性由着他。   “云琅,阿娘也听说了那些传言,你会放爹爹回来吗?还是交给u王,或者永远藏起来?”楚黛凝着他俊逸的眉眼,柔声问。   被这个疑问困扰半日,楚黛眼神便透着些焦急。   宋云琅看在眼中,眼尾笑意渐深。   蓦地,他松开她的手,指尖随意敲了敲自己颊边的位置:“过来亲朕一下,朕便告诉你。”   一个气定神闲等着,一个越发心慌意乱。   “云琅不想说,我便不问了。”楚黛作势起身,不敢再这般单独待下去。   刚走一步,便听宋云琅在她身后,慢条斯理道:“朕亲了漪漪多少回?漪漪竟一次也不肯回礼,这是只想占朕的便宜?”   楚黛身形立时僵住,双腿再无法往前迈一步。   身上每一寸肌肤潜藏的记忆,骤然被他的话唤醒,灼得她心弦轻颤。   明明他自己享溺其中,却说她占便宜!   楚黛直觉他在强词夺理,可她竟做不到理直气壮反驳。   她逃避着内心那一点心虚,倔强地将心绪引向相反的方向。   回敬一次便不算占便宜是吧?那她亲就是了!   心念一转,楚黛借着心内流窜的一股冲动,猛地回身。   她亭亭上前,立到他身侧。   凝着他神采英拔的俊颜,她柔柔躬身,唇瓣一点一点凑近他脸颊,轻轻贴上去。   卷睫触在他鬓发,带起微微的痒。   贴上去的一瞬,楚黛感受到他面上肌肉细微的牵动,宋云琅似是在忍笑。   楚黛心内略迟钝的羞赧,忽而热腾腾漫上脸颊。   她当即便要正身离开,腰肢却被他长臂揽住,轻易扣入怀中。   “朕的小皇后乃忠烈之后。”宋云琅附在她耳边,温声解释,“林金只是林金,同楚将军生得相像罢了。”   他气息温热,拂在她耳尖,隐隐发烫。   楚黛心跳莫名加快,心绪乱的很。   像是听懂他的用意,又未完全明白。   她微微侧首,想要问他。   朱唇奇异地触到他薄软的唇瓣,她美目微瞠,越发不能思考。   作者有话说:   楚黛:你先说清楚!   宋云琅:说清楚?那得续亲。 第45章 想他(二合一) [V]   他薄软的唇,沿着她颈线而下。   玉雕一般的长指,剥开她交叠的衣领,熟门熟路操纵着她的心跳。   楚黛扬起细颈,纤手柔柔攥着他衣襟,勉强稳住身形。   嗓音又低又柔:“云琅,别……别在这里。”   正巧,宋云琅目光掠过她雪颈,落在她被扯松的莲粉色心衣上缘。   心衣只勉强遮住她窈窕身形,雪肤上仍印着他昨夜作乱的罪证,那样清晰。   还没好么?她的身子,总是这般娇气。   即便如此,她说的也是别在这里,而不是别碰她?   不知怎的,宋云琅忽而心口一软,好看的眸子里纷涌的情念缓缓消退。   自嘲地弯了弯唇角,他心下暗叹,早晚要被这娇声娇气的姑娘憋出毛病。   他长指捏住她绣缠枝碧桃的衣领,动作轻柔替她整理着。   楚黛略垂眸,凝着他手上动作,难得注意到他修长的指。   指节如玉,骨肉匀停。   即便做着最寻常的事,也让人心神摇漾。   更何况,他竟肯依着她,没再放肆,本就不寻常。   昨夜如何求着他,倒也不见他这般好说话的。   虽不知他为何转了性,楚黛却觉此时的宋云琅,越发丰神俊朗。   他指背不经意触到她颈间肌肤,她便忍不住面颊发烫,稍稍别开脸,不敢再看他。   宋云琅没注意到她神情细微的变化。   整理好衣襟,便将她拥入怀中,轻道:“林金之事,漪漪不必担心,朕自有安排。”   “倒是定国公。”宋云琅顿了顿,揽着她细瘦的肩,望着她,“孔肇已查明,当年的大小仇氏失踪,皆因定国公,楚铎实则是大仇氏之子。不知漪漪希望朕如何处置?”   他说的是失踪,楚黛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希冀。   会不会两位仇氏还活着?   爹爹乃大仇氏所出,所以她和阿驰亲生的祖母,是大仇氏。   “不知她们人在何处?”楚黛依偎在他身前,仰面望他。   宋云琅薄唇轻抿,神色凝肃,未应声。   没直接告诉漪漪实情,是怕吓着她。   可她这样聪慧,应当能懂。   独处之时,他极少露出这样的神色。   楚黛懂了,心中存着的微渺希冀,一点一点沉下去。   “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楚黛眼眶微红,环住他劲直的腰,仿佛能找到坚强的力量。   爹爹和祖父一样心狠,一样把名声看得比谁都重。他们这样的人,大概只爱自己。   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宋云琅松开扣在她腰侧的手,捏起她下颚,轻笑:“漪漪气归气,可别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楚黛愣了愣,她何时骂自己了?   随即,又反应过来。   她身上也流着一半楚铎的血,若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她和阿驰岂不也是冷血虚伪之人?   可是,她和阿驰都不是。   “我没这样的爹爹和祖父。”楚黛神情有些不自在,暂时顾不上难受。   扬起小脸,保证似地冲宋云琅道,“我定不会伤害云琅。”   “哈哈。”宋云琅朗声一笑,将她紧紧扣入胸膛。   薄唇凑至她耳尖,轻声低语:“朕倒是盼着你能有那样的精力,能伤着朕。”   从茶楼上下来时,楼中已只有他们两个人。楚黛不必担心被人瞧见,狠狠松了口气。   坐在回府的马车中,楚黛听到车帘外,有人问:“方才那茶楼怎的忽而清场,匆匆把人赶出来,我茶都没喝完呢!”   “心疼什么,也没让你付银子不是?”另一人笑应,“定是哪家的纨绔子,在楼上密会佳人,一掷千金。”   马车很快驶过,再听不到他们后面的话。   楚黛攥着丝帕,轻轻捂着心口,感受到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她窘迫得指尖也微微发麻。   他们口中,为博佳人一笑,一掷千金的纨绔子,实则是宋云琅。   这个人,曾是她心中英武不凡的圣明君王。   尚书府,孟羽宁正临窗抚琴,想着心事,忽而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自顾自拨动琴弦,丝毫不受影响。   丫鬟素弦快步进来,手指攥着袖口,面上带笑。   “姑娘,翰林院袁大人又差人送了信。”素弦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到琴案边。   铮地一声响,孟羽宁弹错一个音,听着格外刺耳。   她从琴弦上收回手,目光往那信封上落了落。   想必又是一道歌咏春日的酸诗,打着请她品鉴的幌子,字体行间藏的则是思慕之情。   若换做旁人,孟羽宁早把那些诗撕碎了。   可袁松的诗,确实写得极好。   她甚至想过,若要她日日写一首诗,向皇帝表达思慕与赞许,她能写得这般好吗?   只一想,孟羽宁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根本写不出。   袁松待她是否真心,她尚且分辨不出。   可每收到一封新的信,孟羽宁便更清楚地认识到,她虽想过当皇后,心里实则从来没思慕过皇帝。   从前,她多少有些恃才傲物,总觉得不能入仕,委屈了一身才学。   若当上皇后,她便能最大程度发挥所学,成为皇帝最好的贤内助。   最开始,哥哥对此不置可否。   从琼林苑回来后,哥哥的态度却全然变了,他说皇帝心中的皇后不是她这样的。   孟羽宁有些不服气,京中还有哪位贵女,才学胜过她的?   过了这些日子,她这些心气儿,不知不觉被袁松那些酸诗扰没了。   她又不是真的多喜欢皇帝,为何要委屈自己,如旁的贵女一样,卑微地祈求皇帝的目光能落到她身上?   若真如此,她和空有美貌的陈娆有什么区别?   就连陈娆,听说也开始另寻亲事了。   “收起来吧。”孟羽宁拿起那封信,递给素弦。   素弦诧异问:“姑娘不看看吗?袁大人日日写诗相赠,姑娘哪怕点评一回呢?”   虽说老夫人想送姑娘入宫,太后娘娘也看重姑娘,可最后定谁,毕竟还得皇帝开口。   万一定的不是姑娘呢?   素弦觉着袁大人年轻有为,生得也算一表人才。   若姑娘没能入宫,嫁与袁大人,也算好事一桩。   闻言,孟羽宁眸光闪了闪。   也对,若只收不回,袁松该不会以为她领了他的情?   她把信封收回来,随手拆开信封,丢至一旁。   抬手展开纸笺,望着上边的字迹,孟羽宁登时愣住。   “猎苑之行,静候佳音。”   素弦慢慢念出上面的字,一头雾水:“姑娘,袁大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孟羽宁动作仓促地将纸笺揉成一团,丢去渣斗中。   蓦地,她脑中浮现出,袁松曾对她说过的话:“孟姑娘搅乱袁某相看之事,总该赔袁某一位夫人,此事才能两清。”   他说的,要她赔的夫人,自然是她自己。   回到侯府,楚驰显得有些颓丧。   “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楚驰握紧拳头,因力道过重,拳头甚至微微发颤,“皇帝这样欺辱姐姐,我却不能保护姐姐。”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的功夫足够好。   进了京城才知,他连皇帝身边的暗卫也打不过。   而且,许多事也不是靠拳头硬便能解决。   “阿驰,他没有欺辱我。”楚黛心内很是动容,柔声宽慰道,“姐姐心甘情愿的。”   过去十余年,她总盼着爹爹多在身边,保护她和阿娘。   没想到,到头来死心塌地要保护她的,竟是她没认识多久的弟弟。   “姐姐不必哄我。”楚驰别过脸,咬牙切齿道,“总有一日,我会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姐姐,把姐姐抢回来!”   楚黛听着哭笑不得,阿驰若因此更上进,自然是好事,可她真没觉得委屈。   见楚驰面上怒气冲冲,她抿了抿唇,面颊微热道:“阿驰,我心悦他。”   虽羞赧,她却说得很郑重。   这样的话,她对宋云琅说不出口。   可对楚驰说出来时,她能感受到满心的欢喜与轻松。   姐姐喜欢皇帝,才同皇帝在一起,不是因为皇帝执意强求?   她说什么,楚驰便信什么。   可楚驰心里很不舒服,低着头愤愤不平:“那样霸道的人,姐姐喜欢他什么?阿驰什么都听姐姐的,姐姐还从未说过喜欢阿驰。”   说着说着,他语气有些别扭,带着些争强好胜的孩子气。   可他分明不是小孩子了,听着很是滑稽。   “嗤。”楚黛没忍住,笑出声来,她澄澈的眼瞳清莹莹的,“姐姐当然喜欢阿驰啊。”   桀骜的少年猛地红了脸,抬眼望着楚黛,执着追问:“那姐姐更喜欢阿驰,还是更喜欢皇帝?”   “喜欢跟喜欢也不一样的。”楚黛无奈地笑笑,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   楚驰有些伤心。   不一样就说明有多有少,姐姐定是喜欢宋云琅更多,才不忍心告诉他。   楚黛捧起书卷,看得入神,楚驰便不再打扰她,自己也看起医书,把心中愤愤不平暂时抛在脑后。   夜色渐深,曲菱河一带却正热闹。   河心画舫中,丝竹缠绵婉转,脂粉芬芳扑鼻。   谢逍一手拥着衣衫单薄的美人,一手持酒盏一饮而尽,醉醺醺冲狐朋狗友们道:“你们猜猜,楚大将军还活着,为何三年不回京?”   神神秘秘说完,他捏起美人下巴,旁若无人啄一口,又继续道:“谁要是猜对了,小爷便挥金包下这画舫中最美的美人相送,足足一个月!”   “一个月?”有人朗声笑着应和,“谢兄真是豪气干云!”   “小弟先来!”紫衣公子打了个酒嗝,颤颤巍巍站起来,“我猜,是因为他在外头有了相好的,乐不思蜀,哈哈哈!”   “去你的,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出息呢?”另一位蓝衣公子站起来,想端出君子仪态,瞧着不伦不类。   “三年前我就觉着不对劲,陛下领着千军万马击退北狄,怎么会找不到一具尸首呢?跟我爹说,楚将军肯定没死,还被我爹揍了一顿。依我看,他莫不是被北狄人掳走,没脸回来?”   “去去去,别辱没咱们楚将军名声!”另一人起身接过话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一个人猜到点子上。   谢逍一身酒气,眼神却藏着精明。   忽而,他将持壶往地上一挥,握着美人腰,倚在软座上,玩世不恭笑:“都知道我母亲是u王妃的亲姨母吧?如今,楚将军正在u王爷府上,求他救命。”   他卖了个关子:“你们猜,是为什么?”   听到前一句,众人还在心里暗骂他真会抬举自己。   再听后面一句,登时被他吓得酒醒大半。   楚将军不回来向皇帝请罪,而是跑去找u王求救,便是傻子也知其中有天大的隐情。   他们隐隐猜到什么,却个个不敢再开口。   “你们啊,灌了黄汤也长不了胆气,还得小爷来说!”谢逍松开美人,站起身。   摇摇晃晃走到中央的位置,义愤填膺道:“楚将军守卫北疆多年,三年前却离奇惨败。更奇怪的是,素来寂寂无名,自小长在北仓府的贤王,却以寡敌众,一战成名。”   “后来,贤王趁先帝痛失爱将之际,逼着先帝降罪己诏让位于他。一切皆是贤王,不,当今圣上的阴谋!”   “如今,楚将军九死一生归来,他唯一的女儿病得要死,发妻已改嫁旁人,身为堂堂七尺男儿,你们真要看着楚将军被人逼死?不怕忠臣良将寒心?”   一番慷慨陈词过后,画舫内,登时陷入死水般的沉寂。   半晌,蓝衣公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率先离席:“小弟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说罢,不等谢逍开口,快步离开船舱,像是有什么猛兽在身后追赶。   很快,船舱中其他人也陆续离席,连弹琴唱曲的美人们也躲了出去。   谢逍听到船舱外,指使着船夫靠岸的声音,自顾自席地坐下,得意地饮了一口酒。   翌日,谢逍说的那些话,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京城大街小巷。   孔肇带着玄冥卫,将谢逍一干人抓入玄冥司。   “谢公子可知,随口污蔑陛下是死罪?”孔肇坐在上首,随意摆弄着一样刑具,慢悠悠问。   谢逍吓得两股战战,当即给孔肇跪下:“孔大人饶命,我就是喝多了胡言乱语,根本不记得说了什么,也许是旁人教唆我说的呢?孔大人抓他去呀,小人实在冤枉!”   玄冥司牢狱,常年阴风阵阵,时不时能听到液体滴落的声音。   像是哪里在漏水,又像是哪位囚犯身上未干的血滴到地砖上。   谢逍暗自告诉自己,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父亲一定会救他出去。   宽慰自己数遍,他才勉强维持镇定,实则脊背满是冷汗。   那风声、滴水声,仿佛能渗入骨髓,让人胆寒。   “那就请谢公子说说,是谁教你说的那番话?”孔肇抬眼望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只要谢公子说出来,我保证不让人伤你分毫,如何?”   他面无表情,语调也阴恻恻的,极是吓人。   谢逍勉强修筑的防线,瞬时出现裂痕。   “小人喝多了,记不得啊!”谢逍跪地求饶,“求孔大人放我回去,你要什么,只管找我爹要。”   “看来,谢公子需要孔某帮帮忙。”孔肇说着,站起身,将手中带着倒刺的刑具递给身侧玄冥卫,转身吩咐,“好好招呼谢公子。”   说罢,他举步往外走,玄冥卫则手持尖利骇人的刑具靠近。   谢逍吓得语无伦次:“孔肇!我爹是昌远伯,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你怎么敢对我动刑?我是未来的伯府世子!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结束了他一段狂妄之语。   外头玄冥卫,递上湿帕给孔肇擦手,忍不住出言嘲讽:“什么伯府公子,在咱们玄冥司的监牢还排不上号呢。”   孔肇擦着手,脑中无端想起谢兰姝。   她来玄冥司时,似乎一点儿不见害怕。   若她遇到这样的事,会如何躲避刑罚呢?   不,她根本不会蠢到被人利用。   昌远伯府臭名昭著,倒是难得出了个为人通透的苗子。   擦手的功夫,里头的玄冥卫便出来禀报,说谢逍熬不住,要向他交待真相。   什么真相,孔肇早猜的八九不离十,不过是想惩戒一番,顺便让他签字画押。   “谢公子若早肯说,不就不用受这皮肉之苦了?”孔肇扫一眼他伤势,眼神更是不屑。   谢逍从未受过这种苦痛,整个身子抖得夸张又怪异,额角不停地冒着冷汗:“是我爹叫我说的,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说着说着,他竟然哭了起来。   “没用的东西。”孔肇起身,随意抓起他沾血的手,在一张空白纸右下角按出指印。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按过手印、写好来龙去脉的状纸入宫,交给宋云琅。   “陛下,此事乃u王吩咐昌远伯所为,可要臣即刻捉拿昌远伯?”   宋云琅接过状纸,随意扫一眼,摇摇头:“不必,先把谢逍关着,按兵不动。”   “是!”孔肇领命而去。   片刻后,顾怀诚入宫,见宋云琅正一个人摆着棋局,便坐到他对首。   “传言来势汹汹,对陛下很不利。”顾怀诚落下一子,抬眸望他,“陛下有何打算?”   宋云琅长指拈着一枚棋子,似乎未加思索便落下:“帝师以为,传言是真是假?”   “三年前,臣同陛下一道去的北疆,又岂会不知真假。”顾怀诚拈着棋子,拧眉凝思。   “其实u王说的,也不全错,朕确实有逼皇兄退位的心思,只是没来得及。”宋云琅轻描淡写说着。   随即,他弯了弯唇,笑意有些凉薄:“帝师不妨猜猜,等流言传进母后那里,她是信流言,还是信朕?”   顾怀诚落子的动作顿住,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与长姐之间的隔阂,或许永远无法消解。   “要不要臣出言陈清?”顾怀诚问。   宋云琅摇摇头:“不必,帝师也无法替朕陈清。这几年你一直跟着朕,又娶了孟夫人,所有人只会视你为朕的同伙。”   略想想,顾怀诚便闭口不言。   确实如宋云琅所说,若他出言维护,旁人定会以为他们合起伙害死楚铎,一个图江山,一个图美人。   不仅无益处,反而会被人用来煽风点火,把无辜的孟沅也牵扯进来。   顾太后来的时候,两人正默然对弈。   “皇帝,三年前,是不是你让人谋害楚铎?”顾太后狐疑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至今,她仍记得,宋云琅年幼时,曾问她的话:“母后,太傅说儿臣的课业比皇兄做的好,为何皇兄是太子,能继承皇位,儿臣不行?”   她这个儿子,自小就是有野心的。   虽然,她知道宋云Z让位的真实原因,可她不确定,楚铎死而复生,是不是与宋云琅有关。   按照外面传扬的说法,不是不可能。   “若朕说不是,母后信吗?”宋云琅抬眸望她一眼,丢开棋子,没了下棋的兴致。   顾太后没说话。   殿内气氛凝滞,顾怀诚轻叹一声,解释道:“长姐,此事与陛下无关。”   他已很少唤顾太后长姐,只是想让她多少念些母子亲情,别只把自己摆在母仪天下的位置。   顾太后听懂他言外之意,宋云琅是她的儿子,她怎么会不想让他好。   只是,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宋云Z是御笔亲封的太子,是这江山最名正言顺的承继者,她不能徇私。   “云琅,既然楚铎没死,不如请你皇兄下山一趟。”   顾太后琢磨着,若宋云Z不想再要这个皇位,应当会愿意向群臣解释,他当年让位,并非被宋云琅逼迫。   宋云琅眸光微闪,神情变得越发淡漠:“若皇兄想要回皇位呢?”   会吗?顾太后默然一瞬,姿态端庄又僵硬:“那便还给他。”   宋云琅拈起棋子,一枚一枚丢回棋碗中,并未应顾太后的话。   母后啊,在偏袒皇兄一事上,还真是从不让他失望。   用罢晚膳,楚黛正捧着书看,却见楚驰愤然闯进来:“姐姐,外面都在传,说爹爹三年前打败仗,是被皇帝暗害。皇帝借此扬名,还逼迫先帝退位!”   他是看不起林金,可若当年楚铎是被宋云琅暗害,才打的败仗。   楚铎因连累众多将士惨死,才悔恨、逃避,变成林金,一蹶不振的呢?   即便楚铎该死,宋云琅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决不能让姐姐被这样的人继续欺骗。   听到他的话,楚黛细细思量半晌,终于明白,这便是u王要利用林金做的事么?   “阿驰,他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夺位。”楚黛放下书卷,望着楚驰,眼神坚定。   “姐姐凭什么相信他?”楚驰很诧异。   楚黛自己也很诧异,可她就是相信。   与阿娘和先帝的纠葛无关,她坚定地认为,即便宋云琅想要那个位置,也不会用这种血流成河的方式。   或许,他只会直截了当逼宫。   宋云琅说过,他守护这江山,并非为了万民。   可楚黛总觉得,他潇洒张狂的伪装下,应当有一颗慈悲心。   否则,大晋最多维持成宋云Z在位时的模样,他不会尽心尽力,把大晋变得这样好。   “阿驰,你想想,若真是他做的,他为何还要留着爹爹的命?而且,他已把爹爹放走,现下人应该已经到了u王手中。”楚黛细细替他解释,“你再想想,流言会是谁传出来的?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   楚黛嗓音柔糯,不疾不徐,很能平复人的心绪。   楚驰松开拳头,坐下来,细细一想,脸上火辣辣的:“姐姐,是我错了。”   他总觉得,宋云琅抢了他的姐姐。   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便忍不住把人往坏处想。   生怕姐姐信错人,会吃亏。   “阿驰只是关心则乱。”楚黛含笑摇头。   随即,她温柔望着楚驰:“阿驰能不能帮姐姐一个忙?”   “什么?”楚驰急急问,心内激动不已。   他那样草率地相信传言,姐姐还愿意让他帮忙吗?   所以,姐姐并未因此嫌弃他笨?   “我想见见他。”楚黛指尖攥了攥,神色有些不安,“玄冥司孔大人能帮忙递话。”   宋云琅那样聪敏睿智,想必已有解决之法。   可她还是很想见到他,听他亲口说说。   不确定他今夜会不会来,她便只能主动找他。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啧,还挺主动,朕保证不反抗。   楚黛:你走,赶紧走! 第46章 哄哄(二合一) [V]   楚驰愣了半晌,终于没说什么,起身往玄冥司去。   这两年,北疆亦有夜市,他以为够热闹。   走在京城热闹的街市中,他才发现,眼前的热闹更花团锦簇些。   京城与北疆有太多不同,人也不同。   便是最敬重的姐姐,他也有些看不懂。   姐姐喜欢宋云琅,相信他便罢了,还要为他担心么?   阿娘担心过爹爹么?楚驰细细想了想,他想不起。   虽不不解姐姐对皇帝是怎样的喜欢,可他依然按照姐姐所说,悄然来到玄冥司。   紫宸宫中,宋云琅坐在御案后批奏折,怀中抱着雪寅,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什么要紧的折子,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回冷清清的寝殿去。   越是有心事,对她的想念,越是如藤蔓一般疯长。   他恨不能出宫去,立刻把人困入怀中为所欲为。   又怕情绪失控,会伤着她。   更担心,楚黛会不会同旁人一样,认为是他暗害楚铎?   母后质疑,他只是失望。   若连她也质问他,宋云琅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陛下,孔大人传话,说楚姑娘想见陛下。”魏长福满脸堆笑进来禀报。   陛下沉着脸,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已有几个时辰,整个紫宸宫都战战兢兢的。   一听到楚黛在等陛下过去,魏长福面上登时一喜,脑中楚黛的形象仿佛在发光,他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果然,陛下一听,神色立时起了变化。   “她想见朕?”宋云琅说着,唇角已不自觉弯起。   见魏长福不识眼色地盯着他,宋云琅又抿抿唇线,将笑意敛起些许。   他绷着神色,把雪寅交给魏长福:“许是有急事问朕,朕去瞧瞧。”   魏长福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面上笑出褶子。他就是个奴才,陛下同他解释个什么劲儿?   想见就去见呗,多说一句都是欲盖弥彰!   沐洗过后,霜月替她绞干发丝,楚黛自己捏着沉香木梳梳着发。   透过菱花镜,她看到霜月立在她身侧欲言又止。   她曾彻夜未归,沐洗时身上的痕迹又那样清晰,霜月自然明白发生过什么,她也知道霜月想说什么。   “霜月,天色不早,下去歇息吧。”楚黛柔声吩咐。   “姑娘。”霜月不懂,已发生过那样的事,陛下丝毫不知怜惜,姑娘怎的还敢主动招惹?   她望着楚黛,想到楚黛身上两日也未全然消散的痕迹,忍不住心疼:“陛下没个轻重,姑娘好歹顾惜些自个儿的身子。成婚还是没影的事,切莫纵着陛下胡来。”   若哪一日,陛下心意变了,姑娘如何自处?   “我心里有数。”楚黛眉眼低垂,姿态赧然静美。   借着发丝遮挡,她唇畔勾起一丝温柔的笑。   其实,宋云琅也不算不知轻重。   昨日她开口推拒,他不是依着她了?   再说那晚,她受不住之时,他也会轻些,抱着她,哄着她。   蓦地,想到昨日茶楼上,他说的那句话,楚黛脸颊莫名发烫。   他怎么总能憋着坏曲解她的话?   他那样热烈,她的精力确实远不及他。   霜月走出去,回身合上门扇,传来一声轻响。   等了片刻,楚黛忍不住起身,走到窗棂侧,推开一道罅隙朝外望一眼。   天边清月比昨夜更圆一分,孤零零挂在花枝上。   也不知,他今夜会不会来?   楚黛心中默默算着时辰。   一时觉得足够他来的了,一时又想,兴许他有折子没批完,兴许正沐洗,耽搁些时辰呢?   思量间,忽而一只长臂从身后环住她。   另一只手握住她雪腕,往回一拉,顺势将窗扇合上。   啪地一声轻响,散在静谧的屋子里,将微凉的春风月色挡在外头,腕间暖意灼得她心尖微颤。   “漪漪在想什么?”宋云琅双手扣在她腰间,将人转过来,凝着她姣好的眉眼轻问。   楚黛避开他目光,略垂眸,柔柔依在他身前,忍着羞赧吐出两个字:“想你。”   话音刚落,便感受到紧贴的胸腔下,宋云琅的心跳似乎猛地加快。   楚黛满意地弯起唇角。   说好听的情话哄哄他,似乎也没那样艰难。   她扬起细颈,眼波盈盈望着他,想看到他神情是怎样的愉悦。   可他控制得极好,表情几乎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漪漪这是在哄朕?”宋云琅凝着她,神色如常。   揽在她腰间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她让孔肇传话,说想见他。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她却一句也没问外头的传言。   甚至忍着羞,说出他往常如何诱哄她也不肯说的话。   漪漪说,她在想他。   当他在紫宸宫想着她时,她也正想着他。   这种认知,让宋云琅胸腔内充斥着柔软的情绪,迅速填满整个心房。   原本那一点失望、落寞,登时被平复、吞噬。   “云琅需要哄吗?”楚黛抬起手,纤柔的指腹轻轻落在他眉心。   他并未表现出异样,只是没有如往常那般亲昵,楚黛却隐隐觉得,他心里藏着事。   而且,是让他不开心的事。   她指腹细腻柔软,触碰他眉心时,扰得他有些痒。   宋云琅眸底生出笑意,一层一层在好看的眼型中漾开。   纤细的指略挡住他眼前光亮,他俊眉下的深眸,堪与星辰争辉,看得楚黛一时竟挪不开眼。   “自然需要。”宋云琅捉住她细指,将她指尖凑至唇畔,轻轻贴了贴。   内室不算亮的烛光中,他神情显得专注又缱绻。   他薄唇温热,灼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楚黛很想问问,是不是外面的流言处理起来很棘手。   又怕提起来,他刚好起来的心绪又跌落下去,只得忍住。   殊不知,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全然落在宋云琅眼中。   他掌心托在她臀下,以极亲密的姿态将她抱起,放到身侧书案上。   书卷整齐收在两侧,倒是没有什么硌着她。   只是寝衣单薄,臀下平整的黄花梨木微凉。   凉意穿透衣料,骤然渗入肌理,楚黛冷得身形瑟缩了一下。   “这就冷到了?”宋云琅语气有些无奈,含笑把人拥入怀中。   他一手扶在她后腰,一手扣住她纤巧的下颌,俯身抵开她唇瓣。   初时尚算温柔,渐渐变得霸道。   庭院中似起了风,轻轻拍在窗棂上,发出细微轻响。   他臂膀那样有力,将她抱起时,落在她颈间的气息重而不乱。   烛台晃了晃,跌下高几,发出一阵脆响。   火苗熄灭,内室陷入寂静的暗。   稀薄的月光照进来,只能勉强辨出他的身影。   很快,他坐到书案后的圈椅中,扶住她纤细柔弱的腰,将她转过去。   楚黛便再看不清什么,也分不出心神去分辨。   薄软的寝衣虚虚拢在肩头,像是枝头被风卷动的花叶,随时会落下细枝。   她纤手撑在书案边缘,细嫩的掌心压出浅浅痕迹。   寝衣袖口略堆在书案侧,书案岿然不动,袖口衣料却轻轻飘曳着,显得格外柔软。   黄花梨木仍是微凉,她掌心却濡湿,心口也烫得很。   窗外风声时缓时急,近在耳畔。   她闭上眼,微湿的睫羽轻颤,耳力变得格外好,仿佛能听见风吹花落的声响,温柔而美好。   软帐中,滚烫的胸膛抵在她脊背,楚黛闭上眼,连一根指头也懒得动。   半睡半醒间,楚黛听到他低问:“真没什么想问朕的?”   楚黛倦得很,意识已不清醒。   听到他的话,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云琅。”楚黛睁开眼,望着昏暗辨不出颜色的软帐,柔声唤,“外面的传言,伤不到你,对不对?”   宋云琅愣了愣,唇畔笑意倏而漫开,眼尾眉梢俱是温情。   她想问的,只是这个?就这么信他?   信他不会在大敌当前之际,做出暗害主将、残害同袍之事?   宋云琅拥着她,轻轻吻了吻她发顶。   没直接应她,而是问起另一件事:“漪漪,你觉得宋云Z更适合做皇帝,还是朕在这个位置做得更好?”   闻言,楚黛心口一震,困意消散不少。   让他不开心的,其实是这个吗?   三年前,爹爹战死,先帝让位。   如今,京城已传遍爹爹没死的消息。   纷乱的思绪涌入脑海,又被她努力理清。   楚黛忽而明白,u王并不是要利用爹爹直接争位,而是要让宋云琅与宋云Z起嫌隙,他再渔翁得利?   “云琅,大晋在你手中走到强盛。”楚黛侧过身,于黑暗中凝着他眉眼,柔声应,“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君王。”   黑暗中,楚黛辨不清他此刻神情。   她环住他,往他怀中挤了挤,犹带倦意的嗓音嘟囔着:“我不想让他再回来当皇帝。”   不想让宋云Z抢走宋云琅努力的成果,也不想对方再回来觊觎她的阿娘。   宋云琅揉了揉她发丝,低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内震荡出来:“睡吧,朕的小皇后。”   帐内静谧安宁,她细微的呼吸声变得匀长。   宋云琅睁开眼,眸光缱绻落在她乖顺的睫羽:“除了你,没人能伤到朕。”   就连母后,也不能。   怀中柔软的身子,竟有那样霸道的力量,不知不觉占据他全部心神。   宋云琅忽而觉着,自己白日里那些失望有些可笑。   他在意的人,也同样在意他,如此便已足够。   翌日,楚黛醒来,身子仍有些乏。   昨夜动静,霜月多少听到一些,二话不说,便去替她备水沐洗。   她解下寝衣,扶着桶沿,举步迈入浴桶。   霜月略打量了几眼,稍稍松了口气:“姑娘腰间的痕迹有些重,奴婢去拿玉凝膏来。”   闻言,楚黛垂眸望了一眼。   果然瞧见腰间留着两处指痕,她面颊一热,迅速将身子没入水下。   她不好意思看霜月,故作镇定往身上浇水,轻应:“去吧。”   幸而,他昨夜不算太忘形,另一处倒不必涂药,否则,楚黛甚至不知该怎么同霜月说。   用罢早膳,楚黛从书架上取一卷书,下意识朝书案走。   走到书案后的圈椅侧,忽而顿住。   圈椅摆放得整整齐齐,风露无痕,她耳尖却腾地一下烫起来,仿佛还能感受到,握在她腰间的力道。   “姑娘怎么了?”霜月收拾着书案,察觉到她异样,疑惑问。   楚黛一手捧着书卷,一手轻轻抚了抚耳尖,嗓音镇定如常:“没什么,屋里光线不太好,我去廊下看书。”   说罢,便折身朝门口走。   霜月听到她仓促的脚步声,下意识望望窗棂。   窗棂半开着,有日光照进来,屋子里很是敞亮,怎么就光线不好了?   静下心,倚着美人靠,看了半卷书,楚黛突然听到院门外有人起争执。   宋玉栀小跑着,准备进院门,一不留神撞到一人。   本来准备道歉,可一看这人是她送给楚黛的马奴,登时改了口风,“谁呀,走路不长眼睛的?”   楚驰后退一步,仿佛避之不及,嘴上却也不饶人:“分明是郡主自己撞上来的,若有人不长眼睛,也肯定不是小人。”   “你……你还敢顶嘴?”宋玉栀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快向本郡主道歉!”   臭小子生得一副好皮囊,脾气可真臭,楚姐姐竟然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几日也没赶走。   “若错在小人,小人自然向郡主请罪,可小人没错。”楚驰梗着脖子,不肯屈服。   这些高门贵女,真是不可理喻,姐姐怎会与云宁郡主成为好友?   楚黛放下书卷走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很是无奈。   “楚姐姐!”宋玉栀扑到楚黛身侧,挽住她手臂,委屈告状,“你这马夫欺负我,楚姐姐快把他赶走。”   楚黛安抚她几句,转而冲楚驰道:“阿驰,跟郡主赔个不是。”   “姐姐,是郡主恶人先告状。”楚驰很不服气。   在姐姐心里,他比不上宋云琅就算了,怎么还要排在这个飞扬跋扈的小郡主后面?   “阿驰,上回在京郊别庄,你对郡主不敬。我答应郡主,你会向郡主赔礼道歉,她才让我带你回来的。”楚黛嗓音柔柔,语气带着安抚。   听到这个,楚驰气势登时弱下来。   当即,冲宋玉栀躬身行礼:“小人言行无状,冲撞到郡主,请郡主恕罪。”   少年墨发高束,仍是一副桀骜难驯的模样,却肯低声下气向她道歉。   宋玉栀看着,心里便气不起来。   “算了,方才是本郡主没看路。”宋玉栀不自在地摆摆手,挽着楚黛的手臂朝院中去。   楚黛回眸望了望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楚驰,浅浅一笑。   她知道,栀栀素来吃软不吃硬。   “楚姐姐,外面的传言你是不是也听到了?”宋玉栀望着她,眼神有些担心,语气急切道,“你一定要相信我,皇舅舅不会做出暗害主将那样暴虐之事。连我母亲都说,大舅舅退位不是皇舅舅逼的。”   楚黛倚着美人靠,收起书卷,侧目望她:“栀栀不是常说陛下是暴君么?怎么今日特意来替陛下说好话?”   “我……我以前说的都是气话,楚姐姐千万别当真。”宋玉栀丢开逗云杪的草茎,坐到她身侧,“母亲说,皇祖母有意迎大舅舅回宫,皇舅舅可能要回北仓府去,我觉得皇舅舅好可怜。”   “皇舅舅从未喜欢过任何女子,可他喜欢楚姐姐,他眼光这么好,不会是坏人对不对?”   这是什么歪理?楚黛被她逗笑了。   再回想她的话,楚黛唇角笑意又不知不觉淡下来。   太后曾说,宋云琅时常与她对着干。   其实,宋云琅很希望得到顾太后的支持吧,可是他的希望落空了。   所以,昨夜他看起来不开心,还问她那样一句话。   后来呢?楚黛感觉他是欢喜的,只是不知是因为她的回应,还是一晌餍足。   记得在宫里时,她曾天真地以为,他得到之后,吃得腻了,或许就会放手。   实际上,床笫之事似乎与她吃鳜鱼很不同。   她连吃一个月鳜鱼,会腻。   宋云琅对她却是得寸进尺,似乎从不会满足。   总是一边嫌她娇气,一边克制又放肆。   正胡思乱想着,又听宋玉栀拉着她的手央求:“楚姐姐,明日春狩,我寻个机会带你去见皇舅舅,你同他说几句话,哄哄他好不好?”   楚姐姐离宫前一日,皇舅舅问皇祖母的话,言犹在耳。   如今皇祖母真的不站在皇舅舅这边。   皇舅舅嘴里说着不会对楚姐姐放手,实则这些日子都没召见楚姐姐,皇舅舅会不会是心灰意冷,真的要回北仓府去?   母亲说大舅舅不是当皇帝的料,宋玉栀很认同,她不想让皇舅舅离开。   可皇舅舅会听谁的话呢?宋玉栀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他对楚姐姐是特别的。   若非如此,她也不想让楚姐姐为难。   楚黛听着,却有些脸热,要怎么告诉栀栀,她已经哄过宋云琅了,还哄得很努力?   “不用,陛下不会让位的。”楚黛轻轻摇头,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目光随意落在院中桃树上,满树芳菲被风吹落不少,散在树下草茎、石板路上,娇美艳丽。   “可是……”宋玉栀想说什么,又忍住,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些事本也轮不到我操心,皇舅舅待我又不好,我才懒得管。”   她嘴上说的硬气,心里却觉得皇舅舅更可怜了。   不仅皇祖母不向着他,连他唯一喜欢的楚姐姐,对他也不上心。   明明做皇帝比大舅舅厉害,怎么就不会讨女子欢心呢?宋玉栀捧着脸,暗暗发愁。   早朝上的纷争,楚黛一概不知。   后晌,刘太医照例来替她诊脉。   “楚姑娘身子已好了大半,先前的方子不妨再吃些时日。”刘太医细细交待着,又请霜月去取纸笔。   待霜月拿来纸笔,他才开口解释:“姑娘体虚,在下另替姑娘开一道补身的方子。”   又是体虚,又是补身,听得楚黛有些脸热,却又不好问什么。   刘太医写好方子,放到小几上,左思右想,又叮嘱一句:“也不必日日吃,每回见过陛下之后,连服两剂,气血便能好上不少。”   “多谢刘太医。”楚黛竭力稳住心神,语气才不至于失态。   是了,刘太医是医者,隔两日便替她诊一次脉,有什么能瞒得住?   这般一想,她心弦又放松下来。   服过药,她夜里睡得极好。   早上起来,霜月和香英还笑言,她气色好得如院中粉桃,连脂粉都能省了。   收拾妥当,楚黛对驾车的楚驰叮嘱几句,才扶着霜月的手坐上马车。   定北侯府的马车,同其他数十辆马车一道,跟在御驾后面,沿着官道,缓缓驶出京城,朝钟灵山下的猎苑而去。   人多走得格外慢,过了午时,才行至一半。   御驾停下来,羽銮卫传旨,令众人原地歇息片刻。   日头正烈,隔着车帘,楚黛听到有人下马车,去官道边的阴凉处歇脚。   她随手翻开看了一半的书卷,没下去凑热闹。   忽而,车帘被人掀开,宋玉栀挤上来,怀中还抱着雪寅。   “楚姐姐,皇舅舅说雪寅不安分,叫我想办法。”宋玉栀坐到她身侧,把雪寅转交给她,眨眨眼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依我看,皇舅舅是想让我把这小东西抱来给你。”   楚黛放下书卷,有些无奈地叹:“外头那么多人,你怎么就把它抱来了呢?”   话音刚落,车帘又被掀起,来的是孟羽宁。   “咦?这不是陛下养的猫么?怎么在漪漪的马车上?”孟羽宁看看宋玉栀,似乎明白了什么。   再看雪寅乖顺地缩在楚黛怀中,轻轻在她身上蹭,孟羽宁又有些糊涂。   作者有话说:   孟羽宁: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第47章 春狩(二合一) [V]   面对孟羽宁,楚黛莫名有些心虚。   是以,出宫这些日子,她总在心里给自己寻各种借口,没往尚书府去。   “宁姐姐快进来。”楚黛挤出一丝笑招呼着。   下意识抱起雪寅,往宋玉栀怀里送,嘴里解释道:“栀栀抱过来的。”   她想,把雪寅交还给宋玉栀便好了。   可谁知,雪寅根本不懂她此刻如何心焦,小小的爪子扒着她衣袖,怎么也不肯下去。   宋玉栀猜到她为何会如此,心下也有些懊恼。   外头人多眼杂,她确实不该把雪寅抱过来的。   孟羽宁察觉到她的异样,脑中闪过什么,却没有刻意去探究。   她抬手抚了抚雪寅雪白的软毛,含笑道:“这小东西很喜欢漪漪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楚黛眼皮跳了跳,敛起涟漪微起的眸子,有些无地自容。   太后娘娘中意宁姐姐,楚黛虽知晓宋云琅的心思,却仍忍不住想,这算不算是她抢了宁姐姐的?   霜月捧着茶点进来,三人稍稍用了些,又说了一会子话,御驾便缓缓驶动。   雪寅窝在楚黛怀中,不肯下来,宋玉栀便只得把它留下,独自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午后的日光,晒得官道热醺醺的,楚黛坐在马车中,眼皮渐渐有些睁不开。   车轱驶过不太平整的路面,楚黛坐在车厢内,身子猛地往前倾了倾。   怀中雪寅正酣眠,险些滚下去。   她忙收紧双臂,把雪寅稳稳搂住。   马车辚辚前行,楚黛犹带倦色的眼瞳凝着雪寅,心内莫名不安。   它的主子,自不会这样不管不顾在人前缠着她,楚黛只是隐隐察觉春狩之行,平静得有些不寻常。   斜晖拖着最后的炽烈,移至俊秀的山峰后。   楚黛的马车,也跟在御驾后头入了行宫。   宋玉栀跳下马车,原本忘了雪寅,得亏王喜过来提醒。   “瞧我这记性!”宋玉栀拍了拍脑门,冲王喜吩咐,“等着,我去抱过来。”   楚黛坐在马车中,正不知该拿雪寅如何是好,便听车帘外传来宋玉栀的声音:“楚姐姐可醒了?雪寅有没有吵到她?”   “醒了,雪寅也乖着呢。”霜月一面应声,一面撩起车帘。   把雪寅交给宋玉栀,楚黛登时舒了口气,神情如释重负。   下了马车,须得同女眷们一道去太后跟前行礼。   她若这么抱着雪寅过去,不知太后会如何想,女眷们又会如何打量、揣测。   不管人后与宋云琅如何亲近,她还没做好准备,把事情摆到明面上。   旁的且不说,她怕阿娘接受不了,也怕伤了顾太后的心。   去太后跟前请安毕,众女眷便被宫婢们引去各自的院子,楚黛和宋玉栀几个留下来,陪着提后一道用膳。   顾太后原想问问楚黛,皇帝还有没有再纠缠于她。   可当着孟沅和顾怀诚的面,她张不了这个口,只得作罢。   料想,宋云琅近日朝事纷杂,忙得焦头烂额,应当也没心思去为难小姑娘。   即便如此,她心里仍觉愧疚。   是以,给楚黛安排的是景致极好的院子。   里面一应陈设,皆按着她在慈安宫里时的规制。   夜深人静,数道暗影悄然潜入行宫,兜兜转转进了u王下榻的宫苑。   u王坐在上首,望着堂中跪着的林金,面色如常。   倒是旁边陪坐的r王,眼中隐藏着兴奋。   “拿身侍卫服给他。”u王冲身侧随从吩咐。   随即站起身,走到林金身前,屈尊扶起他:“只要楚将军按照本王说的去做,本王定保仇氏和楚驰无虞,还保你名声无瑕,更上一层。”   林金凝着手背上的伤,一时默然。   为做出他自己逃出去的假象,玄冥卫对他下手毫不留情。   遇到u王时,他几乎是丢了半条命。   养了几日,才养好一些。   他略抬眸,望着u王胸有成竹的神色,眼神不禁透出些苦闷。   u王一定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了吧?   可林金清楚记得,孔肇放走他之前,冷冰冰吐出的话。   “你抛妻弃女,想再做回楚铎,绝无可能。若你识时务,按照陛下的吩咐去做,事成之后,陛下自不会亏待你。”   事到如今,林金已不指望什么不亏待。   能回到北疆了此残生,便是极好。   “草民愿遵王爷吩咐。”林金敛起眼眸,冲u王抱拳,姿态恭顺,“但求王爷查明当年真相后,能留家父一命。”   早些年,他便猜到,他的生母应当已遭毒手,他与仇丽娘乃同命相连。   可定国公是他生父,他能弑父吗?   国公府的名声若就此落败,他征战半生岂不是一场空?   丽娘想不通,执意要与u王做交易。林金不确定,丽娘会不会要定国公的命。   万一,u王真的胜过皇帝,他至少得保住父亲一命。   定国公千错万错,却给了他世子的身份,和半生荣华富贵,并未亏欠他。   u王尚未发话,坐在一旁静默半晌的r王忽而开口:“楚将军果然忠孝!放心,本王与u王兄只是暂时糊弄住那仇氏,本王还等着纳你那位雪肤花貌的女儿入府呢,怎么舍得国公府就此败落?”   一番话,听得林金心惊肉跳,又暗暗生恼。   r王这个狗东西,比他也小不了两岁,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看起来连u王都比不上。   这种人,竟然暗地里在肖想漪漪?   原本还有一丝不甘心的林金,心中忽而生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痛快。   r王想从皇帝手里抢人,简直痴人说梦。   不管为了父亲,还是为了漪漪,他更希望皇帝能笑到最后。   “多谢r王爷,小女能入王爷的眼,实乃三生有幸。”林金恭敬施礼,看起来卑微又落魄。   北疆隐匿三年,平庸像是刻进他骨子里。   若不是还有利用价值,u王甚至看都不屑看他一眼。   行宫地处钟灵山,夜里比京城冷上不少。   楚黛细细叮嘱楚驰:“被褥若是薄,就来同霜月说,别着了凉。”   “姐姐忘了?阿驰不怕冷的。”楚驰存着心事,有些着急,面上却不显,“明日还要早起,姐姐请安歇,阿驰不打扰姐姐。”   他含笑告辞,出门扇,面上笑意却落下来。   在北疆调皮捣蛋的事做的多,他武艺不是最好的,藏匿、逃跑的本事却极好。   不知不觉间,他摸入林金的屋子,不客气地抬脚踢了踢他:“爹跟着u王,有什么阴谋?”   林金没睡着,坐起身盯着他,漆黑的眉紧拧着:“不是你该管的事,趁早回北疆去,否则丢了性命,可别怪你老子。”   “我是阿娘养大的,你算什么老子?”楚驰扯出一丝不屑的笑,自顾自倚着床柱,“走是不可能走的,我要留在姐姐身边。”   倏而,他话音冷下来:“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不准伤害到姐姐,也不许你连累阿娘。否则,管他什么天王老子,还是狗屁王爷,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他。”   林金听着,脑门青筋直蹦:“你姐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再不负责任,也在北疆陪了他们母子几年,这父子情分倒还不如他见了几日的姐姐。   “你这种冷血自私的伪君子,不会懂的。”楚驰睥他一眼,转身便走。   似乎对他的任何阴谋都不感兴趣,只为了放一句狠话,让林金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山风呼呼拍打窗扇,窗外似有花落的轻响。   宋云琅捧着一盅热牛乳,不知想到什么,唇角不自觉弯起,冲魏长福吩咐:“给楚姑娘送一盅牛乳去。”   “是。”魏长福含笑应。   陛下是想让楚姑娘知道,他在惦着她吧?   待魏长福出去,宋云琅放下乳盅,拿起案头奏折。   今日车马劳顿,她应当累得不轻,他且不去扰她。   魏长福身份太打眼,他没亲自去,而是吩咐王喜去的。   捧到乳盅时,牛乳仍是温热的。   楚黛闻到淡淡的乳腥味,鼻尖微微动了动,一口没喝,把乳盅推远了些。   “陛下怎么突然想起送这个?”楚黛不解地问。   “陛下素日睡眠不太好,在北仓府时便有睡前饮牛乳的习惯,听说还是刘太医想的法子。”王喜面带喜色应着,望一眼那没动过的乳盅,又望向楚黛,“陛下惦记着楚姑娘呢。”   闻言,楚黛忍不住想,莫非今日车马劳顿,宋云琅怕她睡不好?   想来,他是自己饮牛乳时,想到她的。   思及此,楚黛抬手捧起乳盅。   乳盅暖暖的温度,渗入她掌心,不浓烈,却暖得她心尖也随之升温。   浅浅饮了一口,楚黛微微拧眉,将乳盅放回去:“有劳王公公替我向陛下谢恩。”   “楚姑娘言重。”王喜冲楚黛施礼,“陛下正批折子,姑娘早些安寝。”   待他走后,楚黛又去盥室漱了口,方将口中微微不适的味道冲散。   这样的惦记,她还真有些受不住,只盼宋云琅明日饮牛乳时别再惦记她才好。   一回去,魏长福便把王喜叫去御前。   宋云琅放下奏折,抬眸望他:“送去了?她可欢喜?”   “这……”王喜有些为难。   嗬,难不成他没去扰她,漪漪还不高兴了?   他眉峰微微挑起,眸光显得越发锐利。   王喜不敢隐瞒:“楚姑娘命奴才代为谢恩。只是……只是拿牛乳,楚姑娘饮一口便放下了,似不太喜欢那味道。”   吃食上,从未听说她挑剔什么,原来也有她不喜欢的么?   宋云琅想象着她为难的神情,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倒是很想亲眼看看。   片刻后,孔肇进来,携一身清寒。   “陛下,林金已入行宫,u王的私兵悄然围了皇觉寺。”孔肇躬身禀报。   “唔,做好布防,静观其变。”宋云琅神色冷肃道。   随即,又召孟剑书进来,暗暗吩咐:“这两日,你悄悄护着漪漪。若她伤到分毫,朕唯你是问。”   若论功夫,孔肇的身手更好些。   可宋云琅相信,孟剑书会更不遗余力保护漪漪,因为他了解孟剑书的心思。   “是!”孟剑书领命。   天色微微亮,楚黛便被院中鸟雀声唤醒。   用罢早膳,她与孟羽宁一道,往春狩典仪处去。   宋云琅身着绣赤金龙纹玄衣,独立高台之上。   手持良弓,一箭破空,带着万钧的气势,簌地射中高高天穹中放飞的鹰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家眷个个伏地叩拜,声音震耳。   落在楚黛耳中,她只觉心口像有鼓点在敲,密集地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太理解,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万物生,春狩开。”宋云琅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庄肃冷冽,如在云巅。   百官起身,望着羽銮卫列队往隔绝围场的木栅而去。   “慢着!”一人身着锦服,行至高台下,仰望宋云琅,“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是u王。   楚黛望着u王背影,心中纷乱的鼓点,竟奇异般镇定下来。   那些让她不安的未知,变成眼前的现实,反倒没那么可怕了。   高台上,宋云琅迎风而立,俊朗的面容镇定从容。   “u王叔有何事要奏?与春狩有关?”宋云琅一步一步从高台上往下走。   目光越过他,往楚黛身上落了一瞬。   隔着人群,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又不着痕迹移开。   所有朝臣心如明镜,宋云琅却明知故问。   u王心口蓦地发堵,再开口时,语气便有些沉闷:“与楚将军有关!”   “京中流言四起,朝中人心惶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臣不敢藏私,楚将军确实还活着,且向臣诉说冤情,言辞恳切。”u王环顾四周,掷地有声。   宋云琅顿住脚步,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睥着窃窃私语的朝臣。   不过是闲得无聊,陪u王玩玩,倒是有人入了戏。   “所以呢?”他语气淡然,像是并未把u王的咄咄逼人放在心上。   “请陛下给文武百官,给楚将军守护过的百姓们一个交代!”u王立在高台下,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宋云琅弯弯唇,春风拂动他袍角,身姿潇洒不羁。   “朕倒是没听说什么流言,看起来u王叔很清楚,不如说与朕听听?”宋云琅睇着他,意有所指。   u王也听出他话里的怪异,可今日势在必行,他绝不会任由宋云琅蒙混过去。   “京中传言,三年前楚将军大败,并非不敌北狄,而是被陛下暗害。陛下为扬名,不惜残害同袍,随后又入京逼先帝降罪己诏让位。”   u王朗声说着,唇角几乎抑制不住上扬:“楚将军已同本王陈情,三年前确实被人暗算。而且陛下还派玄冥卫在北疆足足找了三年,楚将军避无可避,不得已才来求臣伸冤。”   朝臣们听着,个个面色大变。   一半人信,一半人认为他是信口雌黄。   “找楚将军有什么稀奇?楚将军乃忠烈之臣,难道要陛下任由他尸骨无存?”袁阁老抖着胡须,愤愤不平。   “是啊,口口声声说楚将军还活着,可谁见过呢?还不是凭u王爷一张嘴!”有人出言附和,“u王这么清楚流言,该不会是u王爷叫人传的?”   昌远伯与人对视一眼,率先道:“你们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便要给u王爷定罪,是心虚,还是愚忠?”   “u王爷,不妨叫楚将军亲自出来说。还有先帝,猎苑离皇觉寺近,此刻去请也不过一两个时辰!先帝待臣不薄,若此事属实,臣绝不对心狠手辣的皇帝卑躬屈膝!”   宋云琅望着朝臣们,眼神似乎未落在任何一人身上,却让每个人都感到强势的威压。   “u王叔思虑周全,想必已将人请来,朕也想听听楚将军和皇兄如何说。”宋云琅的语气,似有种束手无策的无奈。   这语气,与他周身气场实在违和。   可u王自以为胜券在握,下意识放松警惕,得意的扬手:“请先帝和楚将军。”   宋云Z一身僧袍,颈间悬着莲子米大的一长串佛珠,很好辨认。   倒是他身边的虬髯大汉,身着侍卫服,犹显得落魄颓靡。   这是,楚铎?   朝中大半旧臣都识得楚铎,登时交头接耳,纷纷摇头,楚将军的英姿岂是眼前人可比?   楚黛没看林金,而是侧眸去看阿娘。   孟沅立在她身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从侧边走来的人,她嗓音打着颤,又有些茫然:“漪漪,那真的是你爹爹吗?”   u王口口声声说那是楚铎,应当不会作假。   可为何这落魄的中年男子,给她的感觉那样陌生?眼前是她少时喜欢过的人,是她曾经的枕边人?   只想想,孟沅便觉荒谬。   虽三年多未见,她还不至于忘记楚铎长什么样子。   蓦地,楚黛想到宋云琅在茶楼上对她说的话,她拉住孟沅的手,轻轻摇头:“阿娘,他是假的。”   孟沅怔了怔,更能接受楚黛的说法,可她又疑惑:“您怎么知道?上回不是还为阿娘担心么?”   上回在帝师府,女儿那样的态度,分明是认为真的楚铎回来了。怎么过了几日,又笃定地告诉她,是假的?   楚黛张张嘴,不知该如何说。   幸好,上头宋云琅发了话:“本不想打扰皇兄清修,可既然u王叔特意请皇兄下山,朕想问皇兄一句。”   “三年前,皇兄降罪己诏让位于朕,是朕逼迫的吗?”宋云琅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冷漠又锐利。   “阿弥陀佛。”宋云Z双手合十,眸光微闪应,“如今,楚将军活着回来,不知皇弟愿不愿将皇位还给贫僧?”   他已试探过,身侧之人,确实是楚铎。   楚铎战功无数,偏偏那一年诡异大败。   宋云Z听了u王的话,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场阴谋。   更何况,u王还交给他一样确凿的证据,证明宋云琅在北仓府时,暗地养了大批私兵。   他一个表面上的富贵闲王,养那么多私兵,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三年前,他悔恨自己德行有亏,沅姐姐不肯接受他,一时心灰意冷。   当时,皇姐眼中的失望,母后眼中的心痛,宋云琅眼中的漠然嘲讽,他记忆犹新。   这一切,都是宋云琅算计好的吧?或许,还有他那个贤良母后的功劳。   宋云Z越想越觉得,他把顾太后当亲生母亲一般敬重,简直是个笑话。   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他当了真。   “皇兄的意思是,三年前是朕逼你的?”宋云琅笑笑,并不等他回应,转而望向林金,“冒充朝廷重臣,乃是抄家灭族之罪,朕劝你想清楚再开口。”   “陛下这是在公然威胁楚将军吗?”u王上前一步,维护道。   宋云琅一手自然负于身后,更显得身形轩朗:“他若真是楚铎,自然不会被朕吓到。”   言下之意便是,他若不是呢?   无数双眼睛望向林金,只等他开口。   u王胸有成竹望着林金,心口热血沸腾。   仿佛已经能够想象,明年今日,他站在高台上主持春狩典仪的情形。   忽而,身侧林金抖若筛糠,噗通一声跪到地上:“陛下饶命!小人姓林名金,原在北疆打猎为生。小人见过楚将军,也有人说过小人同楚将军生得有几分像,可小人不是啊!”   他一段话说得磕磕绊绊,却能让在场众人都听明白。   u王却面白如素缟,林金为何会临时变卦?   不远处的r王也变了脸色,见形势不对,赶忙回首往人群后望,眼神示意:“快射死他,快!”   乔装好的私兵会意,当即拉满弦,倏然射出一箭,直穿u王心口。   u王心口猛地一凉,下意识低头看一眼,登时软软倒下。   所有朝臣、家眷当即乱成一团,纷纷往旁边闪避。   羽銮卫、玄冥卫悉数出动,把所有人围到安全处。   r王傻了眼,怔愣半晌。   忽而,他气急败坏冲已被孔肇踩在脚下的私兵怒吼:“蠢货!本王让你射的是林金!是林金!”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失态 [V]   按事发前的设想,一切会很顺利。   待u王掌控住形势,胜券在握之时,他便让人射杀u王,再嫁祸给宋云琅。   如此一来,皇位便会落到他手中。   他跟在u王兄身边出谋划策,鼎力相助,为的是继续当个闲散王爷吗?   亏得u王兄能信。   方才,林金忽而反水,形势急转直下,他迫不得已让私兵射杀林金,否则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那私兵却蠢笨如猪,半点不知变通,依然射的是u王兄。   r王闭上眼,深感大势已去。   若他事先约定射杀宋云琅,是不是不会功败垂成?   不,他还没败。   r王睁开眼,指着宋云琅,环视惊恐地望着他的朝臣。   眼神带着近乎疯癫的狂热:“是他让人射杀u王兄,他做贼心虚!林金真的是楚铎,真的是!”   “r王这是得了失心疯么?”楚黛听到有人低问。   她不明白,那箭原本是要射u王、林金,还是宋云琅?   u王倒在高台下,殷红的血沿着地砖间的罅隙蜿蜒流动。   楚黛心口闷闷的,她不敢去想,若那一箭射向的是宋云琅,会如何?   望着护在身前的孟剑书,她嗓音发着颤:“表哥,你去护着他,快去呀。”   恐慌和担忧占据上风,她甚至忘了,宋云琅曾亲自领兵冲锋陷阵,且身手不凡。   “陛下早有安排,表妹不必担心。”孟剑书警惕地环顾四周。   目光掠过身侧阿驰时,略顿了顿,表妹身边这位马夫倒是忠心耿耿。   一来一回的对话,孟羽宁听得清楚,被顾怀诚护在身后的孟沅也听得清楚。   蓦地,孟羽宁想到哥哥曾告诉她,陛下中意的皇后,不会是她这样的。   又想到,来行宫的路上,她看到陛下养的猫在漪漪怀中亲昵撒娇的情景。   想到琼林苑中,她刻意留哥哥与漪漪单独相处,哥哥不仅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甚至要她以后不必如此。   哥哥是从何时起,不再寻着机会亲近漪漪的呢?   孟羽宁有些想不起来。   可她心思越来越清明,终于意识到一件她从未想过的事。   陛下中意的皇后是漪漪,漪漪也很在意陛下。   她与漪漪全然不同,难怪哥哥说陛下不会中意她。   祖母时常叹气,说漪漪生得太好,性子又弱,嫁去寻常人家,怕对方护不住,嫁入高门,又怕被人欺负。   这可好了,皇帝扬言只立后不纳妃,太后也喜欢漪漪,若漪漪真能嫁给皇帝,倒是最好不过的事。   孟沅听着却有些不敢深想,她怕自己想岔。   漪漪那句担忧,是不是过于急切了些?怎么没见羽宁这般担心皇帝安危?   不好直接问女儿,她下意识望向顾怀诚。   顾怀诚握住她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孟沅便什么都明白了。   登时,她面色更白一分,几乎站立不住。   知女莫若母,她一直觉得女儿藏着什么心事,女儿不说,她便没追问,她也是从二八芳华过来的。   可若是,女儿在宫里被人蛊惑,受了不能说的委屈,或是诱骗呢?   孟沅只想想,心口便是一阵揪痛。   她狠狠盯着宋云琅,只觉对方比宋云Z更可恨。   “r王叔疯了,把他拉下去。”宋云琅嘲讽地摆摆手,目光扫过u王死不瞑目的惨状。   玄冥卫得令,紧紧钳制住r王两臂,拖着他往高台左侧去。   “本王没疯!他是楚铎,他真的是楚铎!”r王不甘心地嘶吼着。   很快,被玄冥卫塞上嘴,才被迫安静下来。   “他说自己是林金,u王叔和r王叔则执意说他是楚将军,想必众位爱卿同朕一样疑惑。”宋云琅目光淡淡扫过百官,最终落到某处,嗓音沉下去,“请定国公!”   “老臣在。”定国公警告地望了身侧国公夫人一眼,侧身站出来,走到御前。   宋云琅立在台阶上,身姿潇洒如山巅劲松:“还请国公爷亲自认认,他是不是楚将军?”   “是!”定国公躬身应。   言毕,侧身走到林金身前,细细打量着他。   方才只能看到侧面,觉着不是。   可眼下看到正脸,定国公对上林金望他的眼神,又有些困惑。   “草民林金,拜见国公爷。”林金施礼,语气诚惶诚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   “像,确实像。”定国公本能地点点头,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林金,语气迟疑,“可是……老臣也不确定,是不是犬子楚铎。”   眉眼有相似之处,气度却全然不同。   这个不确定落在朝臣们耳中,只觉是委婉的否定。   哪有老父亲不认识亲儿子的?   才短短三年罢了,又不是相隔十来年。   更何况,也没听说国公爷老糊涂了啊?   “有劳国公。”宋云琅随口让人退下。   继而望向昌远伯,薄唇牵起一丝轻嘲:“朕不心虚,袁阁老等人也非愚忠。朕倒是有事想请教昌远伯,令公子为何没来参加春狩?”   谢逍被抓,朝中倒有不少人听说过。   可这样终日流连花街柳巷的纨绔子,没多少人费心思惦记。   听到皇帝的话,众人下意识四下望望,果然没见到人。   不是喝多酒,在画舫中信口雌黄么?还没放出来?   皇帝此刻提起,又有何用意?   朝臣们个个竖起耳朵,山风吹来,寂静得骇人。   “回陛下,犬子顽劣无状,尚在玄冥司。”昌远伯端着手,硬着头皮禀报。   他费了多少心血,也没能把人换出来。   u王是怎么保证的?不是说在玄冥司有细作,能悄悄找个死囚把逍儿顶替出来?   如今,u王已被一箭穿心,r王也被拖走,他还能指望谁?   昌远伯脊背汗水已然湿透里衣,想到方才他大义凛然的一番话,更是骑虎难下。   “嗬,朕倒不知,昌远伯为人如此谦逊。谢逍被抓,只因顽劣无状么?”   说话间,宋云琅长指探入袖中,拈出一张沾着血色的状纸,丢到昌远伯面前:“谢逍受人指使,传播谣言,意图助u王谋朝篡位,罪证确凿。”   望着两股战战,额角不住淌汗的昌远伯,宋云琅语气缓下来:“昌远伯要不要看看,这上头他亲口供认的指使者,姓甚名谁?”   昌远伯自然没敢动,他盯着状纸上沾血的指痕,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一脸惊恐颓败。   还是袁松上前,拾起地上状纸。   扫一眼上面的供词,姿态清俊儒雅递给昌远伯:“原来是把宠妾灭妻一道走至极致的伯爷您,失敬失敬。”   不知是昌远伯此刻失魂落魄,与不久前的正义凌然差别太大,还是袁松的话太过讽刺,竟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孟羽宁竭力忍着,没笑出来。   晴阳照在袁松锦衣上,泠泠生光,孟羽宁远远望着,看不清他神情。   在宋云琅的对比之下,袁松看起来自然算不上多俊朗。   可不知为何,孟羽宁忽而觉着,他看起来也没那么讨厌。   昌远伯府众人被玄冥卫带走,谢兰姝和楚岚亦在其中。   楚黛亲眼看着谢兰姝被带走,很想替她求情,可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楚岚嘴里骂骂咧咧,听不清在说什么,谢兰姝却垂眸失神,甚至没往楚黛这边望一眼。   “表哥,有没有办法救救兰姐姐?她不可能帮u王谋反的。”楚黛嗓音哽咽。   昌远伯算是什么父亲,兰姐姐没享受到什么伯府小姐的荣光,倒是要被拖累下狱。   孟剑书也希望能帮忙,可他与孔肇井水不犯河水,各司其职,想动手脚比登天还难。   听到楚黛求助,他只是默然。   u王的尸身不知何时被抬走,只留下一滩殷红血迹,染红高台下的青石,触目惊心。   “宋云Z,你就这样被人利用了?”长公主扶着顾太后的手上前,望向一身僧袍的宋云Z时,眼神嘲讽又失望,“修行三年,红尘俗念没见斩断,倒是变得越发厚颜无耻。”   宋云Z攥了攥身前佛珠,微敛的眼眸波涛纷涌。   又是失望,他受够了皇姐对他说话的语气。   “云Z,三年前,分明是你执意退位。若你后悔了,想要回皇位,光明正大回来,哀家自会替你做主。你为何要与u王联手,弄一位假楚铎来蒙骗百官?”顾太后很心痛。   她能接受宋云Z把皇位要回去,却不能容忍他颠倒黑白。   “母后都站在宋云琅那边,认定那是假楚铎了,还要贫僧说什么?”宋云Z压下心中不甘和耻辱,盯着顾太后,一字千钧,“别再做出端庄大度母仪天下的嘴脸,令人作呕。”   u王说得对,顾太后表面上处处以他为先,可实际上呢?   他的皇位在宋云琅手里,他心仪的女子嫁了顾怀诚。   若说其中没有顾太后的功劳,他死都不会信!   顾太后扶着长公主的手,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失魂落魄地后退一步,仿佛不认识眼前满身怨怒的人。   “这便是母后教养、维护之人。”宋云琅浅浅弯唇,语气淡漠鄙屑,“不过如此。”   他应当感到痛快,又似乎并没有。   言毕,他快步走下御阶,大步流星离去。   魏长福捧着浮尘,朗声传旨:“陛下有旨,春狩顺延一日,明日开猎。三日后,按猎物数目,论功行赏!”   楚黛与孟羽宁相携往回走,走了几步,想起楚驰。   回眸望去,只见楚驰死死盯着一人,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颤。   察觉到被一位少年盯着,定国公下意识望一眼。   本想问对方是谁,看到楚驰的穿着打扮,又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一个不懂礼数尊卑的马夫罢了,同对方计较,未免自降身份。   “阿驰。”楚黛轻唤。   听到姐姐的声音,楚驰登时泄气。   他松开手,面上堆笑,作出寻常模样追上来。   不知是高台下血腥气未散,还是旁的什么缘故,楚黛总觉得,楚驰望着定国公的那一眼,透着杀气。   “阿驰,这里是行宫,不许冲动行事。”待他走到身侧,楚黛开口叮嘱。   “阿驰都听姐姐的。”楚驰笑笑,气度桀骜耀眼,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若冲动,方才就会冲到高台下,求皇帝替祖母和外祖母做主。   眼下,在所有人眼中,定国公是痛失爱子后,又遭受打击的可怜老者。   即便他提起当年的冤情,皇帝会在意两位默默无闻女子的性命,秉公处置吗?   且不说他没证据,在皇帝眼中,比起谋朝篡位,这可能是根本不必在意的小事,大抵随手丢给顺天府便打发了。   北疆都有官官相护,更遑论京城。   他不信皇帝,不信顺天府,他要自己报仇。   不过,得先找到阿娘。   “这小兄弟倒是嘴甜,总唤你姐姐。”孟羽宁没太在意楚驰,只当他不太懂规矩,楚黛才特意叮嘱的。   孟羽宁凑近楚黛,冲她眨眨眼道:“午膳去你屋里用,有话问你。”   “好。”楚黛没意识到她要问什么,柔柔颔首应下。   太后娘娘看起来不太好,她是想跟过去陪着的,可阿娘和长公主不让她们去,连栀栀也被长公主安排人送回寝屋看管。   细细一想,有些事确实不是她们小辈能插嘴的。   回到寝屋,她捧起一卷书,准备请教孟羽宁。   谁知,孟羽宁将她书卷接过去,看也未看,便扣在书案上。   隔着书案,冲她摇摇头,轻道:“你倒是沉得住气,前两日,听到外头传言,祖母和母亲不知多担心。幸好你爹爹是那林金假冒的,若是真的,姑母怎么办?”   说完,她又觉自己食言,匆匆补救:“我不是不盼着你爹爹回来,我只是……”   “宁姐姐,我明白的。”楚黛不在意地拍拍她的手,如今是她自己不盼着爹爹回来。   既然做了三年林金,便永远以林金的身份活下去,楚黛很满意宋云琅的安排。   今日,u王特意当着朝臣的面发难,还请来宋云Z,他站在高台上却是那样泰然自若。   楚黛心弦放松,下意识弯了弯唇,他是不是早就安排妥当,只等这一日把他们的阴谋踩在脚下?   这世间,有什么事能难倒他吗?   “笑什么呢?”孟羽宁轻轻推她,笑问,“莫不是在想陛下?”   楚黛怔愣一瞬,心口怦怦跳动起来,急急否认:“宁姐姐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表哥,你去护着他,快去呀!”孟羽宁嗓音放柔,努力模仿着她的语调。   说完,凝着她花容失色的小脸,语气又恢复如常:“漪漪莫要瞒我,快快坦白,何时对陛下起的心思?”   孟羽宁语气里满是好奇,听不出半分嫉妒或是不悦。   她当时对宋云琅的担忧,表现得有这样明显吗?   宁姐姐不在意,是不是她并没有喜欢宋云琅?   楚黛红着脸,稍稍安心。   正欲应她,忽而心弦又猛地揪起,焦急又无措地拉住孟羽宁的手:“宁姐姐,我阿娘是不是也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孟沅:听得真真切切。   宋云琅:岳母大人!   孟沅:…… 第49章 守着 [V]   阿娘她,会猜到吗?   不会的,阿娘没看到她抱雪寅,也没看到宋云琅待她有任何不同。   太后娘娘、长公主定然也不会告诉阿娘,否则阿娘早该对她提起此事。   对,阿娘不会猜到的。   楚黛脑中寻找各种理由,不住地宽慰自己,可她仍忍不住心慌。   “漪漪在怕什么?”孟羽宁微微侧首打量着她。   感受到她指尖微凉,孟羽宁语调轻快安慰:“这不是好事吗?祖母她们一向还盼着把我送进宫呢。姑母虽希望你嫁给我哥,可她疼你,若你心有所属,她自然会尊重你的意愿,否则漪漪与我哥早定亲了。”   听她这般说,楚黛的心绪并没有放松多少。   表姐不知阿娘与宋云Z之间的纠葛,她又不便说。   若是旁人便罢,偏偏她喜欢的人是宋云琅。   今日宋云Z表现得如此厚颜无耻,只怕阿娘对宋云琅的看法更不会好。   顾太后躺在榻上,刘太医正替她诊脉。   “太后娘娘乃一时急火攻心,臣开个方子,太后服下静养两日便可无虞。”   宋云琅没来,刘太医这话是冲长公主和孟沅说的。   孟沅心里惦记女儿,很想问问顾太后,女儿在宫里时,皇帝是如何待她的,太后知不知情。   可顾太后闭眼靠在绣枕上,一脸疲惫落寞,孟沅哪里忍心开口?   待刘太医出去,长公主才拉住顾太后的手,轻声劝:“宋云Z狼心狗肺,不懂母后一番苦心,可云珠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云珠会去说他,母后切勿把他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顾太后眼皮动动,神色戚戚。   半晌,她深深吸一口气,睁开疲惫的眼,眼睛不似往日有神,眼尾的纹路也在一日间增添不少。   “云珠,哀家敬重你母后,也一直记得你父皇的嘱托,哀家尽最大的努力,不让前朝兄弟阋墙之事发生。”顾太后眼睛泛红,她稍稍敛起眼皮,无力的语调透着些迷惘,“可是到头来,云琅与哀家离心,云Z也怨恨哀家……”   她嗓音低下去,憔悴的唇翕动着,再说不出话来。   “母后。”长公主不知该如何劝,嗓音哽咽唤。   她甚至希望,若当年她的母后没有生宋云Z该多好,她便不会失去母后,宋云Z也不会恩将仇报,伤害对他们姐弟照拂有加的顾太后。   孟沅坐在榻边绣墩上,柔声劝:“太后娘娘宽心,自个儿的身子最要紧。”   幸好,她与顾怀诚约定好,不会再有孩儿,她不会陷入太后这种两难的境地。   “哀家没事,说出来好多了。”顾太后强扯出一丝笑,欣慰地拍拍长公主的手。   继而,望向孟沅:“阿沅,哀家养出这样两个儿子,哀家对不住你,将来……你莫要怨哀家。”   宋云琅性子执拗,他看上的向来志在必得。   想想他如何把u王等人耍得团团转,又让宋云Z当着百官的面出丑,顾太后已不指望能劝他放下楚黛。   她没有脸面对孟沅说,说声抱歉,她心里能好受些。   可她自己也知,要孟沅不怨她,是强人所难了。   “你们下去吧,哀家想自己静静。”顾太后背过身去,冲两人吩咐。   孟沅望着她背影,心口猛地一沉。   她听懂了顾太后的意思,顾太后不止是为宋云Z道歉,也在为宋云琅。   宋云琅与漪漪之间,果然有她不知道的事,连顾太后也无能为力。   “是。”孟沅同长公主一道起身,轻道,“臣妇不打扰太后歇息。”   她心里对顾太后有些怨,可一想到顾太后待她、待漪漪的好,她又怨不起来。   “怀诚,你告诉我,漪漪与陛下究竟怎么回事?”孟沅立在顾怀诚书案前,遣退左右,轻声质问。   “阿沅。”顾怀诚轻唤一声,从书案后站起身,绕至案前,抬手想要拥住她,尚未碰到人,便被孟沅后退一步避开。   孟沅望着他,抿唇不语。   “陛下要立漪漪为后。”顾怀诚暗叹一声,直言不讳。   闻言,孟沅眼中满是震惊,再开口时,嗓音发颤:“这样大的事,连你也瞒着我。”   “阿沅。”顾怀诚上前一步,趁她不备,拉住她的手,将人扣入怀中,“瞒着你实非我本意,我知道你不会愿意漪漪嫁与陛下,不想你跟着难受。”   “明知我不愿意,你还帮他瞒着?”孟沅挣扎着,心里恼极了他,“漪漪非你亲生的女儿,你自然……”   对上顾怀诚错愕受伤的眼神,孟沅自知情急之下失言,当即别开脸,把后头没说出的伤人之语咽回去。   当年宋云Z如何纠缠于她,顾太后、长公主都清楚,难道宋云琅就全然不知?   即便他从前不知,当他露出要娶漪漪的心思,顾太后也会告诉他。   蓦地,孟沅忆起楚黛突然出宫那日,问她的关于当年的事。   漪漪是不是听说当年的事,不欲再与宋云琅纠缠,才特意避出宫的?   那今日为何又这样担忧、维护宋云琅?   漪漪出宫后,宋云琅是不是私下找过她?期间发生过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孟沅越往深里想,面色越白,连手足也发僵,生出凉意。   “阿沅,我没有帮他。”顾怀诚双手扣在她肩头,轻叹,“你可还记得,漪漪回宫那日,我手磕伤之事?”   孟沅脑中快速闪过什么。   没等想明白,便听顾怀诚继续道:“不是磕伤的。那日陛下召我入宫,不为旁的,实则向我求娶漪漪。我一怒之下,打了他一拳。他应当自知理亏,没躲,结结实实挨了我一拳。”   “我虽一介文人,那一拳打得可不轻。他想借楚铎生还之事威胁我,我也没同意帮他。”顾怀诚定定凝着孟沅,眼中情意宁和,却浩瀚如海,“阿沅,漪漪也是我的女儿。”   听完他一番话,孟沅心口怒气不知不觉消散大半,渐渐恢复些理智。   宋云琅能不躲不避受下那一拳,多少比宋云Z敢作敢当些。   只是,借楚铎生还之事威胁?   孟沅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细细想去,却总不得要领。   “禀陛下,u王及其埋伏的私兵、党羽已被臣处置,r王、鉴云大师也各自着人看守,如何发落,还请陛下明示。”孔肇立在御案前两步之距,躬身禀报。   宋云琅一手搭在雪寅脊背软毛,一手支在御案边缘,轻捏眉心。   r王半疯半癫,处置起来不难。   如何发落宋云Z,他却尚未想好,杀了不值当,留着又碍手碍脚。   “暂且幽禁在行宫。”宋云琅淡淡应。   “是。”孔肇领命。   “那仇氏不肯随林金离开,执意求见陛下,不知陛下是否传召?”孔肇以为,那仇氏简直执着到愚蠢。   先前同u王勾结,如今陛下正对u王党羽发难,她心里仍只记得仇怨,偏往虎口上撞。   陛下不取她性命,便是仁至义尽。   “不见。”   宋云琅现下只想见她一人,却还不能光明正大见。   语气略带烦闷:“把人交给楚驰,就说朕会秉公处理。”   他答应漪漪,要替楚驰查明真相,可要发落定国公,也得等到他降下立后旨意之后。   漪漪最敬重的便是她阿娘,婚事定然想得到孟沅的首肯、祝福。   宋云琅当下便能降旨,可他不想委屈她。   总得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安心乐意嫁与他才好。   他拿起奏折,示意孔肇退下。   立在御案前的人,却迟迟未动:“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何事?”宋云琅头也未抬,随口问。   孔肇心内挣扎一瞬,终于对宋云琅撒了个谎:“昌远伯与u王暗中勾结的罪证,有些来往密函乃谢姑娘交给臣的。臣曾向谢姑娘许诺,若她先臣一步找到罪证,大义灭亲,臣便向陛下恳求,让她将功折罪,免于责罚。”   按大晋律法,如昌远伯这种逆贼,其家眷或流放,或发卖,无人能幸免。   谢兰姝那样的姑娘,没入贱籍?   只一想,孔肇心里便一阵不舒服,他也不明白,自己见惯生死,为何会对谢兰姝心生恻隐。   她口气不小,却终究没在他之前找到,按理,他不必再管她。   谢兰姝愿赌服输,在被带走时,甚至没向他恳求一句。   是个硬骨头。   宋云琅停笔,抬眸望他,若有所思:“倒是甚少听你替人求情。”   “孔肇求陛下饶过谢姑娘。”孔肇双膝一曲,恭敬跪地。   “小事,你自去把人接出来安顿便是。”宋云琅收回目光,重新落到奏折上。   好不容易把宁姐姐糊弄过去,已是后晌。   楚黛小憩片刻,刚醒来,便听到外间阿娘同霜月说话的声音。   “你日日陪在漪漪身侧,老老实实告诉我,她出宫这些时日,陛下可有私下找她,何时找的?”孟沅嗓音压得低沉。   可四下无人,静悄悄的室内,仍能听得清晰。   楚黛身形一僵,一时也不知该起,还是该装睡。   最担心的事近在眼前,阿娘发现了她对宋云琅的不同。   “夫人,奴婢不能背叛姑娘。”霜月跪在孟沅脚边,深深垂首。   言毕,又狠狠咬住唇。   嘴里说着不能背叛姑娘,那她瞒着夫人,任由陛下一步一步变本加厉欺负姑娘,难道就算忠心么?   霜月的心被两股力道拉扯着,不知该如何抉择。   “好一个不能背叛。”孟沅猜到什么,越发动怒,“你若再不说,往后便不必留在漪漪身边了。”   “阿娘!”楚黛忍不住,隔着屏风,急急唤出声。   “姑娘醒了。”霜月下意识起身,准备去服侍她更衣。   刚举步,被孟沅止住:“下去,守着门。”   霜月脚步滞住,朝内室望一眼,眼神焦急又担心。   可她到底没敢忤逆孟沅,调转身形便走到门外候着。   孟沅绕过屏风时,楚黛正匆匆整理寝衣。   女儿睡相不算好,每每醒来,寝衣总有些松乱。   此刻,雪肤却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雪颈。   许是刚睡足,她气色极好,雪颊像匀开一层浅浅燕脂,娇艳如桃瓣。   眼瞳澄如秋水,细眉秀如烟岚,比起从前,似多了一段莫可名状的妩丽。   作者有话说:   孟沅:是我想的那样吗?   楚黛:不是!   宋云琅:是! 第50章 情郎 [V]   越是起疑,心神越不受控制。   女儿身上每一处,她先前未曾留意的细微变化,都不由自主引导她往不好的方向去想。   孟沅细细端量楚黛,眼皮蓦地一跳。   心口似浸在清冷雪水中,一点一点往下沉。   “漪漪长大了,在阿娘面前也知道遮羞。”孟沅紧紧攥着丝帕,竭力稳住心神,语气尚算慈和。   楚黛愣了愣,一息之间,反应过来阿娘的意思。   盈盈水眸略垂,望望攥着衣襟的细指,放也不是,攥也不是。   她下意识的反应,落在阿娘眼中,是不是欲盖弥彰?   楚黛轻轻咬着唇瓣,面颊腾上重重热意。   再没有比被阿娘发现这个,更让她羞窘的了。   “漪漪,你素来乖顺,这么大的事,还想瞒阿娘多久?”孟沅坐到榻边,恨不得把女儿寝衣扯开来看一眼,是不是如她所想。   可女儿已长大成人,即便身为母亲,她也不能这样。   凝着楚黛面颊上,那一抹娇艳的赧红,孟沅暗暗摇了摇头,立时心如明镜。   楚黛不确定阿娘猜到多少,亦不敢再心存侥幸。   搭在薄衾上的纤手,微微动了动,她稳住心神,强自镇定应:“阿娘,漪漪心中已有倾慕的郎君,是陛下。”   听到漪漪亲口承认,孟沅震惊得说不出话。   半晌,她嗓音涩然开口:“他长你六岁,见多识广,自然懂得骗小姑娘芳心。可他是宋云Z的亲弟弟啊!漪漪,你怎么能,怎么能喜欢他?”   “阿娘,女儿知道,可我已然喜欢上他,便无法装作不喜。”   若能收回对他的喜欢,她也不想如此窘迫地面对阿娘。   可当她知道的时候,心思已不由她掌控。   楚黛指尖攥得泛出一弯浅白,清莹秀澈的翦瞳温柔而坚定:“阿娘,他不曾哄骗我,皆是女儿心甘情愿。”   不管是身还是心,交给他,她都不后悔。   即便阿娘仍不能同意,她也不悔。   说这话时,她姣丽的眉眼更添一分柔色,唇角也不自觉弯起。   似乎只是想到那个人,便让她心生欢喜。   这般情态,孟沅也曾有过。   忽而,她明白,漪漪心里真真切切存着宋云琅,除非宋云琅自己,旁人谁也剔之不掉。   就像当年,云珠曾劝她莫要一门心思嫁给楚铎,一介武将未必懂得疼人。   可她听不进去,满心欢喜与楚铎定亲、成婚。   直到后来,一次次失望像是一柄一柄锉刀,把她心口倾慕生生消磨掉。   孟沅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无力开口。   让女儿因为她那些旧事,与心仪之人分开,便是为女儿好么?   对上楚黛期待的眼神,孟沅忍不住想,兴许女儿眼光比她好呢?   论起来,宋云琅做皇帝比宋云Z强上百倍千倍。   或许,不该用看宋云Z的心态,看待宋云琅。   “漪漪喜欢他什么?”孟沅抬手轻抚楚黛松散的云鬟,温和的语气透着无奈。   还有一分,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妥协:“阿娘怎么没看出,他哪里比你表哥好了。”   听到阿娘语气软下来,楚黛赶忙倾身,挽住她手臂,倚在她肩侧。   喜欢宋云琅什么,她一时说不上来。   心思百转间,她想起宋云琅曾对她说过的话:“朕心悦漪漪,便觉你无一不美,无一不好。”   她的心思也一样,她想不出宋云琅有什么是让她不喜欢的。   “阿娘答应了?”楚黛面上含笑,凝着孟沅,柔声问。   听出她语气里的欢喜,孟沅坐直身子,佯怒应:“他又没来向阿娘求娶,我答应什么?”   不待楚黛开口,她便松开楚黛,起身道:“再不起身,天都要黑了。娘还有事,往后莫再瞒着阿娘。”   言毕,快步走出屏风。   隔着屏风,还能看到她往外间走的虚影。   楚黛愣愣望着,唇角笑意渐渐渐盛,迅速漫染在眼尾眉梢,似春风吹开满树桃绯。   即便隔着宋云Z,阿娘仍愿意成全她。   阿娘待她,比她能想到的更好。   霜月进来服侍她更衣、梳妆,见她眉眼含笑,终于放心。   “夫人竟同意了么?”霜月面带喜气,压低声音问。   楚黛点点头,又轻轻摇头,矜持应:“还不一定呢。”   心口沉积的最大的顾虑消除,她心境许久未如此刻轻松自在,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好想见到宋云琅。   抬眸望望天色,又泄了气:“霜月,随我去看看太后娘娘。”   孟沅回到住处,同顾怀诚透了口风。   “阿沅当真愿把漪漪许给他?”顾怀诚诧异地望着孟沅。   虽不明白漪漪说了些什么,能让孟沅回心转意,可稍稍一想,又觉在情理之中。   以阿沅对漪漪的在意,能轻易说服阿沅的,也只有漪漪。   “若他待漪漪不好,我绝不会让漪漪受委屈。”孟沅绷着神情,语气却不算强硬。   顾怀诚含笑摇摇头,长臂揽在她肩头:“若他对漪漪不好,我也饶不了他。不过,他应当不是那样的人,否则也不会执意只立后不纳妃。”   “漪漪身子弱,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孟沅态度软和下来,又添新愁。   “阿沅,有件事,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顾怀诚侧眸睇着孟沅,气度温润清儒,“若你知晓,想必再不会担心这些。”   “什么?”孟沅疑惑问。   日日在一处,顾怀诚说没寻到机会告诉她,孟沅自然不会信,定是有别的缘由瞒她。   她很好奇,除了宋云琅意图娶漪漪之事,顾怀诚还有什么可瞒着她的?   略沉吟,顾怀诚缓缓开口:“漪漪身上的毒,名唤眠藤,南黎白霄花能解此毒,陛下特意派刘太医去了一趟南黎。如今漪漪服药已有些时日,大抵很快能痊愈。她的身子不会再如从前那般虚弱,只是……子嗣方面,会有些艰难。”   说着,顾怀诚自己也忍不住替宋云琅说话:“这些,陛下早已知晓,他并不在意。阿沅,他与宋云Z全然不同。”   至于下毒之人,他还是不忍告诉孟沅。   随着他的话,孟沅心绪时起时伏,最后只余诧然。   她吃过生产的苦头,漪漪的身子不适合怀胎生子,她倒是觉着不打紧。   宋云琅竟也不在意么?   此刻,孟沅才开始相信,他对漪漪确有几分真心。   “你为何不早说?”孟沅含嗔望他。   顾怀诚哭笑不得,倒是他迂腐了。   “一则漪漪尚未痊愈,二则,我以为你绝不会答应此事,哪里敢替他说一句好话?”   即便在孟沅不知情时说,待孟沅反应过来,会不会以为他被宋云琅收买,与他生了嫌隙?   “那你现下就不算替他说好话了?”孟沅忍笑,冷着脸,斜乜他一眼。   “阿沅……”顾怀诚有些慌。   见他如此,孟沅再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赶忙攥着丝帕掩面。   一番厮磨,孟沅想起心中一直未解的疑惑:“陛下可有查出,究竟是谁给漪漪下的毒?”   顾怀诚身形微微一僵,摇头不语。   昌远伯府众人暂未押回京城,挤在一处宫苑看管着。   屋子里传来冯氏的哭声,昌远伯不耐烦半骂半哄的声音。   楚岚坐在廊下抹泪,望着坐在另一侧,没心没肺斗草玩的谢兰姝,没好气道:“你若肯听娘的,早些嫁出去,哪怕不是入宫呢,嫁个贩夫走卒都好,也不必被在这里等着被发卖。”   “嫁人就比被发卖好?”谢兰姝看也没看她,嘲讽地回了一句,“是你过得好,还是里头那冯夫人过得好了?”   在她看来,也没比伺候人的丫鬟婆子强多少。   虽然,她也没想去伺候人。   “还不知要被卖到何处去呢,你就不能好好同娘说说话?”楚岚含着泪,语重心长问。   “不能。”谢兰姝站起身,避到离她更远的地方,“所以,还是别开口的好。”   楚岚没了耐性:“若是卖去什么腌H处,不如一头碰死。”   闻言,谢兰姝扯扯唇角,没理她。   谢兰姝被玄冥卫带走时,本以为会被单独盘问。   没想到,孔肇会亲自见她,让人替她松绑不说,还给她一只蓝底白花的包袱,一笔银子。   捏着手中厚厚一沓银票,谢兰姝一脸戒备望着孔肇:“孔大人这是何意?”   “在下答应过谢姑娘,会向陛下求情,如今陛下已恩准,你不必受昌远伯拖累。”孔肇负手而立,淡淡应声。   谢兰姝神色微变,心下泛起涟漪,又很快平复:“可我没能在孔大人之前找到罪证,孔大人为何如此?”   掌管玄冥司那样让人胆寒的地方,孔肇哪会是什么好人?   斜阳透过窗格照进来,晃在她眼皮,她微微眯起眼,打量孔肇。   她不明白,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能让孔肇利用的吗?   孔肇没给她理由,而是抬手指向紧合的门扇:“谢姑娘现下便可离开,天高海阔,善自珍重。”   什么条件也不提,就这么放她走?   谢兰姝想不出缘由,可她能看出,孔肇不是耍她玩。   真的可以离开,她再也不是昌远伯的女儿,不必把年华耗费在那腐朽的伯府里。   捧着包袱的手渐渐收拢,谢兰姝垂首,盯着包袱上极寻常的暗花,脚步却未动。   她想到楚岚,曾弃她而去,又奉皇命回到伯府,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却时常为她张罗亲事的母亲。   楚岚那样骄傲,若远远发卖,没入贱籍,能活得下去吗?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楚岚聒噪的求饶声,或许,不等发卖,她自己先碰柱而死。   而她不一样,什么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冷馍馍她也能下咽。   自小她就像根爹不疼娘不爱的野草,却命硬得很,连生病都很少。   她呀,到哪儿都能活得下去。   孔肇侧眸盯着她,猜不透眼前的姑娘在犹豫什么。   忽而,她抬起头,把蓝底白花的包袱放到他手上,唇角弯起一丝洒脱的笑:“孔大人,免于责罚的机会,我想让给楚岚。”   “为何?”孔肇震惊不已,“听说你们母女关系并不好。”   谢兰姝心口微痛,面上笑意不改:“孔大人客气了,我与楚岚的关系,岂止不好,简直水火不容。”   “可是,她生我一场,我总不能看着她去死。”谢兰姝微微仰面,似是在隐忍什么,语气故作轻松道,“她若不是嫁给谢欢,或许也不会这样面目可憎,不会苛待自己的女儿。”   她顿了顿,笑得勉强:“谁知道呢。”   不知道楚岚在做她的母亲之前,是什么模样。   更不知道,她恨了楚岚这么多年,到头来,为何还会为楚岚心软。   她谢兰姝,应当是心硬如铁,坚不可摧的。   陪太后用罢晚膳,楚黛和宋玉栀相携,踏着月色花影往住处走。   “楚姐姐,你能不能劝劝皇舅舅,让他来看一眼皇祖母?”   想到顾太后憔悴的模样,宋玉栀鼻尖微酸,若皇舅舅不来,恐怕皇祖母的心病永远好不了。   “栀栀,我……”楚黛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旁的还好劝,只这一桩,楚黛觉得自己不该劝。   人人都觉顾太后可怜,她也认同,可宋云琅有错吗?   若爹爹把定北侯府拿走,交给楚驰或是楚驿,她会如何?   宋玉栀只当她是不想再与宋云琅有瓜葛,摆摆手道:“算了,还是让我母亲去劝吧。”   回到住处,楚黛特意换了身颜色偏深的衣裙,侧身吩咐霜月:“去提盏琉璃灯。”   “是。”霜月福身应。   刚打开门扇,便见皇帝立在外头,魏长福候在他身后。   两人皆未提灯,似是借着宫灯月色的微光,摸黑过来的。   “陛下万安。”霜月神色自若,福身行礼。   见到他,竟不慌不乱,是他来得勤,漪漪身边服侍的人也习以为常了?   宋云琅略一思量,抬脚走进去,反手合上门扇。   灯烛摇曳,照得她鬓边步摇莹莹生辉。   青莲色罗裙下,并未着软底寝鞋,而是外出的云头履。   宋云琅走到她身前,扫一眼她裙摆下缘,笑问:“漪漪穿着这般,莫不是要出去私会情郎?”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早知如此,朕该在寝宫等着的。 第51章 动人 [V]   一日之间,发生多少事。   此刻站在她面前,他倒像是没事人一般,还有心思打趣她。   他眉宇舒展,一身玄青长衫,衬得他颀长玉立的身形,如修竹,如云山。   可楚黛明白,他不是全然不在意。   否则便不会连表面功夫也不做,没去看顾太后一眼。   “云琅。”楚黛忍羞上前一步,纤柔的臂环在他腰侧,“若你向阿娘求亲,不是就不必私会了?”   她嗓音柔糯低缓,藏着笑意,意有所指。   本想过了春狩再告诉他,可她希望能有事让他真的开心,而不是在她面前佯装洒脱。   话说出口,她神情又很不自在,慌慌将侧脸埋在他胸前,有些懊恼。   这般着急告诉他,宋云琅会不会以为她着急嫁与他呢?   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灼在她脸颊,心跳声清晰有力,似在她耳边诉说他此刻心绪。   “什么?”宋云琅微微错愕。   心跳慢了一瞬,又陡然加快。   他稍稍侧首凝着她,长指捏住她下颌,轻轻抬起。   目光流连在她姣丽含笑的眉眼,下意识弯唇撇清:“孟夫人知道了?朕素来依着你,掩饰得极好,漪漪可莫要怪朕。”   话音刚落,他唇畔笑意加深,轻轻摩挲着楚黛侧脸道:“莫不是漪漪等不及想嫁与朕,亲口告诉孟夫人的?”   “你还笑!”楚黛拍开他的手,含羞带嗔横了他一眼,“明日我便同阿娘说,皆是误会,我才没有,没有……”   才没有喜欢你。   楚黛说不出,不自在地别开脸。   “没有什么?”宋云琅听懂她未尽之意。   也听出孟沅并未强行拆散他们的意思,倒是意料之外。   本想着,先设法让宋云Z向孟夫人谢罪,解决了他们之前的恩恩怨怨,再向孟夫人透口风求娶漪漪。   没想到料理完虎视眈眈的群狼之后,怀中娇娇柔柔的佳人,会给她奉上这样的惊喜。   比他想象中顺利太多。   没来由,他心中生出一种,有人在默默维护他的错觉。   这错觉,令他心旌摇曳。   宋云琅捏住她如瓷似玉的下颌,不许她躲闪,专等她说出他最想听到的那一句。   白日里,锐利如霜刀冰箭的眼眸,被屋内暖光映照得温暄不羁。   不加掩饰的热切与执着,丝网般拢住她,楚黛心跳不知不觉加快。   她雪颈微微后仰,想要躲开他的钳制。   宋云琅却闷声失笑,身形低下去,薄软的唇带着灼灼热度,轻轻压在她唇畔。   高俊的身形将烛光遮挡,楚黛眼前光亮倏而暗下来。   眼睫轻颤间,对上他眸中星河般的璀亮,她心神似被那目光揪住,狠狠晃动。   她轻攥他衣襟,柔柔合上眼帘。   一高一柔,侧影相依,双双投在窗棂上,为月色花影增添些许蜜意。   清风吹得花影轻晃,人影亦然。   温热的气息沿她秀美的颈线而下,又轻又缓,最是磨人。   楚黛双腿发软,站立不稳。   攥着他衣襟的指骨紧紧收拢,却攒不上多少气力,纤腰颤悠如庭中花枝。   直至被他扶住后腰,横抱到榻上,楚黛才稍稍松一口气。   “漪漪做了什么,被岳母大人发现的?”宋云琅凝着她水光潋滟的唇,长指耐心十足抚着她腰窝,附在她耳侧低问。   以她胆小又羞赧的性子,绝无可能主动同孟夫人说。   只会是无意中露出端倪,被孟夫人察觉。   宋云琅好奇地凝着她,比起她如何劝服孟夫人,他对这个兴致更浓。   “谁是你岳母大人?”楚黛气息不稳。   被他的话勾起窘迫的回忆,越发羞窘。   她细指轻轻点在他胸膛,顺势将他推远些:“阿娘可还没同意你娶我呢。”   “早晚的事。”宋云琅笑得胸有成竹,捉住她纤细的腕子。   复欺身过来,将她逼至软枕上:“漪漪若不肯说,朕换个法子问?”   星眸中,缱绻的情念未消,越克制,越涌动,那样清晰。   同他每回折腾她之前,一般无二。   什么样的法子,粲然昭彰。   楚黛稍稍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刻意忽略脑中纷乱的画面。   目光随意落在烟紫色软帐上,她柔声应:“今日亲眼看到u王中箭,我怕有人对你不利,着急让表哥去护着你。一时情急,被阿娘听出来,连宁姐姐也猜到了。”   “我这般担心你,你还……”楚黛轻轻咬住唇瓣,没说下去,柔糯的嗓音带着委屈。   宋云琅眸中笑意深浓,将纷涌的情念压下去。   “是朕不对,让漪漪受惊了。”宋云琅将她雪腕压在软枕上,俯身轻触她眉心。   挺直的鼻尖蹭了蹭她赧红的脸颊,温声哄:“你选的郎君还不至于那般没用,会被他们暗算。朕早已安排妥当,令孟卿家护着你,也是为确保万无一失。”   至于射死u王的那一箭,确实是r王安排,他不过是事先洞察,再顺水推舟。   r王想坐收渔翁之利,总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这些事,宋云琅没打算告诉楚黛,怕吓着她。   担心她惧于他的城府,把好不容易被他哄出的真心又缩回去。   “漪漪,朕很欢喜。”宋云琅坐直身形,顺势将她捞入怀中,“朕素来赏罚分明,漪漪替朕解了最大的难题,想跟朕要什么?”   楚黛明白,他说的是,她说服阿娘接受他们的事。   “我……我又不是为了你。”楚黛脱口而出。   言毕,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话中歧义。   不是为他,那便是为她自己了。   是她自己想嫁他,才抛开一切顾虑向阿娘坦白。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他胸腔也微微震颤。   显然,宋云琅正在脑中曲解她的意思,还很得意。   楚黛又羞又恼,猛地推开他,拿薄衾拢住身子,嗔道:“陛下请回,臣女想歇息。”   “恼了朕?”宋云琅笑问。   “朕不笑便是。”他气定神闲曲起一条腿,脊背倚着榻尾花柱,俊眉微微扬起,“到底是朕占便宜,漪漪不如再好生想想。寝宫冷清,朕不着急回去。”   他坐姿然不羁,自在地盘踞在她的领地。   大有一种,她若不说出想要什么,他便待着不走的气势。   楚黛怀疑,他等她要赏赐,不过是借口。   不想回去,才是真话。   若是在定北侯府,倒也罢了。   可这是行宫,阿娘、顾太后、宁姐姐,那么多她在意的人都在,理智终是比情迷占了上风。   楚黛刻意忽略他后面这句话,假作不懂。   纤臂隔着薄衾环抱双腿,秀巧的下颌虚虚搁在膝头,她目光下移些许,自然落在宋云琅把玩她长命锁的指骨上,认真思索着。   长命锁是阿娘特意让人打制的,赤金镶羊脂玉,他修长的指节,也像是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出。   悬挂长命锁的项圈,制成苜蓿花的形状,处处寄予阿娘对她所有美好的期许。   阿娘盼着她幸运、长寿,楚黛忽而发觉,遇上宋云琅便是最大的幸运。   否则,她可能永不知自己中了毒,更没机会解毒。   楚铎不是个好父亲,可她实在比兰姐姐幸运太多。   忽而,她面色微变,心间所有旖旎情愫悉数冷下来。   对,她心里有很重要的事要求宋云琅!   楚黛匆匆掀开薄衾,弓起身子,跪在榻上,往他身侧挪去。   动作稍稍迟疑,她在斟酌如何同他开口。   宋云琅稍稍眯起眼,目光游过她纤细的背,经腰窝,落到她被柔软裙料勾勒出的圆润臀型。   心口零落的火星顷刻汇聚一处,猛然窜起,灼得他指尖微蜷。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等她过来求着他。   倒是要看看,漪漪可有如他惦着她一般,也想着他。   方才亲手将他推开,这会子有事相求,又主动凑过来,楚黛脸皮薄,到底有些不自在。   可一想到被玄冥卫带走的谢兰姝,楚黛也顾不上会不会惹他不悦。   她扭了一下腰,坐到他身侧。   纤柔的手轻轻搭在他臂弯处,柔声央求:“云琅,我想求你放了兰姐姐。”   “什么兰姐姐?”宋云琅俊眉轻拧,语气透着说不出的落寞烦乱。   本以为她会替自己求什么,附赠些什么,他都想好了。   没料到,她会在此刻提起旁人,宋云琅一时没反应过来,也不耐烦花心思去想。   同她在一处时,他甚少分心,她却不一样。   “昌远伯府谢兰姝。”楚黛望着他。   听出他语气不善,楚黛以为,他想到白日里的事,厌恶昌远伯府,不愿提起昌远伯府的任何一人。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兰姐姐落难,轻轻摇了摇他手臂,柔声辩解:“兰姐姐素来看不惯昌远伯和谢逍,断不会与昌远伯同流合污。”   听她提到谢逍,宋云琅指骨攥了攥,神情冷肃不少。   他首先想到的,竟不是谢逍如何不自量力,散播流言助u王谋反。   而是孔肇曾禀报的,谢逍觊觎漪漪,在琼林苑中试图对她不规矩。   流放之前,得着人彻底废他一双手,才能解他此刻郁郁难言的气闷。   “漪漪人在朕这里,倒还有心思惦记旁人。”宋云琅心口火苗倏而熄灭。   他唇角微弯,眉心却不见舒展。   为自己落空的期待,感到可笑又着恼。   他揽住她细腰,狠狠往怀中一扣:“不过,有人先你一步,已向朕求情,把人带走了。”   “谁?”楚黛掌心撑在他身前,仰面问。   除了她,还有人在意兰姐姐安危?莫非是祖母?   可祖母能说动祖父,为救兰姐姐求到御前吗?想想也不可能。   若能说动,祖母首先救的也会是姑母楚岚。   “是孔肇。”宋云琅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轻应。   他语气无奈。   同样初经人事,他日日渴望着她,却不见她贪恋他分毫。   她对他的喜欢,定然不及他对她的。   宋云琅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没想到自己也有这般没出息的一日。   竟在心里暗自衡量,她对他的喜欢,够不够让他满意。   今日情状,他自然不满意。   恨不得她满腹心神只在他一人身上,至少同他独处时,当如此。   “随朕去一个地方。”宋云琅将她从榻上拉起来,替她整了整压得微微松乱的发髻。   不能在她寝屋再待下去,他得做些别的,发泄一番她看不懂的那些火气。   “去何处?”楚黛望一眼天色,惊问。   本来想问宋云琅,她能不能去看看兰姐姐,可她明显察觉到宋云琅的不悦,甚至还有少见的骄躁,她没敢再提。   来日方长,兰姐姐平安便好。   若惹恼宋云琅,他改了主意怎么办?   “教你骑马。”宋云琅拉住她的手,侧眸应。   “天色已晚,要不……”楚黛怕惊动行宫已安寝的众人,下意识拒绝。   宋云琅停下脚步,握住她纤腰:“要不朕明日当群臣的面,带着漪漪?”   遇上她之前,他可从不是会顾恤旁人的性子。   唯一肯服软的,只对她一人,却不会时时处处依着她。   他手上力道略重,似是轻易能把人扛到肩头,强带出去。   眼神戏谑却坚定,楚黛觉着,此刻的他,像是在暗暗较劲,有种莫名的执拗。   仿佛在说,你若不顺着朕这一回,朕明日便昭告天下。   楚黛哪里敢再推拒,赶忙握紧他的手,拉着他朝门口去:“陛下得替我挑一匹温顺些的马。”   霜月拿着披风跑出来时,二人早已不见人影。   还是魏长福踱步过来,望着两人消失的夜幕道:“陛下有分寸,不会亏待楚姑娘的。”   霜月无法,只得把披风又拿回去。   出了行宫,没有宫灯照亮,幽暗的草场显得越发空旷。   明月当空,四下阒寂。   月华清泠,山林间吹来的风也带着清寒。   楚黛坐在马背上,脊背贴在他胸膛,被他紧紧圈在臂弯间,仍有些瑟缩。   “嗬。”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没等楚黛回眸望他,他已攥着缰绳,夹起马腹。   纵着身下最烈的马,疾电一般,朝山林方向飞跃过去。   马儿横行直撞,楚黛纤细的身子被颠得离开马鞍,又落下。   一息之间,她脊背已惊出薄汗,哪里还能感觉到冷?   “还冷不冷?”宋云琅收紧环在她腰间的长臂,将她稳稳定在马鞍上,沐着疾风,朗声笑问。   不知是风声动人,还是月色撩人。   隔着愈急愈乱的心跳声,楚黛竟觉他的嗓音有种惑人的魔力。   在她温和宁静的脉搏间,蓄起一道激涌。   她想要背过身,逆着风,狠狠堵住他恣狂得意的唇。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当真?等朕把马勒停,即刻躺平!   楚黛:我真的只是出来骑――马。   今天提前一点点,明天老时间,会努力加更,抱抱宝子们~ 第52章 始终(二合一) [V]   马速极快,两侧晦暗的景致化作虚影往身后疾掠。   即便被他揽在臂弯,楚黛仍双腿发软,怕一不留神便被疾风卷跌下去。   莫说回身去亲他,连回眸望他一眼也不敢。   她缩起细肩,依在他身前,张张嘴想应他一句。   没等出声,便被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灌了满口。   月光下,草场尽处的山林如巨兽朝他们扑来,越来越近。   眼见着,马儿要带着他们纵身跃入山林。   “宋云琅!”楚黛沐着风,急急唤。   明日狩猎,林间不是放了多少猎物,夜里又辨不清路,她实在怕得紧,心口紧紧揪起。   她被风吹乱的青丝,飘扬在他唇畔。   宋云琅笑凝着她侧脸,欣赏着她因惊惶而越发依赖他的情态。   跃入山林的前一瞬,宋云琅忽而勒住缰绳:“吁。”   马儿骤然停下,前蹄扬在半空。   楚黛身形不稳,往后倒去,落在宋云琅怀中。   他长臂绕过她膝弯,飞身而起。   足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转瞬便抱着她跃至树梢之上。   林上清风拂动她发丝、裙摆,楚黛觉得,自己在他臂弯间轻如鸿羽。   心跳几乎窜至嗓子眼,她下意识将双臂缠在宋云琅颈后。   明明怕极了,却舍不得闭眼。   甚至,她忍不住稍稍探身,看他足尖如何点在树梢,御风一般疾行。   山林连绵,棠梨如雪夹杂其间,似天幕上的远星跌落凡尘。   满目黛色如浪涌铺陈向天际,远山几乎是与天穹一样的烟墨色,只勉强辨出迤逦的轮廓。   惊鸿一瞥间,宋云琅已揽着她,翩然落到山林边缘的草场上。   长指扣在她腰间,凝着她乌亮澄澈的眼眸,低笑:“怕朕把你带到林子里去,倒不怕高么?”   往常是怕的,今夜又不同。   纵马驰骋的潇洒恣意,是她梦寐以求的体验。   坐在马背上时,只顾着紧张。   此刻,站在细软的草场上,双腿尚未完全找到踏实的感觉。   月色溶溶洒下来,像是一汪清泉。   将她四肢百骸的轻松自在酿成喜悦,浸在心间。   不经意,便从她妩丽的眉眼间流溢而出。   “有你在,我才不怕。”楚黛扬起细颈,轻轻摇头。   她发髻微松,步摇斜斜插在鬓边,降落未落。   衬得她姣好的小脸,越发纤丽绝美。   宋云琅稳了稳心神,噙笑抬手,欲替她把步摇插好。   长指尚未触碰到乌发边赤金的簪首,足背便被一道异样的力道压住。   秀美的云头履踏在他靴面上,佳人借他足背踮起身形,仍差些许。   她扬起细颈,身形因不稳而发颤,似是极努力来靠近她想要的。   宋云琅收回手,顺势扶住她后腰。   甚至,微微俯低身形,去迁就她。   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睫羽,感受她娇怯生涩的甜吻。   分明被他吓得不轻,却又这般欢喜。   宋云琅不太懂她欢喜的由来,却能感受到她怦然的心跳,和少有的热情。   随着她仰颈的动作,步摇倏而滑落松髻,轻轻落到无边春草上。   细嫩的春草掩映饱满的南珠,月色下,珠辉莹莹,赤金生光,是春夜草场扰人心魂的艳色。   似是一息之间,又似斗转星移。   楚黛颈间薄汗被山风吹得微凉,赧然松开他。   略垂眸,欲从他足背上下来。   岂料,扶在她后腰的手,沿她姣好的身段下移。   有力的臂膀托住她,往上送了送,她足尖倏而离地,不安地悬在他修长的腿侧。   隔着柔软裙料,楚黛被硌了一下。   不知触到的是他腰侧别着的乌金扇,还是旁的。   楚黛不敢揣测,羞赧地推了推他:“云琅,不是要教我骑马么?若我明日上不了马背,你可不算好师父。”   身侧不远处,啃着细草的骏马,低鸣一声,像是在附和。   宋云琅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嗅了嗅,臂上力道越发收紧。   鼻端浅浅蔷薇香,比山林间草木香更好闻,宋云琅抱着她,有些懊悔带她来骑马。   他暗自平复着心绪,语气低缓:“漪漪自己半途而废,倒是要朕有始有终。”   嗓音含一丝绮靡的低哑,语气却听不出什么,他惯会掩藏。   言毕,倒是没为难她,径直把人抱坐到马背上。   楚黛抓住马鞍,身形紧绷,唯恐坐不稳掉下去。   马儿不算老实,迈开四蹄左动又晃,她回想着他的话,却没办法专心细想。   以为他说的是做女官的事,忍不住回嘴辩解:“臣女哪有半途而废?只要陛下答应,我秋后便应考。”   那倔强的语气,俨然没听懂他方才话外之音。   宋云琅把缰绳递到她手中,望着她的眼神,无奈中夹着一丝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幽怨。   “好,漪漪既有此志向,朕便开了先例,替你处理好应试的身份。”   宋云琅飞身跨坐到她身后,摆弄着她手臂和腰肢,替她调整坐姿:“朕给你三年,若三年后,漪漪未能高中进士,朕便不会再破例。”   楚黛听懂他言外之意。   只有她在三年内高中,他才愿意破例允女子参加科举,在朝堂内外设立女官。   这样大的赌局压在肩上,楚黛忽而开始质疑自己,不确定她能否扛得起。   “云琅,能不能……把宁姐姐也算上?”楚黛试探着问。   身后之人并未立时应声,楚黛有些忐忑。   莫非,宋云琅笃定她考不中,才允她的?   既然允诺,她绝不让他轻易糊弄过去。   她也知道是强人所难,可总得试上一试。   略思忖,她松开抓住马鞍的手。   细指搭在他小臂上,回眸望他:“若宁姐姐也考不中,我便再不提做女官之事,可好?”   宁姐姐乃京城第一才女,楚黛不信她会比琼林苑中那些风光无两的进士差。   她嗓音又轻又柔,羽毛似的挠在人心尖上。   偏她浑然不知,这把嗓音于他是怎样催人心智的撩拨。   “要朕屡番破例,也不是不行。”宋云琅握住她的手,拿指腹轻轻摩挲着,似把玩一块美玉,“漪漪得允朕一件事。”   “什么事?”楚黛好奇问。   世上有何难事,是宋云琅需要求她的?   “且先记下,朕晚些再向你讨。”宋云琅眸底藏着一丝得逞。   心中贪念横生,教她骑马时,他却丝毫不显,格外上心。   夜色渐浓,饶是楚黛骑马正在兴头上,也开始困倦。   “明日应当能稳稳当当坐到马背上,记得唤朕一声好师父。”宋云琅拥着她,缓缓催马往回走。   与来时不同,马儿几乎是踱着步回去。   楚黛连他说得话也没听清,更不知自己何时回到寝屋的。   骑马耗费全副精力,她躺在软帐中,睡得酣沉。   跨院单独的厢房中,楚驰未点灯。   他一臂枕在脑后,翘腿躺在榻上,别过脸:“你们离开,我不走,我要陪着姐姐。”   “必须走,随我和你阿娘回北疆。”林金上前低斥,“你的性子,早晚要生事。若让人猜到你是我楚铎的儿子,又是一番风雨,你爹折腾不起了。”   “你老了,我还年轻。”楚驰瞥他一眼,没好气地嘲讽,“让我像你一样没出息地回北疆苟活,我可做不到!”   仇氏起身,走到榻边,轻叹:“阿驰,玄冥司孔大人告诉我,陛下已令他查清当年冤情,答应会秉公处理。眼下多事之秋,咱们回北疆等消息也是一样。”   她总觉得,阿驰执意不肯走,不仅是因为楚黛,或许还存着报仇的心思。   白日里,她无缘见到孟夫人,倒是远远看了楚黛一眼。   当时阿驰跟在楚黛身侧,她能看出阿驰真的喜欢姐姐。   阿驰知道守护姐姐,是她一直期盼的,她希望阿驰能替她赎一赎罪孽。   看到楚黛时,她也曾心生好奇,不知是怎样的玉人,才生得出楚黛那般灵秀的女儿。   总之,是林金配不上的人。   思及此,仇氏目光不经意往林金身上落了落。   夜里,也曾听他呓语时唤出孟沅的名讳,他对孟夫人应当有情。   在这行宫中,他虽没主动去找过孟夫人一回,可仇氏隐隐觉得,他有悄悄看过孟夫人。   否则,他不会屡屡避开她的视线,待她莫名疏离。   想必是心中燃起旧情,想要靠近,看到对方,又自惭形秽了?   眼下,他确实也没资格靠近,人家孟夫人有了真正疼她爱她的夫君。   而林金,只能缩在暗地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死鬼。   报应吧,对他自私且懦弱的报应。   仇氏勾了勾唇,不在意地别开脸。   “阿娘,我就是想亲眼看到姐姐嫁人。”楚驰对仇氏说话时,语气明显软下几分,“等姐姐嫁了人,我即刻回北疆。”   实则,他心里硬的很,先把人支走再说。   皇帝说会秉公处理,应当也只是搪塞他们,哄他们回北疆。   所谓的秉公处理,最后可能只是罚俸这样不痛不痒的惩罚。   总之,不会是他能满意的结果。   定国公人在行宫,大半朝臣也在,楚驰想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一身清名的定国公怎样道貌岸然,迫害民女!   他们越是珍惜羽毛,他越要把那些羽毛拔下来,让众人好好看看,底下藏着的是怎样腐朽的心肠。   “不成,最迟等到春狩结束,你必须随娘回去。”仇氏丢下话,不再多言,也没看林金。   她径直出去,悄然回到孔肇替他们安排的不起眼的住处。   楚黛醒来时,暖暖日光斜照花窗,一室静谧。   春狩已开,大半朝臣、女眷皆入了山林行猎。   有玄冥卫守护,只要不往深山里去,便安全无虞。   “郡主也去了,去之前特意来寻姑娘,可姑娘昨夜回来的晚,奴婢不忍叫醒您。”霜月捧来新制的骑装,解释道,“阿驰正好在,说要替姑娘打几只野兔、山鹿,郡主便带他一道去了。”   “唔。”楚黛颔首,倒不急着出门,“水可备好了?”   香英在盥室准备,霜月进去看一眼,便出来禀话。   窗外鸟鸣悦耳,楚黛坐在浴桶中,同霜月说着话。   “笃笃。”传来一阵敲击声,像是谁在拍窗棂。   香英绕出去一看,在窗外笑应:“姑娘,是云杪,想进去呢。”   “把它带去园子里玩吧。”楚黛柔声吩咐。   待窗外恢复平静,楚黛忘了方才说到哪里,便自顾自拿浸湿的软帕擦身。   擦到腿侧,光滑的触感让她愣了愣。   栀栀教她骑马那日,她分明磨伤了腿。   昨夜,宋云琅教她骑马,一点也没安分,竟没伤着么?   细一想,那触感与别处有些许差别,她抬眸轻问:“昨夜你替我涂了玉凝膏么?”   霜月点点头,随即又摇头,不自在应:“奴婢本要帮姑娘上药,却被陛下拿去,那玉凝膏,是……是陛下替姑娘涂的。”   楚黛记得,她起身时,身上着寝裙,寝裙下仅着一条极短的小衣。   水波轻漾,她背过身去,忍着乱糟糟的心跳,闷声冲霜月道:“你先下去吧。”   门扇合上,楚黛望着窗棂间照进来的暖阳,蓦地忆起昨夜清泠的月光。   他本就生得俊朗,回忆如一卷缓缓铺开的画纸,将他渲染得越发跌宕风流。   不知怎的,楚黛想到他那一句,怪她半途而废的话。   随即忆起,那硌到她的“扇柄”。   热气氤氲的小脸,登时漫开霞色。   他说的半途而废,原是指这个。   不过是忍不住亲了他,她哪有对他起这样的心思?分明是他自己心猿意马,倒要赖她!   楚岚被玄冥卫带走,不知送去了何处。   料想孔肇没理由骗她,谢兰姝也没问。   只是,她不明白,孔肇为何要让她换上玄冥卫的装束,将她带在身边?   骄阳当空,被绿森森的树影筛过,斑斑碎光洒在人身上,本是极舒服自在的。   可谢兰姝一点也不自在,太久没扮男子,胸口束带束得太紧,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大人。”谢兰姝驱马上前,走到孔肇身侧,刻意粗声粗嗓问,“小人并不擅长打猎,可否先回行宫?”   不等孔肇开口,旁边另一位玄冥卫拍了拍她肩膀:“谢兄弟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进了林子,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岂不被兄弟们笑话?”   玄冥卫觉得大人身边新来的兄弟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越是想不起,目光就不由自主多关注她一分。   偏偏谢兰姝不想这般被人关注,假扮玄冥卫可是重罪,万一有人误会她要刺杀皇帝呢?   “大人,属下还是想回行宫。”谢兰姝憋得面色微微发白,神情也不自然。   孔肇望她一眼,冷声道:“随我过来。”   随即,又眼神示意,余下的玄冥卫跟上前面行猎的皇帝和贵人们。   林子的布防归孔肇,他自然知道哪里看守最薄弱,很快把谢兰姝带到不见人影的林子里。   似与正四散的人群隔着不短的距离,只隐隐能听到人声。   “说吧,究竟何事?”孔肇盯着谢兰姝,语气淡漠。   他也不知为何没把谢兰姝送回那个,关押昌远伯府家眷的院子。   没想好如何处置,又不想节外生枝,便暂且把人留在身边看管。   “小人,内急。”谢兰姝硬挤出两个字。   她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同孔肇说,她想寻个地方,把胸前束带松一松。   孔肇扫她一眼,见她焦急的神情不像作假。   当即转过身,背对着她:“自己找地方解决,莫走太远。”   闻言,谢兰姝稍稍松了口气。   正要驱马往前,找个好藏身的地方,却被他伸手拉住马缰,冷眼望过来:“别想逃跑。”   谢兰姝扯了扯唇角,她就是想逃,也不会傻到在孔肇眼皮子底下逃。   人手没他多,武艺也没他强,毫无胜算。   “小人不骑马便是。”谢兰姝翻身下马,身形利落英飒。   春林葳蕤,高高低低的枝丫伸展着,挡住她去路。   谢兰姝拿剑柄拨开枝叶,深一脚浅一脚往林深处走。   走出好些距离,回眸望一眼,孔肇仍端坐马背上,她才安心蹲身。   孔肇耳力好,听到她脚步声,基本能辨别她已走出多远。   脚步声停下后,等了好半晌,也没什么动静。   孔肇竖起耳朵,忽而,听到一阵OO@@的逃窜声。   想逃?   他从背上取下一支箭,搭在弓弦上,调转马头,朝林间的影子射过去。   “谢兰姝,站住!”孔肇厉喝。   箭矢故意射偏一寸,钉在树干上。   惊得那逃窜的影子停了一下,孔肇才看清,逃窜的不是人,而是一只矫健的山鹿。   “谢兰姝。”孔肇四下环视,搜寻着谢兰姝的身影。   谢兰姝手中束带刚拆到最后一圈,听到近在耳畔的呼声,惊得手一抖,束带险些掉落。   她捏着束带,匆匆往身上缠:“别过来!”   说着,她侧身朝栖身的林外望一眼,想确定孔肇看不见她。   谁知,一侧身,便见身后半丈远处,新生的春草和陈年枯叶间,一条花斑蛇正扭曲着朝她这边移动。   “蛇!”谢兰姝攥紧束带,惊呼。   喊出声,她才想起,身边横着一柄剑。   她松开束带一端,迅速伸手去握剑柄。   没等她抬起剑身,已有人飞跃而来,挥剑将离她不足两尺的花斑蛇斩成两段。   剑身嗡嗡钉在地上,散着铮然血腥气。   “可有咬伤?”孔肇望向她,语气疏淡问。   话音刚落,他目光闪了闪,从她松散的领口移开,落到她脸上:“内急?”   左右已被他瞧见,谢兰姝也没拿他当正常男子,索性不躲不避,当着他的面继续缠束带。   眸光微垂,随口解释道:“束带缠得太紧,喘不上气,说了大人也不会懂。”   待把束带缠好,固定住,她拢起衣襟,站起身,踢了踢断成两节的花斑蛇:“多谢大人,要不要带回去泡酒?”   “……”孔肇默然一瞬,回身应,“不必。”   林子另一头,宋云琅猎到一只山鹿、两只野兔,便提前招呼孟剑书回行宫。   魏长福把猎物交给王喜处理,自己则带人服侍宋云琅沐洗更衣。   “天色尚早,还不到午时,陛下怎么不打得尽兴再回来?”魏长福满脸堆笑问。   别说擅长行猎的皇帝,便是那些朝臣,也没见有人回来,想必个个铆足劲儿,欲在皇帝面前露脸。   听说只有陈国公家的陈娆姑娘怕晒,早早回来。   还有沐恩侯府顾菱姑娘,打不到猎物,领着随从去皇觉寺上香了。   往常,宋云琅不等日暮西山,哪肯收手?   洗去血腥气,换上干净长衫,宋云琅轻抚雪寅软毛,打开一道奏折,抬眼吩咐:“去瞧瞧楚姑娘可起身了?若没用午膳,便把人接来,避着些人。”   原来是为的楚姑娘。   魏长福面上褶子更深,捧起浮尘应:“奴才亲自去。”   许是行宫诸人都进了林子,楚黛一路行来,竟没遇见什么人。   烤肉的篝火未架在正院,而是不大的一片湖水后,另一处幽静的院子。   日头有些烈,庭院甬道上飘落一层浅云似的柳絮。   楚黛踏着柳絮朝院中一大株紫藤走去,湖风吹动满目浅紫,柔柔垂下的一串串紫藤花,如湖水般起了涟漪。   望着他专注烤兔肉的侧影,楚黛的眸光也变得温柔。   “我以为,云琅要到天黑才会回来。”楚黛走到近前,被他拉至身侧。   宋云琅转了转横杆,把烤至半熟的兔肉翻到另一面。   拿起湿帕擦着手,弯唇睇她:“朕手把手教出的徒弟,自然要早些回来瞧瞧,她可有躲懒。”   楚黛起得晚,沐洗过后,看一会子书,便到这个时辰。   并非刻意躲懒。   可听他这般说,她又忍不住心虚。   “用罢午膳便去骑马,不会让陛下白教的。”楚黛柔声应。   她又不会射箭,林子里自不会去,等日头不那么烈的时辰,栀栀也该回来了。   倒时叫上栀栀和阿驰,去草场骑几圈,她便知足。   “当真要再骑马?”宋云琅放下湿帕,状若无意扫一眼她雪青色裙摆,轻问,“不疼了?”   今日,她随众穿的骑装,雪青色修饰出姣好的身段,娇娇柔柔如湖水中紫藤花的倒影。   宋云琅深知,那雪青色之下,是比山间盛放的棠梨更纯美的白。   闻言,楚黛下意识并拢双腿,随意搭在裙面上的细指,微微攥了攥。   日光筛过花影,星星点点摇曳在她裙面上。她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追着那些灼然恼人的光点,蓦然忆起沐洗时异样的触感。   “不疼,本就伤得轻。”楚黛颤声应。   没道谢,假装不知是他涂的玉凝膏。   宋云琅乜一眼她微颤的指骨,心下明了,她晓得昨夜之事。   唇畔笑意不由自主漾开:“朕知道。”   “香/软细嫩,正好入口。”宋云琅语气如常。   入口?除了涂玉凝膏,他还做了什么?   青天白日,他怎的说出这种荒唐之言?   楚黛猛然抬眸,又羞又恼地盯着他:“宋云琅,你……”   目光不期然落在,他盛在碟中的一小块烤兔肉上,肉香浓郁。   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朕怎么?”宋云琅俊眉微动,潇洒不羁笑望她。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尝尝(二合一) [V]   不知是日头太烈,还是枝上鸟鸣扰人,楚黛脸颊火辣辣的。   她心浮气躁别开脸,望向不远处碧玉般的一汪湖水。   不接他递来的肉,也不理他。   “尝尝。”宋云琅拿精致小巧的银叉,把碟中冒着热气的肉叉起来,送至她唇边。   楚黛不动,他就这么端着手。   衣袖被湖风吹动,轻轻贴到她颈侧,又远离。   绿汪汪的湖水,浸得人心神也宁静。   楚黛先败下阵来,启唇细细咬一口。   果然如他所说,质地细嫩,香鲜美味。   “朕烤的好吃,还是云宁烤的好吃?”宋云琅随口一问。   提醒她,她并非第一回 吃到他猎的野味。   楚黛还记得,开春时,驸马曾随他一道打猎。   当时,为照看雪寅,她在长公主府小住,夜里她与栀栀围着篝火烤兔肉。   只是,口感不如宋云琅烤的鲜美,她吃的不多,早早便回房了。   听到他这般问,楚黛目光往篝火上落了落,却看不出他加了何种香料调味。   “栀栀烤的更好吃。”楚黛凝着他泰然笃定的神色,吐出一句违心之语。   宋云琅收回手,将银叉递至自己唇边。   张口叼住她咬去一点缺口的兔肉,慢条斯理咀嚼。   目光瞵视着她,似在欣赏什么。   他嘴里嚼着兔肉,却像在回味别的滋味。   楚黛被他盯得耳尖发烫,又莫名心虚,腰肢立得越发笔直。   “漪漪可知,你每逢说谎,便会脸红?”宋云琅笑凝着她,姿态跌宕潇洒。   是吗?楚黛抬手触了触脸颊,并未感觉到热意。   澄澈清莹的眼眸,望向宋云琅,眼神透着浅浅的茫然与疑惑。   宋云琅朗声失笑,抽掉烤架下的篝火。   噼里啪啦,火星四溅,尚未割下的兔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楚黛见他欺身过来,心口猛地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当即起身想逃,却被他长臂一揽,捞入怀中。   “吃了朕烤的肉,连句好听话也不肯说。”宋云琅附在她耳畔,低低蛊惑,“想跑?总得许朕些好处。”   言毕,抱起楚黛,折身便要往寝殿去。   楚黛自然明白,他要的好处是什么。   当即攥着他衣襟,急急弥补:“好吃的!”   宋云琅凝着她又羞又急的神色,忍不住轻啄了一下她丰艳的唇瓣:“朕也觉得。”   朝政之事尚未处理完,他还不至于荒废朝政来闹她,吓唬吓唬她罢了,漪漪倒是紧张得很。   而他,爱极了她因他而紧张的模样。   宋云琅抱着她,大步跨出月门,心里想着捉住她的手,一道磨墨的情景。   迎面见魏长福小跑着过来,他却未松手,仍将她抱在臂弯,捉住她纤柔的手。   看到眼前情景,魏长福登时停下脚步,别过脸,哎哟哟连叹好几声。   楚黛羞窘不已,挣扎着从他怀中下来。   提裙躲到月门后,面上热意才稍稍降下来。   “何事如此慌张?”宋云琅回眸望一眼。   目光扫过月门内飘动的一角罗裙,又含笑收回。   望着魏长福时,俊眉微微拧起,眼锋变得冷肃威严。   “陛下,大事不好。”魏长福气喘吁吁应,“定国公被人当胸射了一箭,情况很不好。刘太医正设法拔箭,孔大人特意差人来请陛下过去呢!”   若非事出紧急,他也不敢来打扰。   匆匆禀报完,扫一眼宋云琅,没见他动怒,才暗暗松一口气。   听到祖父中箭,楚黛惊得睁大眼睛,心内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恐慌与不安。   猎苑处处有玄冥卫把守,祖父怎么会被暗算?   莫非,行宫中还藏有u王或是r王的党羽,没被宋云琅揪出来?   “刺客可抓到了?”宋云琅语气淡淡问,似乎并不在意定国公的伤势。   魏长福点点头,躬身禀:“据说是一位唤作阿驰的马夫,跟在云宁郡主身边的,可把郡主吓得不轻。”   说完,他又觉得哪里有古怪。   若他记得没错,楚姑娘身边也有一位马夫,唤作阿驰?   正思量着,便见宋云琅转身,大步走到月门处。   “怎么会是阿驰?”楚黛望着宋云琅,眼中满是惊诧。   随即,她后退一步,喃喃自语:“难怪他不等我起身,便随栀栀去猎场,他是冲着报仇去的。”   “漪漪,不关你的事,先回寝屋歇息。”宋云琅双手轻轻搭在她肩头,深深凝着她,温声安抚,“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等朕的消息,可好?”   楚黛愣愣望着他,想问他会如何处置阿驰,会不会就此把当年的冤情昭告天下?   林金尚在行宫,他那样看重名声荣耀,若宋云琅发落了定国公,他会不会又利用身份威胁宋云琅?   一息之间,她脑中闪过许多念头。   终究,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由王喜悄悄护送着回寝屋。   发生这样大的事,进山林狩猎的朝臣、女眷们如受惊的林鸟,陆陆续续撤回行宫。   楚驰被玄冥卫带下去,单独看管。   定国公躺在榻上,衣襟撕开一道口子,心口仍插着一根箭矢,唇色发白,不省人事。   榻边摆着一樽手腕粗的烛台,烛火簇动着,跳跃在宋云琅淡漠的眼眸中。   他看着刘太医把匕首放到火光上炙烤,又拿烈酒擦拭,淡淡开口:“人可还有救?你有几成把握?”   “死马当活马医。”刘太医神色凝重应。   言毕,坐到榻边,握着细细处理过的匕首,靠近定国公心口箭矢。   那便是没有把握了,宋云琅负手走到外间,另唤两位太医进去打下手。   约莫过去小半个时辰,刘太医从里间走出来,坐到宋云琅下首:“箭头已拔,流了不少血。他身子本就不算好,又正发热,能不能撑过今晚,尚且不知。”   “朕知道了。”宋云琅颔首,微微拧眉起身。   临走前,甚至没去里间看一眼定国公。   刘太医毫不怀疑,他等在这里,只为了知道定国公能撑到几时。   显然不能撑到立后,所以他才蹙眉。   刘太医朝里间望一眼,很是好奇,莫非昌远伯帮着u王谋反之事,定国公也有参与?   天色渐暗,御殿外却候着许多朝臣。   “陛下,长公主的家奴为何会刺杀定国公?”   “定国公一身清名,两位嫡子先后捐生殉国,求陛下为国公爷做主,莫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对,请陛下严惩那位马夫,把他的同党一并揪出来!”   宋云琅一路走入御殿,殿中温度比外头低些,他眼底也渗着寒意。   外头的朝臣,个个求着他替定国公做主,实则关心定国公伤势的,也只有他那位籍籍无名的庶子。   其他人更关心的,是还有没有旁的刺客,会不会再出来伤人。   他望着上首端严华贵的赤金龙椅,弯弯唇角。宋云Z还等着有老臣他说话,迎他回銮吧?   实则,不管朝臣还是百姓,在意的可不是龙椅上坐的是谁,而是谁能带给他们最大的利益,守住这盛世太平。   过去三年,他本是为了让母后看到,他比皇兄更适合这个位置。   如今倒是庆幸,他曾努力坐稳这个位置,换来今朝宋云Z被人遗忘的局面。   “让他们回去,就说朕已彻查此事,刺客并非u王余孽,也非长公主指使,明日给众卿家一个交待。”宋云琅冲魏长福吩咐。   随即,他传召孔肇。   “当时你也在林中,为何有此闪失?”   孔肇跪在冷硬的地砖上,俯低身形叩拜:“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朕网开一面,准你接走谢兰姝,可你放走的是楚岚。”宋云琅站起身,缓步走到御阶下。   在他身前站定,居高临下问:“孔肇,你竟欺君罔上,玩忽职守。是朕近来太过心慈手软吗?”   “臣不敢!”孔肇额角滴着冷汗,恭敬应,“求陛下开恩,放过谢姑娘。臣连夜彻查国公府之事,明日定向陛下请罪。是杀是剐,任由陛下处置。”   宋云琅眼中杀气淡下去,随意把玩着乌金扇道:“此事一向由你负责,朕便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   “替林金造一个新的身份,他与楚铎皆为大仇氏所生,乃双生子。”   若非知晓孔肇没有二心,他绝不可能就此揭过。   没想到,他手下最无情的指挥使,竟也动了凡心。   倒也不全是坏事,往后更好拿捏。   “属下遵命!”孔肇沉声应。   待宋云琅离开,他才撑着地砖起身,快步出去召集玄冥卫。   谢兰姝换回女装,白日里穿过的玄冥卫服制被孔肇取走,她亲眼看到孔肇把衣服丢入火盆烧毁。   “大人究竟何意?”谢兰姝走到孔肇身侧,闻到烧焦的衣料味,微微拧眉,“我可以走了?”   孔肇侧眸望她:“孔某放走楚岚之事,陛下已然洞悉。我为姑娘欺君罔上,险些丧命,谢姑娘打算一走了之?”   “孔大人大恩大德,兰姝感激不尽。”谢兰姝略福身,虔诚施礼。   旋即,站直身形,望向孔肇被火光映照得神情莫辨的脸:“只是兰姝落罪,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大人不必为难,把我送回去关押便是。”   说话间,她朝孔肇伸出手,神情坦荡无畏。   孔肇扫了一眼她雪白的腕子,脑中想到什么。   “谁说你身无长物?”忽而抬手扣住她手腕,将人拉至身前,“谢兰姝,以身相许如何?”   “你真是孔大人?”谢兰姝抬起另一只手,捏捏他侧脸轮廓。   并未找到面具的痕迹,疑惑地望着他。   孔肇深深睇她一眼,松开手,活动着指骨往外走:“我是孔肇,童叟无欺。”   他越走越远,鹞冠紫的背影融入夜幕中。   谢兰姝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什么意思?该不会无意中看了那么一眼,孔肇就要对她负责?   她可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因那小小的变故,要把一生搭进去。   月色下,宋云Z坐在石桌旁,斟一盏酒,递给孟沅。   他一身青衫,身上再无佛珠、手串等物,只光秃的头顶有些违和。   这个人做什么都不伦不类,偏端出一副温润君子的风度。   孟沅没接酒盏,宋云Z不在意地笑笑,把酒盏放到她面前的石桌上。   “沅姐姐从前待我多好,如今连一张笑脸也吝于给。”宋云Z自顾自饮一口酒,凝着她问,“喜欢你,就这般罪无可赦么?沅姐姐为何如此偏心,待楚铎好,待顾怀诚也好,独独苛责我一人?”   “若你想说的仍是这些,恕不奉陪。”孟沅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行宫里有受过宋云Z恩惠的旧人,替宋云Z带话,说他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他此刻被关在行宫,犹如困兽,孟沅猜不到他想做什么,心里很是不安。   本不想来,又怕刺激到他,他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顾怀诚曾说,宋云琅高深莫测。   在她看来,宋云Z温和的伪装下,才是真正病态的阴晴不定。   “沅姐姐稍安勿躁,你不想叙旧情,我不说便是。”宋云Z指尖搭在酒盏上缘,随意划着圈。   “你究竟想说什么?”孟沅盯着他,美目中掩藏着嫌恶,“宋云Z,你若真的喜欢我,不会从来不顾我的感受。”   这番话,她忍了许久,终于吐出来。   十余年过去,所有人与事都变了。   唯有宋云Z,好像总想让所有人陪他留在当年,陪他一起缅怀他放不下的东西。   “沅姐姐,我唯一做错的事,是眼睁睁看着你嫁给楚铎罢了。”宋云Z停下手指,唇角勾起莫测的笑。   “沅姐姐说我不在乎你的感受,我怎么可能不在乎呢?今日请你来,便是为了告诉你。其实,林金便是楚铎。别人都骗你,只有我不骗你啊,哈哈!”   他笑声有种病态的怪异,枝叶间的林鸟也被惊飞。   扑棱声掠过庭院,晚风吹在身上,竟让人生寒。   “不可能。”孟沅攥紧丝帕,轻轻摇头。   话音刚落,她想到顾怀诚说的,皇帝曾拿楚铎还活着的事威胁他。   想到流言传开时,漪漪曾担心得回帝师府看她。   漪漪既与宋云琅在一起,她定然知道实情的。   会不会,真如宋云Z所说,他们都在瞒着她?   “怎么不可能呢?楚铎化名林金,可并非近两年的事。u王叔告诉我,十余年前,他便以林金的身份,在北疆娶妻仇氏,还生下一子,名唤楚驰。”   “哦,对了,就是今日刺杀定国公的马夫,阿驰。”   宋云Z不疾不徐把话说完,凝着孟沅失魂落魄的神色,眼神兴奋不已:“你为他守身如玉之时,他却在别的温柔乡里。沅姐姐,你看,从头到尾惦着你的,只有我。”   失望吗?痛苦吗?他就是要沅姐姐对他心里的痛感同身受。   她给他的温暖,让他记了半生。他给她的痛苦,定然也能叫她记住。   想要撇开他,同旁人恩爱不疑?哪有这样好的事呢?   “沅姐姐若不信,自去找那林金求证好了。”宋云Z拿起持壶,缓缓斟酒。   酒液滴落盏中,溅起些许酒香,他神情有些沉醉。   “住口。”孟沅低斥一声,匆匆起身离开院子。   月色穿过稀疏花影洒在小径,她跌跌撞撞往前走。   没去找林金,而是往楚黛的院子去。   楚驰被玄冥卫关押,不知可有受刑,仇氏担心不已,求着林金去向皇帝求情。   “皇帝未必肯见我。”林金抬手,拉住仇氏手臂,沉声道,“随我去求漪漪,她性子软,皇帝又喜欢她,或许她能救阿驰。”   仇氏本不想打扰楚黛,可她实在担心阿驰,便也顾不上许多。   楚黛放下书卷,正欲去盥室沐洗,却听香英步履匆匆进来,语气更急:“姑娘,那位姓林的猎户求见,说是为了他的儿子阿驰,阿驰怎么是他的儿子呢?”   “阿驰还没消息么?”楚黛望一眼外头天色,冲香英吩咐,“让他进来吧。”   等待片刻,进来的却不止林金,还有一位身着布衣,头上只插一根素簪的妇人。   妇人容貌不出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韧气度,像春日漫山遍野的无名小花。   乍一看不起眼,却让人无法忽略。   “民妇仇氏,冒昧打扰姑娘。”仇氏屈膝跪地,嗓音哽咽,“求姑娘救救阿驰。”   楚黛明了,眼前夫人,乃阿驰的母亲。   “仇夫人不必如此。”楚黛起身扶她起来。   她神色不热络,也不冷漠,心内五味杂陈。   楚黛不讨厌仇氏,可当年爹爹同仇氏在一起,悄然背叛了她的阿娘,她也没办法善待仇氏。   她背过身,走到圈椅侧,重新坐回去:“阿驰祖母的冤情,陛下已查明,他不会伤害阿驰,仇夫人和……林大叔回去等着便是。”   “霜月,送客。”楚黛语气疏离。   林金却不肯走:“漪漪,即便人是你祖父杀的,你也不能学阿驰置你祖父于死地,那是要天打雷劈的!你快去求求陛下,阿驰要救,国公府的事也不能张扬。否则,你的名声一样受牵连!”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楚黛语气骤然冷下来,很厌烦林金提到名声二字,“我的名声,与你何干?”   “即便你再不承认,我也是你爹!”林金气急,口不择言。   侍立一旁的霜月、香英登时怔住,连刚走进院门的孟沅,也猛地顿住脚步。   “霜月,去守着院门。”楚黛蹙眉吩咐。   随意往院门处望一眼,眼瞳不自觉睁大。   “阿娘。”她起身唤。   听到她的称呼,以及身后轻盈的脚步声,林金脊背登时僵住。   双腿似成了泥塑,不能挪动一步。   庭院晚风吹动他衣摆,身后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比晚风更轻。   “你究竟是林金,还是楚铎?”孟沅扶着楚黛的手,走到林金身后两步远。   她望着林金的背影,又扫一眼仇氏,耳畔嗡嗡的全是宋云Z不怀好意的话。   “阿沅。”林金姿态僵硬地转身,脊背略弯,显得越发落魄。   “方才不是还振振有词训我的女儿么?”孟沅仰颈打量着他,搭在楚黛小臂的手,微微发颤,“她是我的女儿,轮不到不相干的人教训。”   “阿沅,对不起。”林金垂下头,避开她的目光,“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你已琵琶别抱,漪漪身上的毒也快解除,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你……莫要怨我。”   孟沅愣了愣,心口倏而一沉:“你怎知她中毒?”   她不知道?林金攥了攥拳,绷直脊背,没开口。   楚黛怕阿娘追问,拉着阿娘的手,想带她离开。   岂料,仇氏走到林金身侧,冲阿娘福了福身,意味不明开口:“事到如今,你还不敢承认?也对,虎毒不食子,谁能承认因心胸狭隘去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是你?”孟沅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只觉眼前人,从里到外都让她陌生。   若非听到他训漪漪那一句,她绝不敢相信,他是楚铎。   孟沅松开搭在楚黛小臂上的手,狠狠刮在林金脸上。   素来柔婉的嗓音,冰冷如刀:“该死的人是你!”   不管皇帝出于什么目的,不让林金恢复身份,孟沅都忍不住感激。   幸好,林金只是林金,楚铎不会在回来霸占漪漪父亲的位置,他不配!   霜月、香英把两人请出去,楚黛则挽着阿娘的手臂,坐到榻上。   “阿娘,您怎会突然过来?”楚黛觉得,阿娘接受林金的身份,快得诡异。   孟沅拍拍楚黛的手,眼中泪意慢慢消减:“宋云Z告诉我,林金就是楚铎,娘想来问问你,没想到撞个正着。”   “阿娘。”楚黛担忧地握住孟沅的手,“他已被陛下关起来,怎的还阴魂不散?”   “别担心,娘没事。”孟沅弯弯唇角,“他想让我和他一样痛苦,可娘又不傻,凭什么要被他牵着鼻子走?我会和你顾叔好好的,宋云Z我不会再见,楚铎我也只当他死了。”   阿娘的心境,比从前平和许多,是因为顾叔让她安心吗?   楚黛默默想着,为阿娘欢喜。   想到楚驰,又露出犹豫神色。   “阿驰既唤你一声姐姐,你若想帮他,不必在意阿娘。”孟沅顿了顿,“若不想帮,也不必在意旁人。”   沉吟半晌,楚黛想到阿驰来到她身边之后的种种,她没办法不管阿驰。   “阿娘,阿驰不像爹爹,他本性不坏。”楚黛柔声解释,也向孟沅表明态度,她会插手。   “好。”孟沅松开楚黛的手,起身,行至屏风侧,忽而回眸叮嘱,“往后别再唤他爹爹。”   不知想到什么,她眉眼晕开笑意:“你顾叔,一直等着你能唤他一声爹爹呢。”   私底下,顾怀诚提过两次,却嘱她不要告诉漪漪。   孟沅原本也没打算说,可就在方才,她蓦然想到,连楚铎那样的,都能得到漪漪一声甜甜的爹爹,她为何不帮帮顾怀诚呢?   楚黛惊诧不已,没来由忆起,顾叔打在宋云琅鼻梁上的那一拳。   待孟沅离开,她心口后知后觉生出一片暖意,她不是没爹疼的啊。   泡在浴桶中,她唇角仍噙着笑。   “想什么呢,这般欢喜?”宋云琅从她身后走进盥室,望着氤氲水雾的妆镜,语气轻狂问。   作者有话说:   楚黛:左右不是你。   宋云琅:那可真不巧,朕在想你。 第54章 沾湿(二合一) [V]   听到他的声音,楚黛骤然回神。   笑意僵滞一瞬,她将肩骨往水波下没了没。   涟漪漾在她颈间,一下一下轻柔地触碰她纤巧的下巴尖,似他薄唇的温热。   楚黛赧然理了理湿漉漉的发丝,背着他问:“国公伤得重不重?云琅打算如何处理阿驰?”   高俊的身影立在她身后,挡住光亮。   剪影笼罩住她的影子,荡漾在花香浮动的水波上。   不算清晰,却像是从背后拥住她的姿势。   楚黛微微咬唇,很怕他会如在紫宸宫那晚一般恣意放肆。   正紧张地缩起细肩,却见眼前水面上,高俊的身影低下去,身后传来拖动小杌子的轻响。   宋云琅坐到她身后,慢条斯理挽起袖口。   稍稍侧首,凝着她似被露水打湿,不安轻颤的睫羽。他随手拿起桶沿搭着的,湿淋淋的软帕。   长指攥着,放到她身侧水面下浸了浸,又取出,替她擦拭后颈。   水波被他搅乱,漾起两片轻柔的绯色桃花瓣,贴在她如意般美好的美人骨之上,衬得她雪颈越发纤丽秀美。   “朕知你会替阿驰求情,放心,朕没让人对他用刑,晚些送去北疆充军。”宋云琅握住她细肩,将她往上提起些许。   水面降至她心口之上,楚黛心尖微颤。   她粉颈微垂,一片一片拈下肌肤上的桃瓣,姿仪如娇花临水。   宋云琅则捏着软帕,描摹着她线条婉曼的蝴蝶骨,动作轻柔:“漪漪在意定国公的伤势,也是为了阿驰吧。”   说话间,他展臂抓起架子上雕刻莲纹的香胰,沿她白皙的肌肤抹开一层柳絮般轻柔的泡沫。   水雾氤氲的盥室中,她玉琵琶一般的脊背,恍若梨花堆雪。   楚黛悄然攥了攥指骨,只觉心神如他指尖泡沫一般脆弱。   “他伤人性命,残忍至极,自当以命相偿。”楚黛竭力稳住心神,柔声应,“阿驰不该越过律法去报仇,却也情有可原,国公若果真死了,阿驰要遭受的惩罚必定不会轻。”   定国公待她多是不闻不问,甚至在楚岚欺负她和阿娘时,也睁只眼闭只眼。   楚黛对她的感情,还比不上国公夫人王氏。   至少王氏待她们不冷不热,事出有因,楚铎并非王氏亲生,王氏能让楚铎承爵,已是大度。   楚黛也说不清,她究竟希望定国公恶有恶报,还是继续苟活。   若他活着,按大晋律法,他不会被处死,最严苛的惩罚也只是削官夺爵。   想到他做的恶,楚黛又觉不够。   即便对不曾见过的大仇氏没有血脉亲情,她身为女子,也更同情可怜的大仇氏。   “原本朕以为有人真心实意担忧他的伤势,方才孔肇来禀话,朕才知,其实一个也没有。”宋云琅唇角浅浅弯起,将香胰递至她肩窝。   那孔肇禀话前,他认为真心担忧定国公的人,是谁?   林金吗?   倒没听林金向她问起定国公的伤势。   楚黛思量着,一时没顾上接他递来的香胰。   “前面也要朕帮着洗?”宋云琅唇角笑意漫开,眼尾也不知不觉勾起,“朕倒是乐意之至。”   一时间,仿佛盥室中所有暖融融的热气,悉数漫上她脸颊,烫得她连耳尖也泛红。   楚黛赶忙抬手,身形微侧,抓过他手中香胰:“不用陛下帮忙。”   香胰滑溜,险些落到水里去。   她赶忙抬起另一只手,匆匆捉住。   刚把香胰贴上美人骨,便听到身后一声散漫的轻叹。   她背过身,将身子俯低,连肩膀也没到水面之下。   借着花瓣遮挡,她稍稍侧首,盈盈美目流盼,拿余光横了他一眼。   宋云琅捕捉到她娇嗔的眼波,低低闷笑,目光却不移开。   只觉她一侧眸,一眨眼,俱是画意诗情。   她背对着他,吝啬地把美好藏匿水下,宋云琅瞧不见,眸底生出一丝兴味。   他长指拈着软帕,悄然抬至她发顶,在她额前松开手。   软帕猝然落入水中,溅起一阵水花。   惊得楚黛手中香胰滑落,咚地一声闷响跌至桶底,隔着浮动的花香,哪里看得见?   若拨开花瓣,自己倒会先被他瞧了去。   “宋云琅!”楚黛侧过身,含羞带怒低斥。   “凶什么?”宋云琅将衣袖挽至肩头,躬身凑近她,将长臂探入水中,漫不经心哄,“朕替你捞起来就是。”   他长指沿着桶底寻摸着,眼角余光斜乜她挂着水珠的,桃瓣似的香腮,轻问:“漪漪以为,你那位三叔,是怎样一个人?”   怎的忽而问起三叔来?楚黛微微诧异。   他长指抚了抚她浸在水中的足尖,她只当是无心。   下意识缩了缩身形,避让着,让他的手好去别处寻香胰。   “三叔性子温吞,凡事不挂心。祖父不看重他,祖母待他也不算好,幸而他自己看得开。”楚黛想了想,补上一句,“楚驿倒是肖似三叔,只三婶时常盼他上进些。”   “温吞?”宋云琅摸到香胰,又丢开,侧脸几乎贴着她濡湿的粉颊,鬓发被她沾上轻潮。   他语调散漫不羁:“你这位三叔可是深藏不露,表面上是被你三婶催着上进,迫于无奈让你祖父请立世子。孔肇今日盘问,他才无意间露出马脚。三年前,他曾买通楚铎身边一位随从,向楚铎的膳食中下了一味致人精神恍惚的药。”   “他早已盯上世子之位。”   楚铎战败,与三叔也有关?   “这……这怎么可能?!”楚黛美目微瞠,不可置信地望着宋云琅。   唇瓣不经意触上他侧脸,她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们已离得这般近。   “许是三年前,举荐他的折子被宋云Z驳回,他升迁无望,便起了歹心。”宋云琅骨节分明的长指触上她踝骨。   沿着她纤袅的腿线上移,眸色也变得浓沉。   楚黛避让一下,他指尖又推波逐浪追过来。   干脆捉住她小腿,侧首攫取她紊乱的气息。   抵在桶壁的腰肢蓦地发软,楚黛反应过来,他慢慢悠悠在桶中摸索着,哪里是在寻香胰?   分明是要将她困在臂弯间,让她无路可逃。   院门被人叩响,守在廊庑下的霜月、香英对视一眼,假装没听见。   宫婢没叩开门,宋玉栀自己上前一步,立在门扇外唤:“楚姐姐,是我!”   白日里,阿驰竟当着她的面,朝定国公射出那一箭。   骇人的一幕,深深印在她脑海中。   母亲不让她出来的,说是有人怀疑她们指使阿驰伤人,可她没有啊!   宋玉栀心里不踏实,辗转反侧睡不着,这才带着贴身宫婢悄悄溜出来。   她得问问楚姐姐,阿驰这些日子是不是与定国公结了什么仇,会不会连累到楚姐姐。   最该去问的应当是皇舅舅,可她不敢去。   听出宋玉栀的声音,霜月不敢再耽搁,冲香英使了个眼色,朗声应:“郡主稍等,奴婢即刻来开门。”   盥室中,楚黛听到霜月的声音,慌乱地推开作乱的宋云琅:“云琅,快些离开,莫要被栀栀撞见。”   她嗓音低柔,带着一丝央求。   “朕就这般湿着出去?像什么?”宋云琅扫一眼被她沾湿的衣摆,毫不在意地挑挑眉,“朕一句话,便能把她吓跑,保证她不会进来,如何?”   “别……”楚黛抬手堵住他的唇。   她气息尚未平复,便听香英在盥室门口急急禀报:“姑娘,郡主来了,您……快些吧。”   香英催促的,自然不是楚黛。   偏她催促的正主宋云琅,像是没听懂,铁了心要留下。   宋云琅一手扯过宽大的棉巾,一手扣在她腰间。   哗啦一阵清泠的水声,他将她捞起来,迅速包裹住。   楚黛被他抱在怀中,刚走到内室,便听到院中宋玉栀的声音。   “灯还亮着,楚姐姐没睡吧?”宋玉栀提起裙裾,走上石阶。   对上香英焦急的眼神,霜月猜测,里面情形应当不会太好,她下意识想撒谎。   没等开口,内室便传来响动。   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宋玉栀也听到响动,立在门口,冲霜月和香英道:“我和楚姐姐有话要说,你们且在外头等着。”   说着,便伸手推门。   “郡主!”霜月焦急唤住她。   宋玉栀听她声量比平日格外高些,似有些慌乱,心下莫名,回眸问:“怎么了?”   内室没了响动,霜月又找不到借口不让人进去。   稍作迟疑,只得动作僵硬摇头:“没事,姑娘刚沐洗过,郡主当心地滑。”   郡主与她们姑娘情谊深,同吃同宿是常有的事,香英也无奈,只盼着姑娘已把人藏好才好。   楚黛坐在榻上,倚着软枕。   软帐柔柔垂拢,将榻中情形遮得严严实实,幸而尚未换成纱帐,外头景致瞧不太真切。   料想,栀栀也瞧不清榻上的情形。   楚黛心口惴惴不安,竭力平复心绪,等着宋玉栀进来。   听到宋玉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轻轻扯了扯里侧的薄衾,又往下按了按,想把人藏得更严实些。   被她藏在薄衾之下的宋云琅,则顺势捉住她细指,细细摩挲。   楚黛悬着心,挣了两下,没挣开。   宋玉栀已绕过屏风,走到榻边,她便再无多余的心神去理会宋云琅。   “楚姐姐。”宋玉栀目光掠过地上微湿的足印,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又说不上来。   想到让她寝食难安的事,又很快把那怪异感忽略掉,伸手触上软帐。   楚黛赶忙按住软帐,故作镇定道:“栀栀,你夜里过来,是不是为阿驰的事?当时是怎样的情形,你同我说说?”   扯了一下,没扯开,宋玉栀只当她衣衫尚未穿好,羞于见人。   便松开手,坐到榻边锦凳上。   无精打采伏在榻边,隔着软帐絮叨:“楚姐姐,当时阿驰离我才不到五步远,我也不知他怎的突然朝定国公射那一箭。他见过国公爷吗?怎会结下这样深的仇怨?”   “别担心,不会牵连公主府。”楚黛柔声宽慰,“我听阿娘说,此事另有隐情,咱们先别管,明日自有分晓。”   想必是皇舅舅告诉帝师,帝师告诉孟夫人,孟夫人又来告诉楚姐姐,让她安心的。   母亲怕她生事,什么也不肯透露,难怪楚姐姐比她镇定。   “楚姐姐,你把阿驰的身契给我,明日就说阿驰仍是公主府的马奴,只是借给你用几日,你对他的事,一概不知。”宋玉栀觉得,公主府被牵连算不上多大的事,至少无性命之忧。   能不牵扯到楚姐姐,也少一桩麻烦事。   莫说身契已交还给阿驰,即便没给,眼下楚黛也没法儿起身去给她拿。   “不必,即便有人想泼脏水,说是我让阿驰刺杀祖父,也不会有人信的。”楚黛柔声解释。   “好吧。”宋玉栀点点头,可怜兮兮望着软帐中楚黛的侧影,“可我睡不着,今晚在楚姐姐这里睡,楚姐姐你衣衫可穿好了?”   说话间,她又伸手去撩软帐。   “栀栀,今晚不行!”楚黛攥住软帐,又慌又窘。   罪魁祸首却气定神闲躺在她身侧,捉着她的手,细细把玩。   楚黛气急,狠狠掐了一下宋云琅掌心。   掌心微痛,宋云琅却弯起唇角。   不仅没放手,反而恶劣地捉住她细指,抵至唇畔,张口磨了磨她细柔的指腹。   一丝丝痛,镇着让人心悸的痒。   楚黛暗暗吸一口气,恨不能立时把人踹到榻低去。   “怎么不行?”宋玉栀不懂,她的请求哪里值当楚姐姐吸气的?   望着软帐中轻颤的侧影,她忍不住笑:“一道沐洗时,也不见楚姐姐这般羞赧。反正我今夜不走,楚姐姐若不叫我上榻,我便睡地上。”   她嘴里说着玩笑话,作势起身。   忽而,软帐中传来一道熟悉却威严的嗓音:“云宁,这里没你的位置。”   说着,他不顾楚黛阻拦,支起身形。   曲起一条长腿,长臂揽在楚黛肩头,潇洒随意。   宋玉栀似被人当头一棒,惊得好半晌才回神。   手指再不敢触碰软帐,像是软帐忽然间生出无数,看不见却要人命的倒刺。   她骤然把手收至身后,望着软帐透出的高俊侧影,吞吞吐吐唤:“皇,皇,皇舅舅!”   皇舅舅在楚姐姐帐中?   她鬼使神差垂眸扫一眼地上微湿的足印,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她觉得怪异,楚姐姐双足纤丽,那样的足印哪是楚姐姐的?   所以,方才楚姐姐沐洗之时,皇舅舅便在?   听到她来,才抱着楚姐姐躲到榻上?   “栀栀。”楚黛嗓音压得极低,羞赧又窘迫。   张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宋云琅替她将薄衾拉了拉,拢在她肩头,冲软帐外的宋玉栀冷冷道:“还不走?”   “走。”冷肃的嗓音无情打断她脑中胡思乱想,宋玉栀步步后退,唯唯连声,“这就走!”   慌不择路跑出门,宋玉栀扶着院门外的柳树喘气,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皇舅舅欺负楚姐姐,被她撞个正着都没跑,她跑什么?   她应该理直气壮质问皇舅舅,让皇祖母来训斥皇舅舅啊!   思及此,她怒气冲冲回身。   往院门处走两步,又顿住,气势倏而败下来。   还是算了,她可不敢以卵击石,只能委屈楚姐姐。   宋玉栀揪下一根柳条,骂骂咧咧离开。   内室中,楚黛则掰开箍在她腰间的手,羞恼地把他往帐外推:“这下可好,你让栀栀如何看我?”   宋云琅心知她脸皮薄,顺势跨出软帐,将软帐挽至玉钩处。   望着佳人羞红的脸颊,他一手撑在她身侧床柱边,随口道:“这有什么?云宁只会以为是朕强求。”   “不是么?”楚黛抬眸嗔他,“莫非还是臣女请陛下来的?”   她没来得及换上寝衣,身上是他裹上的棉巾。   薄衾滑下细肩,露出珠辉玉丽的雪颈香肩,让人无端想在上面捻出更艳丽的痕迹。   宋云琅指骨微动,终究忍住,没闹她,轻笑着哄道:“怪朕管不住腿,朕向漪漪赔礼,可好?”   言毕,他收回手,朝着楚黛,深深行了个揖礼。   楚黛只觉折煞了她,心口怒气寻到台阶下,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可她不想叫他瞧出来。   侧身放下软帐,绷着语气应:“陛下自去吧,这里可没你的位置。”   小姑娘长本事了,竟拿他的话堵他的嘴。   宋云琅笑笑,整了整衣摆,俯身在她眉间轻触一记,旋身大步走入月色。   听到他离开,楚黛本该高兴的,可她心中竟没生出多少欢喜。   屋子里忽而静下来,摇曳的烛光溶溶倾泻软帐。她望着身侧空出大半的软榻,反有些空落落。   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如何。   负气躺到榻上,发现自己身上扔裹着棉巾。   榻上衾被、软褥也被他二人沾得微湿,只得又起身,唤霜月、香英进来更换。   一通忙碌,楚黛耗费太多心神,沉沉睡去。   霜月、香英却睡不着,盯着头顶雕花的横梁叙话。   “我怎么也想不到,阿驰竟是姑娘嫡亲的弟弟。”香英咋舌。   霜月忍不住轻叹:“自侯爷把当年的通房发卖,再没亲近过旁的女子,谁不赞他一句呢。哪想到,在北疆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亏得夫人有气量。”   “我倒是为夫人不值,十余年守着侯府不说,还白白守了那三年寡,多冤枉。”香英越说越觉着帝师好。   翻了个身,面朝霜月短榻,眸光晶亮问:“陛下是帝师教出来的,帝师待夫人情深意浓,陛下也不会亏待姑娘对不对?”   “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霜月也侧过身。   两人OO@@说了半宿,才踏踏实实睡去。   楚黛醒来时,隐隐听到哭声。   刚坐直身子,便听霜月急匆匆进来:“姑娘,国公爷没了,老安人派人来请您过去呢。”   身为嫡孙女,她要替定国公守灵。   行宫乃天子驻跸之处,自不会为定国公设灵堂。   且当年冤情已被玄冥司厘清,一大早便在京城内外张榜布告。   所以,定国公只得到一副薄棺。   朝臣们议论纷纷,没了狩猎的心思,春狩便提前结束。   楚黛随国公夫人王氏扶灵回京时,御驾也整肃完毕,率领群臣返程。   三叔因向楚铎下毒,被夺官下狱。   姑母楚岚不知所踪,兰姐姐不便露面,祖母身子不适没来,三婶为照看她,也没来。   灵堂显得有些凄清,楚黛和楚驿一左一右跪守。   前来吊唁的亲眷不多,嘴里的话也不算好听。   楚黛听到有人在灵前议论:“国公爷风光一生,没想到身后之事这般凄凉。”   “还不是自己作的,他害死人家祖母,再被嫡亲的孙子射死,也算老天开眼。”   “行了吧,这些话是能在灵前说的?也不怕国公爷夜里找你们去。”   “还没过头七呢,你可别嘴上不积德!”   楚黛听在耳中,面上摆出一副哀戚神色,心下却很认同。   “姑娘。”霜月快步进来,待吊唁之人离开,才走到她身侧禀话,“阿驰即刻要被送押送出京,玄冥司来人,说是阿驰想见您一面。”   楚黛跪得久了,双腿几乎没有知觉。   她扶住霜月小臂,勉强起身,双腿打着颤。   摘下头上、臂上素白的孝布,交给霜月,楚黛一支素净的白绢花,缓步朝外走:“祖母那边,叫人去说一声,我晚些再回来。”   香英领命而去。   正院萦着一股清苦的药味,王老安人似病得不轻,额头上搭一条帕子,斜斜倚着绣枕。   三夫人刘氏坐在榻边喂她吃药。   “老安人,姑娘要出府去送送阿驰,说是晚些回来,特让奴婢来禀一声。”香英福身道明来意,又关切地问,“老安人的身子可好些?”   “我没事。”王老安人取下额上湿帕,丢至一旁,冲亲近的嬷嬷招手,“去把东西拿来,让漪漪一道带去。”   老安人还给阿驰准备了饯别礼?香英几乎不敢相信,她猜不透老安人的心思。   她拿着东西出门时,听到里头传来刘氏的声音,有些尖利:“不过是个野生野养的狼崽子,母亲给他那么多做什么,不如留给驿儿。”   王老安人沉吟片刻,听到香英走远,才退了一把刘氏:“你若不耐烦伺候,趁早回去歇着。我还没死呢,国公府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刘氏讪笑着解释,怕被她厌弃,她再把银子流水一样的撒出去。   王老安人目光扫过屋内富丽堂皇的陈设,叹了口气:“这些最后不都是驿儿的?”   “你怎不想想,同为国公爷的血脉,他爹与楚铎一母同胞,楚铎身前身后怎样,他们一家又是怎样?那林金比起楚铎,简直是云泥之别。国公爷欠他们的,如今只能用银子赎赎罪孽。”   “人呐,莫贪心,少造孽。国公爷一世好脸面,你看他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你想把东西全给你的儿子霸占着,也得掂量掂量他是不是那块料。你呀,给他留条后路吧。”   刘氏听着,脊背发寒。   怎么?那弑杀祖父的小畜生,还敢来同她的驿儿争国公府不成?   楚黛刚走出垂花门,便见香英揣着一方锦匣,匆匆跑到近前。   “这是?”楚黛望着她手中锦匣,疑惑问。   香英将锦匣递给她,气喘吁吁应:“老安人说,阿驰是国公爷嫡孙,即便他亲手杀死国公爷,这也是他应得的。”   “老安人还说,阿驰有血性,有良知,来日必有大前程。”   锦匣沉甸甸的,楚黛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厚厚一沓银票。   素来待她们淡漠疏离的祖母,竟舍下这样一笔家财,交给阿驰?   楚黛忍不住想,若当年祖父带大仇氏回府,祖母未必会对大仇氏母子不利吧?   可祖父为何要杀掉大仇氏,只带着尚在襁褓的楚铎回京呢?   楚黛想不明白,可定国公已死,她也无处去问,只能把这疑问久久埋在心底。   曾经安置林金的宅院中,楚黛终于见到楚驰。   人瘦了一圈,眼睛倒是有神。   身上没受伤,仍是初见时桀骜难驯的落拓模样。   “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阿驰冲她笑。   楚黛把锦匣放到楚驰面前:“祖母给你的。她还赞你有血性,有良知,来日会有大才。”   闻言,楚驰愣了愣,撇撇嘴:“那姐姐以为呢?”   他才不在乎旁人如何,只希望姐姐别怕他,别当他是无情无义的狼崽子。   “我们阿驰不会让姐姐失望。”楚黛将手覆到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嗓音温柔,眼神澄澈:“姐姐等你衣锦归来。”   如愿听到她夸赞,楚驰面上满是笑意,像是极满足。   随手打开锦匣,他看到里面数目不菲的银票。   眼睛都不眨,推回给楚黛:“我不要,当做阿驰给姐姐的嫁妆吧。阿驰鲁莽,动手之后才想到,老东西身死,会耽搁姐姐的婚事,姐姐莫要怪我才好。”   明面上,楚铎已死,楚黛身为独女,要替父守孝三年。   三年后,姐姐都要满二十了,皇帝会一直等着姐姐吗?   楚驰有些懊恼,可春狩是他能想到的,射杀定国公最好的机会。   “没怪你。”楚黛轻轻摇头,神情微微赧然,“我也没急着嫁人。”   “姐姐,你等着我去立战功,他若负你,我在军中替你挑一位更好的郎君!”楚驰信誓旦旦道。   “嗬。”宋云琅摇着乌金扇,轻笑一声,步入院门,“等真立了战功,再口出狂言不迟。”   楚驰还想说什么,却被孔肇亲自带出去。   “他都要走了,不知何时能回来,陛下何必同他计较?”楚黛望一眼石桌上的锦匣,离愁莫名攀上眉眼。   “那混小子害朕要足足多等一年,漪漪还不许朕呛他一句?”   宋云琅坐到她身侧,长指挑开锦匣,扫一眼里头的银票,含笑轻赞:“确是个有良心的小子,知道心疼姐姐。”   “谁要你等了。”楚黛睇他一眼。   脑中又咂摸一遍他的话,忍不住倾身问:“怎么是一年呢?”   “因为,你是朕的小皇后,朕为你破例啊。”宋云琅躬身把人抱起来,大步往屋里去,“膝盖可是又伤着了?让朕瞧瞧。”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朕替你呼呼。   楚黛:你别太过分,国公爷的棺材板要按不住了。 第55章 胡说 [V]   步入屋内,宋云琅把人放到临窗的便榻上。   轻易捉住她纤细的踝骨,将她薄软的罗裙、膝裤推至膝头。   煦暖的日光透过窗棂间的细纱照进来,洒在她线条秀美婉曼的小腿,肌肤与她发间白绢花一般皙白。   她绷着颈线,倚靠软枕,足踝微痒的触感攀上小腿。她身形微微发颤,发间白绢花也随之轻颤。   膝盖乌青比先前都重些,宋云琅动作轻柔替她抹着玉凝膏,语气不悦:“怎不戴上护膝?”   便是他动作再轻,她仍疼得眼睫微湿。   楚黛细指紧攥着裙料,移开视线,望着窗棂上摇曳的花影,嗓音柔柔应:“算是我对祖父最后一点孝心。”   且天气愈发暖起来,裙料单薄,戴上护膝太显眼。   国公府正在风口浪尖,不知多少人盯着呢,她可不想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昨夜,林金来祖父灵前,磕了几个头便离开。”楚黛收回视线,落在宋云琅专注的眉眼,“他是不是要和仇氏回北疆去?”   回去以后,大抵再没理由回京。   谈不上伤怀,楚黛也说不清心内是怎样的心绪。   “唔。”宋云琅略颔首,没心思提林金之事。   收起玉凝膏,回望她,眼底藏着无奈与怜惜:“该尽孝的人都走了,漪漪可别再犯傻。”   说着,他起身坐到楚黛身侧,将人拥入怀中:“随朕入宫养两日,待出殡那日,朕再让人送你出宫做做样子,可好?”   “这怎么可以?我已同祖母说过,晚些便回去的。”楚黛侧眸望向宋云琅,清莹莹的眼瞳微张。   “怎么不行?你身子弱么。”宋云琅触了触她发间柔弱的白绢花,耐着性子,半哄半蛊惑,“对外只说你伤心过度病倒,被岳母大人接回帝师府便是。”   连这样的法子,他也能想得出来?   楚黛忍不住在他上臂拧了一下,可他骨肉紧实,没拧动,倒是拧得她自己指尖酸疼。   “我阿娘才不会帮你撒谎。”楚黛负气嗔他。   “也对。”宋云琅稍稍正身,替她整理好膝裤、裙摆。   长臂绕过她膝弯,将人抱起。   “做什么?”楚黛双臂攀在他肩头,稳住身形,低问。   “自然是向岳母大人求亲去。”宋云琅轻笑。   薄唇在她如画的眉眼落了落,怀抱佳人,大步走出去。   钟灵山,皇觉寺中。   长公主立在禅房窗前,听着外面寺僧清扫落叶的沙沙声,拧眉道:“该说的,本宫都说了。你若仍觉得是母后从中作梗,觉得是阿沅冷血无情,那你便不止是自私自利,更是愚不可及。”   书案后,宋云Z望着案头一抹耀目的日影,无意识地拨动手中油亮的佛珠。   良久,他只问了一句:“沅姐姐可知,我被关在这禅院里,再也不能去找她?她为何没与皇姐同来?”   处置他的旨意,是昨日降下的。   孟沅嫁的是顾怀诚,不可能到今日还不知晓。   她应当幸灾乐祸,来狠狠骂他几句才对。   “她不会再见你。”长公主侧过身,哂笑望他,“你用林金之事刺伤她的时候,难道预料不到这样的结局?”   “云Z,她曾待你那般和善,是你自己把她推远的。”   她话音刚落,宋云Z手中珠串猝然断开。   一百零八颗佛珠,噼里啪啦落到古朴的地砖上。   佛珠在阳光里胡乱跳动着,滚得遍地皆是。   像他心中深沉的妄念被皇姐拎起,毫不留情地斩断。   “你可还有话,让本宫带给母后?”长公主扫一眼满地的佛珠,神情淡漠问。   宋云Z摇摇头,背过身。   长公主失望地瞥他一眼,也不多话,举步便走出禅房。   下山路上,长公主坐在马车中,望着身侧心不在焉的女儿,笑问:“栀栀自己闹着要随我出来,怎么又对外头景色全无兴致,连你大舅舅也不去见一面?”   宋玉栀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府中,想去找楚姐姐说话,又不是时候。   “母亲,定国公身后留下这般恶劣的名声,会不会耽误楚姐姐的亲事?”宋玉栀还是愿意相信,皇舅舅不是负心薄幸之人。   “你皇舅舅不是没夺国公府的爵么?再说,楚铎的名声保住,定国公的影响有限。”长公主倚靠车壁,神情疏懒,“有母亲和你沅姨在呢,不会委屈楚丫头。”   她说的这些,宋玉栀都懂。   “可是,若皇舅舅要娶楚姐姐为后呢?”那些嘴里不饶人的御史们,会如何反对?   闻言,长公主目光倏而发紧:“栀栀,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母亲?”   宋玉栀自己心里没底,想到母亲比她有法子,便把那晚无意中撞见之事,掐头去尾一提,告诉了长公主。   “既如此,更不必担心了。”长公主冲宋玉栀笑笑,“你皇舅舅可不是你大舅舅,他胸有城府,做得出,便担得起。”   母亲这般相信皇舅舅,宋玉栀不上不下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车帘被风卷动,车外山峦锦绣。   望着枝叶葳蕤的山林,宋玉栀蓦地忆起那位手持良弓,神色俊毅的少年。   “难怪他总追着楚姐姐唤姐姐。”宋玉栀喃喃低语。   从入京开始,阿驰便是为报仇而来吧,他早就知道,楚姐姐是他嫡亲的姐姐。   宋玉栀很难接受,他是楚铎与旁人私生的儿子。   可细细回忆起,他做的那些事,又生不出厌恶来。   “什么?”长公主没听清,疑惑问。   宋玉栀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细想,左右是与她不相干的人。   “没事,我就是惋惜春狩草草收场,没能和楚姐姐一道骑马呢。”宋玉栀侧眸,冲长公主甜甜一笑。   帝师府中,宋云琅道明来意,孟沅面色微凝,把楚黛支出去。   “陛下当真要求娶漪漪?”孟沅捧一盏茶。   语气没有对上位者的敬重,而是长辈审视晚辈的姿态。   她没立时应下,宋云琅却从她的态度中,猜测到她心中决断。   他坐在孟沅对首,身姿笔直清俊:“朕真心诚意求娶,孟夫人有何要求,不妨直言。但凡朕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孟沅浅浅饮一口茶,将茶盏放到身侧方几上,语气平和道:“陛下也知,臣妇只这一个女儿,自小捧在手心里疼犹嫌不够。吃穿用度她素来不缺,也不求陛下赏赐她金屋华服,只求陛下一样。”   “陛下娶了漪漪,身边便只能有漪漪一人。陛下可能做到?”   只是这样?宋云琅早已做好被孟夫人刁难的准备,神色微诧。   “漪漪曾说,但求一心人共赴白首。”宋云琅正色应,“朕绝不辜负。”   “陛下最好记住今日之言。否则,陛下辜负她的那一日,臣妇这个做娘的,定让她和离,带她远走。”孟沅毫不客气道。   宋云琅舒眉展目,站起身。   单膝曲起,跪到堂中地砖上,语气坚定诚恳:“多谢岳母大人!”   门扇紧闭着,楚黛立在廊庑下,听不清里面说着什么。   可地砖上磕出的咚地一声闷响,极清晰。   听得她眼皮随之一跳。   莫不是阿娘改了主意,不肯答应,宋云琅给阿娘跪下求娶她?   楚黛越想越不踏实,走到顾怀诚身侧,急急唤:“爹爹,我愿意嫁他的,您去帮他说说话好不好?”   她一句话并不长,吐字也清晰。   可顾怀诚耳畔嗡嗡,脑子登时停止思考,只记得她那一声“爹爹。”   “好。”顾怀诚故作镇定,转过身,掩饰着眼中动容,朝门口去。   叩响门扇,他才迟钝地去思索,女儿叫他做什么来着?   孟沅打开门,瞥他一眼。   越过他,走到楚黛面前,温声叮嘱:“入宫住两日,便搬回府中来,陪陪阿娘。”   “阿娘?”楚黛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娘这是答应她随宋云琅回宫?怎么可能?   她疑惑地望向随后出来的宋云琅,却见他无声含笑,冲她点点头,神情很是潇洒得意。   那模样,哪里有低声下气求人的模样?   楚黛攥着丝帕,不自在地移开眼,她就不该为他担心。   不管在谁面前,他何曾吃亏过?   两人走后,顾怀诚一把抱起孟沅,在庭院中转了两圈。   语气满是愉悦:“阿沅,漪漪唤我爹爹了,我有女儿了!”   “快放我下来。”听到丫鬟婆子们忍笑的声音,孟沅挣扎着跳下来。   抬手戳了戳顾怀诚下颌:“顾怀诚,你这副模样,若叫国子监里的学子们看到,还有何威严?”   “威严算什么?”顾怀诚捉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库房去,“走,去给女儿准备嫁妆。”   孟沅步子小,有些跟不上他。   望着他清儒的背影,含笑摇了摇头。   温柔秀婉的眉眼间,俱是满足。   她曾受过伤,也曾爱错人。   可她仍忍不住感激上苍,让她在还会心动的年岁,遇上顾怀诚。   心中所有委屈,悉数被他抚平。   天色已暗,宋云琅悄然把她抱入紫宸宫。   楚黛觉着该去看看顾太后,向她坦白,可宋云琅磨着她,不许她去。   “过两日再去,这两日什么也不必想,专心陪在朕身边。”宋云琅轻吻她粉颊,恋恋不舍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朕去批折子,漪漪自己找几卷书看,等着朕?”   他嗓音低磁绮靡,意有所指。   温热的气息染红了她耳尖,楚黛柔柔推了推他胸膛:“谁要等你!”   宋云琅垂首轻咬了一下她细柔的指骨,终于起身出去。   倒是想让她捧一卷书,陪在他身边,看他批奏折。   可闻到她身上清雅的蔷薇香,宋云琅很怀疑自己能不能自持。   楚黛翻了半卷书,眼睛有些疲累,便吩咐宫婢备水。   沐洗过后,换上丝质寝衣,由着宫婢替她擦拭湿发。   发丝未完全拭干,廊外便传来脚步声,以及宫婢内侍请安的声音。   宋云琅推门进来,带入煦暖春风。   屏风后,楚黛猛地醒了醒神。   目光沿着他颀长的身形而上,越过他劲直有力的腰,精雕细琢的颌骨,对上他俊毅的眉眼。   “朕回来了。”宋云琅坐到她身侧,接过棉巾,挥退宫婢。   四下无人,他细细替她拭发,轻笑低语:“漪漪忍着疲乏等朕,心里也是想着朕的,是不是?”   楚黛说不清自己为何要等他,被宋云琅这般打趣,她慌忙避开他,爬到龙榻里侧去。   扭身冲他低斥:“要睡了,陛下莫吵我。”   宋云琅知她羞赧,捏着沾湿的棉巾,起身道:“朕去去便来。”   这回,楚黛没等他,闭目躺在软枕上。   可盥室水声不低,楚黛全副心神被他如松如竹的身形占据,怎么也挥之不去。   扰得她心口微烫,眉心轻颦。   水声渐歇,脚步声越走越近。   楚黛眼睫轻颤,耳朵却灵敏竖起。   “漪漪,饮一盅牛乳再睡。”宋云琅握着握着两只青白瓷盅,走到榻边。   楚黛闻到淡淡乳香味,稍稍屏住气息。   那晚他叫王喜送来的牛乳她没喝,王喜回去定会禀了他。   宋云琅明知她不喜,却特意拿来捉弄她,是在罚她方才不肯说实话?   可她宁愿饮牛乳,也不愿说出他想听的,羞人的话。   “漪漪身子弱,饮牛乳能养得更好些。”宋云琅知她在装睡。   忍笑扶起她,将软枕垫在她脊背后,又将一只乳盅递到她面前。   凝着她紧张又嫌弃的模样,宋云琅气定神闲饮尽自己这盅。   “这般嫌弃?”宋云琅眉峰微动。   不肯表露对他的欢喜,对牛乳的嫌恶,倒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软帐中,楚黛目光艰难落在牛乳上,微微抿唇,思量如何推拒。   细微的神情变化,落在宋云琅眼中,只觉她姣好的小脸更添几分灵动娇俏。   “云琅,我能不喝吗?”楚黛抬眼央求,眼瞳澄澈清莹,哪里像刚睡醒的模样?   她也顾不上假装,纤手撑在软褥上,往里躲了躲。   宋云琅坐到榻边,又把乳盅往她面前送了送,温声哄:“只尝一口?”   早尝过了,楚黛一口也不想再喝。   宋云琅执意逼着她,她有些气恼,抬手便去推乳盅:“不要。”   乳盅离她唇瓣极近,被她推得晃了晃。   雪白牛乳漾出些许,滴到她婉秀的美人骨间,沿着雪肤缓缓往下滑去。   楚黛抬眸望他,想支使他去拿一块棉巾来。   却见他已将乳盅放到榻边高几上,倾身过来,盯着她颈间湿湿的痕迹低笑:“别浪费。”   软帐低低垂拢,楚黛低咛一声。   推他时,柔糯的嗓音透着一丝难捱的哭腔:“云琅,别……”   可宋云琅不仅不依她,反一遍一遍诱她说出,她也想他的话。   楚黛磨不过他,只得颤声顺着他。   半晌,他握住她纤软的腰,轻轻摩挲安抚,在她耳畔低叹:“漪漪还是身子比心诚实。”   楚黛深深怀疑,他拿来牛乳,本就不是为了喂她喝。   他故意将牛乳滴落她身上,为的就是,水到渠成。   “你,你不许胡说。”楚黛抬手堵住他的唇。   指腹刚刚触到他唇瓣,又烫着似的,猛地收回来。   宋云琅低笑:“好,朕不说。”   “今夜便只当朕向漪漪讨的好处,猎苑里应你的事,朕都会去办,漪漪莫恼朕。”   楚黛湿漉漉的睫羽颤了颤,避开他的视线,躲入他怀中。   这好处是他向她讨的,还是他赐予她的,她竟分不清。   宋云琅下颌轻轻蹭了蹭她发顶,捧起她尽态极妍的小脸,抵眉靠在软枕,合上眼,神情满足。   向孟夫人求娶她时,他分明听到漪漪在外面向帝师恳求,让帝师进去帮帮他。   世间怎有她这般柔软的玉人?   听到枕畔匀浅的呼吸声,他弯起唇角,细细斟酌着立后诏书如何措辞。   作者有话说:   全文不会特别长,最迟五月完结,求一拨预收啦,抱抱宝子们! 第56章 偏心 [V]   迷迷糊糊间,楚黛动了动脖颈。   并未如想象中,触到与她抵眉而眠的人,枕畔是空的。   她睁开疲乏的眼皮,支起身子,娇柔慵懒地撩开软帐。   天色晦冥,寝殿内灯烛悉数灭掉,轩阔的寝殿一片静谧,只窗外早醒的鸟雀鸣啭有声。   屏风外,守候多时的霜月,听到细微的动静。   捧着一盏温水进来,顺手将软帐挽起。   把茶盏递到她面前,霜月低问:“姑娘,可要饮些水再睡?”   楚黛喉间干涩,默然未语。   愣愣接过茶盏,缓缓将一盏白水饮尽。   喉间熨帖润泽,神志也恢复些许,她把茶盏递给霜月,躺回枕上,柔声问:“几时了?”   “卯时刚过,陛下正上朝呢。”   霜月望着楚黛妩丽娇媚的眉眼,心神微动,捧着茶盏,含笑解释:“陛下担心姑娘醒来会口渴,特意吩咐奴婢在殿内守着,姑娘可要再饮些?”   霜月不太懂,皇帝为何有此安排。   可见到姑娘把一盏白水饮完,她心中对皇帝的看法,不由改观许多。   皇帝事无巨细替姑娘安排好,是真心疼着姑娘的。   难怪夫人能同意姑娘随皇帝回宫。   “不,不必了。”楚黛攥着薄衾,往上拉了拉,半掩娇颜,语气有些慌乱,“你且下去,我再歇息片刻。”   待霜月放下软帐,走去屏风外。   楚黛才将薄衾拉下来,露出纤巧的下巴。   龙榻阔大,昏暧的软帐间,香气清浅的龙涎香幽然弥散,霸道地扰人心魂。   楚黛指尖微蜷,美目盈盈,狠狠睨了一眼宋云琅躺过的位置。   坏胚子,她脸颊微热低咒。   随即,闭上双目,闻着帐中令她脸热的气息,继续补眠。   散朝后,宋云琅特意留下袁松。   御案上摊开一份空白圣旨,他手持黑漆描金云龙纹紫毫笔,久久未落。   “朕听闻,袁卿家日日赋诗赠与孟家千金,不知可有俘获芳心?”宋云琅将紫毫笔放入夔纹笔洗中,身形往嵌玉石的椅背上虚虚倚着,状若无意问。   春闱过去不算久,他对袁松所作的文章印象尤其深刻,可谓锦心绣腹,锋发韵流。   袁松微怔,躬身应:“陛下果然明察秋毫。”   随即,他站直身形,气度典则俊雅:“不瞒陛下,初时乃臣一厢情愿,不过,孟姑娘没回信骂臣,想来是有些愿意的。”   原本打算亲手猎两只鸿雁,再去问她的心意,谁知定国公猝然长逝,他没来得及见孟羽宁,便已随御驾回京。   这几日,因着u王、r王谋反,以及定国公遇刺身亡诸事,京中各署皆忙得不可开交,翰林院也不例外。   倒也不是完全抽不出身,只是,正值定国公丧期,他若去求娶她,多少有些不吉利。   他嘴上谦逊,语气却是胸有成竹。   宋云琅扫他一眼,俊长剑眉微微动了动,淡淡开口:“打算何时求亲?”   “自然要等陛下降旨立后之后。”袁松恭敬应。   眼下,孟羽宁还是秀女身份,他若公然让人上门求娶,在旁人眼中,岂不是在同皇帝抢人?   只怕孟尚书也会当他是疯子。   “甚好。”宋云琅颔首,拈起一张澄心纸,放至御案上靠近袁松的一侧。   指骨在澄心纸上叩了叩,他慢条斯理道:“朕正斟酌立后诏书,总不能满意,你写几个词看看。”   袁松诧然。   从前在国子监,帝师对皇帝文采赞誉有加,怎么皇帝拟一份立后诏书,竟这般犯难?   略一思量,便明了,皇帝应当是对楚姑娘爱之重之,才慎之又慎。   各类诏书,他也见过不少,当即提笔写下数行溢美之词。   宋云琅淡淡瞥一眼,眉心轻拧,摆摆手:“退下吧。”   措辞确实瑰玮蔚然,可会不会太过虚空,漪漪见之只当他敷衍?   细细斟酌半晌,宋云琅终于提笔,从未有哪份诏书令他如此耗费心神,又心怀期许。   将近午时,楚黛一卷书看完,也不见宋云琅的踪影。   时不时朝庭院往一眼,却不肯问宫婢一句。   直到宫婢前来问她,是否要摆膳,楚黛才忍不住召来王喜:“陛下呢?不回来用膳么?”   莫非今日朝政格外繁忙,他要在御殿用膳?   王喜心中记着皇帝吩咐,笑嘻嘻回禀:“陛下批完奏折去了慈安宫,说是陪太后娘娘用膳,让楚姑娘不必等他。”   皇帝早有吩咐,却特意叮嘱他,等楚姑娘问他去向时再说。   把楚黛诧异、担忧的神情看在眼中,王喜垂首忍笑,皇帝还真是会想着法儿让人牵肠挂肚。   楚姑娘这般温善的性子,哪里是陛下的对手?   “好,摆膳吧。”楚黛回身步入膳厅。   闻着佳肴美馔的香气,她有些魂不守舍。   宋云琅好些日子未去看望顾太后,怎的今日忽而前去?偏还不让她去。   不知是顾太后请他去的,还是为着处置r王和先帝的事?   她身子一日比一日轻快,自己也能感觉快要大好,食欲比从前好了不少。   虽有些心神不宁,食案上的肉菜汤蔬她也每样用了两口。   慈安宫中,章嬷嬷见到皇帝,又惊又喜,赶忙吩咐寒翠姑姑进去通禀。   正巧赶上慈安宫摆膳,顾太后望着宋云琅,不太懂他突然而至的缘由。   母子二人隔着宽大的膳桌,顾太后面容憔悴,食欲不佳,眼底却藏着些许希冀。   宋云琅对顾太后的目光,恍若未觉。   姿态优雅,慢条斯理用膳。   默然放下玉箸,净了手,才捧着茶盏开口:“母后身子可好些了?明日朕让刘太医再来替母后请脉。”   “好多了!好多了!”顾太后连声应。   她知道儿子对她失望。   所以,发落宋云Z的旨意下来后,她没多说一句。   任由他把宋云Z幽禁在皇觉寺。   眼前谨慎到近乎卑微的人,便是他曾暗暗祈求,能看他一眼夸他一句的母后。   宋云琅弯弯唇角,笑意透着淡淡的嘲讽,又莫名释然。   “朕此番前来,是想请母后帮个忙。”宋云琅放下茶盏,眼神疏离睇着顾太后。   “皇儿想让哀家做什么?”顾太后搭在扶手上的指,微微泛白。   原本以为,皇儿再不会踏足慈安宫。   他有事还愿意来找她这个母后,总比自此当成陌生人要好。   “朕会择日下诏立楚黛为后,若能得沐恩侯府支持,会更顺利些。”佳人名讳在他舌尖轻卷。   令他心口生出一缕柔软缱绻,冷俊的眉眼也不知不觉温和些许。   没等顾太后开口,他话锋一转:“当然,即便母后不同意,朕也不会收回旨意。”   他语气坚定,周身冷意也清减不少。   直到此刻,顾太后方知,他是真的决意要娶楚黛,而非与她置气。   “只要你真心喜欢,哀家没什么不同意的。”顾太后别开脸,目光随意落在殿门外照进来的暖阳上。   心间积郁数日的阴霾,无形中消散不少:“楚丫头是个好姑娘,哀家也打心里喜欢,你好好待她。沐恩侯府那边,哀家还能做主。”   “如此,便多谢母后。”宋云琅站起身,冲顾太后拱手时,难得有几分诚心,“漪漪还在紫宸宫等着朕,朕先回去陪陪她,过两日再带她来向母后问安。”   楚丫头不是在国公府守灵么?何时被他藏进紫宸宫的?   顾太后望着他背影,想训诫几句,又忍回去。   正迟疑着,却见他停下脚步,侧眸道:“朕还想向母后讨个人,让惜琴随朕回紫宸宫,明日朕让魏长福亲自替母后再挑个好的送来。”   待他走远,章嬷嬷捧着刚洗净的鲜果上前,放到顾太后身侧方几上。   顾太后尝一口,就着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露出久违的笑意。   “当初将楚丫头接进宫,只想着补偿孟沅,替她寻一位好郎君。没想到,楚丫头竟成了皇儿的软肋。”顾太后感慨地轻叹一声,“哀家以为皇儿不是个会疼人的,为着楚丫头,他倒是肯处处周全。”   舍不得楚丫头守灵吃苦,竟悄悄把人接入宫中娇养着,虽不合礼数,这份心意却难得。   顾太后想不出,他还会对第二个人做到如此。   那定国公也不是个好的,不守也罢。顾太后存着补偿的心,时时处处都肯为宋云琅多想一分,便不再拘泥苛责。   “谁说不是呢!”章嬷嬷替她捶着肩,含笑应,“定是楚姑娘在紫宸宫没有相熟的宫婢使唤,陛下才特意带走惜琴。以后能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倒也是惜琴的造化。”   “你就知道他能顺利立楚丫头为后?”顾太后微微侧首,笑望着她问。   章嬷嬷知顾太后高兴,她自己也跟着喜上眉梢,声调变得轻快:“陛下乃旷世明君,他要做的事,哪有一样没做到的?奴婢先恭喜太后娘娘!”   说的也是,皇儿能说出这番话,还把人藏进宫来,必是已得到孟沅首肯。   “好,哀家高兴,你去给哀家身边几个大丫鬟各封一份赏银。待皇帝降下谕旨,宫中上下通通有赏。”顾太后欢欢喜喜吩咐。   “叫寒翠去沐恩侯府一趟,把侯夫人接进宫来,就说哀家请她入宫赏花。”   紫宸宫寝殿静悄悄的,宋云琅猜到楚黛应当在午歇。   他折身去御殿批了几道奏折,脑中却满是她含羞带怯的娇容。   半日未见,仿佛隔了许久。   “魏长福,把折子收拾妥当,随朕回寝殿。”宋云琅放下朱笔,抱起怀中熟睡的雪寅,长腿一迈,绕出御案。   到寝殿外,宋云琅脚步放得格外轻。   接过魏长福手中装奏折的藤箱,抱着雪寅步入殿内。   将奏折放到书案上,他怀抱雪寅,轻手轻脚绕过屏风。   展臂撩开软帐,一眼望见榻上玉人微蜷的身影。   她睡得正沉,蜷长的睫羽在眼皮遮出一小扇阴影。   微乱的青丝贴在粉颊,薄衾贴着她身形,勾勒出婉曼的线条。   整个人美好得,像是湖心第一支含苞待放的粉莲。   宋云琅没扰她,将同样酣眠的雪寅放到她身侧,便合拢软帐,走出屏风。   寝殿静谧,楚黛睡得极好。   从美梦中缓缓醒来,神思尚未回笼,便感到脸颊一片湿湿的柔软拂过。   身体似乎还存着昨夜记忆,未及睁眼,已作出反应。   她伸手拂开舔在她脸颊的湿意,羞恼低斥:“宋云琅,别闹了!”   话音刚落,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指尖触感毛茸茸的,不可能是宋云琅。   “喵呜”雪寅被推开,委屈地呜咽一声,便撒娇地往她怀里钻。   是雪寅啊。   楚黛浅浅舒一口气,为自己的误解羞窘不已。   幸而雪寅听不懂,否则,她真要羞死了。   她支起身子,纵容雪寅将爪子按在她身上,温柔地揉了揉它脊背软毛:“你怎么过来了?你主子呢?”   “朕在。”宋云琅挽起软帐,目光落到雪寅按爪之处,语气有些酸:“朕没闹漪漪,平白无故被斥了一句。雪寅比朕放肆,倒不见漪漪着恼。”   宋云琅长臂一伸,把雪寅拎起来,丢至榻尾,顺势将楚黛圈入怀中。   长指沿她艳丽的心衣上缘,细细描摹:“让朕瞧瞧,漪漪的心偏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一点,明天老时间见昂!mua~ 第57章 妙人 [V]   雪青色心衣上,绣着折枝桃花纹样,花叶舒展,似有雅香。   话音刚落,他长指便沿着那纤丽舒展的纹路,往她心口移去。   长指几乎压在她心跳之上,扰得楚黛呼吸一窒。   她慌忙拍开他的手,身形灵巧地躲到榻尾。   将雪寅抱在怀中,她粉颊赧红望着他:“你竟同雪寅做比。若非云琅昨夜……那样,我怎会警觉至此,草木皆兵?”   “朕哪样?”宋云琅长臂横在脑后,斜斜倚上萦着浅浅蔷薇香的软枕,姿态然跌宕睥着她,“昨夜是谁被朕伺候得舒舒服服,软着身子往朕怀里钻?这会子,倒来怪朕,怎么穿上衣裙就不认人?”   他唇角噙着笑,目光散漫落在她身上。   似是要将她衣裙剥开,恢复昨夜情状。   而他每一句话,都像一星火光,跳跃在她心尖上,灼得她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楚黛又羞又慌,匆匆拢起衣襟,紧紧攥住。   纤白的小腿垂到榻边,去寻软鞋。   明知脸皮不及他厚,说不过他,仍忍不住回嘴:“谁要你伺候?我回帝师府去!”   言毕,又觉自己的话有歧义。   承认他伺候过她,岂不是在承认他口中的舒服?   楚黛耳尖登时一红,似园中冒出一点蕊尖的榴花。   为她姣好的玉颜,更添几分艳丽。   她仓皇闭上嘴,齿关猝不及防咬着一点点舌尖,痛得她清莹秀澈的眼眸泛起浅浅泪光,下榻的动作也顿住。   倏而,宋云琅敛去面上玩世不恭。   转瞬间,坐到她身侧。   捧起她小脸,温声问:“怎么了?”   她虽性子羞赧,不禁逗,却鲜少落泪。   更不会因为他几句打趣的话,便梨花带雨。   足尖刚趿拉上软鞋,轻轻点在榻边软垫上。   楚黛微微启唇,腾出一只手,指着丰软唇瓣间隐隐露出的一点舌尖,柔声低应:“咬到舌尖了,好痛。”   她眼睫微湿,语气极委屈。   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就像,他是她信赖又依恋的人。   问她的时候,宋云琅便隐隐猜到。   听她说出口,印证了他的猜测,宋云琅登时哭笑不得。   已然惹恼了她,他自不敢笑出声。   宋云琅忍得阔肩微颤,目光落在她舌尖,温声哄:“再伸出来些,朕瞧瞧可是咬破了?”   他哄人的语调,像宫苑中暖风轻拂细柳,让她变得越发娇气,痛意似更明显了些。   原本以为没破皮的,这会子,楚黛又有些不确定。   下意识依着他,将舌尖又探出一分,水眸盈盈凝着他,等他回话。   宋云琅没说可有破皮,嗓音低低道:“朕替你吹吹便不痛了。”   什么吹吹便不痛?骗小娃娃的么?   怔愣间,他已俯低身形,以薄软的唇温柔安抚她舌尖痛处。   雪寅无处容身,呜咽一声从她怀中跳出去。   落地之时,爪子蹭到她足背,将她虚虚趿拉住的软鞋踢掉了。   它的主子,却捉住她纤细的足踝,将她抵在榻尾。   良久,她舌尖痛意不知何时消散,只余让人心悸的微微的麻。   楚黛平复好心绪,捧一卷书,把早已做好的标记,指给宋云琅看:“这一处不太懂,你讲给我听。”   坐在宋云琅腿上,她身形被抬得略高,足尖几乎够不着地。   裙摆柔柔贴着他衣摆垂下,露出一抹细绢袜。   一缕日光落在她纤秀的足背,在方方正正的金砖上投映出温柔剪影。   雪寅在他们栖身的圈椅下,钻过来钻过去,扑着裙摆摇曳的影子。   宋云琅对待学问,认真又严苛。   第一遍讲给她听时,楚黛有些走神。   待他讲完,发问时,楚黛被他问住,没答上来,愧疚又懊恼。   宋云琅竟从书架上抽出一根戒尺,狠狠打了一下她掌心。   她皮肤细嫩,当即起了一道红痕。   很疼,可他没有丝毫要哄她的意思,像是学堂里最严厉的夫子。   等他讲完第二遍,她用心答上他提的所有问题,宋云琅面色才缓和。   楚黛掌心仍微微泛疼,心里也发怵,不敢再拿别的疑问来问他。   想等出宫后,问顾叔或是宁姐姐。   她悄然侧眸,睨他一眼。   心下好奇,他幼年读书顽劣之时,太傅可有拿戒尺打过他掌心?   这疑惑,她自然没敢问出口。   偏偏宋云琅翻开她在宫里读过的每一卷书,每一处疑问都细细解释给她听。   他似是极有耐心,可每处只讲一遍,还会根据她看过的几卷发散提问。   那气势,让楚黛生出一种,她正在参加殿试的错觉。   心知若再走神,他惩罚她时,绝不会怜惜。楚黛不得不打起全副精神应对,所得倒是比平日自己看书多了数倍,晚膳也比往常多用了半碗。   “数日不见,姑娘的身子养得越发好了。”惜琴立在她身侧,含笑递上一盏清茶。   楚黛漱了漱口,没好意思告诉惜琴,她今日是被迫用功,格外饿些。   有惜琴在,她在紫宸宫确实自在不少,便没说让宋云琅把人送回去的话。   她明白,把惜琴放到紫宸宫来,是宋云琅待她的心意。   晚膳后,宋云琅把雪寅交给魏长福,又吩咐一句:“慈安宫那边,可另挑了人送过去?”   魏长福抱着雪寅,满脸堆笑应:“奴才亲自送去的,太后娘娘很满意。”   闻言,宋云琅点点头,拉着楚黛的手,缓步寝殿后小花园方向去。   夜色渐稠,园中虫鸣阵阵。   楚黛望着石径上被拉长的一双身影,忍不住问:“云琅,太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太后待我极好,我还是想去慈安宫看看。”   “朕已同母后说过,等朕忙完这一阵,亲自带你去请安。”宋云琅站定,侧过身替她理了理鬓边发丝,“漪漪且安心再陪朕一日,朕明日晚些送你回府。”   楚黛仰面望他,总觉得他有事瞒着她。   夜风拂动他衣摆,落英如雨洒在他肩头。   宫灯微光如月华,悠然摇曳在他眉眼,他面容轮廓越发清晰俊朗。   “还痛不痛?”宋云琅牵起她被戒尺打过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掌心。   楚黛倏而回神,并不执着于心间那一丝疑惑,摇摇头,柔声应:“我才没那般娇气。”   “是吗?”宋云琅眉峰微扬。   他眼尾微微勾起,眼型极好看。   仿佛在无声反驳,漪漪于床笫间求饶时,可不是这般坚定。   楚黛眼皮心口猛地一跳,赶忙收回手,藏至身后。   故作镇定仰颈,欣赏落花盛景。   “朕不是个好夫子,可朕希望漪漪能全力以赴,早日成长为,你最想成为的自己。”宋云琅语气比白日里缓和不少,“若心里有怨,朕让你打回来?”   说着,他伸出一臂,朝楚黛摊开掌心。   楚黛望着他掌心,愣了愣。   她知道的,只那会子心绪不宁,有些分心。   宋云琅是不是以为她嘴里信誓旦旦,实则并不用功?   他对待朝政,从不含糊,在正事上,对她的要求自然不会低。   越是如此,楚黛越安心,说明他昨夜说的,应她的事,并非敷衍。   所以,他不允许她在朝那个方向努力时,有丝毫敷衍。   耳畔花香徐徐,她眉眼宁和,没解释。   而是,轻轻把手搭在他掌心,细指扣入他指缝,同他握在一处。   真正考中,站到她想去的地方,才是最有力的解释。   到时,他会明白,她不是说说而已。   沐恩侯府中,侯夫人抚着额,冲沐恩侯道:“本想着菱儿入宫,亲上加亲,陛下待沐恩侯府能多些情分。太后娘娘舍顾菱,更看重孟家姑娘也便罢了,没想到最后定下的,既不是孟家姑娘,也不是陈国公家的千金,而是名声最不好的楚姑娘。”   “那楚姑娘有个改嫁的娘,和离又复婚落罪的姑母。说不准她爹也是她命硬克死的!要不然,早听说她身子弱,养不到成人,怎么她娘改嫁之后,她身子反而莫名其妙养好了?陛下被这样的女子迷了心窍,太后竟也能答应。”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沐恩侯慢慢品着茶,默然不语。   直到她说完,抬手推了推沐恩侯,沐恩侯才放下茶盏应:“太后如何说,咱们便如何做。说了这般多,你可别忘了,沐恩侯府的荣光是仰仗谁。”   沐恩侯府不算名门望族,先出了个顾太后,又出了顾怀诚这位帝师,门楣才格外高些。   只是顾怀诚早些年,便有自己的想法,同他们不亲近。   族中子嗣求学、科考,想让顾怀诚帮着找门路,样样指望不上。   勉强又供出个顾瑜,也只是二甲第五名。   在世家大族中,算好的。可有顾怀诚珠玉在前,便不够看了。   更何况,皇帝对顾瑜不看重,只外放做了个六品官。   美其名曰,送他出京历练。   可沐恩侯心里清楚,皇帝是想全然杜绝外戚干政,又因对太后有怨念,连带着也很见不得沐恩侯府的子弟。   “可我不服气啊,咱们菱儿比起楚姑娘,哪里差了?”侯夫人狠狠摇了几下团扇,“便是定下那孟姑娘我也认,好歹是个京城第一才女。”   “不甘心又如何?”沐恩侯瞥她一眼,“你若还想瑜儿有机会调回京城,近日便少出府,少开口。我心里有数。”   闻言,侯夫人神情僵滞,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袁阁老府上,袁松同袁阁老对坐手谈。   三姑娘袁柳想在一旁抚琴,听他们说说朝堂上的事,袁松难得没应。   “儿子上回请求的事,不知父亲考虑得如何?”袁松拈着棋子,淡淡开口。   他语气一如寻常,可他率先开口打破沉寂,很简单的棋局也思量得久了些,便显得有些沉不住气。   “二郎果真认定孟家姑娘了?”袁阁老扫一眼他指尖迟迟未落的棋子,捋着胡须问。   “是。”袁松匆匆落子,神情稍显狼狈。   袁阁老睇一眼他落子的位置,嫌弃地直拧眉。   “为父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袁家家风清正,朝廷也不许纳妾,你若娶了人家姑娘,便一心一意待之。若做出寻花问柳的丑事,不必孟尚书发难,为父亲手打断你的腿。”   袁家从未出过纳妾,或是和离之事。   袁阁老素来希望,儿子将心思全放到建功立业上。   上回应下长公主和太后安排的相看,一则是太后看重袁松,他不好拂了太后美意。   二则,袁松从未对女子上心,他想着,即便相中了,两人成亲,那楚姑娘也不会影响到袁松什么。   可后来,儿子一朝开窍,竟时常分神去想些儿女情长,他一度失望不已。   想到孟尚书为人,以及孟家姑娘让女儿袁柳赞不绝口的品貌才情,他才稍稍动摇。   听到袁松说,皇帝早在琼林宴之前,便已看中楚家姑娘,他是又气又惊诧。   这番阴差阳错,莫非真是天赐良缘?   或许,先成家再立业,儿子得偿所愿,有贤妻从旁敦促,对仕途能更上心些。   “父亲说笑了,儿子从前也没去过那些脂粉之地,往后娶到心仪之人,更不会去。”袁松含笑保证。   “陛下立后之时,还请父亲多多费心周旋。”袁松起身,诚心施礼拜谢。   他全然不知,自己在父亲眼中已成了色令智昏之人。   “走吧走吧,心思不再此,今日不下也罢!”袁阁老被他气得发笑。   若非儿子心思长在待选秀女身上,被陛下拿捏住,他哪里需要尽心尽力替皇帝分忧?从旁看戏不好么?   翌日,宋云琅忙着批奏折,倒没多闹她。   楚黛坐在临窗的便榻上,看了半日书。   不懂之处便去问他,倒也便宜。   用罢晚膳,暮色一重一重叠上晚霞。   直至把漫天瑰丽的色彩染成浓浓水墨,再洒一捧碎星。   楚黛坐在马车中,不经意对上宋云琅看她的眼神,心尖微热。   她别开脸,撩起车窗纱帘。   沐着夜风,望向泼墨似的天穹上璀亮的星子。   那样耀目,像极了他看她时的眼神。   只是,不及他眼中情意深浓。   “明日出殡,漪漪能躲懒便躲懒。”宋云琅凝着她侧脸,弯唇叮嘱,“好不容易养出些肉,别累瘦了去。”   目光徐徐掠过她袅娜的身形,唇角笑意加深些许。   养出的几两肉,倒是都长在该长的地方。她这般妙人,不知过两年再长开些,又是怎样百媚横生。   楚黛放下纱帘,借车厢内昏暗掩饰面上灼灼霞色。   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撩拨,嗔道:“不过两日,哪里就养胖了?云琅既嫌我胖,便莫再来寻我!”   “朕瞧你肉长得不多,小性子倒是长了不少。”宋云琅深深凝着她,眼神宠溺。   正想再逗她几句,马车倏而停下来。   他摸摸鼻尖,把那些不正经的情话咽回去。   楚黛身形微微晃了晃,被他伸手稳住。   “我到了。”楚黛攥着丝帕,朝他望一眼。   明明人就在眼前,不知怎的,她心内竟生出一分不舍,鼻尖也微微发酸。   “好。”宋云琅松开扶在她肩头的手,动作干脆利落。   他不是很会说么,这会子倒不知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她。   楚黛心里莫名委屈,负气撑起腰肢,往车帘外钻。   车帷外,霜月朝她伸出手,她顺势将手搭在霜月小臂上。   锦帷垂落时,她分明听见身后一道熟悉的嗓音,语气有些霸道:“回府之后,记得想朕。”   楚黛正下车,小腿忽而一软,身形晃了晃,又很快稳住。   车厢内,宋云琅长指撩开一角车帘,看得真切,心满意足吩咐马车掉头回宫。   马车辚辚驶远,楚黛扶着霜月的手,回眸望向他离开的方向,懊恼暗斥。   谁要想他?她才不会!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只要朕跑得够快,就听不到真话~ 第58章 立后(二合一) [V]   出殡这日,楚黛作为嫡孙女,白衣素缟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手中稳稳捧着定国公灵位。   御史们弹劾数日,皇帝对国公府的惩处却迟迟未下。   朝臣百姓辨不清皇帝的态度,围观时少不了几句闲言碎语,倒也没人闹事。   三夫人刘氏扶着王老安人,脚步不快,不知不觉落到后头。   楚驿跟在楚黛身后,和旁支子弟一道洒冥钱。   刘氏看在眼中,脸色阴沉,像有人欠了她十万、八万两银子未还。   “母亲,国公府孙辈只驿儿一个男丁,该让驿儿扶灵才是。否则,叫旁人瞧见,岂不笑话咱们国公府无人?”刘氏嗓音尖利刻薄,似生生刮在人耳膜上。   王老安人听着头疼,也知她素来爱争这些。   “让驿儿扶灵,以庶压嫡,便不被人耻笑了?”王老安人望一眼队伍中间的髹漆棺木,微微牵动唇角,“再说,他做下那等伤天害理之事,走到如今几乎断子绝孙的地步,还怕人笑?”   道路左侧,楚岚以白棉布挽发,身着素色布衣,臂弯挎一篾篮。   眼中含泪,步履仓促走在人群中,往扶灵队伍离开的方向去。   忽而,她余光掠过对面一道身影,心口猛地一跳。   忙将视线移回去,脚步也停下来。   谢兰姝着家常衣裙,手中拈一支半开的栀子花。   隔着扶灵的队伍,她也看到楚岚。   楚岚身上衣裙虽寻常,面容却不算憔悴,看起来没吃什么大苦头。   且她身后不远处,有两名玄冥卫盯着。想来,是孔肇命人将她带来送定国公一程。   “多谢孔大人。”谢兰姝对身侧未着官服,一身青衫的孔肇致谢。   “要见见吗?”孔肇侧眸望着她,沉声问。   楚岚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神情焦急,似想过来。   “相见不如不见。”谢兰姝收回视线,丢掉手中皎白芳馥的栀子花,折身往巷子里去。   她不想听楚岚道谢。   经历那么多事,再演母女情深未免矫情。   甚至,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话想同楚岚说。   “孔大人,我是不是很冷血?”谢兰姝走在窄窄的巷子里,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只觉空巷越发寂寥。   平生第一次,她竟想有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家。   孔肇脚步放缓,凝着她侧脸,悄然弯了弯唇角。   又抿直唇线:“若我告诉谢姑娘,当日眼睁睁看着楚驰射杀定国公,我是故意视而不见。谢姑娘以为,谁更冷血?”   从前,谢兰姝并未太把这个人当回事。   这一刻,她却忍不住停下脚步,侧眸望他。   孔肇身量比她高出不少,青衫落拓,比平素着官服时,少了天然的疏离感。   高鼻长脸,眼型狭长,是一种透着些阴鸷的俊朗。   “孔大人,你上回说的以身相许。”谢兰姝抬手捏住他下颌,细细打量,似在打量一件她初相中的珠玉首饰,“我觉得,可以考虑。”   “谢姑娘倒是直白又不客气。”孔肇没躲,任由她打量。   他神情坦荡如常,眸底却悄然生出更浓的兴味。   “孔大人应当对我那些风评早有耳闻,该不会以为,我会是什么娇羞的小娘子?”谢兰姝仰面睨着他。   她五官本就不算柔和,比寻常姑娘多上三分锋芒。   此刻,不管眼神还是语气,皆带着挑衅意味,更是英气十足。   “风评再不好,谢姑娘依然值得被善待。”孔肇眸光微闪,话锋急转,“当然,这客气有礼的姿态,我也装得够了。”   话音刚落,他握住谢兰姝手腕。   将人抵在青砖墙壁上,俯身堵住她一贯不服输的唇。   青砖冷硬,缝隙间生着柔软青苔。   谢兰姝手背压在青砖上,脑中想着他那一句,说她值得被善待的话。   冷硬的心也,不由生出一丝柔软。   她没闭眼,凝着近在咫尺的眉眼,感受着彼此眼神中、唇齿间旗鼓相当的探索。   他是第一个主动亲她,却没让她觉着被唐突轻薄的郎君。   这认知对她来说,陌生又奇妙。   日光斜斜洒在孔肇肩头,晒得他肩骨微微发烫。   他站直身形,目光流连在她红艳的唇瓣上,气息有些不稳:“你倒是,果真不知羞。”   “有什么可羞的?”谢兰姝揉着手背,瞥他一眼,“着男装逛花楼之事我也干过,有些事,孔大人未必比我见多识广。”   见多识广么?   方才她故作老练的回应,明明毫无章法。   “那么,见多识广的谢姑娘以为,我表现如何?”孔肇目光上移,落在她掩饰极好的眉眼,弯唇问。   谢兰姝侧身,俯低身形,从他长臂下钻过去,继续往里走。   洒脱又轻狂地吐出两个字:“凑合。”   安葬好定国公,楚黛坐上马车回城,已是后晌。   她倦得很,耷拉着眼皮,很快便倚靠车壁睡熟。   醒来时,人却在宋云琅怀里。   马车不知何时停下,也不知他何时来的。   楚黛朝纱帘外望一眼,天色已暗,云汉旷渺。   “漪漪睡得可好?”宋云琅放下另一只手中的奏折。   长指扣在她腰侧,将怀中人侧过来,面对着他。   楚黛闭了闭眼,稍稍适应车厢内琉璃灯的光线,柔声问:“云琅怎么来了?”   她白衣胜雪,楚腰纤细。   一支白绢花点缀在云鬟侧,衬得她一张小脸娇俏婉丽。   初醒来,她嗓音慵懒,似含着饴糖。   宋云琅忍不住俯身尝了尝。   又将她腰间柔软的绦带绕在长指,悠然把玩,低声应:“孔肇向朕请旨求娶谢兰姝,朕来同你说一声。”   实则,他并不在意孔肇与谢兰姝如何。   只不过,他正好想见她,此事成了他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才提一句。   行宫里,她替兰姐姐求情时,宋云琅说过,孔大人已先把兰姐姐接走。   怎么才没多少日子,孔大人就向宋云琅求娶兰姐姐?   莫非,孔大人救下兰姐姐,便是因为倾心于她?   楚黛茫然不解地眨了眨眼:“兰姐姐同孔大人在一处?她愿意嫁给孔大人么?我想见见她。”   “好,朕让孔肇把人带来。”宋云琅颔首。   见谢兰姝,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长夜漫漫,能在她身边多消磨些时辰,宋云琅求之不得。   思量间,他撩起一角车帷,朝候在马车外的魏长福吩咐了一句。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宅院前,谢兰姝已随孔肇在里头等着。   “兰姐姐,好些日子没见,原来你在孔大人身边。”楚黛疾步上前,拉住她的手。   眼神有担忧,亦有重逢的欣喜。   “对呀,他不肯放我走。”谢兰姝扫一眼院中对坐的身影,冲楚黛挑挑眉,“陛下告诉你的?没想到,漪漪竟有这样的福气。”   孔肇急匆匆带她过来时,她还纳闷儿,谁能使唤得动他?   见到皇帝的那一瞬,她忽而明白,琼林苑中,谢逍被折了一只手的缘由。   他试图轻薄的贵女,是漪漪吧?   而漪漪是皇帝看中的人,是以孔肇下手毫不留情。   谢逍呢?回来之后,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听孔肇说,谢逍离京前,被彻底废了一双手,想必也是这个缘故,而不是因为散播那些流言。   被她看出来,楚黛有些赧然。   没否认,也没多做解释。   “兰姐姐,听说孔大人向陛下请旨求娶你,不知兰姐姐可愿嫁他?”楚黛朝院中望一眼。   她从未想过,孔肇那样的人,会做出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事。   而且,还是为女子。   不过,这女子是有些离经叛道的兰姐姐,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她想象不出,京中还有哪位贵女郎君,比他二人更契合彼此。   “他已去请旨了?”谢兰姝神情微诧,撇撇嘴道,“动作倒是快。”   楚黛收回视线,落在谢兰姝面上,目露疑惑。   兰姐姐是不同意么?   可她语气分明只有惊诧,并没有嫌弃、排斥。   “别担心,他人其实不错。”谢兰姝凝着院中侧影,眼睛格外有神,“嫁他,也没什么不好。”   她没露出一丝笑,语气也有些别扭,楚黛却听得明白,她愿意嫁孔肇。   打动兰姐姐,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虽不知孔肇如何做到的,可楚黛清楚,他能让兰姐姐松口,便说明他已撬开兰姐姐心防,走到她心里去。   “兰姐姐,我替你高兴。”楚黛挽住谢兰姝手臂,冲她展颜一笑。   昌远伯府上下百口,皆被卖去各处。   谢兰姝毫不怀疑,若她露面,一定会被所有人避之不及,或者干脆绑起来送去官府。   除了对她心思不纯的孔肇,也只有漪漪待她与从前无异。   以漪漪与皇帝的亲近,想必还曾替她求过情。   否则皇帝哪会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她跟在孔肇身边,不发落?   又怎会在孔肇请旨之后,告诉漪漪,还带漪漪来问她?   楚黛关心她,皇帝才会记得有她这么个人。   “漪漪,我也替你欢喜。”谢兰姝轻轻捏了捏她脸颊,“你呀,就该这样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   回到帝师府时,正院仍亮着灯。   楚黛知道阿娘在等她,特意进去闲叙几句,让阿娘安心。   “阿娘,兰姐姐也没事,可能不日便会嫁给玄冥司指挥使孔大人。”楚黛高兴得眉眼弯弯,忍不住告诉孟沅。   “是吗?这可是大喜事!”孟沅面上也露出喜色,随即又问,“漪漪怎么知道的?”   “漪漪回来这般晚,是先见过陛下了?”顾怀诚坐在书案后,放下书卷,面上含笑望来。   “爹爹!”一句话便被拆穿,楚黛羞得几乎要跳脚。   趁阿娘说她之前,赶忙起身告辞:“时辰不早,漪漪不耽误爹爹、阿娘安寝,明日再来请安。”   珠帘轻晃,泠泠作响,孟沅和顾怀诚对视一眼,双双无奈摇头。   “年轻时,都是如此,恨不能终日厮守一处。”顾怀诚扶孟沅坐到榻上,蹲身替她脱下袜履,“阿沅莫要怪陛下。”   孟沅心里是有些不舒服,有种女大不中留的无奈,可要说责怪皇帝,也谈不上。   “你年轻时,也曾对谁如此?”孟沅将小腿放到榻上,双臂环在膝头,含笑审视他,“顾怀诚,你说这些年一直在等我,莫不是诓我的?”   “当年若能与阿沅厮守,我也不会离开翰林院。”顾怀诚放下软帐,拉住她的手,贴在心口,“你听听,它可有诓你?”   白日扶灵礼仪繁琐,回程时虽睡了一觉,她身上仍疲乏。   沐洗过后,很快便睡熟。   迷迷糊糊间,听到霜月匆匆跑进来唤她:“姑娘,快起来,圣旨到了,帝师和夫人等着姑娘去接旨呢!”   “什么圣旨?”楚黛勉强睁开眼皮,有些反应不过来。   “立姑娘为皇后的旨意!”霜月将准备好的衣裙放到榻边,扶她起身。   喜气洋洋念叨:“是魏公公亲自来的,陛下今日上朝,带的王公公去,这是把姑娘放在头一位呢!”   是不是把她放在头一位且不说,她只知道,宋云琅这般突然降旨立后,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今日朝堂必然不平静。   她所料不错,朝堂上确实争得面红耳赤。   起初是礼部的老臣,按照惯例,提醒皇帝莫忘记立后之事。   宋云琅坐在上首龙椅上,轻描淡写一句:“朕记得,刚已吩咐魏长福去帝师府宣旨。”   哦,帝师府。   “帝师府?!”不止礼部老臣惊讶,几乎所有朝臣都震惊地望向龙椅上端坐的身影。   帝师成亲才多久,蹦不出这么大个女儿吧?   “楚将军乃忠烈之士,其生母却被其父亲手所害。母后怜其独女楚黛柔弱无依,朕也以为,当厚待其女以慰楚将军泉下英魂。”宋云琅长指搭在身侧威严庄重的赤金龙首上,淡淡道,“是以,朕决意册立其女楚黛为皇后,予其一世荣华。”   殿内安静一瞬,继而是一片哗然。   “这怎么可以?”陈国公率先反对,“若老臣没记错,那楚姑娘并未在待选秀女之列。”   女儿陈娆已对皇帝死心,本来立谁为后,与他关系也不大。   可不知为何,他有种被皇帝愚弄的错觉,暗暗不服气。   “朕说的是,在当日入琼林苑的贵女中择选。”宋云琅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格外锐利,“当日,楚姑娘随母后一道入的琼林苑,国公的嫡长孙陈筠便可作证。”   陈国公登时噎得说不出话。   此事不必问陈筠,他记得清清楚楚。   陈筠在琼林苑与楚姑娘相看,楚姑娘没看上陈筠。   倒是陈筠至今对人家念念不忘,隐隐有步陈娆后尘的趋势。   陈国公正着急,想等立后之后,赶紧从落选的贵女中,替他定一门亲事。   听到皇帝这番话,他被人愚弄的错觉越发真切。   “陛下想告慰楚将军英魂,臣本不该多言。”钱大人出列禀道,“可臣听闻,那楚姑娘自小身染沉疴,恐不能替陛下绵延皇嗣。还请陛下以大晋江山为重,收回成命,重新择选身康体健的贵女。”   钱大人便是曾经妻妾成群,却膝下空虚的那位大臣。   当初反对宋云琅的旨意未果,他已偷偷寻郎中看过,确实是他自己身子问题。   偏他还冒着被夺官的风险,偷偷藏起一位怀上身孕的美妾养在外头,没想到那孩子不是他的。   气得他一碗落胎药下去,把那美妾远远发卖。   子嗣是他心里扎得最深的一根刺。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那些道貌岸然,时常同他说不必在意子嗣的同僚纷纷附和。   哼,哪个不在意子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听众人说完,宋云琅指骨支颐,慢条斯理道:“钱大人仍是老样子,惯爱盯着女子的肚子瞧。”   随即,他放下小臂,坐直身子,冲身侧侍立的王喜道:“宣太医刘瑾。”   片刻后,刘太医进来,将楚黛病情细细道来。   朝臣们才知,原来楚姑娘是被素来不喜欢她的姑母楚岚下了毒。   不仅如此,楚岚还买通郭太医,不替楚姑娘解毒。   幸好郭太医得急病死后,太后给换成刘太医。   眼下楚姑娘体内毒素已解,身子并无大碍。   皇帝再怎么,也不会拿皇嗣这样的大事来糊弄群臣,朝臣们很快接受这个事实。   可不少朝臣有更想拥护的人选,也有人不死心,不支持只立后不纳妃,当下又争执起来。   宋云琅目光淡淡扫过沐恩侯和袁阁老,待他们同众人争论时,他则作壁上观。   他从不无故施舍善意,楚岚侥幸逃脱被发卖的命运,自然要付出些代价。   朝臣们如何争执,他并未细听。   长指扣在耳廓处,微微闭目养神。   不知漪漪听到立后圣旨上的措辞,可还满意?   帝师府中,楚黛奉宋云琅口谕,免了跪拜之礼。   她立在庭院中,听着魏长福念出那些溢美之词,心弦一下又一下被拨动,带起一丝让人心尖发颤的悸动。   他何时准备的这份圣旨?她哪有他说的这般好?   接过明黄圣旨,楚黛示意霜月递上不菲的赏银,魏长福满脸堆笑接过去,嘴里说不完的吉祥话。   “陛下还等着奴才回宫复命,先不打扰皇后娘娘。”魏长福改口改得极快。   楚黛却还不习惯,脸颊微热。   在宫里那两日,宋云琅总不肯让她去向太后请安,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难怪他说,过两日再陪她一道去,是想让她以皇后的身份去呢。   胡思乱想间,又听魏长福问:“皇后娘娘可有什么话想对陛下说的?”   楚黛愣了愣,目光落到卷起的圣旨上时,倏而变得柔和:“就说,就说,我记着呢。”   言毕,她转过身,款步回到屋里去。   魏长福没懂,楚姑娘没头没尾的,说的是记着什么?   御殿中,争执声渐歇。   宋云琅环视群臣,气势冷肃威严:“还有哪位爱卿有异议?”   沐恩侯对楚姑娘鼎力支持,可见帝师对楚姑娘是视若己出。   素来秉持中庸之道的袁阁老,也明显站到楚姑娘一边不说。   连后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孟羽宁的父亲孟尚书,也站出来支持楚姑娘。   谁再执意不松口,岂不是与这么多人为敌?   更何况,他们争执过后,冷静下来,也想明白。   皇帝已然降下圣旨,把立后的诏书发往各处,便是铁了心要立楚姑娘为后。   三年多来,皇帝铁血手腕,他们有目共睹,深知胳膊拗不过大腿。   “陛下圣明,臣无异议。”陈国公躬身禀道。   随即,数十位朝臣附议。   宋云琅站起身,淡淡道:“既如此,立后之事便就此定下。定国公虽是皇后祖父,却不仁不义,配不上朕的皇后为其守孝三年。一年后,朕与皇后行大婚之礼,礼部务必多用心。”   有皇帝发话,礼部自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筹备。   回到紫宸宫,魏长福匆匆迎上来,宋云琅扫他一眼:“圣旨送去了?皇后可说了什么?”   魏长福唇角一弯,他就知道皇帝会有此一问。   当即,把宣旨的事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连楚黛梳的什么发髻,穿什么颜色衣裙也交待了,说得绘声绘色。   宋云琅坐到御案后,翻开一道奏折,正要开口赏他。   谁知,魏长福又吐出一句:“楚姑娘还特意托奴才带话,说她记着呢。”   宋云琅指尖触到朱笔,又猛然顿住。   怔愣一瞬,他唇角扬起愉悦的弧度。   那晚回宫前,他有意叮嘱:“回府之后,记得想朕。”   小皇后这是在拐着弯说想他?看来,对他拟的圣旨很是满意。   魏长福见他高兴,知道他是听懂了。   你来我往的两个人,心照不宣。   唯独他这个传话的,像个榆木脑袋,完全不懂这简单的一句话,有哪里值得高兴。   魏长福捧着浮尘,挠挠后脑,悄然退出去。   用罢午膳,魏长福奉上一叠洗净的樱桃进来,放在御案上。   “陛下,这是今年南边上贡的最早一批红玉樱桃,个头还有些小,陛下尝尝鲜。”   宋云琅素来不爱这些,正要让魏长福拿下去,目光扫过那粒粒饱满润泽的樱桃,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红艳艳的,似是一捻就会破的樱桃,像极了她柔柔依在他身前时,那娇艳欲滴的唇。   他抬手拈起一枚,放入口中。   还不到吃樱桃最好的时候,酸味倒比甜味多一分。   宋云琅眉心微微蹙了蹙,吐出硬硬的果核,把细嫩的樱桃肉咽下去。   心间回味的,却是另一种滋味。   “送去帝师府吧。”宋云琅含笑吩咐。   魏长福迟疑一瞬:“陛下,慈安宫那边,要不要也送些?”   宋云琅落笔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批奏折,未应他。   “早朝后,太后娘娘一得信儿,便赏了阖宫上下。陛下册立楚姑娘为后,太后娘娘替陛下高兴呢。”   魏长福觉得顾太后与从前已大不相同,他想着若能缓和些,待皇后入宫,也不必夹在母子二人中间为难。   “随你。”宋云琅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听到他松口,魏长福心里便知道该如何办,当即躬身退出去。   魏长福送来的樱桃足有两筐,楚黛吃不完,便着人往长公主府、尚书府各送了些,连谢兰姝那里也没落下。   孟羽宁下帖子请她过府玩,楚黛也有话想同她说,当即让香英去送了回帖应下。   准备明日去宫里谢恩,出宫之后便去尚书府,也向外祖母请安。   樱桃微酸,可生得极好看,她喜欢这些小小的,艳丽的果子。   捧着一卷书,一颗一颗慢慢吃着,时不时被酸着,微微拧眉。   想到是宋云琅特意叫人送来的,唇角又不知不觉弯起。   她眉心时而颦起,时而舒展,连孟沅过来也未察觉。   “听你爹爹说,陛下已吩咐他,替你和羽宁在江南祖宅假造身份,令你们今岁便参加乡试。”孟沅取走她手中书卷,“是漪漪求的陛下?漪漪想做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宁姐姐,宋云琅已开始安排了么?   楚黛咽下口中酸酸甜甜的樱桃肉,温柔含笑:“阿娘,我想做女史官。”   闻言,孟沅震惊不已:“这样大的事,他也能应你?”   大晋建朝以来,还没有女子入仕的先例。   孟沅明白,宋云琅面临的会是怎样的压力。   “他说给我三年,若三年内我能中高中进士,入翰林,他便允我。”楚黛坐到孟沅身侧,抱住她手臂,“我怕考不中么,所以想让宁姐姐也一起,还没来得及同宁姐姐说呢。”   听起来,宋云琅倒比自己的女儿更上心些。   在孟沅看来,他默默做的这些,比他说的不辜负漪漪,要实在得多。   “你呀!”孟沅无奈地点了点她额角,“他这般纵着你,你更得多花些功夫才是。若有不懂之处,尽管来问阿娘,问你爹爹。”   话音落下,孟沅又觉不好,轻轻摇头道:“正好你爹爹过些日子,想告假回江南祖宅一趟,不若带你和羽宁同去。左右要把国子监这边放下些时日,不如好好教你们两个。”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坐不住了:岳母大人要把朕的小皇后拐到哪里去??? 第59章 香甜(二合一) [V]   “去江南?”楚黛有些意动。   她自小身子弱,几乎未离开过京城地界,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钟灵山。   读过的诗文中,有许多关于江南的描绘。   在她心中,那是钟灵毓秀之地。   顾叔赠他的游记中,也有关于江南的经历,她神往已久,只是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去。   如今,她身子已好了大半,是不是可以跟着去看看?   她眸光盈盈闪动,正欲应下,又忍住。   宋云琅能答应吗?   “阿娘,容我想想,等我见了宁姐姐,回来再给您回话,可好?”楚黛柔声应。   孟沅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心知她是要同宋云琅商议。   也不拆穿她,忍笑道:“好,你且先想想,若你不去,阿娘便也不去了,留下来陪着你。”   将书卷交还给她,孟沅起身离开。   她有意逼女儿一把。   女儿后位已定,京中贵女们少不得议论些时日,她不想女儿听到那些,不如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再者,她也怕女儿留在京中,皇帝没个分寸,女儿若在孝期里有了身孕,总归不好。   望着阿娘离开的背影,楚黛去江南的念头又浓了一分。   爹爹难得歇息几个月,带着阿娘回江南,必是存着陪阿娘游山玩水的心思。   从前不想住进帝师府来,便因她不想影响爹爹和阿娘的感情。   若因她,阿娘留在京城,不与爹爹同去,她实在愧疚。   楚黛手握书卷,纸页轻轻抵着下颌。   她目光落在红艳艳的樱桃上,眉间透着清愁,改如何说服宋云琅呢?   翌日,楚黛推掉不少拜帖,估摸着时辰,吩咐霜月去准备马车,随她入宫谢恩。   霜月出去没多久,又喜眉笑脸小跑回来:“姑娘,不必套车了,陛下吩咐魏公公来接姑娘,御辇正在外头等着呢。”   望一眼壁上花型时漏,楚黛微微惊诧。   这个时辰,早朝应当未散,他竟还记得派人来接她?   她对着菱花镜,略整了整衣裙、钗环,举步朝外走,唇角愉悦弯起。   清风细细,将她心间那一丝惊诧,悄然溶散,化作涓涓暖意,浸润在她心口。   帝师府乃御赐的府邸,地段极佳。   府门外有听着华贵的御辇,格外引人注目。   楚黛刚走到影壁前,便听见外头议论声陡然抬高。   “诶?那就是楚姑娘吧?”   “楚姑娘出来了!”   “昨日刚下旨,今日陛下便派御辇来接人,楚姑娘真是好福气。”   “对呀,孟夫人改嫁帝师,楚姑娘也转了运,总算否极泰来。”   皇帝虽没露面,却派来御前总管魏长福和十余名羽銮卫。   魏长福立在御辇侧,远远地便满脸堆笑,冲楚黛施礼,甚至恭敬。   围观的人群,甭管心里如何作想,嘴上说的全是好听的话。   楚黛被这么多人瞧着,攥着丝帕的细指下意识收紧,宋云琅行事未免太张扬了些。   “去吧。”孟沅握了握她的手,眉眼含笑。   皇帝越是表露出对女儿的看重,她越高兴。   楚黛微微颔首,莲步轻移,走下石阶。   “陛下知晓楚姑娘今日要入宫向太后娘娘请安,特意吩咐奴才来接。”魏长福稍稍挡在车前,撩起一角车帷,冲楚黛施礼,“楚姑娘请。”   围观的人群被羽銮卫挡在道路一侧,视角受限,看不太清御辇中的情形。依j   只见到楚黛略俯低身形,姿态秀雅钻进车帷。   半个身子刚探入车帷,她脚步踉跄了一下,惊呼出声。   所有人伸长脖颈想看清楚些,却被垂拢的明黄锦帷挡住视线,什么也看不到。   “楚姑娘是不是太过欢喜,没注意脚下?”有人望着驶动的御辇,好奇问。   另一人瞥她一眼,笑回:“若陛下派御辇来接你,你高不高兴?”   “这福气我做梦也不敢想。”那人连连摇头,唯恐羽銮卫把这玩笑话传到皇帝耳朵里去,惹上祸端。   楚黛扑在宋云琅怀中,被他扣住纤腰,提到腿上。   外头议论的声音不大不小,她能听清说的是什么,面颊登时一热,羞愤地拧了拧宋云琅小臂。   “朕特意早些散朝,给漪漪一个惊喜。”宋云琅薄唇附在她小巧耳尖,含笑低问,“漪漪怎的还不高兴?”   楚黛别开脸,离他令人心悸的气息远些。   直到御辇驶上御道,才侧眸横着他:“云琅害我险些跌倒,在众人面前出丑,还强词夺理?”   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心中确实有惊喜。   可她没站稳,跌入她怀中,险些被人瞧了去,惊喜又变成惊慌。   此番入宫面见太后,她身份与从前有些不同,为表对太后的敬重,妆容上格外上心。   丰软的唇瓣,涂着一层细腻的口脂,如盛夏酥山上浇淋的艳色果浆。   晴阳透过纱帘照进来,纱帘摇曳间,耀目的光浮动在她唇瓣。   那光泽潋滟惑人,比昨日新贡的樱桃还娇嫩。   宋云琅喉间轻滚,很想尝尝。   又怕弄花了她妆容,让她越发着恼。   只得箍着她细腰,暗暗忍住。   “好,是朕的不对。”宋云琅坐直身形,温声哄着,“昨日送来的樱桃,漪漪可还喜欢?”   “喜欢的。”楚黛颔首。   没说什么谢恩的话,心中羞恼倏而消散大半。   听着辚辚的车辙声,她侧脸轻轻贴在他襟前。   他有力的心跳近在耳畔,叫人心安,那份惊喜又纷涌着漫上来。   “朕倒觉得有些酸,不及漪漪口脂香甜。”宋云琅长指勾住她指尖,语调散漫跌宕。   闻言,楚黛心尖蓦地一跳,慌忙从他腿上下来,坐到对侧去。   口脂哪里是甜的?他说的明明是……   楚黛心口起伏不定,又不想被他这般戏弄了去,攥着丝帕道:“云琅若喜欢,下回我赠你一盒口脂?”   “嗬。”宋云琅轻笑一声,目光掠过她唇瓣,凝着她烟视媚行又强装镇定的小模样,愉悦轻叹,“朕的小皇后真是伶牙俐齿。”   御辇驶入宫门,楚黛不愿再同他说些让人面红耳热的话。   她移开视线,透过纱帘望向偌大的宫苑,努力平复心绪问:“云琅今日朝政不忙么?”   “漪漪生就一副祸水姿容,倒是位贤后,时时不忘劝朕勤政。”宋云琅笑睥着她,气度潇洒倜傥,“谁曾口口声声赞朕是明君的?”   想到他曾抱着雪寅,夜入她闺房的情形,楚黛有些脸热,唇角却不自觉地弯起。   与他相识的记忆,点点滴滴浮上心头,她舌尖似品到丝丝甜意。   她不自在地揪着丝帕,盈盈美目含着娇嗔,柔声斥:“宋云琅,我同你说正经事呢!”   佳人气势不足,娇俏可人,宜喜宜嗔。   宋云琅朗声失笑,恨不能把人捉到怀中,好生怜惜。   奈何御辇不隔音,她必然不肯。   他指骨微动,挥开手中乌金扇,潇洒地转了几圈,又收起:“好,朕也同你说件正事。”   “定国公的案子,朕已压了好些时日,今日又有御史出面弹劾。”宋云琅如玉的长指攥着乌亮的扇骨,稍稍正色,“朕欲剥夺定国公爵位,不知漪漪以为,该如何安置王老安人?”   夺爵之后,国公府必然要收归朝廷。   祖母是那样骄傲的性子,未必肯回娘家去,三叔、三婶又……   虽不是她嫡亲的祖母,可祖母年事已高,赠阿驰的那一大笔银子又在她这里,楚黛不忍见她晚年无所依。   “云琅,可否等祖母百年之后再收回国公府?”楚黛望着他,柔声问。   定北侯府空着,倒是可以给祖母住,可她不想同三叔一家有牵扯。   “恐怕说不过去。”宋云琅摇摇头,“此事还不值得朕多费唇舌。”   楚黛明白,有些事他有自己的原则,不会处处依着她。   默然半晌,楚黛叹了口气道:“那便分家吧,我让人把祖母接入侯府颐养天年。”   如此,倒能为楚黛留下纯善孝义的美名,宋云琅略一想,便欣然颔首。   进到慈安宫,多是熟面孔,楚黛却比以往多少次来都紧张。   她捏着丝帕,冲顾太后盈盈福身:“臣女楚黛向太后娘娘请安。”   顾太后站起身,亲手扶起她,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漪漪虽被册封皇后,可在哀家心里,你同栀栀一样,还是哀家疼爱的小姑娘。莫要同哀家生疏了才是。”   “太后娘娘。”楚黛眸中氲着水雾,柔糯的嗓音有些哽咽,“漪漪不会。”   宁姐姐没怪她,顾太后也没怪她抢了这个位置。   楚黛深觉自己太过幸运,遇见的多是待她很好很好的人。   两人相携去看园中盛开的红棉,宋云琅倒成了多余的一个。   他冲随侍的宫人吩咐几句,便折身回紫宸宫批奏折。   “魏长福,去挑几样母后爱吃的点心送去慈安宫。”宋云琅随口吩咐,又指定几样让魏长福送去。   只要母后待漪漪好,过去种种,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魏长福笑着退出去,皇帝特意指的几样,分明是楚姑娘最爱吃的。   太后娘娘得到皇帝这一份孝心,还是沾的楚姑娘的光。   午膳时分,宋云琅没过去,吩咐王喜把楚黛接过来。   楚黛捧着一束新折的香花,养在花觚里,侧身睨他:“本想陪太后用膳的,你偏派人去接,太后都笑话我了。”   “母后笑的是朕。”宋云琅笑应。   花枝纤柔艳丽,佳人纤腰袅袅,顾盼神飞,般般入画。   宋云琅走过去,长臂揽住她腰肢,低首耳语:“母后知道,朕离不得你。”   “净胡说!”楚黛赧然推了他一下,没推开,反被横抱起来。   宋云琅将她抱在臂弯,大步朝膳厅去,冲魏长福吩咐:“摆膳!”   用罢午膳,楚黛躺在龙榻上小憩。   身侧传来雪寅匀浅的呼吸声,她却久久未睡着。   去江南之事,该如何同他说呢?   楚黛躺得骨头发酸,侧过身,换了个姿势。   听到屏风后的动静,宋云琅放下朱笔,起身走到软帐外。   隔着半透明的薄纱,望着里头侧躺着的姣好身影,他弯唇开口:“若睡不着,不如起身看几页书?哪里不懂的,正好拿来问朕。”   他脚步声走近时,楚黛本想装睡。   被他识破,索性睁开眼。   没睡着,身子却乏,她懒懒支起身形,倚着软枕望他:“云琅,爹爹过些日子会告假回江南,他可有同你说起?”   “说过。”宋云琅双臂环抱,侧肩虚虚靠着床柱,身姿高俊,“朕已准了。”   言毕,他撩开软帐,将雪寅抱至榻尾,自己霸占住她身侧的位置,笑问:“岳母大人也会跟着去,漪漪舍不得了?”   “要不,朕借母后的名义,接你入宫小住?待天气更热些,朕带你去钟灵山避暑。”   楚黛原本就犹豫,听他这般畅想着,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又不能总拖着。   她深吸一口气,纤指抓住他衣袖,扬起细颈,语气发虚道:“都说江南风景如画,人杰地灵。云琅,我也想去。”   宋云琅身形一僵,面上笑意沉下来。   不可置信地凝着她透着期许的眉眼,他沉声问:“你说什么?你要离开京城,离开朕?”   “只是几个月,你在身边,我容易分心失神,去江南更能一心向学。”楚黛绞尽脑汁想着能打动他的话,“云琅不是也希望我早日成长为,想成为的模样么?”   拿他上回的话来堵他?   宋云琅被她气得发笑,大力握住她手腕,将人抵在软枕上。   眼眸沉邃盯着她:“朕上回教你半日,倒还有错了?”   楚黛有些慌,越是慌,脑子倒转得越快。   望着隐忍克制,山雨欲来的宋云琅,她急中生智开口:“云琅生得太过俊美,才害得我心神不宁,怎就不该怪你?”   闻言,宋云琅愣住。   心口汹涌积蓄的怒意,倏而消散无踪,唇角笑意漾开,漫上眼尾眉梢。   “这般倾慕于朕?”宋云琅松开攥着她手腕长指,指了指自己的唇,嗓音低低蛊惑,“那你亲亲朕。”   楚黛红着脸,没立时依他。   细指攥着他衣襟,眼睫微垂,她语气倒有些恃宠而骄的韵味:“我就是要去江南,你答不答应?”   这般诱她,她心里仍惦记着去江南的事,宋云琅恨得牙痒痒,又恨不得把人揉进胸腔里去。   几番耳鬓厮磨,温情缱绻,他几乎要忘记,眼前的姑娘性子是怎样倔强。   “答应你,都应你。”宋云琅俯首浅尝她艳丽的口脂,眼神烈焰灼灼,“今日,你得依朕一回。”   雪寅被丢出软帐,发出不满的呜咽声。   软帐低垂,窗外隐隐传来林鸟鸣啭。   雪寅被鸟叫声吸引,沿半开的支摘窗跳出去。   寝殿内,动静有些大。   魏长福老脸一红,捉住雪寅。   又吩咐王喜把院中侍立的宫人都带下去,只留惜琴在廊庑下候着。   惜琴立在阳光下,听着那羞人的响动,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楚姑娘晚些不是还要出宫么?这样下去,哪还走得动路?   青天白日的,陛下未免太欺负人。   日暮时分,听到里头叫水,魏长福忙吩咐惜琴进去帮着更衣,又叫王喜请刘太医。   刘太医提着药箱过来时,楚黛已沐洗过,坐在龙榻上,由惜琴替她拭发。   隔着屏风,她听到宋云琅问刘太医:“魏长福叫你来的?倒是会自作主张。”   刘太医递上两只玉瓶给他:“同上回一样的,陛下要不要?”   “朕的人,朕自会心疼。”宋云琅瞥一眼那玉瓶,没接。   他言下之意不就是,他知道轻重,没伤着她?   楚黛听得脸热,粉颈微垂,不敢叫惜琴看到她此刻神态。   “行。”刘太医收回玉瓶,提起药箱道,“既无事,臣便回太医院了。”   刚起身,又被宋云琅唤住:“等等,既然来了,便替她诊诊脉。她过些日子要远行,看看身子能不能受得住。”   “远行?”刘太医很是诧异。   以宋云琅对楚姑娘的在意,竟肯放人出京?   宋云琅没解释,无奈地扯了扯唇角,令他在屏风外候着。   继而,他走到屏风里侧,等着惜琴替楚黛挽好发髻,才拉着楚黛的手出来。   “有劳刘太医。”楚黛落座,雪腕轻轻搭在腕枕上,面色赧然。   不过是随爹娘去江南,宋云琅特意让刘太医诊脉,会不会小题大做了些?   她方才随手将丝帕放在方几上,刘太医抬手欲拿。   却被宋云琅先一步抢了去,遮在楚黛腕间。   “嗤。”刘太医轻笑一声,摇摇头,笑而不语。   听到这声轻笑,楚黛羞赧得无地自容,忍不住侧眸横了宋云琅一眼。   细细诊了脉,刘太医收回手,不疾不徐道:“恭喜楚姑娘,姑娘贵体已大好,几乎与常人无异,远行无碍。只是……”   不确定他要说的话,楚姑娘知不知晓,他顿住,下意识去看宋云琅的脸色。   宋云琅眸光一寒,刘太医心下明了,继续道:“只是楚姑娘中过眠藤之毒,体质到底与常人不同,还需多多将养。莫要贪凉,睡眠充沛,便可无虞。”   楚黛认真听刘太医说,原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没想到只是这些。   “多谢刘太医,我记住了。”楚黛柔声应。   待刘太医出去,楚黛忍不住环住宋云琅脖颈,扬起细颈望他,欢欢喜喜道:“云琅,我终于不必再吃苦药了!”   宋云琅眸光微闪,怜爱地凝着她:“漪漪也怕苦么?”   “自然怕。”楚黛依在他身前,低声嘟囔。   “好,往后再不吃了。”宋云琅揉了揉她发髻,轻应。   那些避子的苦药,由他来吃。   即便她不易怀上身孕,他也不会让她有丝毫闪失。   天色渐暗,楚黛没在紫宸宫用膳,同孟剑书一道出的宫门。   “漪漪。”孟剑书坐在马背上,不疾不徐走在她车帘外,“恭喜你得遇良人。”   楚黛撩起纱帘,望着马背上的侧影,眼神澄澈坦荡:“多谢表哥。”   本以为他还有话要说,楚黛略等了等,他却只是朝她望一眼,便匆匆移开视线。   楚黛放下纱帘,暗暗低叹,希望表哥早些放下,娶到真正两情相悦的贵女。   下马车时,霜月正要过来扶她,却被孟剑书抢先站到离她最近的位置。   “表妹,你我相识,远在他之前。”孟剑书想了一路,仍是想不通,“你可否告诉我,为何你喜欢的是他?”   陛下虽立她为后,可他们到底尚未大婚,早早行那敦伦之礼,对表妹多少有些唐突。   表妹这般温柔纯善,克己复礼的性子,怎会喜欢上陛下呢?   表妹已是皇后,他们之间隔着天堑,再无可能,可他就是想问个明白。   方才,他在路上欲言又止的话,便是这一句吧?   楚黛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并未落在他小臂上。   抬眼望着孟剑书,她仍是眉眼含笑,笑意未显得疏离:“因为,他从不会在人前为难我。”   而表哥,虽不是故意害她,却总是不合时宜地将她架在火上烤。   孟剑书神情僵滞。   看到楚黛舍近求远,自己扶着马车,身形发颤,从远离府门的一侧下来。   他更是怔愣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收回手,无声笑了笑。   心里最后那一点执念,忽而便散了。   派香英提前来说过,外祖母、舅母她们都等着她用晚膳。   楚黛同从前一样,与她们一一见过礼,便与孟羽宁一左一右陪在外祖母身侧。   “外祖母,舅母,漪漪今日来,特意向您们请罪的。”楚黛说着,便要起身施礼。   被秦老安人急急拉住:“请什么罪?皇帝选来选去,不还是选的咱们家的姑娘么?”   “再说,太后娘娘素来也喜欢你。从前是你身子弱,我想着亲上加亲能有个照应。如今你身子大好了,有此福缘,我和你舅母高兴还来不及呢!”   嘴上说着好听话,秦老安人看到孙子落寞的模样,心中仍惋惜。   可楚黛已被册封皇后,身份不同,有些话说得多了便不合时宜。   “谁说不是呢,舅母真心为你高兴。”罗氏语气爽利又坦诚,听着叫人舒心。   “你宁姐姐的亲事,今日倒有几家来问,我正同你祖母商议。”罗氏说着,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孟剑书,“倒是你表哥,叫人头疼。”   若漪漪能嫁给剑书,多好的事。   可惜两人没缘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话音刚落,两道嗓音同时响起。   “阿娘,女儿的亲事,女儿想自己做主。”   “随阿娘安排。”   前者是孟羽宁,后者是孟剑书。   罗氏惊得手中银箸落到膳桌上,不可置信地在两人之间巡睃,怀疑自己听岔了。   楚黛也诧异:“宁姐姐有心仪的郎君?”   “我吃饱了。”孟羽宁起身,神情有些不自然地冲楚黛眨眨眼,“漪漪,咱们回房说去。”   楚黛好奇不已,当即放下碗箸随她离开。   走到膳厅门口,孟羽宁不忘回身叮嘱:“阿娘,我的亲事且等几日再定,您莫要应了人。”   随即,不等秦老安人和罗氏开口,两姐妹便相携跑远。   花一般美好的背影,淹没在夜色里。罗氏收回视线,无奈摇摇头。   转过身,吩咐丫鬟捡几样她们爱吃的菜,拿食盒装好,送去孟羽宁闺房。   “女大不中留啊。”罗氏轻叹。   秦老安人倒乐见于此:“宁儿素来有主意,也不是那没心眼,会被人骗的,有中意之人是好事。你且探探她口风,问问是谁。”   难怪近些时日,孙女对入宫之事,只字不提,半点不如从前热络,原来是心里有了人。   “母亲说的是,若对方品貌不差,我便去把旁的几个推了。”罗氏颔首应。   孟剑书知道一些,放下碗箸,淡淡开口:“不必问了,是袁阁老家的二公子,新科状元袁松。”   袁松?那品貌确实是极好的,要不也不会被长公主和太后看重。   “可那袁松不是同漪漪相看过么?”罗氏望他一眼,又对秦老安人不确定地问,“我记得是在琼林苑?”   秦老安人点点头。   “没错。”孟剑书解释,“表妹与袁公子相看时,妹妹误打误撞进了他们所在的水榭,这才相识。”   他心内苦涩,没说孟羽宁是为了帮他,故意搅乱那相看。   秦老安人与罗氏对视,恍然大悟。   “漪漪嫁与陛下,宁儿又与袁公子结了这善缘。”秦老安人眉眼含笑,“倒是歪打正着了。”   “袁家还没来问呢。”罗氏嘴里这么说,唇角却压不下去。   老爷说过,待袁阁老致仕,袁家这位风头正盛的公子,极有可能再入内阁。   女儿心气高,嫁与袁公子,想必是愿意的。   闺房中,楚黛刚坐到临窗的便榻上,便忍不住问:“宁姐姐,你心仪的郎君是谁?快同我说说!”   她水眸明灿,一时兴奋,抬手抓住孟羽宁衣袖。   薄软的袖口滑落些许,雪腕上露出一圈绮丽的痕迹。   孟羽宁正欲开口,目光不经意掠过她腕间,猛然顿住。   想到什么,顺势将楚黛衣袖往上推了些许。   看到她雪肤上斑驳的指痕,孟羽宁眼皮猛地一跳。   听到丫鬟的脚步声进来,她忍着没开口。   直到丫鬟放下食盒,被她遣出去,她才抓起楚黛手腕,迫不及待问:“漪漪先同我说说,你今日来得晚,确实是在慈安宫里耽搁的么?”   被她挽起衣袖时,楚黛便觉不妙。   本来她心存侥幸,想着宁姐姐未经人事,未必懂得。   没想到,宁姐姐比她想象中懂得更多。   即便被看穿,她也不好意思承认。   葱白的细指捏住袖口[边,往下扯了扯,紧紧掩住雪腕。   嗓音低下去,不自在地应:“孑蚊叮的。”   “是吗?”孟羽宁松开她手腕,心照不宣,“好大的一只孑蚊,恁不懂得怜香惜玉。”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朕是大蚊子?   楚黛:世间最俊朗的大蚊子。   宋云琅:嗡。 第60章 定情(二合一) [V]   “宁姐姐!”楚黛又羞又急,小脸红得不像话。   孟羽宁本想同她说些私房话,问问皇帝待她好不好。   见她面颊醺然,眼中横波,登时心如明镜。   “罢了。”孟羽宁知她性子羞赧,含笑摇头,没多问一句。   她打开食盒,将几样菜肴取出来,摆在卷足榻几上。   将银箸递给楚黛,笑道:“给你看样东西。”   楚黛手腕轻抬,按彼此口味布菜,目光追着她身影望一眼。   只见孟羽宁走到博古架旁,取下一方锦盒,打开盒盖取出一沓信封,又将锦盒放回原处。   看起来,保存得颇为用心。   待她走到近前,楚黛接过她递来的信封,含笑打趣:“这些是什么?莫不是宁姐姐那情郎所赠?”   孟羽宁笑了笑,不置可否,拿起银箸盼她一眼:“打开看看。”   听她如此说,楚黛便也不客气,当即取出几份信笺,一一展开,摊放在身侧便榻上。   原来是几份诗笺。   诗笺上的字迹,鸾翔凤翥,文采斐然,让人眼前一亮。   看落款,是连续的几日,应是每日做得一首。   “这上头的笔迹,可不像是宁姐姐的。”楚黛目光掠过纸笺,含笑望向正优雅用膳的孟羽宁。   孟羽宁将口中笋丝咽下,微微颔首:“那是袁松的笔迹。”   袁松?楚黛又望一眼那诗笺,很难把上面亮眼的字迹与袁松联系在一起。   “漪漪以为,他文采如何?”孟羽宁大方点评,“我觉得,比他琴艺好上三分。”   宁姐姐与袁公子竟有此缘分?   蓦地,楚黛脑中浮现出,他二人在水榭中相谈甚欢的情形。   眸中惊愕溶散开,化作浅笑漾在眼波。   “从未听宁姐姐夸赞过哪位郎君。”楚黛含笑收起信笺,递还给孟羽宁,“袁公子高才硕学,与宁姐姐倒是志趣相投。”   想到什么,她又忍不住问:“袁公子可有同宁姐姐说什么?袁家何时来提亲?”   “早着呢,他哪里及得上陛下有魄力。”孟羽宁笑眼盈盈扫过她手臂,意有所指。   楚黛心尖倏而一颤。   什么魄力,那坏胚子分明是精力太过旺盛,惯会缠磨人。   她赧然垂首,捏起银箸,却迟迟未有动作。   “想必宁姐姐好事将近。”楚黛抬眸望她,轻叹一声,“如此一来,我便不好拉着宁姐姐一道往江南去了。”   “去江南?”孟羽宁惊诧不已。   楚黛放下银箸,娓娓道来。   将她要与爹娘回江南的事说了,又细细解释她与宋云琅的约定。   孟羽宁听着瞠目结舌。   好半晌,才开口叹道:“陛下当真宠你!”   “若女子真能科考入仕,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孟羽宁望着姿仪楚楚,看似弱不禁风的楚黛,眼底生出几分佩服。   漪漪能让陛下为她破例,已是难得。   更难得的是,她已身负皇后的名分,本可以坐享荣华,却不忘本心。   “这么说,宁姐姐愿意参加秋闱了?”楚黛早已料到,可听到她亲口应下,意义又不同。   含笑冲孟羽宁眨眨眼,她柔声叮咛:“那宁姐姐准备亲事时,莫要荒废了学业。待秋后,我等你一道在江南应考。”   “亲事不打紧。”孟羽宁摆摆手,墨玉般的眼瞳光芒熠熠,“我和你一道去江南!”   对袁松动心,很大的因素是想助他当上阁臣,成为他的贤内助。   可如今,她自己有科举入仕的机会,还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机会,她怎能不好好把握?   若能成为袁松的同僚,她还当什么贤内助?   尚书府清净,楚黛与孟羽宁终日在藏书阁中温书,有商有量,便没急着回帝师府。   这一日,舅舅孟峥下职回府,竟带了袁松回来。   在书房中叙完公事,天色已晚,府中正摆膳。   罗氏奉秦老安人之命来请,不露痕迹地打量了袁松好几遍,唇角弯弯,越看越满意。   孟峥却装作一无所知,等袁松先开口。   晚膳时,孟羽宁没露面。   袁松终于坐不住,起身冲孟峥施礼:“请孟尚书恕下官鲁莽,下官今日冒昧造访,实则有事想请教令媛。”   孟峥捧一盏茶,目光不喜不怒审视着他,未应。   “朝中之事,小女并不太懂,袁大人若有疑问,孟某许能探讨一二。”孟峥饮一口茶,抿了抿唇,“或是回去请教令尊,也适宜。”   袁松心下着急,面上却镇定如常。   他站直身形,神情坦荡,不卑不亢道:“不瞒孟伯父,袁松求见孟姑娘,为的是私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袁松问问孟姑娘心意。”   如此,便不是以同僚的身份,而是慕名求娶者。   “贤侄快人快语,孟某也非迂腐之人。”孟峥放下茶盏,神情终于松动一分,冲丫鬟吩咐,“去请姑娘来。”   楚黛与孟羽宁正对坐看书,听到丫鬟来请,当即手持书卷掩面轻笑:“那袁公子果然是为宁姐姐而来。”   “我没笑你,漪漪倒笑话起我来。”孟羽宁同她推搡笑闹一通,这才整整衣裙往花厅去。   见到袁松,两人相互见了礼。   孟羽宁坐在圈椅中,略垂首。   指尖拨动着团扇下柔顺的穗子,默然不语。   “孟姑娘,很抱歉,袁某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些时日。”袁松坐在方几另一侧,侧眸凝着她娴静的侧影,气度儒雅谦和问,“敢问袁某在宫门处说的那句话,孟姑娘考虑得如何?”   身处孟府,又有丫鬟在外头守着,袁松有许多话想说,却不敢造次。   两人深交已久,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一时间,袁松竟有些懊恼,自己读的书还是太少。   好不容易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子,却不知该如何拿捏分寸,才不会让佳人着恼。   他明显不及前几回相见那般自如,更比不上他最近的一次信笺那般咄咄逼人。   孟羽宁能感受到他的忐忑与紧张。   她眼底含笑,神情却绷住。   不动声色望他一眼:“袁公子说过什么话?我已不记得了呢。”   见袁松愣住,她当即绷不住,低笑出声。   听懂她笑声里的愉悦,知她是故意戏弄他。   “袁某会择日让人上门提亲。”袁松凝着她笑得微红的面颊,眉心舒展,轻道。   被心仪之人戏弄,他不觉着难堪,反而轻松自在不少。   “我可还没答应嫁你呢。”孟羽宁捏着团扇,轻轻摇着,眉眼含笑望他,“待我从江南回来再说吧。”   “孟姑娘要去江南?”袁松愕然。   据他所知,孟家往上数几代,都在京城,江南只有些许旁支。   孟太傅在世时,便已把祖宗坟茔迁至京郊,孟大人连祭祖也没回过江南。   “对。”孟羽宁颔首,气度温婉大方,并未同他解释什么,只道,“我与袁公子并未互相许诺什么,这期间,若袁公子等不及,另聘旁的女子,我也不会怪公子。”   “是袁某思虑不周。”袁松说着,从腰间解下雕刻苍松鸿鹄的羊脂玉佩。   长臂越过方几,拉住孟羽宁的手,将玉佩塞在她掌心:“愿等孟姑娘归来。”   玉质温润,如他这个人一般。   青色穗子摇曳在她掌侧,扰得人心口也微痒。   “袁松。”孟羽宁轻声唤出他的名讳。   望着他的眼神,似乎多了些什么。   “嗯?”袁松弯起唇角,目光萦在她眉眼,静静等她再说些什么。   终于,孟羽宁收起那玉佩。   从袖中抽出一条象牙白绣兰花的丝帕,放到两人中间的方几上。   她眼睫微垂,语调轻缓,说出的话只他二人能听见。   神情却有几分认真:“君心似玉,妾心如兰,望不相负。”   宁姐姐回房后,手中多了一枚玉佩。   楚黛知那是袁松所赠的定情之物,很为她高兴。   两人歪在枕上,说了半宿的话。   一早醒来,楚黛正梳洗,便见丫鬟素弦从外头进来,手中捏着一张请帖。   “姑娘,袁三姑娘派人下帖,请姑娘今日入府赏花。”素弦把请帖递给孟羽宁。   昨夜刚与袁松相见,今日袁姑娘便让人来送请帖。   是谁的意思,不言而喻。   孟羽宁被一屋子人盯着,有些脸热。   “宁姐姐,去吧。”楚黛上前挽住她手臂,扫了那帖子一眼,忍不住打趣,“过些时日去江南,想见也见不着了。”   “谁想见他了?”孟羽宁回了一句嘴。   想了想,仍是走到书案侧,写下一张回帖,递给素弦。   楚黛坐在妆奁前,悄悄望她一眼,低低忍笑。   没来由,她想到自己与宋云琅拌嘴的情形,唇畔笑意又僵住,心口莫名发烫。   龙榻中,他曾将侧脸紧紧贴在她心口,亵慢地说,要听听她不肯说的心里话。   看她嚷嚷着去江南,究竟有没有想他一分。   她当时心口怦怦直跳,眼睫湿漉漉的,负气不肯应他。   其实,哪里会不想呢?   只是,她还有许多事想去做,总不能心里眼里只惦着他。   宁姐姐看起来,比她洒脱许多。   梳妆打扮好,两人相携出府,各自登上马车。   一个往帝师府去,一个往袁府去。   去正院向阿娘请安时,楚黛给了准信儿。   “阿娘,宁姐姐也和咱们一道去。”楚黛坐在孟沅身侧,双眸明灿,“我瞧着,宁姐姐是真心喜欢袁公子的。她方才出府时,眼中笑意藏都藏不住。”   孟沅放下手中账册,望着女儿,轻笑:“宁儿眼光好,你外祖母和舅母也不必为她的亲事费心了。”   提起外祖母,楚黛不由想起还在国公府的王老安人。   她面上笑意淡下来,添一层忧色:“阿娘,女儿想把祖母接到侯府颐养天年。您说,三婶他们会愿意分家么?”   分家这样大的事,孟沅不想让自己女儿出头被人说项。   母女二人细细商议一阵,孟沅见的事情多些,心中很快便有对策。   “此事你先别插手,娘托相熟之人与你祖母说说,听听你祖母的意思。”孟沅拍拍女儿的手,凝着她舒展柔和的眉眼,很是欣慰。   经历这么多,女儿心胸也未被仇怨扭曲,仍是至纯至善。   想必心中装的爱多了,恨便无处栖身。   这其中,是不是有宋云琅的功劳?   阿娘处事利落,没两日,楚黛便得到消息,祖母亲口要求与三叔一家分家,还请来族长。   三叔乃庶子,又非祖母亲生。   即便三叔曾对爹爹下毒,被杖责三十,还剥夺官职,祖母在银钱上也没亏待他们。   分家倒是很顺利。   王老安人搬出定国公府这日,楚黛亲自去接。   不知谁在背后造势,一时间,楚黛纯善孝义的美名,传遍京城内外。   朝廷收回国公府,三夫人刘氏不得不带着还不能下床的三叔,和不顶事的楚驿,临时赁了一处宅院搬出去。   安分了几日,刘氏又跑到定北侯府门前哭了一通,说是楚驿被人诓骗,去赌坊输了一大笔银子,他们没了活路,求王老夫人收留。   王老夫人没开门,反而遣人去顺天府请官差来。   刘氏多少还要脸面,没等官差来拿人,便擦干泪,骂骂咧咧走了。   “祖母,过两日,我和爹娘便要启程,您若闲闷,不妨请往日相熟的夫人们入府说说话。”楚黛替王老夫人捶了捶肩,柔声道。   过去十余年,她也不曾想过,与祖母会有这样熙和融洽之时。   定国公走了些时日,王老夫人那些夙怨,一日比一日浅,颇有几分寻常长着的慈和。   她拍了拍楚黛的手,笑容慈蔼:“祖母知道你有孝心,且好好游山玩水去,不必担心祖母。若祖母再年轻二十岁,也同你们一道去,如今我这身子骨是经不起折腾了。”   “祖母身子好着呢。”楚黛坐到她身侧,笑盈盈应,“平日里多去园子里走动走动,下回出远门,祖母若想去,漪漪便带祖母一起。”   “好,好。”王老夫人抬起细瘦枯皱的手,捋了捋她鬓边发丝。   忽而想起什么,亲自回里间,捧出个镶螺钿的檀木匣来。   “分家时,祖母特意留出来,给你和阿驰的。”她把木匣塞给楚黛,朝门外阔大的庭院望了望,轻叹,“也不知阿驰在北疆如何,国公爷这一脉,数你最争气,希望阿驰能快些建功立业,成为你的助力。”   王老夫人还是觉得,楚黛身份越高,越需要有力的娘家。   沐恩侯府、帝师府再支持楚黛,到底隔着血缘。   哪一日,说丢弃便丢弃,也不是不可能。   “祖母,我和阿驰都用不着,您自己留着。”楚黛递还给她。   王老夫人没接,反而板起脸:“怎么,嫌祖母年纪大,不中用了?”   “漪漪不敢。”楚黛看她这副模样,登时哭笑不得,“我先收着便是,也替阿驰谢谢祖母!”   回到帝师府没多久,楚黛便收到一封书信,是阿驰从北疆寄来的。   她展信细看,不由莞尔。   阿驰字写得不算好看,文采也将就。   信里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充军之后的事,偶有一句埋怨,嫌饭菜不及京城的精细好吃,其他全是报平安的好话。   楚黛心知,阿驰是报喜不报忧。   纸笺上字迹有些乱,显然是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偷着写的,军中哪会有他说得这般轻松?   她捏着纸笺,正寻思如何回信,便听霜月禀报,栀栀来了。   楚黛拿书卷压住半张纸笺,起身相迎。   “楚姐姐,你与孟姐姐要去江南,怎不叫上我?”宋玉栀微微拧眉,看起来有些委屈。   “我们可不是去玩的,怕你到时没人陪,会嫌闷。”楚黛含笑解释,“再说,太后娘娘和长公主也舍不得你出京。”   “她们不是舍不得,是怕我闯祸才对!”宋玉栀撇撇嘴嘟囔。   江南她曾和母亲去过,且正值暮春,天气渐热,她生得珠圆玉润,最是怕热。   也不是真心实意想去,瞬时将方才抱怨的事抛诸脑后。   顺手拿起石桌上的书卷,随手翻了翻,便丢至一旁。   转瞬,又被书卷下压着的纸笺吸引住:“谁写的字?这般丑!”   “嗤。”楚黛掩唇轻笑,无奈道,“阿驰写的信。都说字如其人,他的字确实不及人机灵。”   宋玉栀看着看着,抖着纸笺,捧腹大笑:“楚姐姐,你务必同他说说,叫他多读些书才是!”   笑过之后,望着纸笺上的字迹,宋玉栀又有些怅然。   不知那个桀骜难驯的臭小子,到了北疆营中,还能不能张扬得起来。   过几年再见,兴许就成了大营里那些千篇一律的榆木疙瘩。   楚黛不知她心里那些小心思。   两人坐在花树下,吃着新切的瓜果。一个看书,一个与院中丫鬟比投壶。   夜里,宋玉栀没走,宿在楚黛房中。   夜风从高处的支摘窗下吹进来,拂动软帐。   宋玉栀凝着水波似的软帐,侧身问楚黛:“楚姐姐,皇舅舅说要立你为后,便这般雷厉风行,连我母亲也吃了一惊,他怎么舍得你去江南的?”   没等楚黛开口,她笑盈盈,继续道:“我猜皇舅舅会偷偷跟过去!”   那晚无意中撞见皇舅舅在楚姐姐帐中,皇舅舅霸道的姿态,她至今记得清楚。   春狩不过几日,皇舅舅都忍不住。   要他数月见不着楚姐姐,怎么可能?   母亲说得果然没错,天下乌鸦一般黑。   便是皇舅舅那般雄才伟略的男子,遇见心仪的女子,也是满腹花花肠子。   “陛下不会。”楚黛神情有些不自然,轻轻摇头,“他是明君,不会荒废朝政。再说,他对我,还不至于这般着紧。”   “要不要打个赌?”宋玉栀眼睛亮晶晶道,“若我赢了,待你从江南回来,便把云杪送给我。”   左右楚姐姐明年大婚后,便要入宫,同皇舅舅一起养雪寅。   雪寅与云杪自然不能在一个屋檐下,不如她先把云杪讨来玩。   楚黛暗暗摇头,拗不过她,只得应下。   闭上眼,她却控制不住心神,去想宋云琅。   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可有想着她?   这几日,他都不曾来寻她,是忙于朝政,还是在提前适应她不再京城的日子?   他会如栀栀所说,提前去江南寻她吗?   软帐中,她昏昏沉沉睡熟。   全然不知,她睡前心心念念之人,正半支起身子,懒懒坐在她寝屋上头的黛瓦上。   宋云琅耳力好,将屋里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直到屋内许久没了动静,他才起身。   想去房中看她一眼,却碍于云宁郡主也在,多有不便,只得忍住。   飞身回到宫中,他携一壶酒,坐在临窗的位置。   偌大的紫宸宫,她留下的浅浅蔷薇香,早被风月卷散。   只有雪寅缩着身子,在他身侧酣眠。   小皇后真没良心,他几乎事事纵着她,她竟还污蔑他对她不够上心。   翌日,宋云琅推掉早朝,交由几位阁老暂时处理。   天光未亮,霜月进到内室,撩起软帐。   推了推睡在外侧的楚黛,压低声音唤:“姑娘,陛下来了,要带您出去,在外头候着呢。”   楚黛睡得迷迷糊糊,睁开沉重地眼皮,还不太听得懂霜月的意思。   霜月来拉她,她本能地起身,任由霜月替她更衣、梳发。   栀栀睡得正熟,倒没被惊扰。   晨光熹微,宋云琅立在廊庑下。   颀长的身影被曦光镀上一圈金芒,风华灼灼。   “这么早,陛下要带我去何处?”楚黛软糯的嗓音,含着清浅的埋怨。   “漪漪明日便要离京,今日自然要陪着朕。”宋云琅侧过身,捉住她手腕,“这一日,你只属于朕,朕也独属于你。”   坐到马车中,楚黛神志渐渐回笼,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早朝的时辰么?”   “唔,为博美人一笑,朕罢朝一日。”宋云琅长指勾缠住她柔软发丝,眼中含笑,神情潇洒倜傥。   楚黛微微蹙眉,欲劝他两句。   话未出口,忽而忆起,相识之前,他也曾偶尔罢朝,去钟灵山狩猎,并未耽误朝政。   这般说,又是为着调谑她罢了。   思及此,楚黛娇柔含笑,轻轻依在他怀中。   细指缱绻抚过他领口金线绣制的云龙纹,柔声道:“既如此,我便做一日祸水,好生霸着你这昏君。”   上山之后,她下了马车,坐在宋云琅身前,与他同乘一骑。   许是为了护着她,宋云琅没往密林中去。   不远处的林子里有响动,宋云琅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臂。   顷刻间,便展臂将羽箭搭上宝弓,在她视野中拉长。   日光碎影落在林间,箭矢被照得寒芒耀目。   楚黛几乎没看清他如何射出去的,便听到林间猎物倒地的声响。   咚地一声,伴随哀鸣。   应是个头不小的猎物。   “射中了。”宋云琅收起宝弓,侧首凝着怀中楚黛。   他眼神比日光碎影还耀目,仿佛在说,快夸夸朕。   “云琅果然神武。”楚黛语气有些敷衍。   目光落在他手中宝弓上,微微闪烁,移不开。   “怎么?漪漪也想试试?”宋云琅恶劣地咬了咬她耳尖,附在她耳侧低问。   “你若教会我弯弓射箭,才算厉害呢。”楚黛面颊微热,略侧身避开他。   细指触上宝弓,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   羽銮卫已将猎到的山鹿带去处理,宋云琅坐直身形,将宝弓递给她。   长臂环在她腰间,轻笑:“既带漪漪出来,定然要教教你的。”   可他这张弓太重,楚黛提在手上,没走出林子,腕子便有些发酸。   她忍着没吭声,等宋云琅教她射箭。   走上小径,宋云琅翻身下马,将她圈在臂弯间。   从背后箭筒中取下一支箭,比划着教她要领。   楚黛听着,觉得也不难。   当即接过羽箭,搭在弓弦上,手腕颤颤,将弓弦往后拉。   几乎用尽力气,弓弦却只被拉开一点点弧度。   尚未准备好,指尖一松,箭已脱手而出。   略探身望一眼射出的距离,楚黛眸中兴奋的光彩倏而淡下来,还不足一丈远。   “你射的时候,看起来很轻松么,怎么到我手里这般难?”楚黛不服气。   宋云琅朗声大笑,收起宝弓。   稍稍撸起她袖口,将小臂贴上她雪腕,戏谑道:“弓是一样,箭也是一样,你瞧瞧,哪里不同?”   他手臂长,肌骨丰匀。   那隐而未发的力量感,让人望之脸热。   而她呢,露出的一小截手臂,纤丽皙白,一看便知养尊处优惯了的。   一刚一柔,对比极为鲜明。   楚黛将袖口往下拉了拉,想到什么,面颊又热一分。   怕被宋云琅瞧出端倪,更羞耻。   她稍稍别开脸,捂着小腹娇声耍赖:“我只是饿了,没力气。”   闻言,宋云琅忍笑扣住她纤柔的手:“走,给你做些好吃的。”   若去行宫,少不得会被好事的朝臣打听到。   只这一日逍遥自在,宋云琅也不想被不相干的人盯着。   他将楚黛抱至马背,舍近求远,带她去了他往常独自一人才会去的山间小屋。   小屋靠近山顶,视野极开阔。   宋云琅挽起衣袖,拾来干柴。   在一丈见方的简陋小院,架起一堆火。   山鹿被处理好,切成极薄的肉片,抹上油腥,再洒些盐巴和香料。   拿长长的银箸夹起,放在镂空的网格上炙烤。   小屋中还有些旁的食材,楚黛不善庖厨,倒被他料理得味道极好。   楚黛抿了抿唇,吃得心满意足。   不确定唇角还有没有污迹,她将丝帕递给宋云琅,指着唇瓣道:“云琅替我擦擦。”   “好。”宋云琅接过丝帕,目光落在她唇瓣。   长指捏着丝帕,一寸一寸凑近她。   为配合他,楚黛稍稍倾身,距离拉得更近。   日光擦过他长睫,将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映照得越发俊朗,气势逼人。   楚黛眸光微闪,下意识想要后退。   即将触到她唇畔的丝帕,却忽而转了方向。   宋云琅长臂绕至她颈后,将她扣入怀中,最后一丝距离也消弭。   午后,艳阳洒满小院。   院中细瘦的柴枝经不起火烧,折了腰,坠入火堆里,溅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火星。   屋内软榻吱吱呀呀,楚黛似回到草场那疾驰的马背上。   像握住缰绳一样,柔柔攥住她唯一能触及的,肌骨紧实有力的长臂。   “唤朕一声好师父。”作乱的人仰面凝她,有恃无恐蛊惑。   楚黛依稀记得,他曾说的是,若她能自己稳稳坐到马背上,便需唤他一声好师父。   可他哪有教会她骑马?   电光火石间,楚黛想起他在山林间马背上说的话:“既带漪漪出来,定然要教教你的。”   这坏胚子,从一开始说的便不是教她骑射!   楚黛起得早,又被他闹得晕晕沉沉,不知何时,在他臂弯间睡去。   醒来时,窗外天色瑰奇壮丽,美得让人呼吸也忍不住放缓。   楚黛穿戴整齐,与他并肩坐在重新燃起的篝火旁。   火光和斜阳,把世间所有艳丽和浓烈的热度照在他们身上。   剪影映地,拉得如时光般悠长。   她依在宋云琅臂弯,静静望着天边夕阳一寸一寸低下去。   “好美。”楚黛眸光熠熠,柔声惊叹。   坐在山顶,静待日暮,原来这般美好。   更好的是,长臂揽在她肩头的郎君,是她心之所系的良人。   眼前无双美景,余生所有美景,有人与她同赏。   “漪漪。”宋云琅凝着她被霞光映照得越发娇艳的侧脸,低低的嗓音透着十足的霸道,“朕要你不管身在何处,看到日出,或是日暮,平静或是欢喜,心里都惦着朕。”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陪你看遍江山锦绣,往后你目之所及皆有朕的影子。   楚黛:说人话,谢谢。   宋云琅:朕对你的思念,如影随形。 第61章 相思(二合一) [V]   栀栀提的赌约,尚未开始,便化为泡影。   临行前,金丝笼被宋云琅提回宫去,楚黛没能带着云杪一道去江南。   京城离南余府千里之遥,沿运河走水路快些,能赶在入夏前到。   楚黛与孟羽宁乘一辆马车,往十里开外的渡口去。   马车粼粼,楚黛怀中抱着雪寅,细指轻轻抚过柔软顺滑的猫背,轻叹:“云杪爱说话,也不知你主子会不会嫌聒噪,能不能耐着性子照料它。”   闻言,坐在对侧的孟羽宁捏着团扇轻笑:“陛下接云杪入宫,那是睹物思人,自然会像待你一般善待它。”   “与你待雪寅,是一样的。”   一样什么?宁姐姐是在笑话她抱着雪寅,睹物思人?   登时,怀中雪寅的软毛似化成软刺,她抱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面颊微热睨了孟羽宁一眼,柔声反驳:“才不一样,雪寅是主动亲近我,我才没有睹物思人。”   话音刚落,她瞥了一眼孟羽宁腰侧悬着的玉佩,打趣道:“倒是宁姐姐,时时将这定情之物带在身边,对袁公子可谓情深义重。”   “伶牙俐齿的小姑娘,笑话起我来了!”孟羽宁笑盈盈放下团扇,倾身来捏她的脸。   楚黛左躲右避,笑得身姿轻颤,如临风的花枝。   紫宸宫中,宋云琅正批奏折,案头金丝笼里的小东西又不安分起来。   “漪漪,救我!”云杪松开笼杆,在紧闭的金丝笼里来回扑腾着。   利爪刮过金栅,发出微微刺耳的声响。   宋云琅瞥它一眼,不理它。   听到它唤出漪漪二字时,手中朱笔不自觉顿了顿,又继续落笔。   “陛下,云杪吵嚷,奴才让人带它去园子里?”魏长福躬身上前,小心翼翼提议。   皇帝处理朝政时喜静,御殿里批奏折,时常连侍墨的宫人也不留。   宋云琅停下朱笔,轻笑一声,睥着笼中不安分的云杪:“翅膀长硬的小东西,若是打开笼子,它指不定飞到哪里去。”   笼中云杪似懂非懂,不再扑腾,歪着脑袋骄傲审视他们。   “这……”魏长福看着云杪颇有灵性的模样,有些不忍,“毕竟是只鸟儿,总不能一直这般拘着?”   “那又如何?它一日不消停,便一日待在这金丝笼里。”宋云琅收回视线,不知想到什么,语气柔和些许,“朕怜惜它主子,难道还管不住一只鸟?”   听到这一句,魏长福茅塞顿开,忍笑退下去。   皇帝哪里是在与云杪置气?   分明是因着舍不得楚姑娘离京,又不能对人来硬的,同自个儿较劲呢。   隐约感受到处境不妙,撒泼打滚没用,云杪也不再白费力气。   利爪抓上笼杆,雪白的小脑袋骄傲扬起。   怪声怪气冲宋云琅叫嚣:“坏胚子!负心汉!漪漪不在便翻脸!”   怪气的嗓音,倏而将宋云琅的记忆拉回至藏书阁那日。   他指尖窜起一阵酥意,冷肃的眼眸一丝一丝漾开暖意。   运河上,南来北往的船只不少。   顾怀诚原本定了去江南的一艘商船,准备顺路南下。   确定楚黛也要南下之后,宋云琅便着人安排了一艘官船。   官船与商船规格不同,更轩敞大气,也没人敢来惹事,确实会舒适、安全些,楚黛便没推辞。   正欲登船,她竟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船头甲板上,冲她微微施礼。   是刘太医。   楚黛脚步微滞,诧异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   刘太医不是宋云琅最信得过的太医么?就这般悄悄拨给她,带去江南?   将近日暮,日头不烈,照在面颊上,暖暖的。   连心口也不知不觉生出温煦的暖意。   “陛下倒是思虑周全。”孟沅回眸望一眼楚黛,眼中满是笑意。   楚黛略垂首,掩饰着眸光里的波动。   那暖意拨动心弦,悄然在心间织起一重婉娈情丝。   回到厢房,丫鬟们忙着规整箱笼。   马车坐得疲乏,楚黛和孟羽宁没看书,一道歪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望着暮色中粼粼水波和岸边细柳。   孟羽宁又忍不住取笑她一通,楚黛抚着雪寅,粉颊赧然:“他要这般小题大做,我能如何呢?”   “对呀,还真是温柔体贴的负担呢。”孟羽宁低笑。   “宁姐姐!”楚黛羞赧轻斥,两姐妹嬉闹一团,倒也没晕船。   待孟羽宁回房,屋内安静下来,天边瑰丽的色彩已被墨色漫染。   官船已行至运河开阔处,两岸被水雾蒸的渺远。   楚黛听着泠泠水声,望着远处水天相接间,最后一缕艳丽的暮色,微微失神。   钟灵山上,他那番霸道至极的话,萦在她脑海。   他目的达到了,她目之所及,似乎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此处离京城不远,宋云琅是否也正欣赏这同一道暮色,心里想着她?   稍稍修整过后,楚黛便日日手不释卷。   凡有疑问之处,或是与孟羽宁互相探讨,或是拿去请教顾怀诚,进益极快。   路过几处富庶的州府时,官船总会停靠半日,容他们下船采买土仪。   孟沅唤她们一道去。   大晋繁盛,陆运、漕运四通八达,那些土仪多半都能在京城市面上见着,楚黛兴致不高,婉言拒绝。   孟羽宁捧着书卷,也分不出心神想旁的,二人便留在船上温书。   望望晴空流云,孟沅有些无奈,冲顾怀诚摇头轻叹:“正是游山玩水的好时节,姐妹俩呀,竟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比你那国子监的学子也不差了。”   “肯上进是好事。”顾怀诚扶着孟沅往下走,姿态清俊儒雅,“破旧立新,正需这一腔热忱。”   顾怀诚门路多,又奉暗谕。   到了南余地界,很快便将两人身份造好。   时光悄逝,似生生不息往东奔流的河水。   转眼,便溜进炎炎夏日,枝叶间蝉鸣盖过鸟雀鸣啭。   京城送来的书信,已装满两只锦盒,楚黛心口却总像缺了一块。   她已两个多月未见到宋云琅。   坐在书案后,提笔给宋云琅回信,楚黛闻着浅浅墨香,微微失神。   只觉再深浓的笔墨,也难诉相思。   雪寅时常在屋内爬上爬下,但凡易打碎的物件,霜月都不敢往屋里放。   荔枝木高几上,细瓷花觚也换成了青铜花樽。   养着两支粉荷,一根碧青的莲叶,镶着几支红蓼,倒也清雅好看。   没人拘着雪寅,它越长越墩实。   楚黛食欲不算好,有些清减,抱它很是吃力。   刘太医日日替她诊脉,知她有些苦夏,便替她开了一张养身的方子,还悄悄往宫里递了信。   没几日,宋云琅加急送来的信,便写着命她好生将养,不许太过伤神的话。   甚至出言威胁:“若再瘦下去,朕定亲自去江南,把漪漪抓到行宫里来,亲手把你养好。”   纸笺上的字迹,如游云惊龙,与他这个人一般潇洒恣肆。   透过字里行间,楚黛仿佛能看到他俊朗的笑颜虚虚浮在纸上。   耳畔风声里,隐隐有他低低的戏谑。   楚黛抬手捏了捏耳尖,指腹感受到耳尖热度,微微发颤。   相隔千里,还要吓唬她。   原以为刘太医跟随,只为着看顾她的身子。   没想到,他还是宋云琅放在她身边,通风报信的细作。   楚黛哪里敢不听?午膳便多用了半碗。   傍晚,天色未全暗,暑气降下些许,孟羽宁来拉她去采莲子。   楚黛系上刘太医配制的驱赶蚊虫的香囊,便跟着出门。   庄子上的莲塘引的活水,青莲粉荷随风摇曳,养得极好。   花叶相间,温柔照水,袅袅婷婷,似绯衣绿罗裙的美人。   楚黛和孟羽宁坐在乌篷船上,沐着荷香,看刘太医划桨。   “没想到刘太医还会划船。”孟羽宁探身折下一支碧生生的莲蓬,含笑赞。   刘太医手上动作未停,侧眸应:“姑娘谬赞,刘某曾客居江南几年,划船、泅水还是会一些。”   “刘太医家乡竟不在江南么?”楚黛惊诧不已,“昨日听刘太医用吴语与院外婆子叙话,我虽不懂,也听出刘太医口音极是地道。”   “也是那几年学的,雕虫小技罢了。”刘太医谦逊一笑。   “雕虫小技?”稠密的莲叶那边,传到一道清丽的女声。   楚黛吃了一惊,疑惑地探身往莲叶那边望,却什么也辨不清。   会是祖宅里的亲眷么?听起来,竟识得刘太医?   不过,刘太医曾在江南待过几年,遇到故友也不足为奇。   她收回视线,望着刘太医。   却见对方动作骤然顿住,神情骇然,慌忙摇桨,试图掉头离开。   可乌篷船被花叶绊住,一时无法打转。   这情状,楚黛觉着,不像遇着故友,而是遇见仇家。   咚地一声闷响,莲叶那边的小舟碰上她们船头。   朗月稀星之下,一位戴着银项圈的女子,俏生生立在那船头。   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望着刘太医:“久别重逢,我是该唤你文堇,还是刘太医?”   “虞芳,你怎么来了江南?一向可好?”刘太医避无可避。   只得硬着头皮,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与之寒暄。   “你让我这般好找,自然好得很!”虞芳跳到他们船上,身姿轻盈,似会些武艺。   闻言,楚黛与孟羽宁相视一笑,莫不是刘太医欠了什么债?   不等刘太医开口,虞芳目光已扫过船舱中两位女子。   借着风灯,不难瞧出,一个妩丽绝色,一个温婉清雅。   “你那白霄花,救的是哪位心上人?”   白霄花?楚黛眼皮一跳,细细打量眼前女子。   对方衣裙是大晋的款式,饰物却能瞧出南黎痕迹。   莫非,是南黎人?   稀里糊涂靠岸,楚黛捧着莲蓬往宅院方向去。   听到虞芳与刘太医拌嘴,忍俊不禁。   “文堇?刘瑾!你个大骗子,拿了我的白霄花,嘴里没一句实话!”虞芳噼里啪啦控诉刘太医,说得刘太医几乎无招架之力。   “你不是已追到京城附近,怎么又来江南了?”刘太医摸摸鼻尖。   想到虞芳因他在大晋辗转数月,心中有些愧疚。   他以为虞芳找不着人,自会回南黎去。   “你刻意透出江南口音,不就是为了混淆视听?”虞芳双臂环抱睥他,“你何时见过本姑娘知难而退?”   刘太医无奈苦笑。   若虞芳知难而退,那白霄花他们也拿不到。   “中过那眠藤的,是这位姑娘吧?”虞芳走到楚黛身侧,打量着她,冲刘太医道,“原来不是心上人,而是你主子!”   虞芳这些日子机缘巧合给顾家老宅的人看病,知道这边住着贵人,老宅那边轻易不会过来打扰,楚黛身份必不会低。   且她能看出刘瑾对楚黛态度,与倾慕毫不相干,全然是恭敬。   在南黎时,为打动虞芳,请对方帮忙,刘瑾才顺口编了谎言。   此刻被虞芳拆穿,还是当着楚姑娘的面,刘太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是不想被虞芳发现,横生枝节,他才有意避着。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圣女究竟想怎样?”刘太医额角青筋蹦了蹦,“你要什么都成,可那份医札乃恩师所赠,断然不行。”   “当真?”虞芳目光移到楚黛身上,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这位姑娘虽已解了毒,却极难有子嗣,若我说,有法子替她调养好呢?”   刘太医登时语塞。   若他拒绝,怕是宋云琅追到天边也饶不过他。   楚黛也愣住。   檀口微张,想说什么,忽而想到刘太医那日欲言又止的话,又忍住。   临行前,刘太医在紫宸宫替她诊脉那回,确实有不太好的话想告诉她吧?   被宋云琅止住,才改了口的?   打发走虞芳,刘太医忍不住留下向楚黛解释。   “楚姑娘只是不易受孕,而不是不会有孕。避子的汤药清苦,陛下知楚姑娘不爱喝,特让在下配了一剂避子药,他自己饮下。”   刘太医轻叹:“在下出宫前,无意中在魏公公那里看到一份起居注。陛下何时饮过避子药,皆记录在册。楚姑娘若有心,回京后可以看看。”   “多谢刘太医直言相告。”楚黛向刘太医施礼。   刘太医慌忙避开:“在下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楚姑娘不怪在下言语唐突便好。”   宅院地处山脚,入夜甚是幽静。   屋内摆着冰盆,凉风细细。   楚黛拥着薄衾,闭上眼,脑中全是宋云琅的影子。   原来,宋云琅瞒着她这么多事。   明知她难育子嗣,他仍执意只立她一位皇后,还不让刘太医告诉她,不叫她忧心。   他那潇洒霸道之下,原是这般温柔绵长的情深义重。   不知刘太医向虞芳许诺了什么,第二日替她诊了脉,虞芳便回南黎去。   只半个月,又带着一味草药回来,日日煎好给她送来。   楚黛日日与宋云琅鱼雁传书。   却对虞芳替她调理身子的话,只字未提。   也没让刘太医说。   刘太医本不敢瞒着,可楚黛态度坚决,他便打消了念头。   与皇帝约定的三年之期,早已过了。   他如今是自愿留下,也不必像御前其他人一般忠心不二。   秋闱将近,宋云琅立在宫檐下,长指捏着草茎,轻轻戳了戳云杪:“小云杪,漪漪快回来了,你高不高兴?”   不是没机会去江南,只是漪漪一心向学,忙着应试。他若去害她分心,待成绩下来,她未中举。恼他不说,她心里定然不会好受。   宋云琅勤于朝政,等了一日又一日。   从前恨不得一日有二十四个时辰,如今却嫌日子太过漫长。   “高兴!高兴!”云杪在笼杆上蹦蹦跳跳,“陛下最高兴!”   “……”宋云琅扯了扯唇角,长指探出敞开的笼门。   握住它晴蓝色羽腹,将它捉出来,戳戳它雪白的小脑袋,佯怒斥:“胆大包天的小东西。”   云杪已熟悉紫宸宫,半点不怕他。   从他手中挣脱,飞到他肩头,模仿着楚黛的语气唤:“云琅,云琅。”   宋云琅嫌弃地点了点它尖尖的粉喙,哂笑:“每回犯错都用这招,当真以为朕不敢罚你?”   云杪昂起晴蓝色羽脯,神态倨傲:“漪漪,告状!”   “还敢向漪漪告状?”宋云琅捉住它小爪子,将它重新关回金丝笼。   短短数月,这小东西竟学会拿捏他了,宋云琅又好气又好笑:“朕就是太纵着你们。”   等秋闱一过,他定要把漪漪抓回紫宸宫来。   好生关上几日,叫她日夜在他耳畔唤他的名讳,以慰相思。   秋闱过后,楚黛却未即刻启程。   闻着院中芳馥的桂花香,她后知后觉,自己好不容易来一趟江南,竟没好好玩一遭。   科考那九日,她们身着男装,在贡院最偏的两处号舍应试,楚黛从未吃过这种苦头。   如今考完,心头压力陡然松懈,便生出几分玩心。   南余似她苦读半年,承载着她热烈期许的一座城。   回京城后,还不知何时有机会再来,楚黛心内隐隐有些不舍。   对宋云琅的思念,到底抵不过满目秋色。   她提笔写下一封信,字迹简短:“云琅,秋色迷人眼,我晚几日回,勿念。”   接下来几日,便与孟羽宁相携纵情山水。   宋云琅接到信,噙着笑意的唇角倏而沉下来。   他在京城满心盼着她回来,原想着她过几日便该到了,谁知竟还未动身。   “传朕旨意,即日起,朕将亲赴北疆练兵三月,年关归来,一应朝事交由袁阁老及其他几位阁臣主理。”宋云琅手持乌金扇,盯着金丝笼,沉声吩咐魏长福,“每日将要紧的朝事封入密函,交给孔肇,急报与朕。”   休战三年,老北狄王驾崩,年轻的北地王夺权上位,蠢蠢欲动,北疆军纪亦有松懈。   u王、r王犯上作乱之后,宋云琅便有亲自去北疆整饬的想法。   只是并不急迫,便未成行。   本想等着大婚之后,带她一起去。   如今想想,大婚前去,似乎也不错。   漪漪被烟波渺渺的江南迷了眼,他便带她去领略一番北地风雪,为她那双清莹秀澈的眸子,奉上另一种广袤的景致。   定要让北疆之行,成为她心中更深刻的回忆。   楚黛已顺着运河行了两日,才从顾怀诚口中得知此事。   “漪漪怎么闷闷不乐的?”孟羽宁坐在她身侧,指尖在她书卷上点了点,忍笑开口,“玩了半月,也该收收心了。”   孟羽宁知她为的什么,故意曲解她。   书卷上的字迹,楚黛怎么也看不到脑子里去。   宋云琅这两日没来书信,可前几日呢?她欢欢喜喜登船,巴巴盼着见到他,他要出京却不告诉她,还让她从别处得知。   她心里实在闷郁,很想与人说说。   便是被宁姐姐取笑,她也愿意。   “宁姐姐,他明知我在回京城的路上,却不等我。”楚黛细指攥了攥,有些懊恼道,“你说,是不是我在江南贪玩几日,没着急回京,他生我的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孟羽宁隐隐猜到,宋云琅多半是等不及,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来接人。   可宋云琅故意不提前告诉楚黛,那是他二人之间的妙趣。   孟羽宁没打算拆穿。   她稍稍敛眸,藏起眸中狡黠。   目光落在书卷上,不在意道:“谁知道呢,人心最是善变,半年未见,再浓烈的情爱也淡了,他同你置气也不是不可能。许是故意晾你三个月,叫你也尝尝等人的滋味呢?”   这番话,似一担碎石,稀里哗啦倾倒在楚黛心口,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原本的愧疚,化作气闷,不过晚归几日,宋云琅便要这般冷待她么?   左右他不在京城,回去也见不到想见的人,明日她便让官船靠岸,沿途多玩些时日。   心思百转间,又听孟羽宁温声絮语:“生气又如何,待他年关回京,你哄两句也就好了。”   哄他?她才不要哄宋云琅!   楚黛暗暗咬唇,神情微愠。   目光落在指尖,又忍不住暗自盘算离年关还有多少时日。   一想到好些日子见不着他,闷郁的心绪又被酸甜的相思漫卷。   心焦之余生出薄怨,待心绪平复下来,她又忍不住朝另一个方向去想。   宋云琅不等她回京,应当另有隐情。   是北疆不太平么?他怕她担心,才特意瞒着她?   越想越觉着,是宋云琅会做出的事。   胡思乱想间,她心里又生出一重担忧,不知他去北疆可有危险?   目光不由自主移至笔墨上,楚黛想给他写封书信,问问他。   可他已北上,何时能收到呢?   千重心事交织心头,丝丝缕缕都与他有关。   顾怀诚将密报递给孟沅看,孟沅有些不乐意:“尚未大婚,陛下要这般把人带走,像什么话?”   “他那性子,想做的事,谁能拦得住?”顾怀诚拥住孟沅,温声劝,“他能忍半年,已是不易。你可瞧见漪漪听说他离京后,眉眼间的落寞?他若突然过来,漪漪必是惊喜的。”   漪漪是她的女儿,她哪里不知呢?   船身微晃,木壁上水纹粼粼。   两人相依的剪影落在水波之上,更显温情缱绻。   孟沅看着,眸光微闪,终是软了心肠。   皇帝已踏出一步,她若执意带女儿回京,未免不近人情。   他已为漪漪做到这个份儿上,她还担心什么?   “罢了。”孟沅掰开顾怀诚的手臂,无奈道,“我去吩咐霜月,把漪漪那两身冬衣找出来。”   来时想着秋后才回,漪漪身子弱,她习惯给漪漪提前备上厚些的衣物。   漪漪此番江南之行,被照料得极好,一次也没生过病,天气也没不见太寒凉。   原以为冬衣用不上,没想到意外派上用场。   楚黛坐在榻上,手中捧一卷书。   看到霜月翻出最下面的箱笼,取出镶白狐毛的氅衣,她诧异问:“这是做什么?”   霜月记得孟沅的叮嘱,若无其事应:“夫人说明日许会降温,江风清冷,怕姑娘着了凉,命奴婢把冬衣找出来备用。”   “哪里会突然冷下来?”楚黛含笑摇头,哭笑不得。   可她知道,阿娘待她素来小心谨慎,唯恐她热着冷着,便没说什么。   继续看书,由着霜月折腾。   入夜,一艘不起眼的客船靠过来,咚地一声碰到船身。   楚黛睡得迷迷糊糊,隐隐听到什么,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   厢房门扇被悄然打开,寒气没来得及灌进来,门扇又迅速合拢。   宋云琅携一身清寒而来,落在软帐上的眸光却是炙热。   没良心的小姑娘,不知梦里可有他?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婚前蜜月开启,漪漪惊不惊喜?   楚黛: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宋云琅:朕没有良心,漪漪比较怕痛。 第62章 浅尝 [V]   来时,他昼夜兼程,想要早些见着她。   眼下走在她厢房里,宋云琅脚步却放得轻缓,恐惊扰到她。   缓步走到榻边,宋云琅轻轻撩起软帐,闻到熟悉的蔷薇香。   清清浅浅,似她匀长的气息。   佳人松髻压在软枕上,如云似雾。   烛光昏暧,溶溶映照她眉眼,蜷长的睫羽柔顺敛起,小脸莹莹如雪,是他脑中描摹无数遍的玉颜。   宋云琅冷肃的眉眼,倏而变得暄和。   他略展臂,长指轻轻落在她颊边,指腹沿她侧脸姣好的轮廓,缓缓移至下颌处。   蓦地,他捏了捏她纤巧的下颌,俊长的眉微微拧起。   是不是瘦了?   拧眉间,没控制好指尖力道,略重了些。   熟睡的楚黛忽而眉心微动,睫羽颤了颤,似不舒服。   宋云琅松开手,唇角不自觉弯起。   他的小皇后,还是那般娇气。   河水潺,星隐日升。   迷迷糊糊间,楚黛下意识伸手摸摸枕畔。   未摸到意料中毛茸茸的雪寅。   指腹下,触感光滑,轮廓分明。   她眼皮倦懒地睁开一条缝,心内疑惑。   望见近在咫尺的俊颜,美目微瞠,登时愣住。   枕畔不是雪寅,而是已然北上数日的宋云琅?   是在做梦吗?   楚黛细指掠过他面颊,落在他眉心,沿他挺直的鼻梁轻轻往他鼻尖抚去。   这个梦,倒比她先前做的都要真实,像是真的碰到他一般。   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楚黛葱白的指尖停在他鼻尖,无端生出玩心,轻轻捏了捏。   见他一无所察,登时轻笑出声。   梦里的宋云琅,远远不及平日里警觉呢。   她唇角扬起,笑靥很是得意。   忽而,宋云琅攥住她手腕,睁开眼,眸光灼灼:“戏弄了朕,漪漪很得意?”   握在她腕间的力道极大,像是怕她跑了,要永远将她禁锢在身边似的。   楚黛吃痛,睫羽扑扇了几下。   梦里怎会感觉到痛呢?   “不是梦么?”楚黛疑惑低喃。   “漪漪以为是梦?”宋云琅朗声一笑,愉悦震荡在胸腔内,楚黛被按在他心口的指尖,也随之震颤。   薄唇轻轻触上她眉心,又移开,宋云琅松开她手腕,捧住她小小一张芙蓉面,轻笑:“难怪这般胆大妄为。”   半年来,虽时时书信往来,却已许久没听到他的声音。   此刻,听到他熟悉的戏谑,楚黛耳尖竟有些发烫。   这种明明已熟悉到,连对方肩后有一粒小痣也清楚,却因不长不短的分离,又有些陌生的感觉,无端叫人心悸。   理智回笼,楚黛想到方才一时顽皮的举动,更是羞赧不已。   她微微敛眸,细指攥住衾边缘,往上拉了些许,羞然遮住小半张脸,柔声问:“云琅不是去北疆么,怎会在这里?”   “因为,朕的小皇后在这里。”宋云琅长臂揽在她腰间,隔着细绸寝裙,一下一下摩挲着她腰窝。   小皇后香香软软,轻易勾动他体内蕴藏半载的情念。   似滔天的浪冲破心口,朝四肢百骸奔涌而去,扰得他肌骨骤然绷紧。   察觉到他身体的异样,楚黛粉颊登时蒸腾起灼灼热意。   她松开衾,将掌心撑在他身前,稍稍扭动腰肢,试图脱离他的掌控。   好容易盼得温香软玉在怀,宋云琅哪里肯放手?   当即握住她纤柔楚腰,轻易将人按入怀中。   “别闹了,若被阿娘瞧见……”楚黛急急出声央求。   话未说完,眼角余光注意到软帐颜色绣纹,柔糯的嗓音戛然止住。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榻上衾、枕屏,兀然愣住。   这不是她在官船上的厢房。   窗外隐隐有水声传来,楚黛猜测,他们应当仍是在水上。   “放心,岳母大人的船该已行至数十里外。”宋云琅缱绻亲了亲她鼻尖,“漪漪,随朕去北疆。”   终于等到佳人触手可及,且独属于他的时日。   他去北疆练兵,要带她一道去?楚黛诧然。   失神的一瞬,气息已被宋云琅狠狠攫取。   他肌骨坚实,霸道地将她抵在软枕上,楚黛再无法聚拢神思想旁的。   颈间珠扣不知被他扯落到何处,柔软艳丽的裙摆也皱乱,楚黛蜷起身形缩在他怀中,眼睫湿漉漉的,面颊漫染霞色。   小脸娇妩柔丽,似清晨沾着雾霭的桃花。   “漪漪去了趟江南,倒是被那十里烟雨浸透,成了水做的玉人。”宋云琅手肘撑在她松散的墨发侧,长指攥着一条雪青色绣芍药的心衣,慢条斯理擦着玉雕一般的指骨。   低笑着,将语调拖出几分放诞疏狂:“朕又没如何,怎的这般娇气?”   楚黛心绪尚未平复,额间沁着薄汗,初醒时那一丝陌生感倒消失无踪。   眼前人,仍是那会缠磨人的坏胚子。   说出的话,让人骨酥耳热。   “不许胡说。”楚黛强撑起一丝气力,抬手去捂他的唇。   宋云琅顺势捉住她的手,将沾染她身上靡艳蔷薇香的心衣塞在她手心。   继而,牵引着她的手,朝她素来不敢正视的地方去,一遍一遍温声唤她的闺名:“漪漪,漪漪。”   舌尖卷着相思,语调格外动人心魄。   不知不觉,楚黛便被他蛊惑住。   好半晌,才红着面颊,将那艳丽的心衣远远丢开,纤细雪腕酸得微微发颤。   宋云琅替她揉了揉手腕,这才起身往盥室去。   昨夜未饮避子汤,他到底高估了自己,遇见她,他哪里记得自持二字?   看了半日书,日暮时分,宋云琅取来镶白狐毛的氅衣,轻轻披在她肩头。   楚黛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阿娘和霜月她们早就知晓宋云琅会来,特意提前替她翻出冬衣呢!   昨日,宁姐姐故意说那番话,是不是也清楚?   独她不知,白白气闷一场。   楚黛微微侧首,微凉的指拧了一下他手背出气。   却被宋云琅顺势捉住,他收回视线望过来,俊眉微扬:“怎么对朕动手动脚的?”   他身着锦袍,掌心却比她温暖。   不知是他掌心暖意融融,还是他的话引人遐思,楚黛不由自主红了耳尖。   瑰丽的霞彩照在她耳尖,剔透可人。   “为何先告诉阿娘他们,偏瞒着我?”楚黛秀眉一横,嗔道。   宋云琅挪动步子,又朝她靠近一步,玄青锦袍贴上她氅衣下露出的艳丽的合欢红裙摆。   河风吹来,裙摆、衣袖猎猎舞动。   斜阳擦过他肩头,落到她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悠长。   而他颀长的剪影与她相叠,像是他玄青衣摆温柔包裹她裙摆一样。   “那漪漪见到朕时,惊不惊喜?”宋云琅侧脸被斜阳镀上一层金辉,俊美如神o。   楚黛微微眯起眼眸,凝着他俊朗的面容,心弦无声拨动。   惊喜的。   惊喜到她只当是梦里,不敢相信是真的。   夜幕降临,船头高高的风灯摇曳着,灯光时晦时明。   宋云琅携一壶清酒,侧身坐在甲板最边缘的阑干上。   姿态散漫地曲起一条腿,另一条则自然支在阑干里侧的甲板上。   他身姿俊拔,腰窄腿长,侧影潇洒疏狂。   落在楚黛眼中,她眸光明灿。   恍然忆起,初识时,他独坐高楼那晚的夜色。   彼时,他孤傲耀目,星辰灯火俱是他的陪衬。   而今,漫天星辰倒映河水中,客船悠然压过星河。   而他近在咫尺,与她同在船上,成了她最亲近的枕边人。   “云琅。”楚黛上前两步,立在他身侧。   雪颈扬起秀美的弧度,盈盈水眸盯着他手中持壶:“我想尝一口。”   宋云琅浅浅弯唇,将精巧的持壶递给她:“有些烈,漪漪不善饮酒,浅尝即可。”   若真是烈酒,他也不会允她喝了。   持壶仍带着他掌心温热,楚黛稳稳握住,稍稍提起,仰面凑近弯月似的壶口。   清酒酿着月光,自壶口倾泻而出,泠泠落入她唇齿,酒香漫染。   蓦地,楚黛想起猫脸面具后,她无意中品尝到的滋味,唇瓣微热。   “那晚,朕是故意的。”宋云琅接过持壶,含笑凝着她,意有所指。   “咳咳。”楚黛不留神呛到,别开脸咳了几声。   宋云琅没说是哪一晚,可她总觉得,应当同她心中所想一样。   她佯装不知,柔糯的嗓音故意透出一丝茫然无辜:“什么?”   “不记得啊。”宋云琅仰面,将持壶中余下的清酒一饮而尽,潇洒地将持壶抛入星河。   他广袖一挥,遮住星光灯火,俯身堵住她染着酒香的唇瓣。   夜风恣狂,楚黛扶着阑干,一时觉得身子摇摇欲坠。   一时又觉周身轻飘飘的,像要被风卷起来。   神志摇摇欲散间,头顶广袖放下。   星光灯影照得她眸光潋滟,秋水横波。   “那这样呢?”宋云琅正身轻笑,“漪漪可有想起那张面具?”   楚黛愣住。   只一瞬,她目光快速扫过船舱口的护卫,和离他们不远的过往船只,心口怦怦直跳。   又羞又急斥他:“宋云琅!”   怕被旁人听见,她还不敢大声斥他,嗓音压得极低,毫无气势。   随即,她负气地拿绸帕狠狠拭了拭唇瓣,横他一眼,折身往船舱里去。   宋云琅手长腿长,三两步便追上她,长臂轻易将人抱起。   月色下,合欢红的裙摆在河风中划过绮丽的弧线,艳丽诱人。   夜里,河面风愈大,还落了一场雨。   雨势来得急,去的却慢。   淅淅沥沥拍打在舱顶、窗棂,大半宿,那泠泠雨声才渐渐低下去。   夜里不赶路,客船随涨起的河水飘飘摇摇。   河床上月隐星消,被雨丝溅起重重涟漪。   翌日,楚黛醒来时,已过正午,险些连午膳的时辰也错过。   惜琴笑盈盈替她更衣、梳发,又将皱乱的床褥收拾妥当。   一转身,见皇帝正手持银匙,亲手喂楚黛用膳。   当即低眉垂目退出去。   “明日靠岸,过两日会经过北仓府。”宋云琅放下银匙,拿银箸夹起一片雪白的,薄得剔透的鱼肉,递至她唇边,“漪漪想不想去贤王府看看?”   他曾在北仓府的府邸么?   楚黛想去。   她启唇咬下一小口鱼片,却迟迟未应。   “还疼么?用完午膳,朕替你瞧瞧,再涂些膏脂。”宋云琅说着,将剩下半块鱼片喂至她口中。   疼倒是不疼,可她腰酸腿乏,怕是走路也难保仪态,今日连门也出不得。   “要我去也可以。”楚黛抬眸睨着他,“只到北仓府前,云琅不许再胡来。”   “好。”宋云琅含笑颔首,又替她夹起一根碧生生的鲜蔬,“朕已着人替你备几身男子装束,明日送来,漪漪看合不合身。”   合身二字,蓦地叫她忆起紫宸宫中,那一身锦绣华丽的吉服。   她克制着紊乱的心绪,疑惑问:“为何要扮作男子?”   再说,她能扮得像吗?   “做做样子便成。否则,过不了几日,北地便要传出朕携美入营,负心薄幸的名声了。”宋云琅放下银箸,凑近她,长指挑着她下颌道,“不知漪漪着男装,会是何等俊俏,莫要勾去北地小娘子的魂才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一点点,正文即将完结,收尾中,会写得慢一点,抱抱宝子们! 第63章 揉揉 [V]   回京前,孟羽宁便与孟沅合计好,楚黛随御驾去北疆之事,不宜声张。   好在楚黛原本也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各府贵女送来的请帖、拜帖,皆被孟沅寻由头推了去,也没人起疑。   回京第二日,孟沅往长公主府送去江南土仪。   宋玉栀得知楚黛回来,迫不及待领着宫婢到帝师府寻她。   人自然没见着,顾怀诚去了国子监,孟沅招呼她。   “楚姐姐被皇舅舅带走了?”宋玉栀惊得跳起来。   略想了想,又很快接受,忍不住笑出声:“我就说嘛,分别已半载,皇舅舅哪里忍得住再多三个月?”   “难怪皇舅舅早不去北疆,晚不去北疆,偏赶在楚姐姐快要回来的时候去!”宋玉栀说着说着,面上笑意越来越深。   如此算不算她赌对了?   皇舅舅在离京前,让魏长福把云杪送来。   说是托她照料几日,待楚姐姐回京,再由她还给楚姐姐。   这回,应当是不必还了,小云杪是她的咯!   “栀栀切莫声张,若得空,还请多来走动才是。”孟沅面上含笑,无奈道。   “沅姨,我懂!”宋玉栀拍拍心口,欢欢喜喜保证,“我一定瞒得紧紧的,保证连皇祖母那边都不会发现!”   回京前,孟羽宁也买了不少土仪,往相熟的各府送了些,手中还留着一份。   这日,外头下着细雨,天色灰蒙蒙的。   秋风掠过庭院,拽下落叶层层,平添凉意。   孟羽宁坐在临窗的便榻上,裙面上倒扣着一卷书。   她指尖捏着一枚羊脂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雕刻的纹路。   玉佩上雕刻着苍松鸿鹄,这半年来,她早已将每一条纹路熟记于心。   甚至,玉佩下青色的穗子,有多少根丝线,也数得清楚。   同袁松的情谊,并没有多深厚,倒也说不上想他。   只是,每每看到这枚玉佩,她便忍不住想起,袁松赠她玉佩的,说的那番话。   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懂得一诺千金。   却不知,半年过去,他是否还记得那承诺?   这半年里,漪漪日日能收到皇帝写的信。   而袁松的信,从半月一封,到一月一封。   最近的一封书信,已是一个多月前了。   孟羽宁觉得,他的情谊应当也有限,便只回过他一封信,还是借口问他一处功课上的疑问,只字未提情爱。   一边是漪漪与皇帝烈火烹油一般的热烈,一边是她与袁松各自冷静自持,对比太过鲜明。   让她对尚未提起的亲事,生不出太多信心。   “姑娘,这是给袁公子准备的吧?”素弦望一眼案头包装精致的土仪,打断孟羽宁的思绪,“要不奴婢送去袁家?”   会不会显得她上赶着提醒袁松?   孟羽宁望望土仪,眉心微颦。   怕被贴身丫鬟瞧出心事,攥着玉佩,故作从容道:“是给袁三姑娘的,待雨停了,你便送过去吧。”   闻言,素弦愣了愣,随即掩唇忍笑:“是。”   孟羽宁悄然放下玉佩,重新捧起书卷。   窗外细雨轻轻敲打着芭蕉叶,声音不轻不重,却扰得人心神不宁。   刚看了两页,素弦捧着茶点,笑盈盈进来禀:“姑娘,奴婢刚听说,袁家请动长公主做媒人来提亲,老夫人和夫人正陪着说话呢!”   孟羽宁指骨颤了颤,手中书卷胡乱落到裙面上,愕然问:“何时来的?”   那袁松如何想的,竟问也不问她一声,便请长公主来做媒。   阿娘没叫人来问她的意思,想必是已应下。   也对,长公主身份尊贵,谁会拂她的颜面?   “听说有小半个时辰,许是会留下用午膳。”素弦放下茶点,笑盈盈回应。   孟羽宁重新捧起书卷,眉心时舒时颦。   对于袁松做的事,也不知惊喜多些,还是埋怨多些。   亲事定下,生辰八字也被送去袁家。   正当孟羽宁有些坐不住的时候,袁松让人送来一封信。   半个时辰后,孟羽宁踏着摇曳的灯笼光,步入一间茶楼。   刚进雅间,便见袁松坐在茶案后,慢条斯理烹茶。   姿态清儒优雅,周身是簪缨世家养出的清贵内敛的气度。   “宁儿,来尝尝我煮的茶?”袁松将先斟好的一盏茶,放到对首,侧眸望她。   称呼她不陌生,却是第一次听袁松这般唤她,语气熟稔亲昵。   孟羽宁脚步猛地一滞,腰间玉佩随之晃了晃。   袁松目光不着痕迹下移,往她腰间落了落,温润的眼眸藏着笑意。   斟茶时,手腕颤了颤,一滴茶汤落到他指骨。   袁松随手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拭去那滴茶汤,动作自然。   象牙白的丝帕,绣着兰花,正是她赠与他的那条。   未及思索,孟羽宁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她快步上前,去抢袁松手中丝帕。   岂料,袁松顺势捉住她手腕。   含笑睇她的模样,与上回在孟府相见时,迥然不同。   “宁儿亲手送我的帕子,断无要回去的道理。”袁松仰面凝着她,不疾不徐的语调,意有所指。   孟羽宁听得分明,他是在提醒她,当日做出的承诺,也没有收回的道理。   “放手。”孟羽宁挣着手腕,没挣开。   又羞又恼质问:“我说从江南回来再提婚事,却没答应嫁你。你怎的一言不发,便请了长公主来?”   “因为,我明白宁儿心意。”袁松松开她手腕,含笑起身。   孟羽宁下意识退后,身形却被扯住。   略垂眸,往腰间看一眼,便见袁松修长的指骨缠住玉佩下青色的穗子。   “我……我什么心意?”孟羽宁有些慌,她甚至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袁松低笑一声,松开穗子,扣住她的手,凝着她温婉的眉眼道:“宁儿舍近求远,拿功课上的疑问来问我,而不是问帝师。宁儿,你的未婚夫君,并不傻。”   北风透过窗棂罅隙吹来,灌入一重一重寒意,孟羽宁却觉掌心发烫。   连日来烦乱的思绪纷纷安定,又有种说不清的动容漫上心口。   鸿雁南飞,客船北上。   又经过两处大的渡口,船便靠了岸。   宋云琅带着楚黛弃船乘马车,楚黛撩起车帷,细细欣赏道旁的景致。   银杏灿黄,枫叶火红。   秋风袭过,缤纷的色彩遍染山林。   苍茫高远的秋色,与南余府的婉约大不相同。   越往北,气候越冷。   行至北仓府地界时,树木大半已凋谢成枯枝,只零星的枯叶倔强地摇曳在寒风里。   宋云琅怕她冷到,早早叫人替她备了手炉。   马车停稳,宋云琅先钻出车帷,长腿踏上贤王府门前大块的青石。   立在马车旁,昂俊如玉山。   须臾,一只玉手探出来,搭在他小臂。   崔长史侍立在侧,很是诧异。   看那手纤丽秀美,应当是女子。   可皇帝从前就不近女色,此番去北疆也不可能带上尚未大婚的皇后,马车中的女子会是谁?   楚黛墨发高束,玉冠簪之。   天青长袍束以玉带,金线绣折枝竹纹的深青色氅衣拢在身上,衬得她唇红眉深,面如冠玉。   惜琴替她上妆时,特意将她眉毛画得粗一些,也浓一些,显出几分英气。   为扮得像些,她特意用束带裹住窈窕身形。   裹得不算紧,有氅衣遮掩,倒也不显。   她学着宋云琅平日里的举止,步子迈得潇洒,从马车上下来。   一抬眼,对上一双清澈的眸子。   那女子落后崔长史一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们,情意流转。   同为女子,楚黛一眼便看懂对方的心思。   她松开搭在宋云琅小臂上的手,侧眸望他一眼。   哼,刚回贤王府便招蜂引蝶。   那姑娘看起来同她差不多大,宋云琅回京时,应当还未及笄。   阔别三年,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再见到,看直了眼,倒也不奇怪。   京城中,也曾有许多贵女想嫁他,楚黛从未在意,她明白,宋云琅不曾正眼看过任何一位。   可面对眼前的女子,楚黛莫名心里泛酸。   宋云琅在贤王府那些年,应当是同这位女子一道长大的。   算不算青梅竹马?   崔滢愣愣看着俊美的小郎君跟在皇帝身后入府,心口怦怦直跳。   北仓府的郎君多半高大健壮,肤色也偏深。   那小郎君却生得琼枝玉树一般,皮肤比她一个女子还好,让人看着便想亲近。   小郎君身量不高,应当未及弱冠,也不知是什么身份。   想到一贯冷清淡漠的皇帝亲手扶他下车的情形,崔滢便心里发苦。   对方家世必然不俗,她一个长史的女儿大抵配不上。   宋云琅住进正院,楚黛被安置在离他最近的院落。   舟车劳顿,楚黛有些倦,歪在软枕上小憩。   软帐被撩开,光线亮起来,又暗下去。   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绕过她臂弯,长指探入她衣领,拉扯着她里衣下的束带。   “别闹。”楚黛睁开眼,赧然拍开他的手,“久别重逢,不去找你那小情人叙旧,来找我做什么?”   楚黛心知自己酸得很没道理,可她就是忍不住。   说完,便咬了咬唇,不自在地别开脸。   “什么小情人?”宋云琅愣住,随即戳了戳她心口,含笑哄,“回屋还不解开,不难受么?”   楚黛瞥他一眼,委委屈屈嗔道:“那位崔姑娘,看你的眼神,你敢说不知她倾慕于你?”   崔姑娘?   宋云琅细细想了想,终于明白她说的是谁。   崔家有几位姑娘,对他表明过心意的,已嫁了人,今日露面的似是最小的那位。   他离开贤王府时,那崔姑娘尚未及笄,又素来怕他,话也没说过几句。   今日,他更是没多看对方一眼。   怎的漪漪因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恼他?   “漪漪吃味了?朕当真不知。”他还不至于对一个小姑娘动心思。   心念转过,他又反应过来,漪漪与崔姑娘差不多大。   他庆幸地笑了笑。   若他识得漪漪时,漪漪也未及笄,他应当也不会对漪漪动心。   幸而,他们相识在最好的年华。   “你若不喜,朕不叫她到近前来便是。”宋云琅说着,手上又开始不规矩,薄唇贴着她耳尖,温声哄,“闷得难不难受,朕替你揉揉?”   没等楚黛回话,外头传来叩门声。   下一瞬,便听惜琴推门进来,立在屏风外禀报:“公子,崔滢姑娘求见。”   这个崔滢,来的真不是时候,宋云琅面色微沉。   他张张嘴,欲吩咐惜琴把人支走。   忽而,楚黛抬手堵住他唇瓣,眸光盈盈冲他摇头。   宋云琅是悄悄来的,在她屋里出声,像什么话?   “在榻上待着,别出来。”楚黛嗓音压得极低,柔声叮嘱。   宋云琅朝软帐外侧望一眼,笑得有恃无恐:“亲朕一下,朕才依你。”   楚黛很想知道,这位崔姑娘因何而来,不得已,忍羞在他唇上轻啄一记。   听到他闷闷的低笑,慌忙逃开。   整理好衣衫,楚黛又将氅衣披在身上,坐到书案后,捧起一卷书。   崔滢跟着惜琴进来,望见书案后的身影,只觉对方身上温润的书卷气,叫人移不开眼。   贤王府空置三四年,她及笄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清俊不俗的贵公子。   “崔滢见过孟公子。”崔滢以最标准的礼仪,向楚黛福身。   楚黛放下书卷,冲对方比了个手势,却未出声。   崔滢看不懂,望着她,眼中满是疑惑。   “崔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幼时中过毒,嗓音受损,发不出声。”惜琴忍笑解释。   实则姑娘嗓音柔糯,装不出男子的粗沉,不得已才扮作哑巴。   连手势也是这两日临时抱佛脚学的,糊弄不知情的人还行。   闻言,崔滢眸中疑惑悉数化成怜惜。   孟公子谪仙似的人物,竟是个哑巴,实在是天妒英才。   越是怜惜,崔滢对她便越好奇。   “小女子冒昧打扰,是想问问孟公子膳食上可有什么喜好?崔滢自小长在北仓府,熟悉北地佳肴,可与孟公子探讨一二。”崔滢绞尽脑汁,想打听她的喜好。   最想打听的,其实是孟公子的真实身份,可她怕心思太明显,把人吓跑了。   孟公子身份成谜,连爹爹也不知。   好在她聪慧,心中隐隐有猜测,帝师新娶的夫人姓孟,这位惊才绝艳的孟公子,想必是孟夫人娘家的子弟。   皇帝待他礼遇,多半是看在帝师和皇后娘娘面上。   尚书府门第高,可她也不是完全高攀不上。   崔滢思忖间,眼神有多一分热切。   楚黛见她态度热情,忍不住犯起嘀咕。   是崔长史命她来问,还是崔滢自作主张,想向她打听宋云琅?   心内虽有戒备,她面上却不显,冲她崔滢笑笑,又对惜琴比了个手势。   惜琴了解她的喜好,当下便与崔滢说了几样,叫崔滢好把握她的口味。   崔滢听惜琴说着,有些心不在焉,清澈的眸子闪着兴奋的神采。   孟公子冲她笑了,笑起来越发俊美。   与皇帝的拒人千里不同,孟公子没有架子,温润得体,简直是戏文里最完美的才子郎君。   对她笑,是不是说明对她也有些好感?   崔滢备受鼓舞,大着胆子道:“小女子都记下了,园子里金菊、山茶开得正艳,崔滢去折些来,给公子插瓶。”   楚黛本以为崔滢问过她的喜好,该会向她打听几句宋云琅。   没想到,崔姑娘一脸娇羞地跑了。   透过窗棂,望着崔姑娘跑远的背影,楚黛隐隐觉着,似乎哪里同她想得不太一样。   “下去吧。”宋云琅从屏风后出来,冲惜琴吩咐。   惜琴得令,赶忙合上门扇退出去。   宋云琅展臂合上窗棂,手肘撑在书案上,俯身凑近楚黛,戏谑道:“一面在帐中藏起朕这个情郎,一面招蜂引蝶勾诱小情人,漪漪可真是艳福不浅。”   “明明是你招蜂引蝶,倒来赖我,我哪有……”楚黛下意识反驳。   话说一半,猛然惊醒。   微瞠的美目盛着骇然:“你是说,崔姑娘喜欢我?”   这,怎么可能?   宋云琅又好气又好笑,大步绕过书案,将人抱在膝上,抵在书案内侧。   玉雕一般的长指,一层一层挑开她衣襟,攥住她身前束带:“朕瞧漪漪束着身子,连心窍也不似往常灵透了,这劳什子不要也罢。”   地龙烧起来,屋内腾起重重暖意。   楚黛身披氅衣,热出一层薄汗。   深青氅衣内,雪白束带沾染着浅浅蔷薇香,松松散散绕着她玉雪窈窕的身形。   下端逶迤在他锦衣衣摆,柔软靡艳。   作者有话说:   宋云琅:朕就是随口调侃,哪只一语成谶?!!   楚黛:我是不是用力过猛,扮得太像了???   今天也提前一点点,明天多半老时间见昂~ 第64章 恃宠 [V]   庭中秋风起,落叶飞舞,凉意愈浓。   屋内地龙烧得暖,楚黛仅着细绸寝裙,捧一卷书坐在便榻上,也未觉着冷。   便榻中央卷足矮几上,放着数封密函。   宋云琅坐在矮几另一侧,支起一条腿,手持湖笔在展开的一封密函上批注些什么。   姿态潇洒,神情餍足。   楚黛一页书看完,指腹移至书页边缘,又翻开一页。   余光扫过宋云琅,又忍不住移回去。   眸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微弱的斜阳照进来,洒在他侧脸、肩头。   云峰白的寝衣率性落拓,虚虚拢着他玉山似的身形。   半敞的衣襟下,露出一片胸膛,健实刚劲。   线条曼延至窄劲的腰腹,紧实得到肌骨,透着不可言传的力量感。   楚黛面颊微热,正欲收回视线,宋云琅却忽而停了笔,撩起眼皮望过来。   眼神锐利,让人无所遁形。   “漪漪不专心啊。”他语调倜傥不羁:“朕比书好看?”   “不正经。”楚黛慌忙收回视线,红着耳尖低斥。   她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法儿聚精凝神。   清晰感受到,宋云琅的目光正在她身上流连。   “朕倒是觉得,漪漪比密函好看得多。”宋云琅视线掠过她颈间绮痕,落在她芍药花似的裙摆下,未着绫袜的雪足上。   足背纤丽微绷,如珠似玉的足尖赧然蜷起。   宋云琅眸色沉邃,放下湖笔。   长臂越过矮几,捉住她不安的雪足,含笑把玩:“漪漪的身子,素来比小嘴诚实。”   他掌心灼灼,说出的话越发不像样。   落在楚黛耳畔,她只觉那热意顺着小腿,哄然漫上心口,扰得她心尖猛地一颤。   “再打扰我看书,你便回正院去。”楚黛攥着书卷,和羞嗔他。   随即,腾出一只手,支在榻上,稍稍坐正,将小腿往回缩。   宋云琅轻笑一声,欲说什么,忽闻院外传来说话声。   “不敢打扰孟公子温书,有劳惜琴姐姐帮我把花送进去。”崔滢听说南边的公子多喜欢矜持的姑娘,又匆匆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略尽地主之谊。”   说完,又觉逾越,吞吞吐吐道:“我……我……”   半晌没说出后头的话。   惜琴知她在紧张什么,心内暗叹崔姑娘芳心错付,又觉这般纯粹的心思叫人动容。   想解释什么,又怕坏了主子的事。   只得接过崔滢怀中捧着的金菊、山茶,含笑致谢:“多谢崔姑娘美意,奴婢定会好生养起来。”   楚黛也听到院外有声音,却听不清是谁在说什么。   抬眸对上宋云琅戏谑的笑容,她眼皮一跳:“崔姑娘又来了?”   “给她倾慕的小郎君折了花送来。”宋云琅身形后倾,斜斜倚在软枕上,冲她笑,“这番心意,不知漪漪可消受得起?”   他话音刚落,楚黛便听惜琴在外禀报:“公子,崔姑娘送了花来。”   闻言,楚黛无奈又无措。   刚要出声应,又反应过来,急急止住,抬手叩了叩窗棂。   一息功夫,惜琴便捧着花枝推门进来。   也没敢乱瞧,径直将花枝插在花几上的铜尊中。   惜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公子,奴婢瞧着崔姑娘待公子情真意切,公子还是早些做打算为好。”   待她退出去,楚黛放下书卷,躬身从矮几里侧,挪到宋云琅身边。   压低嗓音,不自在的求救:“云琅,我该如何是好?”   “早些时候,还振振有词赖朕,这会子倒来求朕帮忙?”宋云琅长指勾起她鬓边青丝,一圈一圈缱绻缠绕,将她心思搅得更乱,“自己招惹的,自己想法子,朕可不会替你驱蜂赶蝶。”   楚黛依在他身前,温声软语。   想出许多法子缠磨他,却都无济于事。   宋云琅正襟危坐,像个坐怀不乱的君子,铁了心要看她笑话。   “摆平了你那小情人,再来招惹朕。”宋云琅强自镇定。   瞥一眼她微微嘟起的唇,又侧过脸,将笑意忍回震颤的胸腔里。   崔滢回到闺房,越想越着急。   爹爹曾说,御驾在贤王府最多逗留两三日。   她若不早些向孟公子表明心意,待人走了,她往哪儿哭去?   可若要她主动去说,她又豁不出面皮。   饶是她素日里再洒落烂漫,面对心仪之人,也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羞怯来。   外头风声阵阵,她披衣叩开爹娘房门。   “这么晚了,滢儿还没睡?”秦长史和夫人乌氏正对坐灯下,盘点账册。   怕明日皇帝一时兴起问起来,出了差错或是答不上来。   崔滢坐在他们身边的杌子上,指尖抠了抠袖口,迟疑片刻道:“爹爹,阿娘,女儿有了心仪之人,想请爹娘帮着问问他的心意。”   皇帝回府第一日,女儿便有了心仪之人,秦长史觉着不对劲,眼皮突突直跳:“你莫要告诉爹爹,你同五丫头一样,也喜欢上了陛下?陛下已册封皇后,且金口玉言不会纳妃,你快打消了那不该有的心思!”   秦长史语气甚为严厉。   皇帝的性子他有些了解,不是温柔小意能打动的。   “对呀,滢儿,想想你五姐。”乌氏也跟着劝,拍拍她的手,叹息道,“你切莫再做非分之想。”   “爹爹,阿娘,女儿喜欢的不是陛下。”崔滢一着急,脱口而出,“是那位孟公子!”   “孟公子?”秦长史夫妇傻了眼。   乌氏到皇帝跟前见礼时,与孟公子有一面之缘,还有些印象。   “会不会太文弱了些?”乌氏觉得北仓高大的郎君更配自家女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听说还是个哑巴,娘不同意。”   “阿娘,可我就是喜欢他,他文弱又怎的,女儿力气大呀。”崔滢听不得阿娘说她心上人的不是,“再说了,他又不是武夫,封侯拜相也不比谁力气大。”   秦长史一时未做声,想到皇帝对孟公子的礼遇,深知孟公子前途无量。   沉吟片刻,他冲崔滢应:“你且先回去,明日爹替你探探陛下口风。”   婚姻大事,总不好直接问人家小郎君。   翌日,天色阴沉,不知要下雨还是落雪。   楚黛怕冷,没去园子里逛。   与宋云琅一道,待在书房中。   宋云琅处理朝政,她便爬上木梯,自己找书看。   抽出一卷书,正要打开,一根戒尺险些滑落,被她及时捉住。   竹刻的戒尺,看起来古朴陈旧。   蓦地,楚黛忆起在紫宸宫里,宋云琅曾拿戒尺打她掌心的情形。   这条戒尺,莫不是曾被爹爹拿来打过宋云琅?   也不知,宋云琅年少时,是怎样桀骜不羁的性子。   手中这卷书,讲的治国之道,楚黛翻看几页,便放回原处,不动声色将那戒尺也夹回去。   如今,他已是帝王,若再提起他当年被爹爹打手心之事,怕他面上挂不住,来闹她。   细指顺着书架往右移动,无意中,竟找到一册才子佳人的戏本子。   楚黛诧异不已,攥着书卷,立在木梯上,笑盈盈侧眸打趣:“原来云琅年少时,还看过这样的书。”   如此不务正业,难怪被爹爹责罚。   宋云琅抬眸瞥一眼,对那书并没有什么印象,兴许是帝师或者刘瑾落下的。   “怎么,这书朕看不得?”宋云琅站起身,朝木梯走过来,抬手抢过楚黛手中书卷翻了翻,心下了然。   抬眸质问:“漪漪应当没少看过这样的戏文吧?看到书中俊美无双的才子,心中想的是哪位郎君?”   她哪有想什么郎君?   倒是在江南时,梦到过他几回。   楚黛面颊赧红,下意识反驳:“我可没看过。”   “没看过,倒知道来笑话朕?”宋云琅冲她扬一扬手中书卷,指骨特意叩了叩墨蓝色书封。   像是在说,你方才可没打开过。   被他拆穿,楚黛又羞又恼,她顾着他的颜面,他却这般不留情。   羞恼间,她抬手便去抢他手中书卷。   倒忘了自己还站在木梯上。   身形前倾,没站稳,脚下一滑,登时往下跌落。   宋云琅展臂,顺势将人揽在怀中。   薄唇轻轻触了触她微烫的面颊,语气放肆道:“看来漪漪心里想的是朕,这便迫不及待投怀送抱了。”   那狂放的语调,听得人气结。   楚黛一手推着他,一手在他腰侧狠狠拧了拧。   书房空间不算大,这般亲昵地拥在一处,周遭风物都如气息般缓下来,变得凝滞绵靡。   他长指扣在她腰间,将她抱至木梯最下面一道横杆上。   大手扶住她瑟瑟轻颤的腰肢,稍稍侧首,薄唇缓缓朝她抵过来。   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面颊,楚黛面上热意如潮。   推他的力道,不知不觉被他温柔的动作卸去大半。   仅剩的那一分,像是为了颜面倔强强撑。   薄唇几乎触上她的一瞬,楚黛听见惜琴在外面禀报:“陛下,秦长史求见。”   登时,她脚下一软,柔柔扑入宋云琅怀中,心口怦怦直跳。   宋云琅轻叹一声,长臂揽住她纤腰,将人稳稳抱至地上。   替她整了整仪容,才缓步走到书案侧,开口:“宣。”   门扇被打开,寒风灌进来,吹动楚黛身上氅衣。   她面色尚未平复,背对着门扇,假装找书看。   “微臣参见陛下。”秦长史朝宋云琅施礼,望一眼楚黛背影道,“原来孟公子也在。”   楚黛稍稍侧身,与他见礼。   氅衣领口白狐毛挡住半张脸,秦长史出于礼貌,又未细细打量,倒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长史前来,所为何事?”宋云琅捏着墨块,慢条斯理研磨,淡淡开口。   秦长史看了楚黛一眼,将到嘴边的话忍住,先把手中账册放到案头:“三年来,王府最重要的账目,臣已整理出来,请陛下过目。”   宋云琅扫一眼,并不热衷:“不必,朕信得过秦长史。”   他了解秦长史秉性,还没那个胆子欺上瞒下。   “多谢陛下,臣一定尽心竭力,打理好王府。”秦长史收回账册,躬身道。   言毕,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朝楚黛的方向望了望,面色为难。   宋云琅心领神会,冲楚黛道:“朕与长史有要事相商,孟卿且先退下吧。”   楚黛正愁不知该如何逃开,听到宋云琅的话,如蒙大赦。   从书房里出来,她面颊热度被扑面而来的寒意镇压,艳丽的唇瓣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惜琴瞧在眼中,忍俊不禁。   看了一会子书,便近午时。   惜琴正忙着摆膳,楚黛便见宋云琅手持乌金扇,从外头进来。   “漪漪猜猜,秦长史向朕求什么?”宋云琅坐到她身侧,放下乌金扇,握住她微凉的手问。   “什么?”楚黛稍稍侧首问,心下嘀咕,该不会与她有关?   想到崔滢昨日的热情,今日反常的平静,她越想越心慌。   “他用多年的忠心耿耿求朕做媒,将崔姑娘许配与你。”宋云琅唇角含笑,眼中戏谑分明。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云琅可是回绝了?”楚黛仰面望他,眼中满是希冀。   宋云琅轻轻摇头,既无情,又可恨。   “是你叫我着男子打扮,此事自当由你摆平。”楚黛负气横他一眼,抽回手,稍稍侧身,不看他。   “小皇后学会恃宠而骄了?”宋云琅展臂拥住她,在她耳侧低笑,“莫恼,朕替你想法子便是。”   温声哄了好几句,楚黛面色才缓下来。   寻思着恃宠而骄的名声不能白担,她双手搭在膝上,迟迟不动箸,眸光盈盈望着宋云琅。   “又想朕伺候了?”宋云琅俊眉微挑,潇洒不羁睥着她。   伺候二字,他咬得格外重,透着叫人骨酥心颤的意味。   楚黛身上每一寸肌肤都隐隐发烫,她慌忙抬手,去取面前玉著。   却被宋云琅先一步抢了去:“不过伺候用膳罢了,漪漪慌什么?”   霎时,楚黛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也不是该羞,还是该恼。   厮磨一通,宋云琅总算替她出了个主意。   彤云压城,雪花大片大片往下落。   恐大雪阻道,宋云琅吩咐,提前一日启程。   崔滢望着楚黛清俊的侧影,清澈的眸子里,泪光盈盈。   爹爹求陛下做媒,陛下未应。   说是孟家家风开明,婚姻大事首先考虑小辈心意,叫她自己去问孟公子心意。   她原本想等到新制的冬衣送来,穿上最好看的那身衣裙,去向心上人表明心意。   岂料,天未黑,人便要走了。   宋云琅已坐上马车,楚黛立在马车外。   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迟疑片刻,楚黛终于忍不住侧身朝崔滢走过去。   “孟公子,我……”崔滢不知,自己还该不该说出口。   楚黛从袖口取出一枚雕刻兰花的羊脂玉佩,递到她面前,望一眼惜琴。   惜琴替她解释:“崔姑娘,我家公子看到崔姑娘,就同看到族中姊妹一般亲近。姑娘送来的花,公子很喜欢。想赠姑娘一枚玉佩,聊表心意,姑娘莫要推辞。”   姊妹,兰花。   崔滢双手发颤,接过玉佩,攥在掌心。   孟公子是在告诉她,愿与她结金兰之交,而不是秦晋之好。   “崔滢恭送孟公子。”崔滢收起玉佩,朝楚黛离开的方向福身。   车外朔雪纷纷,楚黛躺在车中软毯上,心内愧疚,迟迟睡不着。   “还在想崔姑娘的事?”宋云琅长腿曲起,手臂搭在她腰间,低问。   他身形颀长,最轩敞的马车,也显得有些逼仄。   车厢内灯光不亮,只头顶一盏明月珠,散着月光一般的辉光。   楚黛睁开眼,眸光清莹秀澈望着他:“云琅,你说崔姑娘能猜到我是女子吗?”   “大婚之后,漪漪的画像会送一份到贤王府,她总会知道的。”宋云琅轻应。   “云琅,我不想再扮男子了。”楚黛将侧脸贴在他身前,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心内渐渐踏实,“明日我向惜琴借身衣裙,扮作婢女好了。”   扮男子,她不能开口说话,着实委屈。   再想想,她着男装时,行起事来,不方便,也别扭。   宋云琅略一思索,便应允:“好,明日朕叫惜琴替你赶制两身新的衣裙,朕的小皇后,还不至于要去找旁人借衣裳穿。”   “只是要委屈漪漪替朕端茶递水,大婚之后,朕扮成奴才好好补偿你。”   作者有话说:   楚黛:听起来还不错,可总觉得这厮心里憋着坏是怎么回事? 第65章 试试(二合一) [V]   临近北疆城门,官道上的雪被清理在道路两侧,路上只有新落下的薄薄一层雪。   马车外风声呼啸,车轮碾过薄雪,声音与前两日听到的不大相同。   楚黛身上穿着与惜琴一样的袄裙,怀中抱着雪寅,倒比手炉还暖。   听到辚辚车辙声,她一手揽住雪寅,一手撩起半边锦帷,朝外头望望。   只见高大威严的城墙伫立在不远处,城门前乌压压立着许多人,文臣武将都有。   前头那辆华贵些的马车停下,她们的马车也随之停下。   宋云琅从车上下来,不着痕迹回眸望一眼。   看到楚黛正被惜琴扶着下车,便自然移开。   随即,在臣民们此起彼伏的呼声中,大步朝城门里去。   到了将军府,惜琴、王喜等人忙着将院落重新洒扫,归置行李,楚黛则奉命随侍。   宋云琅同郑将军等一众武将商议军机大事,楚黛便立在书案边替他磨墨、添茶。   她螓首微垂,襟前绣忍冬花的[边蜿蜒收至腰际,短袄下是一袭素面千褶裙。   裙子裁剪得宜,上窄下阔,衬得她纤腰袅娜。   明明是寻常袄裙,却将她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既教人眼前一亮,又不刻意勾人。   宋云琅看到一份军报的间隙,余光不经意往身侧纤腰处扫过,唇角浅浅弯起。   下首,郑将军忐忑不安弓着腰,捕捉到那抹一闪即逝的笑,狠狠松了口气。   看来,皇帝此番来北疆整顿军务,并非对他不满。   至少,对他方才的奏报,还是有几分满意的。   他暗暗揣摩圣意,却不知身后侄儿,正盯着皇帝身边的婢女发愣,魂不守舍。   郑匡只是千户,按理没资格前来。   可他是郑将军侄儿,在军中被捧惯了,急功近利想在皇帝面前露脸,死缠烂打要来。   郑将军想着,他肯上进是好事,略叮嘱几句,便把人带来。   察觉到郑匡对楚黛异样的打量,宋云琅心绪微沉,面上却不显。   “这位是?”他目光淡漠锐利,审视着郑匡。   郑将军恭敬冲宋云琅行礼:“此乃郑千户,微臣不孝侄儿,单名一个匡字。”   言毕,他稍稍侧身,等身后之人向皇帝行礼,却久久没听到动静。   郑将军拧拧眉,侧首拿手肘抵了郑匡一下,沉声唤:“匡儿!”   他只郑S一个女儿,想着提拔一下族中子侄,将来也能成为女儿的靠山。   千挑万选选出个郑匡,却屡屡不能让他满意。   练兵懈怠,爱钻花楼,时常刁难下属不说,如今竟在御前失态。   他是嫌活得太久了么?   “陛下恕罪,微臣第一次得见天颜,一时失仪,并非有意。”郑匡醒神,忙收回视线,战战兢兢跪下来告罪。   楚黛磨墨的动作顿住,下意识望一眼宋云琅。   初见他时,她也是怕的。   如今,在他面前,再胆大妄为的事她也做过,心中再无一丝惧怕。   原来,还是有人怕他,连戍守北疆的武将也怕他。   这个人在外头装得多端严,在她面前却总没正行。   不过,这种小事,他应当不会放在心上,一个小小的没见过世面的千户罢了。   她略垂首,继续磨墨。   忽而,听见宋云琅开口:“军中无小事,郑千户于御前尚且不能专神,如何能领兵?”   略作停顿,他嗓音骤然一沉:“来人,拖下去打二十军棍!”   郑将军正欲求情,便听身后郑匡呼救:“伯父救我!”   到嘴边的话,猛地咽回去,哽得郑将军嗓子发木。   “臣治下不严,请陛下降罪。”郑将军双膝一弯,也跪到地上。   宋云琅瞥他一眼,仿佛没听到门扇外郑匡的哭嚎,淡淡应:“不急,朕在北疆这一个多月,若查到违犯军纪者,一个也不会放过。郑将军有此子侄,当好自为之。”   闻言,郑将军骇然告退。   出了院门,才狠狠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叫了两个人把身上沾着血迹的郑匡抬走。   他不顾郑匡哀嚎,冷声叮嘱:“接下来月余,你就在府中养伤,哪里也不许去,若闯出大祸来,神仙难救!”   待不相干的人散了,院子清净下来。   楚黛放下墨块,揉着酸涩的腕子,诧异问:“云琅治军素来如此严苛么?”   难怪那一战,贤王带领的兵士,几乎能以一当十。   “怎么?觉得朕罚那郑千户罚得重了?”宋云琅长臂一伸,将人捞至膝上。   长指隔着裙料,慢条斯理替她揉捏小腿:“酸不酸?下回朕议事,漪漪还是去暖阁看书去为好。”   他力道不轻不重,楚黛小腿内的酸胀感,不知不觉消减,舒服不少。   她立起腰肢,侧眸望他:“怎么?云琅这是怪我管太多了?”   “朕巴不得你日夜管着朕。”宋云琅松开她小腿,长指轻捏她秀巧的鼻尖,“那郑千户的眼珠子恨不得粘在漪漪身上,朕不该罚他?”   竟与她有关?楚黛听着哭笑不得:“若是误会呢?云琅未免太霸道了些。”   “嫌朕霸道?”宋云琅捏了一下她腰窝最娇弱处。   趁她受不住,笑着躲避时,又顺势在她颈侧轻轻咬了咬:“朕从不担虚名,便霸道给你瞧瞧。”   话音刚落,便把人抱起来,朝后头的暖阁去。   素净的裙摆顺着他衣袂垂下,深青衣摆上金线绣制的翔龙时隐时现。   既已来到北疆,便不能耽于享乐,心中记挂军中事务,宋云琅并未在暖阁久留。   楚黛面上红霞未散,他已穿戴好。   深青长袍衬得他身姿轩昂,玉带勒出他窄劲腰线。   楚黛眸光潋滟生波,在他腰线处落了落,又迅速移开。   目光逃开,心神却仍被他牵动。   她脑中乱七八糟的画面浮浮沉沉,全是他方才绷紧腰线,发狠的模样。   胡思乱想间,粉颊又腾上一重热意。   那神情餍足,姿态潇洒的人,对她的心事似有所察。   已走开两步,宋云琅又折身回到便榻侧。   长指留恋地抚了抚她面颊,含笑逗她:“舍不得朕?”   “谁会舍不得你?”楚黛抬手,含羞推他,“不是有正事么,快去!”   宋云琅捉住她细柔的指尖,将她皙白的指背凑至唇畔,温柔地抿了抿,温声叮嘱:“朕这一走,过两日才会回来。漪漪若闲着无趣,便叫惜琴、王喜随你去外头走走。”   有暗卫相护,倒是不必担心她的安危。   郑千户被打板子,不过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楚黛担心出去又惹上事端,不太想出门。   挣脱他的手,轻轻摇头:“云琅自去便是,我有事可做。”   他走后不多时,惜琴便抱着雪寅来暖阁伺候。   便榻清理好,他留下的些许气息便闻不见了。   楚黛稍稍沐洗,坐在便榻上,抱着雪寅,捧一卷书看。   白日里还好,宋云琅不在,将军府中又无姬妾,没人来扰她们。   楚黛或是看书,或是陪雪寅玩,或是与惜琴投壶、打络子,时间倒是很好打发。   可天黑之后,夜深人静时,楚黛听着枕畔雪寅匀浅的呼吸声,自己却辗转难眠。   这些日子,总是宋云琅搂着她睡。   她已习惯他坚实的胸膛,有力的臂弯。   眼下,他没在身边,她仍下意识给他空出一处位置。   床榻显得空荡荡的,摆着炭盆,也有些凉。   床褥衾皆被惜琴拿熏笼烘过,是暖和的。   楚黛闭上眼,纤手捂着心口,睫羽轻颤。   她明白,自己只是有些想他了。   宋云琅离开将军府时,让人把刚敷了药,正养伤的郑匡也带去大营。   当时,郑将军忍不住求情:“陛下,郑千户伤得不轻,可否容他养两日再回营?”   “养两日?若北狄今夜打来,可会等他两日?”宋云琅神色疏冷无情,“这点小伤便要将养,朕看他也不必做什么千户,不如回去做个闺阁千金!”   郑将军哪里还敢求情,当即把人抬出去。   到了大营,宋云琅倒没空去理会郑匡。   他头戴兜鍪,换上银甲,手持长剑,如三年前一般,巡视军中操演事务。   巡视两日,他面色便一寸一寸沉郁下来。   尤其郑匡领的那一支,叫人看着生怒。   在与其他兵士的对战中,个个落败。   唯一获胜的,竟是因罪入营的楚驰。   用过晚膳,楚驰被同伴簇拥着回来。   经过郑千户门前时,无意中听见他向人吹嘘:“当皇帝可真好啊,你们是没瞧见,皇帝身边那添茶磨墨的婢女,生得有多美。那腰肢又细又软,小爷一只手就能搂住。皮肤白得像雪,让人见着就想搓一搓,看会不会像雪一样化成水。”   “千户大人也是见过世面的,哪会这般夸张?难不成,那小小婢女,比大人养过的那位头牌还美?”身边给他端茶的兵士,谄媚地凑过去奉承。   “要不说你们见识短呢,京城来的小美人,哪里这穷山恶水之地的野花能比的?”郑匡咂咂嘴,不小心牵动伤处,哎哟几声。   脑中回味片刻,又道:“待小爷伤好了,悄悄把人弄到手,好好尝尝鲜,这顿打才不算白挨。小爷来这破地方两年多没回京,都快忘记京城细皮嫩肉的美娇娘是什么滋味了。”   闲侃中,他们话题又转到花楼,说出的荤话越发不堪入耳。   楚驰听不下去,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离开。   还想等养好伤祸害人,这狗东西也不去街角找个瞎子算算,看他还有没有命活到伤好。   他与数十位兵士一道,住着大通铺。   其他兵士身上多少挂了彩,正互相上药,抽气声此起彼伏。   楚驰挥挥手,让簇拥着他进来的一伙兵士散去。   对旁人闲散的调侃充耳不闻,桀骜地坐到铺上,从床板下抽出一卷兵书,走到烛台边翻看。   刚看两页,脑中又响起郑千户说的那番话,目光忽而一滞。   皇帝信守承诺,立了姐姐为后,怎会带一位美貌婢女在身边红袖添香?   再说,他在京城时,也没见皇帝身边有宫婢伺候啊。   楚驰越想越不对劲。   想到皇帝对姐姐的在意,他心口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脑门。   该不会,郑匡那狗东西说的美貌婢女,实则是姐姐?   皇帝把姐姐带来北疆了?   楚驰越想越觉得可能,当即合上书卷,胡乱塞回床板下。   手背被粗糙的床板刮出数道血痕,也不在意。   踢掉脚上棉履,套上外出的乌皮靴。   另一只脚还没穿好,他曲起一条腿,一面往脚上套,一面单脚往外蹦。   “阿驰,出什么事了,这么急?”有人伸着脖颈问。   “没事,我吃多了,出去跑两圈。”楚驰随口糊弄。   话音传过来,人已踏过积雪,跑得没影儿。   宋云琅脱下银甲,在墙壁边又点上一盏灯烛,锐利的眸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舆图上。   “陛下,郑千户麾下的兵士楚驰求见。”侍卫在外通禀。   阿驰?宋云琅收回视线,朝门扇望了望。   蓦地,想起楚黛,唇角不由自主弯起。   进城前,漪漪便说想见见阿驰,他已答应。   只是说要先看看阿驰在军中表现,再带阿驰去见她。   这两日事忙,没顾上,阿驰倒是自己找上门来。   该不会,是想向他打听漪漪的事?   这小子,当儿子当得很混账,弟弟倒是当得还不错。   “叫他进来。”宋云琅负手立在舆图侧,淡淡应。   楚驰进来,便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灯烛侧。   烛光照在皇帝身上,衬得他龙章凤姿,贵气天成。   想到姐姐曾说喜欢皇帝,他暗自撇撇嘴。   行吧,就皇帝这副姿容,勉强还算能配上姐姐。   更重要的是,皇帝有足够的能力护住姐姐。   姐姐生得那样好,若非出身侯府,又被立为皇后,像郑匡那样心思叵测的人,不知会有多少。   “楚驰参见陛下。”阿驰向皇帝行礼,动作比从前标准许多。   宋云琅冷眼看了一瞬,目光又落回舆图上,不懂声色应:“免礼。”   楚驰依言站直身形,想等他问几句什么。   可宋云琅神情专注盯着舆图,半句多的话也没有。   终于,阿驰沉不住气。   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陛下,姐姐是不是也来了北疆?她在何处?”   这小子能猜到漪漪人在北疆?   宋云琅侧眸望着他,有些刮目相看。   “你怎么知道?”宋云琅没直接应,随口问了一句。   莫不是阿驰长了本事,在将军府安插了眼线?   思忖片刻,阿驰将郑千户私底下那些话禀了几句。   为着借机报复,他半点没替郑千户粉饰。   只是考虑到被那狗东西觊觎的,可能是他的姐姐,他掐掉了其中最不堪入耳的几个词。   可他斟酌过后的话,也足以让宋云琅拼凑出郑千户原本的意思。   登时,他面色阴郁冷冽,沉沉吐出两个字:“找死。”   楚驰听着不寒而栗。   很快,他稳稳心神,把郑匡平日里公报私仇,狎妓误事,郑将军多番包庇之事,一一禀报。   “楚驰斗胆怀疑,郑将军与北狄有勾结,请陛下明察。”说到最后,楚驰正色禀。   这两个月他才起疑,可也只是怀疑。   宋云琅摩挲着壁上挂着的,冰凉的剑鞘,未置一词。   玄冥卫毕竟不是守在军中,若郑将军有意相瞒,自然有法子躲过玄冥卫的耳目。   再者,一个小小千户,玄冥卫未必会仔细盯着。   若有些事,郑将军没直接出手,而是让看似烂泥扶不上墙的郑千户做的呢?   他默然而立,没说处置郑匡,也没斥责郑将军。   阿驰说完,心里忐忑不已。   若是皇帝不相信他子虚乌有的话,认为郑将军包庇郑千户只是无关紧要之事。   回头略敲打郑将军叔侄几句,轻拿轻放,并不惩罚。   那他以后在军中,怕是要被折磨死。   一时,阿驰有些后悔冲动说出口。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宋云琅睁只眼闭只眼的做派,不像明君所为,配不上姐姐。   “新任北狄王即位后,与北疆起过几次小纷争,你可还记得他们做了哪些动作,郑将军又是如何应敌的?”宋云琅长指叩了叩舆图,不喜不怒道,“指给朕看。”   蹲守北疆的玄冥卫,早已暗中把这些事密报给他,宋云琅心如明镜,倒是想试试楚驰的深浅。   看看他究竟是安于做个小打小闹混日子的小兵,还是胸中另有乾坤。   楚驰不太明白宋云琅的用意,不过,宋云琅问的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   暂且把找姐姐的事放下,一门心思放在舆图上,楚驰不仅条理清晰,还能说上几句自己的见解。   宋云琅望着他意气风发的侧脸,眸光微闪。   不错,是个可造之材。   也不枉漪漪时常惦记这个弟弟。   三日后,忠毅耿直的沈副将罗列出郑千户数十条罪名。   玄冥卫奉特谕,直入大营,当场拿下。   当着千军万马,取下郑匡头上兜鍪,挥刀斩首。   至此,大营气氛骤然不同,偷奸耍滑者寥寥无几,操演时,个个卯着劲争功。   对于有功者,宋云琅不在乎其身份,多有提携。   连戴罪之身的楚驰,也因立功被提为千户。   七日后,沈副将顶替了郑将军的位置,军中风貌焕然一新。   将军府往外搬东西,楚黛才知,宋云琅去大营不到十日,便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军中之事她不太懂,可她明白,宋云琅治军有方,这般做自有他的理由。   幸好他来北疆一趟,否则,再过几年,想整顿怕是也晚了。   他离开的时间越久,楚黛在窗前朝外出神的次数,也越多。   被惜琴撞见,打趣了好几回。   终于,日暮时分,宋云琅身披紫貂氅衣,身姿俊拔,走进院门。   楚黛在暖阁窗前听到院中踏雪的声响,下意识推开支摘窗,朝外望一眼。   看见他的一瞬,她眸底迸出潋滟光彩,唇角止不住上扬。   一时激动,不小心碰落了支杆,她忙探出身形,朝下面唤:“当心!”   宋云琅看着那支杆落下来,不仅不躲,反而上前两步,将下落的支杆轻易握在手中:“谁家的小娘子,这般心思玲珑勾情郎?”   窗棂畔,楚黛听到他这句不正经的话,登时面热。   她唇瓣翕动,想到能还嘴的话,却羞于启齿。   下面那人,恍若未觉。   将支杆顶在指尖,潇洒地转动数圈,又重新攥住。   仰面望着二楼暖阁窗畔的玉人道:“这支杆可伤不到朕,便是美人落下来,朕也能接住。”   他越发没正行,又是情郎,又是美人,偏勾着人往旖旎处想。   楚黛伏在窗棂侧,狠狠瞪他一眼,只觉他此刻倜傥的模样,像极了沉湎美色的昏君,柔声嗔道:“净胡说。”   “不冷么?”楚黛见他氅衣被寒风吹得飞卷,又忍不住关心。   窗棂下的庭院中,宋云琅长身而立,肩头落着薄薄的雪,霞姿月韵,风华灼灼。   凝着她的眼神,像是仰望云端仙子,甚至含笑蛊惑:“要不要试试?”   北疆风雪大,屋宇特意建的低些。   可她所处的二楼暖阁,也该有一丈之高。   楚黛探身朝外望,已能感到寒风猛烈地往衣领袖口里灌。   “有何不可?”楚黛忍着心中胆怯,纤手将裙边捋至身侧。   又展臂,将支摘窗推得更开些。   沐着寒风,小心翼翼探出一只脚,试图坐到窗棂上吓唬吓唬他。   谁知,另一只脚踏出时,被窗棂绊了一下。   身形晃了晃,没来得及扶住窗棂,便倏然朝下跌去。   寒风夹着雪絮,猎猎吹动她青丝、裙摆,楚黛惊呼出声,整个人翩然如一只艳丽的蝶,朝庭院坠去。   惜琴立在廊庑下,吓得手中承盘也没端稳。   承盘上提梁壶、青白瓷盏滚到地上,碎了一地。   茶汤洒在青石砖上,沿着石缝、台阶汩汩流下,仍冒着热气。   再抬眼,却见楚黛被宋云琅稳稳接在臂弯。   两人眉心相触,亲近又美好,似一副隽永蕴藉的传世丹青。   惜琴也顾不上收拾,赶忙垂眉顺目退下。   茶汤被寒风吹冷,很快凝成冰,楚黛檀口间吐出的气息,也冷得化作白雾。   她心口却烧着一团火,悸动地跳跃着,将她四肢百骸都烘出热意。   “这般相信朕?”宋云琅抵着她眉心,凝着近在咫尺的小脸,笑问。   楚黛揪着他衣襟,不自在应:“我……我只是想吓吓你,没想到……”   不曾想,吓到的是她自己。   “哈哈。”宋云琅朗声失笑。   只觉怀中佳人一颦一笑俱是娇俏可人,让人恨不得揉成一团,永世温养在心尖上。   笑声落下,他目光下移,微凉的薄唇极珍视地含了含她丰软的,惊得有些充血,越发艳丽的唇瓣。   随即,他璀亮的眼眸沉邃些许,嗓音也低下去,听起来温柔缱绻:“漪漪,想不想朕?朕想极了你。”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宋云琅功夫好,才能接得住,现世中请勿模仿,谢谢~   楚黛:我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宋云琅:一定是迫不及待要抱抱,连走楼梯的功夫也等不及,朕喜欢!   楚黛:…… 第66章 软月 [V]   绵绵雪絮从苍茫的天穹洒下来,落在他们发顶、肩头,轻若无物。   他挺直的鼻、长剑似的眉,离她极近。   甚至,他眼睫上落着一片碎雪,贴着他眼皮,化成晶莹露珠,她也瞧得清。   多日未见,他身上隐隐沾染些营中习气,潇洒收敛一分,多一分令人信服的坚毅。   楚黛静静凝着他,目光落在他透着淡淡青乌的眼圈。   鼻尖蓦然泛酸,心口像被细针刺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腹沿着他眼圈倦色,轻轻描摹。   乌亮的眼瞳浸着浅浅泪光,显得越发晶莹。   “就这般忙么?”楚黛隐忍着,泪光包在眼眶中,忍得眼圈泛红,“再忙也得顾着身子。”   想到自己仍被他抱在怀中,不知他抱得有多累。   楚黛收回细指,抵在他身前,推了推他:“快放我下来。”   “小皇后心疼朕?”宋云琅将她抱得更紧,大步朝屋里去,“你这小身板,轻如一片雪,朕在你心里,就这般亏虚不中用?”   言毕,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笑意倜傥,将她抵在暖阁便榻上。   前些日子,他去大营前,在这便榻上如何缠磨,她至今仍记得。   想起那些绮靡的画面,楚黛心里一慌。   对他的心疼,被他闹得没了踪影。   她曲起双腿,拿膝骨将他抵开,故作嫌弃道:“一身风尘,我让惜琴去备水。”   宋云琅本就是逗逗她,假装被她抵开,顺势坐到榻上,轻易便叫她逃开去。   一面丢开氅衣,一面望着她纤袅的背影无声含笑。   盥室里,水声泠泠。   楚黛坐在便榻上,捧一卷书,心神不宁,怎么也看不进去。   目光落在书卷上,心神却被耳朵操控。   半晌,水声低下去,她松了口气。   细指捏了捏耳尖,收敛心神,继续看书。   好不容易看进去两页,又不由自主惦记宋云琅。   她朝盥室方向望望,眼神疑惑,好一会子没听见响动,怎的还不见出来?   “云琅。”楚黛放下书卷,朝盥室方向走了两步,轻唤。   可盥室没人应,一点动静也没有。   楚黛攥着绸帕的细指紧了紧,莫不是他在营中受了伤,没叫她发现?   这般一想,楚黛再顾不上迟疑,快步上前推开盥室门扇。   盥室中热气氤氲,垂下的帘幔被水汽沾湿。楚黛撩开帘幔,指腹上也沾染水汽。   帘幔后,宋云琅玉山似的身形浸在浴桶中,眼皮轻阖,眉宇间透着倦色。   他结实有力的双臂搭在桶沿,侧脸歪在肩窝处,呼吸匀长,睡得正沉。   墨发湿漉漉垂下,水珠顺着他侧脸、鼻尖滴下来,楚黛鬼使神差探手接住。   那温热的水珠落到她湿润的指尖,又沿她微曲的细指滑至指背骨节处,落到浴桶中,泠泠一声轻响,漾开圈圈涟漪。   他总是表现得无所不能,楚黛第一次看到他这般疲累的模样。   舍不得叫醒他,可这般睡下去,待水凉了,对他身子不好。   想把他拉出来,可她试了试,根本动不了他分毫。   拉了两下,未果,反而将他惊醒。   宋云琅睁开眼,看到搭在他上臂的细指,倏而弯起唇角:“趁朕睡着,进来偷看?”   初醒来,他低低的嗓音微哑,听得人莫名耳热。   “谁偷看了,我是怕你着凉。”楚黛搭在他上臂的细指微微使力,目光稍稍移开,忍羞劝,“起来穿上寝衣,再好生歇歇。”   “好。”宋云琅从善如流应,微敛的眸底藏着谐谑。   随即,不等楚黛转身,便撑着桶沿,从水中站起来。   “哎呀!”楚黛惊呼一声,慌忙捂住眼睛,逃至洇湿的帘幔外。   想回头瞪他,又怕他做出更放诞不羁的事来。   她狠狠忍住回眸的冲动,急得跺了跺脚,背对着他,又羞又气嗔:“一睁眼便没个正行,不理你了!”   退至门扇外,听到里头闷笑的声音,楚黛心口似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山鹿,左冲右突,将她心神撞得乱七八糟。   穿上寝衣出来,宋云琅坐在榻首拭发,楚黛便捧着书卷避至榻尾,粉颊似匀着燕脂。   他衣衫穿得齐整,连领口也整得一丝不苟,只露出一粒凸起的喉结。   余光掠过他轻滚的喉骨,楚黛目光再不敢往他身上落。   书页仿佛化为结实如玉的胸膛、腰腹,映入眼帘的字迹,似一滴一滴水珠挂在书页上,在她游离的神思间流动。   好半晌,楚黛才得以平复心绪,把那些纷乱的画面从脑海中抛开。   宋云琅眸光流连在她面颊,只觉连日来的疲累登时消散。   天色已暗,惜琴立在暖阁外问,是否要摆膳。   不待楚黛开口,宋云琅便应声:“不必,朕带漪漪出去吃。”   “要出门么?”楚黛放下书卷,眸光盈盈望着他,轻问,“去何处?”   还想等他歇息好,问问阿驰在军中过得如何。   宋云琅丢开棉巾,起身坐到她面前,修长的指骨轻轻刮了一下她鼻尖:“阿驰说他煮面得仇氏真传,朕带你去瞧瞧,是不是名副其实。”   云琅要带她去见阿驰?   “阿驰也能从营里出来么?”楚黛翦瞳晶亮,立起腰肢,满含希冀与欢喜望着他。   对上他眉眼,又忍不住问:“要不云琅先歇一晚,明日再去不迟。”   他的小皇后可真是懂得疼人,宋云琅心内暗叹。   唇角笑意漫上眉梢,他抬手捏捏她软嫩的侧脸,又扣住她纤柔的手,温声应:“歇好了,明日一早便回营,今夜陪你出去走走。”   外头雪已停下,天际阴云尽散,一镰弯月卧在墨色天幕。   清辉溶溶,却不算亮。   将他们骑马的剪影,虚虚投在路边积雪上。   楚黛身穿裘氅,风帽一圈白狐毛迎风猎猎,遮住她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清莹秀澈的眼,小巧的鼻尖在白狐毛间若隐若现。   北疆少有生得这般精致的玉人,路过晚收的铺子前,频频引人侧目。   “好俊的郎君和小娘子,不像北疆人,莫非也是私奔出来的?”楚黛听见卖手串的摊位后,一位头戴碎花布巾的妇人,问她家汉子。   那汉子紧张地捂住她的嘴,冲她摇摇头,示意她莫要招惹是非。   走过摊位,楚黛收回目光,拿手肘捅了捅宋云琅,低笑道:“她说的也没错,我可不就是被云琅拐出来私奔的?”   宋云琅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压低嗓音轻应:“朕带皇后私奔,那是名正言顺。”   说笑间,楚黛抬眸便见前头两间开阔的铺面前,挑出一杆旗幌。   旗幌被风吹得卷动,走到近前才辨出“仇记面馆”四字。   楚黛失笑摇头:“阿驰的字,真该好好练练。”   铺子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人,正吃面。   听到马儿低鸣,楚驰忙甩着手巾冲众人招呼:“今日请了朋友过来,对不起各位,这顿不收钱,欢迎常来!”   招呼客人时,他嬉皮笑脸透着几分痞气。   食客们与他相熟,又知他新升了千户,也肯买他的账。   待楚黛进店时,店内已收拾妥当。   阿驰攥着手巾,精瘦桀骜的面容笑得有些傻气:“姐姐!”   仇氏从柜台后走出来,冲他们施礼,局促中又有些受宠若惊。   臭小子回来便同她说起,她不信,没当回事。   没想到,皇帝还真带着小皇后来了。   楚黛环视店内,没看到林金,她也没问。   同阿驰寒暄着,往后面清净的雅间去。   “姐姐,我升千户了!往后若有人敢欺负姐姐,我领兵去打他!”阿驰一脚踏在条凳上,瞥了宋云琅一眼,意有所指。   “好。”楚黛冲楚驰笑,“姐姐等着你哪日当上大将军!”   “等我当上大将军,一定亲手教小外甥骑马射箭。”阿驰一时高兴,嘴上没把门。   说完才想起,姐姐和皇帝尚未大婚,他哪里来的小外甥?   当即抓抓脑门,不自在地道:“姐姐和陛下稍坐,我去把面端来。”   待他掀帘出去,楚黛对上宋云琅略紧张的眼神,佯装不知,故意问:“云琅,你前些日子没少胡来,我会不会……若真怀上孩儿,如何是好?还没大婚呢!”   本是为了逗他,说着说着,忍不住羞赧,语气便透出几分情真意切的焦急。   “别听阿驰胡说,敬事房的嬷嬷说,女子身子长开些才好生养,朕哪舍得漪漪吃苦?”宋云琅隔着圆桌捉住她的手,将异样藏至眸底。   他眸光变得暄和:“过两年再考虑,漪漪不是要做女史官么?朕正当盛年,倒也不急着立太子。”   他温声哄着,似乎处处周全。   殊不知,他越解释,越是像刻意在掩饰什么。   偏偏,楚黛知道他在掩饰什么。   她微微敛目,将眸中动容藏起。   目光落在他指背,将细指一点一点梳入他指缝,紧紧扣住。   “怎么?”宋云琅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疑惑地凝着她。   怕她多想,戏谑道:“若漪漪着急,朕今夜便往你腹中塞个小娃娃。”   “宋云琅!”楚黛被他一句话闹得红了脸,嗔了一句,又娇声娇气应,“我手冷,你替我暖暖么。”   阿驰端着托盘,在门帘外听到这话,惊得险些脱手。   姐姐冲宋云琅撒娇,这是他能听的吗?   他轻咳一声,里头登时没了动静。   进到雅间,两人仍隔着圆桌而坐。   宋云琅姿态潇洒跌宕,唇角噙着笑。   姐姐却略垂首,侧脸被烛光映照得云霞漫染。   “姐姐尝尝,我亲手煮的,保证比我阿娘煮的还好吃!”阿驰拍拍衣襟夸口。   仇氏送来些散着孜然香气的炙羊肉,便退出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阿驰嗍面的声响。   青瓷碗盛着澄亮的面汤,顺滑的面丝上头,浇着煨得酥烂的肉糜,还有几片碧生生的菜叶,和一汪荷包蛋。   阿驰似乎要把店中所有好食材,都放到她碗里。   楚黛眼眸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她轻轻吹了吹汤面上腾起的雾气,拿崭新的竹箸挑起几根面丝,凑至唇边。   刚咽下一口,便听阿驰笑问:“姐姐,吃了面,是不是就不冷了?”   楚黛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又听他继续道:“若还冷,叫姐夫替你暖暖。”   这是他头一回叫宋云琅姐夫,宋云琅似乎对这个称呼很受用,轻笑出声。   “你这混小子!”楚黛终于反应过来,阿驰方才听到她那句话,现下是故意打趣她。   这臭小子学坏了,亏她方才还被他感动到。   除了斥一句,她也不知该说什么。   可被阿驰调侃,她实在羞窘不已,很想治治他。   收在裙面下的脚,悄悄往前探了探。   背着阿驰,踢了踢宋云琅的靴尖,她眸光求助似的凝着他。   宋云琅对上她盈盈水眸,清了清嗓音,放下竹箸,冲阿驰沉声令:“楚千户以下犯上,明日一早去营场跑二十圈才准用早膳!”   “姐夫!”楚驰愕然惊呼。   宋云琅却未应他,望一眼对侧垂眸忍笑的楚黛,抬起竹箸,慢条斯理咬了一口圆月似的荷包蛋。   细滑绵软,却仍是不及他尝过的另一种软月。   作者有话说:   楚驰:二打一,这不公平!!   宋云琅:谁许你公平?漪漪指谁朕打谁。   今天提前一点点,明天继续老时间,抱抱宝子们,mua~ 第67章 大婚(二合一) [V]   半碗面下肚,楚黛手脚都热乎起来,气色也极好。   宋云琅和楚驰各提一小坛温酒,就着喷香的炙羊肉,议事、饮酒。   楚黛面前,摆着一只比指头大不了多少的琉璃酒盅。   斟着浅浅一盅,酒液澄澈如水。   见他们饮得畅快,楚黛忍不住捏起酒盅,学着宋云琅的模样,将温热的酒液一饮而尽。   岂料,此番宋云琅真没诓她。   这酒性烈,辛辣的刺激从嗓子眼冲上来,呛得她耳尖发红,面颊醺然。   “哎呀,使不得!”仇氏捧着煮好的乳茶掀帘进来,忙取下她手中酒盅,忙不迭劝,“那酒入口辛辣,后劲也大。姑娘一看就是不常饮酒的,快喝口乳茶压压。”   说着,将一只透着乳香的瓷盅递到楚黛面前。   闻到那乳香,楚黛眉心轻颦,下意识想拒绝。   可对上仇氏期待的、小心翼翼的眼神,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宋云琅知她不喜牛乳的滋味,刚要开口,她却已将瓷盅接到手中。   乳香中透着清雅茶香,并没有意料中难以忍受的腥味。   楚黛浅饮一口,秀眉舒展,含笑望着仇氏:“谢谢,我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仇氏对上她姣丽的笑靥,有些不知所措。   喉间辛辣滋味平复,楚黛见仇氏太过局促,一时心软,替她解围问,“敢问仇大娘,这乳茶是如何煮的?”   这乳茶她确实觉着不错,倒也不全为解围。   仇氏攥了攥围衣,连忙把烹煮的法子说与她听。   言毕,又冲楚黛笑道:“姑娘若喜欢,明日再来,民妇日日替姑娘备着。”   楚黛眉眼含笑,温柔颔首:“多谢。”   究竟会不会来,却没说。   明日宋云琅回到大营,她大抵不会一个人来。   再说,仇氏是阿驰的阿娘,也不是她身边服侍的,总不好这样麻烦人。   往后若想喝,教霜月煮了试试便是。   仇氏明白,这便是婉拒了。   她神情讪讪,待要出去,忽而顿住脚步,又折身回来,跪到楚黛身侧。   “仇大娘这是做什么?”楚黛望了阿驰一眼,又收回视线去拉仇氏。   仇氏不肯起来,执意向她磕了三个响头。   阿驰身为人子,没有母亲跪着,他却安心端坐的道理,便也起身到仇氏身侧跪下。   磕过头,仇氏才开口:“民妇原不该扫兴,可下回再见姑娘,也不知是何时。民妇明白,家母之仇得报,阿驰能有今日,多得姑娘相助。民妇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早前已与林金和离,还请姑娘往后莫要因为民妇,与阿驰疏离。”   “阿娘,儿子自己能挣军功,绝不会依靠姐姐!”楚驰扶住仇氏手臂,微微拧眉。   仇氏忙不迭解释:“娘不是那个意思,娘只是……”   说这番话,她并非奢望楚黛提携阿驰,只是不想因她,让楚黛心存芥蒂,耽误儿子前程。   她有些着急,不知该如何解释才不会好心办坏事。   “我知道仇大娘之意。”楚黛示意阿驰将仇氏扶起来,“阿驰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也盼着他有出人头地的一日。”   别的,她没多言。   没想到,仇氏竟会与林金和离。   待仇氏退出去,楚黛才悄然松一口气,转而对阿驰道:“国公府已被朝廷收回,我把祖母安置在侯府。祖母私底下给你我二人各留了一笔银钱,现下收在帝师府,待你回京,我再交给你。”   她话音刚落,阿驰便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不要,姐姐收着吧,我已不是他的儿子,不会拿他一砖一瓦。再说,我是男子,想要的我能自己去挣!”   楚黛没坚持,心内却另有计较。   关于林金的去向,楚黛一句也没问。   临出门时,楚驰见望着楚黛的背影,忽而说了一句:“他跟着一支皮毛商队去了中原,一身武艺,饿不死的。”   他语气硬邦邦的,也没说是谁。   可楚黛听得分明,他说的是林金。   闻言,楚黛身形微滞,轻应一声,便朝宋云琅伸出手,被他轻易捞至马背上。   烈酒后劲足,骑在马背上,被寒风吹着,只觉身上发热。   回到寝屋,暖意融融,楚黛被那热气、酒意扰得不太舒服。   刚进到内室,便自顾自解开颈间珠扣。   她仍觉得热,又将绣袄下雪白的里衣扯了扯,才松快些。   刚歪在软枕上,闭上眼,听到盥室水声,又想起尚未洗漱。   于是,她眉心微颦,睁开眼,支起身形,踉踉跄跄往盥室走去。   宋云琅洗漱一番,身上酒气已淡去大半。   刚从盥室出来,迎面便见佳人粉颊醺然,眸光倦懒,不太清明的娇态。   她衣襟珠扣不知何时解开,沿着她姣好线条曼延至腰侧,一粒一粒剥离,前襟半敞。   就连里衣也微乱,艳丽的心衣兜着鼓囊囊的雪肤。   如玉似雪的肤,被醺然醉意浸染,透着浅浅的绯。   窈窕身段,似藏在枝叶间,熟得正芳馥的桃。   他停下脚步,倚门欣赏。   待楚黛走到近前,试图从他身侧进去,宋云琅才握住她纤细雪腕,将人抵在另一侧的门框处。   “漪漪醉了?”   浅浅蔷薇香和着丝丝酒香,幽然往他鼻腔里钻。   她卷翘的睫羽,似一排旖旎婵媛的小勾子。   柔柔扇动一下,便惹得他心神一颤,悸动的情丝从心口窜至腰腹。   他身形高俊,站在门框侧,须得低着头。   烛光无声将他们剪影拉长,那姿势,像是他正俯首来吻她眉心。   薄唇停在她眉心寸许,偏不再靠近,保持着令人心慌的距离。   他散漫地曲起一条腿,姿态潇洒闲逸。   却将她纤丽窈窕的身形抵在狭窄的空间,压迫感十足。   楚黛满脑子想着快些洗漱,好回榻上歇着。   对他刻意的蛊惑,视若无睹。   柔荑撑在他胸膛,柔柔推了推他,语气甚至有几分不耐:“让开些,我要过去。”   看来醉的不轻。   他方才那番做作,简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偏偏他不是那个瞎子,她什么也没做,已叫他移不开眼。   宋云琅略带自嘲地弯弯唇角,拿开撑在里侧的手臂,容她侧身挤过去。   她身形不太稳,刚迈动一步,便往他怀中贴了一下。   柔软云鬟蹭过他下颌,宋云琅眸色微沉,喉骨不自觉地上下轻滚。   甚至未来得及扶住她,她已立起腰肢,从他身前挤过去。   宋云琅望着那晃晃悠悠的倩影,低笑一声,合上门扇,跟随她进去。   翌日醒来,已是午膳时分。   听见惜琴和王喜在廊庑下的说话声,楚黛睫羽轻轻颤了颤,却迟迟未睁眼。   昨夜,她应当是有些醉,反应比平日慢些。   可眼下酒醒,那些记忆竟清晰映在她脑海。   两人好些时日没亲近,宋云琅格外能折腾人。   未提前饮避子汤,他虽忍着没胡来,品香啄玉的法子却不少。   只略略一想,楚黛面颊便腾起一重热意。   心口雪肤有些异样感,挑选心衣时,她特意挑了件料子最柔软的,细细将养好几日。   这一日,暖阳洒在庭院,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冷。   楚黛身披氅衣,捧着手炉,坐在廊庑下的美人靠上,捧一卷书看。   王喜从外头回来,险些被院中跑来跑去的雪寅绊倒。   刚稳住身形,便面带喜色到楚黛跟前凑趣。   “姑娘,奴才刚听说,陛下在军中又办了一件大事。”王喜立在楚黛跟前,笑盈盈卖关子。   “什么大事?”楚黛放下书卷,抬眸望他,又望了望近前的杌子。   “谢姑娘。”王喜坐到杌子上,眉开眼笑应,“陛下亲手斩杀了郑副将。”   闻言,楚黛很是不解,郑将军才被降为副将,几日功夫又犯了何事?   且瞧着王喜的模样,斩杀郑副将,还是大快人心之事。   “说起来,这郑副将可真是心比天高。,姑娘可还记得,春日琼林苑选秀时,有一位秀女名唤郑S的,便是郑副将之女。”   王喜说着,鄙夷地摇摇头:“那郑姑娘没被陛下看中,郑副将便转而向新任北狄王投诚,卖国以求荣,只因北狄王许诺,事成之日,让他的女儿做王后。”   郑副将一介武夫,竟对后位有这般深的执念么?   郑S姑娘,楚黛还有些印象。   是个心思玲珑的姑娘,可惜了。   处置了郑副将一干人等,军心大振不说,连北狄也受到震慑。   北狄王深恐宋云琅趁势攻打,主动往草原深处退避百里。   “云琅为何不打?”楚黛接过宋云琅递来的热茶,好奇问。   宋云琅浅饮一口茶,冲她笑道:“自古征战劳民伤财,临近年关,百姓们自然想过安生日子。若主动出击,朕自然有把握赢。可北狄正受朔雪之苦,民不聊生,若将他们避至绝境,那群狼崽子反扑起来,苦的还是百姓。”   “我可记得,有人曾说,守护这江山锦绣,并非为天下万民。”楚黛俏皮地冲他眨眨眼,轻笑出声。   “朕瞧你是皮子紧了,竟敢打趣朕。”宋云琅放下茶盏,展臂来拉她。   楚黛慌忙提裙避开,逃至庭院中。   回眸间,笑靥嫣然。   整顿好军务,宋云琅又陪她去城外策马,看广漠飞沙,长河落日。   回京的日子,比原定的提早小半个月。   回到帝师府,楚黛从顾怀诚手中接过考中的喜笺,备受鼓舞,看起书来越发用功。   临近年关,北狄、南黎、西戎、东沂诸国,先后派使者来朝贡。   北狄心虚,在原本约定好的岁贡上,又添一成。   宋云琅瞧着那贡单,神情莫辨。   北狄使者看不出他是喜是怒,心中越发不安。   转眼便是除夕这日,楚黛坐在内室,让孟羽宁和宋玉栀一道陪她挑衣裙。   她名义上是皇后,却尚未大婚,且在孝期。   穿得太素,是对皇帝和太后不敬。   穿戴太用心,弄不好会被御史盯上。   孟沅特意请锦绣阁的巧娘替她赶制几身衣裙,现下都挂在内室衣架上,楚黛却拿不定主意。   “楚姐姐,这件绯色的好看。”宋玉栀笑盈盈指了指绯色那身,“定能衬得你人面如桃,艳压群芳。”   孟羽宁则轻轻摇头,拈起另一身莲青色的,温声道:“这身更贵气些。”   几人正商量着,霜月匆匆进来禀话:“姑娘,惜琴姐姐和王喜公公来了。”   楚黛愕然,心中隐隐猜到什么。   出门一看,只见庭院甬道上,惜琴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华服,王喜则捧着一套精巧俏丽的点翠头面,恭敬候着。   “姑娘,这身锦裙乃陛下特意吩咐尚衣局赶制的,供姑娘入宫穿戴。”惜琴含笑,恭敬奉上。   果然如她所料,宋云琅特意叫人来给她送衣饰来。   楚黛望着那绣工精致的锦衣,心中不安悉数平复。   “还是皇舅舅思虑周全。”宋玉栀摸了摸那料子,连连称叹,“细滑又挺括,真是好料子。”   随即,她侧眸冲楚黛笑:“这下可好,楚姐姐打扮得再华美,也没人敢嚼舌根了。”   孟羽宁也含笑附和:“可不是,天下还有哪个男儿对未过门的妻子这般用心?陛下果真是万民表率。”   “宁姐姐!”楚黛被她们说的心口微热,赧然道,“我可听说袁姐夫送宁姐姐的聘礼极丰厚,定亲之后,每得到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宁姐姐。袁姐夫对宁姐姐,才是真真用心呢!”   三人嬉闹一通,很快便到入宫的时辰。   宋云琅坐在上首,御案侧特意空出一个席位。   望着楚黛走进殿门,他便冲楚黛示意,要她坐到他身边去。   对此,楚黛恍若未觉。   她故意别开视线,同宋玉栀说着话,不着痕迹坐到孟沅身后的位置。   席间,众人盯着殿内乐舞看得入神。   只宋云琅目光时不时往楚黛身上落落,眼神甚至透着些幽怨。   回到京城,他一直忙于朝政。   连她入宫向母后请安那日,他也没顾上见一面,紧赶慢赶到了慈安宫外,却听说她已经出宫去。   那日,他便猜到,漪漪是有意避开他。   狠心的小皇后,好些日子未见,身上穿着他赐下的衣裙,却连让他拉拉小手的机会也不肯给。   楚黛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面颊火辣辣的。   不是不想他,可阿娘千叮咛万嘱咐,大婚前最好少见面,才能保入宫后长久的恩爱和美。   虽不知是什么道理,可她总不好厚着面皮,忤逆阿娘的意思。   否则,落在阿娘眼中,显得她有多离不得宋云琅似的。   离大婚之期,拢共不过四五个月,短暂的分离之后,便是天长日久。   楚黛默默垂首,凝着案上精致的菜肴点心。   心底暗自期盼,他闲下来,仍能如这些日子一般安分些才好。   顾太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巡睃片刻,似有所觉。   待舞乐散去,她才弯唇开口:“殿中有些闷,云珠、阿沅,陪哀家回慈安宫坐坐。”   说完,瞥一眼宋云琅,才环视殿内:“园中梅花开得正好,诸位不妨出去走走,折几支梅花回去插瓶,也算添些喜气。”   御花园里的奇花异草,若非贵人赏赐,寻常可折不得。   她随口一句话,落在众人耳中,便是恩典。   不多时,殿内已空了大半,御花园倒是热闹起来。   楚黛与孟羽宁、宋玉栀刚走到竹林边,便见魏长福捧着浮尘,满脸堆笑上前请安。   “皇舅舅叫你来的吧?”宋玉栀目光掠过他,睨了楚黛一眼,掩唇忍笑。   随即,挽住孟羽宁手臂道:“孟姐姐,咱们也去折几支梅花罢。”   天边无月,竹林边挑着几只宫灯。   寒风拂动竹枝,小径上灯影摇曳。   疏影横斜,落在宋云琅肩头、衣襟,他怀中抱着雪寅,长身立于竹林间的小径上。   夜风吹动他衣袂、袍角,颀长的身姿岿然不动,潇洒倜傥。   楚黛款步朝他走过去,凝着他风华灼灼的侧影,有些恍惚。   此情此景,像极了一年前的宫宴。   可他唇角噙着笑,又不太一样。   雪寅朝楚黛这般伸爪子,扭着身子要她抱,却被宋云琅按回去。   他略垂首,长指戳戳它脑门道:“没良心的小东西,从来是朕找你,怎不见你这般惦着朕?”   嗤,楚黛捏着绸帕掩唇,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厮分明是指着雪寅骂她呢!   “它时常在你身边,自然不新鲜,见我少些,才这般粘人。”楚黛顺着他的话,意有所指。   宋云琅听懂她言外之意,不动声色将雪寅递至她怀中。   趁她被雪寅压得腕子一沉,身形微晃之时,长指扣在她腰间,替她稳住身形。   他掌心热意,握得她腰肢有些痒。   楚黛略扭了一下,便听他附在她耳尖低语:“漪漪是在怪朕北上那些日子,不够粘着你?还是,怪朕玩得花样不够新鲜?”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尖,楚黛只觉似被火苗燎了一下,烫得她心尖也怦怦直跳。   “宋云琅!”楚黛怀抱雪寅,眸光流盼,嗔他,“你怎能说出这般……这般寡廉鲜耻的话?”   她又羞又恼,唇畔微微翕动,想再骂他几句,又开不了口。   “怎的不骂了?”宋云琅俊眉微扬,倜傥不羁应,“民间都说,打是亲,骂是爱,朕随你骂。”   眼下之意便是,漪漪骂朕越狠,便是爱朕越深。   他太能豁得出去,又特别能胡搅蛮缠,楚黛自知说不过他,气得将雪寅往他怀中一塞,举步便要走。   宋云琅丢开雪寅,扣住她腰肢,将人按入怀中。   另一手却捉住她纤巧的下颌,薄唇狠狠覆上,霸道恣肆地,将连日来积攒的眷念诉诸唇齿。   竹林外,陈娆依稀望见小径上紧紧相拥的两道身影,心神豁然开朗。   方才,她亲眼看到楚姑娘走上那条小径,就像去年看着她走出竹林一样。   原来,去年今日,她最初的猜测竟是对的。   她本该是第一个发现皇帝中意楚姑娘的。   看到眼前的情景,她本该心痛难当。   奇怪的是,她心中得意竟比难受多出许多,为她第一个发现而得意,更为她能潇洒放下而得意。   如今,她已定亲,对方比她小一岁,才学不算出众,却是个性子好,会哄人的郎君。   再看到此情此景,陈娆只觉恍如隔世。   原来,她心中对宋云琅已只剩敬畏。   转身看到侄儿陈筠,对方离着些距离,盯着脚下青石,似还没注意到竹林间的情形。   她忙上前,引着陈筠往回走:“幸好与那郑姑娘议亲你不肯,否则你的仕途该被郑家拖累了。人家袁松那日也去相看过,眼下已然定亲不说,定的还是楚姑娘嫡亲的表姐,你可比袁松年长几岁,亲事再拖不得。”   “阿筠,小姑姑是过来人,不该惦记的人,你趁早放下。世间女子万千,总有你喜欢的。我瞧着袁家三姑娘很好,要不要去说说话?”   “不劳小姑姑费心。”陈筠朝竹林方向望一眼,大步离开。   暮春时节,楚黛穿上新制的吉服,一步一步走上百级汉白玉阶。   吉服内层是轻而不透的衣料,似红绡,却隐隐有波光浮动。   外层乃最好的织金纱,[边上绣着同他身上一样的,十二章吉纹。   日光下,吉服金辉熠熠,波光浮动,一重一重包裹住她窈窕身形,衬得她艳丽华贵,姝色无双。   身后礼官念着祝词,楚黛细细听着,正想问宋云琅,是不是出自他笔下。   谁知,宋云琅朝她微微倾身,先开了口,他压低声音问:“这身吉服,漪漪可还嫌重?”   蓦地,楚黛忆起,去年在紫宸宫试穿吉服的那日,她似乎曾随口说过一句嫌重的话。   没想到,他竟记到今日。   这身吉服,特意用的轻盈的料子。   其精致华美,比起从前那身,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琅有心了。”楚黛端着身形,柔声应。   夜幕降临,院中隐隐传来蝉鸣。   楚黛坐在坤羽宫,借着高燃的凤烛,打量着陌生的寝宫。   听见外头脚步声,知是宋云琅来了,她赶忙立起腰肢坐直,眉眼却柔顺低垂。   纤柔细指轻轻攥着衣料,心弦不知不觉绷紧。   多亲密的时候也有过,他们几乎已了解对方的每一处。   可她仍忍不住紧张。   今夜之后,她便会长长久久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他也名正言顺成为她最亲近的枕边人。   门扇从外推开,又轻轻合上。   每一声轻响,都如柳枝拂过春水,在她心湖搅起涟漪。   那脚步不疾不徐,越来越近。   直至绕过屏风,一双皂靴,一角绯袍映入她眼帘。   若她记得没错,这是司礼监的服制,来人并非宋云琅?   “大胆奴才,竟敢……”楚黛愤然抬眸,望见宋云琅俊朗含笑的面容,嗓音戛然而止。   “今夜奴才当值,若伺候不周,皇后娘娘再骂不迟。”宋云琅一手负于身后,大步走到榻边。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蹲身,单膝跪至脚凳前的锦垫上,握住她纤细的足踝,稍稍抬起,替她脱下袜履。   “云琅怎的这副打扮?”楚黛凝着他,疑惑不解。   想到他方才在她面前自称奴才,耳畔更是嗡嗡作响。   他是堂堂天子,这般自称,未免太惊世骇俗。   宋云琅将她小腿抬至榻上,坐到她身侧。   一面摘下她发间凤钗、步摇,一面应:“去北疆前,朕不是允过漪漪,大婚之后,会扮成奴才好生补偿你?”   当时,楚黛并未多想,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没想到,他连这般小的承诺也记着。   登时哭笑不得。   故作嫌弃扯了扯他衣襟:“扮作侍卫也罢了,这可是内侍穿的,快脱下来。”   若被嬷嬷或是宫婢瞧见,报与太后娘娘听,像什么话?   “漪漪倒是头一回急着扒朕衣衫。”宋云琅含笑睥她,“漪漪能穿婢女的衣裙,以奴婢自称,朕为何不能穿内侍的,自称奴才?”   说话间,宋云琅将她钗环悉数收至榻边小几上,揽住她纤柔的腰肢,倾身低道:“再说,朕扮作内侍,又不会当真少块肉。不信,漪漪验验看。”   楚黛听得耳热,掰开他的手,试图往榻尾躲避。   纤手撑在大红软褥上,腰肢却仍动弹不得。   撞进宋云琅倜傥的笑眼,她慌忙避开他视线,目光往腰间落了落。   却见他长指轻轻一扯,轻易将她腰间绦带扯开。   大红绦带自她腰间松散开,一圈一圈缚住他玉雕一般的长指,艳丽惑人。   喜帐垂拢,遮住摇曳的凤烛,隐隐传来丝绢撕裂的轻响。   蜡泪沿着凤烛缓缓流淌,烛光溶溶照在帐外散落的织金吉服上。   那吉服层层叠叠堆在锦垫,似被疾风卷落的朱砂牡丹。   半睡半醒间,楚黛湿漉漉的睫羽上落下一吻,她听见宋云琅嗓音低低磨着她问:“今夜软帐良宵,朕的小皇后可还满意?”   作者有话说:   楚黛:你记性真的不必这么好!   宋云琅:那不行,小皇后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刻在朕心上。 第68章 正文完(二合一) [V]   帝后大婚,普天同庆,休朝三日。   楚黛倦懒地睁开眼皮,目之所及,便是宋云琅倚靠软枕,长指捏着一份奏折,眉目舒展坐在她身侧的俊朗侧影。   昨夜那身绯袍,不知被他丢去何处,此刻身上松松散散套着的,是一件与她同色的丝质寝衣。   衣料服帖地拢住他宽肩长臂,隐约露出一片肌骨结实、线条利落的胸膛。   楚黛看在眼中,指尖微微发颤。   倏而,她合上美目,缓缓平复悸动的心绪。   从前不知,男子的俊美,也可以这般赏心悦目,让人心旌摇曳。   闭上眼,脑中满满是昨夜贪欢的情形,楚黛睫羽轻轻颤了颤。   即便昨夜他穿着那身绯衣,实则从嗓音到气度,哪里都不像奴才。   纵然不像,偏他伺候起人来,又让她难以招架。   身侧传来OO@@的响动,楚黛眼皮悄然掀起一条缝,见他手中奏折已然放下,目光正朝她这边望过来。   楚黛慌忙闭紧眼眸假寐。   闭上眼,感受到眼皮外的光线被高大的身影挡住,她心慌又茫然。   连她自己也不懂,好端端紧张什么。   宋云琅俯低身形,薄唇轻轻触了触她眉心,凝着她轻颤的睫羽,无声弯唇。   继而,他抬手拿指尖拨了拨她细密卷长的睫羽,动作极轻。   楚黛睫羽被他拨动得微微发痒,心尖也似被轻羽挠了一下。   又听他在她面前低叹:“漪漪迟迟未醒,想是累的很了,确实怪朕,朕还是一个人去向母后问安好了。”   语气无奈又纵容。   他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眼皮外的光亮又恢复。   莫非,他真要一个人去慈安宫?   若真如此,这宫中上下该会传遍,她大婚第一日便下不了榻。   楚黛心里一慌,赶忙睁开眼,急急道:“云琅,我醒着呢。”   说完才反应过来,宋云琅气定神闲倚靠软枕,哪里有要起身的样子?   “不装睡了?”宋云琅长臂一伸,将她捞至怀中,隔着寝衣一下一下摩挲着她柔软的侧腰,低笑蛊惑,“唤朕一声夫君,朕亲手替你更衣。”   这个坏胚子,原来早就发现她在装睡,故意捉弄她!   昨夜被他磨着唤了几声,现下楚黛却有些羞愤,不肯顺他的意。   当即提高声调,朝屏风外唤:“霜……”   刚发出一个音,唇瓣便被他大手捂住。   宋云琅曲起长腿,将她抬高些,薄唇贴着她耳尖低问:“昨夜肯唤,眼下却不肯,漪漪是在怪朕晨起不尽心?”   闻言,楚黛耳尖蓦地发烫。   明知他在胡搅蛮缠,却也知他骨子里是最不受拘束的性子。   若不依着他,还不知他要如何闹她。   心念转过,那些气性忽而散了。   楚黛略垂首,避开他温热的气息,软着嗓音轻唤一声:“夫君。”   宋云琅听着,很是受用,果然没再闹她。   长指捏住她寝衣衣襟,朝肩头剥开,又将她心衣丝带重新系好。   这般细致的举动,他竟能做到神情专注,目不斜视。   仿佛不是在替她更衣,而是在处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庶务。   可她肌肤拥有太多关于他的记忆,每当他长指无意间碰到她肩头或是颈侧,她身形便微微发颤。   软帐外一高一柔两道身影,一个神清气朗,一个心焦火燎。   到慈安宫时,已是用午膳的时辰。   伶俐的宫人围过来说吉祥话,宋云琅高兴,个个有赏。   顾太后望着相携而来的一双璧人,登时眼笑眉舒,冲身侧替她捶肩的章嬷嬷道:“你瞧瞧,多般配。”   “陛下俊朗,皇后娇美,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章嬷嬷含笑应和。   随即,嗓音低下去:“来日生下小皇子、小公主,定然个个粉雕玉琢,太后娘娘更欢喜。”   顾太后想到含饴弄孙的情景,唇角笑意压了压不下来。   却拍了一下章嬷嬷的手:“可别在他们面前乱说,哀家可没有催促的意思。漪漪才十八,两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云琅定然舍不得。哀家也舍不得,且由着他们吧。”   “太后娘娘仁善。”章嬷嬷轻赞一句。   她默默揣摩着顾太后的话,心内暗叹,去年春狩过后,太后性子真是变了不少。   虽休朝三日,折子却日日都会送来,宋云琅一日也不得闲。   用罢午膳,楚黛随他回到紫宸宫。   宋云琅坐在御案后批奏折,楚黛便自顾自去书架后头找书看。   细指虚虚搭在书脊上,缓缓掠过去。   忽而,她眸光一滞,细指停在一份册子上,轻轻抽出来。   是刘太医曾提到过的,宋云琅的起居注。   楚黛立在书架侧,一页一页徐徐翻开,眸底生出温柔缱绻的动容。   每回亲密都记得清楚,连他们北上之行也记录在册。   楚黛虽记不太清上面记载的日子,却看得分明。   每回行事前,宋云琅都特意饮过避子药。   动容之余,又不禁有些脸热。   就像床笫外,有人瞧着似的。   可她知道,宋云琅不可能让人窥探这般私密之事,又稍稍安心。   悄然将册子放回书架,楚黛轻手轻脚走到书架边缘,借木格挡住身形,朝御案方向望了望,有些迟疑。   该不该告诉宋云琅,她的身子已全然养好,连虞芳留下的养身子的药也不必吃了?   稍稍想想,楚黛又咬唇忍住。   刘太医说过,那避子药对宋云琅的身子并无旁的害处,也不会影响子嗣。   既如此,她便暂且忍着,等来日给他一个惊喜。   素来是宋云琅捉弄她,她倒要瞧瞧,到时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月上柳梢,楚黛从盥室出来,见宋云琅捧着乳盅坐在窗下吹风。   夜风将牛乳的味道吹散过来,无端勾起楚黛在北疆的记忆。   她坐到宋云琅对首,软下腰肢,纤手捧着双颊,眼巴巴望着宋云琅手中乳盅。   “想喝?”宋云琅捧着乳盅,侧眸睥着她,语气戏谑,“做了朕的小皇后,口味也随朕改变了?”   “才不是。”楚黛嗔他一句,嗓音又软下来,可怜兮兮道,“云琅,我想喝乳茶,就是阿驰他娘煮过的那种。可我想不起如何烹煮的,你可还记得?”   宋云琅记性好,只是不知当初可有听进去。   若连宋云琅也不记得,她便写封书信,问问阿驰好了。   正思量着,便见宋云琅长眉微挑,得意道:“自然记得。”   随即,他望一眼窗棂外,截住楚黛未出口的话:“良宵苦短,明日再喝。”   说完,便放下乳盅,捉住她合欢红裙摆下探出的雪踝。   翌日醒来,楚黛睁开眼,并未见着宋云琅。   霜月、香英等人服侍她更衣、梳妆,当她问起宋云琅去向,她们却只是掩唇笑。   料想,应是宋云琅特意吩咐的,楚黛便也不再问。   随意用了几口早膳,便捧起书卷坐到书案后。   原是想等着宋云琅来,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入了神。   直到闻见浅浅乳香和茶香,她才回神抬眸。   宋云琅捧着一只天青色乳盅,放到书案上,轻道:“漪漪尝尝看。”   莫非他一大早不见人,是去替她煮乳茶了?   楚黛目光掠过那乳盅,盈盈落到他脸上,不可置信地问:“云琅亲手煮的?”   “朕伺候得可还尽心?”宋云琅坐到她身侧,笑问。   楚黛未立时应他。   捧起乳盅,含笑浅饮一口,尝到记忆中的口味,唇角笑意又加深些许。   冲他颔首赞许:“香浓不腻,很好喝。”   口感甚至比记忆中的,还好些。   楚黛下意识将乳盅往唇边送,想再饮一口。   唇畔尚未挨到乳盅,手中忽而一空,乳盅被宋云琅夺了去。   楚黛愕然,说好煮给她喝的,怎么还出尔反尔呢?   “朕煮的乳茶,可不是轻易能喝到的。”宋云琅将乳盅放远些,目光往她面前书卷上落了落,轻笑,“好些日子未考校漪漪的功课,不如趁今日得空考考,漪漪每答对一题,便能饮一口,是不是有趣些?”   楚黛心知有诈,可若是不答应,倒显得她素日偷懒心虚。   于是,她立起腰肢,迎上宋云琅略带挑衅的目光,胸有成竹应:“好,便依云琅。”   言毕,她起身从书架上抽出数月来看的书,推到宋云琅面前:“只要是我看过的,你且问便是。”   她眼瞳清莹秀澈,无一丝退缩。   宋云琅扫一眼那厚厚一沓书卷,弯弯唇角:“不急。”   话音刚落,他便探手从她袖中抽出一方烟紫色绣梨花的丝帕,在她眼前晃了晃。   楚黛心下莫名,茫然问:“做什么?”   “防止你偷看。”宋云琅说着,便将指尖丝帕蒙上她眼睛。   略垂首,将丝帕两角交叠在她脑后,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系丝帕时,他站得离她极近。   楚黛额心抵在他紧实的腰线,熟悉的龙涎香萦绕鼻端。   往日让人安心的气息,眼下却没来由叫人心慌。   楚黛隔着丝帕,什么也瞧不清。   嘟囔着,掩饰心中慌乱:“书页朝着你,我如何能偷看?”   “眼下是朕考你,规则自然由朕来定。”宋云琅笑应着,坐回原处。   烟紫色丝帕蒙住她双眼,衬得她面颊越发欺霜赛雪。   宋云琅随手捞过一卷书,翻开一页,目光落在她姣好的面容,温声提问。   楚黛虽有些慌,烂熟于心的东西还不至于答不上来。   当即稳住心神作答。   听到宋云琅的肯定,楚黛得意地弯起唇角。   细指触上书案,循着记忆去摸索放乳盅的位置。   尚未摸到,乳茶的香气却已抵在她唇边:“漪漪答得好,朕喂你喝。”   隔着丝帕,楚黛瞧不见他神情。   顺着他递送的动作浅饮一口,刚品到香浓的滋味,那乳盅又被收走。   蓦地,楚黛忆起他第一次喂她用膳的情景。   心口倏而被一股温柔的情愫占据。   这不是他第一次喂她,却因什么也看不见,听觉、触觉变得格外敏锐,那感觉又很不同。   楚黛隔着丝帕望着他的方向,只觉宋云琅似云雾缭绕的,让人看不清全貌的烟峦。   她永远不知,他还会想出怎样新奇的法子,撩人心弦。   失神间,宋云琅又提出一问,她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蒙上眼也不肯专心。”宋云琅弯起一丝得逞的笑,“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云琅想如何?”楚黛柔声问。   她心中笃定,宋云琅定是已想好逗她的法子,只是她左思右想也猜不着。   明知不该追问,却忍不住。   越是猜不到,越是心痒痒,迫不及待想知道。   “漪漪从未主动亲过朕。”宋云琅长指点了点薄唇,又想起她看不见,哑然失笑,“便罚你来亲朕。亲到朕的唇,朕便将方才的提问重复一遍。”   这算什么惩罚?楚黛哭笑不得。   待他住了口,默默等着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楚黛又忍不住紧张。   她从圈椅间站起来,一手扶在书案边缘,倾身凑近他。   并未立时亲他,而是细细感受他的鼻息。   暖风醺然,自窗棂下溜进来,拂动她发丝、裙摆。   随着她倾身的姿势,柔顺的千褶裙向前铺展开,柔柔触上他鸦青色衣摆,似娇花拂过松岗。   她发丝被风吹动,轻轻蹭在他侧脸,宋云琅气息略重一分。   楚黛清晰感受到他气息所在,心下一喜。   笃定地压低身形,朝他唇瓣凑近。   谁知,宋云琅忽而往后仰颈,她那笃定的吻,便落在他下颌。   听到他一声轻笑,楚黛反被激起好胜的心思。   她稳住身形,心思急切地,重新去寻他的唇。   这一回,仍未能如愿。   唇瓣擦过他侧脸,落在他耳尖。   宋云琅的笑声更分明,似从胸腔里震荡出来。   屡屡被他捉弄到,楚黛气闷又挫败,负气站直身形,往后退去。   刚退一步,腰肢便被他长臂揽住,轻轻往怀中一带,楚黛便身形不稳跌入他怀中。   她掌心撑在他身前,扬起细颈欲斥他,刚张开唇瓣,气息便被他堵住。   半晌,他将她放回圈椅中,清清微哑的嗓音道:“漪漪既一心向学,想做女官,该多些耐心才是。”   闻言,楚黛心尖猛地一颤,是她没耐心么?分明是他太会熬磨人!   心内正愤愤不平,却听宋云琅已语气如常说起功课。   他讲得细致,条理清晰,楚黛起伏不定的心绪,不知不觉被他清润的嗓音抚平。   一盅乳茶饮完,楚黛肚腹有些饱,脑子也被他塞得满满当当,受益匪浅。   摆膳时,宋云琅在盥室,尚未出来。   霜月四下望望,没看到宋云琅,凑至楚黛身侧,轻声笑禀:“奴婢刚去膳房,听说陛下晨起煮乳茶,废了好几罐牛乳也未煮出想要的口味,给娘娘送来的那一盅,是第五回 煮出的了。”   为给她煮乳茶,宋云琅竟肯花这般心思?   失败数次,在她面前却装出一副无所不能的模样。   楚黛想想他一次次失败的情景,忍不住笑弯眉眼。   “陛下待娘娘,当真情深意浓。”霜月轻赞一句,听到盥室门扇打开,赶忙退开些许。   楚黛望着宋云琅潇洒走来的身影,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他屡屡受挫的画面,不禁低笑出声。   “漪漪在笑朕?”宋云琅略垂首,扫一眼衣襟,并未瞧见哪里不妥。   待他走到近前,楚黛含笑摇头:“霜月说,明日爹爹会陪阿娘入宫来,我高兴呢。”   休朝第三日,日头格外烈,楚黛看过书,未回坤羽宫,而是随宋云琅去紫宸宫的寝殿小憩。   细想想,她已有一年未曾踏足此处。   陈设与从前差别不大,惯用的东西却已搬去坤羽宫。   宋云琅绕过屏风,已走到榻边,楚黛却被书案上压着的一沓宣纸吸引住。   “漪漪?”宋云琅隔着屏风唤。   楚黛走到书案边,拿起青玉兽首镇纸。   宣纸一张一张被风吹散,落在书案上,裙摆边。   她匆匆按住尚未被吹散的那些,细指一张一张挑开看,数不清的画纸上,画着同一位女子。   或含笑,或娇嗔,或坐,或立,每一张都是她的身影。   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楚黛未回头,嗓音微颤:“云琅何时画的?”   宋云琅从身后环住她,望望书案上的画像,轻应:“大抵是你去江南那些时日。”   “大抵?”楚黛回眸望他。   “朕也记不清了。”宋云琅的嗓音有几分异样,似刻意端着,又欲盖弥彰,“毕竟,朕有那么多政务要处理,并非时常想着漪漪。”   楚黛弯起唇角,侧过身,将耳尖贴在他心口:“原来,云琅也有心口不一的时候。”   乌飞兔走,日月如流。   转眼两年过去,又逢春闱。   楚黛和孟羽宁着女装站在御殿内,在众位新科贡士中,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窃窃私语,怀疑她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可她们一个是皇后,一个是二品诰命,身份尊贵,哪个敢上前质问?   直到殿试结束,孟羽宁成了榜眼,楚黛成了二甲第八名进士,朝臣们傻了眼。   “荒谬,哪有女子参加科举的?还胜过无数男儿,老臣不服,这其中定有隐情!”   “陛下若要博皇后娘娘一笑,臣无话可说,却不能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对啊,陛下今日殿试题目,皇后娘娘定然早已知晓,与孟夫人通了气也未可知,老臣也不服!”   ……   皇榜放下,满堂皆惊。   宋云琅细细听着,待他们呼声低下来,才开口:“哪位爱卿不服,可当场发问,凡科考所考的范围,若她二人答不上,朕金口玉言也可收回。”   登时,喧闹的朝堂安静如湖。   片刻的暗涌后,朝臣们争先恐后向楚黛和孟羽宁发难。   尤其是翰林院的臣子。   一个多时辰后,连故意针对楚黛的陈筠,也输得心服口服。   “现下,众爱卿可相信,朕并未徇私?”宋云琅站起身,立在御阶上,身姿端直如劲松。   “女子胜过男子,有人不服气,也是人之常情。可男子的脸面不该是求女子做小伏低给的,须得自己去挣!”宋云琅嗓音沉实,掷地有声,“若事事依照先例,不懂破旧立新,我大晋迟早要步前朝后尘!”   好半晌,一位阁臣出列请旨:“老臣附议。若陛下广开科举,招纳女官,老臣愿主理此事。”   他最疼爱的幺女,也曾饱读诗书,幻想自己能像男儿一般做一番事业。   是他劝阻女儿,为她物色般配的郎君,命她安心相夫教子。   可如今呢?女儿困囿内宅,眼界早已不如当年开阔,灵动的眼变得古井无波。   三十几岁,日子已能一眼望到头,她的天地,只有内宅那小小的一片晦暗天光。   “老臣也附议!”袁阁老也出列。   他为的是三女儿袁柳。   袁柳素来敬重她二嫂的才学,今日之后,势必也要学她二嫂孟羽宁,闹着要科举入仕。   同僚的苦闷近在眼前,袁阁老不想委屈女儿。   半个月后,女子亦能科举入仕之事,终于尘埃落定。   坤羽宫中,孟羽宁坐在楚黛面前,望着春意盎然的宫苑,眉心却轻轻颦起。   “宁姐姐可是未想好要做什么?”楚黛放下手中古旧的史书,抬眸望她。   孟羽宁摇摇头,收回视线,回望她:“漪漪,我是在想,身在这样的盛世,遇到这样开明的君王,多么难得。可这只是开始,后面每一步都不会比我们先前走得容易。”   “漪漪,我想向陛下请旨,督办女子山学,同男子书院打擂台。”孟羽宁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彩,“你我有今日,皆因有名师相助。而我,也想做后来者的引路人。”   三个月后,楚黛正整理史札,忽而喉间泛起恶心,她忙起身冲向小盥室。   干呕一阵,却没吐出什么。   她漱了漱口,拭干唇瓣。   刚要从盥室出去,却见宋云琅走进来。   见她面色也不太好,他担心地问:“漪漪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朕去宣太医。”   楚黛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拉出他衣袖,想要拒绝。   蓦然想到什么,又松开手,柔声应下:“好,我想先回坤羽宫。”   宋云琅猜测,她应当是近日案牍劳累,加之天气热起来,脾胃不适。   吩咐魏长福去请刘太医,他自己则陪着楚黛回坤羽宫。   小半个时辰后,刘太医松开楚黛手腕,从容不迫朝宋云琅拱拱手:“皇后娘娘贵体无碍,胎儿也康健,恭喜陛下。”   “唔,退下吧。”宋云琅取下楚黛腕间丝帕,握住她的手,欲问她晚膳想用什么。   这般平静?楚黛疑惑地望着宋云琅,总觉他平静得近乎冷漠。   下一瞬,宋云琅忽而站起身,大步上前拦住刘太医去路,朗声问:“你刚说何人康健?”   “小皇子啊。”刘太医将药箱换了个手提,顿了顿,望着他震惊的眸光,又道,“哦,也可能是小公主。”   直到刘太医走远,宋云琅仍定在原地。   小皇子,小公主,漪漪腹中怀着他们的孩儿?   可漪漪的身子不是极难有孕么?而且避子药他从未落过一次。   再想想刘太医方才的反应,一句叮嘱的话也没说,像是早知道会如此。   宋云琅唇畔勾起一丝笑,那笑绽开如月昙,倏而漫染眼尾眉梢。   “云琅可欢喜?”楚黛仰面望着他,温柔含笑。   “漪漪何时知道的?身子治好,怎的不告诉朕?”宋云琅没想到,她竟会瞒着他,给他这样的惊喜。   楚黛还记得他曾说过的话,秀眉微动应:“在江南的时候吧,记不大清了,毕竟我忙于应考,也并非时常想着云琅。忘记告诉你,也是情理之中。”   宋云琅俯低身形,蹲在她身前。   捉住她放在裙面上的手,笑得无奈又宠溺:“朕的避子药并未断过,这小东西何时钻进你腹中的?”   “春闱过后。”楚黛软下腰肢,身姿前倾,雪颊贴着他侧脸,柔声耳语,“我吩咐魏长福换了你的避子药呀。”   宋云琅朗声失笑,眼眸灿若星辰:“朕的小皇后,当真是世间无二的妙人。”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正文到此完结啦,感谢小可爱们的陪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