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琉璃钟,琥珀浓》作者:容九   文案:   又名《穿到民国当学霸的清朝格格》《我的前夫是校长》《校长请遵守校规》《五格格的团宠日常》   u曾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五格格。   风光大嫁之日羡煞了紫禁城的姑娘家。   却也是在那一年风光大葬。   再次睁眼,大清已亡,她穿成了苏州首富流落乡下的孙女。   只是这十里洋场,纸醉金迷,好似谁也瞧不上她。   无妨,第二回 人生,总不至于过得比第一回更糟。   ***   “你看这里歌舞缤纷,俊男美女酒酣耳熟,若常处于此间,便不用感知那些人间疾苦了。”   “人间疾苦,哪里都一样。”   “嗬,那你那说说看,人间诸般苦,哪种最苦?”   “见不到你。”   【阅读指南】:   1、非典型穿越,有循序渐进(划重点)的成长,一贯是作者喜爱的中后期推翻前期的反转风   2、娇气又矜持却误入土丫头躯壳的两面派女主vs儒雅多金只想为人师表却被拉着一起皮的沉稳男主   3、追妻火葬场、裹了稍许玻璃渣、走向甜、HE   4、之所以让“受宠”的女主穿越,旨在认清腐朽,文案的“风光大葬”对应的是“万千宠爱”是为此用意。   5、女主是迈入新时代的“眼睛”,不是“一朝失足醍醐灌顶一飞冲天迈向巅峰”的画风,不合心意感谢收看。   【文案也有后续】:“那么久远的事都能挖出来与我掰扯,还说你不记仇?”   “久远的事,哪能桩桩记得,只是我日日温故不得新,这才耿耿于怀。”   ――从清朝穿到民国。   时代更迭,爱你如初。   *****   一句话简介:穿到民国当学霸   立意:科技救国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民国旧影 年代文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知(u),沈一拂 ┃ 配角:祝枝兰,宁适,伯昀,沈一隅,苏庆松 ┃ 其它:林楚仙,林幼歆,许音时 第一章 风花如悔   北京城入了仲春,正是暖风习习,绿柳映河岸。   蟠园之内花木扶疏,过了那缠枝藤萝的小径,再前行,一眼便能瞧见一池碧湖上悬着的琉璃亭。   小亭子的瓦顶嵌着多彩琉璃,透过阳光映在水上,宛如飘着彩虹一般别致。   亲王府哪处不藏着点名堂,像这样妙趣横生的玲珑景物,并不只此一处。不过u今日选在了这里见客,也是瞧着够僻静,省得回头叫些嘴碎的瞧见了,又是一番不入流的掰扯。   纵使等的是她的未婚夫婿,大婚之前私会,也确有些不太合礼数。   丫鬟见u又要去端杯子,忙劝说,“格格,这才坐下没一会儿呢,您就把这一壶茶给喝空了,别等沈公子来了,您想要‘方便’就不方便了。”   旁边几个服侍的小姑娘听了,禁不住抿嘴笑起来。   都是一般大的花季少女,u自不会计较这种俏皮话,她低头间瞥见杯沿边的红印子,“哎呀”一声,“茜儿,快来瞧瞧,我的唇脂有没有花了。”   那个叫茜儿的小丫鬟俯身细看了几眼,笑了,“没花没花,临出门前涂厚了些,现在看着颜色正正好呢。”   u忙唤人呈上镜子,非要自己照一照才安心。   茜儿掩唇笑说:“主子平日里不装扮就是顶顶的美人儿,今儿施了点粉黛,就跟月上仙子似的,等沈公子来了,保准眼睛都得看直了。”   “尽胡说,一拂哥哥可是从小就走南闯北留过洋的,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u把镜子递了下去,“等人来了,你们谁要是再乱说话,留神晚上饿肚子。”   丫鬟们笑嘻嘻地应了下来,这几句闲聊功夫,回廊处顿时出现两道身影。   前头领路的是门房小厮,行在后头的则是个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一身简约的西装,梳着干净的背头短发,顺着长廊身量笔挺的走来。   乍看那么一眼,u已是怔住,虽然近来朝廷里有人提出剪辫的动议,也得闻南方有学生兴起剪辫风潮,但如她这样常拘闺阁中的王府格格,还真没见谁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剪辫易服”。   待人走到近处,她望着眼前这个自幼就定过娃娃亲的未婚夫,浑身上下流溢着与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气质,一时有些无措,乃至于忘了站起身。   对方倒恭恭谨谨地躬了一礼,“进府时遇上了王爷,一拂陪着喝了一盏茶,这才耽搁了会儿,可让五格格久等了。”   犹记上回相见,这位沈小少爷即将远渡美利坚,两家便摆了几桌酒,也算是安排他们告个别,彼时两人都才十三四岁,想不到这一别竟是四年。   u按捺住心下忐忑,起身福了一礼,道:“一拂哥哥从前都唤我五妹妹的,多年不见,竟是生疏了。”   倘若是记忆中的沈一拂,当会顺势接住这暖和场面的话,然而此时他只是客气笑了一下,微微仰头看了一眼亭子顶,“几年没来,这儿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   今日之约,本来也是沈少爷先差人送来了拜帖,为此她特意穿上了最喜爱的蓝锦旗装,唯恐被嫌臃肿,搭了件不太保暖的坎肩,结果吹了好半晌的风,一句中听的话都没听着。   u心中难免蹿起一丝不悦,“一拂哥哥约我,不会是来观景的吧?”   “不是。”沈一拂的眼神重新落回到她的身上,“我是为谈我们的婚事而来的。”   丫鬟们奉上茶点后乖乖退下,两人相对而坐,沈一拂没开话,u也不好先问,她低着头转了两圈杯子,终于听到他道:“这门亲,五妹妹是怎么看的?”   “什么?”   u没会意,一抬眼,看他正用一种探询的目光望来:“老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不该有此一问,但这些年天地在变,人也在变,如今外头已不少‘自行择配’的新声音,若然五妹妹心有踌躇,这门婚事,也不急于一时。”   她听到了自己“咚咚”心跳声,“自行择配”这样“忤逆”的话语,她哪怕听过也不曾想过,“一拂哥哥为何认为我心有踌躇?”   沈一拂稍稍清了一下嗓子:“你我虽是从小定亲,但从我七岁后离京治病,不曾见过几面,互相……也都不甚了解,本来我也是回国不久,没料爹这么早就和王爷提起了成亲……”   再迟钝,她也闻出了他话里的退却之意,几乎是下意识脱口问:“你,可是在外面有人了?”   他好似被这话问得一愣,“啊?”   “你是不是在外边读书、有女子了?”除了这个理由,她想不出其他的。   沈一拂的脸微微一红,难得露出属于少年人的局促,“当然没有。我既有婚约在身,怎可不洁身自好?”   她目光偏了偏,“那你为什么要提出延迟婚期?”   “我希望,我们彼此之间,能多一些了解……不会太久,”沈一拂说:“一年,一年可好?”   u只觉得心中一阵涩然,她慌不择言道:“婚后来日方长,难道不能慢慢了解?”   沈一拂以为起的头算是表述清晰了,见她依旧一脸的困顿,原先打过的腹稿不得已作废,想来王府规矩森严,外头的新兴风向也吹不进这深宅大院,许多老思想还根深蒂固的扎着。   “五妹妹。我知晓,皇城中的王宫贵胄,多是及笄之后就行的大婚,随同祖辈住在一起,生儿育女,相敬如宾的过一辈子。但如今,时下已经发生改变了。”沈一拂顿了一下,拣了个稍微浅显的说法,“我怕……我们还没有想好自己要的是什么,就稀里糊涂的走上一条不属于我们的道路。”   她听出来了。   原来,不是变心,只是嫌她的唱腔走了板,追不上他的起承转合了。   琉璃亭一时陷入死寂。   半晌,她凉凉道:“既然,沈少爷认为娶我是一条不属于你的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沈少爷不过是想求一个两情相悦。”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色彩斑斓的倒影,“很好,退婚吧。”   沈一拂错愕了,“五妹妹,我并非想……”   她负气,“若是过个一两年,你方知我非良配,又该如何打算?”   沈一拂好像被问住了。   他的神情仿佛给了答案,她冷笑,“到时你大可轻描淡写说一句‘不合适’潇洒离开,再悍然无畏去追求别的幸福,然后,把嘲笑都留给我……”   沈一拂站起身来,有些急了,“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哪知你是哪种人?”她冷冷盯向他,“你前一刻不还说你我之间互相不甚了解么?”   “好……是我失言惹五妹妹不快了,我道歉。”沈一拂鞠了一个躬,“但退婚之说,还请五妹妹谨言,更不可因一时意气就妄下决定,稍有不慎……”   u别过头,并无接受歉意的意思:“我不是一时意气!沈少爷,请吧。”   沈一拂却立在原地不动,看她油盐不进,只好道:“我今日来,确是真心实意想与你相商,现今时局不稳,一年之期,本非……”   u“嗬”了一声,强行拧住他的话头,“沈一拂,你不觉得你很虚伪么?”   他愣住:“你说什么?”   “想悔婚,却不敢同长辈提,故意来到这儿激怒我,让我主动提出来,这不就是你此行的目的么?”她站起身来,做出了送客的姿态,“如今我遂了你的愿,又何必继续惺惺作态?”   沈一拂咬紧牙关,像是在竭力忍耐,不让自己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我再说一次,我不是来退婚的。”   “可现在我想了。”她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了,我真心实意,不想与你成亲,请你回去原话转达令尊。”   他盯着她默了几秒,终于道:“好,就算五格格真想退婚,也需从长计议,否则,只怕事与愿违,还有可能会闹到无法收拾的局面。”   谁知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看来沈少爷做什么都喜欢慢慢来,可我没有这样好的耐心。”于是,下了逐客令,“如果你不想把事情闹的太难看,烦请你现在就离开。”   几个丫鬟收到了主子递来的眼神,纷纷步入亭边,做出了赶客的姿态。   终究是少年的自尊心作祟,他没能说出什么挽回局面的话,出了王府,目光投向那气势恢宏的大门,神色却无半分松快之意。   u素来心气高,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当夜便说出了自己的决意。   就算是亲王最宠爱的格格,退婚二字刚一出口,小小的脸蛋仍是结结实实受了个巴掌。   福晋拦在她身前,又是心疼又是无措,亲王抖着手指着她们娘俩,急红了眼:“看看你纵容出来的好女儿,往日的荒唐事不说,今日竟连这样的话也敢说,简直……大逆不道!”   u想到阿玛会反对,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动怒:“二姐不也退过婚,同样是瞧不上眼,怎么轮到我身上就是大逆不道了?”   这下就连福晋也顾不上袒护了:“儿,你不是小孩子了,眼下朝廷是个什么处境,我们和沈家结亲的用意,你心中难道没有数么?自然,若沈少爷是个不堪托付的,额娘也不会看着你进火坑,但你阿玛早就托人打听过了,他既是个懂事上进的好孩子,你、你之前看过他的文章,不也夸他才华卓绝么?”   亲王嗅出了不对,“不,什么悔婚,之前从没听你说过,莫不是他和你见面说了什么?”   u当然不承认,可如他阿玛那样见惯风雨的,哪是这样小丫头片子能糊弄的?   丫鬟们没挨几下板子,就把傍晚亭子的所见抖落了出来,多抵还是存了护主的心思,添油加醋的说成是沈少爷主动上门退婚,气得亲王连夜就气势汹汹地杀到沈府讨说法。   事态的发展好似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始料未及的方向一去无复返。   u就被拘在小小的院落中,既传不去消息,外头的动静也听不着。   只是在沈将军亲自登门时听说沈一拂狠狠挨了一顿家法,皮开肉绽的走不了路,才没法来致歉。   老将军保证自己那一时糊涂的逆子已然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处,婚期不变,一切照旧。   何其讽刺。   两家就仿佛什么没有发生过一般,喜庆洋洋地挂起了灯笼,广撒了请帖,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如期而至。   出嫁那日,骄阳似火,半个北京城的闲人都上赶着来瞧热闹。   大红花轿热的像个蒸笼,连空气都是黏糊糊的,下了轿,厚厚的盖头挡住了视线,路看不全,周遭的人也瞧不着。   沈一拂就在她身畔处。   这些被圈束的日子中,她知道自己欠他一个解释,没有想到再见已是此地此景。   u不知,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与自己的拜的天地,正如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境等在洞房花烛中。   是忐忑,是期待,还是害怕?   u听着外头的喧闹,愈发觉得时间难熬。   等到夜幕降临,等到窗外人影憧憧,笑闹声着近了,她忙不迭将红盖头垂下。   门一开,酒气就顺着风灌了进来,蔓至整个厢房。   不晓得他说了句什么,把门外那些个插诨打科的人一一驱散了。   听着脚步是虚浮的,时重时轻,生生能将的人心踏了个七上八下,u不自觉屏住呼吸,却看到一双皮鞋止在几步前没有继续向前。   屋中静的出奇。   等了又等,就在她以为沈一拂会这么继续和她空耗下去时,红盖头骤然被掀开,一双深眸猝不及防浮现在眼前。   他往前一步,慢慢弯下腰来,一双眼半开半阖,瞧着是真的醉了,又像是异常清醒。   她被吓着似得将身子往后一倾,只听他说:“你可满意了?”   她心下一沉。   五个字,仿如控诉。   u想,他果然不甘愿。   不甘愿自己的婚姻大事任人摆布,或者说,他不甘愿和他成婚的人是她。   “我没有。”哪怕迟了,她还是想要解释清楚,“我从没有和我阿玛说过你想退婚,如果可以,我并不愿坐在这儿。”   尤其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   “喔?”沈一拂眼睛一瞬不瞬锁着她,“五格格是想说,是我们沈家强人所难了?”   她皱眉,“你为何要曲解我的意思?”   “曲解?”他将手中的喜秤随手丢到一边,“你对我一无所知时,对这门婚事没有异议,而在我提出想要彼此了解时,却称是我虚伪,不给人半点辩白之机就将我逐出王府。到底是谁曲解了谁的意思?”   u双手叠交在一起,指节攥的发白,“十五年的时间,你从来没有想过了解我,事到临头却追起了洋风……你们这些留洋派,不都看不惯我们这样守着院子、足不出户的女子,什么给时间彼此了解,还不是为了寻求退路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闻言,嘴角勾了一下,眼中无半点笑意。   又是这个眼神,一种“夏虫不可语冰”、一种“你这样的人又如何明白的了我”的眼神。   她徒然鼻酸,却又不肯示弱,仰头道:“非心仪我者,非我心仪者,当机立断,何错之有?”   少年抿了抿唇,脸上原本好像还有一点儿光亮,听到这句话不禁黯淡了下来,“好,好一句非我心仪者……”   他想要说些什么,又好像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只是看着她突兀的笑了笑。   她不知自己怎么就拗起来,说了这样刺人的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正想要服个软,忽听他道:“那你,为何还坐在这儿?”   u心房一窒。   他转过身,背着她,冷冷问:“当机立断,何以未断?”   一句话,好似能将一颗心刺穿,捣碎,一瞬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自是一个没有洞房的花烛夜。   红烛的光晕本是酝着美好的使命,可是,滚烫燃烧的同时,何尝不是在涕泪滂沱的见证,满目生辉的短暂。   u一人蜷缩在床边,发着呆,不知什么时候烛火都灭了,天还鸦青着。   屋里空荡荡的,想起出门前额娘的谆谆叮嘱,她的眼眶不觉委屈的红了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眼见天色亮了,听到敲门声,忙克制住,把面上痕迹抹了个干净。   来的丫鬟都是颇有眼力劲的,看额驸不在屋内,也不多问,一面笑着替新娘子换装,一面差下人去书房喊人,间隙还说了不少宽慰人的话,不自觉也能听入耳几句。   是了,以后在同一个屋檐下,误会也好,隔阂也罢,总有机会慢慢抚平的。   u如是想。   然而,前去寻人的仆从慌慌张张的回来,说翻遍了院子,乃至整个沈府,都没有看到沈一拂的人影。   沈将军不敢声张,只能派出家将先行搜寻京城,好几日过去了,仍是一无所获。   沈家小少爷跑了,在新婚的第一天,宛如插翅般,凭空消失了。   半个月后,沈家收到了沈一拂的来信,方知他登上了去美利坚的轮渡,临行前写了两封家书,托人送回。   一封提到他将会继续未完成的学业,待学成之后,自会负荆请罪。   另一封,是给u的。   只有短短几行字:不告而别,事出有因,前上此函,谅达雅鉴。此前种种,错在于我。如愿等我,三年之内,我必归来。如若不愿,婚书藏于床后方柜,可带回王府,当此婚约无效。待抵达大西洋彼岸,我将寄回信址,盼见复音――如你还在。   望好。   只是u没能等到那一天。   半年后的某个午日,她突然小腹绞痛,彼时沈家老爷和亲王刚好都不在北京,将军夫人差人请来了京中名医,两副药下去,不仅毫不见起色,病情反倒急转直下,入夜后就不省人事了。   不知拖了多久,来了洋大夫给她打了一针,才稍事醒转。   u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疼的都不是自己的了,昏昏沉沉间听到外头洋人说什么“开刀”、“手术”,又听到婆婆说什么“那可不就是开膛破肚”“给外人看光身子可要毁了清誉”云云。   耳边的声音渐行渐远,她看着床帘被风拂起来,总是在即将飘到窗边时,落了回去。   一霎时,她好像回到了幼年时。   那时,她是紫禁城里最漂亮的孩子,大家都喜欢围着她打转。有一日,皇后娘娘带来了一个男孩儿,半是说笑道:“u呐,你阿玛为你寻了一门亲,他就是你未来的夫婿了。”   小u傻傻看着眼前小小的“夫婿”,哇一声哭了出来。   “他这么小,这么瘦,我不喜欢他……呜呜呜……”   哭着哭着,一块干净的手绢儿递来,小男孩像鼓足勇气对她说:“我……会好好吃饭,长得高高大大的,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她试图张口,想要说话,呢喃两声被吵吵嚷嚷掩了下去,无人察觉。   随后陷入无尽黑暗,再也没有醒来。   1911年冬,宣统三年,雪夜。   爱新觉罗u,因急性阑尾炎,于沈府逝世,年仅十六岁。   作者有话要说:  u,念“云京”。   原型取自爱新觉罗・韫k,醇亲王大女儿,溥仪的妹妹,长大成人后嫁给了(婉容的哥哥)润良。韫k17岁那年得了阑尾炎,因家中人认为女子不能接触外男拒绝西医,导致韫k不治身亡。 第二章 重生仙居   人都说,仙居县,乃是天台幽深、人杰地灵之地。   这台州府下一个小小的下辖县,装载着不少令人传唱的典故,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沧海桑田”云云,总归都是沾了这地名儿的光,图人一乐罢了。   说起来倒也讽刺。   大清亡了近十年,紫禁城的皇帝小儿都给人赶跑了,可前朝兴起的烟膏子却如烧不尽的野火,无孔不入的侵蚀着华夏的山河水土,连这山明水秀的“仙人居所”都染上了这层烟霾,挥之不去。   昨夜,西边的桥村生出了一桩怪事――分明是梅雨返潮的季节,有一村户家忽然着起了大火,燃了一整夜,举家烧个精光。   “说是见着火光的时候,房子已经着了大半,西边那十几家的都跑去搭手救人,偏就是压不住,那火啊,还是后半夜下了阵雨才熄的。”   小村落出了这样的灾事,天一亮,就引了不少围观驻足的村民,见有人从火场里出来,一窝蜂拥上去问情况,来人连连叹息说:“没了,云先生夫妇两都没了,烧的不成人形的……”   不少村民听后跟着叹了几声“作孽啊”,仍有人不敢相信问:“都烧成那副模样了,还瞧得出是云先生么?”   “徐郎中亲自去验的尸身,他同云先生也是老交情了,哪会有假的?”   众人听是徐郎中,不疑有他,知情的人道:“好在他家的闺女命大,出事的时候从水沟下边爬了出来,没死,就是撅过去,给带回徐郎中家照看了。啥情况……还得等人醒来再问,哎,看着吃了不少烟灰,能不能治好还两说。”   到底是出了人命,热闹瞧够了人也逐渐散了去。   又过了几日,听闻云家那丫头醒了,却是一问三不知,别说是怎么失的火,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闹不清,净问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昏话。   这样的结果,无非是给村落平添了一阵唏嘘,村民们也不再对失火的原因刨根究底,反正房子都烧空了,捞不着好处,便是额外的关怀也懒得去送。   倒是徐郎中家收了这么个病号,一时就像握着个烫手山芋――留不得甩不得,两公婆为此闹了几次别扭,夜半三更哭哭啼啼,整得邻里都不得安生。   入了夜,徐氏好容易哄睡屋中的三个孩子,将丈夫拉到外院去念叨着,“下午村长来过了,说同县城慈幼院打过招呼了……你要再耽搁,别回头人家反悔了,你想送也没地儿送去!”   徐郎中瞪圆了眼,差些没发作起来:“那慈幼院……光去年都饿死了好几个了,你也敢把云丫头送去?不过就是多一副碗筷的事,你……你说你,也忒铁石心肠了。”   “我铁石心肠?”徐氏一听,哭腔都急出来了,“家里早就穷得揭不开锅了,昨儿个老幺饿到半夜去翻垃圾你又知道?你对别人家的孩子有心肝,怎么就不懂心疼自家的孩子?”   徐郎中自是明白妻儿受的苦,又偏偏狠不下心肠,只好劝道:“前两年村里收成少,要不是云兄救济,咱家哪里熬得过来?就当是报答他的恩情吧。你也别太愁了,明日起我多出几趟诊,总归还不至于饿死。”说着话音也弱了,俨然是底气不足。   徐氏说不过丈夫,想到家里要多养一个受过惊吓的傻丫头,又实在愁得慌,“之前你不是提过云先生是苏州人么?没准这丫头苏州还有亲人呢……”   徐郎中一愣,尚没回话,忽然听到篱笆后传出一阵窗户微启的响动。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蹑手蹑脚挪到窗棂旁,扒着缝往里屋一瞧――床上的丫头安安分分躺着,呼吸均匀,睡得正熟。   想必是风吹出的动静。   徐郎中松了一口气,安上窗,推着妻子到另一头去,殊不知,没出几步,漆夜中一双黑溜溜的眼倏然睁开。   她缓缓坐起身来,外头说话声隐约又起,夹杂着夜风,听得不大真切。   但是身上的粗布麻裳、被褥的触感,都真实的可怕。   这不是梦。   在u恢复意识的第三日夜里,终于接受了眼前这个无稽的事实。   不论多么荒诞,她确实是死在了将军府里,重生于一个破落的仙居小村。   u不知道老天如此安排的用意,多抵是看她死得太过冤枉,才大发慈悲给多一次活命的机会。   时隔九年,满清政府被推翻,家早就没了,回去是不可能了。   不论是娘家还是……夫家。   前尘往事想来烧心,她没有伤秋悲冬的精力,便不难为自己,转而将重心挪到了这个叫云知的乡野丫头身上。   这几日,她大致从徐氏夫妇口中打听出一些基本状况:云知的父亲名叫云博约,三年前搬到这个村庄,同其他村民一样以耕田为生,但还多了修筑水坝的技能――仙居县几个有名的桥坝皆出自他的手笔,因使当地免受孟溪南侵,村民都尊称他一声云先生。   徐郎中家中祖辈行医,在村子里算是肚子里有墨水的那个,难得来了个志同道合之辈,关系自然近了,是以在云家出了这样的事,才能慷慨收留故友遗孤。   这副躯壳的主人年方十六,因常年混迹庄稼地肤色黝黑,浑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还生得颇为灵动,其余的实在无可取之处。   u也不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作为一个从小美到大、养尊处优的格格,她自知无傍身之技难存于世,照目前的情势,能在徐郎中家留多久是个未知之数,若寻不到一个稳固的栖息之所,等着她的恐怕还是死路一条。   不知是否徐氏提及的“苏州人氏”给了她启示,脑海中无端闪过几幕属于云知的记忆,她心念微动,冒出了一些模糊的猜测,犹豫了大半夜,还是决定走一趟云家看看。   天刚蒙蒙亮,她悄然爬窗而出,一路朝西坡方向而去。   徐氏提过,这条路直抵云家,不过四五里的距离,没走多久就见着了那被火焚的面目全非的屋舍。   u壮起胆子上前,在房子外绕行了一圈,看到窗台下躺着几枚弧形钉,窗缝上隐约可见好几个戳孔,而黑漆漆的门板上本该是挂锁的地方,则空出了一块木白色。   果不其然,有人蓄意纵火。   由于门窗被人从外头封住了,所以云知最后的回忆里,父亲拎起凳子拼了命的砸门砸窗都出不去。   这么看,纵火的人还专程来清理过现场,拔了弧钉带走了锁,以这个村子的局限,看不出端倪也很正常。   u跨门而入。   房舍不算大,梁柱却是讨巧的榫卯结构,不论是采光还是布局都比徐郎中家高明许多,哪怕焦成炭了,仍然看得出家具的摆放、陈设有讲究,全然不像个农户的家。   她心道,这云博约不仅懂得修筑堤坝,连盖房子的手艺都有名匠之风……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甘愿在这破落的小村庄生活五年之久呢?   不是归园田居,十之八九就是避难了。   u蹙起眉。   如果这场火灾与此有关,那凶徒得知她未死,很有斩草除根的可能啊。   回味过来,她不觉打了个寒噤,就在欲要溜出门的刹那,这个屋子忽然给了她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一阵眩晕袭上心头。   恍惚间,坍塌的黑墙褪色归位,仿如场景重塑一般,辗转呈现在眼前的是刺眼的火光。   她看到云博约奋力的在扑火,他的妻子则抱着女儿蜷在角落处,只是火势太大了,云博约眼见逃生无望,就回过身拉着妻儿往后方去躲避。   循着云知的记忆,u“跟着他们”步入厨房,见云博约关上门,走到蓄水池边,将封口的石墩挪开,露出一个洞口来――这渠洞应当是用来汲取外头的水源挖的,成年人爬不出去,孩子却能勉强钻过。   云知母亲看到了女儿的生机,眼睛都亮了,“快……快快,知儿,快从这儿爬出去!”   “不,我不要一个人走,我怕!”   “知儿别怕。”云博约将身上的布兜解下,斜系在云知的肩上,“这儿……有苏州的住址,你去找你祖父,他会庇佑你平安的。”   “我不要!”云知一把抱住了母亲,“我要和阿爸阿妈在一起,我不要走!”   母亲急坏了,将她一把扯开,狠狠抽了她一耳光,吼道:“你走不走!”   云知好似被打懵了,云博约顺势把她推到洞前,蹲下身轻声说:“死不难,等火烧进来,一下子就结束了,阿爸阿妈不怕,但是这里……”他指着女儿身上的布兜,“这里有太多人的心血,要是就这样毁了,那阿爸阿妈才是死不瞑目!只有你好好活着,才不会让我们白白牺牲……”   他郑重望着云知道:“云知,你是阿爸唯一的希望,阿爸,能够相信你么?”   记忆在此处戛然而止,当云知钻入洞中,周遭的幻象消弭,恢复了原样。   感到眼眶下的湿润,u抬手一抹,怔怔看着指尖上的眼泪。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明明不是同一个人,这死别之痛,她却能清晰感同身受,一时间,她竟分不清是自己附上了云知的身,还是云知附入了她的魂。   闭上眼,能身临其境的感知到一个小小的躯体在半是水淹的沟渠中爬行,却在途中不知被什么勾住了布兜,而后一股浓厚的烟雾涌上来,将一切湮灭。   u掀开纤长的睫毛,呆呆盯住洞口,喃喃道:“原来她是这么死的……那布兜……”   极可能还留在洞内。   她俯身观察了一阵,确定水位不高,试着朝里边爬爬看。   被烟熏过的水渠混着一股呛鼻的味道,u憋着气,没挪多远,就觉得身上沾水之处着实粘腻,但还是强行忍下,咬牙往前而去。   总算没有白白遭罪,爬至尾端时,她看到了卡在铁钩上的布兜。   洞外是一片野草林,这会儿太阳升起没多久,四下无其他村民。   u拧了拧衣裳上的水,别起裤脚,仍觉得遍体冰冷,索性也不再讲究,就着一棵古树旁坐下,将布兜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有三样物件。   一把钥匙、一张银行保管箱印鉴卡、一封信。   钥匙是铜打的,除了样式繁琐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卡上写着“中南储蓄银行天津分行保管箱印鉴”的字样,以及租箱期限与保管箱号数之类,户名“林赋约”。   u微微蹙眉,卡上名字也有一个“约”,十之八九是云知爹的本名,不晓得将什么东西锁寄存在这家银行里,是否与他们遭遇杀身之祸有关。   她收好印鉴卡,想了想,又揭开信来看。   这是一封没盖邮戳的信,想必是没来得及寄出去,信封左边写着地址苏州市山塘街仁义里拾伍号,正中间则款款写着“林瑜浦台启”几个大字。   林瑜浦。   乍一听有点耳熟。   u盯着信封上的字念了三四遍,倏地记了起来。   江苏四大财阀,为首的林家家主,依稀就是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问:穿越后,还会和曾经有交集么?   答:当然。 第三章 苏州林家   宣统皇帝刚刚登基那会儿国库亏空,朝廷想让民间富商吐出些油水,于是几个王公大臣都被分配了任务,江浙一带便由u阿玛负责。   她之所以会对这名字有印象,是一次偶然从书房路过,听亲王怒不可遏嚷了好几次“林瑜浦”,才知道这么一号人物。   会不会只是凑巧同名?   u抽出书信,展开。   开头先写道“儿不孝,不能侍奉父亲,然儿实非得已,不敢累及家族,是以多年不曾寄信”之类的致歉之语,她仔细阅了一整段,只看字字句句皆在诉己之悲,却不见信上写明不得已的缘由,又细细往下瞧。   “儿辜负父亲厚望,但儿近来恐行险峻之事,归期未定,唯有未了心愿,便是云知。求父亲顾念这点血脉,接纳她回林家抚养成人,令她代儿尽孝。”   后头许多字迹被水晕开,辨不太清,u放下,发了好一会儿的怔。   她着实没有想到云知竟然会是苏州林家的孙女。   云博约隐姓埋名长居山林,许多年都没有和家里联系,也是近来预感到了什么,才想着要将女儿托付给林瑜浦,只可惜这信没来得及寄出去就发生了意外……   她默默叹了口气,眼看日头高耸,忙收好了信及物件,匆匆的往回赶。快到徐郎中家时,一眼看到他站在小山坡上四处张望,邻里好几个帮着一起高喊“云知”的,u忙将布兜贴着腰裹着,借着外裳松松垮垮的掩饰好,冲徐郎中招手说:“徐叔,我在这儿!”   徐郎中家是真的急坏了,就连徐氏看她沾了一身的黑泥惨兮兮的模样,都拉着她的手进屋道:“云丫头,你怎么就不声不响的跑了,可让你叔一顿好找……”   u小声道:“我没有跑,我就是……想阿爸阿妈,想回家看看……”   徐郎中小云知委屈巴巴的模样,难免心疼,忙让妻子去打洗澡水,又蹲下身轻抚着她的头发说:“之前你病着,你阿爸阿妈那儿,叔就擅作主张先把他们火化了,过几日再把后事一并办了……就葬在西坡如何?”   u抢声说,“徐叔,我想带他们回苏州去安葬。”   徐郎中一愣,“丫头……你是记起什么来了?”   里屋正在烧水的徐氏也忙不迭出来问:“你真是苏州来的?听你阿爸提过那里什么亲人没?”   u低下头,“……我祖父应该在的。”   两夫.妻交换了一下眼神,徐郎中问:“知道你祖父的家住在哪儿吗?”   u唔了一声,装作是努力回忆的模样:“我只记得是在山塘街一带……”   “那你祖父叫什么名字?”   u轻轻摇了摇头。   她本是想说的。   如果能让徐郎中写封信告知林瑜浦孙女流落在此,常理来说应该会来人来接她。但她转念一想,一封信从仙居到苏州不知要多久,能不能送到尚未可知,就算来了人,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云知的爹妈可都是被害死的,她可不敢在这村子多留;另外,林瑜浦既是富甲一方的有名人,就算是徐郎中不说,小县城邮局内可未必都是守口如瓶的,万一再惹人议论,前几日的装疯卖傻岂不是都白折腾了?   安全起见,住址和名字不能透露。   u看徐郎中犯了难,道:“我虽记不得祖父家的住址,但我小时候在那儿生活过,对那……那胡同是有印象的,如果能让我去山塘街那儿转一转,多半能、能找到的。”   这一招“先抑后扬”可算是让徐氏看到了盼头,不等徐郎中开口,她先答应了下来:“这好办,让你徐叔带你去,台州离苏州也不大远,去市里坐火车,都不用两日就能到。”   徐郎中没想好,犹疑道:“家里的事……”   徐氏道:“家中有我,你甭操心……云丫头想见祖父,咱可不好拖太久,耽误人家团圆呐。”   仙居地属浙南,仙霞岭延伸分叉南北,永安溪自西向东穿流,景致极美。   u的阿玛作为亲王中的守旧派,从小到大别说让女儿出远门,连出个家门都要限制时间,如今有机会一睹从前只能在画上看到的山川水土,没想到竟是在身死之后。   一花一鸟,一草一木,都悄然落入一双好奇的眼中。   出山的路崎岖难行,有好多次,u都认为自己走不下去,但只稍坐片刻,喝几口水、吃点儿饼,消散的力量好像又能重新攒回来。   山路她没走过,随竹筏漂流而下也是初体验,哪知半路刮来了一阵积雨云,纵是徐郎中拿草帽给她挡了头还是淋湿了大半身,想着这下怕是要染风寒了,然而雨过天晴艳阳一照,抵岸时身上晒干之后愣是没有任何不适。   这野丫头的躯壳倒是比从前的身娇肉贵能扛得多。   也算是五格格头一次体验到皮糙肉厚的妙处了。   *****   火车站是个将三教九流各色人种全混杂到一处的地方,上至西装革履、穿金戴银的“贵人”,下到粗布草鞋、蓬头垢面――与u同款扮相的“乡下人”,再加上停在街边的黄包车夫、光着膀子卖光饼的大汉、乃至窝在杂铺里举着烟枪的“瘾君子”等等等等……   徐郎中买好了票,紧拉着她顺着人潮挤进站台,到处都是人,却不见维持秩序的――u碍于身高,垫着脚尖望了好一阵,总算瞧见了刚入站的绿皮车,宛如一只飞快的铁龙,吐着黑烟低吼而来。   来不及细瞅,徐郎中拽着她的胳膊前行,好容易上了火车,仍持续在人挤人中去寻觅落脚之处――他瞄准一处窗边的空缺,眼疾手快的把预备好的板凳往那儿一放,捞u坐下,就算是占了个地盘了。   徐郎中将行李衣物塞到头顶的铁架上,抱在怀中的包裹是两坛子骨灰,待车门关上,人群稍微稳定方才席地而坐,说:“丫头,你忍一忍,睡上一觉天亮就能到了。”   u乖巧点了点头。   实则,这末等车厢内横七竖八挨着人,空气混浊难闻,哪能是安寝之所。   夜幕徐徐降临,徐郎中半躺着睡过去了,u则趴在窗子边,望着玻璃外树木房屋在眼前一晃而过,想着短短两日尝尽了前世从未尝过的苦,一股涩意涌上心头。   也许孤身一人,前路未卜,于是恐惧。   但这对于在床榻上静待死亡降临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纵使未知,仍有希望。   她任由窗缝透来的风吹干眼眶,坐回到矮凳上,靠着车壁不知不觉入睡。   ***   古人诗中云,姑苏六代繁华,西子镜照江城。   徐郎中也是第一次来苏州,如果不是惦记着给云丫头找祖父,他都想多逛逛街巷长点眼界。只是要在这七华里的地方寻一户不知主人性命的宅子,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u看天色还早,不急于一时。想到从前只在紫禁城里尝过的苏杭小吃,此刻正宗风味就这么沿街飘来,哪肯错过?非要拉着徐郎中尝一轮时令的神仙糕、小方松、油氽团子,再配上热乎乎的馄饨面,才心满意足继续上路。   徐郎中本做好了寻个三五七天的准备,带的盘缠也颇是紧俏,见云丫头这种吃法,还嘀咕接下来是否要省着点花,不料未到正午,就被u带往东区临近阊门方向而去了。   不同于外街的青石巷,这块街区大道笔直而上,偶尔驶去的车都是漆光亮堂的,饶是再没见过世面,徐郎中也瞧得出这一区住的都是顶富贵的人家,以为她是贪玩:“逛街什么时候都行,我们还是先去……”   “我没在逛啊。”u爬坡而上,默数着其他门户的牌号,“快了,就在前头。”   两人最终止步于位处坡顶处,最是显赫的府邸前。   那巍巍白墙黑瓦,高耸于四五丈的石基上,西面临湖,东门临路,上去还得先行百级台阶。徐郎中愣愣看着门上的“林宅”匾额,不免咋了舌:“这写的林宅,丫头你是记错路了吧……哎?”   不等他说完,u蹬蹬蹬跑上前去,敲了数下门环,很快大门开了,一个家丁装束的年轻人探出脑袋,眯着眼望着眼前头发蓬乱、肤黑唇干的小姑娘一眼,手一抬做出了赶人的姿势:“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讨钱去别处,走走走……”   俨然是把他们当成要饭的了。   家丁尚没来得及关门,下一刻门却被这小姑娘抬脚卡住,u单刀直入说:“我们不是来讨钱要饭的,是来找人的。”   “找人?就你们……找什么人?”   “林瑜浦林老爷。”   这名字一出口,别说家丁,徐郎中都傻了眼。   家丁冷不丁翻了个白眼,“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也配见老爷?得,我不难为小孩子,你放手,我去后厨给你们几块饼就是。”   听语气,林老爷应该在府中。   “我要真是叫花子求见你家老爷又能讨到什么便宜?小哥,我这有一封信,劳烦你捎去给林老爷过目,”u从怀中掏出那封云博约未寄出去的信,递向前,“若是老爷不方便,给这府上说得上话的人也成。”   家丁听她谈吐字正腔圆的,还真不像是乡下妞,于是瞟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狐疑道:“要寄信怎么不走邮局,亲自送上门,谁晓得这有什么猫腻?”   u原是脸上堆着笑,闻言那笑意立时冻在唇角:“要我多走一趟邮局,也无不可,到时要是耽误了正事,这位小哥能担着就好。”   徐郎中被这嚣张的语气吓了一跳,怕对方动手伤人忙上前挡在跟前,不料家丁小哥却没恼怒,只盯着他们看了片刻,接过了信:“行吧,你们就在外边等着。”   随即关上门,快步往府内去。   “他、他真去送了?”   u见怪不怪:“在这种高宅大院当门房的,自有一套行事的方法,送信上门等同于送拜帖,白跑一趟或是赶错了人,当然更怕后者。”   徐郎中偏过头,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般看了几秒――这个小丫头……怎么突然就透出一股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了?   感受到他诧异的目光,她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等着,不发一语。   没等多久,高门再启,开门的仍然是那个家丁,但这一次他的身畔却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着墨蓝长襟的中年男子,稍有些发福,并且谢顶,但五官尚算周正,也有几分儒雅气质,光凭家丁站在他身旁躬身的仪态,便知此人在这宅子中地位不低。   u正在猜测他的身份,忽见他上前一步,仔仔细细端相着她,不可置信问:“知儿?”   唔,不称小姐,而叫知儿?   她心下有了判断,抬眼,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问:“伯……伯?”   “是了是了,我是你二伯,这么多年了,难为你还记得我。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爸爸呢?”这位二伯性情耿直,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才发觉到徐郎中的存在,“这位先生是……”   “二伯,他是我阿爸的朋友,是他送我来的。”u酝酿了个情绪,眸光转向徐郎中怀中的两坛骨灰,“我阿爸……去世了。” 第四章 初见祖父   繁华深处,闹中取静,富贵而不失雅致。   几人绕过影壁,连廊通阁,一步一景皆有讲究,一柱一瓦深有意蕴。   哪怕是u见惯了高门府邸,像这样如水墨画苏式园子,仍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徐郎中是彻底看傻了眼,脚踩在青石板上都有种飘忽的不真实感,倒是u和这二伯聊了几句,了解了基本状况――云知的这位祖父前两年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状态就时好时坏,因落下腿脚的毛病,只能常年坐轮椅;但好在今日人是精神的,所以在看到那封信之后立马把老二叫来,吩咐把外面的人带进来,一刻也不能多等。   “爹听说外边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女孩儿,还以为是四弟回来了。”二伯低叹了一声,缓下了脚步,“想不到只有你一个人……唉,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   他连说了几次“怎么会这样”之后,眼眶都红了一圈:“爹素来是最疼四弟的,出了这样的事,还得容我想想怎样开口才好。”   这时,一个老人火急火燎奔上前来,说:“二爷,老爷差我来问人带进来没……”说着,目光不自觉投向u和徐郎中。   二伯转过头对u道:“这是我们林宅的管家,以后你有什么事吩咐福叔就好……福叔,她是我四弟的女儿。”   福叔忙对她行了礼,“小姐好。这四爷家的姑娘瞧着真是……”约莫是对着她一时很难想到什么赞誉之词,他卡壳了一下,“……聪敏,二爷,这个子和四小姐一般大,该称五小姐?”   “这些日后再说。”二伯尚沉浸在弟弟的死讯中,当着徐郎中的跟前又不好多表露什么,同福叔使了个眼色:“这位徐先生是四爷的朋友,福叔,你好生安顿,还有,让张婶过来带小姐下去梳洗一番……对了,云知……你饿不饿,喜欢吃什么尽管说,二伯让厨房给你做。”   在街市上吃撑没消化的u摆摆手,“不饿不饿。”   “那行。四弟的事……总归是瞒不住的,我得先去同爹说一声,回头唤你就过来。”   *****   林宅里的人办事利索,从门房到照料起居的张婶都是有眼力劲儿的,也就是一忽儿的功夫,该备的洗漱用品、澡盆、衣物一应俱全的摆在眼前,怕生人多u不自在,张婶也不多逗留,只吩咐了一个丫鬟在门外候着。   u浸泡在热水中,醒转至今,这一刻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懈怠下来,连带着头发丝都惬意了,她不敢贪多,搓干净了就换上了衣裳。多半是福叔口中那位“四小姐”的服饰,尺寸挺合身,一身绯红底本是她最喜爱的,如今穿在身上反倒衬得人愈发的黑――这小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毛病,脖子以下的皮肤不说白皙也算是正常,偏生脸蛋却黑的跟没洗似的,扑十层粉黛都拯救不了,再加上额前狗啃一样的刘海,实在是叫人没有装扮的兴致。   见头发一时擦不干,她索性半披散着扎了个小髻,刚好外边来人说是老爷传唤,她便将旧行头里的钥匙和羊皮簿揣兜里,跟着过去了。   福叔带她止步于内堂前,伸手请她进门,u向内探去,厅内只有两人,一个是云知的二伯,另一个老者坐在一张轮椅上,侧着身静静凝视着摆在青铜柜上的两坛子骨灰。   他就是林瑜浦。   u深吸了一口气,放胆迈入内堂,在二伯眼神的示意下,跪下身,朝老人家磕头道:“知儿拜见祖父。”   那是个精瘦的老者。   两鬓与胡须花白,看去约莫过七旬了,不知是否因为蓄着泪光的缘故,深陷的眼窝下有双很亮的眸子,不见寻常老人的混沌,他转头看到孙女时,眉目中自然而然透出慈意。   说来也奇,这一眼令u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原本忐忑的心莫名静下来,无需酝酿眼眶就湿了,林瑜浦看着心疼,忙招招手道:“来,快起来,到祖父身边来……”   u应了一声,乖顺的坐到他的身旁,林瑜浦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知儿都长这么大了,走的时候还白白胖胖的,怎么就瘦成了这副模样……”   二伯道:“在乡下长大的孩子总会多接触日晒,我看知儿的模样还是像极了四弟,尤其是眼睛,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瑜浦一听“四弟”,捏着她的手紧了紧,哽着嗓子问:“听你二伯伯说,你是从火场里爬出来的……你阿爸他向来是个谨慎的人,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同祖父说说。”   该告诉祖父是有人故意纵火吗?   u拿不准这个猜测是否准确,但听他这么问,想必也是起了疑心,关乎生死的事,欺瞒反是不妥。她低声答着:“我也不知道家里怎么就着了火,就记得阿爸撞不开门窗,就让我从厨房的水沟里爬出去……后来我醒来,村里的人就说……说……”   说多错多,她索性把话卡在这儿,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林瑜浦神色复杂的蹙起眉,对二伯说:“那位姓徐的郎中不是还在府内?你去探探风声,尤其是关于失火之事,旁枝末节也不要落下。”   “是,爹。”二伯退下。   少了个打圆场的,只留她和祖父独处,u正担心说起过往会不会露马脚,但听他说:“知儿,你是不是还在恼祖父?”   恼什么?   u耷拉着脑袋,不敢作声,又听祖父叹息道:“当年你爸爸连家业也不顾,非要跟着北京那些人参加什么革新社,我是气狠了,说了那样的话,本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哪知他真就这样带着你们母女离开老宅……”   原来是怕孙女儿记仇啊。   她轻轻摇头,“那时候我还小,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祖父长叹一声:“原以为你们早去了东京,想不到他宁可藏在那破村子里,也不肯回家……”   u望着这个嘴犟心软的老人,宽慰道:“阿爸只是不希望连累林家,他很惦记您的,那封信,他都随身带着,又不敢寄给您。”   “有什么不敢寄,都是血脉相连的,做什么不是连累,他不连累林家,倒累去了自己的性命,累得你一个小孩子吃了这么多的苦头。”林瑜浦拿袖口擦掉眼泪,“快同祖父说说,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那穷村子连温饱都成困难,老四怎么就忍心把我的宝贝孙女儿养在那儿……”   u心里也觉得奇怪,放着这样的家大业大不要,以身涉险之后又躲在旮旯角落中过穷日子,云知的爹娘究竟图什么?   她答不上来,眼瞅祖父有深聊的趋势,只好将衣兜里的钥匙印鉴拿出来,递上前:“这是失火那日我阿爸让我保管的东西,他说,这里有许多人的心血绝不能毁了。”   祖父接过去,先瞄了一眼钥匙,又戴上老花镜,往光源亮的地方侧过身,翻看那张印鉴卡。   他眯着眼,神色严肃了起来,问:“这钥匙同印鉴,你可有给其他人见过?”   “当然没有。”u:“知儿想着既是要物,当亲手交给祖父才安心。”   林瑜浦略略松了一口气,u道:“我看离这上边租期的时限还有小半年,是否只要持卡和钥匙,就能开银行的保险箱了?”   林瑜浦沉吟片刻,正色道:“知儿,你能平平安安的到苏州,是好事,至少暂时没人把主意打在你身上,但这不代表从此就能安枕无忧,这两样东西,你只当做从没见过。”   眼瞅着祖父有毁物灭迹的苗头,u忙问:“……您不打算将保险箱的东西取出来么?”   “我虽然不知这些年你爸爸在外做什么,但他背井离乡、避世于仙居,却把什么东西存在了天津的银行,说明他早知其中利害……这,恐怕是要你父母性命之物。”   u道:“可他们视此物甚于自己的性命。”   “知儿,”他缓缓皱起眉头,肃然问:“莫非,你也想走他们的老路?”   “当然不,我是……”   是什么?   是林赋约的临终之言历历在目,还是这副躯壳残留的心境在作祟,u也说不上来。但坐在跟前的这位祖父尚沉浸于失子之痛中,哪是几句语焉不详深明大义就能说服的了的?   u飞快整理了一下思绪:“……我是担心万一真有人要寻此物,保不齐日后还会找到我头上,若上赶着什么歹人,即便我说破了唾沫星子,他们就会信么?”   林瑜浦微微摇首,“我们在明,歹人在暗,但凡此时你不远千里远赴天津,只怕会惹杀身之祸……若你一直留在苏州,等保险箱的租期到了,他们自会把目标转移开。”   “阿爸已经不在了,您真的忍心看着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流落外人之手?”   她见祖父有些犹豫不决,又摇了摇他的手臂:“我知道祖父是想保护知儿,也许有些事是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可是这东西究竟是催命符还是保命符,总要看过才好作判断吧?”   这句话总算撬动了林瑜浦。   他低头看着那张印鉴卡,叹了一口气:“罢了。待办完你爹妈的后事,我会着人去一趟天津看看情况,但你必须应承祖父,此事务必守口如瓶,若今后遇到任何人自称是你父母的同僚,都不能轻信,更不可相告。”   u忙点头道:“我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往后只想好好伴在祖父身边尽孝。自家门外的事本没什么非成不可的,自然,我也不是没眼力见儿的忤窝子,岂会让外人随意一套就痴痴傻傻的抖空包袱?”   祖父闻言,颇是刮目的望着她,满腔子悲戚好似都被这话冲淡了不少,“想不到老四那样的性子竟能生出你这样的闺女……我记得你幼时说话明明是咱吴语的软糯,怎的现在学了一嘴的京片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肥。   衣服哥可能还有才五章露面,在此以前另一个帅gg会先粗场,以及u新家里难对付的哥哥姐姐妹妹。   前几章是微种田,和我以往duangduang的文风略不同,如果要囤文也OK啦,我会憋住哭声的(微笑)。 第五章 长兄归来   u暗叹一声“糟糕”,一个不留神把惯用的词儿给溜出来了,她清了个嗓子,扯道:“我们住的那个村子有个婆婆是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平日里对我们家也很是照顾,我听着好玩儿,一来二去的就……”   “知儿倒是聪颖。”祖父欣慰的抚了抚她的头发,“只是带你来的徐郎中……”   她道:“我什么都没有同徐叔提,进门前,他还以为我找错了门。”   林瑜浦莞尔,这时走廊外传来了脚步声,他将印鉴卡和钥匙收入衣兜中,刚好二伯走进来,大致回了些从徐郎中口里问来的话,随即道:“看着确实对四弟的情况一无所知,是个老实人,我让福伯取了一袋子银元给他也不肯收,本来就说要走了,我搬出知儿他才肯多留宿一夜。”   “他千辛万苦的把我宝贝孙女儿送来,真要空手而归,丢的是林家的体面。”林瑜浦掩口咳嗽了两声,“钱还是要给,且不能少,把这份人情债填满了,嘴也就严实了。”   二伯:“明白。”   *****   初回家门,一顿饭自是免不了的。   祖宅暂时只有二伯夫妇在家,这二伯母又是个温婉贤惠的性子,尽顾着给她夹菜,一顿饭下来她吃多说少,大部分都在听其他三位长辈唠嗑家中的人和事。   林家共有五个子女。   云知爹家行四,前头有三个哥哥,除了二伯林赋行镇守苏州代掌老家的家业,另外三个目前都在上海生活,得闲时才会回来探望老父亲。   通常继承家业的都是嫡长子,林家之所以特殊,应当是老大林赋厉能力较为强悍的关系――这顿饭里他被提到的次数最多,讨了个一官半职,在上海租界都能说得上话,所以老三林赋节紧跟在大哥后边,顺道把家业扩展到沪区去。   u默默的将四兄弟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掰开来看:厉、行、节、约,怪不得林家能够发迹,从取名都能看出道行。   她正兀自出着神,二伯母还当她是想起父母难过了,便站起身来给她布菜,顺道把话茬一转:“可惜我那二丫头不在国内,她要是知道知儿回来,那就热闹了,小时候你们总在一起玩,还记不记得?”   u客套说:“记得,二姐对我照顾有加,我哪儿能不记得。”   话音方落,二伯先说,“初儿那时尽惹知儿哭,谈什么照顾?”   二伯母道:“人家知儿懂事,哪跟你似的,专拆自家的台。”   话语间,气氛稍适松快了些,差些掉底儿的u默默抹了冷汗,待最后一道甜汤上了,她一口气喝光便借口倦了匆匆回到屋里去。   免得谁再提起重温过往让她说几句苏州话,就糊弄不过去了。   简直是踩着风火轮的一天。   她想想后怕,尤其是这说话的腔调,还得尽早褪去原来的习惯,往后在这个家里少不得要见其他人,除了几个伯伯外还有闹不清谁是谁的堂兄弟姊妹们,不把基本的关系闹明白,想混下去怕是更难了。   她躺在床上,一种眩晕感后知后觉的袭上心头。   之前朝不保夕,急于寻一条生路才无暇顾及,而眼下,当她真正在林家安顿下来后,却没有多少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往后,真的要以林家五小姐的身份活下去么?   往事俱忘倒也罢,那些关于五格格的点点滴滴犹在昨日,曾经骨肉相连,哪是能轻易割舍的?   翌日清晨,她专程起了个大早,给徐郎中送别。   二伯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还是让他把一袋沉甸甸的银元收了,徐郎中看到u还十分不好意思,连连念叨了几次“惭愧”,她歉然道:“之前隐瞒徐叔,实在是情非得已。”   徐郎中摆摆手,意思是他都懂,“我家那婆娘可不是能守口如瓶的,村子里一传十十传百,才要生事端呢。本来我还担心云兄走了之后你怎么办,如今才是真的放心了。”   多余的话也就不再说了。   徐郎中走后,林瑜浦怕孙女闷在屋子里郁郁寡欢,不时会唤她聊天吃茶点。u怕自己多说多错,索性陪着祖父写字下棋,她书法好、棋艺也好,更难得爱读书,有时一看大半天,不忍释卷地模样像极了老四。   林瑜浦瞧这孙女是越看招人喜爱,没两天就吩咐管家,说他书房五小姐可以自由进出,无需事先通禀。实则u将自己泡在书房中,除了尽量避免“唠家常”的频次,还想能否从中寻到家人的踪迹。   这两日她偶尔试着从林宅的人口中套过话,想着她阿玛既是前朝的军机大臣,总该是有人听过的。没想到连管家都闹不清几个铁帽子王的区别,祖父那儿又怕问了起疑,她只好自己查。   祖父书房也就囤了近一个月的书刊报纸,自然没找着清政府被推翻那年新闻。她翻了半天,勉勉强强看懂现今几派军阀是从北洋军分裂出来的,或者一两则提到了皇叔皇伯,不是把府邸卖了远走他乡就是投靠东洋人,其余一无所获。不是没想过去街上找书肆问问,但近日林宅忙于操办林赋约夫妇的后事,她总没有到处瞎跑的道理。   像林家这样的望族,白事本应当办得隆重,但碍于云知爹娘特殊的身份、以及蹊跷的死因,这丧事的礼仪倒简略了许多,乃至连家族主要成员都没拢齐的程度。   *****   “大哥最近人在北京陪着王督察长,一时回不来,但他说了,葬礼前一天肯定会赶到的。本来大嫂说好了要来,哪晓得前夜三丫头忽然病了,高烧不退的,只好托我把挽联带来,G,就在后车厢里,福叔去帮忙搭把手。”   u住进林宅的第七日,林家老三林赋节代表驻上海兄妹团回到老宅,刚上门就噼里啪啦的将二伯满脸的疑问先给解释完了,不等二伯说什么,他就开始东张西望的瞄了一圈:“听说知儿回来了,我专程带了新到货的英吉利糖果,人呢?”   说话间,直接从u身旁掠过,“不在家里么?”   “……”   u对这位“心宽体胖”的三伯父背影,嘴角一抽道:“三伯父,我在这里。”   林赋节回过身来,盯着与印象里截然不同的小黑妹怔了好半晌,“小云知?你怎么、怎么变成一块炭了啊?”   她不知如何回应这直言不讳,只好窘在原地,老二瞪了老三一眼,“怎么说话的你,哪有一点长辈的模样?”   三伯忙竖起两指在自个儿略微秃顶的脑门前一点,做了个西洋式的抱歉动作,“三伯就这样,没拿你开涮的意思啊,黑、黑珍珠更是别具一格,人群中就属你最与众不同……”   仿佛嘴里没个把门的越说越不对劲,u倒是不恼,只觉得这位三伯留着两撇小胡子,笑出了弥勒佛的喜气,她忍不住被逗笑了。   三伯摸了摸她的头发,“三伯一进门就瞧见你了,看你小眉头皱的眩笑了就好……以前老四在家里的时候,就属他笑声最多,你可得好好继承他的笑点噢,G,糖给你,拿着。”   她接过糖罐,道:“多谢三伯。”   二伯将三伯拉到一旁:“怎么就你来了?弟妹和幼歆呢?”   三伯:“这不我家那四丫头下周就要考学嘛,你也知道幼歆那性子,要是没人盯着,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   “瞧你们这一个个的办的是什么事儿?”二伯叹了口气,“大嫂也是的,家里又不缺照顾的人,来回就半天的车程,至于脸都不露么?爹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恼成什么样。”   “不至于不至于。”三伯道:“迟点儿伯昀会来。”   二伯一愣:“伯昀上个月不是摔断腿了么?”   “可不是,他听说老四的事,说拄拐都要参加葬礼。”三伯说:“怕震着骨头,车得开得慢,反正晚上能到。”   二伯的脸色这才稍稍缓下来:“我大侄子都比你们这些老不靠谱的明事理。”   傍晚时分,u见到了他们口中提到的大堂兄伯昀。   一副斯斯文文的金丝眼镜架在英挺的鼻梁上,梳着三七开的时髦偏分头,配上合身的黑色西服,即使是拄着拐一瘸一瘸走来,仍旧是仪表堂堂的大少爷派头。   二伯同他介绍云知时,他也没顾忌自己的脚伤,上来就将一根拐棍往墙边一靠,递出手去:“欢迎云知妹妹回家。”   概念中,握手是男子间的礼节,迟疑间,看伯昀手悬在空中,忙敷衍的触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伯昀没太在意,又稍作问候两句,便跟着两个伯伯往正堂方向而去。   长房长孙归来,这一顿晚餐吃的自是比前两日来的其乐融融些。   云知的这位大堂兄也是早一批留过洋的佼佼者,不到二十三岁就拿下了苏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的物理学士学位,回国之后直接被燕京大学聘为授课教授,因为大伯工作调动的关系,去年也到了上海,目前在大南大学新创建的实验室,研究什么测井之类的项目。   u自然是一个字儿也没懂,单看祖父和伯伯们的神情,也听的很是吃力,伯昀说着说着大概也察觉到这是饭桌而不是实验室,于是又把话题转回到了妹妹身上。   “云知妹妹和四妹差不多大,快十六了吧?”伯昀问,“也到了该准备考学的年纪了。”   u:“考学?”   “是啊,三妹和四妹都在沪澄念书,过两三年就能考大学了,这两个娇生惯养的都不肯离家远,估计到时也会考本地的学校,你呢,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u对大学的概念还停留在“西洋的学校”、“传教士办的教会大学”,就算是京师学堂里收的也多是男学生,女子读的私塾不过就是在研习礼教、琴棋书画上生出了点儿花样,本质上有着天壤之别。   听大堂兄的意思,莫不成如今的女子竟也能和男子一样求知考学?   她兀自诧异着,三伯道:“大侄子,你刚回来还没听说,这几年知儿和四弟都蜗在一个小村落里,那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学堂,恐怕连个教书先生都没有,她才到家没几天呢,你就问她考学不考学的,这不是为难人……”   “嗯哼。”祖父冷哼一声,二伯下脚踢了三伯一下,截断了他的口无遮拦。   伯昀轻轻“啊”了一声,道:“四叔可是燕京大学有名的地质学教授,我从小崇拜的对象呢,还有四婶婶,还是精通多国语言的诗人,有这样的父母亲自传授知识,还会输给寻常的学堂不成?”   u知道他是在好心替她找场子,又听祖父吹胡子袒护着:“五丫头棋艺精湛,更写了一手漂亮的行书,外头那些所谓的洋学堂,哪教得出这些?毕竟是老四的孩子……唉……”说着,眼皮又耷了下去。   伯昀闻言,道:“平日听祖父念叨王羲之、颜真卿的字,头一回听他夸自家人,竟有些不习惯了……哎,祖父您可别瞪我,我啊从燕京大学同事那儿买了一副字回来,刚好五妹妹回来,一起过个眼,看看我有没有被人给蒙了。”   他说着起身去取字画,让管家帮着拉开卷轴,是一幅行云流水的草书,二伯母问上边写着什么,伯昀道:“半生涂抹习难除,一任旁人笑墨楮……这是铁保的字帖,我同事拍着胸脯担保是真迹……”   祖父尚未开口,u倏地起身,手不自觉揪着衣袖,只凑近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跳漏了半拍:“大哥的同事有没有……说是哪儿来的?”   “他父亲喜好字画,前些年托人辗转从前朝王爷手中买来了一些,我也是无意间在他家见到的,想着祖父收藏好几副铁保的字帖。”   伯昀拣了这个话头,无非是想淡化祖父的哀思,不想,却激得u心潮涌动。   阿玛也喜欢铁保的书法,有次小弟弟调皮,不留神打翻了茶盏,是以右上角那块的墨字晕了些。阿玛反倒觉得境意更甚,常年挂在书房里,她一眼就认得了。   她迫不及待问:“那个王爷为什么要卖字画呢?”   伯昀:“据说是他的妻子重病,于是变卖了一些字画……”   u心头“咯噔”一声,“病好了么?”   “啊?”   “那王爷的妻子,”她的额娘,“病好了么?”   伯昀又愣了,随即道:“十之八九是没有的,听闻礼亲王去世时,葬礼上也未见得妻子……清朝虽亡,北洋军政府还是以原本的待遇供养几位铁帽子王,这位礼亲王原是有军权的,他不愿对北洋军俯首称臣,索性举家迁到天津,可没多久他的部署军判投直系军阀……他年事已高,无力抗衡,加之家中人丁凋零,晚年……着实凄惨。”   u双手指尖不住地发颤,声音却是迟钝似的:“都过世了……怎么会……”   伯昀困惑这妹妹怎么对前朝王爷的家事如此关心,祖父和伯父们亦是不解,二伯母瞧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喘着气:“怎么了知儿?哪儿不舒服?”   “……我先回房。”   她听不清周围人说什么,也顾不上回应什么,二伯母见她离席想去追,祖父拦下了,道:“怕是触景生情了。”   伯昀蹙眉:“触什么景?”   “你看看这字的后半句是什么。”   他低下头,这字另有后半截――他日儿孙搜画箧,不留金币但留书。   林宅家大院大,u漫无目的向前,一度跌跌撞撞的,在一片内湖前摔了跟头。   她呆了好一会儿,膝盖火辣辣疼起来,嘴边尝到咸咸的滋味,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任凭泪流奔涌肆虐。   风钻入袖子口,裹走了体内的温度,余下冷得彻骨酸心。   是否因她不甘心斩断过往,老天才不带喘气的给她来了这致命一击。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和云知一样,没有爸爸妈妈了。   头顶上的月凄凄切切地耀在身上,好似能将人埋进氤氲中。   她不晓得哭了多久,也不晓得是怎么回的屋,四周漆黑一片,迷迷糊糊中,脑海里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   “u,别同你阿玛置气啊,到额娘这儿来,有栗子酥哦……”   “云知,只有你好好活着,才不会让我们白白牺牲……”   “五格格是想说是我们沈家强人多难……”   “云丫头,你是阿爸的希望,无论如何,要好好活下去……”   “五姐!你就算是嫁了人,也永远是我的姐姐!”   “爱新觉罗u,我的人生交给你,你过好了,才不算辜负我。”   u倏然睁开眼。   天大亮了,太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她躺在床上,不知是谁给她换上了睡衣,额头还搭着一条微湿的方巾。   烧了一整夜,温度虽然降下来了了,难免口干舌燥,她起身倒水,无意间望见了镜子中的自己。   纤瘦、黝黑,眼睛却是明澈透亮的。   梦里,她说“你过好了,才不算辜负我”时,眸光里透着满满的倔强。   只是梦境而已,某个刹那竟真切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心绪。   u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这句话前另一个人的声音,心口倏地一跳。   门咿呀一声,二伯母见她光脚踩地板上,“哦哟”一声,连忙拉着人坐回床上:“醒来也不吱声的?冷水怎么能喝呢……小蝶啊,去端壶开水进来,告诉老爷,五丫头醒了……”二伯母给她拿体温计,这会儿伯昀虚敲了两下门,“五妹妹烧退了么?”   二伯母说:“在测了在测了。”   伯昀迈进来,帮着看了体温计,“好在降温了。”又觑了一下u的神色,“昨晚你忽然跑了,后来又烧又睡的,没把大家伙吓坏。”   她仍在怔忡中,“我昨天……就是那句诗,我听阿爸念过,心里忽然有些……”   伯昀善解人意道:“我晓得的。”   u悄悄溜了伯母一眼,“我有些饿了。”   二伯母去厨房催她的粥点,一时屋内就剩大堂兄一个,她忽然问:“大哥,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晓得那幅铁保的字,你朋友家是从哪儿经手的么?”   伯昀始料未及她会问这个,“怎么了?”   她不能说实话,得编个说得通的理由:“我之前在爸爸的朋友那儿也见过一样的,纸上的字没有被水晕染,所以……”   伯昀闻言,笑了笑:“你担心的是这个啊,放心吧,我早就问过了,那被晕染的字听说是王爷家的小孩子无意而为之,而且,字帖是王爷的儿子亲自卖的,保真。” 第六章 我叫云知   礼亲王世铎曾是权倾朝野、坐军机处头把交椅足有十六年的王爷,虽因慈禧器重受尽荣宠,却没有太多子孙福可享。u先头的几个哥哥姐姐,不是早夭就是早逝,颇有将才的三哥在八国联军入侵时又不幸阵亡,那之后,阿玛便将全部的宠爱放在了她和七弟弟身上。   都是一个母亲肚里钻出来的,她比七弟大两岁,理所当然的充当起长姐的姿态,有糖饼分他留一半、有架一起打,如同波与藤感情自是非同一般。   所以,听伯昀提及那字帖的时候,自然而然的猜测到弟弟身上――能准确的说出字晕染的原委,当初卖字帖的人应该是小七。   她无法想象小七的近况,伯昀说他朋友也有许久没联系过,貌似三年前离开北京后去了沪上,此后就断了消息。   有亲人尚在人世,是不幸中的万幸,她心知一时半会儿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也没再追问伯昀,但心中存着团聚的念想,悲恸之心总算稍稍得以缓解。   *****   葬礼这日,天降绵绵细雨。   大伯父林赋厉与大伯母均是当天一大早赶到的,封棺落土后,众人于坟前轮流鞠躬低泣,场面肃穆而凝重,无人打伞。   u拜着林赋约夫妇二人的墓碑,心下百感交集。哪怕这是一对于她而言素未谋面的父母,但若不是他们护犊情重,她也无缘再睁开眼看一次这个世界。   这段日子以来,她偶尔会想,为什么偏偏只让她想起那一段临终托付?倘若这就是天意,那她便不能白白花着这副身躯给予的便利,只为满足自己的欲求。   雨势渐大,待众人逐渐散去,她重新跪于坟前,在心里说:“请恕我未经允许,不请自来,占用了你们女儿的身体。但从此刻起,我会把你们当成是我的父母,把祖父当成我的亲祖父来孝顺。我不敢忘记我前世的父母,但也绝不会忘记你们的遗愿,即使我能力低微,总有一天,我会竭尽所能,不会让你们的心血付诸东流。”   她伏地,郑重磕了三个响头。   再起身时,她明白,是时候要放下爱新觉罗u了。   那边的伯昀撑起伞朝她走来,“五妹妹,雨开始大了,快上车,别淋感冒了!”   “来了!”云知应了一声,回望了墓碑一眼,朝前奔去。   *****   次日,大伯一家与三伯就回到上海去,接下来一个多月,云知随祖父住在苏州老宅中,日子过的安逸且惬意。   却有一桩心事令她颇是苦恼。   事情的源头还得回到上个月。   那会儿丧礼刚结束,一家人围坐吃饭,大伯母乔氏看着是个颇有长房媳妇范儿的女人,但和二伯母薛氏聊起家里几个孩子,两个妯娌是连连叹气:先是二伯母恼女儿出国留学两年未归,眼见毕业了忽然说要攻读双学位,愁的她啊几天都没睡好觉;再是大伯母提到自己闺女性格好强,才高中就夜夜熬到半夜,以后怕也是管不了的主云云。   聊着聊着自然而然会带到云知,提到念书,她们意见极为统一的认为五丫头留在苏州上本地学堂就很好――既能陪在老爷子身侧,读两年书嫁个好人家才是正道。   云知一听“嫁人”二字,心有余悸地一抖:“伯母,我还小。”   大伯母立时说:“你再过两年虚岁就十八了。不说你伯母这代人,就是时下多数的姑娘,不也都是十六七岁就嫁人?”   伯昀边吃边道:“妈,从前女孩子没有读书的条件,现在不同了,教育局新颁了女子也可以考大学的规则,虽说推行需要时间,能预见的是全民教育将会更加普及,今后女子也能做医生、做律师,谈婚论嫁的年龄自也会往后推移……”   大伯母气啾啾打了他筷子:“多少人吃都吃不饱,你说的什么全民教育没个几十年能普及?自己个儿老大不小了没着落,还想捎带五丫头一并跑偏?”   二伯母附和:“其实嫁了人也未必不能念书,有时备孕也需要一两年……”   五丫头:“……”   *****   这次饭桌上的闲聊在祖父的冷哼声中很快揭过,却在接下来一段时日,使云知一度陷入深思与纠结。   她还记得从前阿玛对她说什么“女子能通文识字即可”、“中西并用,是维新党为了腐蚀大清的阴谋”之类,因她偷扮男装去念新式学堂,连家法都动了,最后还是只能乖乖进宫读史念诗。   当年,留洋归来的沈一拂将她视作迂腐之辈,可曾知晓她有多么向往外边的世界?   九年之差,天翻地覆。如今社会上已经有声音开始提倡女子和男子一起读书,然而这样光明而又美好的期许在伯母们看来,那些不过是为嫁个好人家多添一笔的点缀,对女子来说,主次应分明,嫁人应居首。   倘若不是因为嫁过,兴许她也并不会如此笃定,所谓嫁对嫁好是远不如自己拥有生存于世的能力来的靠谱。   她心中有了倾向,奈何祖父断然不同意放她去上海念书。   林瑜浦道:“苏州也有不错的学堂,入学的要求不高,学个两三年,祖父再给你寻个好人家,离家近,有什么事祖父为你撑腰,这样不比外头风吹雨打好过许多?”   “可大哥说,若想考更高的学府,依目前新政看,得有京沪的户籍才能实现。”云知问:“而且,三堂姐和四堂姐不都是在上海念高中么?”   祖父说不过,索性拍桌子道:“才陪在我身边几天,就要学你阿爸那般飞的远远的?”   老爷子耍了老古董脾气,云知只好暂且作罢。她越不提,祖父反倒觑她神色,但看她乖顺如常,又不由有些心疼。   这夜,他见云知卧房灯未亮,进去坐坐,云知本想唤人沏一壶茶来,祖父摆摆手,待福叔退门而出,问:“是不是还想去上海读书?”   她低着头,一只手将另一只手的拇指攥得通红,“想的。”   祖父并不意外,见她应得如此干脆,又有些愀然不乐:“你不怕去上海住你大伯家,不如在祖父身边舒坦?”   话未说尽,她一听就明白了三分――“不如在祖父身边舒坦”的另一种解读,是“寄人篱下”。   上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大伯家究竟是什么样一副光景,她一无所知;不像苏州老宅,有祖父宠着,二伯也是个性情敦厚之人,一看就是能舒舒坦坦过日子的地儿。   但她又在自问:“你重活一次,难道还敢把自己所有的盼头都寄托在‘好人家’上么?”心里很快给出了答案:“不,我不能。”   她道:“祖父,您说人这一辈子哪能什么委屈都不受的?自家人相处,彼此间始终存着亲情善念,至多就是没那么随心所欲,哪能受什么真委屈。但若是没本事,不能叫人打从心底瞧得起……那遭受到的,可就不是委屈那么简单了。”   林瑜浦看孙女儿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居然如此少年老成,心下一揪,拉着她的手道:“过去你是不是受谁的欺负了?别怕,告诉祖父,祖父一定替你好好出气。”   那人不知是在天南还是地北,这辈子怕是再无交集,又谈什么出气呢。   她收起重重心事:“我不想欺负别人,只是有时候越想要过的平安喜乐,越要有不让人欺负的底气。我也不能一辈子都仗着祖父的庇佑来活吧?”   林瑜浦摇头苦笑,“本想依你一回,就当长见识,不习惯再回来。现下瞧你这性子,这一去……还不知会走多远。”   这话一出,算是同意了。   云知一喜,又听他道:“祖父一介商人,念的是生意经,家中除了老三外,其余的从政的从政、求学问的求学问,手中的本事还真不是从祖父这儿学来的……只是人年岁越大,越有私心,总怕小鸟儿高飞受不了磋磨,总归不如护在眼前来的安心。”   听祖父如是说,她才想起眼前这个老人刚刚痛失爱子,而小孙女于他而言是带着寄托之意。她一时有些自责,忙说:“您要是真的不舍得我走,我就不走了。”   祖父“唉哟”一声,“现在知道哄我老头子开心了?”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多少人活了大半辈子,也只能随波逐流,你这样小小年纪就懂得自己拿主张,祖父也就安心了。”   这话说得真切,令她心头暖融融的,不自觉间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真正的亲人。   “祖父,以后我一得闲,就回来看您,只盼到时可别嫌我回的太勤就好。”   ***   本来说好,夏天先找个先生留在苏州补补课,上学的事过完年安排。   不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林赋厉就来了电话,大意是说户籍已经办妥,适合的学校也挑了几所,只是具体如何选还得根据云知的文化程度来定,目测离开学考试只剩两个月,能早些过来适应一下会比较好。   祖父一放下电话就把云知唤来:“还是你大伯办事靠谱。约好了,周末就让司机接你上去,你看着收拾几件衣物,不需要带太多,他们那边都会给你置办妥当的。”   “……”   她近来尽顾着听评弹小调学吴语去了,突然来了这么个消息,还强调什么“文化程度”“开学考试”,怎么不叫人心底发虚。   话是说无需准备什么,临走那日,林瑜浦还是把她拉到书房里,将钱包塞给她:“按说你大伯应该不敢怠慢你,但所有开销都要过他人手总是憋屈,这些你先拿着,花完了祖父再给你寄。”   云知低头数了几张百元钞,“祖父,大哥说他一个月薪水也就二十五块呢,您这……我花不了这么多啊。”   老爷子哼一声,“花不完就存着,你要不收,我放不下心。”   话都这样说了,哪还能把白花花的钞票拒之千里的?看她收下,老爷子面色稍霁,又道:“月底我会让阿福去天津,如有消息我会打电话同你讲,就算去了上海,你还是不能放松警惕,即便对着自家人也要守口如瓶……”   “我晓得的。” 第七章 繁华锦都   苏州到上海,说来也就不到两个时辰的车程,沿途的景致是几里一变,离家时分明还下着小小雨,出了苏韵水城,天上的云开了眼,透出晴朗的颜色。官道逐渐变宽,来往的车辆也多了,云知靠在车椅上,看着穿梭而过的大树覆萌,不知不觉打了个小盹。   再醒来时,车已行驶到了浦西一带。   她是被“嘟嘟”的轰鸣声惊起一阵激灵,入目处是江面广阔,一艘巨轮正缓缓驶向港口,大小船舶穿行,码头往来者众,直瞧得云知啧啧称奇,“这是海么?”   “不是海,是黄浦江。”司机小王见她醒了,介绍说,“绕过前边那桥是外黄埔滩,这一整个区都是公共租界,喔,就插‘米’字旗的那栋,就是英国领事馆了。”   她忙从右座挪到了左侧,趴着窗朝外望去,但见西式高楼林立,飘荡着异国国旗,前所未见的建筑应接不暇,各国洋行门前均停着轿车,长长一排,好不威风。   云知从前就听及“十里洋场”的繁华,此番亲睹,惊叹之余亦有几分五味杂陈。   她问:“大伯家也是在公共租界里面吗?”   “不是,林公馆是在徐汇区,那里是法租界。”   她喔了一声,没再多问,专心致志瞧起了窗外的景致。   这一路上街区风格多变,从古香古色的银楼布庄,到百货商铺外高悬的横幅广告,于她所见皆是新鲜的玩意儿。那些黄包车、小轿车以及带轨电车混杂在一条街道上,匆忙又毫不纷乱,随处可见的洋人女子衣裙袒露不说,便有华人姑娘的旗装,都比她那个年代时兴的款式来的更短、更贴身。   起初,云知还不好意思多瞅,待车再越过几条街,看见如此装束的路人数不胜数,便也瞧出了点风尚来。尤其是经过一所女子中学,看结伴成群的女学生们穿着别致的翠蓝制服,百褶裙过膝寸许,搭上黑色亮皮的牛静鞋,当真是青春靓丽,看着就令人好生羡慕。   *****   林公馆地处法租界的黄金地段,夹在各色高耸的商业建筑群中,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富贵人家能住得进来的居所。   这一带的洋房别墅群依山而建,分为几种层次,最初见到的是联排式,山腰以上则是独栋带院式,且越往上越具规模,大约离山头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轿车停了下来。   铁栅栏的守卫一见车牌立即开了门,随着车缓缓驶入花园中,云知摇下窗户,看到了前方花圃后的比肩混搭式建筑――青砖勒脚,红瓦坡檐,而墙面壁柱则刷得雪白,配上周围栽种的香樟树,给人一种华而不奢,格外清朗的感觉。   洋房旁侧搭了个流线形的停车棚,棚内排着三辆样式不同的轿车,司机小王将车停入空余的位置后,帮云知拎出皮箱,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有前来接应的人,对她说:“今天路上宽,是我们来早了,五小姐且在这稍等片刻,我这就叫人出来。”   等小王跑开,云知拾起布包挎好,闻满园花香阵阵,起了玩心随处转转。   没走几步,忽然听到后方不远处传来一连串年轻人的笑声,她不由觉得奇怪,循着声绕过车棚走到草坪的一角――那儿有个养金鱼的喷泉式小池子,边上架着一个藤条编的长形秋千,约莫能坐四五个人,顶上边爬满了紫色的蔓藤花,透过隙朝里头望去,却是一片颇为宽敞的草坪,修剪的齐齐整整,好似一块漂亮的绿毯子。   草坪上有几个手持长杆的少年人,正在玩类似捶丸的游戏,云知从前见小皇帝耍过,印象中是叫高尔夫,当时京城还不兴这个,想不到如今在林公馆的后花园又见着了。   场中有三男两女,两个女孩都穿着漂亮的西式连身裙,一蓝一粉,看年龄和她差不多大。   据云知了解,大伯有个大女儿早两年意外过世,这两位多半就是三姐和四姐了,大堂兄她是见过的,而三伯家的堂弟伯湛才八岁,可见余外三个少年并非林家人,但瞧他们一身的少爷行头,八成是来作客的客人。   她脑海里一波分析的同时,那个蓝裙子挥出了漂亮的一球,惹来一阵拍手叫好,其中一个肤色相对黝黑的男孩说道:“不愧是沪澄中学第一奇女子啊,钢琴、油画水墨画、网球、高尔夫无一不通……楚仙,你说说看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蓝裙子女孩矜持一笑,尚没回答,粉裙子倒先开口了,“周疏临,你少跟这儿瞎贴金了,我三姐充其量也就是略通一点点,哪儿谈得上精通?还什么奇女子的,你总这么挂嘴边,真让学校里才貌双全的师姐们听了,又让我姐落一个话柄子?”   那叫周疏临反驳道:“幼歆妹妹,话可不能这样说的,沪澄女孩子本来就不多,有才华的不是没有,远没有你姐漂亮呀,其他那几个花孔雀哪能和楚仙相提并论?”   另一个稍矮的男孩道:“等幼歆妹妹这次升学考试过了,以后沪澄第一奇女子的名号,就让给你了。”   粉裙子女孩起先还愣了一下,看他憋着笑才反应过来,拿杆子戳他一下:“祁安,你作死呢!敢在话里给我下套!”   “没没,我哪敢惹林四小姐啊,横竖你们都是两姐妹,名号给谁不是给?哎哟,你别打人啊。”眼见幼歆拎杆舞来,祁安一边笑一边抱头鼠蹿,两人你追我赶,跑得不亦乐乎。   云知这才弄明白了。   蓝裙子那个是大伯家的三堂姐林楚仙,桃花眼鹅蛋脸,是个标致的美人;粉裙子的那个是三伯家的四堂姐林幼歆,葡萄眼小鼓脸,可爱有余,稚气未褪,像这几个半大不大的小男生倾向骄矜靓丽姐姐,也算在情理之中。   三人拌嘴之际,也就站在中间那个儿最高的少年在认真打球,约莫是嫌他们碍着视线了,道:“安静点行吗?”   他说安静,幼歆当真停了下来,噘着嘴道:“宁适哥哥,明明是他们先笑话我的。”   “有么?”叫宁适的俊俏少年弯下腰,从筐中重新取了球摆好,“是你不服气周少爷夸楚仙在先吧。”   始终在一旁但笑不语的楚仙这会儿终于开口了,“幼歆是怕我吃亏,她都还没考进学校呢,哪会向着外人说话。”   云知听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字里大度得体,行间抬高自己――眩这姑娘倒是个角。   幼歆挑不出这话的毛病,偏又顺不下气来,眼珠子溜了一圈,笑说:“我自是不会偏着外人的,只是我家的五妹妹今日就要来了,怕你们胡乱吹嘘,叫人家听了笑话不是。”   正想进去大大方方打个招呼的云知闻言不得不收住脚步。   祁安顿时来了兴趣,“前两天我就听你说你五妹天资聪颖,花颜月貌,是不是真的啊?”   幼歆“嘁”了一声,“我五妹从小就生得雪白,而且她三岁的时候就熟读唐诗宋词上百首,三姐那时还在背春晓和咏鹅呢,你说如何?”   小孩子找不回场子的时候,最喜欢拿个更能打的来镇压,幼歆说完后故意觑了楚仙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不免有点扫兴。   周疏临却袒护说:“不是说六七年没见了?女孩子一天一个样,谁晓得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丑的五小姐:“……”   “周少爷要不信,可以问宁适哥哥啊。”幼歆说:“小时候,我们三姐妹头一回去他们宁府作客,宁哥哥可是一眼就相中了五妹,当着那么多叔伯的面,上去就抱住她吧唧亲了一口哩。”   此话一出,犹如炸出了个惊天大料,祁安和周疏临都惊住了,祁安笑说:“宁少,原来你从小就开始制造桃色新闻了,亏咱们都快十年的交情了,怎么之前就没听你提过呢?”   宁适横起杆子就近抽了他一下,“本少爷那时才五岁,看到那种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就跟看到小猫小狗似的抱一抱,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虽然看去满不在乎,下一刻却挥了个空球,周疏临啧啧两声:“我说呢,今天怎么能请得动咱们‘可无’少爷,敢情你不是来打高尔夫,是来瞧初恋情人的吧!”   两个好兄弟再次笑得前仰后合,宁适懒得配合他们打趣,看筐里的球都被打空了,索性去捡球,刚迈出几步,秋千架后晃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他皱起眉头:“谁?谁在那儿偷听?”   云知暗叹一声“糟糕”。   本来该走了,听幼歆提及什么小时候,就想着留下多蹲会儿墙角,哪知没听两句就被发现了。   若是眼下被揪住,未免也太过尴尬、太不合时宜了。   云知掉过身子,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喂!你别跑!”   这不跑还好,一跑反而更惹人疑心,宁适见她身后挎着一个鼓鼓的布兜,便当她是做贼心虚之辈,正好脚边有球,想也不想的握杠一挥,将高尔夫球狠狠往她身上怼去。   云知听到击球的声响,本能地把腰一弯,结果奔着后背去的小铁球就跟长了眼似的,不偏不倚的砸中她的后脑勺。   但听“咚”一声闷响,云知觉得整颗脑袋沉甸甸的疼了起来,下一刻,身体不受控制的跌进边上的池水中。   而赶上前来的少年们所见到的――是一个头破血流的女孩背朝天,半身瘫倒血染喷泉池的画面。   这冲击力够煞人,愣是吓得楚仙和幼歆惊叫连连,宁少爷更是彻底的傻了眼。   实则云知尚有知觉。   她想努力撑起身来,奈何才抬了个头,就听到司机小王冲这里大吼一声“五小姐”,那撼天动地,索性将她所剩无几的意识吼了个烟消云散,云知心里骂了声“见鬼”,头一歪,“哗”一声重新扎回水里。   作者有话要说:  宁适:哈喽大家好,我是护花使者痴心多金的男二。   云知:呵。姐还是搞事业吧。 第八章 因祸得福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吊瓶的液体顺着橡胶管一点一滴钻进血管,淌得整个手背乃至胳膊都丝丝凉凉的。   云知睁眼后恍惚了好一会儿,下意识想坐起身来,后脑壳生起一阵刺痛,她这才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摸着头上的包扎棉带,小心翼翼侧躺回柔软的枕面上。   窗外暮色将尽,也不知她在这儿躺了多久。   想不到初来上海,人都没跨进林公馆的宅门,倒先成了病号住进了医院。   偌大的房内只有一张病床,床头柜前摆着一些医用药品,云知稍作凝神,隐约听到门外刻意放轻的谈话声。   “还得再观察两天,看看有没有呕吐、耳鸣、畏光等症状……五小姐还年轻,要是没调养好,影响到以后生活学习就不好了。”   “还得多谢蔡主任关照了。”   门把“咔嚓”一动,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步入病房中,看到云知醒了,即露出笑意:“医生还说你可能要到下午才醒,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么?”   云知认出了来人,林赋厉。   大堂兄的五官轮廓肖似他父亲,只是伯昀气质温润,而大伯不知是不是因为眉心处裂了一道月牙疤的缘故,总给人一种不易亲近的感觉。   她迟钝了几秒,答道:“还有一点疼。”   “脑袋后边缝了几针,疼是正常的。”林赋厉就着病床旁的板凳坐下,“刚刚大伯看过X光报告单了,没伤到骨头,不会危及生命。毕竟是脑震荡,医生也建议多多静卧,以免留下什么后遗症……”   那些“X光”“脑震荡”的,云知一个词都没听懂,只关心问:“会有什么后遗症?”   林赋厉正要回答,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一个青年人站在门边鞠了一礼道:“大爷,宁会长的车停到医院门口了。”   “喔?”林赋厉站起身,“阿乔,你先去值班室告诉他们五小姐醒了,叫医生过来看诊,再下楼去接宁会长。”   “是。”   云知尚没有弄清状况,很快来了几个白大褂,又是照瞳孔又是量血压的,这架势唬得她有些懵,等到他们询问完,再度传来敲门声,林赋厉转过头去,诧异道:“哟,遇舟兄,您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个身着老式长褂的中年人,瞅着年纪约莫比林赋厉大几岁,瞩目的发际线差点让云知误会他梳的是清朝辫子头,看病房里的一干医护人员,笑问:“我来的不巧,是否不太方便?”   “怎么会,就是例行检查,快快请进。”几位医生在阿乔带领下离开病房,林赋厉步上前去握手道:“我家小侄女受了点小伤,劳宁会长大驾,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伤大伤小,伤到了林家小姐身上就都不是小事……赋厉老弟,我听闻犬子今日在贵府的行径,着实震怒,这不就把他给押来了。”宁会长将头往后一瞥,“还躲在门后做什么?不进来给林叔叔和你五妹妹赔不是?”   门后走出来一个少年,正是宁家的那位小少爷。   之前在球场上距离较远,此时睨去才看清宁适的五官――鼻梁高挺,浓眉见清,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他还穿着早上打高尔夫球的那套衣服,手里拎着一篮子水果,也不敢正眼去看林赋厉,只鞠了歉礼道:“对不起,林叔叔……对不起,云知妹妹。”   他低着头,看去还算态度端正,可惜云知躺在床上,恰好能瞧见他一脸的不甘不愿。   林赋厉拍了拍宁适的肩膀,“遇舟兄你也是,不过就是孩子间玩闹,何必如此介怀。”   “你少替这浑小子说话,谁家玩闹玩到医院里来的?”宁会长十分嫌弃的瞪了宁适一眼,又走到床边,笑盈盈问云知道:“云知?我是你宁伯伯,小时候你经常来我们家玩,你还记不记得?”   云知看长辈来探病,怎么也得起身打个招呼,“宁伯伯好。”   “你好好躺着,别乱动。”宁会长见她给纱布缠成了印度头,分外心疼的叹了一口气,“医生怎么说?严重不严重?”   云知也不知自己的伤情,一时没答上来。   林赋厉道:“不算严重,就是脑震荡。医生说像这样的外力打击可能会产生一些颅内损害,幸好,目前看来听力和视力还没有受影响,但是之后一段时间可能会产生类似意识障碍、记忆力减退甚至遗失等后遗症,会持续多久,就不好说了。”   话音一落,病房内余外三人包括云知在内脸色变了。   意识障碍、记忆力减退这还不算严重?   林赋厉仿佛没有察觉到凝重的气氛,又说:“医生也说了,只要没有造成颅内出血,最多调养三五年也能渐愈……只是我家老爷子此次送云知来上海是来念书的,临开学前出了这样的事,确实也是……不好交代啊。”   这话里有话,两个少年自是没听出什么来,宁会长却好似嗅到了什么,“小姑娘伤得这么厉害,需要好好静养。老弟,借一步说话如何?”   *****   两个大人离开病房后,房内只剩下宁适和云知两人。   场面一时静得尴尬。   宁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中的水果篮沉得要命,又怕地面脏不好就地放下,纠结了一番,还是走上前,把篮子摆在床头柜边,低着头找了个话头,“云……”   “知”字没来得及出口,但见她将头扭到另一边,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宁适:“……”   来之前,他就已经憋了一肚子委屈。   中午看她鲜血淋漓的飘在池子上,他真以为自己手误杀人了。随后,救护车和警车都来了,宁少爷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带进了巡捕房,足足呆了两小时他老爹才出面捞人,结果一出来又挨了一顿胖揍。   这一整天胆战心惊、滴水未进,好容易鼓足了勇气拉下面皮,最后还收到了这种回应?   “我又不是故意的,”宁适看她对自己不理不睬,不知怎的就恼了,“谁让你早上偷偷摸摸躲后边听我们说话?”   沉浸在“脑子被砸坏怎么办”的云知本来只是没功夫理会他,听到这话,心头火立马窝了起来,“敢情宁少爷是在谈什么机密要事,以至于有人听到就要灭口?”   宁适低低哼了一声,嘴犟道:“你鬼鬼祟祟的偷听,本来就容易让人误解是不是贼。何况当时我分明叫住你了,是你自己要跑,你要是不跑,球也砸不到你头上。”   云知这回也顾不上疼不疼了,硬是撑着坐起身来,“林公馆四面高墙,贼从何而进?就当进了吧,青天白日的,贼去花园做什么?采花还是盗草啊?以及,林公馆是我家。我在我自己家,想站想跑,与你何干?”   这一波伶牙俐齿硬生生将他反驳的话噎在喉口,本来云知也懒得跟一个小男孩费唇舌之争,可大伯那几句“医生说”实在是刺到她了――她千辛万苦的从阎王殿爬回来,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挣一回新生,就给这小子搅成了脑震荡?   如宁大少这种走到哪儿都受女孩子青睐的宠儿,几时听过这样的话?他盯着她那张黑不溜秋的小脸蛋,实在很想挖苦她两句,但想起林伯伯提到的后遗症――这丫头都长这样了,脑子要是再坏了,自己可不就真毁了她的人生么?   “我、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其实听说她可能会有后遗症时,他心里也慌得很,“再说,我也没有推诿的意思……”   “那你想怎么负责?”   “我给你请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把你的病治好。”   “最好的医生在哪里,你晓得吗?”   “我……”   云知虽说还怄着气,听他话头软了,语气也缓下来,“我又不是真的要同你算账,算了,你的道歉我收下了,倒霉我也认了。”   “这怎么能就算了?不能算了。”他前一刻心里头还在打架,听到这话,更是觉得浑身不痛快,“我说过的话一向算话,你的头要是实在治不好,耽误了前程,大不了……”   这时,林赋厉他们一团和气的回到屋中,宁适喉头一动,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云知恢复了先前“知书达理”的面孔,宁会长看自家儿子都跟人床边站着了,只当是两个孩子相谈甚欢,又乐呵呵说了几句场面话,而后才带着宁适道别而去。   宁家父子走后,林赋厉把阿乔叫来:“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太太她们不用过来探病了,等今晚这几瓶药挂好,明天一早就可以给五小姐办理出院手续了。”   云知吃惊道:“这就出院?不需要再观察么?”   林赋厉笑了笑,“医生是说如果你到明天都不醒,才会有后遗症的可能性,现在你好端端坐着,检查下来也都一切如常,就没什么大问题。”   “那您刚才还说……”   “现在上海的几所一流中学,都十分重视学生的资历,你没有高小的毕业证书,就算过了入了学也还得在预备班读上一学期。”林赋厉道:“那个宁伯伯是华生船运公司的董事长,也是沪澄公学的校董之一,有他亲自出面写保荐书,到时入学考试走个过场便是了。”   不等云知瞠目完,他拎起皮包,“大伯另有事情要忙,迟一些会有人送晚饭过来,医院这里也打点妥当了,有什么需求尽管揿铃喊护士来。”   林赋厉说完就走,留下云知傻愣了好半晌才回过味来――大伯是故意在宁家父子面前把伤情夸大了,他强调云知是专程来念书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可是,只为了小侄女的入学推荐书,至于如此迂回的去收这份人情么?大伯又是怎么知道宁会长会专程携子前来致歉呢?   轿车中,林赋厉一面解开袖口衬衫的纽扣,一面仰着头闭目养神问:“回家去酒窖里选两瓶好酒,晚上你就去给陈探长送过去。”   阿乔说:“我记得陈探长喜欢香槟,家里刚好有两瓶99年的博瑞。”   林赋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阿乔问:“大爷,早上我们还态度强硬,下午就称是误会,陈探长会不会认为……”   “认为什么?”车座宽敞,林赋厉双腿放松的交叠在一起,“我侄女被送入急救车里危在旦夕,老家司机慌乱之下报了警察,本是人之常情;后来我们一了解状况,不就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巡捕房让他们放人了么?”   阿乔会意:“宁公馆那边,要不要也送点礼物过去,以示安抚?”   林赋厉轻笑道:“你以为宁会长今天带小儿子到医院,真来道歉的?他知道老爷子视五丫头为心头肉,要是真出了事,老爷子那儿决计不能善了,眼下他需要的是我们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何需一些无谓的安抚?”   “那……这事儿就真瞒老爷了?”阿乔皱了皱眉,“小王那儿怎么说?”   “所以才要提早办出院手续。”林赋厉说到这里,已面露疲倦之色,“你跟了我这么久,总不至于连摆平小王这种小事都要我来出面吧?” 第九章 入住公馆   翌日早上,阿乔来接她出院,司机小王一看到裹成粽子头的小姐,吓得差点没跑去拉一把轮椅来,云知忙制止他:“我两只腿好好的,哪用得着轮椅?”   阿乔附和道:“王哥,主任医生都说小姐只是皮外伤,开车时注意慢点就好。”   小王看云知精神气尚可,总算没计较,一路回去,短短两公里路开了半个小时才到家。   这次回林公馆,一出车棚就看到两家夫人带着丫鬟上来迎接,走在前头年岁稍长的就是大伯母,一看到云知就亲热地伸手握住她的手:“都怪我,昨儿个尽顾着布置你的房间了,要是早些出来接你,哪至于让你受这样的伤。”   她还没答,另一位年龄稍轻的妇人道:“可怜的孩子,昨晚幼歆还担心你一整夜呢,等她们放学回家看到你回来,一定高兴地紧……”   这位耳坠、项链、手链都缀满珍珠的,想来就是三伯母了。   云知简单的鞠礼道:“大伯母,三伯母好。”   三伯母在旁边细细打量了她一番,仿佛对于这个外来侄女“毫无攻击力”的长相十分满意,她堆着笑脸道:“哎哟,自家人还这么客气,这太阳怪毒的,走,进里屋说话去。”   一行人穿过花园步向台阶,这座洋房构造独特,两栋合一,一楼的走廊通两房大厅,二三层又保持着各自独立的空间。大伯母领着云知在自家客厅里稍微参观了一下,从地锦、窗帘到吊灯都充斥着古典主义的西班牙风,对她而言确实蛮新鲜的,三伯母只把她当成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用那一口娇滴滴的苏白道:“我们林家家风严,这样的家居和装修在山顶这一区算是简约的呢。”   比起昔日动辄花成千上万两银子打造的亲王府邸,这里确实算是简朴了。云知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家族勤俭方能经久不衰,不跟风是对的。”   三伯母闻言,嘴角的笑意仿佛僵住了,大伯母笑道:“看看,不愧是老四带出来的孩子,丝毫没沾染上这时下的习气。”   如三伯母这样追求“时下习气”中的佼佼者,听了刺耳的话,面上也没表现什么来,只是拉着云知的手笑说:“确实是个顶懂事的丫头,只是这大上海不比小地方,尤其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该有的门面也还是得撑得,否则哪里会有人来和你交朋友?嗳眩我就是怕你太客气,你三伯新开了一家百货公司,以后你有短什么的照直说,三伯母带你去买。”   “谢谢。”   大伯母好似不耐烦听这论调,招手唤一个小丫头:“小树,你先带五小姐去瞧瞧她的房间,我去厨房看看蛋挞烤好了没有。”   房间处在二楼东侧,空间还算凑合,桌椅床柜也都很新,隐约还能闻到墙面粉刷的味道,看得出是重新布置过的;一扇葵花几何状的玻璃门后隔着一间小小的卫浴室,朝南的方向还带着一个弧形小阳台,阳光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暖融融的。   云知心情顿好,走到阳台外放眼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山坡顶上一座颇具规模的白色洋房。   她问:“那也是住宅么?修建的这么华丽?”   小树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说:“那是宁公馆,咱们这一片区的洋楼,那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   难怪草坪里的几个少年人都围着他打转,能把家修成殿宇,足见家底之厚啊。   云知又偏头看向另外一侧,却见林公馆隔壁的那栋别墅修筑了无比高的围墙,墙内百年古树遮天蔽日,哪怕她站在高处,也只能瞄到顶端的阳台――正好面朝自己的阳台。   “这又是谁家?”云知问:“这么隐秘?”   “我也不太清楚。”小树还当五小姐担心对面楼能窥视到自己,“这家好像都不住人的,我来这么久,都没有见过那边亮过灯。”   云知“喔”了一声,将视线落回到小树身上,“你叫小树……今年多大了?来林公馆多久了?”   “我今年十四岁了,来这儿有、有两年了……”小树的年龄小,个子比云知矮了半个头,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瘦弱的缘故,连说话声都是小小的。   “两年前你才十二岁吧?”云知有些讶异,“我大伯母怎么会请你这么小的人到家里做事呢?”   小树脸一红,“我不是太太请来的,我、我是跟着大少爷从北京来的……啊,不过我现在在家里主要就是照顾三小姐和四小姐的起居,呃,现在还有五小姐您。”   云知瞅她的神情为难,便不再往下问,只笑道:“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能做的事尽量自己来,只是我初来乍到,今后有许多事还要向你讨教呢。”   小树忙摆摆手:“五小姐千万别这么说,小树可不敢当。”   这会儿楼下大伯母喊她下去吃点心,云知正要出门,看到对边处一间屋门紧闭,“这是楚仙姐姐的房间么?”   “不、不是。三小姐的房间在三楼,这是……”小树顿了一下,“是大小姐的房间。”   大小姐?   云知眉头一蹙。   林家大小姐林楚曼,不是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虽然大小姐人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房间还一直保留着。”小树小声说,“平日里也只有大太太会进去收拾屋子。五小姐,你可千万不要去开这扇门,大太太是不让任何人进这个房间的,去年,三小姐就进过一次,被罚跪了一晚上呢。”   云知缓缓踱到对门门前,心里起了疑窦:大伯母爱女心切,想要睹物思人本是人之常情,可林楚仙是林楚曼的亲妹妹,进一下姐姐的房间至于如此小题大做么?   云知轻声问:“小树,你来林家两年,可曾见过我大姐姐?”   “见过……我还伺候过大小姐三个月呢。”   “那你又知不知道,她是怎么过世的?”   小树面色一慌,连连摇头,“我、我不知道。”   连贴身伺候的丫鬟不知情,说明人不是生病死的,之前在苏州老家,只听过是意外身亡,但究竟是怎么个意外,也没人提及过。   小树见她紧盯着门瞧,生怕这新来的五小姐真起了好奇之心把门开了,她很想上前把云知拉回来,偏生又不敢靠近那扇门,只好站在两步远的距离急道:“五小姐,您就别看了,我们、我们还是下楼吧。”   云知没有理会她,不但没退,反而伸出手搭上了门把。   小树吓得捂住自己的嘴巴,差点没惊叫出声。   云知当然没有更进一步,她回过头看小树一脸的错愕,心下有了答案。   如果只是普通的意外,这个小丫头何至于连稍稍靠近门都如此害怕呢?   由此可见,林楚曼是死在这间屋子里的。   既成了家中的禁忌……那恐怕不是寻常的死亡。   云知松开门柄,冲小树吐了吐舌,“逗你玩呢,看把你吓的。”   小树舒了口气,只当是五小姐起了玩心,说:“我胆儿小……这玩笑可不好乱开的。”   楼下又传来大伯母催促的声音,云知应了一声,同小树下楼去,吃了一顿精致的西式茶点后,方才回房午休。   住在已故之人的对屋,要说全无芥蒂,云知自知还没通达到这份上,但她转念一想,身为一缕魂魄,真要闹个鬼什么的,大家半斤对八两,也就没什么好惧的了。   如祖父所言,大伯母为她准备生活用度一应俱全――雕花小书桌靠窗而置,窗台上有一盏绿色台灯、一面圆镜,镜旁的木盒子里除了牛角梳、各色小发卡外,另有未拆封的雪花膏、豆蔻香粉以及一支印着“美琪唇膏”的小金管,都是新式的玩意儿,她好奇的把玩了好一会儿才放回原位。   橱中的衣物悬挂着不同样式的小洋裙和传统的中式套裙,旁侧的五斗抽屉里则分门别类的摆好衬衣和外裤,都是春季的薄款式;鞋袜放在最底层,前一日她来时所带的箱包也被一并安放在里头。   她简单洗漱后小憩,醒后已近黄昏。   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声音,她下了床走到阳台上倚栏望去,但见两个花季少女骑着自行车从大门进来,正是楚仙和幼歆,她们穿着别致的中学制服,一先一后绕着花圃你追我赶,越发衬得朝气无限,美丽动人。   天气闷热,幼歆人才刚到走廊,书包就已经脱了下来,一个劲朝里头喊着:“荣妈,给我们来两杯冰镇的酸梅汁,今天这太阳快把人晒脱水了!”   楚仙额间也有涔涔细汗,但她哪怕脸蛋热得红彤彤的,身形依旧保持着那种随时能跳一支天鹅湖的仪态,幼歆换了拖鞋蹬蹬蹬往里跑去,见客厅空旷,又问:“我妈和大伯母她们呢?”   “大太太和三太太去许公馆打牌去了,说是傍晚就回。”荣妈应道。   幼歆哦了一声,半瘫在沙发上抱怨说:“三姐,这都四月天了还让我们骑自行车上课,你就不能和大伯说说嘛,你看我们班除了那些个住里弄里的,谁家不是用轿车接送的?”   “家里就三辆车,我爸和三叔工作要用车,大哥腿伤都没好,也是要用车的。”楚仙坐下,拿起手帕去擦发梢的汗,“有本事,你让三叔给你买一辆,也让我沾沾光?”   幼歆不乐意了,“你别打趣我,咱家又不紧车子,老宅不是还有一辆Nash,一辆庞迪克成天闲置在家嘛?我觉得这回王叔开来的小福特就挺适合我们的,咱让大伯同祖父说说,留下来给我们用呗。”   楚仙接过荣妈端上来的酸梅汁,“要说你说,反正我都行。”   “嗬,我看你是打谅着要我出这个头罢。”幼歆撇了撇嘴,“大伯要是不点头,我爸可搁不下脸来……G,不是说这次小土妞脑震荡了么?要不就说她要使车怎么样?再怎么着,总不能要一个摔坏脑子的人骑车出门吧?”   正从旋转扶梯往下走的“小土妞”闻言:“……”   荣妈看见云知出现,立马唤了一声“五小姐”,沙发上的两个小姐这才回过头,看到一个头缠纱布的小黑妹立在台阶上,面色稍窘,也不知是不是不悦了。楚仙先反应过来,放下杯盏起身说:“喔?云妹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头上的伤不要紧吧?”   云知索性大方走上前来,由着两个堂姐溜着眼珠子端相着自己,礼貌一笑,“中午回来的,刚刚才睡醒,听到三姐姐和四姐姐回来,就下来打声招呼。”   昨天在草坪,幼歆前一刻还放话说自家五妹是远超三姐的美人儿,下一瞬本尊直接给砸池子里去,当时大家惊魂未定,她匆匆一瞥被捞起妹妹只觉得人有点土气,这会儿仔细打量,整个人都有些傻眼了,“云知妹妹,你、你这些年到底去哪儿住了?你小时候明明挺好看的,怎么从一颗水煮蛋变成了卤……哎哟,三姐你踩着我脚趾了!”   实则,云知除了肤色黝黑、脸颊略瘦外,也不能算是真难看。   她的眼型介于杏眼与丹凤之间,眼尾微微上扬,虽是内双瞳仁却非常灵动,鼻梁不高但弧度极佳,小嘴唇厚重圆润,有些营养不良的欠着血色;单看均不突出,搭在一起又秀的恰到好处,但凡肤色稍微正常一点,本不会是泯然与众人的五官。   奈何如她们这般大年龄的少年人,审美还局限在“唇红齿白”“大眼嘟嘟脸”的范畴,包括云知自己,因曾经也是此类型的美人坯子,导致重生以来她就不大爱照镜子,此刻站在两位堂姐前,虽然还未到自惭形秽的程度,也确是生不出多少自信来。   楚仙对云知淡淡笑道:“你别理幼歆,她就这直脾性,嘴里没个把门的。”   这话客客气气,却也没有否认幼歆的那番嘲笑。   云知犯不着和小女孩计较这些,“我确实是晒多了,让两位姐姐见笑了。”   “你真是纯晒晒成这样的么?”幼歆听完,一跺脚唧唧哝哝说,“我就说吧,女孩子家不经晒的,接下来日头只会更毒,哎,都怪大哥,当时要不是他挑起了那个什么‘戒奢戒躁’的名头,咱们用得着受这样罪?晒黑也罢了,要是晒出雀斑来,那可成了茶叶蛋了。”   这时,突然听到门外有个孩子哈哈笑了起来,几个女孩扭过头去,见大堂兄伯昀带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跨进门,伯昀一手拎着牛皮包,一手拿伞做拐徐徐踱来,“谁在背后嚼我舌根?”   幼歆笑嘻嘻迎上前去帮他拿包,“哥,今天回的好早啊,怎么同伯湛一起回来的?”   那小男孩正是三伯的二儿子,也是幼歆的亲弟,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对幼歆吐了吐舌头,“大哥怕我晒着,专程来我们学校接我,就不接你――”   幼歆扬手假作要揍他,伯湛笑着蹿到伯昀身后,伯昀说:“我听我妈说云知出院了,她叮嘱我要早点回家,好给五妹妹接风洗尘……云知,你伤好些了么?头还疼不疼?”   云知点点头,“好多了,多谢大哥关心。”   伯湛歪出脑袋盯着云知看,“你就是我姐口中‘全家最美’的五姐姐啊?”   不等云知搭腔,他又扭头朝幼歆问:“姐,你该不会是得了色盲不告诉我们啊?”   所有人:“……”   于是当幼歆追着伯湛满厅到处乱跑时,伯昀只好陪笑说着“童言无忌”,云知心里怙纷牛和言无忌才惨啊,要是白不回来,以后出门少不得要周而复始重复这一茬呢。   作者有话要说:  问:小五会变美吗?   答:等白了就美了啦。   问:衣服哥什么时候出来?   答:明天吧。 第十章 物是已非   这一日的晚餐吃的尚算融洽。   饭桌有大伯坐镇,不仅是楚仙和幼歆,就连伯湛都把背脊挺得直直的,乖巧的判若两人。这种场合,总会有人说点“欢迎欢迎”“以后就这就是你自己家”之类场面话,起头的是三伯父,等伯母们接下话梗之后,气氛总算回暖了一些,但大人们都还懂得分寸,云知之前在乡下的事不宜多言,一通嘘寒问暖过后话题自然就延伸到其他地方去。   三伯母说:“这回幼歆升学考试也过了,下学期还能继续和楚仙在一所学校读书,到时上下学两姐妹一起用车,也是极方便的对不?”   她说“对不”时脑袋转向三伯父,眼神却瞄向林赋厉方向,云知会意――准是幼歆央求自己妈妈提坐车上学的事了。   三伯笑呵呵应了一声,“那是自然。”   林赋厉淡然说:“沪澄离我们家近,骑车不到十分钟,楚仙,以后你看着幼歆一些,尤其是过十字路口,别尽顾着聊天不看路。”   “哦……好。”楚仙的语气中也略有失望。   云知在一旁默默地扒饭,心想着这大伯父果然是一家之主,他这一开口所有人一个屁都不敢反驳,骑车十分钟虽然很近,但女孩子不喜欢日晒淋雨也实属正常,家里三辆车,让司机多跑几趟接送也不是难事啊。   想当初她出门时,别说十分钟,哪怕只有十米路,五格格想坐车还是坐轿谁敢不依?   想到这儿,她无意识的摇摇头,林赋厉坐得近,见着了,问:“怎么了?”   云知回过神来,忙道:“没、没事,脖子有些酸,动一动。”   “毕竟还是伤了头,吃过饭后早些回去休息。”林赋厉好像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我和沪澄的校长今天通过电话了,过两天你填一份免试入学的申请书过去,等开学时直接去报道就可以了。”   这事其他人都还是第一次听说,幼歆忍不住问:“沪澄也可以免试的么?”   林赋厉:“有免试的名额,不多,就几个。”   这下楚仙也有些讶异,“爸,之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你们又不是考不过,何必占这名额?”   “那凭什么云知就……”幼歆被三伯母一掐大腿,没往下说,实际上她成绩平平,为了升学考试吃了好几个月的苦头,前一刻还沾沾自喜着,这一听气哪能咽得下来,遂恶狠狠瞪了云知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大伯日理万机,平日里连楚仙姐姐都不怎么管的,如今能亲自操心你的学习,五妹妹真是‘好福气’啊。”   云知心知这档口说什么都白搭,只能讪笑不语。   晚饭后,待三伯一家散去,楚仙也早早的回到自己屋里,浑然没有和新来的妹妹多坐一坐的意思。   云知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本来像林三小姐、四小姐这种“既有竞争又有合作”的姐妹简单关系,她只要不自带攻击性、侵略性,降低存在感以及稍稍嘴甜,日常和平相处不是难事,可才进门第一日,大伯就当着全家人的面演绎一出 “一碗水端不平”,这不是平白无故被拉了仇恨么?   天色还早,云知正琢磨着如何打发时间,但听房门“笃笃”两声,有人问:“云知,可在屋里?”   是大堂兄。   云知打开门,见伯昀手中抱着一个空空的纸皮箱,“大哥有事么?”   “我是来搬东西的。”伯昀笑了笑,“之前这屋没人住,我把我一些报纸杂志都存放在这儿,现在你来了,我总不能还占着柜子吧。”   “书柜不是空的么?”   “在那下面。”伯昀说着走近房间,就着入门的墙柜蹲下,将最下层一排格子柜打开,果然见里头塞满了各种报纸刊物。   云知“咦”了一声,“这么多?”   “是啊,我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就有收集报纸的习惯,只是早先许多都被丢了,这些大多是在北京工作的那几年攒的。”伯昀把报纸塞了满满一个纸皮箱,柜子里还剩下大半,“真的比想象的多,先让我把这些抱过去。”   云知看他起身时还有踉跄,立刻上前扶稳,“让我来吧,你腿都没好全呢。”   “这可重了。”伯昀自是不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脑袋还伤着,瞎逞什么……”   “能”字尚未出口,纸箱已被这瘦弱的妹妹夺了过去,头也不回径自跨出门:“你房间在哪边?”   “……”   *****   伯昀的房间也在二楼,只是布局与东侧这边大相径庭,除卧室、卫浴之外还给他单独配了一间书房,以一堵琉璃门作为隔断,算是大别墅中的一个小套房。   第一眼感觉书房偏乱。   与其说是乱,倒不如说是书籍过多,两面高高的书墙都容纳不下,以至于长案上下也都叠满了各类书刊,唯一一堵空墙悬挂的不是画而是一块四四方方的黑板,上头用粉笔写着各色英文和公式,下头横着一个老檀木柜子,在一众西式家具中显得鹤立鸡群。   “这是我从老家顺来的。”伯昀打开檀木柜面,里头还有一些储物空间,“你就把箱子搁这儿,我自己来收拾。”   “没事,我闲也闲着。”   云知放下纸皮箱,将里头的报纸拿出来,这才看见侧边都用了铁环装订,收纳有秩,申报、京报、民报、铎声报之类的都是单独成册,不少英文报纸上有用蓝色钢笔批注的记号,和黑板上的那些字符大同小异。   “这些外文报纸是你从国外带回来的么?”   “是啊,主要是一些学术上的文献,我觉得可能对我有帮助的都会留下来。”   云知一直都知道这位大堂兄是个一心钻研学术的书痴,但究竟是如何个“痴”法并无具体的概念,真站在这黑板前才后知后觉升出一股钦佩之心,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脑海里猝不及防蹦出另一幅画面――是一个人用粉笔在地上写着密密麻麻地公式以及图线,并和她讲解着什么。   仅此一幕,是属于小云知的记忆。伯昀见她神色专注盯着,笑问:“你看得懂?”   云知摇摇头,“这黑板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这是我们实验室最近研究的主题,主要在寻找X光漫散射和电磁场之间的合振关系,有一些是推理的唯象方程式,不过还没有算平……”   云知嘴角略略一抽,“也不必说的如此详细的……”   伯昀边整理边说:“我换个说法,比如你这次脑袋受伤了,医生光从外表看不出来什么,但是通过照X射线就能判断出内里有没有其他损害,如果发现内出血就需要及时做开颅手术了。”   云知“咦”了一声,“开颅?那还能活命么?”   伯昀笑了起来,“当然可以,我都见过子弹穿过脑壳卡骨头缝里还活着的人呢,有很多人本来并没有生什么大病,只要救治得当都能活命,可就是因为他们对科学、对医学一无所知,才白白耗去了性命。”   云知一瞬间有些失神。   如果当初……沈家及时把她送进洋人医院去,那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伯昀见她颔首不语,“怎么?是不是我又说的太抽象了?”   “有,我这次能听懂。”云知不想让自己一味沉浸在过去,把话题一转,“我就是觉得……大伯父真的很开明,本来大哥身为家中长子,换别人家应该会被押着继承家业……”   “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伯昀坐在地上收拾着旧报纸,似乎也想起了一些往事,“我为了去学物理,简直是连夜出逃、先斩后奏,连家里安排好的亲事都退了,你大伯那时可气狠了,足足两年都没给我寄过一分钱……哎,往事不堪回首。”   云知一怔,“为了学业退亲么?”   “可以说是吧。主要也没见过几面,而且她家里也是做生意的,还是独女,如果真的结婚,我恐怕就做不了自己喜欢的事了。后来我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华侨,过的十分不错。”   “那,大哥也是因为学业到现在都不结婚的?”   “什么叫到现在啊,我也没有很老吧。”伯昀笑了笑,“虽然我是个无趣的书呆子,还想等个真心相爱的女孩子共度一生的。”   云知有些怔忡。她又问:“假如你碰到一个喜欢的女孩子,但和她结婚可能会影响学业,你会怎么选?”   伯昀看了她一眼,“你怎么问起这个了?该不会是我妈妈派来的吧?”   “就是随便问问。”   伯昀心情不错,还真想了想,答说:“正常情况下,一个会让我无法继续学业的女孩,我应该一开始就不会过多接触。”   “对男人来说,感情都是可以收放自如的么?”她用蚊绳般细小的声音问。   他正在认真思索,没留心到那个“都”字,只道:“这不叫收放自如,只是清楚自己想追求的是什么,并且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对啊,人如果连自己都不能负责,又哪有能力为别人负责呢?”   心脏地突突声莫名牵动耳膜。   曾几何时,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我怕我们还没有想好自己要的是什么,就稀里糊涂的走上一条不属于我们的道路。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人生追求是与娶她相悖么?   眼圈不觉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云知不想让伯昀察觉到什么,便拎起空箱子说:“我再去拿一箱过来。”   回到房里,她努力压下波澜的心绪,又收拾了一摞出来,正要搬起,无意间瞄见最表面《大公报》的一则头版新闻。   ――陆军中将沈邦为长男沈L与赖庆之女赖莹莹订婚启事。   标题下附着一张古槐树下的合影,女的穿着中式裙装,容貌俏丽,笑得尤为灿烂;男的穿着休闲的衬衫,身如玉树,即使照片模糊,都掩饰不了那英俊逼人的五官轮廓。   图文配字:兹承王佩之先生介绍,谨詹于民国五年八月初八于北京潇湘饭点举行订婚典礼,特此敬告诸亲友。 第十一章 突发变故   “我姓沈,名L,字一拂。”   头一次听到他自我介绍时,两人都还是乳臭未干的稚子,那时她正不情不愿的闹着别扭,得闻此言,稍稍好奇瞅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名儿?又是‘袖’,又是‘衣服’的。”   他脸微微涨得红,“L,是‘参参削剑戟,焕焕衔莹L’的L,拂,是‘春风一拂千山绿’的拂。”   见他如此正儿八经的解释自己姓名的来历,她觉着颇为有趣,“你说话怎么那么像我们府上的教书先生,字正腔圆,老气横秋的。”   他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这是褒是贬。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我叫u,女字旁的那个u。”   ***   一霎时,箱子宛若沉了千钧,云知抓不住了,不得不蹲下放回地面上去。   她该想到的。将近十年的光阴,他怎么可能还没有成家?这是四年前的报纸了,丧偶五年,哪怕是伉俪情笃,续弦也是无可厚非了。更不要提他心中本来就无她,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成他的妻。   云知以为自己不再留恋过去。   可当真的亲眼见到报纸上的合影,心还是不可抑止的抽痛了一下。   曾经的童言无忌,是她太当真,这兴许是她的过错。但哪怕各安天涯,那曾心心念念等过的、盼过的时光,怎能不回首,怎能视作从未有过?   照片里的女子捧着厚厚的书本,长发时髦的卷曲及肩,看去既有学识又洋气十足,果然是他会喜欢的类型――是不论前世、不论今生都与她南辕北辙的那种女孩。   云知盯着多看了几秒,突然觉得有些刺眼,正要给那叠报纸翻面,忽然听到伯昀问:“是不是太重了?”   云知方才回过神,“没,没有。”   说话间重新抱起纸箱,伯昀看见了面上的报纸,“咦”了一声,“他……居然结婚了啊。”   她顺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照片上,“啊?”   “他可是我们国家物理界新兴的人物啊。”伯昀捻起报纸,神色有些抑制不住地兴奋,“这位沈先生十三岁时就考取了清廷游美学务招考的首席,留美时主修数学,辅修物理,康奈尔大学啊,我十八岁的时候申请了两次都没过。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老师曾拿他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做范例呢。你相信么,当时,我的那些同学在听说那篇文章是一个中国学生写的之后,对我都友善许多呢。”   云知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向来知道沈一拂是会念书的孩子。但在她身边会念书、有去留洋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对于他究竟多么会念书并没有太多概念。   重活以来,她隐然对这位全心钻研科研的大堂哥素有崇拜之心,此刻忽听他颇为神往地念叨着沈一拂的名字,竟有些懵懵的不真实感。   伯昀兀自道:“不过他不知道什么缘故没继续攻读,回国之后还一度当过天津陆军军营的少帅。”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对吧,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反应。好在去年听说他去了北京的大学执教,否则真是我们物理科研界的一大损失啊。”   他又自顾自的说了些范例论文的事,但那些名词太过陌生,她既听不懂,也听不入耳。   伯昀离开后,她盘膝坐在地上,那张《大公报》订婚启事的合照就放在脚边。   如果说,看到照片时涌上心头的是愤懑,那在听完伯昀的话后至少有一半的情绪转为了怅然。   其实小时候,她也曾和沈一拂一起读过上书房的课,她常常被夸赞聪慧,不论是诗词还是算经,同龄的孩子里她都是出类拔萃的那个。   紫禁城里有一棵比照片里还大的古槐树,每回下课几个孩子们会聚在那儿乘凉玩闹,她和沈一拂则会坐在角落里做一些先生额外布置的算术题。   沈一拂总算的比她快,她便不乐意地将树枝一甩,小男孩的眼睛宁静又清澈的,只有这种时候会流露无措的神态。   她很容易噗嗤笑出声,逗他:“算啦,比我聪明就聪明吧,以后就可以带我飞啦。”   “飞?”   “就是……展翅高飞,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她开玩笑的学着小鸟扑翅的动作。   他是怎么回应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之后的一年又一年中,她被一圈又一圈的规矩画地为牢,而那个少年,早已飞到她遥不可及的地方去了。   于是即使穿上了婚服,也等不到他回家。   那封信,一开始就是一封体面的休书,是她愚钝,后知后觉。   她摁干眼泪。   这样也好。   碎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能换来一丝清醒,也算值当了。   诸般心绪兜兜转转,不知为何,再看到那张报纸时,先头的戚戚然不自觉冲淡了。   睡意姗姗来迟,她洗了个澡,人靠上软软的床就昏昏沉沉的入梦去了。   实则这一夜她睡的并不安稳,梦里的情景千变万化,一会儿在亲王府见到了阿玛,一会儿是处处陌生面孔的将军府,最后居然转到了仙居县村屋中,她看自己小小的手用粉笔在地板上写满了数字方程式,笑嘻嘻扭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不就是De Moivre定理么?我早就学会啦。”   云知倏然睁开了眼。   阳光透过窗帘在她的脸上飘来荡去,梦境的尾巴仍在脑海中缭绕,楼下隐隐约约传来楚仙诵读英文的声音,她困困顿顿地走进浴室,随手夹起刘海洗了一把泪,挤了牙膏刷牙。   镜子里的姑娘黑黑瘦瘦的,睡了一夜的头发炸开,窘窘丑丑的,她用头梳就着水过了好几轮,才梳了个勉强过得去眼的马尾辫。这要是以前在王府,准要让嬷嬷摁回床上一顿收拾,缀着各式各样的钗子才能出门。   其实马尾辫就很好啊,轻轻松松,又显嫩。   云知突然发现,她不再是那个十六岁就要嫁人的五格格,而是年仅十六岁的林五小姐。   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一次,她可以试着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呢?   *****   餐桌上放着一大盘法式吐司,楚仙捧着热牛奶专注看旁边的课本,幼歆道:“三姐,你别磨磨唧唧的,一会儿周疏临的车子就要到门口了。”   楚仙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打算坐人家的车去上课?别到时在学校惹出什么风言风语,回来叫三婶一顿收拾。”   幼歆与她并排而坐,约莫是见桌上没有其他人,不以为然“嗬”了一声:“你说我妈啊?她现在不是围着我弟转,就是盯着我爸瞧,哪有闲心管我的事?再说了,我们和周疏临家本来就离得近,顺道而已,谁要敢乱说闲话,我拧她嘴皮子!”   “那你就去呗,何必要拽上我?”楚仙挑起眉毛睨过去,“你不会是打着我的名号吧?”   见被识破,幼歆立马挤出笑脸来,一把揽住她,“我的好姐姐……”   “不去。”   “昨天大伯还交代你要好好看顾我呢……”   “那是要我们骑车,不是蹭车。”   幼歆撅起嘴,“哎,可惜了,本来周疏临还说有‘那个人’的最新行踪要说呢……”   楚仙闻言抬眸,“你糊弄我的罢?”   幼歆露出了一个“童叟无欺”的笑,“去了不就知道了?”   于是,当云知走下楼时,看到的是自家三堂姐麻利地将桌上的课本收入书包,一声招呼也没打,拉着四堂姐风风火火往外走的画面。   云知瞄了一下壁上的挂钟,离九点还有一刻,餐桌摆着些喝过的玻璃杯,看样子家里好些人都吃过早饭了。   小树拿着空托盘从厨房里出来,见到云知便问:“五小姐想喝牛奶还是豆浆?想吃煎蛋还是……”顿了顿,眼神瞄到后边,“咦,大少爷?您怎么还没有去学校?”   伯昀从楼梯上下来,捂着脸打着哈欠,“昨晚熬了通宵,睡过了。小树,给我泡一杯柠檬水,牛奶要热一些,煎蛋和烤肠各来一碟。”   “我也一样。”云知附和了一句,等桌上的空杯碟被收走,伯昀拾起一份报纸坐下,“难得今天最后一个出门,这么慢悠悠吃早餐,感觉还蛮舒服的。”   云知问:“大伯母她们平日都是这么早就出门的么?”   “三叔的百货公司最近新开业,三婶是学会计的,不时会抽空去看看账,我妈呢经常会去教堂唱诗班那儿帮帮手,一般中午前能回来。”   “大伯母是唱诗班的么?”   “算是吧,我妈妈在教会学校工作过,本来结婚后就在家中操持,后来……我大姐出事了,她每天就跟抽走精神气似的,后来实在是没有法子,我爸爸就想着找点事让她做,这两年她同教堂里的信徒在一起,的确好转了不少,习惯也就养成了。”   他的语调逸出一点点沉重,云知心领神会,不再多问,伯昀继续翻看着报纸,“你呢,接下来有没有什么计划?”   “计划?”   “虽说可以免试入学,但沪澄是全上海第一所男女同校的中学,课题难度都挺高的,你不事先准备准备,要是会考连续不及格,也是毕不了业的。”   云知对这些学制一无所知,原本来到上海也没几天,心里始终是云里雾里的,但经过昨夜,她也有了一些想法:“我应该先在家里自学吧?”   “自学么?”伯昀想了想:“你不妨买几套中学的教材回来,试着做做题,看看目前的知识储备量到什么阶段,如果差距不大自学也行,要是有什么特别不擅长的学科,也可以考虑请个家庭教师做个私人辅导……”   云知本想问问都有哪些科目,又怕暴露了自己的无知,“那些教材该上哪儿去买?”   伯昀托了一下眼镜,“买教材的话,我们学校旁边的书局算是齐全的了,要不这样,一会儿吃完饭你就同我一起坐车过去,书买完我让司机接你回家就是。”   云知眉梢一喜,“可以吗?”   伯昀说:“有什么不行的?我宿舍有旧衣服昨天忘记拿了,你还能顺道能帮我捎回来。”   一个钟头后,云知站在卢家湾这栋三层高的书舍前,看着琳琅满目的书籍,一时不知从何下手。书店的店员稍作询问几句,把她带到一块陈列区,介绍说:“上海本地的学校,还是以中华书局发行的教科书为准,基本都在这儿了,小姐准备读哪个阶段,是需要初等的还是高等的呢?”   云知扫了一眼柜上的几何、代数、物理化学以及外文等,迟疑片刻,道:“要不……各来一套?”   大南大学的铁阑干外,有一片水泥路专停外来车辆,司机老张下车透气的档口,看街头对面的五小姐用手推车来推书,差点没把叼嘴边的烟头喷出来,一边上前搭把手,一边说:“小姐,您一次买这么多书,看得过来嘛?哟,够沉。”   云知财大气粗道:“没事,我屋里柜子多,摆得下。”   老张呵呵两声,把两箱子书扛上后车,云知胳膊里另夹着两本大开的编年史,看车厢塞了个满,就顺手放后座上,问:“大哥还没出来吧?”   “他们宿舍楼离大门有一段距离,应该没这么快。”老张见她眼神一直盯向校园里头,遂笑道:“五小姐要是好奇,不妨进去转悠转悠,别走太远就成。”   大南大学的校门,无非就是丈把高的大柱配上棕榈树,远不如国子监来的气派,但来而又往的学生们朝气蓬勃,无形之中倒是增添了不少盎然生机。   云知被入门处的橱窗栏所吸引,上面贴着各色设计感十足的手绘海报,诸如话剧社、法语社、摄影社、国文辩论会、机械工程学会等,实在令人目不暇接。   她看了好一会儿,肩膀叫人一拍,回过头,看是伯昀来了,身旁还站着个金发男人,那洋人一见到她,“哇唔”了一声,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道:“这是你说新来的妹妹?Wow!tres beau!”   云知当然没听懂,“他说什么?”   “他说的是法语。”伯昀笑了,对那洋人道:“夏尔,夸中国女孩子可得用中国话。”   夏尔真诚道:“五小姐真是与众不同的漂亮。”   云知干咳了一声,瞅那人神情不像讽刺,想来是来自异域的不同审美,“谢……谢啊。”   伯昀手中拎着一个牛皮袋,看着不轻,云知自然要去接手,他摆了摆手,言下之意是要自己来。   谁知刚踏出校门,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唤他们:“伯昀,夏尔!你们可让我一顿好找啊!”   一个书呆子模样的年轻人奔上前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们不会忘了今天新任系教授要来的事吧?整个系的人都到齐全了,就缺你俩了!”   “不是说十一点前到就行了?”   书呆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表,“不到十分钟了。你身为咱们小组组长,可不好卡着点去吧?”   伯昀“啊”了一声,低头道:“是我的表慢了,你等一下,马上。”   他将牛皮袋塞入云知怀中,说:“回家之后先放我屋里,和小树交待一声,就洗里头的衣服,其他的别动。”   云知点了点头,“放心。”   伯昀被拉走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透过铁栅栏见妹妹上了车,方才安心一路往回奔。   ***   云知阖上车门,回想了一下伯昀的举止,能猜出这袋子头装的不止是衣物,但他不愿多说,做妹妹也没有刨根究底的必要,她将牛皮袋抱在怀中,正要抬头吩咐司机开快些,忽地愣住了。   这人不是家里的司机老张。   作者有话要说:  云知的年龄是16,前面第 二 章写错了。   衣服哥是17+9=26。 第十二章 相撞为逢   虽然穿着和老张相似的衣服,但一看这五大三粗的背影,就知道他不是老张。   “麻烦停一下,我可能是坐错……”她一扭头,发现旁座上的那两本刚买好的编年史,心中“咯噔”一声。   “你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的颤,“我、我家司机呢?”   开车的男人借着倒车镜瞄了她一眼,咧出了一嘴的不怀好意,“小姑娘挺镇定的啊,别怕,叔叔不是什么恶徒,只要你把你手中的行李袋递过来,我立马就在前边的十字路口停车。”   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劫车来了?   “别怕,乖乖听话了,叔叔保准不会伤你一根毫毛。”车速逐渐加快。   云知心中悚然,手仍抱紧牛皮袋,“我、要是不给呢?”   “这条路没有交通灯,我一刻不停的直开,等开到没有人烟的地方,袋子还是归我,但那时……叔叔会做些什么,可就不能保证了。”   他说起话来夹杂着不知道是什么地域的腔调,听起来直叫人心里发毛,云知想也不想就去摇窗户,没转两下竟然连同摇柄一并拽下来了,她这才看清后座两扇门的门柄、窗柄都被撬开,却是这劫匪早有预谋不给她出逃的机会。   “这里有人劫车!救命!”她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本能拍打起窗户,但车开得很快,在这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又怎么引得起旁人的注意呢?   “趁叔叔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不要做没有意义的抵抗,”那人尖锐笑了两声说,“把包递给我,下个街口,我停车。”   原本恐惧的情绪涨潮般涌上来,云知甚至就要在下一刻把怀里的包袱丢过去,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作祟,听到这番胁迫,大脑反而离奇的冷静稍许――如果一直开下去,最终都能得到袋子,他何必多费唇舌和一个小姑娘谈判?   她睨向窗外,一瞬间想到了:是了,这里是法租界与华界的边缘,这样一路朝北,桥对岸就是两界领域的拦路口,对他来说,最好要在此之前就拿袋走人。   念头一转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刚上车的时候全无戒备,难道那时不是最好时机么?哪怕现在停在路旁,从一个小女孩手里夺走袋子本也不费吹灰之力,但他没这么做,因为这里是法租界,就算他带走了包袱,一旦给了她出去呼救的机会,他也是难以离开的。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放她离开的打算。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小姑娘,最后一个路口了,考虑的怎样?”   方才思索之际,她一只手已借着背椅的死角掩饰,动作极缓地伸入牛皮袋中,除了几件衣物之外还摸到了一份纸质手感的物件。   云知管不住自己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声音反而平稳下来:“好,停车,我把包给你。”   那人将车头往路边一打,车速果然缓了下来,引擎声没有熄下来,她余光始终盯着倒车镜里小姑娘的举动,见她递上包来,嘴角一歪,正待用力踩动油门,脸色却是倏地一白。   包是空的。   也就是在他愣神的一刹那,云知高声道:“救命!这里有人劫车!快报警!有人劫车……”   轿车再度疾飞而起,在驶出去之际,掀起了漫天钞票、落下了满地银元――原来是云知掏出了钱夹朝窗外撒钱,这一幕比呼救更为惹眼,瞬间引来了不少路边行人以及来往车辆的注意。   只是车开的极快,一忽儿间便没了影,留下看客们看着散落的银元面面相觑。   倒是有一张纸钞御风而飞,来而往的车辆那么多,偏偏真的那么巧钻进了一扇窗中,“啪”一声打在了驾车人的手上。   那人拾起这张十元钞,眉梢微蹙,正困惑着,有两个路过的小乞丐冲到马路上捡钱,那人刹住了车,转眸间看到一辆轿车奔来。   两车擦身而过,有一个小姑娘正在高呼救命,一边喊着还一边掷出银元。   也就是那么一刹那,呼啸而过。   ***   云知如此大动干戈,劫车的壮汉自是恼怒非常,那只布满青筋的手骤然挥来,她早有防备,将瘦小的身躯往对角的座位躲去;轿车本就宽敞,壮汉既在开车,一时之间还真腾不出手来收拾她,他彻底被这黄毛丫头惹毛了,从腰间抽出锋利的匕首来,“我看你这丫头片子就是活腻了,敢跟老子耍花枪……”   “我想活,你先看前面!”   那壮汉差点没控稳方向盘,车驶上桥梁,险而又险避开一辆迎来的货车。   云知哪能不惧?但她明白,越是这样的关头越需要为自己争取时间,她往后瞄了一眼,从刚才开始,就有一辆红色吉普车跟着他们,会不会是来救她的?   转念一想又不对,那辆车跟的这么紧,她都瞧见了,这歹徒不可能没看见。   她心下有了判断,决定豁出去了:“后面那辆红色吉普车想必是一伙的吧?”   他吼道:“知道我们是一伙,就他妈给我老实点!”   云知说:“我看就算我把包袱里的东西给了你,你也只会在第一时间递过去,我家这辆车是法租界的牌照,若我不出言示警,你能畅通无阻的开过租界,哪会真的停下来?”   那人浑身一僵,没立即反驳,她就想自己猜对了。   她将手中的文件伸出窗口,带着威胁意味,一字一句道:“我一个小女孩儿没有什么主张,不过想活命,大叔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也无畏与你搏命,现在无非两个选择,一,我把这份文件撒到黄浦江上去,你杀了我然后进法租界巡捕房……不过到时指使你偷盗东西的人还会不会留你的性命,那可不好说;第二,你停车下去,我还是把文件丢出窗外,只要车是静止的,你完全捡得到,你趁警察赶来之前上你同伙的车,逃脱的希望还是有的。”   那人初时只把她当成是一个无知小儿,此时透过倒车镜看到她眼风冷冽,浑不似一个十五六岁孩子能说得出的话,不由冷冰冰的眯了下眼。   他收起匕首,将车窗摇下,同后边红色吉普车上的人吼了几句听不懂的方言,随即停下,回头睨了她一眼,“小姑娘,挺有种啊。”   话毕,他下车,砰一声甩上门,绕到云知所坐的右座窗前,将东西一把夺了过去,弹了两下扉页,忽地嘴唇向上掀起,露出一排狰狞的牙齿,“可惜,还是太嫩。”   他说到“可惜”时,云知已经听到了警车鸣笛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但见红色吉普车猝不及防地冲了上来,霎时间,车窗玻璃支离破碎的在耳边炸开了。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她脑子一片空白,她甚至以为车已被掀翻了,直到睁开眼,她看到车仍在桥上疾驶,车头所向的不远处是桥尾设了路障的断栏处。   原来如此。   那人是故意选好了停车的角度,若不能及时停下,顷刻之间便将连人带车坠入江中。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扑到前座去,只记得方向盘和手刹好似都被什么定住了,饶是使出了浑身的劲都挪动不了半分,而桥梁的下坡带来的惯性加快了车速,断口之处近在百米。   死亡近在咫尺。   当恐惧无限放大,空间与时间仿佛都受到了挤压,这样的濒死瞬间,她感受过一次。   上一次,除了满心的悲戚和绝望,她还想着沈一拂闻得自己的死讯时会不会难过。   而这一回,脑海里居然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老天爷大发慈悲让她短暂的再走一遭,仅仅是想让她看一眼他的婚讯,好叫她黄泉路上不做一个糊涂鬼。   只是,新买的课本还没有翻过呢。   云知闭上眼。   真是不甘心啊。   千钧一发间,一辆长款的林肯轿车超过她,斜插在她的跟前,“咣”一声响,车头撞上了那辆豪华轿车的车身,云知整个人被弹到挡风玻璃上,复又跌回前座之上。   随着划破长空的刹车声,两辆车终于停了下来。   前头的那辆林肯车头已超出了断栏稍许,后车盖被掀得惨烈,在围观路人的惊呼声中,驾驶座的门推开,一个身段高挑挺秀的男子跨车而出。   恍惚间,云知好像听到几声闷响,随即车门开了,一双手有力的托起她的腰和颈,带她离开充斥着机油味的车厢。   她感觉自己抵在一个坚硬而又温暖的怀抱中,可是日头太耀眼了,即使努力的睁开眼,也只能看到光晕中一个模糊的影子。   好似又被放回了平地,一件宽厚的外套轻轻罩在身上,她听到他问:“小姐,可有什么地方疼痛不适?”   那声音略微低沉,带着磁性,仿佛隔着千里,又仿佛近在耳廓。   “这位小姐,”他问:“请问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现在人身在什么地方?”   意识游走于清醒与昏厥的边缘,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真的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我……”她缓缓张口,也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来,“我叫u……。” 第十三章 可窥一二   围观者的吵嚷声、警鸣声以及救护车的声响犹如几股交缠的杂线,拧成一股麻绳,勒的人五感错乱,思绪混杂。   云知觉得自己好像还没陷入昏迷,至少与外界并非完全隔离,从马路到救护车再到医院,身边的人换了几拨,她能感觉到空间的变换,却分不清时间的长短。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隐约能听到护士的声音:“先生是她的监护人吗?”   “我不是。”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那先生能否给她家里打个电话?”   “抱歉,我不认识她。”他答。   “这不太好办呀,她没有明显的外伤,脉搏和血压也都基本正常,要做更深入的检查,还得把她家里叫过来才行的呀。”护士操着地道的本地口音说:“咱们医院可不给病人垫付这个钱的。”   “没关系。”他道:“我垫。”   云知没想到在现场抱她下车的男人居然还陪同来到了医院,心下不可谓不感激,但明明人就在旁侧,她偏偏连个谢字也发不出声来,这种感觉实在糟心。   她努力好几次,终于攒足劲,将沉甸甸的眼皮掀开,看清坐在床边那人的面孔。   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大、大哥?”云知微一转眸,但见病房之中只坐着一个伯昀,“你……怎么在这儿?”   “你可算醒了,你不知道我差点没给你吓出心脏病来。”伯昀看她迫不及待想坐起身来,忙将她摁了回去,“才从鬼门关里绕出来,还不老实躺着。”   “啊?”   “你忘了?”伯昀说:“两个小时前,你经历一场车祸,要不是有辆车及时把你拦下来,现在只怕还在黄浦江里泡着呢。”   车?拦下来?   云知回想起那横空而出的黑色长轿,才恍然意识到那并非偶然的“车祸”,而是专程的“搭救”,她猛地坐起身来:“那车主还好吗?他、他掉下去了么?”   “都叫你乖乖躺好了,放心,人家没事儿,听说还把你从车上救下,送到医院来了。”   就是那个男人?   她问:“那他人呢?”   “我来的时候说是人刚走,去巡捕房做笔录去了……”伯昀给她垫了个枕头,叹了口气,“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还是怪大哥,但凡多走几步,亲自把你送到车上,也不至于让人钻了空子。”   云知不明所以,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伯昀解释道:“有人扮成学生的模样骗老张说我昏迷了,他找到我之后发现上了当,赶到门口的时候车都不见了。我们立刻报了警,刚到警务处就得到消息,说摆渡桥那边发生了一起车祸,其中一个车牌和我们报的一致,当时我们就吓坏了。等到桥那边,他们说车上的姑娘被救护车带走了……所幸你没事,我来的时候问过医生了,你主要是受了惊吓,之所以昏厥是因为诱发了之前的脑震荡,静养几日就好。”   她脑中仍是一片纷乱,只微微点了一下头,又听伯昀问:“你还记不记得劫车的人长得什么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巡捕说车上只有你一个人?”   云知自知搪塞不了,便道了一遍始末,为免他生疑,将那斗智斗勇的一节略去了,讲到尾声处,见伯昀脸色铁青,忙道:“……那个情况如果我不把东西交出去,就怕那人会破罐子破摔……”   “我哪是怪你?我是气我自己,重要的东西不自己看管,倒差些给自己的妹妹惹来的杀身之祸。”伯昀道:“好在没出大事,否则我真的一辈子都难以心安。”   “大哥千万别这么说,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到那些人如此抢法,想必是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的要物……当时情形紧迫,我也只能胡乱扯下中间几页,那个……我不知道这样做行不行……”   伯昀闻言眼睛一亮,“你是说他们拿走的并不完整?”   云知“嗯”了一声,“撕下的那几页夹藏在我新买的编年史里边……”   “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先让老张去找,你在这儿稍等,我马上回来。”   等伯昀一瘸一拐的奔出门去,云知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喉干舌燥。保温壶就在边柜上,她正要下床给自己盛杯水,掀开被褥时边上掉下了一件外套,她愣了几秒,有些迟疑的弯下腰捡起来,发现竟然是件黑色的男式羊绒开衫。   举起外套,展开,发现右袖上染了不少血迹,血迹没完全干,有处还勾破了个口子。   这时,护士推着药车进房,一见她便道:“哎呀小姑娘,咱们医院的地砖可阴潮了,怎么好光脚踩呢,你这会儿人还虚着,仔细招凉了。”   云知认出了她的声音,正是昏迷时耳边絮絮叨叨的护士,便问:“护士姐姐,这衣服……”   “是给你办理入院的那位先生的,”护士一边赶她上床一边替她量血压,“你来的时候这衣裳就披在你身上了,兴许是走得急吧,他没带上。”   真是他的?   “这衣裳上有好些血……”她问:“他受伤了?”   “可不是?肘臂那块扎了好多片玻璃碎片,挑出来后还费了点功夫呢。”护士啧了一声,“医生问他是怎么伤的,他也没详说,不过这先生缝了五六针,是连个眉头都没皱过,看着生得眉清目秀的,倒比不少壮汉都还要硬气。”   脑海里骤然响起困车中时听到的几下闷声,云知握紧了手中的羊绒外套,心道:莫不是车门从外头打不开,那个人便用手肘硬生生把车窗给撞碎吧?   不至于,不至于。   云知光是靠想象,都觉得肘子发麻――哪会有人用如此搏命的方式去救一个路人?   可是……不惜用自己的车来阻挠失控的车冲出桥梁,岂不是更为匪夷所思吗?   护士将血压仪的数字填好后,将检查报告夹在病历本里一起递过去:“好了,云京小姐,你可以出院了。”   云知倏地抬起头,“你叫我什么?”   “云京。是那位先生付医药费时给你填的病历本,怎么,写错了?”   云知接过病历本一瞧,但见上边工整的“云京”二字,想是她迷迷糊糊地说漏了嘴,他倒是没听岔,可谁又能想到原本的名字还额外带着偏旁部首呢。   “嗯,我叫云知。”她抬眸:“这位先生有没有告诉你们他的名字?”   护士不得而知,当日下午伯昀带她去警务处做笔录,也没能问出这人姓甚名谁。   一个巡捕说:“那位先生不愿对外透露自己的姓名,我们警务处理应尊重他的隐私,还请二位见谅。”   按理说,此人为了救她,先是豪华长轿被撞出了个大坑、再是受伤缝针,于情于理都应当等被救家属过来偿补修车费、医药费才对,结果他不仅分文不取,还替她担了一笔入院体检费,完了还悄无声息的走了,“做好事不留名”做到了这个份上也太超凡脱俗了吧。   云知和伯昀都震惊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缭绕在耳畔,挥之不去似的,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脚都迈出了警务处大门,又扭转回身,不死心道:“我就是想要当面感谢一下那位先生,还有……还有他的衣服还落在我这儿……”   巡捕大哥递去了一个“抱歉”的笑容:“小妹妹,那位先生连七座的林肯轿车都能撞着玩儿,哪还会差一件衣服呢?”   回家途中,伯昀见妹妹对着放在膝盖上的羊绒外套发怔,便劝道:“那位先生多半是不愿惹祸上身,毕竟这也不是撞了车这么简单的事。”   云知欲言又止:“我明白。”   *****   劫车一事在林府引起了轩然大波,谁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歹徒敢劫林公馆的车,几欲闹到车毁人亡的地步,如何不让全家人又惊又后怕。   林赋厉傍晚就带着阿乔出门去了,林赋节窝在书房里一直通电话,也不知是打给黑道还是白道,总之是要动用一切人脉把劫匪掘地三尺就地正法的架势。   客厅沙发边,其余人围着开家庭会,大伯母一整晚挨着伯昀坐,不时喃喃念叨着“天父保佑”;三伯母听到撞车那一节都傻了眼,拈着帕子去戳幼歆的脑门,道:“就你还成天念叨要坐伯昀的车上学,现在还敢不敢了?”   四堂姐挠着发麻的头皮说:“这要是换我坐在车上,准是要吓得什么舌头都捋不直了,五妹妹,你都、都不怕的么?”   “怕啊。”云知搂着自己的胳膊,装装样子抖了两下,“我这会儿腿还直打哆嗦。”   三伯母端起一杯茶,尖着嘴轻轻地吹着:“以后你们坐车都得先看清楚车上坐的是什么人,这次得亏云知命大,那绑匪要是挟刀带枪的,哪还有逃命的机会。”   一旁沉默许久的楚仙问:“大哥,你那包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怎么会接二连三的招贼呢?”   云知一愣:“什么接二连三?”   幼歆说:“你还不晓得大哥这腿是怎么折的吧?之前就是他在他们实验室熬通宵的时候,有小偷爬窗拿着竹杠去够他那个包,大哥为了和贼对抢,都从楼上摔下去了。”   云知“啊”了一声,“你是说大哥坠楼?”   “二楼。”楚仙补充道:“大哥压在了那贼身上,只摔断了腿,那贼却磕到了脑袋,直接就给压死了。当时我们还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小贼,现在看来……并非偶然啊。”   伯昀交握的手有些无处安放,见瞒不过了,低头说:“其实就是我们新研究的一些报告,近来也不知这风声怎么传出去的,有洋商主动上门提出项目合作,我们拒绝了……且不说还没有出成果,就算真研究出什么来,也自然是要先献给自己的国家。”   厅内一时陷入沉寂。   谁都知道在这十里洋场之都,所谓的“洋商”背靠的都是洋人政府,那些帝国主义为了抢夺资源连世界大战都能挑起,若真铁了心要抢你的东西,又有什么下作的手段使不出来。   三伯母这下真怂了:“要不你还是重新考虑考虑吧?家里竭力供你们读书,一步步爬到顶尖儿上,可犯不着为了这些不着边的实验,让家里提心吊胆的……”   伯昀抬头正色道:“三婶,这些实验是我和同学从英国就开始研发的了,后来一路辗转到了北京再到上海,这是所有人的呕心沥血,假如真有所成,那是大大利于救国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不给直接相遇不是吊胃口,是打照面的场合需要更香一点。   也是马上的事了。 第十四章 谁的钥匙   大堂兄平时瞧着斯斯文文,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但当他生起气来,却隐隐遗传了林赋厉那不怒自威的仪态,饶是三伯母嘴利如刀,一时之间竟也没有和他辩下去,只道:“我这不是也是担心我们家人的安危嘛……”   伯昀抿了抿唇:“三婶若是不放心,我会尽快搬出去住,不会为弟弟妹妹引祸上身。”   三伯母看伯昀起身就走,“哎,哎哟,这倒成了是我胆小怕事了?你之前又是闹退婚,又是离家出走的,三婶什么时候说过你的不是了?咱们都是一家的血肉至亲,还不是担心你的?哎……这怎么就走了呢?大嫂,你看看伯昀,怎的连话也不让人说完!”   满屋子没人开口,这场没有主题的家庭会议不欢而散。   三伯母话虽说的不大好听,实则却说出了大部分人的顾虑。   只是谁也不敢去劝伯昀放手。   当夜,祖父得知此事,立马打电话给云知追问她事由。原本因为天津银行的保险柜需她本人亲自去才能开,林瑜浦还犹豫要否让她前去,这一桩意外登时打消了他的念头。   他不提这茬,云知自也不知,只答了今日相关的事。林瑜浦让她把电话转给伯昀,大半个小时的电话,不知说了些什么,待她晚些漫步后花园,无意间发现伯昀坐在秋千架上看月亮,背影极是落寞的样子。   她踌躇了一下,主动坐在他身旁,“三伯母的话听听就过啦,不用太放在心上的。”   伯昀依旧微低着头,“我只是忽然觉得,如果我想坚持的理想有可能破坏家里安宁,那么,是否还是一如当初,一往无前。”   “理想”二字对云知而言颇为遥远,她答不上来,他褪下眼镜,用衣袖拭去上面的指痕:“本来同我们家交好的几个世家长子都已经娶妻生子、继承家业,只有我,从来没能为家里做点什么……”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你不是已经认准了要一生追随物理与科研,什么娶妻家业的,都是摆在其后。”   伯昀自嘲地摇了摇头,“你因为我的缘故而涉险,要是我再无动于衷,置家人的安危于不顾,岂不是又自私又可恶?”   她唔了一声,问:“你当初回国时,难道没想过这项研究会带来什么样的风险么?”   “想是想过……”   “那就不是预料之外的事了啊。你该考虑的是如何解决,而不是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我能够去探索和攻克研究上的阻碍,但没有把握能抵御一切外来的危机。”他转头看她,“你不怕么?今天差一点,就活不成了。”   “怕啊。”她道:“那好吧,我很害怕,大哥就不要做这个研究了,赶紧回来继承家业,结婚生子吧。”   他再次愣住。   “我这不是好言相劝了么,你听完之后,心情好么?”   伯昀垂眸。   云知发现有些冷场,蹬了一下腿,晃动秋千,试着能不能给他出点主意。想了好一会儿,道:“你研究的项目已经遭人觊觎,即便离开了大南,宣称自己不再做了,最终还会被人盯上的。除非,你直接把他们想要的都给出去,人手一份,那就没危险啦。”   伯昀摇头:“别的倒也罢,可这个若然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那些资料不是已经被人抢走了么?”   “今天给你的,更多是第一阶段的方向,新研究的不在其中,而且结论性的总结也被你抽走了,问题还不大。”   云知哦了一声,又晃荡了一会儿,忽然顿足,转头:“那不是正好么?”   伯昀疑惑蹙起眉。   “你不是说,之前有洋商主动上门提出项目合作,你给推掉了么?这次总归是谁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会三番两次的偷资料抢文档吧。索性让他们拿去,爱怎么观摩就怎么观摩,他们就会晓得,你这项研究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出手,根本就没有意义。”   伯昀听着直起身,又有些犹豫:“要是他们看得出来拿走的不完整呢?”   云知“扑哧”笑出来:“大哥,你别这么实诚嘛,你的研究进展到哪一步,旁人怎么会知道那么详细呢?即便你所有东西都被抢走,他们一样可以有这样的质疑啊。你换个角度,就当作自己只研究那么多,结果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一劫,你会怎么做?”   伯昀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我可能考虑暂停项目……”   “那你先缓一缓,不妨放出一点风声,只要让一些人知道你研究的材料被窃取了,需要重头来过,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人还会把盗走的东西吐出来呢.”   话没说完,伯昀握住了她的肩膀道:“五妹妹,你真是太聪明了!”   她给他晃的有点晕乎,笑着制止:“别高兴得太早,缓兵之计而已,这次的事至少敲来了一个警钟――如果你打定主意要做一件有风险的事,又不愿意和那些‘洋商’合作,那就得尽早为这项研究寻找一个保驾护航的人,否则最终一样是为他人作嫁。”   这几句话在伯昀心上戳了一下,他转向云知――眼前这个看去瘦弱、懵懂的妹妹好似在一霎时灌入了另外一副灵魂,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曾经的u虽是王府闺秀,但她的阿玛身为手掌军权的亲王,经历过的阴谋算计、明枪暗箭数不胜数,尽管她一直都被保护的挺好,但她见过逼宫、目睹父兄如何力挽狂澜,末代皇室的耳濡目染,辨别乱局、寻求生机的能力本就远胜于寻常的百姓。   经她提醒,伯昀心下渐渐明晰了起来:“是我当局者迷,五妹妹的话,实是令人醍醐灌顶。”   云知被夸的有些心虚,自觉失言的干咳了声:“你……还是要找祖父大伯他们商议的……不过,不要提到我啊。”   “为什么?”   “小、小孩子参与大人的事,本来就……很容易被批评嘛。我就是瞎说的,兴许是馊主意呢……”   伯昀见他如此局促,不由笑了笑:“行吧,看在你帮了我这么一个大忙的份上,就不拆穿你了。   ”   她瞬间有点接不上话,只能持续装傻:“那个,说好啦,我今天没找你聊过天啊,千万别把我供出来啊。好啦,先撤。”   “五妹妹。”他叫住她。   她回头,“嗯?”   “你都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研究,为什么这么支持我?”他问。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自家的大哥能做科研本来就是很值得吹牛的嘛。这可是少部分人才拥有天赋和才华,我这样望尘莫及的普通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支持啊。”   她见有人往这边来,连忙挥挥手撤了,伯昀的目光透过鼻梁上的镜片意味难明的落在她远去的背影上,失笑:“明明是个小机灵鬼却总扮得迷糊相,哪里普通了。”   *****   云知也不晓得这番是否太过不合时宜了。   但伯昀以诚心待她,她私心里也盼着他能平安无事,在这条路上能走得更稳、更远。   回到房里,她见书架上排满了白天买的教科书,正犹豫着挑哪一本当睡前读物,就听到小树在门外悄声问:“五小姐,你睡了么?”   “没呢。”   小树推门而入,道:“你让我洗的那件羊毛外套我洗好了,我在内兜里发现了这个。”   云知接过来仔细一瞧,神色一诧。   与此同时。   月色下,法租界最高档的别墅区马路边上,悄无声息的停着一辆车身破损的略微扭曲的林肯长轿。   一个身量颀长、肩膀平正的男子下了车,见路灯暗着,打亮手电筒走到铁栅栏掩映的院门前,一手照上锁,一手掏兜,结果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摸着。   男子眉梢微蹙,仿佛想到了什么,收回手,站在原地望了一眼门前凋谢差不多的槐花树,里头无人打理的洋楼被月色衬得格外的孤苦伶仃。   他关上手电筒,转过身上了车,启动了好几次车灯才亮起,一踩油门,开进茫茫夜色里,回环曲折,消失的无影无踪。   *****   这一天的林公馆夜灯不熄,所有人都睡得不怎么安稳。   好在林赋厉的人脉还算在上海滩站得住脚,没过几日,就得来警务局捉获劫匪的消息,原来是江淮泗口新起的小帮派,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有背景庞大洋行有意与大南大学的物理小组合作缺未果,便自作主张的想夺个投名状去――当日之所以敢劫车灭口,权因他们以为车里的那个小黑妞只是林公馆的一个小丫鬟。   据巡捕说,那劫匪反复重申,要是早知云知是林家小姐,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动她一根毫毛。   也不知这算不算是肤色惹的祸。   不管怎么说,这消息总算是给家里人吃了颗定心丸,尤其三伯母,隔日就捎来别致的首饰玩意儿的分给楚仙和云知,仿佛之前家庭会的不愉快从没发生过似的。   小小插曲之后,林公馆重归平静。   云知却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纠结了好多天。   因为那夜小树从羊绒外衫里找出来的,是一串钥匙。 第十五章 晚宴歌起   起先,云知想那人若想寻回还得通过警务处联络大哥,说不准她就有机会见一见这救命恩人的庐山真面目。   可等了好几日都没有动静,她又猜测那男人会不会压根不知道钥匙落在何处?如此,霸着别人的东西不还,未免太不厚道,万一钥匙是至关要紧的东西呢?   云知一时拿不定主意,想着同伯昀商量是否能够让警务处代为转交,偏偏这几天大哥都寄宿在校,也只能把此事搁置,专心致志啃了好几天的课本。   说起课本,实在令她头疼不已。   她在紫禁城虽然也正儿八经的读过书,可眼下这六门科目中,除了国文历史之外,也就算术略懂,至于其他什么物理英文简直一窍不通。   自学成才是断无可能了,她掐指一算,离开学不到两个月,若是请个家庭教师恶补一下各学科的粗浅理论,不知来不来得及。   她心中没底,只能巴巴的等大哥回家从长计议,然而当夜伯昀依旧没回家,反倒是大伯带了两份宴会的邀请函回家。   “过两日,华生商会将连同教育司办一场慈善晚宴,主要为青浦新办的两所学堂筹款。”林赋厉对三个丫头道:“到时除了教育司和商会,还会有不少学界的名流、名校的名师都会参加宴席,你们宁伯伯特地嘱咐我也要把你们带去,当是见见世面。”   幼歆轻轻“哇”了一声,指尖抚摸着邀请函上的烫金字,“我还愁着上次买的那几条小礼裙没地方穿呢,这回派上用场了,三姐,你想穿哪条?我可不想和你撞颜色。”   楚仙顾不上琢磨这个,转头问林赋厉道:“爸爸,既然是华生商会筹办的,那沪澄那些校董是不是也都会参加?”   “那是自然。”林赋厉一抬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幼歆神神秘秘憋了个笑,“大伯,您是不知道,咱们学校新任的那个校……嗳!”   楚仙悄悄捏了她一把,直接将话根掐断,若无其事笑道:“没什么,我就是想……我们毕竟在沪澄念书,除了宁伯伯之外都没见过其他的校董,刚好趁这次机会认一认脸,今后要是遇到了人也好打声招呼。”   林赋厉“嗯”了一声,等他上楼去,幼歆悻悻揉着自己的手臂,“不过就是个玩笑话,犯得着使这么大劲嘛……”   楚仙睨了她一眼,“噢?那你给宁少递情书的事,要不要我也当作玩笑话说出来呀?”   幼歆一听差点没蹦起来,看一旁正在剥葡萄皮的云知巴眨着大眼睛望来,忙瞪了回去:“三姐说笑呢,你也信!”   云知“呃”了一声,“我没说我信啊。”   楚仙抿嘴一笑:“五妹妹,你屋里应该没有小礼服吧?要不要到我房间来挑一挑?”   不等云知回答,幼歆道:“三姐,你比云知足足高出一个脑袋,她哪能穿得了你的衣服?”   “说的也是,一两天之内去找裁缝定做也是来不及的,”楚仙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五妹妹的裙子还是上你那儿选吧,你方才不还说买了好多条吗?云知,你别客气,四妹妹的眼光可好了,保准能把你打扮的体体面面,不丢林公馆的脸。”   幼歆一时噎住,“哈?”   按理说云知在大伯家屋檐下住着,这种事怎么都轮不到她来管,没想到楚仙一个不留神间递了一口大锅过来,还没来得及甩开三姐就笑吟吟走了,怎么能不让她气急?   云知识趣摆摆手:“不用麻烦四姐了,我柜子里有裙子……”   幼歆见她要溜,一跺脚道:“算了,你还是到我屋里去选吧,到时我们三个还不是要在一起,你穿的太磕碜,我脸上也无光,回头三姐再告我黑状,指不定还要被我妈和大伯母她们唠叨呢。”   说完,也不管云知怎么应,二话不说就把她拉到隔壁栋去,一进屋门,在自个儿衣柜前徘徊了一会儿,不情不愿的选了几条裙子扔床上:“自己挑吧。”   说着,自己也抽出两件礼裙对着镜子比划,一回头,看云知傻站着动也不动:“你是不是嫌我给你的是旧衣裳呀?这些我最多就穿过一两次呢。”   云知没嫌这个。   只是这些衣裙的花色都太过明艳――桃红色、紫红色、橘红色、淡粉色……简直全是黑皮肤的灾难色,她要是穿这类色系出席晚宴,想不成为全场“焦”点都难。   “还有没有其他的选择啊?比如色泽素一点的……”   幼歆狐疑瞪了过去,云知指了指她手中的裙子,笑道:“我是觉得,四姐穿这样的水红色既光鲜亮丽,我要是和你撞了颜色反倒丢面子,倒不如低调一些,别人瞧不见我是最好不过的了。”   幼歆“噗嗤”一声,“那你还不如穿夜行服?”   她重新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尼古拉蓝的绸缎裙,递过去:“这是我妈妈去年给我买的,我不惯这个颜色一次也没穿过,现在有些小了,没准给你还合身点。”   这绸裙虽说款式简单,料子却是轻柔舒适,花季少女可能还会觉得这种衣服寡淡无味,但云知才接过手便摸出了质感,她不由笑道:“多谢四姐,我会好好穿的,洗干净再还回来。”   幼歆见她如此乖顺,好似也就忘了前几日看她的不顺眼:“瞧你这出息,都讲过这裙子小,自然就是要送你了,还什么还,你惦着我的好就是。”   *****   华灯初上。   亨威利是英资的通和洋行参与筑建的,在上海知名饭点中可谓数一数二,既然是商会与教育司协办的慈善晚宴,排场当然不缺。   高门内,呈现在眼前的是奢华的壮阔空间,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法式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宴厅都耀的纸醉金迷。欧式长案上摆满了各色糕点,台上的乐队正合奏着一曲颇为有名的巴洛克曲调,舞池中已有不少宾客伴乐起舞,男人西装革履,女士婀娜美丽,无不沉浸在酣歌妙舞中。   饶是云知自幼见惯了京城中各式各样的盛宴,像这样聚歌台、舞厅、餐桌于一体的洋派宴席也是难得一见,一双眼瞧哪哪儿都是新鲜。   今夜的宾客都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宴席未开,不少人正忙着互相寒暄。   林赋厉和林赋节刚一步入,也从善如流的和各界熟人或耳熟之人握手问好,这本是成人的交集场所,孩子们礼貌性的招呼过后便自觉散开,云知一路跟着楚仙和幼歆,在靠近舞的位置坐下,很快就有侍应生上前来问她们要什么酒水饮料。   楚仙扫了一眼酒水单,淡笑:“一杯Brandy Alexander,少冰。”   幼歆“啊”了一声,“你喝酒啊?”   “怕啊?你们俩还是老老实实喝果汁吧。”   幼歆轻轻“哼”了一声:“我要一杯Margaret……云知,你喝什么?”   “都行。”反正一个也听不懂。   幼歆帮点了一杯一样的,看云知的目光瞟往舞池那儿,凑近道:“想不想过去跳舞?”   云知连忙摇头,幼歆笑道:“就算你想,也得有人邀请你哩……”   没一会儿,有两名上前邀请楚仙的绅士都被礼貌拒绝,她穿着轻软的蕾丝白裙,许多男士眼神不自觉会被吸引过去,但看她频频将人拒之门外,想是只可远观的矜持少女,遂不敢孟浪上前;云知却发觉三堂姐的眼神不时看向大门处,仿佛在等着什么人,反倒是幼歆,有同龄少年邀请她,便兴兴头头的下场跳了一段探戈,玩的不亦乐乎。   “哟!这不是楚仙妹妹嘛?”   云知扭过头,但见几个男男女女,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个高挑的女孩子走了过来,那女子青丝卷曲,玄色旗袍贴着婀娜的身段,看去也就是十六七岁的年龄:“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去跳舞吗?”   楚仙斜睨了她一眼,说:“我妹妹还在旁边呢,我怎么就是一个人呢?”   那艳美的女孩这才看到云知似的,认真打量了她一下,掩唇笑道:“这就是你家走散多年的五妹妹呀?之前听幼歆提过你,真是名不虚传啊。”   后一句是对云知说的,话音一落,身后几个女孩子格格笑了起来,云知想也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十之八九是幼歆也在这群闺秀面前提到过自己“国色天香”的妹妹,专程来看笑话的。   她们笑的是云知,下的却是林家的面子,见楚仙面上微有不悦之色,那女孩下一句的说更大声了:“楚仙,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只顾着自己漂亮,不晓得装扮妹妹呀……瞧瞧,你妹妹连条项链都没戴呢,这哪儿是来参加宴会的?”   众人听罢,又看楚仙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光可鉴人的珍珠链,皆是心照不宣,楚仙冷笑道:“赖小姐站着不坐是来跳舞还是谈天来的?若是想要跳舞,这儿可没有男士,要聊天尽管请坐,也好教一教我妹妹要如何装扮,才能惹来那么多络绎不绝的舞伴?”   一个先是冷嘲“假清高”,一个立马反讥对方“招蜂引蝶”,也算是高手过招了。   云知作为两方争奇斗艳的幌子,正犹豫着该不该介入,又听那赖小姐笑道:“来到舞会不跳舞,岂不是不给主人家面子?你干坐在这儿,不就是想让大家看看林家的三小姐是如何的艳压五小姐吧?怪不得都没有人请你妹妹跳舞呢。”   这话实在是说过分了,云知本也不是任人好惹的脾性,正待开口还击,忽然听到有人说:“谁说林三小姐艳压五小姐的?”   众人循声回头,一位俊秀少年款款而来,他身后另跟着两个同伴,三人均是西装笔挺少爷做派――围着瞧热闹的人几乎没有不认识宁适的,只见他走到云知面前,左手扶胸,右手轻轻向前伸出,“不知云知小姐,可否陪我一舞?”   这下,不止是赖小姐的脸色变了,周围的小姐神情各自精彩,连跳完一曲舞乘兴而来的幼歆都撅起嘴来――谁不知这宁少爷仗着显赫的家世向来目中无人,平日纵然现身各色宴席中,何时见过他主动邀请人跳舞的?   何况,还是一个如此不惹眼的小姑娘?   云知也颇是讶异。   这在外人看来本是“灰姑娘得王子垂青”的一幕,落入她眼中却是突兀且异常――她自认为与这位少爷唯二的接触都是不欢而散,这当口儿出手解围,莫非有诈?   实则,他一直坐在吧台的角落,悄悄盯着她看了许久。   说来也奇怪,这里人头攒动,她的穿着也不显眼,偏偏一眼就能认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今夜灯光迷幻,她比在医院那回顺眼多了,虽然模样远不如记忆中那般娇俏,还是别致的,幸好……想到这里他自己都有些懵,幸好什么?宁适尚没醒过味来,那头找茬的人就出现了。   他想也不想出了这个头,哪知她并未露出什么欣悦的表情,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宁适维持手的姿势:“怎么,云知小姐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而是她不擅这种舞蹈。   这情形实在不好拂了他的意,在一些围观少年的起哄声中,云知递出手,心想由他带着跳便是。   新的圆舞曲奏起,两人于舞池之中随曲而动,一手搭肩,一手交握,这样的距离于他们而言都太近了,云知只好低着头默数着节拍,一二三四,一二三……结果有好几次都差点没让宁适绊着。   宁适没注意这些,只是觉得她的手软软的,裙摆不时蹭过他的膝盖,脚下步伐更乱了。   云知轻声提醒:“宁少爷,请你认真一点儿。”   宁适这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紧绷:“抱歉,我不擅跳舞。”   “不擅跳舞?”她惊诧抬起头。   “……我之前也没有和人跳过这种舞。”   “那你还邀请我跳舞?”   这一个疏忽,她一脚踩中他的脚尖,宁适踉跄了一下:“我还不是为了帮你?”   云知傻眼了,z没跳过交谊舞的上台瞎转悠,岂不是更让人看笑话?她一时不知说什么,索性停下来,“多谢宁少爷一片好心,我们还是下去好了。”说着,松手转身欲走。   “那怎么行……”哪有人开了场就不跳的?   宁适一把拽住她的腕,想把她带回到自己怀中,哪知手中力道一个没控制好,竟把云知行云流水的一撂,使得她脚一崴,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去了。   众目睽睽下出了这样大的洋相,不少人好事者不留情面的嗤笑起来。   宁适呆了两秒,忙要弯腰去扶她,云知却不领他的情,自己站起身来,才迈一步,发现脚下的一只舞鞋跟都断了。   “……”   云知也没看他,捡起鞋跟,垫着脚一瘸一拐头也不回的离场。   *****   外头下起了雨。   粗大的雨珠打在玻璃窗上叭叭直响。   亨威利后侧门边靠着一条窄巷,下边有停靠自行车的车棚,阶梯向上直往酒店二楼后门,云知无意中出错了门,发现这儿是个僻静之处,索性坐在台阶上,揉揉脚踝。   她其实没有责怪宁适,虽然胡闹,毕竟也是一片好心。   只是那一幕太过丢脸,以至于她回想了一遍自己都气笑了。   “华而不实……”她脱下那只皮鞋,试着将脱了钉的鞋跟摁回去,无果,“什么意大利手工,都不如过去那花盆底结实……”   正嘀咕着,忽闻底下传来“隆隆”的车鸣声,云知从高处朝下望去,见一个披着黑色雨衣的男人骑着一辆自行车穿入巷中,仔细一看,那人并没踩着脚踏板,车却开得极快――她想起前几日在报刊见过的摩托车图片,不觉来了兴致,侧身趴在铁栏杆上,探出脑袋去,一个不留神,手中的鞋子一滑,掉了下去。   “砰”。   堪堪砸到了那人的头上!   摩托车停了下来,她下意识缩回脑袋,只听下面那人问:“谁?”   云知心里一阵打鼓,若此刻丢鞋就跑,把人惹着毛了追来,反而难看。   也确实欠人一声道歉。   云知起身,从楼梯下去,停在台阶的最后一节上,微微躬身道:“先生,这是我的鞋子……我方才坐在上边,一不留神砸到了您,实、实在抱歉。”   他从摩托车上下来,将鞋子从地上拾起来,她垂着头,只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眼前。   “鞋坏了?”他问。   云知抬起眸,宽厚的大兜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弧角非常好看的嘴唇和下巴。   她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别开视线。   他看向舞鞋的断根处,“跟呢?”   她怔了,慢半拍似的将手掌摊开,“这儿。”   他接过,转身从摩托车的后箱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瓶子,手法娴熟的开盖、将滴管内的半液状物质涂在鞋跟上,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扳起的火舌舔了一下鞋底。   火光倏尔晃过,照亮了他浓中见清的双眸。   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也就是这愣神的一个瞬间,她甚至没看清怎么来去,断掉的鞋跟便已扣合而上。   “请稍等。”他的语气平和,偏生给人带去了“不必多问”的意味,云知的眼睛一时无处安放,只好盯往鞋看,却见到那双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这不像是鞋匠的手,可他往鞋上涂的又是什么呢?   此时巷子里没有其他的人影,然而在这个陌生男人跟前,她竟然不感觉害怕,两人在原地等了约莫三分钟,他看了一下怀表,将鞋子放在她脚边,说:“试试。”   云知将脚伸入鞋中,尝试着轻轻踩了两下,又迈开步伐来回踱了几步――跟还在,她难以置信一圈,“这、真给修好了,也太神了吧……”   他没说什么,将瓶子放回摩托车后箱里去。   云知看着他的背影,道:“我把先生给砸了,您还帮我修鞋,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   这人分明只是路过,并好心帮助了她,但说话好像都不会超过三个字似的,清冷冷的。   她心中好奇,终究不敢逗留,道谢后,匆匆奔上楼梯,不敢再回头去。   宴厅的靡靡之音淡了下来,宁会长在里头念着开席的致辞,不时传出掌声阵阵。   云知仍回想刚刚遇到那人说话的嗓音……总觉得再哪里听过。   尤其是最后说的“没关系”。   “没关系。我垫。”   云知睁大了眼睛,总算回过味来。   ――是在断桥上救他的那个男人。   她心头突突直跳,想要折返回去,却在旋身时看到那人推开后门,阔步而来。   他一边走,一边脱下了厚重的雨衣,露出了剪裁合身的黑色西服,衬得身段修长笔挺,摘下大兜帽时,她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   宴厅的灯如梦似幻,在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上渡了层淡淡的光晕,时光将记忆中熟悉的轮廓绘得更为深邃,昔日温润已淡,取而代之的是截然不同的英锐之气,几乎要让她认不出来。   但她认不出天下人,又岂会认不出他?   那人微仰着头,直视前方,从她身旁缓缓越过。   有那么一刹那,云知甚至怀疑时间是不是休止了。   他一现身,台上的宁会长停下了滔滔不绝的发言,众人顺着宁会长的眼神往门边望去,待看清来人,偌大的场子不觉静了。   宁会长亲自迎了上来,宾客们自觉让出一条道来,邀他入场。   “刚说到大南大学,正好,我同诸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大南大学校董会副董事长,也将担任沪澄公学的校长……”宁会长道:“沈一拂,沈先生。”   第十六章 今非昔比   沈一拂站在人群之中,彷如电影里被打了特写的主人公,显得十分翘楚。   这宴厅之中多得是锦衣华服、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儿,却没有一个人似他这般好看。   不知是他这一串的头衔够响亮,亦或是从他身上弥散的气质分外独特,以至于连台后的演奏队都慢下了节奏,他自然而然的接过宁会长的话,稍作介绍,随即掌声彻响满堂。   云知的目光呆呆的定在他的身上,挪不开。   他变了许多,变得比从前高挑,比从前清冷,比从前更加派头十足。   不变的是,无论走到哪里,总能轻而易举地占据所有人的视线。   他浓墨重彩登场,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吸走,而她只能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远远看着。   前尘往事,本以为都放下了。   直到他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眼前,她才意识到,那些痴与怨始终印刻在魂上。   所以才会毫无缘由的对一个陌路人的声音念念不忘。   哪怕耳朵认不出,心依旧有记忆。   即便那些记忆……并不友好。   此时台上的灯光并不刺眼,云知只觉得眼眶涩然,下意识想要逃离,刚转过身,不留神和人撞了个满怀,她仓皇致歉,忽听那人问:“你怎么哭了?”   云知一讶,仰起头,又见到了宁适。   她哪晓得这位宁少爷找了她好会儿了,一见到她便条件反射的去观察她的鞋,没成想却瞧见了滴在皮鞋上的水珠子,再抬眸,便看那张小小脸庞上挂着的两行泪痕。   他并非没有见过女孩子哭,可不知为什么看到她哭竟有些慌了,“你还在生气?”   “生气?”   “你要是恼我害你出了洋相,我替你把场子找回来就是了。”宁适道:“你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跑了,躲在角落里哭,给旁人见了还当是我欺负了你。”   云知这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不是……”   “那好好的,怎么了?”宁适不依不饶,“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谁参加晚宴会哭的。”   云知抿了抿唇,“可我就是想哭,想哭的时候为什么要憋着?你不想被误会,离我远点就是。”   “哎,我是在……”   “关心”二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幼歆就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哟,原来你们在这儿!”   她见云知侧头去抹眼泪,奇怪的看了宁适一眼,“宁哥哥,你又趁着我们不在,针对我五妹妹啦?”   “针对她?”宁适将神情一敛,恢复了标准的少爷讥诮,“我犯得着么?”   “我五妹妹才来上海多久,脑袋给你砸破了不说,今儿舞会上还给你摔了个屁股墩儿,你还说你没有欺负人?”幼歆冲他吐了吐舌头,又笑嘻嘻揽过云知的胳膊,一边拉着她走一边小声说:“宁少爷就这样,从来都不知什么怜香惜玉的,你啊,以后凡看到他避开点儿,就不会再惹出什么幺蛾子了。”   幼歆讲这样的话,也算是变相的暗示了,但此时的云知根本分不出心思去听这些,见离舞台愈近,她不由顿下脚步:“四姐……我有点儿想回家了……”   “你傻啦?宴会才开始回什么家?点的鸡尾酒一口都没喝呢。”幼歆拉着她回到座位边上,不觉凑到云知耳边,悄声笑了:“瞧,是不是从来没见过三姐这副模样?”   楚仙没察觉到两位妹妹回来,一双漂亮的眸专注的盯着台上,仿佛在听什么稀罕的讲座似的,然则沈一拂连说场面话都言简意赅的,签完了善款书便踱下台去,没走几步,就有不少宾客蜂拥而上,或问候或攀谈,无论周围多么嘈杂,他始终持着礼节,除了面对师长前辈时会多加停留,耐心回应,在那些政客豪绅跟前,又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   幼歆伸手在她眼前摆了摆,“嘿,怎么你也瞧入神啦?”   “我没有……”她轻咳一声,挪开视线,“我就透着奇怪,这里明明有那么多有身份的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这么多人趋之若鹜上赶着巴结?”   幼歆又“嘿”了一声,“你还挺会用成语的。晓不晓得今晚这儿的宾客分为哪些类型?”   “企业界、教育界呃,还有……”   “不不,不是这么分的。”幼歆显摆挑眉道:“应该分为男人和女人。”   “啊?”   “男人结交朋友,要么看身份背景要么看才学或是知名度背景之类的,这位沈先生一人逐条全占,到了这样的场合被围着有什么稀奇的?”幼歆摇了摇手中的酒杯,“至于女人嘛,虽说每个人标准各有不同,有谁会不喜欢青年才俊呢?尤其是生得这样俊的……连我们冰清玉洁的三姐姐都难以免……”   她和云知小小声说话,见楚仙睨了个白眼来,忙装装样子抿住唇,“……俗。”   看云知傻乎乎的没应,幼歆又说:“不过嘛,这种人远远看看就好,离太近,也未必有好果子吃。”   云知:“?”   幼歆捂着嘴说:“你别看这位沈校长看着是一表人才、有礼有节的,实际上脾气又古怪又特别严苛,我听我同学说,他之前在南京的大学任职还有个绰号,你晓得叫什么不?”   云知摇头。   “一枝玫。”   “什么意思,梅花啊?”   “玫瑰的玫,玫瑰动人,但带刺啊。”幼歆笑起来。   四姐兀自调侃,云知却是心事重重,还待再问点什么,余光瞥见“一枝玫”身影靠近了,忙端起酒杯,眼神不自然的瞟向别处。   等他路过这里,楚仙端起酒杯,主动上前道:“您好,沈先生,我叫林楚仙,去年您在南京金陵女院做演讲的时候我们见过面,那时我是学生代表,不知您可还有印象?”   见是学生,沈一拂微微顿足:“没有。”   果然一凑近就被刺着了,美如楚仙姐姐也不例外。   她握酒杯的手紧了紧,微微一笑道:“没关系,我想说,我现在也在沪澄念书,还有我两个妹妹,她们都仰慕沈先生才华已久,之前同我说想要听一次您的讲座,得闻先生今次担任沪澄的校长,不胜欣喜,若能得指点沈先生一二,必能够受用终身。”   幼歆被这一幌子“我妹说”惊傻眼,见沈一拂瞄来,更激的站起身来鞠躬,就差没当场蹦出一句“校长好”,而他的目光微微滑了过去,落在了云知身上。   云知垂眸避开视线,含着吸管一个劲的吸酒,不知其味。   沈一拂也只瞟了她一眼,回楚仙道:“我只是代校长,受用终身不敢当。”说罢跨步而去。   待他走远,幼歆蹿到楚仙身后去拍她的肩,“要死啦,没看到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你还真敢上去搭话……”   “别人不敢做的事我做,才能留有印象。”楚仙望着他的背影,一边嘴角翘起,“你没看他对我笑了,我观察了他一晚上了,他对其他人都没怎么笑的。”   “嗤,少自作多情。”   云知见冷若冰霜的三姐对着自己曾经的丈夫露出一脸少女的娇羞,心情不可谓不复杂,转念一想,爱新觉罗u都不知埋黄土底下多久了,这吃味儿的行为实在全无立场,更何况人家早就有新的妻子了……   等等,他不都订过婚了么?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的,莫非三姐并不知情?   ******   “那桩婚事早不作数了。”回家路上,三姐妹坐在一辆车中,约莫是心情好,又见大伯不在,楚仙破天荒开了话匣子,“据说本来就是两家长辈的意思,订婚现场沈先生甚至都没有现身,后来没过几天,沈家就登报宣布和沈先生断绝关系了。”   云知大为诧异,“为什么?”   “这里头的道道外人哪里知道?”楚仙道:“据说沈司令一直都有栽培他继承父业的想法,甚至早些年还把他揪入军校中训练,天津一带的人还一度称之为沈少帅,只是他根本无心军政,为此也是几度忤逆沈司令了。”   幼歆听到这儿,忍不住插嘴道:“我听说他那时候可荒唐啦,风流韵事不胜枚举,后来逃婚还闹的满城风雨的……”   楚仙哼道:“尽听那些嚼舌头的货色瞎掰扯。”   “哎!他那时隔三岔五就会上八卦小报,要是假的,他家还不把人报社给拆啦?”   “道听途说!”楚仙:“他一心投入科学与教育事业,做的都是利国救民的事,便是梁先生称赞他是栋梁之才。”   “你说的这些不也是小报上写的么?”幼歆不以为然顶嘴说,“反正我是不信,一个抛弃过自己妻子、又抛弃了未婚妻的人,会有多么高尚的品格。”   楚仙道:“沈先生第一任妻子分明就是政治联姻,那种裹小脚深宫里的无知妇人,哪能入他的眼?”   云知的呼吸骤然一紧。   幼歆做了个猪鼻子脸:“就算大字不识,娶了就得认。”   楚仙点她额头:“说的轻巧,要是让你嫁给大字不识一个的土财主,看你上哪儿哭去。”   幼歆去挠她的痒,“我爸爸那么疼我,才不舍得呢。倒是三姐你这样心气儿高的,别把未来姐夫也气的家也不回才好。”   楚仙傲慢一挑眉:“我可不是缺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可怜女人。”   两姐妹兀自笑着,殊不知她们口中的“当事者”正静静坐在一旁。   云知的手握得紧,指甲戳着掌心,不及那字字句句直戳她的心窝子疼。   原来,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裹小脚”“无知”“大字不识”就是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痕迹,而他离去后她苦苦等候的那半年时光,即使多年以后,远在南边姑娘都能够轻易地戏谑和调侃,搭配“可怜女人”这样的修辞。   她忽然有些透不过气,摇开窗户叫凉风一吹,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寒噤。   这时,幼歆不知和楚仙吵到什么点了,凑过来挠了云知一把,“你评评理,你评评理,三姐居然说我像深宫妇孺的做派,过分不过分?”   沉默了一路的五妹妹忽然道:“深宫妇孺是什么做派,你们亲眼见过么?”   两姐妹齐刷刷偏头,但见云知转过头来:“既然没有见过,又怎么能笃定一定是大字不识、无知迂腐呢?”   她的语气平缓而坚定,浑不似往日那般和和气气,反倒将幼歆的嗓子怼弱了,“你突然这么认真干嘛……”   “不是四姐姐让我评理么?说理怎么可以不认真。”   车内一时陷入尴尬而微妙的静。   云知也无谓打什么圆场,等到了林公馆,她整个人还是混混沌沌的,一进屋躺在床铺上,思绪七零八落的堆积在脑海中,不知该从哪里捋起。   拒婚……与家族脱离关系……校董……代校长。   不论哪一条都是那么的匪夷所思。   最难以置信的,是他就是那日桥上救了她的人。   明知道这只是一个巧合,就像她的鞋砸中了他的头,也只是一个巧合。   于他而言,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学生,无所谓名字,也不会去记她的脸――但对她来说,对她来说……仍然心存不忿、不甘、不愿忘其辱。   但那又如何?他不可能认得出她来,纵有交集,亦不过路人。   云知想起了什么,下床打开衣柜,从那件针织外套里兜翻出那串钥匙。   钥匙躺在手心,一时间只觉得烫手――如若归还为理由去见他,那么见到他之后,该说些什么呢?   一整夜胡思乱想,难以入眠,等到天蒙蒙亮了,云知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一阵小盹,睡得正酣,听到小树敲门唤她,她翻了个身说:“我昨儿没睡好,早餐就不吃了……”   小树:“五小姐,大爷让我来同你说,沪澄那边通知新生下午去校务处报道,下午两点司机会在家楼下等着。”   云知一咕噜坐起身,困意全给打散了――离开学不还有一个多月,怎么如此突然?   这下临阵磨枪是来不及了,只能盼着宁会长的关系够硬,她去露个脸就能顺利报道。   洗漱后,云知梳了个马尾辫,换了身再简约不过的套裙,生怕路上耽搁,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沪澄公学。   校务处在主楼二层,正是午休的点,学生们大多安安静静趴在教室内休息,云知穿过走廊时下意识慢下步子,怕惊扰了他们。   她担心校务处的老师也在休息,踱到门口,悄然往里头张望了一下――只见一方宽敞的办公室内两张办公桌相立,有个身着长褂的男子正背对着门于书柜前翻阅着什么,云知轻轻的敲了两下门,轻声道:“您好,我是来报道的新生……”   话没说完,这位男人先转过头来,待看清面容,云知生生噎住,她哪里想的到,这次负责接洽她学籍的教师竟然就是沈一拂? 第十七章 入学小测   “来得很早。”沈一拂从桌案上拾起一份档案卷,“林云知……”   千头万绪浮出面上一时收敛不下,她只好垂下头,紧紧攥着挎包,却用余光暗自打量着他――无怪她第一眼没认出来,他几时会穿这样的旧式长衫?   “表格没填全,先把空的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挪上前来的框框格格,当初大伯给来的时候就犯难,什么就学经历啦、才艺获奖状况啦,简直是要啥啥没有。   “没有的,写无。”他坐下身道。   云知也没坐下,弯着腰拾起一支笔,除了把父母栏填全外,其余的全都写上了硕大的“无”。   沈一拂接回去的时候,略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她“悍然无畏”地看回去。   “你是特招生。”   “嗯,是我。”不就是关系户嘛,有什么可怂的。   “才艺栏也可以填‘无’的么?”他问。   云知:“……”   她只好重新拿回才艺那一页,老老实实重填,却没察觉他的目光在“林瑜浦”上凝定了须臾,“幼小是在苏州女学就读,只读了四年书,后来就随父母离开了苏州……之后呢,在哪里就读?”   她心里吊着气,暗忖:上书房读过,八旗小学堂也读过,还和你同桌好几年,就不知说出来你信不信?   话自然不会这么出口,她含糊道:“我和我爸爸妈妈住在村子里,读过一段时间镇上的学堂。”   沈一拂并没有唐突问她怎么就去了村镇,只例行公事问:“除了国文,可曾学过什么其他的语言?”   满文、蒙古文算不算?   云知抿了抿唇:“不曾。”   沈一拂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抽出两张卷子,递了过去:“这是一份测试卷,给你半小时时间。”   云知没伸出手去。   他眉头微蹙,“怎么了?”   她摸不透他的意思,“我接到通知是说,今日是来报道的。”   “原本是。”沈一拂看她没接,将试卷放在她跟前桌面上,“但我认为特招生本就有违沪澄公平、公正的理念,即便是校董亲自推荐的特长生,也不能在没有任何文化考核的前提下直接入学。”   明知他没有针对的意思,云知仍忍不住气,双手按着桌沿,身子往前一倾,“这么说,是沈先生临时起意,想要考一考我,才有了这份卷子?”   少女的话里明晃晃带着刺,沈一拂略微挑眉,“卷子确实是我出的,但不止是林小姐,今年校董会推荐的新生我会一一面试甄别。”他以为她对卷子的难度有所顾虑,“这份卷子都是高小课本上的基础题型,只要及格即可办理入学。”   “要是不及格呢?”   “那只能说先一声抱歉了。”他语调平平,显然没给商量的空间。   云知看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字符,没忍住,指尖差点没把试卷两边掐出洞来。沈一拂又忍不住蹙眉,只当她同之前的几个少爷小姐一样在耍走不了后门的脾气。他说:“若林小姐不愿考试,离新学年还有时间,还请回去早做准备,另择良校。”   这要不是对面不识,她恨不得直接把试卷砸他头上,冲他怒喝一句:你当年狠心抛我而去,便就是为了今日来刁难我的么?   奈何此一时彼一时,她不再是u。   别说他们俩并没有太多外人所不知的过去,哪怕她说破唇舌,这借尸还魂终究太过匪夷所思,他们这种不信怪力乱神的学者指不定要如何看她,不论如何,自掘坟墓的错,她可不能再犯。   固然很想一走了之,只是回头,怕是和家里不好交代。   想到这儿,她不得不暂且按捺住不满,瞪向他:“笔呢?”   大概是没想到前一刻眼见着就要炸毛的小姑娘,下一秒就乖乖坐下,沈一拂稍稍一顿,拣了一把钢笔递过去。   云知二话不说,摊平卷子开始做题。   实则,这份试卷不难,单从国文来论,只需要填写最基础的诗词,无需释义;算术也就是“鸡兔同笼”“盈不足术”这些《孙子算经》里都学过的知识;但物理化以及外文她确实未曾涉猎,剩下大半张卷子她只能瞎蒙一些选择题,填空全白。   答卷前没看钟表,云知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她悄然抬起头,看到沈一拂正伏案写着什么,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极为专注。   也许是太久、太久没有独处了,云知怔忡望去,上一回两人这样相对而坐还只有七八岁,大学士崇礼在王府里讲学,皇城内不少贵胄都在府里读书,沈将军府的大公子就会顺道把沈一拂捎来陪伴五格格。可那时他们俩还小,只能在旁席听讲,两个小娃娃并排坐在屏风后的窄案前,不时探出脑袋,偶尔还能磕出个龇牙咧嘴,以及默契的捂嘴笑。   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小时候的沈一拂总喜欢对着她笑,等逐渐长大,一年见一次、三年见一次……反而愈发疏离,到后来……   “做完了?”他的声音一秒将她拉回现实,云知迟疑将卷子交过去,心中料想十之八九是过关无望了,见他似乎要当场阅卷,急说:“我没有学过物理地理以及英文,这份卷子……”   其实不看也罢。   他在笔筒里挑挑拣拣找红钢笔,从第一题开始细看,她又不自觉把话咽了回去。   空气一时陷入尴尬的静。她想,与其等来一顿羞辱,倒不如趁早离开。只是一起身,又被自尊钩着挪不开腿,强自看着他,问:“沈先生,我有个问题想确认……上星期在桥上救我脱困的人是不是就是您?”   他不知扫到了哪一题,笔似乎有些不出水,划了几下,红墨水滴到卷上晕开来。   “我先阅卷。”   “沈先生,救命之恩不胜感激……”她僵着身子勉勉强强鞠了一躬,然而语气倒没有多少“感激”的意思,“我知道您处事低调不想声张,只是当日您落下的外衣兜内有一串钥匙,我一直无处归还,如今既知是您的物件,明日会亲自送来。”   沈一拂的目光由始至终没移开试卷,道:“明天我不在,钥匙寄存在你那儿几日无妨,试卷尚未批阅,先回归正题……”   见卷子上多出了一个又一个叉,她忍不住说:“我说过,我没有学过物理,沈校长反正就是要把我筛出去,又何必再浪费时间?”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   大抵是从没遇到过敢这样对他呛声的学生,沈一拂始终平静的脸色终于露出了稍许疑惑:“不在乎去留,何必怕批卷?”   “我没有怕被批卷,但……”   但,怕被你批卷。   不,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讨厌。   我讨厌这样的时刻。   她抿了抿唇,不知如何说。   他提笔又放下:“不以求学耻,只为才疏羞,但若耻于败而止于求知,必其志之未笃也。林小姐可明白这话……”   “不明白。”   他的神情难免冷了下来,“既如此,还请你及早离开,下一位学生的面试的时间是三点。”   心境原本就不平,再听他这么说,如何还能留的下去?   她也不看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大步迈出教务处。   冥顽不灵。   沈一拂阖上笔盖,正要将试卷放置一旁,无意间瞥见作文的第一行,眸光微微一凝。   *****   心跳仍在剧烈振动,云知下了教学楼,带着潮气的风一阵扑来,吹得她胸口闷闷的。   她并非没有求知之心,更不是畏惧一张不及格的试卷。   倘若今日坐在教务处的面试官不是他,换作任何一个人,她都有把握能坐到最后,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虚心接受总是一个做学生的本分,但――   但他不同,他是沈一拂,是她从小到大心心念念的人,是在新婚当日弃她而去害她抱憾而终的人。   面对他,总有说不出的情愫、说不清的怨怼油然而生,她尚有许多问题想要质问,想问他当年为什么狠心离去,想知道在得知她死后心里可曾有过难过。   可她心中清楚,这些……十年前的u问不出来,今日不相干的自己更无处发问。   因为问不出,所以憋屈,所以……不肯在他面前唯诺恭顺,不想听他的“谆谆教导”,不愿再给他机会瞧扁自己。   不论是以何种的面貌。 第十八章 冤家路窄   云知负气回到车上,心情低落到连说话的劲都没了,老张看她这般,料想她是碰了钉子,于是说:“五小姐,这上学的事总是好事多磨,只要大爷出面,总能办妥的。”   她没接茬,空瞧了一会儿窗外,见车没调头,奇怪道:“不回家吗?”   “大少爷中午来电话,让我下午得空去邮政局领一份英国来的包裹,给他送到学校去,五小姐要是不赶时间的话,就随老张的车跑一趟吧。”   云知听是伯昀的意思,“也好,我也有好些天都没看到大哥了,只是英国的包裹……会不会是什么要紧物,就我们两个去拿稳妥么?”   老张笑了,“那邮局边上就是巡捕房,出不了岔子的。五小姐放心,这次我绝对盯紧了车,绝不会再发生上一次那样的事情。”   头一回来到邮局,本该是有兴致的,然而不欢而散的情绪仍萦绕在心,云知只坐在一边,任由老张去张罗取件的事。   “新一批的包裹是昨半夜才到的码头,这会儿库房堆成了山,要找出来要些费点功夫。”邮局的办事人员看完单子,“要是能等就等,等不了明天过来拿。”   老张询问了一下云知的意思,云知心不在焉说:“等吧,左右也是无事。”   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好容易等来包裹,查清没有破损后,老张把箱子搬到后排车座边上,眼见着天色暗下来,踩了一路油门,很快就到了大南大学。   伯昀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车一停下便第一时间查看包裹,见云知也在车上,惊讶问:“五妹怎么也在?”   老张道:“我下午送五小姐去沪澄办入学,回来的时候想着顺道去邮局,没想到这漂洋过海的包袱这样难等,早知我就先把五小姐载回家去了。”   云知说:“张叔问过我的意思,是我也想去邮局见见世面。”   “去邮局算得了什么见世面啊。”伯昀用手工刀将箱子侧切出一道口子,也不拆开,就着缝往里头瞧了瞧,随即合上去,说:“完好无损,辛苦你们了。”   云知不知这里装着什么名堂,但看大哥如此着紧,唯恐是什么要物,“既然东西没错,我们赶紧回家去吧。”以免再窜出什么不速之客。   伯昀笑道:“这是我们系院的所有物,不必带回家,我现在拿去给院长就好。”   老张也起了警惕心,“这箱子沉,我陪大少爷进去吧。”   伯昀犹豫了一下,“行,那云知你也一起来吧,跟紧别乱跑。”   云知哪敢瞎跑,她还想着趁机围观一下大哥口中的实验室,可惜到了这个时间,教学楼大部分的灯都关了,伯昀把箱子送到院长办公室去,出来时见她趴在实验室窗前,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肩,“乌漆墨黑的,你看什么呢?”   “随便看看。”她耸耸肩,“大哥的事都办完了么?”   “办完了。”伯昀道:“不过,我今晚和同事们有聚餐,是要迎接我们系新教授的……”   云知听出了他的意思,摆手道:“我不饿,中午吃得可撑了,让张叔先送你过去。”   话音方落,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响,一旁的老张都忍俊不禁。   “我是想说,你要不怕见生人,就同我一块儿去吧。”自从那次荡秋千夜聊之后,伯昀对这个五妹妹更是亲近不少,“他们是大哥的好友,亦是难得可贵的科研人才,和他们一起吃饭,总比在邮局呆一下午来的有趣。”   “我去会不会不方便?”   “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你哥哥我也是教授呢,带自己的妹妹去蹭一顿饭,稀疏平常。”伯昀说了个顽皮话,“走吧……老张,就在麦琪路的民都荟。”   *****   民都荟既不是什么大酒楼,也不是优雅的西餐馆,前脚迈入门坎,就能听到东边厨房里传出滋滋拉拉的炒锅声,一楼的铺面统共就摆了五六桌红八仙桌儿,搭着黑油漆大板凳,倒是和北京大栅栏里头的东鸿记有些相似。   没想到在大上海还能见到故乡的风味,听四座乡音盈耳,云知心情稍好,伙计见客来,吆喝了两声,伯昀报了姓,又转头对老张说:“先去旁边电话亭打回家交代一声,就说五妹妹今晚和我在一起吃饭,你就在楼下吃,同伙计说算楼上的单。”   老张应了声是,伯昀就带着云知上楼去,楼上的空间也不大,“梅兰竹菊”四个厢房都是用木板做隔断,吵吵嚷嚷的酒桌说笑声来回传荡,伙计将他俩领到竹字间去,一个人也未见,伯昀啧啧两声:“这伙没有时间观念的……”   伙计问:“先生可是要现在点单?”   “你先把菜单拿过来。”   伙计笑道:“先生,我们民都荟没有菜单,您尽管念,‘大小干果,爆烤涮煮,叉子火烧,半空儿山里红’的,您点得出,我们就做得来!”   伯昀愣了,“半空是什么?”   “就是半瘪的花生,上锅炒,比较有嚼头。”云知解释了一下,对伙计道:“要不还是等人都到齐了再点吧。”   “好嘞!”   待伙计一走,伯昀看着云知道:“这餐馆我也是头一回来,不知竟然有这么多门道……不过,这些北京城的菜名,你打哪儿知道的?”   “就是听别人说过呗,大哥在北京也呆过好些年了吧,怎么连这些小吃都不知道?”   伯昀拣了个边一点的位置坐下,“我那时候基本住校,吃的都是食堂的饭,戏园子都没去过,对这些市井风味就没研究了……诶对了,你今天入学的手续都办妥了吗?”   说到这儿,云知怏怏不乐了,“我还想同大哥说呢,沪澄我是进不去了,其他的学校我也不晓得能不能念,要不然你和大伯说说,先给我请个家庭老师补补课吧。”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有宁会长的举荐书,不是可以免试入学么?”伯昀奇道。   “我一进门,那位教务处的先生就给我出了一大堆难题,我和他说有些科目我没学过,他就叱责了我,说什么‘耻于败而止于求知’,然后勒令我离开。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可是要考试事先怎么也不说,让人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她憋了一下午,这口气愣是没咽下去,索性当着自己哥哥的面,先添油加醋的宣泄一番,好让伯昀也顺着她的话损两句。   果不其然,伯昀当即皱起眉头,“不按事先说好的办,临到了头这般难为人,这就太不近情理了吧。他是教师么?姓什么?你再说说看,过两日大哥带你去评理。”   一听评理,云知立马退缩了,“这倒不用……其实我,我只是还没顺回气来,而且那位先生并不是无理……”   “伯昀?”话没讲完,有人从门外探出脑袋来,是上一回在大南大学见过的那个书呆子,“我就说我好像听到你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间,我们定的明明是梅字间啊。”   伯昀愣了:“我和那伙计说是林先生订的座……”   那书呆子笑了笑,“今天可不是你做东,你报姓林的做什么?嗨,你妹妹也来了,正好,菜还没上齐,都等着呢。”   伯昀一拍脑袋,拉着云知往隔壁间去,一进屋先笑自己糊涂,又向众人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妹妹,那法国人夏尔认出了云知,极为绅士的站起身来帮她挪好椅子,“云知小姐请坐。”   然而云知根本无心入座。   在跨进门的一瞬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那人恰恰好坐在她的正对面,深色的瞳仁睨来,淡淡的,无波无澜。   她不知道自己走的什么紫花月白毛蓝运,在同一天不同的地方遇到同一个人两次。   尤其这第二次……还是在背后说完他坏话之后……   想钻地洞的心都有了。   伯昀还没察觉到她的异常,先比划了一下说:“这位沈先生是我们系新任的教授,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康奈尔大学的物理、数学双学位硕士,云知你……”转过头,见她直愣愣地望着前方,表情已不能用震惊二字来形容,“呃……怎么?你们认识?”   “认识。”答话的不是她,而是坐在主位上的长衫青年。   沈一拂站起身来,面向伯昀,眼眸却不动声色地转向云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我就是下午在沪澄对林小姐出尽难题、无理叱责的教务处先生。” 第十九章 不露声色   这话一出,包厢内的氛围一时有些尴尬。   伯昀方才还说过要带妹妹去“理论”,眼下却跟卡了壳似的,没想好怎么圆场,毕竟这是顿迎新宴,闹僵就不太好了。   倒是那位书呆子干咳了一声,笑说:“这巧了不是,沈教授竟在沪澄任职,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沈一拂道:“受人之托,暂代而已,前半学期我可能会两校来回跑,等新任校长回校之后,我会辞去任职,不会影响大南的课业工作。”   不想这暂代的还是“校长”一职,众人更是诧异不已,沈一拂又对伯昀道:“沪澄的特荐生多往年不少,我增加考核除了力求公平外,亦能根据学生文化程度合理分班,所以,临时出卷绝非有意难为令妹,望林教授能够理解。”   他浑不计较隔墙听到的那些是非话,还正正经经的解释了下午考核的事,这番坦然反而使伯昀汗颜,他忙道:“我想此事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我妹妹初来乍到,对这些新校园的制度不熟悉,要是言语有冲撞之处,沈教授可得包涵。”   说着,用手肘碰了碰云知。   这种场合她要是还去狡辩什么,那没教养的罪名可就要坐实了。   她饶是不情愿,也权且压住了气恼,听伯昀的话规规矩矩的道了声不是。   沈一拂自是表示无妨,待邀兄妹二人入座,在座的人方松了一口气,毕竟沈一拂是物理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今后和林伯昀亦都是院内的核心,要是因这样的小事生了嫌隙,今后这实验室可就不安生了。   大家这才开始动筷子,云知只觉得自己咽了满肚子气,没什么胃口,伯昀见妹妹耷拉着脑袋,十分丧气的模样,犹豫须臾,忽道:“沈教授,对于你提到的考核说法,我个人有些不同的见解。   沈一拂放下筷子,“愿闻其详。”   伯昀扶了一下眼镜,道:“实际上,科举制废除不到十年,西方的教学体系引进国门也就短短数年,全国大多数院校不论师资还是教材都不齐全,在教育更普及之前,公平的考试有时未必公正。正因如此,各大高校才有‘破格录取’的传统,前些年我在北京听闻有个考北大的学生数学零分,作文得了满分,胡校长不也是力排众议招他入学?”   云知诧异地看向伯昀,其他人也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不由忐忑起来。   沈一拂知道他举的例子,深以为然道:“罗先生是白话宣言的起草者,胡校长慧眼识珠,当是学界之幸事。”   伯昀直言不讳:“我这妹妹自幼聪明伶俐,学东西很快,早几年随我小叔去了乡下,兴许会有偏科,但如果沈教授能够多给她一次机会,相信她能够给你一份合格的答卷。”   云知真是听愣了。   前头伯昀说要替她评理时,她还只当作是慰藉之词,尤其她知道伯昀对沈一拂的崇拜之情。在沈一拂亮出身份后,在座的人都在想着如何粉饰,哪料大哥未忘了答应她的事,她心下感动,忍不住拽了下他的袖子,“大哥,没关系的……”   伯昀冲她挑了一下眉,示意她安静。   沈一拂沉吟道:“今日我本是想好好同令妹沟通,只是见她打断我阅卷,我以为她无求学之心,才请她离开。”   云知看他如此不留情面的拆穿自己,忍不住解释说:“我并非是那个意思,是沈先生您说的,卷子不合格就另择他校,而我四门空着没填,所以……是不希望浪费您的时间。”   “空四门?”有个中年人没忍住问,“总共几门?”   云知没好意思答,众人自然而然望向沈一拂,他说:“六门。”   空气静默一瞬。   饶是伯昀还想为她多说两句,听到六门缺四,都不知从哪里寻切入点好――他认知中,云知的父亲是理工科的佼佼者,母亲通多国语言,她再怎么偏科也不至于偏到这个份上啊。   亲哥哥尚且哑然,何况是其他人?众所周知,沪澄也是大上海数一数二的中学,收一个物理化全然空白的学生,那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原本这件事若是私下沟通还好说,现在这样众目睽睽搬到明面上谈,都不止是这小丫头丢面子的问题了……   伯昀正懊恼自己的鲁莽,好在伙计适时的出现了,热情的问他们要喝什么酒水。   约莫察觉到这僵持的气氛不大友好,沈一拂起身走到衣挂架边,从包里抽出一瓶红酒:“不必,自带了。”   夏尔一眼认出了酒瓶上的标识,眼睛一亮:“Chateau Margaux!这是我家乡的酒!”   伙计接过酒瓶,“咱这儿少有客人带洋酒来,我去瞅瞅有没有开瓶的家伙,各位稍候。”   云知这会儿仍是羞得满面通红,窗外一阵风进来,吹得她一声鸡皮疙瘩,连连打了两个喷嚏,伯昀对她说:“车上有外套,下楼找老张去拿……”   她早就坐不住了,不等他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包厢。   夏尔正打算科普法国的酒庄,沈一拂回座位时顺手带了一下窗户,又将话题转了回去:“林教授,我认同你的观点。”   伯昀一怔。   “林小姐的答卷我批阅过了,”沈一拂流露出淡淡的笑意,“语文数学几乎满分。”   反转来的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懵了,书呆子难以置信看着伯昀道:“不会吧,你妹妹还真是罗先生第二啊?”   “沪澄采用的还是壬子学制,就算特招,一样要修习其他学科,林小姐如不打好理科的基础,今后的学习反而会举步维艰……”沈一拂看向伯昀:“此事本不难办,不少中学都开设了预备班,一个学期用以补短,应是够了。”   伯昀这才会意:原来他让我妹妹另择他校,是这个用意。   沈一拂说:“当然,如果我早知林小姐是林教授的妹妹,还会有别的提议。”   眼见这两位教授绕不开这圈,周围的人索性也不着急转话题了,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广东腔问:“系什么提议?”   沈一拂似笑非笑,“离开学尚有时日,如林教授亲自指导,难道不比预备班更有成效?”   “可……”伯昀本想说实验室忙,忽然觉得这话另有深意,便下意识改了口径,“……就算是午休能匀出点时间,我一个人也教不过来……”   “那有什么的?”书呆子一拍他的肩,“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不还有我们嘛……这中学生的物理化,还能难倒在座的谁?”   “就系说,数学能满分的人,点会学不好物理?”那香港口音的年轻人附和道:“组长,里(你)放宽心吧,最多忙碌时我来带,其他的我不敢保证,物理和英文一定稳妥啦。”   夏尔睨去了鄙夷,“单子,你这方言味比我还浓,人家听得明白?外文这块还是我来,我还能教她法语。”   一桌科学家争先恐后的要给云知当老师,当真是伯昀始料未及的,他心道:大家如此积极,一是不愿我同沈教授闹矛盾,二是冲着那句满分生了惜才之心,莫非他方才故意使云知难堪,俱是为促成此事做的铺垫?   念头一起,又立刻否决:他与五妹妹并非旧识,何必如此费心?   他笑道:“诸位有这番心,伯昀先行谢过,只是到时我妹妹少不得会来我们实验室叨扰,不知沈教授会不会介意?”   *****   云知抱着外套在门口吹了好一阵儿穿堂风,估摸着楼上应该开始胡吃海喝的聊天侃地了,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绝不能露出懊丧的神气,再次爬上楼梯,想着打完招呼之后就找个理由先回家去。 不料刚踱到门边,就听到沈一拂的声音传出来:“只要你们不押着我去教林小姐的功课,其他的,我有什么可介意的?”   这是句聪明人开的玩笑话,既拉近了与新同事之间的距离,又等同默许此事,偏偏落在不知前因后果的云知耳里,尤为刺耳――姓沈的当着她的面给她难堪还不够,竟然还背着拿她来调侃了? 伯昀笑说:“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教学)经验不足,云知反而需要沈教授这样的人来教教理(科)呢。”   “……”   怎么连大哥也……   哪个要这种言而无信、抛弃妻子的人来教自己道理的?   好不容易才按捺下来的气再度涌上来,她凭着想象胡乱猜他后来又说了些什么,越想越多,越想越气,若眼神有实质,只怕沈一拂此刻已被洞穿成马蜂窝。   “劳驾……”   伙计从后边端着满满两大托盘站在她身后,云知侧过身,见那瓶红酒摇摇欲坠的,眼疾手快接住,这伙计没前头那个手脚麻利,先匆忙道了声谢,再将其他菜品端进包厢中。   她没有第一时间跟进去,视线不自觉地看向身旁的酱料摆放架,听到里头酒桌再次传出笑声,持酒瓶的双手鬼使神差地松开一只,拎起一瓶不知是醋还是油的,对着瓶口一倾。   只倒了一点点,她飞快把调味瓶放回去,正好伙计摆完盘,出来看她干站着,又顺手接过酒瓶,重新去为客人一一斟酒。   等人离开,她若无其事的步入屋中,夏尔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12年的玛歌山丘,正是葡萄园的丰收季,没想到能在中国喝到Chateau Margaux,真是太令人惊喜了!”   沈一拂微微一笑:“喜欢就好。我对红酒了解不深,这是我外公的藏酒。”   他又表达了两句初来乍到的词令,大家自是乐于捧场,夏尔在大家碰杯的时候迫不及待的先尝起来,只是这酒刚入口,神情立马不对了:“这……这酒好像有点酸……”   书呆子乐了:“亏我还以为你是个行家,葡萄果本来就是酸的,哪有不酸的葡萄酒?”说着,仰头饮了一大口,但听“咕嘟”一声咽下去,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伯昀也没忍住,呛起了一阵咳,“确实是比寻常的葡萄酒酸……”   酒加醋,能不酸吗?   这样的恶作剧虽说远不能解气,但总能涮一涮姓沈的面子。   云知低着脑袋悄摸摸抿起嘴角,强把笑意摁下去。   她以为隐藏的很好,殊不知此时的细微表情好巧不巧地落入了沈一拂的眼中。   他本来看那小丫头桌前也放着酒,正犹豫着要否叫人换成果汁,谁知她只摆了个仰头的把式,眼珠子却往夏尔那儿瞟,下一刻,就听到夏尔喊酸。   继而,是少女得逞般狡黠的笑。   他一转眸,不露声色地放下酒杯,笑说:“应该是在运输或是贮存不当,以至酒水变质,下回开瓶我得亲自来,否则这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众人都笑了。   书呆子接了这一茬:“难得今日吃着如此地道的北京菜,配酒还是要入乡随俗为好,我看红酒留到下回夏尔请我们吃法国大餐再喝!”   夏尔:“ca marche!”   起完哄,再唤来老板,点了一两白干、二两烧刀子,加了一叠麻辣爆羊肉,听隔壁间的客人在行酒令,遂也起了酒劲,猜拳猜数独、斗酒斗公式――到最后除了没沾酒的云知与看去千杯不醉的沈一拂,其余人皆不胜酒力,东倒西歪成一片。   伯昀醉倒前差老张先送书呆子他们四个回校舍,随后在沈一拂去结账时趴倒在桌上呼呼大睡,云知瞧大哥醉得面红耳赤,忙开窗通风,看到路边有一蔬果摊子辘辘推去,好像摆了荸荠。   想起荸荠汁有醒酒的功效,她奔下楼,出门追去:“G等等,老板,给我来一斤荸荠!”   摊主是一位上了年龄的老大爷,停下车,她又问:“能帮忙剥皮么?这荸荠的皮儿难剥。”   “能。”老大爷拣了一大把上称,“小姐外地来的吧?我们南方管这叫马蹄。”   “马蹄?还是第一次听说呢。这形容倒还蛮形似的。”   老大爷笑了:“许多人第一眼都以为我卖的是栗子呢,小姐这么大晚上的都能认得出来,想必是很喜爱吧。”   云知伸手捻起一颗削好的,咬了一口:“我小时候嫌这个不够甜,喜欢也谈不上,但那会儿我有个玩伴喜欢这个,还总拿《食疗本草》举例子,说荸荠,下丹石,消风毒什么的……”   她没把话说完。   意识到自己又提起那个人,云知恨自己没出息,简直想给自己来一榔头。   付过钱,她捧着一大包荸荠,正要回饭馆时,扭头看到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将这个故事放在民初,不单限于表达成长,对我来说,也是借云知的眼睛,看那个时代形形色色的人。 第二十章 警局风波   是沈一拂。   前一句还提了他,这会儿看他乍一出现,云知打了个磕巴,“你怎么……站我背后?”   “你该庆幸站在这儿的是我。”沈一拂道:“一个女孩子走夜路,胆儿倒是肥。”   他语调是一贯的平淡,话音却仿佛透着一点儿……情绪。   云知怔了怔。   自重遇以来,他说话处事样样在理得体,该谦逊时谦逊,该严厉时严厉,任何场合都能游刃有余……   可方才那一瞬间……就好像是那副完美的面具不留神被风掀开了个小角。   面具?   她为何这样想?   云知没缓过神,瞧老大爷推着车远了:“我瞧我哥醉的厉害,给他弄点马蹄汁醒酒。”   沈一拂没说什么。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他是刚走过来,没听到她和老大爷的谈话。   否则,应当会奇怪,林家小姐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会不晓得荸荠在南方叫马蹄?   她仍有点儿心虚,低着头绕开他,差些和一辆骑来的自行车撞上了,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兜回,她整个人结结实实被揽在他的臂弯里。   也就那么一下,他松手:“醉了?”   她强自镇定下来,“我什么都没喝,怎么会醉?”   “喔?林小姐是怕我依葫芦画瓢,才不敢动的酒杯?”   她一惊,矢口否认了,“我没有。”   “没有什么?”   巷子里只有一盏破旧的路灯,背着光,他的脸看不分明,只觉得那双眼眸浮沉,仿似轻而易举就能看透一切。   她不觉噤了声。   这一默然,便是默认。   既被看穿,也没什么可掩饰的,云知反剪着手,说:“行,我承认,醋是我倒的。怎么,沈先生追出来,是想找我赔您的酒么?”   窄窄的小路前后无遮无拦,夜风不时兜来。   她下午梳好的马尾辫这会儿有些乱了,刘海被吹开,露出了轻轻挑起的眉梢,纵是气焰嚣张依旧难掩稚气,但与在外人面前的乖巧懂事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原以为她是记仇才耍了那样的小把戏,想着要教育她两句,哪料才开了个头,她倒像个被激怒的小兽,迫不及待的露出了尖尖的小爪子。   这样顽劣的女学生,倒是少见。   他没恼,也不再和她搭师长架子,“就因为我下午出了卷子,请你离开?”   “不是。”   “还是我当着你大哥的面揭了你的短?”他看着她:“空四门的事儿,是你自己招的。”   “不是。”云知道:“我不会的科目读到会读为止,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就是了。”   比起生离,比起死别,这些都算什么?   “那为什么?”他道:“我非追责,只觉得明明素昧平生,你对我似乎有些敌意。”   是啊,既然素昧平生,那为什么?   现在这一段,与他们的过去毫不相干,总该编个理由的。   可她不是个擅长忍耐的脾性,有些事压抑太久,就像锅里煮沸的水,即便盖着盖子,也会控制不住的发出动静。   云知答不出,见他也不像是要数落自己的光景,索性先不予理会,径直往饭馆走去,没走几步,忽然听他问:“从前,我们认识么?”   这一句话,让云知心头骤地一停。   未及回应,民都荟的老板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喊道:“沈先生,梅间里的那位林先生有点儿不对劲……”   两人一先一后奔回包厢里,一进门,看伯昀半瘫在椅子边吐得不成样子,呕吐物中竟混着不少鲜血,她吓得手一抖,荸荠全洒在地上:“大哥!”   沈一拂立刻扶伯昀平躺在地上,看他面色赤红,浑身肌肉抽搐,先检查他的皮肤和瞳孔,又凑到他嘴边闻了闻气味,脸色白了一白。   她在心焦如焚:“我大哥怎么了?是喝酒喝太多了么?”   他摸着伯昀的颈部,数了几下脉搏,旋即挽起了袖子,二话不说,替伯昀做心肺复苏。嘴里同时念了一串号码道:“这是慈仁医院的电话,你打过去,说麦琪路23号民荟都有人疑似坤中毒或是乙醇中毒,速派救护车过来!”   *****   入夜风大,巡捕房外的棕榈树沙沙擦着窗,办公厅空荡荡的,脚踩在地板上都能有回响,初时还有两个被揍得嗷嗷直叫的小毛贼,等被关进铁窗后,总算安静下来了。   值夜的巡捕看云知干站着,替她拉了把椅子:“林小姐不用担心,刘处长亲自打了电话过来,我们哪敢怠慢沈先生?只是今晚这案子还有不少细节需详询,做笔录也得费些时间,你稍坐片刻,喝杯茶,沈先生很快就出来了。”   云知哪有坐下来喝茶的心思。   两个小时前,她和沈一拂陪同伯昀上了救护车,一到慈仁医院,急诊科同时推来四五张急救床,夏尔、书呆子、单子他们都躺在上边,症状和大哥如出一辙,都是面色赤红,四肢痉挛,呕血不止。   老张说送他们回学校的途中发现不对,忙送到医院来,一口气来了一批病号,全院的值班医生都出动了,诊断结果和沈一拂判断的差不多,中毒成分含有三氧化二坤和乙醇。   听医生解释完,云知和老张的脸色同时吓得煞白。   医生说:“好在你们送来的及时,洗过胃后初步脱离危险了,不过还需留院观察,补充维生素和生理盐水,以防脱水和休克……幸好,这吞服砷化物的含量要是再多些,一旦引发了急性肾衰竭,那就凶险了。”   “不就是去馆子吃顿饭,怎么就吃上砒。霜了?”老张急得在走道团团转,“不对啊,五小姐,你不也和大少爷一起吃饭么?若是吃岔了什么,你们怎么没事儿?”   云知的脑海里飞快晃过今夜桌上所有的饮食――其他人都碰过,唯独她和沈一拂没沾的,是那瓶加了醋的葡萄酒。   此时乱作一团,尚没来得及捋清楚这里头的因果关系,医院外就响起了警车的鸣笛,随后,进来了两个警探,说是在民都荟的酒里查到了毒物,请他们去巡捕房问话。   沈一拂听他们也要带走云知,蹙起了眉头:“这位林小姐尚未成年,此事与她无关,何况她的兄长尚在急救。”   “沈先生不必担心。我们已经问过医生,林小姐的堂兄已脱离了生命危险,也通知了家属,人很快就能赶来。”年轻的警探道:“作为现场重要证人,请她巡捕房去做笔录是流程所需,还希望沈先生不要为难我们办案。”   沈一拂正待开口,云知说:“我去。我也想早点把害我哥的人给揪出来。”   说是“请”字,但开车的警探一路上频频回头,不给两人什么机会交流,俨然是把沈一拂看成第一嫌疑人盯梢了。   云知自知他是绝无可能下毒害人的。   但毒若确实来自于那瓶酒,怎么证明是别人下的?他说那瓶酒是他外公所留,万一是许多年前有人要害他的外公,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警车也就拐了三个弯儿,云知的脑子里已是山路十八弯,她恨不得调动自己全身的心眼儿,好找到突破点让他摆脱嫌疑。   沈一拂看她小小眉毛紧紧揪着,只当她是怕的紧,下车时说:“如果做完笔录我还没出来,先回医院去。”   言罢,他随警探步向讯问室去,她则留在大厅。   再后来,负责询问她的年轻警探接了通电话,火急火燎地赶到询问室去,等回来的时候态度大变,专程她泡了一壶热茶,客客气气的,全程没有问过一句难为的话。   想必是上头有人好办事。   云知这才收起不必要的担忧,把关注点转回了事发前后。   人家警探还想走过场,反倒是她满腹疑问,一会儿问“确定只有酒瓶子里有毒吗”,一会儿又问“有没有检查摆外边的酱料台”,想了想又说:“那酒一开始盖子打不开,伙计去厨房开瓶,说不定是在那档口被人下了空子……民都荟的后厨都查问了么?”   “现场仍在取证,要不咱巡捕房哪会这么清净?”年轻的陈警探一边记录一边笑道:“林小姐,再问下去,我都快搞不清楚咱俩谁是警探了。”   “我只是想尽快帮我哥查到凶手。”这一句捺低了声。   陈警探又忍不住咳了声,“你堂哥尚且健在,下毒的人怎么能称之为凶手。”   “……”   约莫是因为周围没人,或是因为对着小姑娘,这位年轻的警探忍不住想要卖弄一二,便道:“通常坤毒要是置于酒瓶中超过半个小时,酒水会变色,我个人是认同开瓶后下毒这个观点的。当然具体的还得等现场勘验的报告才能下结论……如果你想到什么可疑之处,不妨说说,比如那个帮你们开瓶的伙计,有否举止不妥……”   她想起接住酒瓶那一瞬的画面。   “有。”云知身子微微一倾,“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她重新回忆了一遍,很肯定说:“带着酒出去的,和送酒回来的,不是一个人。”   *****   讯问室的老警探记完最后一句话,特意起身握手:“劳烦沈公子来走这一趟,之后有消息我们会随时通知,请问现在沈公子府上住址是……”   “我就住大南大学校舍。”沈一拂道:“王探长还是叫我沈先生就好。”   “噢噢,沈先生真是勤俭朴素啊,我听说近来沈司令……”   “笃笃”两声敲门声打断了话音,老警探收敛了一脸奉承的笑容:“什么事?”   陈警探开门进来,“头儿,那位林小姐说送酒的伙计和拿酒来的伙计是两个人,没准是外人混进来冒充的……”   “那还不容易,带她去民都荟认认人。”   “不妥。”沈一拂一口回绝。“人没抓到,让人知道林小姐认得出嫌犯,有风险。”   老警探一时犯难,“那这……”   “听、听我说完,林小姐画了幅肖像,要不我们先看看能不能用……”年轻警探说着,递出了一个横格笔记本,上面画着一张手绘图。   沈一拂先接过手,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这副肖像图用的是钢笔,手法则是传统的工笔画法,尽管不如素描写实,但笔锋细致,画中人的轮廓与神情,很容易让人辨识出来――彼时他正与伯昀攀谈,并未留心送酒的人,此时看到这张画,竟大致想起了那人的样貌。   老警探凑上前来看,“哟,这神态抓的很可以啊……都赶上专业的了。阿陈,你就拿这个去现场核对……”   陈警探伸手拿回本子,拽了一下没拽动,见沈一拂还握着,讪笑了一下提醒,“先生?”   他眸色之深邃宛如盯着了一个通缉犯。   陈警探不由问:“沈先生,您……认识?”   沈一拂摇头,目光仍未移开。   两个警探相互对视一眼,均有些莫名,片刻才等到他将本子递回来,“陈警探,如果用这幅画去现场核对,别提谁画的。”   *****   云知在大厅等着,见他们出来忙迎上去,本想问问情况,但看沈一拂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她没反应怎么回事,就听他说了个“走”字,大步流星迈出巡捕房。   陈警探亲自载他们回去,这次不仅没限制他们说话,反而主动攀谈,倒是沈一拂一言不发,云知心中犯了嘀咕,不晓得他是怎么了。   等辗转到了医院,护士说人都转到了病房,除了伯昀在三楼的套房,其他人分配到二楼的普通病房。   大伯和三伯两家子早就到齐了,没到廊道都能听到他们手忙脚乱地动静,云知循声跑过去,刚推开一个缝,就听到三伯母的声音絮絮叨叨飘出来:“之前是坠楼,然后被劫车,这回是中毒,咱们家是要上演《汤姆索亚历险记》么,怎么尽摊上这样的事……”   三伯一家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内间是病房,想来大伯母他们正在照顾伯昀。三伯“嘘”了一声,提醒道:“你留神点儿声,伯昀还睡着……”   三伯母不理会他,继续说:“都闹出这样大的事,云知怎么也不懂得留下看顾,来了好一会儿,连个人影都没瞧着……”   幼歆从里头出来:“妈,老张说五妹是去巡捕房做笔录去了。”   三伯咳了一声:“就是。你不知道情况,别瞎说。”   幼歆坐到一旁剥着荔枝,嘴里嘟囔着:“我也是奇怪了,大哥带她去聚餐,怎么所有人都出事了,偏偏就她没事儿?”   三伯母“哼”了一声,“说不准这事儿和她还有什么关系,要不然做个笔录,用得着这么久?”   幼歆“啊”了一声,“这个,不至于吧……”   说“不至于”,语气里却夹带着一点儿“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云知眸色稍稍一冷,不由想:之前她住医院,除了来交款的大伯,半个探病的也没有,这会儿听说她被带去了巡捕房,也不差人去打听,背后反倒说起了不三不四的风凉话,可真够有“意思”的。   搭在门柄上的手松开,她终没选在这时候推进门去,打算先去看看其他人的病况。   谁知刚退两步,忽撞到一人身上,她回过头,看到了沈一拂。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今日的小五疑惑:每天回头都会看到我前夫怎么破?   掉马不是一个刹那,是一点一滴的加载过程~毕竟要逼疯(bushi)一个科学家,需要循序渐进。 第二十一章 我不信鬼(三合一)   他走路没动静的么,怎么总是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边?   她不愿招屋里人的注意,径直绕开他,穿廊下楼,余光瞥见他跟过来,慢了步来:“沈先生不去看我大哥?”   “不急叨扰。”他问:“你不进去?”   她踱到二楼的飘窗前,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思,“我大哥在休息。”   她停步,他也停下,“不愿打扰令兄,被嚼舌根也无妨?林小姐的脾性还真是因人而异啊。”   云知没好气地转过头来,“沈教授,您的话里有话我可听不懂,我笨得很,解读能力和考试能力一个水平。”   他眉毛微挑,“喔?解读有误,所以倒醋?”   怎么又提这个碴?   “沈教授是小孩子么?”云知仰头道:“和一个孩子计较这些,不嫌幼稚?”   沈一拂瞧着她这般执拗的神情,竟一本正经道:“不嫌。我倒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大的姑娘称自己为孩子的。”   云知听出了戏谑的意味。   是啊,无关痛痒的恶作剧,除了让你显得更为难堪,还能如何?   她不甘示弱仰起头:“沈教授大我足足十岁,我在您面前还不算个半大孩子?这和年龄没有关系。您贵人事忙,还是先顾好自个儿吧。”   说罢,也不给他驳回的机会,转身就走。   他见着她走出了气鼓鼓的步伐,常年淡漠的唇角稀罕地勾起了忍俊不禁,只一下,又愣住,仿佛对于自己会笑这件事都不太习惯了。   较之总统套房的待遇,普通病房的空间就略显局促了,云知本以为他们那儿应该也有家人照顾,没想到除了书呆子床边有个年轻的女孩坐着,其他三床竟连个看护的人都没有。   没人帮忙看针,那三个也都没睡着,见云知过来,顿时来了精神,夏尔先道:“哎哟,云知小姐,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隔壁床的广东腔坐起身来:“叫咩小姐呀,该叫救命阉人。”   云知瞪大了眼睛,“阉什么?”   “他是说恩人。我们都听沈教授说了。”对床的中年老学究笑道:“如果这回不是你在葡萄酒里灌了醋,我们早就给那瓶玛歌灌得穿肠肚烂了,哪还能躺在这儿说说笑笑的。”   “……”   就一会儿工夫,姓沈的还专程来拆她台子?   “我不是有心的……”话一出口,就说不下去了。   都灌醋了还不是有心的?这压根没法自圆其说啊。   “youngpeopleare妇llofvitality,”夏尔说:“weknow.”   单子瞅云知满脸写着“没听懂”,笑说:“他就是学不好中国话,莫理他。等大家伙好好教你一阵英语,准怼他个哑口无言!”   他这回没飙广东腔,云知反而听不懂了,“啊?谁教我英语?”   “我们和你哥约好要给你补所有的功课,直到你考入沪澄。”单子奇道:“咦,沈教授没有和你讲吗?”   出病房时,沈一拂还伫在飘窗前。   一袭长衫随风飘拂,他的手背在身后,本是个老学究的古板色调,偏偏给他穿出了几分风流雅致。   记忆里,沈一拂极少这样穿,即使是念学堂那会儿,他也就是着对襟窄袖的马褂,长不过膝,总被大家笑是休闲衣服,难登大雅之堂。   她倒是问过,他说他不喜欢那样空荡荡的衣裳,衬得瘦弱。   谁能想到十数年后,在各色男女都兴洋服的大上海,他倒怀旧的披上了长褂。   大抵是夜深了,走廊的灯只留了一两盏,窗外的灯亮得更甚,打进来,将他的背影铺得长长的,正好落在她的脚边。   云知迈步的时候下意识绕开,不愿踩上去,但越往前,影子越宽,窄窄的廊道无处可避,她停了下来,莫名有些懊恼,拿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人影。   沈一拂忽然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被抓个现行的云知忙把腿收回去,轻咳了一声,“呃……沈教授还没有走啊。”   “嗯。”   她也不知自己局促什么,“我听他们说,我,国文和数学,就是,那个卷子……”   他看着她,“你的文章,修辞和见解都有独特之处。”   作文的题目是“如何看待鬼神之说”,大部分的学生知道这新式学校最为痛恨封建糟粕,都力证唯物主义论,也只有云知通过几个论点分别辩证讨论――因没有证据证明存在,所以不存在,同理也可能存在,只是人类观测手段过于落后而已。   她以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又曰“子不语,怪力乱神”为引,但最后以“不论有或是没有,都无法主宰人”为落脚点,那么短的时间内,算难得了。   林五小姐嘴上矜娇,听到夸赞时会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又飞快摁了下去。   “只是……”他道:“若今天阅卷的不是我,这分数就不高了。”   “为什么?莫非沈教授信鬼神?”   “我不信鬼,也不信神。”他道:“只是,欣赏不刻意讨好的文章。”   她挑眉,咕哝了一句,“那就好。”   话本来已说完,她这一细致表情尽收眼底,他反倒微微失神。   见他递来一丝困惑的神色,她的舌头不争气的打了个磕绊:“你,不是说让我另择良校……怎么还有闲工夫阅卷的?”   他难得没去计较她语言上的“冒犯”,却说:“你字写得不算好,本来不想批的,好在端正,而且看你答卷时很认真。”   云知本在想她的字连天子都夸过的,只是用不惯钢笔罢了,听到后半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很认真?”   “我有眼睛。”他语调平静,“不是听你说什么,就信什么的。”   她瞄见了,慌慌张张地避开他的视线,心里头却是狠狠一跳――这话又是哪个意思?   “你过来些。”他说。   云知乍然抬眸,“什么?”   见她没动,他主动步上前来,一步、两步、三步停下,不足一肩之距。   他缓缓弯下腰,低声问:“你学过画画?”   “啊?嗯。”   “哪儿学的?”   “我额……”她顿了一下,“我妈妈教我的,怎么了?”   这回,沈一拂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你确定?”   云知想起伯昀提过云知的妈妈是学语言的,便及时纠正道:“我妈妈找学过宫廷画的先生教我的……”   “什么时候学的?”他的语调好像晃过某种意味,“你不是很早就随同父母住乡下了?”   “天下之大,卧虎藏龙之处极多,”云知理所当然扯说:“乡下就不能有会宫廷画的先生了?”   沈一拂无声看着她,没立即应声。   她被瞧得心里有些发的虚,“沈教授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他直回身去,只是那么一霎时,又恢复成以往的克制和内敛,“别和其他人提起你见过嫌疑犯,也不要和人说你画过图。”   原来他只是怕隔墙有耳才就近而谈。   “安全起见,你的家人那边也暂时保密。”他嘱咐:“包括巡捕房的所见。”   “巡捕房里有什么不可说的……”她嘀咕了一句,反应过来,“沈先生是指一通电话就让那些警察变了脸的事,还是……”   “嘘。”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食指虚空一搭,没碰着她的唇,“都保密。”   云知耳根有些发热,状似无意的伸手揉了揉,平平说:“哦。”   沈一拂以为她是怕冷,道:“你兄长醒了,你可以上去看看了。”   正要撒丫子开溜,又听他说:“我周末不在上海,一般周一到周三都在大南实验室。”   怎么就主动汇报起行程了?   见她投来迷茫,沈一拂提醒道:“你不是说要还我钥匙?”   “我……尽早送去。”云知差点没咬到舌头,一路小跑上楼。   她心里乱,进房的时候也仓促,一见到三伯母的脸,才记起来前边听到的话,正忖度着措辞,大伯母上前来挽着云知的手,带她往床边去坐,“我们都听说了,今天要不是有你在,伯昀可就未必过得了这一劫了。”   “什么?”   伯昀躺在床上,手里还插着针管,血色稍稍恢复了,“沈教授刚刚过来,说亏得有你电话打的及时,还有你那恶作剧,咱们大南实验室五口人没喝上孟婆汤,全仗了你那口神仙醋啊……”话没说完,给大伯母直接打断,“嘴里没个把门的,不说丧气话不舒服?”   幼歆笑道:“你可真有本事,连沈先生都敢作弄,好在这回是歪打正着救了人,否则就是把你开除了也不为过。”   楚仙觑着云知的神色,没作声。   这会儿就连三伯母都对她和颜悦色起来,就跟之前那番怀疑的话从来没有说过似的,她还关心着做笔录的事,问道:“你去巡捕房,有没有打听出来是什么人下的毒?”   云知摇头。   大家又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别处――沈一拂说这个,只是凑巧么?   楚仙看她掉转头出门,忙跟着到走廊上,一把拉住她:“你去哪里?”   云知愣了下,“我……上厕所。”   楚仙问:“你今晚为什么要在酒里下醋?”   “不是说了,是恶作剧……”   楚仙说:“别人信,我才不信。”   云知莫名了,这三姐姐没头没尾耍什么脾气?   “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故意?为什么。”   “当然是引起他的注意。”楚仙:“虽然……我承认,你是救了我哥,但这由头搁我这儿不能含糊。”   云知这下听懂了,敢情林楚仙是提前宣占主权来着?   “我没这么无聊。”她想绕开,楚仙却不松手。   “无缘无故的,你跟着去我哥学校的聚餐,是不是早就知道沈先生也在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在他酒里放醋?”楚仙道:“你不是不喜欢惹是生非的么?”   “这些方才不是说过了么,他突击考核,把我今天入学报到搅黄了,我就作弄了他一下,有什么好质疑的?”   楚仙没想到一向软糯的五妹妹忽然转变的如此强硬,不觉愣了愣,又迅速恢复了气场:“那他为什么会替你说话?”   “他说什么了?”   楚仙抿了抿唇,“他说,今天如果没有你的配合,我哥也不会抢救得那么顺利。”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他没有这个必要。”   这句话扩展开来的意思是,沈先生那样尊贵的人,没必要专程来为你解释这些。   其他鸡毛蒜皮的小事倒可以打个哈哈不开罪人,但事关沈一拂,五格格藏匿的心气愣是给激了起来,她将手一抽,道:“那三姐姐应该去问他啊,反正我没有这个意思,如果真的想引人注意,至少不会用这么作死的方式。”   说罢阔步而去,只留下楚仙一人呆在原地,一时没品出话里的意有所指。   (二)   医院里外三层走廊都跑了一圈,没找着人,出了医务大楼,远远瞧见林赋厉与沈一拂在树荫下,不知在聊什么。等走近些,但见大伯主动握起沈一拂的手:“还是得感谢沈先生倾力相救,否则犬子今日定是难逃此劫。那就约好了,这周日下午飞南路蓝冰咖啡厅见。”   “好。”   沈一拂出于礼貌送大伯至医院楼下,云知没找着机会上前,他就已经离开。   大伯见到云知,无外乎先夸了两句,随即问起在巡捕房的情况。巧的是,大伯最关心的点是警察对他们态度。她与沈一拂有约在先,自不好多说,只说了两句片汤话,其余一问三不知。   一直到回家,她都神思不蜀的,就连楚仙有意无意给她甩脸色,她也没去留神。   大哥留院观察,大伯母与荣妈作陪,这夜的林公馆比往常更空旷。   云知洗漱过后,靠在阳台边晾头发,眺着园林树影幢幢,回想着今夜发生的每一幕。   起先还在想着下毒的前前后后,后来走了神,便又忍不住去想他。   也不知为什么,他站在远处,总若有若无散发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清冷感,但只要稍微走近些,又会给她带来某种错觉。   错以为是关心,仔细想,又分明只是对同事妹妹礼貌问候。   难道他早知她是伯昀的妹妹,才给她批阅卷子的?   不像。   又怎么会注意到她的画?   她是在他离开北京城之后才学了画,别说认,他见都没见过。   云知想,大概是今夜气候不佳,才导致她接二连三的会错意。   她又回到书桌前,捻开台灯,为了让自己再清醒些,拉了面镜子来,自言自语道:“爱新觉罗u,你的忘性大,心也大……”   话戛然而止。   不知是不是玻璃罩的关系,奶黄色的光映在脸上,难得照出了一点儿娇皮嫩肉的假象,刘海湿漉漉的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原本不算优越的五官这样搭在一起,竟搭出了几分灵秀的气韵来。   云知哑然片刻,忙伸手把刘海放下,恢复了往日呆头鹅的模样。   她朝镜子捏了个猪鼻子,学了个猪叫声,总算将自己逗乐了。   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她拉开抽屉,发现本该躺在里边的那串钥匙,不见了。   云知的房间不大,能藏东西的地儿并不多,她将屋里的角落仔仔细细搜罗个遍,仍不见钥匙踪影,一时懵在原地。   早上出门前,自己分明把钥匙放在台灯边上的小抽屉里,且是压在了脂粉盒子下边,怎么入了夜就不翼而飞了呢?   她心头焦急,唤来小树,小丫头原本一脸的睡眼惺忪,听说钥匙丢了吓得一个激灵:“五小姐,我收拾你的房间,向来都是守规矩的,怎么会动抽屉里的东西。”   “你傻呀,这钥匙不就是你给我找出来的,哪还能起你的疑?”云知把她拉到阳台外,小声问:“白天在家里的时候,有没有谁来过我的房间?”   小树蹙起眉头:“我今儿都在后园干活呢……”忽然又想起,“中午收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三小姐从楼道里出来,我还奇怪呢,她平日一般不来这儿的。”   “你是说楚仙姐姐?”   小树:“但我看到她的时候,房门是关着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进来过……应该不会吧……”   云知也觉得不大可能,“这没影的事儿,我就是问一问,你别多心。”   瞧着五小姐有些失神,问:“那钥匙很要紧么?”   她摇了摇头,“你先回去睡觉,等天亮了我再去花园找找看。”   云知找了一上午,连后园里的喷泉池底都没放过,依旧是一无所获。按理说,那玩意儿也不是金银铸的,谁没事会偷个破铜烂铁玩儿?   云知寻思着是否自己记错了,没准当时把钥匙捎出门了,不留神弄丢也并非没有可能。   本来还答应了归还,如期没找着,总不能没交待。   一看时间,记起大伯同沈一拂相约的咖啡店好像就在附近,便想着等他们聊完,见面说也无不可。她换了件显白的米色衬裙,沿着树荫一路找,这飞南路十步一巷,要找家咖啡厅竟也不容易。   只是,蓝冰咖啡厅的店牌用的是英文,字母不识几个的五小姐毫无悬念的错过b露eice。   小小的咖啡厅需得提前预约,这会儿并没其他客人。   桌上摆了两份咖啡与糕点。林赋厉等沈一拂扫完企划书,有些紧张地问:“沈先生可感兴趣?”   企划书是打字机印出来的,其中一行“石油勘探技术”分外醒目,下边则附带一些技术可商用范畴等规划。   沈一拂神色平平:“企划书的内容,令公子可知悉?”   “我不做科研工作,不是他给我,哪来企划书?”林赋厉看并无反感的意思,笑说:“这项研究伯昀从英国留学的时候就开始研究了,沈先生也是优秀的科学研究者,当一看便知,若获得独家专利,收益链会有多么可观,当然,伯昀亦有一颗赤子之心,不论日后的发展如何,总归是不吝报效国家的。”   石油生意,岂止收益可观?说是暴利也不为过。   听到“不吝”二字时,沈一拂的嘴角微不可见的一挑,“既然大功在即,不知林先生今日找我何事?总不能要沈某分一杯羹吧?”   “沈先生说笑了,项目的研究还只是初级阶段,这一年来亦有不少洋行提过合作,只是伯昀那性子,说难听些就是很容易钻牛角尖。他越想要安分的做科研,麻烦却三番两次找上门来……唯恐今后这样的事恐怕再次发生,特来拜托沈先生,但若有您为他保驾护航,那我就放心多了。”林赋厉话音衔接的很紧,“当然,沈先生贵人事忙,我不好过多叨扰,若能适时帮衬,相信凭您的声望和家世,谁敢拂您的面子?”   沈一拂不置可否转动着咖啡杯,“沈某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师,与家中也有多年不曾联络,谈不上有什么颜面。”   林赋厉只当是推脱的说辞,本不指望一次就能说服,道:“昨日巡捕房承蒙您的诸多保护和照顾,云知回家都说了,沈先生不必过谦。自然,这企划只是草书,具体筹划还得等研究出来,沈先生可多作考虑,有任何想法都好作商议。林某一介商贾,也许话语间会有些词不达意,最终还是希望中国人自己的研究成果,不让那些洋鬼子窃了去。”   正话反话随时转圜,无怪能上海商会扎下根的人物。   沈一拂却没什么继续坐下去的兴致了。   等云知找到咖啡厅时,他正好阔步而出,恰好看到了站在对街的她。   她招手示意了一下,刚穿过马路,但见他跨上摩托车,一拧油门,呼啸而过。   “……”   什么情况?没瞧见么这是?   她兀自怔神,林赋厉迎面走来,奇怪道:“五丫头,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买点文具,走岔路了。”   “逛文具店怎么逛到巷子里头来了?”大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明天有没有空,代大伯走一趟大南?”   这几日,林公馆因为伯昀的事频繁进出,她也没坐轿车,大致了解了一下乘坐去大南电车站,午觉一醒,便揣着一份地图出门了。   公馆一带别墅区比较大,步行出去都要费十来分钟不止,等她找到车站,中途转换了两次车,抵达目的地时已然是傍晚了。   万没料到,再次来找沈一拂,不是来还钥匙,而是送礼来了。   她自是不愿跑这种腿,但大伯却说:“沈先生对你大哥有救命之恩,谢礼是不能废的,何况你要考沪澄,这种打点本就是礼节。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支钢笔而已,由你来送再合适不过。”   钢笔的包装盒上印着“摸bnc”的字样,云知纵然不了解这种洋人品牌,也能看出这种钨金尖的大金笔价格不菲,以沈一拂的性格会收才怪。   林赋厉的意思是实在不收再捎回来也没事,云知私心里却觉得这样推推搡搡的客套场面实是既尴尬又多余。   但她不好严词拒绝,总归住在大伯家,吃穿用度上学打点,大伯一家子也是费了心的。   物理系的几大干将还都躺在医院里,实验室没开门,云知只能等在实验室外的走道口,有个手持推车的大学生路过看见,上前道:“你是来这儿找人的?”   “我是林伯昀的妹妹,”云知先自报了家门:“你知道沈先生的办公室在哪儿么?”   “沈先生现在还在上课呢。”那男生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办公室就在前边,要不,我先带你过去等等?”   云知礼貌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刚好我今天帮沈先生搬东西呢。”那大学生听说她是伯昀的妹妹,自然热络了许多,“我听说林教授他们都生病了,怎么会一起病的?现在情况好转了么?”   她说:“就是……他们一起吃坏了肚子,没什么大碍,静养几日就没事了。”   “那就好。我还担心老师们都病倒了,沈先生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呢……”话说着,推开办公室的门,请她先进去,“这儿还没打理好,稍微有点儿乱,你先坐……沙发能坐。”   同沈一拂在沪澄的教务处相比,这间屋子的摆设更简陋些――书桌是陈旧的老木搭着玻璃面,与等高的几案挨在一起,一看就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两堵墙面是带门的书柜,地上、沙发边全是堆摞的各色书籍、材料,桌子后的窗户墙边挂着一幅用原木边框装裱的字,题曰――科学精神在于寻求事实,寻求真理。   云知见这学生将推车里的一大叠书搬上桌,问:“这些都是沈先生的书啊……”   “可不是,咱们院里书痴不少,但像沈教授这样装一卡车书的,绝对大南第一人。”他道:“还好,他要是林教授那样爱攒报纸,可真没地塞了……要不是今天林教授办公室门锁了,我还能带你去逛逛另一种风格……”   云知轻咳了一声,“其实家里的书房就是报社风格了,我屡见不鲜、屡见不鲜。”说着话,一堆书歪倒在她脚边,她问:“就这么放在地上么?”   “沈先生不许我动,如何摆放还得他自己来。”   云知习以为常点头,“他惯是如此。”   “啊?”   “没啥,你有事就先去忙。”   那大学生道:“行,你先等会儿,沈先生一般五点下课,不会太久的。”   人走后,她忙从包里拿出钢笔礼盒,是想放下就走,又见他书桌杂乱无章堆满书,没准人家不留神当杂物丢了怎么办?念及自己弄丢了人家的钥匙,索性放下挎包,想着帮拾掇一点儿,算互不相欠了吧。   云知叉着腰柜子旁稍作打量――每一层都以类别区分,顺序则是由小本至大本、由薄至厚,她蹲下身翻了几个箱里的书名,果然一开始挪书时就分好了。   她啧了一声,“吹毛求疵的毛病倒是根深蒂固嘛。”   昔日在王府伴读时,他俩时常会被老先生打发整理书房――更别提她嫁入沈家后那独守空房的半年,卧室里外全是书――对于沈二公子的摆放习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是以,为他归纳书籍,倒不费多少工夫,半小时不到,除了她认不全的外文书籍以及专业教材以外,满地“疮痍”清空大半,正想趁着热乎劲把桌底下那一箱一并端了,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冷冽的斥问:“谁擅自动我的书架的?”   (三)   “不、不是我……”   问话的是沈一拂,答话的则是方才搬书的学生,云知要起身,背一挺一着桌,桌上一个铁铸地球仪掉下来,正中脚踝,砸得她眼泪瞬间冒出来。   沈一拂听到里头传出“咚”一声闷响,踩进办公室半天没见着人影,刚踱到桌旁,但见一个清瘦的女孩子慢吞吞站起身来。   沈一拂怔了一下:“怎么是你?”   她疼的额头都沁出汗,哪里腾得出劲回话,学生替说:“她说要找沈教授您,我就让她进来坐等会儿……”   地球仪滚到脚边,学生拾起来一看,跟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似得凹了一大块,他觑向沈一拂,果不其然,沈教授犹如被冰封印的脸沉了下去:“王泽,我不是说过东西摆放无须别人插手么?”   王泽想说自己提过了,看人小女生脸色苍白的,又不好应这茬。   沈大教授却没什么怜香惜玉的觉悟:“林小姐来,不会是专程来收拾办公室的吧?”   听得出他语气不善,她也犯不着搭上笑脸,“自然是有事。”   他绕开她,坐上座位,“什么事,说吧。”   当着第三者的面,总不能说自己是来送礼的吧?她斜瞄向王泽一眼,那憨头憨脑的大学生一时没会意,仍捧着凹球仪瞎琢磨,沈一拂瞧见桌上的礼盒,除“万宝龙”的英语字标外,附带的卡纸尤为抢眼。   她下意识想要拿回,沈一拂先一步捻开卡纸,上边写着:小小心意,沈先生切莫见笑。   “我,纯粹想答谢沈先生,代我大哥。”她抢声说:“以及,在巡捕房的时候……”   “呵。”他淡淡的笑声打断了话头,“万宝龙,林小姐真是大手笔。”   王泽再迟钝,听到这儿也察觉不对了,刚一撤出办公室,云知就忍不住道:“我好心来送礼物,又帮您打理了一下书柜,不说句谢倒也罢,何必这么怪里怪气的?”   “礼物是你伯父让你送的?”   云知:“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可知教师收超过十块钱的东西就算受贿?”沈一拂将礼盒往前一推:“东西和谢字,请带回去交还给你的伯父。”   云知:“……”   明明前两天在医院时还是有商有量的,合着才收了个柜子,就摇身变成了一尊冰佛?   云知也懒得辩白,一把兜回礼盒,不告声辞,转身就走。   只是脚伤着,她行动不便,只能拖拽着一瘸一拐,沈一拂见着,叫住她:“腿怎么了?”   她不答,兀自咬着牙踱向门去,缺没控制好力度踏错了边,生生刺了一个大踉跄,眼见要栽跟头,下一刻就被沈一拂扶住,她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从书桌对面越过来的,只听他问:“脚怎么肿成这样了?”   不提她还没注意,右脚踝已经隆出一个小包。   她反讥道:“可不是我不留神么?碰着了您的宝贝地球仪,便是砸断了腿,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哎!”   没说完,他径自将她半扶半托送沙发边坐下,不等她反应,肩被他摁住,轻言说:“地球仪有十来斤,真砸损了骨头,想当一辈子瘸子?”   “瘸腿警告”对于无比惜命的云知而言还是奏效的,她难得不继续唱反调,由他慢慢转着脚踝,“疼不疼?”   疼自是疼的,在能忍的范围内,她不肖摆什么楚楚可怜款。他大致摸出没大碍,瞟了她一眼:“你倒能耐,伤成这样,一声也没吭。”   她□□着倔强:“嗬,我光顾着听沈教授的训诫,哪有空吱声啊。”   “我看你是光顾着记仇。”他冲隔壁实验室喊王泽拿两袋冰过来,一回头见云知似要起身,食指一指:“不许起身。”   跟被传染似的,他话里也不自觉夹枪带棒,但方才那般冷冽的气息悄无声息疏淡了。等冰袋送来,沈一拂唤王泽去医务室请校医,一回头,见她可劲儿扒拉不下鞋,像一只炸毛的小鹿。   这双洋鞋的暗扣设计的尤为花哨,之前出门她是硬塞进去的,眼下肿脚脱不掉。云知一掀眼皮,见沈一拂弯下腰为她解开,“你穿鞋的时候总不是硬套进去的吧。”   被戳穿的某人:“……”   冰袋贴上皮肤时疼痛瞬间得到舒缓,只是与他这样视线齐平,耳根又不听话地烫起来,“我自己来。”她一把拿过冰袋,手上还抓着礼盒,没留神,笔就从缝里掉出来。   沈一拂眼疾手快接住,竟然是一支银盖红身的钢笔。   他怔住。   像万宝龙、百利金那样镶金嵌银的名笔都颇有分量,而这笔较轻,铝镀搪瓷的工艺明显不能与大品牌相提并论,更像是文具商铺里的学生用笔。   沈一拂又看了一眼盒子的标识,确认自己没看岔字母,“你这是拿自己的笔偷梁换柱来了?”   “并不是!只是借来大伯的盒子。”   沈一拂伸手撑着膝盖,就着她身旁坐下,“原包装的笔呢?”   “没带。”云知:“早就知你不会收,带了干嘛?”   他平整地双眉轻轻舒展开,“你怎么会想到送红笔的?”   “在沪澄那次,瞧你笔筒里每支钢笔都是黑色,连找个批卷子的红笔都费劲。”云知一撇嘴,“红杠笔可不好找,跑了几家店呢,喔,钱倒是没多花,四块半,担不起行贿的罪过……”   “怎么不早说?”   她本想说你根本没给机会,话到了嘴边,变成:“我偏不想说,我就想看看传说中的‘一只玫’有多么不讲道理,又多么爱讲道理。”   他不同小姑娘置气,“有林小姐在,这绰号我不敢当。”   云知愣了三秒,等反应过来他在暗讽,气的想把笔要回来,沈一拂起身将红笔插入笔筒里,说:“椟归还,珠笑纳了。”   一会儿不收,一会儿硬抢,哪是什么教授校长的,分明是蛮不讲理的兵匪子做派!   未及往下理论,王泽就带着校医出现了,她见有旁人,不得不暂时压抑恼火,复原成一副乖巧良善的姿态。实则校医来时,她已经消肿大半,后又让她试走几步,说没有伤筋动骨,休息一两天即可。   沈一拂看她送校医出门时有礼有节地“谢谢”长、“谢谢”短,就跟那晚在医院时一般,实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沈一拂无声笑了笑,顺手开了书柜门,手上书籍没来得及摆入,脸上的笑意倏然消散。   他愣了好几秒,又不信邪地将剩余的几扇柜门都掀开了。   那书墙之中分类有序地排放方式、以及熟悉感,竟如他本人亲自动手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小五掉马(逼疯衣服哥)加载ing。   有没有发现即使没有掉马,bling的沈教授遇到小五就是奈何不了她。 第二十二章 因何牵盼(二合一)   等校医走远,云知方才回过身,正要继续方才的嘴皮官司,忽然听他问:“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对啊。”   他的眸子好像凝住了,定在书柜上,她不知他在瞅什么,就说:“我是根据之前的类别分的,这样从高往低比较规整……”   他的视线慢慢转向她,可背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她见他一言不发的,莫名其妙皱起眉头:“不习惯你自个儿重摆呗……”   这时进来的王泽听到了后半句,赞许道:“我姥爷也喜欢这样规规矩矩的整书,每次都把我折磨够呛,林小姐可真厉害啊……”   云知说:“这算好打理的了,我大哥的报纸才叫一绝,按月按日不说,还得用专门的报夹来装订,要是少了一份两份,他都会着急得团团转呢。”   “林教授搜集报纸的癖好真是稀罕。你们家得有多大,这报纸可是每天一张,攒个一两年的最后不得垒成个战壕啊……”见沈教授递来一个“闲话少聊”的眼神来,王泽立马闭嘴,带门而出,办公室又安静了下来。   沈一拂看她眼神里没有丝毫躲闪,这才敛去前头的异色,坐回到书桌前,道:“整理的很好,林小姐辛苦了。”   “举手之劳。”   “时间不早,你的脚休息差不多,尽早回去。”说着低下头翻阅桌上的教案。   不晓得他哪条情绪链又短路了,一个转头的工夫,又摆回那张“校长”脸,让人一时间都不懂怎么答。   见她站着不动,他问:“还有事?”   她确实还有话要说,“那个,我本是要来还钥匙的。”   他抬手,“给我吧。”   “不小心丢了。”   他略感意外顿了一下,“哦。”   云知本是做好了被数落、再唇枪舌战一番的准备,没想到原先拟好的腹稿被他短短一个“哦”打散,一时不知怎么接。   见他拾起怀表,似乎又要下逐客令,她抢声问:“沈教授有没有听说,我大哥六月的时候为了捉贼,不小心坠过楼?”   他“嗯”了一声。   她又说:“还有次,我差点连人带车被撞下桥,就是你救我的那天,那个绑匪要抢的也是我大哥的文件。”   “被抢走了?”   “嗯……但我大概撕了中间的部分,他们带走的不完整。”云知条分缕析地道:“后来警察抓到了人,说是什么江淮泗口小帮派干的,那一桩也就草草揭过了……可我觉得,加上民都荟这一次,三起案件多半是有关联的,而且,幕后主使的人在上海势力不低。”   “所以呢?”   “所以?”见他神色如常,她反倒惊诧了,“沈教授就不担心么?”   “查案是巡捕房的事,轮不到我,更轮不到你一个女孩子操心。”   “这可是我哥的事。”云知:“有人蓄意图之,一次次事件愈演愈烈,不知今后还会发生什么。”   沈一拂停下翻阅材料的手,“有没有找你兄长谈过?”   “我大哥人还躺在病床上,就满心想回到实验室,和他说这些,他断是听不进去的。”   他双手交叉在一起:“那林小姐为何找我说这些?”   “沈教授可以帮我大哥啊,他是书呆子,你又不是,他无法去处理、去对抗这些危机,你有啊。”   这说辞,倒是同林赋厉的大同小异。   他脸色微沉,看向她:“我都不晓得我有这些过人的能力,林小姐不过见了我两三面,竟如此知根知底了?”   云知差点没把“你的底细我还不清楚”蹦出口了。她说不了这句,只能换个**:“同在物理系,科研组的成员有安危,你总不能坐视不理……”   “民都荟的下毒案,自然有巡捕去查证,如若事态真如你所担心的,你现在不当站在这里,而是守在医院里。”   她一时语塞。   “我来大南任职,不是专程来为谁遮风挡雨来的。”沈一拂平平道:“你有什么顾虑,也应去同你家人去说,而非寻我。”   她愣在原地。   是啊,差些忘了,如今,她与他非亲也非故。   纵使魂里放不下上辈子,约好了,欣与悦都随躯壳埋入尘土,遗留的都是怨。   可为什么一出了事,还会想听他的看法,会下意识来找他商量?   “我以为今天来,至少能听到沈先生的建议,而不是意见。”她抿了抿唇,道:“是我找错人了。叨扰。”   沈一拂眼睫微微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等小姑娘离开,王泽又推了两箱书进来,看着柜上令人极度舒适的陈列方式:“教授,您要是喜欢这么摆,我也可以……”   他沉声说:“要是太闲,把地球仪修好。”   王泽立马含着笑把话咽回去。出了门,别的同学问他怎么一脸懊丧,他叹一口气:“林教授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忽然间有些想念给他剪报的日子了。”   沈一拂伸手摁了摁眉心,压不住心里这股焦躁,便起身拣起几本纸箱里的书,再次走到书柜边,脑海里猝不及防地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从远至近,脆生生的。   “哎呀,沈L,你怎么才来啊,你瞅瞅,我被梁老头差来整一晌午书,胳膊腿都快不是自个儿的了。”   他怔怔抬头,哦不,不是他,是一个小少年看到女孩坐在高高的爬梯上,两只脚荡阿荡的,忙上前扶她手扶下来:“不都约好了,以后这种时候就打个马虎眼,等我来。”   她“嘁”了一声:“等你收完等到天黑,都没空陪我玩了。”   “你胳膊腿不是自己的,还有力气玩儿。”少年忙着给她擦脸上的灰。   “我就是故意这么说的。这样你每天整书的时候,不就会念到我的好啦。”她冲他眨眨眼。   小少年白皙的脸蛋光速可见的红起来,嘀咕了一句:“就算没整书,我不也……”   “不什么?”她没听清,让他重说一次,他咳了一声:“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以后梁老头的书房,都让给你来整。”   “喂!沈l!你学坏了是不是!”   沈一拂重重闭上眼,一手扶着书桌,从身上摸出一个小铁盒,因为指尖病理性地微颤,试了三次才开盖,随即捏起一片药含入口中。   他深深吸了几趟气,直到稍微平顺,才勉强睁眼,眸子中恢复一片清明。   幻影不再,所处之地仍是大南办公室。   窗外的夕阳将人映在地上,拉长,放大。   久而未动,久而稀淡,久而沉没于无尽阴影之中。   夜幕降临。   小树把大少爷的衣物带回家换洗,这会儿病房里看针的就剩云知一个,伯昀就把大南物理系“四大干将”招房里来打打牌换换心情,顺便让妹妹和大家培养感情,以便日后能更尽心地教她功课。   没想到五妹一开腔就对沈大教授进行了攻击,详述了为他呕心沥血整理办公室反被训斥的心路历程,缩减了关于“是否有人图谋不轨”的那部分,再用春秋笔法强调了自己一瘸一拐被“送客”的画面。   夏尔听的一愣一愣的:“看不出沈教授竟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人啊。”   朱黎光差点叫自己的口水呛着:“你这成语悠着点用,不到无情无义的地步。”   几人笑成一团,伯昀打圆场道:“我妹妹不懂事,你们也跟着瞎起哄。”   云知气极:“我哪里不懂事了?”   “书这种东西得自己收下回才能找着,我也不喜欢让外人来动我书房的。”伯昀笑说:“别说你还把人家东西砸坏了,那地球仪大概是沈教授办公室里价值最高的物件了,人没有同你计较,让你早点回去是怕女孩子天黑了路上不安全,你倒还不乐意了。”   云知的嘴简直撅上天:“大哥,他对你的事都漠不关心的,你怎么老是帮着他说话啊。”   “我没偏帮。你说人家不搭腔,可他也才来上海几天,人都没认全,你要他说什么?纵是有什么猜测,说了一句两句的让你过度解读,不是平添事端么?”   这个道理大家伙都懂,她咂咂嘴,也不反驳。   反正,就是看不惯沈一拂那副“有些话犯不着和你说”的态度。   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这憋屈劲实在让人怄得慌。   伯昀笑了,“离考试只剩下一个月了,书呢,不是让你带过来么?”   他打算趁这几天大家闲在医院里给她补点课,鉴于时间较短,尤其理科最好由浅入深,先给她铺点儿基本的知识即可。   毕竟她基础不够,该如何教,多些人一起探讨说不定成效好些。   但云知哪是基础不佳,简直是零基础。   一个张连s=vt都没学过的白纸,怎么可能一个月内通过沪澄中学的入学考试?   伯昀这会儿反而有些好奇,她文章得写成什么样,才会沈教授多给她一次考试的机会?   他自己倒是无妨,就怕同事觉得棘手。   但“四大才子”刚受了她救命之恩,纷纷表示难度越大越不能服输。   “我们是谁?”   “我们可是中国物理未来的希望,这点困难算什么?”   “高小的知识点就那些,你妹妹那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的。”   “同意。”   这一拍板,云知的退堂鼓没来得及打响,就成了他们大南大学物理实验室额外新增的一项选题。   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云知上手很快。   高小的物理虽然简单,对于未接触过的学生来说仍需要一定的吸收时间,但每当他给云知授完一个新的公式理念后,她不仅迅速理解,并能解对所有题目,这领悟能力就大大超出预期了。   众人都诧异了,“伯昀,不是说你这妹妹之前没有学过么?”   云知:“我之前真的没学过……”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符号数字,明明第一次看的时候是陌生的,一旦用心去学,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莫非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学过,所以她一遍就会,是沾了“前云知”的光?   她道:“虽然没学过,但我阿爸有收过学生,兴许我经常听他念叨,不知不觉就……”   伯昀笑了,“我本来还担心临时抱佛脚来不及,如果你有点底子,那就好办多了。”   人一门心思扑到某件事上的时候,时间总是蹿的飞快。   尤其寻到了其中的乐趣,就像是无意中掀开了新世界的一角――总想多探索一点,再挖掘深入些,恨不得把吃喝睡以外的时间都花在这上边,将以往的空缺统统补上。   而后,伯昀出院,在家中苦熬了七天,终于以天黑之前回家吃饭为条件,如愿以偿的投回到实验室的怀抱去了。   上海的中学开假,不到一个月的假期楚仙和幼歆都没闲着,钢琴、小提琴、法语课以及网球课,从早到晚一出房门就能见到不同国籍的家教在楼下晃悠。   大伯母也邀请云知一起学,但一来两位姐姐学学习洋乐器都好些年了,这会儿喊她,前提得她能融合进去;二来,她考试在即,也没有多少功夫用以浪费了。   半个月以来,跑得最勤的地方当属大南大学了。   每天能耽误大哥的时间只有短暂的午休,她需得提前一小时从家里出发,返程一样是坐电车,炎炎夏日,酷热当头,通常回到屋里衣服都湿了个半透,不中暑就是万幸,至于前段时间稍稍养白一些的肤色……就无需再提了。   日子过的平静,也未见有人再去找伯昀的麻烦,有时她也想,自己的顾虑是否真是多余的。她心里记得那次不欢而散,偶尔撞见过沈一拂一两次,他无非点个头,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夏尔有时见她偷瞄着第三间办公室方向,打趣说:“你放心,沈教授不在。他白天授课,还要见缝插针地去沪澄当校长,太阳落山还要回来忙活……”   “谁说不是呢。”书呆子咬了一口红烧肉,不由赞叹道:“伯昀,你家厨子烧得肉就是入味……G,要不咱们打个商量,等云知考过了,我们还给她补课,那是不是……”   伯昀:“你想得倒美,等我妹妹开学,哪还有空给我们带饭?”   这几天入末伏,太阳最是毒辣,大哥怕她中暑,以实验室的饮食安全为由让大伯母张罗午餐,带饭的活计自然而然的落到了她的身上,车也就用的顺理成章。   夏尔感叹道:“这秀色可餐今后就吃不到了,真是可惜啊。”   单子笑了起来,“秀色可餐可不能用来夸吃的。”   夏尔蹙眉:“不都是说色香味俱全,又是色又是餐的,不说吃的,总不能夸人吧。”   朱黎光啧啧两声,“还真别说,秀色可餐真可以用来夸人,尤其是美人。”   “怎么用?”夏尔眨眨眼:“难道说,云知小姐,你看过去真是秀色可餐。”   伯昀直接把含在嘴里的饭全喷出来了。   朱黎光更是笑的差点没背过气去,夏尔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更是一头雾水,正尴尬着,忽听有人道:“秀色可餐,形容女子肌肤娇嫩,望之可忘记饥饿。用在别的美人身上尚可,用在黄毛丫头身上,自是不恰当的。”   不知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但听到最后一个字时,她不满皱起眉头:拐弯抹角取笑她黑么?   伯昀见沈一拂回来了,顾不上吃饭,立马起身:“沈教授,你回来得正好,今天我们发现实验室的两台电阻箱发生故障……”   边说着,两人往实验室内间踱去。   这会儿夏尔还在一边和朱黎光纠结成语的用法:“那上回你说的那个玉什么秀什么的,又是夸什么的?”   朱黎光:“那个是‘钟灵毓秀’,指山川灵秀……”   “哪个钟?哪个毓?”   “哎呀懒得说,云知,你写给他看。”   她手里虽握着笔,神思却飘着,听他们问起,下意识写了,夏尔凑过去瞧了瞧,“咦”了一声,“这个‘秀’怎么多了一个‘王’字?”   她连忙涂掉,“写、写错了。”   夏尔笑说:“别人写错字是缺斤少两,你是反其道而行啊。”   云知悻悻然。   以前,她总喜欢在誊写诗词时将“秀”字写成“L”,“云”字写成“u”,也曾恶作剧地在沈一拂的文章内给这两个字添上偏旁部首,看他涨红着脸,涂也不是留也不是,便觉得有意思极了。   总有些习惯根深蒂固,稍不留神,就原形毕露。   云知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后方瞄去,听他们仍在低声探讨,应该没有听到。   实验室的门再被推开,这次来的是“中年老学究”蔡穹,一进来先拿起毛巾擦了一把汗,对大家说:“上回在民都荟给我们酒里下毒的人抓着了。”   此话一出,大家都围上前去,沈一拂和伯昀也走出来,蔡穹说:“说了你们肯定都不信,那个人竟然是下错了毒!”   伯昀:“下错毒?”   “就当时我们隔壁,一屋子都是鸿龙帮的,说是他们帮派之间的旧怨给闹得,”蔡穹喝了一口水,“起初伯昀不是走错房间了嘛,那嫌犯探错消息,以为带小女孩的那一间就是要下手的,所以就……殃及我们了呗。”   朱黎光也听傻了眼,“人都没认清,就敢随便下毒手?”   “巡捕房的警探说,要不是重新找回兰间的客人,认出那个下毒的嫌犯是对头帮派里的,还未必抓得到人呢。”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惊讶之余又不免松了一口气,然而云知听完却无半点松快之意。   在大上海,帮派之中豢养杀手的事件惯有耳闻,只是寻常人家少有经历,但她自幼生长在在龙争虎斗环境,即使被保护得很好,直觉依旧是敏锐的――不论是偷盗还是劫车,抑或是这一回的毒酒,一次两次也就罢,到了第三次又给出了这样乌龙的答案……总不能还是巧合吧?   她心里没底,抬眼看向沈一拂,但看他神色平静地和伯昀转回实验室里去,又想起上次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轮不到你一个小孩操心”,想聊一聊的心思也就掐灭了。   她心下有了主意,不再多言,一个下午安安静静地埋头复习功课,等到他们开始工作,便默默收拾好挎包离开。   却没有直接回家,电车到静安区一带,她就提前下车,巡捕房离车站不远,没走多久就找到了。   “林小姐今天是专程来认嫌犯的?”上回做笔录的陈警探一眼就认出她来,“是沈先生让你过来的?”   “喔,不是。”   陈警探一脸为难,“之前沈先生特地交待过,不好再把林小姐牵扯进来……”   云知微微一怔,“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抓到的人是不是我在民都荟见到的那个伙计,那幅肖相都是我画的,别人认哪有我认来的准?”   “但是……”   “就看一眼,不会有问题的。”   巡捕房的拘押所设施较为简陋,通道狭窄不说,地下一层的光线和通风均差,再加上这个气候,门一开就有一种蒸笼开盖的感觉。   陈警探明显也不愿久留,他把云知带到拘押下毒嫌疑犯那间门口,小声说:“穿灰衣服那个,瞧一眼。”   那人本来躺在床板上,听到脚步声,极慢地回头,云知近上前去,正好对上了那一双漆黑的令人发憷的眸子。   即使服饰不同,但这个人下巴前倾,地包天的形态还是容易辨认的。   那人看到一个年轻姑娘来探监,一只手慢慢撑直起身,打量着,投来极为诡异的笑容。   这一笑足以让她不寒而栗,云知下意识背过身去,同陈警探点了一下头。   等出了拘押所,她问道:“是他自己承认下毒是为了找鸿龙帮寻仇么?”   “对,怎么这么问?”   她若有所思摇头:“没什么,今天麻烦您了。”   云知走在黄昏的路上,反复思索一个问题。   江湖寻仇会找一个面熟的人去暗杀么?下毒的人被抓到后,又为什么会承认自己的真正意图?他就不怕鸿龙帮的人得知此事,惹处来更大的祸事么?   想到一半,她还没来得及顺着这个方向深思,突然慢下脚步,站在一条空旷的梧桐巷中愣了片刻――呃,好像迷路了。   云知从挎包中翻出地图,试着先去找路牌,没走几步,感觉到后边窄巷有脚步声快步而来,就着落地的斜影能看出那人手持一把刀。   她哆嗦了一下,某种熟悉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她强行镇定下来,试着走快两步――那道人影果然也跟上步伐,朝她方向而来。   听着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来不及寻思这又是哪路货色,云知咬了咬牙,拔腿就跑,眼见那人追了上来,她吓得耳畔嗡嗡作响,满脑子除了跑再顾不上其他。   然而区区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哪能跑得过男子?   眼见对方逼近,她终于大惊失色高呼“救命”,就在她尖叫的同时,身后突然一声急刹车,一辆摩托车突如其来的冲了上来,适时地拦在了两人中间。 第二十三章 归家夜聊   云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才一回头,就看到摩托车主从车上跳下去,将身后那人撂了个过肩摔,她认出了倒在地上的摩托车,这才摇摇晃晃地站定,喃喃问:“沈、沈先生?”   沈一拂盯着被自己反剪在地的男子,冷冷道:“哪家派你来的?”   那男的脸贴着地板,疼得嗷嗷叫:“大哥,你说什么啊……什么哪家,我听不懂……”   “我问你,是谁派你来对这个小女孩下手的?”   “下手?大哥……您这可是冤枉人了啊,我是看这小妹妹的落了钱包,这才追来的……”   钱包?   云知上前一步,这才看清那人手里竟然真的攥着自己的钱包,一时哑然:“你、你还钱包,为什么要拿刀……”   “我在匠铺买得菜刀啊小妹妹……”那男人凄声道:“都没开过刃的,大哥您不信自己看啊……”   沈一拂腾出一只手拾起菜刀,愣了好几秒才松开那人:“抱歉,我看先生您拎着刀追赶这小姑娘,这才误解了。”   云知更是无言以对,待见那男的站起身来,忙上前致歉,好在那人没有计较的意思,只发了几句牢骚就将钱包还给她,“小姑娘,这大马路上,哪来那么多杀人越货的角,别是戏文看多了吧?”   待那人走远,云知不大自在地咳了一声:“沈先生……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沈一拂面无表情将摩托车扶起来:“路过。”   信他才有鬼。   但还是要说,“……那个,谢谢了。”   “何必客气。林小姐天不怕地不怕……”沈一拂不去看她,“敢去巡捕房里认人,之前我还嘱咐他们隐瞒肖相画的事,是多此一举了。”   “我只是担心他们抓错了人,就看了一眼马上出来了。”感受到他谴责的气息,她说:“现在看到了人,不就安心了么?”   沈一拂冷淡道:“所以一出巡捕房的门,就把一个拾金不昧的人认成了杀人灭口的凶徒了?嗯,确实感受到你的安心了。”   云知讪笑的嘴角一僵:“误会的又不止我一个……”   他没理她,空气一时有些安静,云知自知理亏,不再同他抬杠。   沈一拂跨步坐上车,见她还愣在原地:“上来。”   她一呆,“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你出巡捕房就行错了方向,现在就算不迷路,步行到车站也不止半个小时。”他掏出怀表瞄了一眼,“如果你确定要在这几条没有路灯的街道瞎转悠,我不勉强。”   夜空笼罩下的无人街比方才更静了,云知到底还是认怂,将挎包别到身后,攀着车尾坐到后座上,双手一时无处安放。   “扶好。”他提醒。   她轻轻揪住了他腰侧的衣服,沈一拂低头看了一眼:“还想再出一次事故么?”   看他不以为意,俨然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子,越是扭捏,越衬得有多在乎似的。   云知鼻子哼出了一口气,索性壮起胆子环上了他的腰。   生平第一次坐在摩托车上,强劲地风刮过耳廓,霓虹灯、灯箱广告、人声、车鸣……周遭的一切风驰电掣地倒退着,仿佛是将这五光十色地繁华抛得远远的,前方的路也看不清,能感受到的只有当下与彼此。   凑得近,能闻到衣料上的肥皂味,他穿着一身绸袍,缎面光滑,手搭在上面能直接触到人体的温度,以及……弧度。   从不知人的腹部肌肉能够这样的紧致结实、轮廓分明,与女孩子的柔软截然不同,她就无意中触碰到那么一下,就似触电似的手臂一麻,但车在疾驰,她又不敢松手,只能让左手抓握着自己的右手。   如此,便拥得更紧了。   沈一拂稍稍一愣,车不觉放缓了速度。   云知闭上双眼,感受着这夜风,忽尔炽烈,忽尔轻柔,忽尔莫测无情,忽尔亲近温和。   这场景仿佛是来自久远的梦境里,既熟悉又陌生。   曾经,她是守着一个来不及得到的未来,而今,则是拥抱着一个永远回不了的过去。   即使回忆的颜色在岁月的洗礼下只剩下了酸涩的灰,依旧有几分眷恋不舍,她怕被那些伤感滋味缭绕着,又不愿彻彻底底的抛下一切。   不知是不是错觉,其中种种的不可释怀,都被这风吹淡了许多。   等摩托驶进别墅群,她才醒过神来。   “沈先生,送到这儿就行。”   沈一拂刹住,等她下车,将摩托车停到路的一旁。   她匆匆道别,没走出几步,发现他跟在自己身后:“我家就在前边,这里很安全的。”   “你走你的,我顺路。”他说。   不习惯走在他的前面,她慢下来,等他三两步走近了,才重新迈开步子:“你是要来找什么人么?”   “不是。”又开始惜字如金了。   “沈先生……还在生气?”   沈一拂:“我没有生气。”   云知“哦”了一声:“你没生气,说明我什么也没做错嘛。”   她一脸“知错不认”,沈一拂不得不严肃道:“学生的义务是上课、学习,不是查案或玩什么探险游戏。”   云知的思路根本不顺着他的训词走,“沈先生不是对这案件不关心么?要是没有怀疑,怎么会出现在巡捕房?”   他冷着脸,不答,她自顾自地说:“所以,你也觉得事有蹊跷,自首那人只是替罪羔羊,那□□分明就是冲我大哥去的,对么?”   沈一拂顿足:“你可知,如果你在巡捕房看到的人不是在民都荟见到的那人,那么,刚刚在马路上遇到的,就不只是一个行人了。”   云知听懂了这话――她贸然去巡捕房认嫌犯,无异于承认自己知道凶徒长什么样,真凶若然得知,必会灭口以除后患。   她问:“我就那么看一眼,会有危险么?”   到底还是年轻,没能掩饰住脸上的畏惧,他淡淡睨了她一眼,大步迈向前:“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   别墅群的路环山而上,她紧跟着他,走起来微微有些喘:“你是吓唬我的,对不对?”   他不答。   “那关在里面的人确实是下毒的人,我看一眼,又怎么了?”   他不答。   “我就是一个小孩,懂什么啊,杀了我反而引人注意,何必呢?”   他依旧没答。   云知最讨厌的就是他的沉默,一气之下索性不走了:“我不自量力、不知死活,以后离沈先生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灯未亮,这一段路黑漆漆的,她却为了同他保持距离站在原地。等到看不到他身影时,方才有些害怕,一只老鼠蹿过都吓得惊呼出声。   他疾奔而来,见她无恙,方才止步。   他叹息:“跟上。”   倔强的少女摇头:“除非你告诉我,方才都是吓唬我的。”   他恍惚了一瞬,随即迈到她跟前,无奈了:“行,吓唬你的。”   她轻咳一声,跟上他,不自觉露出狡黠得逞的笑。   禁不起女孩子“要挟”,这一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嘛。   他说:“案子我会继续追踪,真有发现会同你大哥商议。你专心学习,不可再鲁莽了。”   “哦。”怕他长篇大论说教,她索性调转了一个话题,问:“沈先生……很喜欢摩托车?”   “代步工具。”   “为什么不开车?”她道:“我记得撞桥时,你开着一辆豪华长轿,叫林肯什么的……”   “坏了。”   “没修么?”   “没钱修。”   这答案来的猝不及防,她的话音打了个磕绊:“你、你不是校董么?开得起这么贵的轿车和摩托车,居然没有修车的钱?”   “校董和车都是我外公留给我的,我的工资勉强付个油钱。”沈一拂补充道:“放心,不会管你哥要修车费的。”   昔日大将军府最风光的公子哥,现今稳坐天津军政第一把交椅的陆军司令之子,竟沦落到为钱发愁,这些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云知心情有些复杂:“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那么做?”   “什么?”   她迟疑说:“就是用自己车子拦我的车,你不觉得太过鲁莽、太冒险么?”   “车行速度、桥的长度、两车的距离我心算过了。”   他是怎么做到一逮到机会就一板一眼的抖一番学究腔调的。   云知“嘁”了一声:“你能算出来自己不掉下桥,就不担心撞坏油箱,引发爆炸么?物理学教授,真是思维缜密。”   本以为她是要道声谢,闻言,斜睨,“我救了你,你反来埋汰我?”   她当即否认,“我就是好奇,沈教授原本是这么古道热肠的人么?随随便便在街上看到有人遇险,都会以身涉险相救?”   他挑眉,“乱世之秋,我可只有一辆车,一条命罢了。”   “那你……”她没把话说全,弦外之音是:为什么要救我。   他拢袖,“不是鲁莽么。”   云知:“……”   难得见这小丫头吃瘪,他心情好些了:“我开着车,百元大钞飞窗而入,收人钱财□□,何足道哉?”   摆明是拿一番玩笑论调敷衍人,倒让她忍俊不禁了,只是不知为何,笑了两声,嘴角又莫名垂下。   如不是偶然与他遇见,这样走在夜空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她都快忘了,其实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有过无话不谈的时光。   那些点点滴滴,她分明小心翼翼呵护着,光阴究竟动了什么手脚,才演变成后来种种。   她静静地走了一会儿:“我听闻……你同家里几乎断绝来往了,是真的吗?”   本就是旧闻,沈一拂也不避讳,“嗯,你又是从哪儿打听来的八卦?”   “我只是听我姐姐提过……”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是因为悔婚的事……”   看她一脸的想听又不好多问的模样,他道:“空穴来风,倒不算谣传。”   “为什么?”这个疑问存在心中已久,她按捺不住问:“我看那个赖家的女儿生得很漂亮,和你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他不置可否抬了抬眉毛,“不是听人提起,怎么还见过照片了?”   “我就是帮我哥整理报纸时……无意中见过。”懊恼于自己的唐突,想着他并不会对一个黄毛丫头聊这些,“算了,当我没问……”   “这桩亲事未曾征求过我的意见,不存在悔婚之说,”他说:“至于外貌或是门第,只不过是婚姻中锦上添花的考量,若不喜欢,便毫无意义。”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在述说课文,但落在云知耳中,却尤为刺耳,当初那句“当机立断,何以未断”再次兜上心来,她默默低着头,不知是在说谁:“你又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喜欢不喜欢?”   “婚姻是试不得的。”   他望着浓郁的夜色,不假思索出来这么一句,说完之后,又觉得有些可笑,从不曾对任何人吐露过的心事,今日也不知怎么的,竟然和这小丫头说了这么多。   “这些闲事……”   没说完,忽然听她说:“反正不是第一次,新婚都能出逃,试个婚又算得了什么?”   沈一拂的眸子难以抑制地一晃:“你说什么?”   只这么悄然咕哝了一句,没想到他如此耳灵,云知没在第一时间想出什么敷衍的话,只好再次把姐姐拖出来,尽量平静地瞎编道:“这个,我也是听我姐说的……”   “噢?又是姐姐?”沈一拂端视着她:“她是如何说的?”   云知的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   此刻的沈一拂眸色冰凉,与人前的一派儒雅判若两人,与方才略带幼稚的“赌气”也不同,“逃婚”二字……像是不留神间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然则,这何尝不是她的伤疤、她的痛处?   也许是这件事压在她心里太久了,哪怕她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寻到宣泄的出口。于是索性迎着他的目光,故意用戏谑的语气问:“她说,沈先生从前成过亲,结果新婚之夜逃婚了……怎么,莫非是谣传?”   她就站在树下,被笼罩在灯雾中。   乍一眼看去依旧是少女荏弱的姿态,但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属于本人的强硬与傲慢,沈一拂定定看着她,想要上前再看清一些,竟是没能踏出半步。   云知被他瞅得不自在,故作若无其事耸了耸肩道:“我家就在前边,先回去了……”   她拢着挎包肩带,正打算往家的方向奔去,没来得及撒开腿,就被沈一拂挡在前方,强行堵在了墙角边。   “关于我的传闻,兴许诸多‘罪名’中是有抛弃妻子这一桩,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是新婚夜出逃之事,除近亲之外,无人知晓。”   云知僵硬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一字一句问:“你,从何而知?” 第二十四章 新学初开   盛夏八月,即使是晚风,依旧是潮热的。   汗珠从鼻尖滑下,衬衣的后背都打湿了,她的眼神反而镇静了下来。   “沈先生真的认为你的那些过去知之者甚少么?”云知看向他,“别人只是不在你面前提及而已。”   当年他连夜逃婚,即使将军府与亲王府竭力将这件事摁了下去,仍有不少风言风语流传于北京城的街头巷尾中――她本是京城权贵中的天之骄女,成亲半年已极少出门,饶是如此,每每回娘家探亲、抑或是进宫参宴,但凡露面于人前,耳根子从未消停过。   有同情她者,有巴不得瞧她笑话者,便是在她跟前义愤填膺撺掇她作废婚约的人,也未必是真心盼着她好。   那短短半年,她尝尽了前头十五年都没尝过的人情冷暖,如今沈一拂竟然理直气壮地同她说“除近亲之外,无人知晓”?   也是。他漂洋过海回国,也不知是她死后多久的事了,满清政府都垮了,众人自顾不暇,至多见他有点愧疚,安慰他一句“逝者已矣,人要往前看”,谁还有闲心同他聊那些陈年旧事?   “就是听我姐姐说的啊,她也是从别处听来的。”云努力扮出一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的神情,“我原也不知真假,沈先生来追问我话头的缘起,怕是问错人了吧?”   她心想:我只说姐姐,并未说是哪个姐姐,想来他也不会真的跑去问楚仙或幼歆,即便有万一,她再诓说是早年从大姐姐那里听来的,反正死无对证,他又能如何?   前一刹,沈一拂以为捕捉到了什么痕迹,听完她对话,又觉得一切根本无迹可寻。   路灯昏暗,照不亮他的眸,沈一拂神色飘忽了须臾,平静道:“说的也是。”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路上不时有车辆穿过,云知唯恐要被自家人瞧见,便也没去留心他的表情,只道:“今天多谢沈先生相送,我该回家吃饭了。”   说罢,飞快绕开,头也不回地奔回家中去。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迈开步伐,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一整顿晚饭,云知都心事重重的。   她只觉得自巡捕房外遇上沈一拂后,种种言行都颇为反常,尤其是那句“哪家派来”,像是嗅到了什么危机似的。   幼歆瞅她光舀汤不吃饭,“你是不是在苦恼考试的事?”   云知回过神来,“什么?”   幼歆说:“我听说这次的考试只不过是摸摸底,犯不着太紧张。”   楚仙不咸不淡说:“摸底考对已经过了入学考试的学生来说,是只排个名,但五妹妹既没参加入学考试,连特招生的测验都没有合格,如果摸底考再砸了,恐怕当个旁听生都难。”   幼歆显然第一次听到这些,她诧异盯着云知:“不会吧,特招不就是走个过场么?这你都没过?”   “……”并不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好么。   以往林赋厉听到这里会说一句“无需操心大伯来办”之类的话,这次他大抵也有些无奈,只瞪了楚仙一眼,多余的话也没说。   云知尴尬扒了两口饭,早早回到房间,洗了一把脸,打起精神来温书。   是了,考试在即,囫囵吞枣都补不及,哪还有心思去揣摩其他不得解的难题。   那之后大半个月,她连大南大学都没去过两次,也没再见过沈一拂。   待到考试那日,她早早到临考场,生平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大考,投入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专注,直到迈出教室,心脏仍在扑通地跳。   除英文外,其他几门几乎填满,文章写得也算卖力,至于能否过关,还得在家等通知。   云知心中没有底气,此后一周时间,等得颇是煎熬。   沪澄既为上海首屈一指的中学,各方面的仪式感也紧随高校的步伐――包括录取通知书,据说也是要亲自邮送上门的。   当天早餐过后,云知就趴在窗台前,不时望着花园外大门方向;十点多的时候总算听到车铃声,跌跌撞撞奔下楼去,门房的人已把信送了进来,收件人写着幼歆的名字。   “就只有这一封?”云知反复询问,“有没有漏拿了?”   门房说:“五小姐,我都问过了,就这一封。”   楚仙同幼歆在花园里打球,听到动静过来,幼歆立马拆开信封,见是通知书,上面印刷着“开学时间”“报道地点”等字样,她“呀”了一声,“我都差些忘了这个呢……”   云知难掩失落,楚仙问:“五妹妹没有收到么?”   幼歆“嗨”了一声,“你不会又没合格吧?也是啊,沪澄哪里是那么容易进的……”   她话没说完,云知径直转身回楼,幼歆努了努嘴,同楚仙说:“你瞧她那脸色,甩得跟什么似的,一点儿实话也不愿听,已经这样了,还不如抓紧时间想想接下来去哪里念……”   楚仙瞥了她一眼,“下回你考砸了,我也说几句‘为你好’的话试试?”   幼歆:“……”   云知躺在床上,脑子里除了卷子就是题目。   料想之前的所谓语数几乎满分只是巧合,所以即使这次做满了卷子,也于事无补。毕竟她的功底那样差劲,落榜也不算出乎意料。   要说不难过那是骗人的。   不仅是这段时间她投入的学习热忱,耽误了大哥他们的宝贵时间,还有……两次机会都没把握住,他该如何看轻自己。   整整一个白天,云知都把自己闷在房里,直到傍晚。   “五小姐,我刚在门房那边收到一封信。”   听到小树的声音,云知从床上蹿起身,忙不迭拉开门,“我的?”   小树递了过去,她飞快拆开,看到“沪澄中学教务处”的封皮时,心头一跳。   “那邮递员说这回录取通知书分了两批寄送,这才迟了。”小树也替她高兴,“我就想嘛,五小姐这段时间这么用功,哪会考不上。”   云知迫不及待摊开――与幼歆的印刷体不同,这是一封手写的录取通知书。   不是钢笔字,而是毫毛笔,字体是端方的正楷,一撇一捺,中无半点残遗,透亮平滑,比印刷的字体还要更为均匀平整。   这笔迹再眼熟不过,云知看一眼,便让小树先去忙活,关上门坐回到书桌前细细端详。   “林云知同学:本校本届新生考试成绩经评阅完竣,台端录取入本校高中部学习,希于九月十七日持体格检查表等件来校办理缴费注册手续。”   “校长:沈一拂。”   她一时有些失神。   是他亲手写的。   “专程为我写的?”   想到他堂堂校长绝无可能单独给她写一封通知书,又连忙拍了拍额头,将脑仁里尚未聚起的念头打散。   “不就是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她嘟囔道:“连婚书都一起上过,这算什么。”   话虽这么说,依旧小心翼翼叠好,将信封夹在笔记本里。   沪澄是大上海第一批施行男女同校的中学,虽说面向全市招生,真正入学的女学生并不多见,报道那天就没见到几个,待开学分班后就尤为明显,一个年级四个班,平均一个班级的女生也就四五人,占比不到五分之一。   也不知是否巧合,云知和幼歆都被分配到了二班,一跨入教室,有不少同学热络地同幼歆打招呼,前排的几个男生更是主动起来让林四小姐挑位置――沪澄的高中部大半都是一路读上来的,能瞧得出这位四堂姐人气颇高,云知费了好大劲才穿出包围圈,择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这会儿老师还没来,新生们接二连三抵达教室,一人一座的环境尚算松泛,然而天气闷热,教室里没配电扇,才坐下来一会儿背心就沁出汗来。   云知从书包里掏出个本子来扇,没晃两下,有人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样貌周正乖巧的女孩子,递来一柄折扇道:“同学,你那个扇不出风的,用这个吧。”   看云知愣着,她又掏出一柄,“我还有呢。”   “谢谢。”云知不再客气,看到手柄上有手工雕出的透空纹路,展开可见用铁笔烙绘的图样,“这是苏扇,画的是西厢记么?”   那女孩笑了,“这个确实是苏州的檀香扇,你对这个也有研究么?”   “没有,只是从前家里有弟弟喜欢把玩这些。”云知见她手里扇面撒着金箔,“你这个是金陵折扇吧?能给我瞧一眼么?”   “当然。”女孩大大方方递去。   云知端详着抚了抚扇子上的绘面,不由赞许道:“做的可真像……”   “什么?”   “没什么。”云知归还,笑问:“你怎么会带这么多扇子上学?”   “我家里就是开扇子铺的,早上出门,我爸爸硬塞我包里,让我找机会送老师的。”   听她如此直言不讳,云知反倒不好意思了,“那还是……”   “嗬,平白无故的给先生递扇子,多尴尬呀。你喜欢就送给你吧。”见云知忙收扇归还,女孩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客气什么?我是特招来的,以后文化课还可以多多问你呢。”   “……我也特招生来着。”   “那太好了。”女孩笑道:“啊,都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许音时,你呢?”   “我叫林云知。”   “云知?这名字真好听。”许音时问:“你是哪方面的特长生呀?”   “音乐……吧。”当初她这名额是大伯从宁会长那儿坑来的,她琢磨着自己琴棋书画也就“琴”过得去,就随手填了。   许音时眉眼一弯,“那今后我们不就可以进一个社团了?”   她没来得及消化“社团”二字,班里倏地安静下来,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步入教室,体型偏矮,看上去也有四十大几了,他在黑板上写了“白石”两个字:“我姓白,你们可以叫我白老师,也可以叫我白先生。”   白石先生瞧着是个刻板模样,谈吐却挺有意思,一上来就说:“再给你们一次反悔的机会,三分钟一过,这座位可就不能轻易变动了。”   班上尚有几个空位,话音方落,大家东瞧瞧、西看看,先是两三个人起身,待他们空出新位置,又有两三个人跟着换了,等所有人都坐实了,白先生将一份表格分传而下:“新学期,班上有不少事务需要人帮忙打理,担任过班委的同学可以自荐,没当过的也可以,明天我会定下名单,嗯,当然只是暂定,三个月后会根据实际情况另行调整……”   有人笑着举手问:“那如果想当、并且当过班长的不止一个人怎么办?”   “班长一职,还是要投票决定。”   那人又说:“可是很多新同学相互之间都不认识,怎么投啊?”   白先生瞟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回先生,肖洋。”   白先生扶正镜框,“肖同学这么积极,明天自荐会上就第一个上来发言吧,不凡试试你的口才能得到几票垂青。”   满堂大笑。   从前云知是上过那种循规蹈矩、上课不能轻易发言的女式学堂,第一次看到到这种活跃的课堂氛围,新鲜之余也不免受了感染。   十点整全校师生都要到礼堂参加新学年会,白先生大致交待了几句,强调了入场的秩序和站位后,匆匆离去。   班上恢复了前头的闹腾,大家先后出门走向礼堂大楼,许音时本想搭云知一起,忽见前排那个漂漂亮亮的小公主踱来,蹙着眉头问云知:“你怎么坐的这么远,我刚刚打手势让你坐我后边没看到么?”   云知茫然了一下,“没看到啊。”   “人家都往前边挤,就你往后面躲,是不是傻啊你?”   云知当然不傻。   所谓三姐不在,四姐为大,要是离幼歆太近,今后少不得被使唤,顺便还要当一片服帖的绿叶来衬托幼歆的聪明与美貌――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她一旦处在以追捧幼歆为中心点的包围圈,往后但凡不从善如流,一个不小心被推到对立面,那日子可就难捱了。   当然要避得越远越好。   “我觉得这个位置挺好的。”   幼歆翻了个白眼,“到时候一个两个大脑袋挡黑板的时候,看你还觉得好不好。”   云知主动挽上胳膊,哄小孩似得道:“我瞧你那么受欢迎,不少人都想和你坐,我要是占了位置不就得罪人了嘛?”   这话听入耳中还算受用。幼歆嘴角禁不住翘起得意起来,“可有点出息吧,你是我妹妹,谁敢欺负你,那就是打我的脸。”   云知“嗯”了一声:“四姐待我自然好的。”   幼歆算是耳根子软的,一两句话便重新眉开眼笑,看云知手里揣着一柄木扇,“这扇子哪来的?”说着拿来掀开,“之前都没见过。”   “是新同学借我的……”   她说着转过头,发现许音时离得蛮远,就没招人来。幼歆顺着她的目光多瞅了两眼,不以为然说:“嘁,凳子都没坐热呢就学人拉小团体,一看就是小门小户的做派……”   云知不自觉松开手,“一柄扇子而已,哪至于夹什么心眼呢……”   “说了你也不明白。”说着快走两步,摇着木扇子同别人搭话去了。   这小女孩的心思云知哪能不懂。   许音时皮肤白皙、身形姣好,属于讨师长喜欢的干净气质,论漂亮兴许幼歆略胜一筹,但也是得益于她精致的妆发和自信的风采,一眼看到这种“所谓天然去雕饰”“看着没装扮不还是拾掇了”的清纯派,要能成生出什么亲近之意,那才奇怪。   从前宫里的女人一个看不顺眼可能就是丢半条命的事,相较之下,云知觉得幼歆这种“看不顺眼就写脸上”“看顺了就拉入一国”的性子,算是单纯可人的了。 第二十五章 扇子风波   云知走神的档口已到了礼堂大门前,廊道前都是入场的学生,忽然听到后头有个大嗓门突兀地嚷了一声:“许音时?”   云知回头,见一个方脸高个的男生插着裤兜走到许音时跟前,“,我还真没眼花啊,你说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   来人语气不善,许音时的脸色更是难看,她想绕开又被挡住路,那男生笑:“今后咱们都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躲去哪儿?”   这会儿人来人往,许音时意识到有不少人已注目过来,她压低了声音:“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啊。”那男生见她怂了,嘴咧得更欢了,“我就是奇怪,沪澄这么难考,你怎么进来的?咝,该不会是作弊的吧……还是,又耍那一套摇尾乞怜讨得哪位公子哥的欢心了吧?”   这话说一半藏一半的,少不得要惹来指指点点,许音时气的浑身发抖,“傅闻!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是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   “本事?”那个叫傅闻突然抢过她手中的扇子,“唰”地掀开,“如果说‘孔雀开屏’算是本事的话,许小姐也算是个中翘楚了啊,无怪大上海那么多高中,你偏要来读这所男女同校……”   话没说完,他手中的折扇忽然一飘,被人夺了去,却见夺扇子的并非许音时,而是一个肤色偏黑的少女。   “男女同校乃是受政府鼓励的,难不成所有来读书的女学生都是别有居心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而易举地给傅闻招去一顿不满。他愣了一愣,“哪冒出来的货色?敢抢老子的东西……”   云知挡在许音时的跟前,神色平静看向傅闻:“不好意思,扇子是我的。”   许音时没来得及出声,云知淡定将扇子阖上,对她道:“我刚才借给你的时候不是说过了么?没经允许,别把扇子借给别人。”   “啊?”   “啊什么?还不走,马上点名了。”说着,拉起许音时的手往内堂方向走去。   傅闻抬臂拦住,“她家里就是卖扇子的,你说着扇子是你的,你当老子傻啊?”   云知:“要是因为她卖扇子,就愣把我的东西说成是她的,那我家要是卖鞋的话,你脚上皮鞋的所属权难道就归我么?”   边上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舔了一把牙槽,上下打量着云知,“嚯,我本来还觉得沪澄无聊得很,想不到开学第一天就能遇上个不知好歹的。”   许音时想把云知拽开,“他是冲着我的,和你没有关系……”   云知半步未退,“出言污蔑人在先,抢人东西在后,现在还拦路不让我们参加开学仪式,接二连三违反校规校纪的人都不怕,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傅闻好似见到了一个神奇的物种似地盯着云知,不怒反笑,“行,你要是能说得出这扇子的名堂,我就信它是你的……否则别怪小爷我没提醒你,存心和我过不去的人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云知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下却默默犹豫了一下。   本来她也不是非要出这个头。   但许音时很好心的送了扇子,她对这小姑娘印象很好,眼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等无赖如此欺侮,又实在有些憋不住火。   现在这家伙摆明不肯善了,单看他前头对许音时的态度,便知认怂也是无济于事。   云知松开许音时的手,将阖上的折扇在指尖中转了一圈:“寻常的金陵折扇,竹木为骨,韧纸为面,多出自于秦淮河扇骨营一带,但我手上的这一柄,用的是象牙玉柄宫绢面,写的却是唐代诗人王之涣的《凉州词》。”   她唰一声摊开扇面,果然见扇面上题着洋洋洒洒一首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不过,这上头的‘间’字却不翼而飞,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云知问。   傅闻冷笑一声,“怕是个次品吧?”   “可听说过张香帅与慈禧太后的故事?”云知踱出两步,“当年老佛爷到翰林院观赏书画,让大学士张之洞新扇子题词,便是这一首凉州词。但后来,老佛爷发现这扇少了一个间字,以为大学士笑话她,恼怒之下想要将他斩首,随行者皆惶恐跪劝。便是此时,张之洞说道,‘凉州词本就是没有间字的,只是后人为读写通畅,才添了字改成七言绝句’。”   她吟诵道:“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为原诗。”   本是紫禁城里的小孩才知晓的趣闻,此时大家听来,皆觉得十分新鲜有趣,就连傅闻都一时怔住,仿佛满肚子戾气有些发出不来――与人比横他在行,要是在人家附庸风雅的时候充当一搅屎棍,他倒也不甚娴熟。   他咳嗽了一声,“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难不成你这扇子还是慈禧太后给你的不成?”   不是吹牛,小时候,老佛爷还真给她把玩过那扇子。   云知索性索性装蒜装到底,含糊其辞:“反正……是她老人家的东西。”   许音时闻言惊诧地盯向云知,云知趁着转身时对她使了个眼色,暗示她别说话。   围观者都有些吃惊,更有人私语:“咱们学校可真是藏龙卧虎啊,居然有人会随身携带这么贵重的物件……”   三言两语,已将重点悄然转移,傅闻甚至忘了自己是个“蛮不讲理”的做派,反驳道:“随便拿了个破扇子就说是慈禧太后的东西,糊弄傻子啊!”   云知面不改色道:“扇的正面是缪嘉惠所绘的江河图,钤“嘉乐”长印、及“慈禧皇太后”朱方,但凡懂书画的人,一辩便知真假。”   傅闻原是不信,但听她说的如此详细,有谁会把一个赝品摸的如此透彻?他指着许音时,“就凭她,拿得到慈禧太后的扇子?”   “我早说过扇子是我的,你非是不信,现在我说出了名堂,你还是不信……”云知漫不经心地踱回到原地,将扇子往前一递,“你大可现在就把它拿走,出校门请行家鉴别真假,不过,若有破损、或是其他异样之处,还请傅公子后果自负。”   刚要伸出的手被后一句话撅了回去。   这话乍一听是坦坦荡荡,往深处想却是挖了坑的――要是在他鉴别之后发现是假的,她只需要一口咬定被他调包索要赔偿,那就是吃了天大的闷亏;但是硬拉着她一起,万一扇子是真的呢?不说其他,单听这丫头的谈吐怕真是有来头的,不知招不招惹得起?   云知心知这一节算是蒙混过关了。   论气势、比阵仗,讲究的是理直气壮,在过去一十六年中,她还真没怎么输过。   见他愣着没动,她把扇子收了回去,正要拉许音时去内堂,忽然听到幼歆喊她:“五妹妹,你怎么还杵在外边啊,都要开始点名了。”   五妹妹?   傅闻本来还懵着,看到幼歆立刻反应过来,问:“林幼歆,这位该不会就是你之前说过从乡下回来的妹妹吧……”   幼歆眨了眨眼,“是啊。”   “……”阿弥陀佛,大上海的圈子真是有够小,这位四姐姐来的可真是时候。   傅闻这才知道自己给人当猴耍了――林公馆的古玩字画要是真有慈禧之物,早就给他们家三小姐、四小姐溜了个遍了,哪轮到这位野丫头在这里大出风头?   此时始作俑者已飞快步入内堂,傅小爷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他骂骂咧咧追上去,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云知的马尾辫――云知脑仁儿吃痛,忙顿住步伐――她猜到这人不肯罢休,但没想到他敢在师生齐聚的礼堂里动粗,正打算呼来师长,忽觉到头皮一松,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云知捂住辫子,一回头,但见傅闻被人从背后揪住衣领,一扯扯出三米开外。   “谁他妈的……”傅闻摸了把被勒疼的脖子,看后边竟是宁适,高举的拳头顿了一下。   “怎样?”宁适闲适地挽起衣袖,“是想拼拳头还是拼老爸?本少爷今天心情好,必定奉陪到底,绝不坏了傅小公子的兴致。”   半个小时以前,沪澄中学校务处。   教务长白石先生低着头盯着只有薄薄一页纸的演讲稿,眼镜差点没滑下鼻梁:“一拂啊,毕竟是开学典礼,你就不打算多说什么吗?”   “嗯。”沈一拂坐在办公桌前,随手翻了翻典礼流程,“除了宣读校规,几位校领导致辞之后还有教师代表及学生代表发言,天气闷热,仪式时间过长容易引发学生中暑,我这边简单点就行。”   “可校长致辞才是重中之重……”   “我只是代校长,等赖先生回国继任,理当再开一次校会,有什么具体的教育方针和定向,那时再说不迟。”沈一拂说:“何况男女分校的首次合并,少不了碰撞摩擦,在新学期里没有比遵纪守律、规范秩序更重要的了,与其长篇大论,不如简明扼要,反而能记住。”   白先生无言以对,只能通过厚厚的镜片,投去幽幽地眼神:“能考进沪澄的学生,哪个不是知书达理,你多虑了。”   半小时后,当白先生看到有两名新生在礼堂内打了起来,气得就差没当场冲上去一人记一大过,但毕竟一个上海商会宁会长家的少爷,一个北方晋系军号称“傅五爷”家的小公子,都是在校董会立有一席之地的,总不好下手太狠,见到两个小子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呵斥了几句,吩咐拉架的老师道:“行了,开学典礼不容延误,先将他们送去校医处就医……”   话没说完,便见周围围观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沈校长徐徐踱来:“留在原地,仪式结束再去医务室。”   傅闻听到声音都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劲指着自己流血不止的鼻子,“我这都被这浑小子打成这样了,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谁负责?”   沈一拂淡淡道:“我负责。”   傅小爷本想来一句“你负责不起”,一回头看清来人,登时噤声,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宁适幸灾乐祸朝傅小爷做了个“怂”的口型,顾及沈校长的权威,还是老老实实地立在一边,没有提出抗议――他这会儿正沉浸在自己“英雄救美”的情怀中,对于之后的处置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宁少爷的余光瞟向云知时,并未如预期般收获到关切的神情――他发现云知默默退到人群之后,那双眼睛似有似无地望着沈校长的背影。   莫非她是怕学校将这次的打架源头怪到她身上,这才躲得远远的?   等老师们走远些,周疏临他们忙迎上来,幼歆边递手绢边念叨“还有其他地方伤到没”,宁适没去接,拿拇指擦了把嘴角的血,心情莫名低落,是什么原因说不上来。   云知也不知自己怎么一看到沈一拂就下意识退避三舍。   兴许是心境还停留在那夜分开的前一刻,总归有些起伏不定的,不晓得刚才在前厅讲的典故有没有被听到,要是再被质问,要怎么去圆?   她一时懊恼先前的鲁莽,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这时台上主持典礼的老师已经开了腔,新生们纷纷归入自己班级的队伍,只有宁适和傅闻略显尴尬地站在较为显眼的位置,犹如校方用来以正视听的反面典型。所幸这两位当事者都忙乎着用眼神继续干架,一时还腾不出功夫去经受来自同窗们的注目礼。   但他们俩很快感觉到了不对劲――眼下临近正午,恰是太阳最烈的时候,他们所处的方位于向南落地窗,才站不到半小时已是大汗淋漓,傅小爷热得连逞凶斗狠要事都暂搁一边,一个劲抖着自己湿漉漉的衬衣:“这破厅是见鬼了吧,怎么比站在外头还热?”   宁适也松开自己的衣领扣子,“室外空气流通,玻璃下只聚热不散热,当然比在外头热,这叫greenhou色eff,‘花房效应’懂不懂?没有文化别来考沪澄。”   “小爷我要是早知道考沪澄第一天就给这么‘烤’着,求我也不来。”   宁适呵呵一声,“没人求你,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傅闻牙槽一紧,将一肚子火暂且憋回去,宁适看他歪着脑袋不时往后方睨,道:“姓傅的,我把丑化说在前头,林五小姐不是你能动的人。”   “怎么,你马子啊?”   宁适脸色一变:“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傅闻不以为然,“有本事你把小爷赶出沪澄,否则就做好准备时时刻刻当她的保镖吧。”   “看来你是揍没挨够。”   傅闻贱兮兮地把脸凑过去,“再来两拳,就现在,本小爷绝不还手。”   于烈日烘烤中,互为激将也算是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了,好不容易熬到尾声,两位少爷都有些摇摇欲坠了,一散场,双方小跟班都迫不及待地拥上去,就差没把人直接扛起来。   眼看着他们被搀往医务室,白石先生不由摇头晃脑,朝沈校长方向递去了一个“不人道”的眼神:“不是说入学演讲要言简意赅么?怎么一讲都快半小时了……”   “不妥?”   “倒不是,你肯讲,有的是人愿意听。”白先生同他并肩前行,“我就是在想你延长时长,不会是成心要体罚那两家少爷的吧……”   沈一拂:“不是体罚,充其量就是锻炼身体。”   白先生:“……”   “一会儿叫人去医务室把他们叫来,犯了校规,还是要秉公处理的。”   白先生听得出“秉公”二字的分量,颇为苦恼的叹了口气,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换了个话题道:“王老师和我讲了一下情况,这事因一个女学生而起,还说了个张之洞的故事……”   “张之洞?”   “喏,就是这把扇子,少了个‘间’字的凉州词,他们这一辈的学生可能还没听过……”白先生将没收来的扇子递过去,“咝,不过有一点,我听王老师说的时候,觉得很是新奇……”   白先生开始复述,沈一拂展扇,但听不语,讲到一半,他的步伐慢了下来。   他看到了不远处校务处门前徘徊的云知。   白先生“咦”一声,“这不是我班上的学生么?” 第二十六章 u兮l兮   宁适和傅闻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喝过降暑凉茶后才悠悠回魂,周疏临和祁安一人拿着一柄扇子给宁少扇风,傅闻的一个跟班也不甘示弱,不知从哪里扛来一台电扇,照着傅小爷的脑袋一阵吹,整得医务室的慕医生都乐了,“以前我在法租界开诊所,你俩就是常客,现在好不容易换个地方工作,怎么又来光顾了……”   傅闻冷哼:“别赖我,这回先动手的可不是我……”   宁适没功夫扯皮,眼神不时瞄向门外,越瞅越是面色阴郁。周疏临他们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倒是傅闻嗅出了点什么,“白出头了吧,看来人家丝毫没把你放在心上……”   宁适凉飕飕回敬道:“总好过傅小公子,为了兄弟不顾女人,却还总被兄弟插刀……”   傅闻原本一脸坏笑的脸瞬间垮下去,猛地坐起身,“宁适,是不是还想约一架?”   慕医生连忙阻挠:“别,二位小公子,我这可刚包扎好,再来一次就浪费药了。”   宁适没有搭理傅闻的意思,正要背过身去,忽然看到门边一抹蓝裙飘过,他径自坐起来,一出门,却是看到了幼歆,没来得及翘起的嘴角又收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给你解渴呀。”幼歆手里拿着两罐冰镇的汽水,递上去一罐,笑嘻嘻道:“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还冒着凉气呢。”   里头传来慕医生的声音:“中暑不能喝冰的,对肠胃不好……”   宁适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就你……一个人么?”   “是啊。怎么啦?”   “我是说……你那个五妹妹,我是瞧在你的面子上帮了她,居然连声谢也没有……”宁适低头吸着饮料,“果然是乡下来的,一点规矩也不懂。”   幼歆没听出“你的面子”只是个虚掩,不免露出几分欣悦的神气:“就说嘛,你都跟她没见过两次,那么帮她做什么?不过,我妹也没那么不懂事,她觉得这事她有责任,就去校长那儿帮你求情啦,你啊犯不着和她计较……哎,去哪里啊?”   “谁要她帮我!”宁适将汽水塞回到幼歆手里,快步奔离。   幼歆双手拿着开瓶的饮料,跑不起来,也就没追去。   傅闻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晾着一张看戏脸,“呵,都上赶着领罚么?”   边上的小跟班不由提醒道:“傅少,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在校长跟前抹黑你怎么办?”   傅闻这才醒过神,骂了句脏话,跳下床夺门而出。   校务处内,白先生听完云知的解释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知道?”云知呆了一下,“那可以不处罚宁适么?”   “即便见义勇为,违反校纪也是事实。”   “明明是傅闻对我动手在先的……”   “身为同学,他可以批评和阻止,而不是挑衅和斗殴。”白先生说,“学校自然会公正处理,你先出去吧。”   沈一拂由始至终都审阅教案,连头都没抬一次。   云知心里对宁适过意不去,仍想争取一二:“傅闻起初抢了我们班的一个女同学的扇子,我都出言批评和阻止了,结果他反而要来打我,大家顾忌他的家世就只是围观,就宁适一人出手相助,最后还刻意去罚宁适,今后还有谁敢见义勇为?”   白石先生没想到这新生开学第一天就敢在办公室叫板,颇为严肃道:“同学,注意你的措辞,并非是学校刻意处罚谁,而是宁适违反校纪在先。”   云知一时无可辩驳。   白先生挥挥手。   沈一拂忽然问:“傅闻抢扇时,你真的是出言批评阻止而已?”   云知一时愣住,白石也看向他。   他问:“我听说,你是告诉他扇子是你的,又骗说那扇子是宫廷御扇?”   “要不这么说,他怎么会知难而退?”   他问:“他知难而退了么?”   云知答不上来。   “不仅没有,他觉得自己受了欺骗,于是将气转嫁到了你身上。”沈一拂手中的笔转了一圈,“你有否想过,等他打听出真假,一样会找你麻烦,难道今后你身边能随时跳出来一个见义勇为的人?”   她噎了一下,“我、我在说宁适的事……”   沈一拂轻轻打断她,“傅闻今天打了你了?”   “……没来得及。”   “等会儿他来了,完全可以推卸说追你只是闹着玩,却莫名挨了一拳。”沈一拂道:“而校务处,若因宁适见义勇为而免去责罚,傅闻也无需为斗殴负责……今后大家只会认为,学校是因为他们的家世而不敢处罚他们,一旦开了先河,如傅闻这样的人会变本加厉,而其他人更为退避三舍,长此以往,校规校纪就只能形同虚设了。”   这段话令云知哑口无言,连白先生都匪夷所思:往日我同学生多唠两句都被他嫌,今日他倒耐起性子和一个不懂事的学生说清道明了,这位还是我认识的沈L嘛?   她说不出道道,索性说:“那,这件事是因我而起,要罚就一起罚吧……”   门外有人大声制止道:“不关她事!”   云知回头,宁适飞快踱进门,往她身旁一站:“我早就看傅闻不顺眼了,借个缘由讨他的麻烦,一人做事一人当……谁要你多管闲事。”后一句是对云知说的。   沈一拂翻开宁适的学生档案,道:“依照校规,记过一次、罚抄校规三遍,检讨书五千字,需得用正楷毛笔,如果发现书写不工整或是他人代笔,罚双倍。明天放学之前交,有没有异议?”   “没有。”   沈一拂抬起眉毛看了他一眼,“嗯,认错态度良好,就这样吧。”   宁适正要推云知出去,又听到沈一拂道:“至于云知,检讨书一千字。”   宁适皱起眉:“校长,她犯什么错了?”   白先生亦不明所以。   沈一拂重新低下头,思索了一下:“那就要问她了。”   一时都分不清沈校长这是意有所指,还是自己都没想出来。   宁适:“??”   “好,明天一早我就交来。”云知说完,转身离开。   宁适忙追出门去,“你是不是傻啊,又不是你打架,你认什么罚?”   “一份检讨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沪澄,检讨书也是要存档的。你没犯错,就一个字也不能写,这是原则问题。”   “真的不用了。”云知说:“他让我写,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宁适:“那你倒是说说看,是什么用意?”   路过的傅闻听到他们俩的对话,洋洋得意地使了个眼色,随即进入校务办公室,很快,就听到了那句神预言从傅小爷口中溜出来:“我就是和同学开开玩笑,想问她名字所以走快几步,哪晓得就被宁适给打了,我还不得还手啊?这是正当防卫啊校长!”   宁适一听就上火,立即就要冲进入,云知连忙拉他:“你等等,先听着。”   她心想着,沈一拂早猜着他的辩词,不知会如何应对?接着,就听沈校长说:“你追问她名字,是因为她先前惹了你?”   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傅闻卡壳了一下,“当然不是,我就是……那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云知:“……”   宁适:“……”   沈一拂“嗯”了一声,“根据校规第二十九条,男女在校生禁止恋爱,包括但不限于公开示爱、主动挑起超出同学关系等行为,加上你抢同学财物在先,斗殴在后,记过一次、罚抄校规十遍,检讨书一万字,明天放学之前交。”   里头顿时传来一声嚎叫,“十遍校规?校长你不是玩我吧?”   “或是请令尊来学校面谈,二选一。”依旧淡淡的、不容置喙的口吻。   云知怔忡望着办公室方向,一时心绪难平,下意识转身离开。宁适却是心道:沪澄的校规是拇指厚的小本本,一遍至少五六千字,十遍岂非六万字?再加上检讨书,这是要断傅闻的腕吧。   眼见云知走出好几步,又追上前去:“哎!”   云知回头,站定,“你还想进去加倍处罚?”   “不是。”宁适本来只是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家,他有接送轿车,又想起楚仙幼歆她们都骑单车,她多半也是,估计问了也是白问。   见他没下文,她眉头一皱:“那还有事么?”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脱口道:“要是以后姓傅的再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在一班,坐靠窗的位置。”   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她不由怔住。   “你别多想,我就是……”宁适有点僵硬地抬起手,整了一下衣袖,“那个时候把你的脑袋给砸破了,答应要还你人情的……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欠别人的。”   云知原本微蹙的眉头松开,扬起了一个笑,“好。不过这次你好心解围,我还是要说声谢谢的。”   这是他头一次看到长大的云知对他笑的样子。   宁适有些慌乱的挪开眼,心跳无端快了两拍。   在病房里,她对他怒目而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厉得像刀子,宛如一只炸毛的小猫;在宴厅时,她不知因什么而落泪,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不是现在这样,眼窝弯起好看的弧度,仿佛有光在眼波里划过一道涟漪,让人看着,心里也漾起笑意。   那一年,小小的他在暗无天日的恐惧中看到的那一点儿光亮,就是这双眼。   “你、你还记不记得……”   重新抬起头,人已经走远了。   实际上,宁适猜错了两件事。   云知不会骑单车,她只能走路上下课,而且,检讨书容易这种话,只是说得轻巧。   这夜预习完功课,她从大哥屋里要来了宣纸和笔,发了好一会儿呆,着实不知这检讨书要从何下笔。   虽说她今日去找沈一拂,主要是想为宁适求情,不说人家仗义出头,就是沪澄的名额也是宁会长推荐,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理;但还有小部分理由是想探一探沈一拂的口风――凉州词的事,与其担心他多想,不如主动“坦诚”,所以以解释事发经过为由,“顺嘴”提及典故是从许音时那来说的,之后看他没有反应,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在宁适进来之前他明明没有罚她的用意,为什么突然要她也写一份检讨呢?   与此同时,忙碌了一整天的沈教授兼沈校长,一回到大南大学的校舍里,就将公文包放下,任凭自己陷进黑色的皮沙发中,闭目歇息了好一会儿。   墙上的挂钟从一刻走到了三刻,仿佛是攒回了那么一点儿精神气,沈一拂慢慢睁开眼,撑起身换了一身棉质的睡衣,洗晾后才姗姗踱回卧房。   饶是一厅一卧,校舍的房子依旧局促,不到八平方的卧室,桌子与床是紧挨在一起的,窗台两边的墙壁上嵌着四五个小书架,所有书籍都摆的齐齐整整,书桌倒是干净,除了一盏台灯、一个梨花木笔筒、一台电话外,只倒放着一个相框。   沈一拂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两叠实验室的材料,坐下翻开,开始执笔批注。不知是不是太过疲惫,注意力始终难以集中,他索性将笔放下,拇指捏了捏鼻梁,闭着眼,脑海里回想着早上白石在走廊说过的话。   “称张之洞为张香帅也不足为奇,但她每每提及慈禧太后,唤之‘老佛爷’,倒像是摆足了老说书的架势,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老佛爷。   对于现在的人而言如听戏文的三个字,却是小时候最惯听到的。父辈们对慈禧太后又敬又怕,不许孩子们随意提及,以免说错了话触了她老人家的霉头;但u不同,她打出生起就深得太后喜爱,在他的一部分童年印象里,什么“老佛爷今日赏我一个祖母绿坠子”,“老佛爷夸我绣工又精进啦”,似乎都是从她口中听到的。   这种想法甫一冒出,像是筑了十几年密不透风的心墙,突如其来裂开了一个小缝隙,有轻风渗了进来,让人忍不住驻足于此,不舍填补。   明知是捕风捉影,明知是无稽之谈。   他掀开桌上的相框,是一张灰白色的老相片。   相片的女孩梳着简单的小两把头,一身旗装落落大方。   他记忆犹新,那是湘妃色的底、海棠红的坎肩,少女明明年龄尚轻,稚气未脱,也足以好看到吸引将军府中所有宾客的目光;她微微抬头望着身旁的少年,少年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笑容略显青涩。   那天本是他十四岁的生日,京中许多权贵都来将军府赴宴。殊不知那时,南北两方的名医都对他的心脏疾病束手无策,父亲已决定送他去美利坚动手术,母亲是守旧的妇道人家,若知真相必然不会同意,只能称说是留学。   他不知那是否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生日,当远远的看五格格于人群中那般明丽动人,他不敢上前,于是寻隙溜走,独自坐在后院的树下黯然伤怀。   想不到她眼尖,跟了上来。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她问。   他有些失措的站起身,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一见她就嘴钝的毛病仍然未改:“乘,凉。”   “哦。”许久未见,她也有些不知聊什么,“我听说你就要去美利坚读书了?”   “嗯……”   “那,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读多久,他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他也不晓得。   “至少,要两三年吧。”他轻声说,“路途有点远,坐船都要两三个月的。”   她又“哦”了一声,语气闷闷的。   “也许会更久,如果……”他本想说,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别等我了。话到了喉咙口,偏生说不出来。   “如果什么?”   “如果等太久,你会不会认不出我来?”他抬起头。   “怎么会?”她眼珠一转,“除非你吃成了一个大胖子……”   他给她逗笑了,“才不会!”   她手背在身后,迈出两步,“三年后……我就十六了,那时肯定会比现在更漂亮,你可不能认不出来哦。”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想把这一刻烙进心里。   “五妹妹,”他没头没尾地问:“你能……和我拍一张照片吗?”   她愣住。   “我爹请了罗特先生来,他带了新的相机……”他解释:“应、应该可以拍得很漂亮。”   “好啊,不过我要两张,一人一张。”   也许是长大的姑娘有些羞涩,合照时他靠近一分就挪开一分,罗特先生哭笑不得:“你们,都要走出镜头了!”   他鼓起勇气,一把搂住她的肩,下一刻,镁光灯耀亮了一切。   回忆戛然而止。   沈一拂抬指将相框背后的扣环旋开,取下照片,翻转过来。   背面有三列娟秀的毛笔字。   想乌衣年少,芝兰l发,戈戟u横。   等君归。   u。   这是离开北京那日,交换照片时赠予他的字。   也他手中仅存的合照了。   废了四五张宣纸,云知总算完整写完一份检讨书。   琢磨了半天,她勉勉强强列了自己三宗罪――不该招惹权贵之子、不该眼睁睁看着同学打架而不劝架以及不听校长劝诫非要求情。   光这些,也就凑合了五百字,后头是用来明校志、表决心的。   云知想,虽然沪澄写检讨用毛笔的传统着实奇特,但比起握了不久的钢笔而言,反而毛笔更为顺手,就不知宁适的五千字是不是要通宵了。   她瞄了一眼桌上的时钟,十二点整,关了灯,准备睡前喝几口温水,不料在开房门的瞬间,一晃眼,看到对门轻轻阖上。   云知差些以为是自己眼花。   对门不是林公馆的“禁区”――大姐姐林楚曼的卧房么?   三更半夜的,谁会跑到一个已故之人的房里?   莫非是大伯母思女心切,难以入眠,来睹物思人的?   云知担心现在出去回头撞见了人反而尴尬,索性先回房,等了片刻,听到对门再度传来“咔”一声响,才缓缓推开门缝,悄然望了出去。   她看到了那人的背影。   不是大伯母,而是三姐林楚仙。 第二十七章 琴音有忆   要说这三姐姐三更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的来过世长姐房里,确是令人匪夷所思。   云知盛了一壶开水,回来时在对边房前徘徊了一阵儿,到底还是觉得这夜深了,没敢开门去探个究竟。   洗漱后,她在床上胡乱猜测了一会儿,最后困意来袭,勉强得出了一个“也许是三堂姐思念大姐姐到失眠”的结论,一蒙被子睡囫囵觉去。   次日早餐时,楚仙见自己的五堂妹不时瞄着自己,不觉奇怪:“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云知捧起碗,低头啜豆浆。   幼歆也顺着瞄了眼,“姐,你是不是最近作业写太晚了?怎么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楚仙一听,立即举起手上的刀叉对着眼睛照了一下,“很明显么?”   “还好吧,没仔细看也……”话没说完,就见楚仙“啪”放下刀具奔上楼去。   云知愣住,问:“她去哪儿?”   “我猜是……补点粉遮眼圈吧?”幼歆见怪不怪,举起手中刚剥好的鸡蛋,“你不懂,咱们三姐天生丽质、天资聪颖的形象是不能轻易撼动的……”   云知又“哦”了一声,“天资聪颖和皮肤有关系么?”   “学校的人都说她平时在家里从不复习,回头要是被人瞧出晚睡的迹象,不就打脸了嘛。”幼歆侧过头看着云知,“不过她要是你这么黑,估计熬通宵都看不出来……五妹,我觉得你还是赶紧把自行车学了吧,其他倒是无所谓,就你这种晒法……我实在是不想一天被人问三次‘那个黑妞是你妹么’这种问题……”   “多谢四姐关心,我尽量、也尽快。”   云知抬头看了一下时钟,连忙叼起土司,拎起书包示意自己先走一步。   幼歆看着她慌慌张张地奔出去,又见三姐姐一边举着镜子一边下楼,一时之间对这两种极端不知如何评价。她悠悠哉哉地看报吃饭,临出门前择了一顶新买的宽边帽,待出了院落大门,竟见到宁适也踩了一台高脚自行车等在外头,眉梢扬起:“宁适哥哥?你怎么也骑车上学了?”   “新买了一台,试试脚感咯。”宁适的眼神似有似无往她身后瞟过,“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林……楚仙呢?”   “我三姐自打进了学委会,可是贵人事忙,不得早点到学校去喽。”幼歆推着车子到宁适身旁,新奇地瞧着他的新款车型,“这一款我上周才在杂志上看到海报呢,瞅着是挺新潮的,就是这后头没安座,不能载人……”   不等她说完,宁适又问:“你那个乡下来的妹妹呢?”   “她啊,她不会骑车,走路去上学当然也要提早啊。”   宁适微微一怔,“不会骑车?”   一大早到教务处交检讨,然而并没看到沈校长。   白石先生道:“沈校长有事请假了,你先交到我这儿来就好。”   开学第二天就请假?   云知忍住没多问,但见白石先生摊开检讨书,神色微微一讶,“这个字好啊……偏锋‘长肉’,中锋‘立骨’,学字的时候临过哪些名家的帖啊?”   既是教务长,也是班主任,云知尽量也想留个好印象,遂答:“早期多临柳真卿和赵孟\,后来练行书,像王献之的《洛神赋十三行》、苏轼的《寒食帖》都挺喜欢的,不过学山水画的时候,我就迷上了董其昌的字……”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又止了话头,“无非杂七杂八随便学学……”   “像你这个年纪的人能对书法有如此的钻研,已经十分难得了。”白石先生赞许点了点头,“怪不得沈校长对你另眼相看,连录取通知书都要亲笔书写呢。”   “什么?”   白先生见她一脸莫名:“怎么,入学通知书你没收到?”   云知呆呆的,“收到了,我以为大家都……”   “怎么可能。”白先生笑了笑:“我们让他给几个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写通知书,他问起你,谈说特招生中成绩最好的理应鼓励……”   “问起你”这三个字像是几滴墨汁晕染开来。她一时迷鞯叵耄褐前的几次交集并无特别之处,他这样似是而非地关心,若不是看大哥的情面照拂,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没琢磨明白,又听到白先生说:“对了,特招新生要去社团考核,这表格你先拿去填一下,十点的时候直接去二号楼三层……”   “什么社团?”   白先生眉头一挑:“你不是音乐特招么?”   “沪澄的音乐社这两年在上海算是小有名气了,像大华社的小凰仙,还有那个鸾凤园的齐玉芳,都是从沪澄毕业的呢……”路上遇到许音时,为了感谢昨天云知的仗义相助,特她意买来了汽水,见云知听的一脸茫然,还有些讶异,“你不会全没听过吧?”   “我不太关注这些……”云知默默吸了几口气泡水,“只是,沪澄男女同校不是最近一两年新施行的么?过去就有这样的社团了?”   “我听说沪澄早期的女校在街对面,招的多是才艺生,教材和男校这边是分开的,因为考不了大学,多数人毕业后不是嫁人就是进剧院……”许音时说:“现在虽说并校了,艺术社团的底子还在,学校对特招生的艺能还是很重视的……唉,可惜我对乐器一窍不通的,就只会唱歌,云知,你擅长什么乐器没?”   “谈不上擅长什么……”云知一时间答不准,只反问道:“你来沪澄读书,是冲着学艺,还是考大学?”   许音时摸了摸鼻子,“没想清楚,最初我是只想报考专职的艺校,后来给傅闻搞黄了,我爸爸托了很多关系给我才争取到这个名额的呢……”   许音时和傅闻早有过节,其实昨日就猜到一点儿,只是碍于**没有打听,听她主动提起,云知方问:“他为什么要为难你?”   “我也不是非常懂……”   云知眨眨眼,“他都那么欺负你了,你居然不知道他欺负你的原因?”   “大概知道点儿?”许音时叹了口气,“主要还是为了他的一个兄弟迁怒于我……”   “兄弟?”云知看她一脸的难以启齿,又结合了昨天傅闻说过的那几句挑衅之言,脑海里飞快掠过一出常见的戏码,“该不会是……姓傅的追求你在先,他的好兄弟喜欢上你在后,然后他们闹崩了,他就把账都算在你的头上?”   许音时一脸震惊望向云知,“你听说过?”   “这又不难猜。”云知轻轻揽过她的肩,“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也喜欢傅闻的那个兄弟?”   许音时连连摇头,“那人就是……他住的离我们家的店很近,会经常来买送人的礼品,我们只是聊过几回天,我爸爸请他吃过一次饭,仅此而已。”   “那傅闻呢?他怎么喜欢你的?也离你家近?”   许音时听到“喜欢”两个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什么喜欢啊,之前他是我们隔壁校的,和他那帮狐朋狗友经常来搅扰我们,最喜欢玩打赌的戏码,我们班的好几个女生都给他害的可惨了……”   “害?”云知捂住嘴,“难道是那种,骗了身子……”   “不是。”许音时留神着来往的同学,把声音压到最低,“就是,追到手没几天,就……反正她们都伤心难过了好久,他又去追求别的女孩子了……”   云知听懂了,狐疑望向许音时,“那你……”   “我、我绝对没有……”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他那个好兄弟呢?”   “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好像是留学东洋了。”   云知若有所思,问了另一个问题:“我听说傅家是北方的军阀,那他怎么会在上海读书,而不在北京呢?”   许音时眉头一蹙,“这我哪知道啊……”   “那他在家里排行老几?”   “第八还是第九?我也记不清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你傻啊。”云知说:“咱俩昨儿个把他整的那么惨,这个混世魔王岂会善罢甘休?当然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啊。”   这倒是句大实话,许音时蔫了,“要不是因为我,你也犯不着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云知一身轻松地拍她的肩,乐了,“听你说完,我倒不觉得是个麻烦了。”   许音时不知她从何得出的结论,两人聊着聊着已走到了社团门口,听到一阵悦耳的钢琴声,但见敞亮的教室内,有个身材姣好的少女在跳芭蕾,弹琴的人是楚仙,百叶窗上的一抹阳光映在她身上,衬得她肌肤盛雪,倒比正在翩然起舞的新生更加瞩目。   “她就是楚仙学姐啊……”许音时一脸神往,“我听说她不仅长得好看,成绩好,而且还写了一手令人拍案的好文章,登过好几次报纸呢,想不到她连琴也弹得这么好……”   这也是云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听林楚仙弹琴。   虽说偶尔听到她和幼歆在家里练琴,但那时她心不在焉,没太留神,此刻从侧方看她纤细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舞着,忽尔悠扬忽尔顿挫,发自肺腑地觉得位三姐姐美极了。   一曲舞毕,考核的老师唤“下一个”,音乐社的新生三三两两、男女参半,有人拉小提琴,有的吹萨克斯,弹琵琶的也有,总得来说都有两把刷子。   轮到云知时却犯了难――这教室里不论是吹的还是弹的,她都不会。   楚仙作为社里的前辈,多抵是趁课间过来搭把手的,她看云知她们被老师卡在填表环节,主动上前问:“老师,这是我妹妹,哪里有问题么?”   听是楚仙的妹妹,考核老师语调稍稍缓和了,“她们说不会乐器……我们社总不能收一个外行吧?”   许音时小声说:“我会唱歌。”   楚仙问:“你想唱什么,我给你伴奏。”   “谢谢……我就这么唱就好了。”   许音时脸一红,挪了几个小碎步到教室中间,看大家投来眼神,颇为紧张的清了下嗓子,壮起胆子开口唱起来。   是一首简单的江南小调,云知记不得曲名,但依稀也对这调子有点熟悉。   许音时的唱法谈不上多么有技巧,但她的音色透亮、空灵,宛如翠鸟弹水,直唱到人心坎上,云知一时听得失神,等余音褪去,教室静默须臾,方听众人鼓起掌来。   考核老师连连点头,应是满意了,但瞅向云知时神色又斜了回去,楚仙知道她的名额是父亲硬塞进来的,便想帮着暂打个圆场:“我妹妹年龄还小,虽然她现在什么也不会,但只要有心……”   “老师,我会的乐器教室没有,能多给我一天时间么?”云知问。   小东门自是名店从生,附近的里弄亦是南北杂货,样样都有。   放学后,许音时带云知去逛乐行,但见巷子边摆着各种小摊,除了琳琅满目的箫笛埙笙外,还有不少闻所未闻的民间乐器,云知忍不住感叹:“没想到连乐行都能整来这么一条名堂来。”   “只要能挣钱,别说是红事白事,连烧香拜佛都能折腾出一条龙生意。”许音时拉着她的手,在一家名为“万利琴行”的商铺前停下,“你若只想买小玩意儿,外边这些都能凑合,要想正儿八经的买把好的琴,这儿算得上是整条街最靠谱的一家。”   云知问,“你怎么知道这家靠不靠谱?”   “这家店的沈老板是我爸爸的朋友,他们家的生意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许音时推开门,“你得留神点,别磕着碰着了,我听说有不少琴都是古物呢。”   是不是古物不得而知,单闻着空气中漂浮的古木香,云知便晓得这里的东西都不是凡品。   见有客人进来,前台的伙计热情上前来,“二位小姐想看点什么?”   铺面不小,陈列出来的民俗乐算得上是齐全,光是古琴就分了五弦的、七弦的,古筝的品种就更多了,许音时瞅不出门道来,问云知:“你会哪种?”   云知目光径直掠过排列较显眼的,一路往内厅走去,实则那些板材和漆面皆是精美,但她自幼瞧惯了稀世名品,但看琴面纹理及灰胎,便知晓都不是上品,直走到货架另一头的茶座边,见到桌上摆着的一张较为古朴的瑶琴,方才驻足细瞧。   许音时这琴既没有雕花刻纹,也不如其它的光鲜亮丽,便道:“咦,这是旧琴吧?”   云知拉开椅子,坐下身,不等伙计开口,左手压弦,右手拨弦,“咚”一声,滑出韵响。   二楼会客间内,琴行周老板见客人跟前的茶凉了,讨好似地重新倒了一杯。   “能把京城第一琴师程老请来亲自为‘鸾凤园’的新戏奏乐,祝七爷,恐怕整个大上海也只有您有这份面子了……”   “祝某不过是仗着点故日的情分,以曲会友罢了。”被称之为“七爷”的青年人看去至多也就二十多岁,坐在屋里也没摘掉墨镜,身上穿着青黑色的长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里头豆绿色的秋绸,是一股京味极浓的老派作风。   周老板说:“您谦虚了。谁不知道您七爷是京城梨园的行家,如今到了上海,您开的鸾凤园、和鸣都会也是场场爆满、夜夜笙歌……这上海滩啊,追逐洋风、兴洋学本是因时制宜、因地制宜,但总也不能让人喧宾夺主,舍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是?”   “中国人始终是中国人,骨子里喜欢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咱把洋人的好处学到手,才不致频频让他们捞走我们的好处。”祝七爷也不去碰他推来的茶杯,只拢了拢袖子,“周老板家的琴自是正统的,只是像程老先生那样的人物,就算是演出也都用自己的琴才称手,若要祝某说服他改用万利琴行的琴,怕是爱莫能助啊……”   “那是。”周老板讪笑说,“我不指望程老亲用,但他的随行徒弟若能奏我家的琴……”   从周老板开始说到“夜夜笙歌”,就隐隐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琴音,祝七爷起初没太留意,听着听着却是坐直了身子,微微变了颜色。周老板本还想继续谈生意,听七爷做了个噤声地手势,也听到了琴音,虽才几声响,已然听出曲音幽谷,淳淡中有金石韵,不觉讶然。   乐曲停在了一个节点上,没有继续往下奏,祝七爷等了等,没坐住,忙起身便往下楼踱去,摘下墨镜,一双明眸往茶座上扫去,琴仍在,而店内除了伙计之外并未见到其他人。   周老板问伙计:“刚刚弹琴的人是谁?”   伙计以为老板是不乐意古琴让人动了,忙答:“是个女学生,就拨弄了两下,我说这琴是老板的私藏,不给卖的,她听后就走了。”   “女学生?”周老板更是惊异,“我听琴音,还以为弹琴的至少该是个……呃,七爷?”   祝七爷三步并作两步推开玻璃门,然而入了夜的市集熙熙攘攘,人行如织,上哪儿去寻个女学生?   周老板跟上前来,困惑问:“七爷,您这是……”   “没什么。”祝七爷将墨镜重新戴了回去,“兴许世间好曲大同小异,听错而已。”   第二十八章 来而有往   回家路上,许音时盯着云知手中的埙,还是忍不住嘀咕:“你古琴弹的那么好,为什么不用琴呢?那把不卖,还有其他的啊。”   自是与琴无关,她也是摸到琴时才忽然想到的。   真正的林五小姐前些年都蜗在乡下,多半没有机会学到瑶琴,她何必为了应付社团就惹来家人的怀疑,制造新的麻烦。   “我就会那么几曲,现在课业重,没法子在这上边花费那么多精力。”云知晃晃手中的埙:“这就不同啦,没有那么多繁复的技艺可言,需要时帮着和个声,能蒙混过关就好。”   许音时略感遗憾的点点头,回想了一下方才听到的曲调,问:“你奏的那首是什么曲子?我分明是第一次听,又觉得韵味十足,是古人谱的曲么?”   “哪是什么古人,是我弟弟作的曲。”云知不觉露出一点微笑,语气似有缅怀之意,“他打小就喜欢看戏听曲,两三岁的时候就盯着戏台瞧大半天,坐凳子上挪都不挪的,七岁的时候拜过名家为师……后来家中长辈觉得沉迷曲乐是玩物丧志,便不让他接触了。”   许音时“啊”了一声,“曲乐是艺术,又不是遛鸟斗蛐蛐,怎么能剥夺他的兴趣呢?”   “哪怕现在,大部分人不还是认为男儿读书入仕方是正道么?只是我弟弟心里始终对曲乐记挂在心,独自温书时候也会自己哼着小调,自己作曲解馋……”云知顿了一顿,“他作了曲,又无法碰琴,就来找我帮忙弹奏,或是参谋或是品鉴……我嘛,原本只是怡情,被他缠得没辙,不得不下点苦功,倒成了他私人的琴师了。”   许音时忍不住笑了,“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之前你提过家里有弟弟喜欢把玩扇子,就是他吧?”   “嗯,他喜欢作曲,也喜欢画扇。”   “画扇?那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云知笑了,“我看呀,也就只有你会这么想。”   许音时说:“我以前也不懂这些古玩扇面有什么意思,后来我遇到过一个人,才改变了这个想法。”   “什么人啊?”   “反正……有这么个人。哎呀,我怎么把话题给岔开了,你弟现在人呢?也在上海么?”   她垂眸,“我也不晓得。”   “啊?”   印象中的七弟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儿,左一句“五姐”右一句“五姐”,小嘴一张一合地变着花样撒糖,家中兄弟姊妹没有人不疼他的。偏偏他打小就喜欢围着她转,大抵是一母同胞的情分,哪怕成天受她欺负哭成包子,也从不敢同她置气。   她记得,婚后半年,七弟弟为了招她回娘家来,总是巧立名目的“惹事生非”,一会儿病了一会儿伤了,等她火急火燎赶回王府,见他安然无恙等在屋里,方知又上了他的当。   阿玛叱他顽劣,她晓得,弟弟只是怕她在没有夫婿的夫家无人谈心解闷。   当时,沈一拂远走异国,阿玛额娘固然愤愤不平,却从来没有提过“和离”之事,只有七弟弟,明知她不爱听、不想听,仍会一遍遍劝她放下执念,离开沈家。   不知得闻她的死讯,他该有多么伤痛,后来府中遭逢那些变故,如今可安在,可安好?   许音时见她发怔,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我就在想,我那、远房的弟弟现在会在哪儿……”   许音时恍然,“原来是远房的亲戚,我说呢。”   已不是血脉相连的远房,远的杳无音信,怕是当街走来,也要对面不识。   云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本该时刻警惕着将过去捂得严严实实,还是忍不住想要找个人谈谈心――即便过后还要想着圆谎。   至少,思念的情绪是真的,回忆也是真的。   在五格格眼里,陶埙虽算不得是什么高贵的乐器,但其音质古朴,文化悠久,信手可奏,别有一番音趣。但像在沪澄,尤其是经历过新文化运动洗礼的学生们而言,这种看上去土了吧唧、遍体只有六个孔的地摊货,能不能称之为乐器都有待商榷。   更别说,云知吹埙吹得并不娴熟――处于能找准音,离顺畅还有点距离的水平。   “我听说,千年前,这只是个诱捕禽鸟的玩意儿……”   “也不能这么说,唐书提过埙乃立秋之音,曾是皇家的宫廷乐器呢。”   “那都失传多久了?古籍还说箜篌是天籁之音,你晓得长啥样?”   社团的同学们听完云知的表演后窃窃私语,负责评审的老师默了良久,勉强给她打了个及格分。   自此,她也算是沪澄音乐社的一份子了,尽管在其他团员眼中她就是个浑水摸鱼的存在,也恰合了她的心意――她能够腾出更多的时间用来学习文化课。   对云知而言,学习是一件趣味无穷又极具挑战的事。   趣味,在于满足认知新事物的好奇心;挑战,等同于将知识量摄入并化为己有的能力。   这话最早是大南实验室的书呆子说的,彼时她似懂非懂,如今方能领会其中奥妙。   不知是不是该归功于身体前主人遗存下来的“理科天赋”,在高小知识储备量明显不足的情况下,新课堂所学也不会吸收不良,她能够很轻松地掌握欧姆定律、配算出浓硫酸与稀硫酸不同的化学方程式,甚至偶尔数学课上听老师解题,她能够在纸上同步算出答案。   所谓食髓知味,一旦享受过一次解难题的快感之后,自然就会惦记着第二次、第三次,于是乎,除了上课听讲,下课做题就成了云知在校生活的第二大乐趣。   沪澄向来不缺聪明的好学生,她这样热乎劲落在旁人眼里,撑死了也就是个“将勤补拙”派,鲜少有人会留意到她。   原本存在感越弱,自由度越高,云知巴不得这么长此以往度日,然而没清净几天,麻烦就找上了门。   傅小爷哪是不记仇的,开学仪式险些中暑不说,次日还接到父亲的电话,被训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他忍了一整周,在得知沈校长会继续请假一段时间之后,总算憋不住劲儿了。   最初只是些小打小闹的恶作剧。   譬如当云知经过操场,总会收到一些“飞来横球”,那些网球、篮球到足球,都跟长了眼似地朝她的身上撞。听说她一天摔了好几跤,傅闻笑得直不起腰来,要不是为了避嫌简直想亲自去看看她的倒霉样。只是没过两天,几个“帮凶”纷纷表示不干这一票了。   “今天早上,她的书包被我们的球给踹坏了……”   “有什么可怂的?”傅闻莫名,“你们说不小心的不就没事了?”   “她书包里放着白主任新批阅好的试卷,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巧,试卷满天飞的时候,白主任正好路过……他说,今后别说足球,就是羽毛球砸到女生,也扣品德分……”   傅小爷:“……”   好说是抄了十遍校规的人,在欺负人的范畴里,傅闻自诩道行高深,他暗中观察了云知一整天后,重新规划了一番,采取了第二方案――骚扰战术。   于是,一到课间时间,云知的总能“恰巧”出现各种制造噪音的同学;图书馆里但凡是她想借、或刚碰着的书,大概率都会被人捷足先登,并且持续在借中。   许音时也奇怪,“为什么你想看的书,都这么巧被借走呢?”   云知看着书架上空了大半的英文入门书籍区域,“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   她自然能猜到始作俑者,也没有和傅闻硬杠的打算,只抄了几个书名,打算周末去书局逛一逛,不料第二日一到学校,竟看到自己的书桌上、抽屉里摆满了书籍。   许音时也惊了:“这不都是你想借的那几本么?”   最上本附着一张字条,云知拾起,上边写着一行字:借阅时限为两周,记得按时归还。   许音时凑上前去:“认得出字迹么?”   云知摇头。   “那你想得到是谁送来的么?”   她又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已经背叛了傅小爷的一二三四号男生如愿以偿拿到了宁少递上前的邀请函,“听闻周先生要来上海开讲坛,没想到是在宁府……宁少,到时候我们真的可以和他近距离说话么?”   宁适耸了耸肩,“看你们表现咯。”   三号同学立即表忠心:“今后傅少那儿有任何举动,我等定第一时间‘上奏’。”   第二战术玩了几天,傅闻几次跑到三班门前,看云知该看书看书,该谈天谈天,浑然不受影响的模样,不由大失所望。   莫非是这些小打小闹太不得劲了?   于是,他专程在放学后联系了外校混子把人堵在巷子里,自己藏在暗处等着看好戏。   云知手里握着一瓶刚开罐的盐汽水,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z加起来都不到三十的少年,问:“是傅闻让你们来这儿的么?”   其中一个少年眼神一横,“老子不认识什么姓傅的,今天心情好,想找女学生陪着去喝一杯,你就说去还是……”   云知飘飘然接了上头的话:“你们知道傅闻在追求我么?”   两个少年一呆,躲在暗处的傅闻也傻眼了,但听她信口胡诌道:“最近他们很兴这种‘英雄救美’的戏码,你们要是硬拉我走,十之**会被痛揍一顿,保不准他现在就藏在……”   傅闻按讷不住从墙旮旯里跳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云知指尖朝外一比,“角落,看到没?还不快跑?”   两小伙儿见傅小爷气势汹汹地冲来,吓得拔腿就遛,傅闻顾不上暴露自己,拦臂把她截下,气的好半晌才开腔道:“小爷还是真的小瞧你了,骗人成性不止,连这么不知廉耻的话也说得出口……”   云知一眨不眨盯着他:“我说错了么?”   傅小爷好似被她长长的睫毛蛰着了,话都不利索了,“就你、你这样的,哈,你告诉我你哪知眼睛看到我追求你了?”   云知吸了两口汽水,“开学这么多天,不管我走到哪儿都能‘偶遇’傅少,不是故意引起我的注意么?我在图书馆借不到的书,你都专程让人给我送来……”   “放屁!”傅小爷大爆粗口,“小爷只让他们借,没让他们送!”   “那你说说看,那些书本怎么都到我的桌面上了?”   傅闻叫她说糊涂了,“到你桌上了?不、不可能!”   云知“咦”了一声,“你还蒙在鼓里呢?这我就明白了,原来傅小爷心里头的算盘没藏好,倒让你那些朋友拨弄了去。”   “我心里什么算盘?”   云知嘴里衔着汽水的麦管子,笑吟吟望着他,偏不急着接茬。   傅闻急得嗓子都破了音,“你将话说清楚些!”   看他不自觉把拦路的手都放下了,云知方才溜开眼珠子,意有所指道:“都说少年人最爱逞强,往往言不由衷……要是真的厌恶一个人,莫不是多看一眼都嫌烦么?傅少本意如何,不如先扪心自问,想清楚了,今后就不要行此等幼稚之举了,否则频频叫人误会,风里言,风里语,岂不是有嘴也辩不清了?”   话毕,她不疾不徐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留傅小爷一人定在原地,半天没回过魂来。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问的人多,故在此作答:衣服哥得要过两天回归,之后进入“掉马”篇。   虽然(本来就是这么写的)但是(我还是有点疑惑),我也没想到这两天这么多人盼着看衣服哥的剧情,明明前几天评论区都说只想看小五好好学习独美呀!   说笑啦。校园尽管不是本文的主场,但也是小五成长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理解大家关心掉马,所以不想以此吊胃口,特来告之啦,愿没有影响“不喜剧透党”。 第二十九章 留声机片   如果不是被这没完没了的恶作剧整怕了,云知也不至于反其道而行之。   只稍想,他是个曾因“追求女生”被兄弟插刀的人,听到厌烦之人如此误会,当恶心透顶,避之不及。   虽不指望靠这样三言两语令他收手,想来相似的把戏是不会再用了。   凭直觉,云知觉得傅小爷坏的不算低劣,适才找来吓唬她的混混,也并非真正的流氓痞子――这傅小爷看着跋扈,捣乱时竟还留了点底线,云知也就掂量着糊弄回去便是。   尽管不是长久之计,但等到校长回归,姓傅的应该就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了。   想到沈一拂,云知又不免心神不宁起来,足足半个多月,他没有去过沪澄,也曾旁敲侧击向大哥打听过,据说是请了个大长假,实验室的人都没见过他人。   这一假,请的也未免太长了些。   不论是沪澄公学还是大南大学,以沈一拂的职务分量,都不该抛下这么多烂摊子不管。   他既然都和家族断绝来往了,还有什么事能令他抽不开身呢?   云知愈发意识到对他的了解微乎其微,连试想都不知从哪处分析,念及于此,她又怒己不争地捏了把脸颊,心道:说好了只把他当成寻常的甲乙丙丁,多管闲事作甚?   回林公馆时天还没黑,云知一如往常来秋千架上学口语,这个点花园里头没人,她的声音也相对放得开。   上海既有十里洋场之名,对英文的重视自然远远高于其他地方,连幼儿的启蒙读物都教写abc,更别提沪澄了――英文老师格朗德是纯种的英国人,教材方面还专程请了中国公学的名家周先生协助编写,不似其他学校那样使用笨拙的汉语注音法,而是将日常生活、趣味轶事融入之中,来勾起学生的兴味。   可对于云知这样零基础、连课都听不明白的人,如何能读懂这样高标准的教本?   倒是提过请外文老师的事,但大伯母时而说熟识的老师已移居外地,时而又说这两年的家教市场太过混乱,谁谁家又遭了洋贼,最好能找个知根知底的大学生来,等伯昀得空了让他帮着找找。   且不提伯昀忙的来无影去无踪,云知并非没见过大南学生的学习强度,晚自修都是要点名签到的,大部分人自个儿都学来不及,哪还有空出门打零工的?   她估摸着大伯母是不舍得费这笔开销,如果为这点小事专程电话祖父,大伯那边自然不悦,指不定还要担个“不懂事理”的名声。   眼下,也只能去找些“笨拙的汉语注音本”,艰难地从“好、欧而得、阿尤”开始自学。   她机械地念着一鳞半爪的词汇,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噗嗤”一声轻笑,一回头,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女孩。   目测比自己长了好几岁,一身鹅黄丝质衬衫,五官深邃,像湘粤那带深眼窝瘦脸颊的款,乍一眼瞅着倒是很有精气神。   云知不认得她,看她端相着自己,想是笑话自己蹩脚的英文发音,不由微微发窘。女孩站秋千边上看了书本一眼,说:“你得先学好国际音标,发音的注释最好还得自己标,而且每个词儿最好先听到标准版,脑海里才有印象的。”   没想到这陌生的姐姐一上来就认真说起了读法,云知怔了怔,“音标?”   “嗯,虽然各国的音标都不太一样,留学英格兰的应该都读过《正音辞典》,你可以问问。”她说:“对了,去年巴黎进来了一批正音机片,现下恐怕买不着了,你可以关注《申报》或是《英文周刊》,如果有刊登预约广告,记得第一时间去中华书局定。”   云知听的似懂非懂,看得出她说的都是干货,忙问:“那正音机片究竟是……”   没来得及说完,不远处有个穿西服的中年先生往这边喊道:“孟瑶!”   “来了!”这个叫孟瑶的姐姐冲那边挥了一下手,“我爸爸找我了,再见。”   她绕开喷泉池,匆匆奔向停车棚,等云知快走几步跟过去,发现林赋厉以及楚仙她们都站在别墅台阶上,一边招手一边目送着轿车开出林公馆。   幼歆一蹦一跳过来,“G,孟姐姐和你聊什么了?”   林赋厉回到大厅内,云知说:“也没,她听我口语不对,指正了一下。这个姐姐是谁啊?”   幼歆嘴快道:“她是大伯收的干女儿哩。”   “干女儿?”大伯还嫌家里闺女不够多么?   楚仙说:“之前我们两家关系好,孟瑶姐又是大姐姐的同班同学,有次爸爸和孟伯伯喝高了,也不知怎么就说起收义女的事了。”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也就是名义上的。”   云知敏感地抓住了重点,“之前关系好,现在呢?”   幼歆道:“交情总是在的……诶,三姐,我刚才经过客厅的时候听了一点儿,孟伯伯这次来是来借钱的对吧?”   楚仙语气轻飘飘地:“无事不登三宝殿,开场白不就是说资金周转不灵么。”   “爸爸说他们家是得罪了银行的大人物,一夜间倒了好几家厂子呢……”幼歆颇有感触:“你看没看到她的皮鞋,鞋头都磨那么旧了,搁以前哪里穿的出来呀。”   云知忍不住问:“孟瑶姐也是留洋回来的么?她看上去年龄不大啊。”   幼歆道:“孟姐姐比大姐小三岁,可是十七岁就考进宾大的天才呢,早些年听大姐姐说起她们在伦敦上学,孟姐的衣裳一整个月都不带重样的呢。”   楚仙睨了她一眼,“瞧你个没出息样,就惦记着瞧人穿的鞋子衣裳,你学习有她一半好,三婶婶可不得敲锣打鼓放鞭炮啊。”   幼歆不甘示弱:“你说我惦记,自己不惦记么?去年你那条湖蓝色的旗袍不就是照着她的样式做的么……”   楚仙拽了一下幼歆的马尾辫,“那是我自己喜欢的,和别人什么相干?”   “仔细你的手劲!”幼歆哎唷一声跳开道:“我心里有数,你啊就是看人家道中落了,不稀罕跟风了呗……”   “……少以己度人了!”   两姐妹一递一声拌着嘴,云知哪里劝的住,思绪默默飘到别处――这位孟姐姐推荐的正音机片,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次日大早,许音时端着两瓶豆浆坐下,一瓶递给云知,“正音机片就是留声机片呀,我只知道做消遣的音乐片,英文学习的我就不了解了……你怎么不问问你姐姐呀?”   “她们也不晓得。”云知发现豆浆是冰镇的,眉头一蹙,“你怎么老是一大早喝冰的……”   “我体热嘛。”许音时吐了吐舌头,“要不你去问问格朗德先生?”   云知还真去问了。   格朗德表示知道:“只有中教的学校才会买来授课的,wedoneed。”   连英文教师都没有的东西,其他教师更不必说。云知的心思都放在留声机片上,连傅闻有没有上门找茬都没去留意。   她没察觉,宁少却因为傅闻的安静而困惑。   据那一二三四号跟班说,书被截胡的事傅闻已经知情,但他没有发飙,甚至没骂句脏话,反而一声不吭地上课、下课,课间的时候坐在位置上看书本发呆、偶尔问人很奇怪的问题,整得那几个心虚的愈发害怕,总觉得傅小爷像是要憋什么大招要把所有人都生吞活剥了。   宁适闻言,皱了皱眉头:“他问你们什么了?”   “问,问我们……是不是都觉得他言不由衷?”   “什么意思?”   “不知道。”四号说:“不过宁少放心,我们没有暴露你……”   宁适嗤笑一声,转悠着指尖的钢笔:“说呗,当我怕他啊。”   “那是。”三号道:“只是降低防备,也有助于宁少的追求事业嘛……”   深蓝色的墨在纸上晕开,宁适冷冷道:“是要我收回邀请函么?”   三号和四号连忙撤了,一旁的周疏临和祁安笑得颇欢,宁适踢了一下桌子:“笑什么?”   周疏临:“没笑你。”   祁安附和:“就是,我们只是在笑司马昭。”说完,两人又同时笑出声来。   宁适无视他们,周疏临对祁安使了个眼色,祁安说:“喔对了,我刚在办公室看到林家五小姐找格朗德先生……”   宁适睫毛微微一抬,默默竖起耳朵。   “……问机片的事。”   周疏临:“什么机片?”   祁安说:“就是中华书局出的那批英文教材。”   “一套三百块的那个?”周疏临道:“当时还嫌贵,结果才两天就被抢空了……G,宁少,大中午的,你上哪儿去?”   “厕所。”   宁适把笔一放,阔步离开班级,周疏临冲祁安挑了个眉,“我猜肯定是大号。”   祁安忍不住笑说:“别掉坑里就成。”   沪澄的午休时间不短,寄宿生回宿舍,离家近的回家吃,通常留班的只有几个人。   宁适双手插兜,路过三班时故意放慢步伐,瞄进去一眼,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午憩,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却是空的。   不在?   他踟蹰着脚,多看了两眼,没看到想见之人,肩膀略略扫兴地一垂。   “同学,你找人?”   一回头,竟见她就站在身后,微微讶异望着自己,“宁适?”   大约是因为稳不住心跳,嘴上也就没个把门的一拐,“我那个,找幼歆。”   “我四姐中午回家了。”云知说:“你可以等下午上课了再来。”   眼见她要回教室,宁适的脑海里飞快地转了一百八十度,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背,“我下午还有事,你要是不着急休息的话,跟我来一下,帮我把个东西转交给她。”   “噢,好啊。”   以为去的是他的班级,没想到他穿过走廊,径直往教师楼方向,一口气爬了五层楼。   宁适从兜里揣出一串钥匙,拣看把没对上,又换了一把,云知问道:“这是哪儿?”   “我爸的办公室。”这回成了,他推开门,先一步跨进屋内,见她还站在门口,“你先进来坐会儿,我可能需要找一会儿。”   比起校务处,校董办公室的陈设显得更阔气些,书桌书柜都是成套的,地板上搁着的景泰蓝方樽蒙着一层灰,一看就知道宁会长八百年都不来这里一次。   引她注意的是书桌上放置的一台留声机,比林公馆家中的那台小了好几圈,边上还有个手柄。她好奇心起,弯下腰凑近看,觉得像是手摇发声的,试着伸出手转了半圈。   留声机忽然发出一个男子的声音:“timeis摸ney……”   云知吓得一缩手。   暗中观察却装作应声回头的宁适道:“这是中华书局出的正音机片。”   “这就是正音机片?”云知眼前一亮,又转了一圈,但听机箱里穿来一串流利的英文,“格朗德先生都说没有,宁会长这儿怎么会有的?”   “我去年买来背课文用的,不惯把作业带回家,索性放老爸办公室了。”宁适状似不经意地拉开五斗柜的抽屉,“整套都买了,后来发现太简单了,也没怎么听了……”   “能借我么?”云知欣喜问道:“我刚好在找这个,到处都找不着呢。”   “可以,你要是需要,留声机也可以带走,反正我暂时用不上。”宁适抿了抿唇,努力把笑容压制下去,不小心有些用力过猛,落在云知眼里,倒显得心不甘情不愿了。   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家里有留声机。”   “行吧,放学之后你过来等我,我让我家司机把机片送你家去。”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搬的。”   “一套六片,加上外包装盒,你怎么搬?”宁适道:“这种黑胶片最怕碰撞的,稍微刮擦一下就不能听了。”   “这么金贵的?”来之不易,云知也不敢冒险,冲他笑道:“那可麻烦你了,我一放学就过来等你。”   弯弯的眉眼,笑花好似隔空溅到自己的嘴边,抿都抿不掉。宁适骄矜地转过头,“回教室去休息吧。”   云知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想起来,“要我转交给四姐的东西呢?”   宁适双手插回兜里,目光瞟到了天花板:“没找着,下次再说吧。”不等她回神,迅速跨出去,“帮我带上门。”   放学铃一响,云知拎起包就往教师楼奔去,没想到宁适早她一步,才到楼下就被他叫住:“机片司机搬过去了,你搭我车一块儿回去吧。”   校门口,宁家司机捧着留声机正要开后备箱,宁适上前接过,步向副驾驶方向:“后备箱太满了,放前边就行。”   “后备明明是空……”司机话没说完,见自家少爷砰一声关上前门,又开了后门示意云知入座,当即噤声老老实实回到驾驶位上。   两人并排坐于后座,宁少爷双手抱胸,为免被瞧出小小心思,面朝车窗保持缄默。   然而开过了两个红绿灯,都没等来她先吭一声,一转头发现她捧着个小书本,全神贯注地默记单词。   学校距家太近,眼见就快抵达别墅区,宁少终于忍不住问:“我看你都是走路上学,家里没配自行车?”   云知折了一页纸,说:“我骑着总怕摔,学不好。”   “谁骑车不摔的?不行的话我教你呗。”看她抬起眼,宁适清了清嗓子,道:“不用误会,我是怕你万一哪天摔倒磕破脑袋,回头又来翻我的旧账,说是高尔夫球给弄的。”   “这自然赖不到宁少的头上,”云知忙说:“主要是我平衡感不好……”   “幼歆当时也不好,不还是周疏临他们帮着在后边扶着?几圈下来就会了。”   云知正要说话,司机道:“少爷,林公馆到了。”   倒车镜里骤然浮现来自少爷的杀气,方向盘打了个哆嗦,差点没刮到铁栅栏。   车停入棚后,不等司机下车,宁适先一步把一箱留声机片抱起,问云知:“你房间在哪儿?”   “二楼……右拐朝东的第一间。”云知下意识答完,“这几步路我自己可以……”   宁适大步流星,头也不回步入洋楼。   云知:“……”   荣妈看见宁家少爷进来,已是吃了一惊,没来得及招呼,人就上了楼,正犹豫着要否紧跟着去,又看到五小姐进来,问:“荣妈,之前客厅里的留声机哪里去了?”   “说是零件坏了,拿去修了。”荣妈小声问:“宁少怎么来了?”   “他来帮我送个东西……”云知换了双拖鞋:“家里还有其他留声机么?”   荣妈说:“大少爷房里也有台,许久没使了,不晓得还能不能用,要不你等他回来问。”   宁适上楼之后,站在走廊中看着左右两个面对面的屋门,停住脚步。   哪面朝东?地理没学好的宁少一时间犯了难。   他心道:就这么放下,不就得立刻离开了?但贸然进人闺房,岂是君子风范?   又转念一想:要是不方便我进,她刚才就开口阻着了。何况那乡下丫头笨手笨脚,明显不懂擦片、装片,总归是我的所有物,盯着教会了她也是情理之中啊。   宁适循着落日的方向,默念了一遍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最终指向了左侧房门。   于是,就在云知走到二楼时,看到宁大少大喇喇地走进了大堂姐的房间。   她倒吸一口凉气,忙追到门边,正要吱声让他出来,忽然就听到“咚咚咚”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伴着大伯母的笑音:“我在阳台瞧见了宁府的车子,是宁适来了么?”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要是让大伯母误会自己招了外人进入家里的“禁域”,那还了得?   趁没被察觉,她先一步钻入房间里,极快、极轻安上门后,贴在门缝边细听外边。   这间卧室本就是常年窗帘紧闭的,门一关,屋内顿时陷入一片灰暗中,才把留声机片放在地上的宁适吓了一跳,“你……”   下一刻,他的嘴唇让小小的巴掌一堵,不及躲避,整个人被直挺挺地摁在墙壁上。   她踮起脚尖,清瘦的身子贴近他,竖起食指:“嘘!别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愉快~   评论或者营养液如果多点点,明天更个肥肥的~ 第三十章 误入禁区(二合一)   温热的呼吸似有似无地刮过耳廓,宁适喉咙口一动,不大自在地侧过头,余光却没挪开。   大伯母在门外溜了一圈,咕哝了一句“人上哪儿去了”,听到脚步声远了,云知这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到这房间来了?”   见她退后一步,宁适整了整衬衫,“……你也没说不能进你房间。”   云知无奈了,“这儿是我大姐姐的房间。”   宁适讶异地抬了抬眉毛。   两家既为世交,林公馆“禁区”一说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宁适自顾自地踱出两步,“我说一进来,就觉得这屋子哪里怪怪的……”   此刻卧室光线昏暗,只能勉强辨个桌床椅凳的大致方向,虽看不分明,隐隐然确透着一股意味不明,云知生怕大伯母去而复返,不愿久留,“咱先出去吧,你将机片放哪儿了?”   话音方落,但听“哗”一声,宁适拉开一扇窗帘,光线当即映了进来,云知吓一跳,“你掀帘子做什么?”说着,快步向前,正要将帘子拢回去,手一握,愣是顿住了。   宁适借光寻到留声机片,刚搬起来,见她怔怔站在飘窗边,不觉奇道:“怎么了?”   偏院的银杏树正对着窗,其中一根枝丫悬着一串金灿灿的钥匙――正是从她屋里不翼而飞的那串。   云知喃喃道:“怎么会在这儿……”   宁适近上来,顺她视线看去,“你的?”   她下意识点头,又摇摇头,“是沈……别人寄我这儿保管的,我以为丢了……”说着,她捻起窗扣推开,发现有点距离,便想着去攀那靠近外墙面的大树杈子。   “哎哎你……”宁适忙放下机片去拦她,“穿裙子爬树,你还有没有点女孩子的自觉啊?”   看她面露窘色,宁适回头,看屋中没有什么长条物件,索性自己翻过窗,一脚往树上蹬去。   云知给他吓一跳,“你悠着点……”话都没说完,见他三下两下越过去,稳稳立在树当中,一伸手就够着了钥匙,略微N瑟地冲她晃了晃,“拿什么谢我?”   银杏树给他晃得簌簌发落,她忙说:“你先赶紧回来,当心给掉下去了。”   “你是怕我掉下去,还是怕钥匙掉了?钥匙掉了不要紧,要是摔断了腿,你可得上医院给我做看护。”他嘴上说着俏皮话,手一抛,先将钥匙抛进去,云知眼疾手快一捞,正巧落在手心里。   这时,忽听下边有人喊了一声:“谁在树上?!”   听是荣妈的声音,云知一惊,又听荣妈吼道:“大太太,三太太,家里遭贼啦!有贼爬上了咱公馆的树!”   宁少也给这振聋发聩之声震住了,一着急,裤腿卡在树杈上,再一抬头,发现连窗户被关了上去。   云知退到玻璃窗后边,双手合十,做了万分抱歉的动作,小声道:“宁少,你先稳着,我给你找梯子去……”   “……”   宁适无奈摆了摆手,示意她先撤。   料想她是怕给人察觉进过这间屋,他是客倒无妨,回头林家太太不知得怎么数落她。   云知收了窗帘,蹑手蹑脚打开屋门,见左右廊道无人,这才奔下楼去。   正逢楚仙和幼歆放学回家,听得荣妈吼的这一嗓子,吓得花容失色,不晓得该进屋好还是留外头安全些。小伯湛上赶着要瞧热闹,叫三伯母拦得远远的,她跺着脚说:“天都还没黑呢,别又是伯昀招来的牛鬼蛇神伐?都躲回去,谁晓得是不是带了**的贼?”   大伯母从客厅出来,听到这话脸色当然不好,正慌着神,就看到云知架着个竹梯往花园奔去,一把拦住问:“五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我瞧宁适少爷给困树上了,下不来……”   幼歆闻言,惊叫:“你说树上的那个人是宁适哥哥?”   宁适费了好大劲才把裤子拽出来,眼见几个大小伙儿夹枪带棒地杀来,忙吆喝道:“是我!”   宁少是公馆的常客,府内的佣人认出是他的声音。宁家的老司机看清是自家少爷,连连“唉哟”几声,“我的少爷啊,你怎么……哎,这下边没杈的,别动别动!”   幼歆看他挂在这高耸树端,吓得舌头的捋不直了,“你你你……怎么跑树上了?”   “我手帕飞树上了。”他从衣兜里翻出帕子,挥了挥,看到云知扛着梯子望来,忍不住冲她眨了下眼。   云知只觉得这银杏树高招风,万一不小心跌下来可不得了,哪会注意到什么眨不眨眼的?几个男人接过梯子,刚架住,宁适就敏捷地上了脚,风风火火往下溜,直把所有人再吓个胆战心惊。   他人还没落地,幼歆就冲上去道:“你是属猴的么?帕子而已,没了大不了再买,爬这么高,没摔死可要把人给吓死哩……哎,瞧你手腕都刮破了,我给你拿药酒去。”   幼歆一溜烟抛开,楚仙却仰头望着笔直的树干,又瞟了他一眼脚上的拖鞋:“这你都能爬的上去?”   宁适:“怎么,想看我再表演一次?”   自是遭来了一番制止。连素来温婉的大伯母都忍不住说了他好多句,又一个劲要留他吃饭,宁适有礼有节表达歉意之后,瞧云知为了避嫌站离得远,才摆手推辞。   回去换鞋时,趁她从身旁经过,他小声说:“之前我把你当成贼,这回我为你被当成贼,可算扯平了吧?”   她一愣,随即失笑:“这次算我欠你的。”   本来在低头系鞋带的宁大少,闻言绽出了一个笑。   云知当然没瞧见,她手插入兜里攥着钥匙串,默默犯起了嘀咕。   不像是刻意挂上去的,而是被人从楼上抛出来卡在了树上。   正上边朝北是大伯的主卧,但要是站在三伯那屋用力掷出来,也不无可能。   晚饭后,云知在花园里观望着分析了一番,发觉这很难作为判断谁拿走钥匙的依据。虽不知是谁,但就这么转头丢花园里,可见这人既不知钥匙来历,也没有据为己有的意思。如果不是恰巧悬在了树上,恐怕她都要误以为是自己落下了。   “总不会是拿错了?”   与此同时,三楼主卧内,大伯母乔氏正冲着林赋厉抱怨着:“那个王艳芝是越来越过分了,你是没听见她那个语气,‘别又是伯昀招来的牛鬼蛇神伐’……”乔氏还原了一下三伯母的腔调,“嚯,好在挂树上的是宁家的小少爷,要真进了贼,还得赖伯昀身上不成?”   林赋厉换了件居家棉袍,拣起报纸半赖着沙发说:“弟妹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你何必同她较真呢。”   “我犯得着和她较真?”见林赋厉心不在焉的,乔氏也没继续这个话茬,她就着他身旁坐下,“话说回来,伯昀那实验室若总是这么不得安生的也不是办法,要不,咱们劝他换个工作?以他的文凭和学识,去哪儿成就不了一番事业的?”   乔氏摇了摇头,“你懂什么?伯昀他们的科研项目是从英国带回来的,换实验室、换个单位,做的不还是同样的研究。”   “那、不做这个研究不就好了?”   “要劝你劝,”林赋厉说:“反正我是劝不住。”   “老爷……”   林赋厉放下报纸,“他这门研究非同小可,但凡有所成,不说救国救民的那些口号词令,也足以让各大商会、洋行蜂拥而至了。”   乔氏蹙起眉头,“你不晓得伯昀那个脾气啊?他不就是不愿意和那些洋人合作,才被寻了麻烦么?”   “年少气盛,哪还能没点骨气。我同他谈过,当下的国情和局势如何,他心里不是没谱……之前他死倔着没辙,如今松了口,我已经托通利洋行和宁会长那边去疏通过了。”   “你疏通的了一家两家的关系,还能堵了所有心怀不轨的人?”乔氏道:“连宁会长都要瞧那些法国人、英国人的脸色,我们来上海才多久?商会的人兴许能给你面子,其他地方多得是不认识你的人……要说十年前,爹还算和京城有点关系,现在这局势,三天换一个总长五天换一个总理的……你的那些‘点头之交’还能真给咱家遮风挡雨不成?”   她絮絮叨叨,直把林赋厉的眼睛说瞪起来,“还有完没完了?敢情这生意场上的事,你比我还门清?”   “我……”乔氏眼眶一红,声音弱下去,“我也是担心伯昀的安危……之前曼儿那样……当时我就和你说不对……结果呢?伯昀是我的命,我不能再让他担任何意外了……”   “你这又扯到哪儿了?曼儿那事能一样么?”见妻子落泪,林赋厉只好将脸色收了回去,“出不了什么大事,大南实验室新来了那个沈教授你知道吧?”   乔氏问:“就是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个……”   “他们沈家是从同治帝开始做将军,现如今北京**里可谓举重若轻……沈教授要是在大南出了什么差池,整个上海滩都要动荡一回。”林赋厉道:“你当**那次,警察厅怎么会那么快就捉到凶手?”   乔氏琢磨着这番话:“可上回你找他合作,不是没有回音么?”   “毕竟项目还没成形,他也是需要多番考察的。你没发现伯昀和他走近了许多?近来实验室也没再出过什么乱子了。这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你在家中自然不晓得这些。”   “原还有这些瓜葛。你早些告诉我,也省得我担惊受怕……”   林赋厉拍了拍她的肩,“行了,你别给弟妹一两句话就戳慌神,她没见识,你也和她一般见识?”   这种捧高踩低的安慰法最是奏效,乔氏一听推了他一把,“我只是关心则乱,哪是真的把她的话当一回事的?”   “我看你们要好的时候,弟妹说的那一套套,你听着也挺是受用,”林赋厉重新打开报纸,“上回你把五丫头的钥匙拿来的时候,不就跟着一惊一乍么?”   “钥匙才不是我拿的,是艳芝给几个丫头送头饰时无意中发现的……”乔氏说:“这个你也可不好怪我,谁都知道当年婆婆的嫁妆是占满一整条阊石街的,公公也说过,他没有动过一分钱……”   “父亲那么说是为了教育兄弟几个好好振兴家业,你倒听了个十全十。”   乔氏道:“婆婆还在世的时候,是成天揣着一把钥匙嘛……你也不是没见过……”   “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我娘的东西。”林赋厉懒得再说,“好了好了,我让你把钥匙放回去,你放了没?”   乔氏含糊其辞,“我交还给艳芝了,东西是她拿的,可不得由她去还。”   林赋厉递去了一个“别又节外生枝”的表情。   乔氏:“别这么瞅我,我明天再问清楚就是了。”   云知写完作业,打电话给伯昀问他借留声机,然则大南宿舍也不知是占线还是出了故障,接线员始终联络不上,她只好先去楚曼屋里搬机片。   傍晚那会儿走得急没给带上,等见家中灯大多熄了,她才拧开手电筒摸到对屋去。   毕竟白天走过,这回再进去,倒也不至于犯怵了。   这间房较她那间宽敞不少,不论是床还是书桌都大了不止一圈,一眼扫去是雕花式的北欧风格,成套的沙发可比伯昀的书房讲究,架上书籍之琳琅满目不遑多让,足见大堂姐也是个爱读书的人。   机片的箱子被宁适随手搁在一方小桌子上,她想拿了就撤,挪开时却看到了一幅半人高的相框――是林家的全家福。   照片上厉、行、节、约四个林家兄弟携家带口,围绕着祖父祖母而立,姑姑林骄华端着一副林家大小姐骄矜神色,楚仙幼歆还有二伯家的孩子们都半蹲在前排,而她……应该说是小云知是被人抱在怀中的,抱她的人不是父母,而是大堂姐林楚曼。   虽说在苏州老宅时也见过不同时期的家族合照,但这张她是第一次见。   她举着手电筒凑近端看――照片里的小云知目测不过七八岁,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很是惹眼,看神色像哭过鼻子,母亲拉着她的脚踝想让她从楚曼身上下来,小小云知紧紧搂着姐姐的脖子,楚曼顾着腮帮子哄小妹妹,都没顾着瞧镜头。   看起来姐妹关系很和睦的样子。   心里莫名浮起一种复杂而又难以言喻的感觉。   有些暖……有些难过……这也许是属于身体原主的情绪,但她还感觉到一丝怪异。   云知下意识收回胳膊,碰到了桌角的罐子,灯照过去,发现是一瓶空香水瓶,旁边的开口木盘里还放着胭脂盒、几只口红以及粉扑等化妆的小工具。   这是楚曼生前用过的东西,换而言之,这张桌子……是梳妆台。   云知终于觉出某种违和感出自何处。   这张梳妆台上没有镜子。   大伯母如此爱女心切,连过期的化妆品都原封不动的保留着,那么现在屋中的所有陈设,大抵还维持在楚曼去世时。   本该是放梳妆镜的地方摆着全家福,已经不大对劲了,整间屋子一面镜子也没有,更不像是女孩子的房间。   云知心道:难道楚曼姐姐病重之时觉得自己形容狼狈,不愿照镜子?   转念一想,又否决:果真如此,这些胭脂水粉她也该一并丢了去。   她环顾一圈,目光停留在身后那张床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立在床铺四周的铁艺栏杆呈现着微微的扭曲感。   屋内一切陈设装饰处处讲究,这不平行的床栏,想必挂上床幔也并不美观,何以不拆?   正犹疑,忽闻走廊处传来脚步声,她忙关上手电筒,一时无处可躲,只好蹲藏在沙发后边,但听“咔嚓”一声,有人旋开门跨入。   来人带着手电筒的光束,阖上门后并未拉灯,云知心下有了猜测,待听到玻璃柜被拉开的动静,她稍稍探出脑袋,见到林楚仙将一本黑色笔记本塞入柜中。   楚仙的注意力都在柜上,没察觉到屋内有人,她匆匆忙忙挑了一本红皮的夹在臂弯里,出门时不忘挡着手灯的光,左右张望两眼才安上门。   等脚步声远了,云知重新拧开手电,踱到方才楚仙所站的位置。   书桌一角堆了两沓女性时尚刊物,上方悬的是玻璃柜,其中一排放着七八本颜色不同的牛皮本,云知取下黑色的那一本,信手翻看了两页,不由一怔。   是楚曼姐姐在世时写的日志。   每一篇结尾都标注了日期,但从书写习惯来看非限于日记形式,有随笔、有散文、有读后感也有正儿八经评论时事的文章。   原本只是好奇楚仙偷偷摸摸拿什么,这会儿只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住了――不是因为什么文采斐然,虽然楚曼的文笔确实不错,但字里行间的奇思妙想、语意革新,即使未见过字的主人,也能看到一颗有趣的灵魂。   譬如春郊,一句“听蚊声咂咂,死缠烂打,夕阳西下,断肠人在挠痒。”半是逗趣半是无奈;或是一篇《嫁人有险》,笑称“男人自我进化有限,约束自我无限;所谓宜嫁男子多是靠了祖传的财产,若无才干,总要败光,若有才干,总会纳妾;女子被动,此乃社会之不公,指望依仗男子,倒不如多读几年书,在这不公的社会里谋得立足之地。至于爱情,可信,不可迷信。”   读到这里,云知忍不住一笑。   妙笔生花,莫过于此。   但不仅限于此。   看日期,大抵是在17年末,一篇名为《探病记》小札写道:“总说学生当以学业为重,蚍蜉若想撼动大树,是求死。小志在游街时被**打中的膝盖,我和孟瑶赶到医院,看他一只腿吊着,双手捧着一本《化学史略》。我恍然,于小小蚍蜉,冲锋是求生,求的是‘**、自由、平等’之生,因畏惧而钻回地洞,才是求死。树烂了根,土崩瓦解后没有幸存者。”   回屋时,天降绵绵细雨。   云知将留声机片收好,整个人躺在床铺上,一时心绪起伏难平。   无怪楚仙几度潜入姐姐的房里,连她都差些没捎一本回来……但毕竟是日志,即使是逝者的**,她也无意冒犯。   只是此等女子,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难免令人惋惜。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见到几只飞蚊围着灯打转,才起身关窗,去柜里找蚊香。   这儿之前塞了一堆伯昀的报纸,后来大多都让他拿走,腾出的空间用来放杂物。   云知开了几个铁皮盒子,总算找到蚊香和火柴,放回去时瞄见了一叠刊物。   与大堂姐书桌上的刊封是一种画风。   她将杂志拽出来,松了绳,拾起最上一本《玲珑》,末页上面印着:民国八年三月九日出版,每册宝价法币一角。   “今年是民国十年……”云知喃喃自语,“两年前……”   不正是林楚曼去世的那一年么?   云知一本一本翻起杂志的发行日期……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一个月四册的周刊,直到七月份一本不落,也仅到七月第三期为止。   因为大堂姐没有活到八月。   小树说过这屋子曾是给少爷小姐们放杂物的,楚曼就住在对屋,把看过的刊物放在此处本来不足为奇,只是常理挪旧留新,怎么就反其道而行了?   拿起最后一本时,偶然间掉出一沓红线竖纹的信纸。   纸虽空白,仍有一两个模糊的字迹,应是前一页叠写时力透纸背,才渗了墨。   一个“救”字,一个“求”字,皆在信的开端。   云知瞳孔一颤。   虽然仅凭一隅,不好臆测,但这零星二字,实是令人难以漠视。   她捡起信纸,飞快踱到书桌前放平,从笔筒里拿起铅笔,轻轻斜扫着纸面,字的痕迹很快浮现眼前。   然而她只涂完第二列,手已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先生,冒昧通函,甚歉。”   “恐我不日将遭灭口,身畔亲人皆不信我,无力自救,唯有求助于您。”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文,哪怕是楚曼的小作文,我都要琢磨蛮久,虽然我知道正常看文节奏可能就扫两眼,关注点还是在情节上,但有时候看到有读者留评会g到一些小细节,我真的很感动,特此说声谢谢((#^.^#))。   还有,今天留言也很多的话,明天再双更(指字数达到双更)一次,就能见到衣服哥啦! 第三十一章 夜游空楼(二合一)   “三月初,我有幸于广华园结识先生。虽短短一叙,但先生之灼见使我撼动,我方知何以恩师临终前念念不忘先生。   先生既为可信之人,我不敢隐瞒实情,自上回一别,我于广州被人绑架,后虽获救,仍不幸被注射吗啡含量的药物。   先有恩师遭刺,今我遭遇此劫,纵是家中父亲以为是我纨绔染上毒瘾,我亦不能辨白。   我知敌人不得恩师遗物必不罢休。本该将此物及时送出,但家中杜绝我与外界一切联络,后才得知几个社员举家遭灭,更不敢轻举妄动,使灾祸降临无辜家人。   我曾一心想要戒毒,但药物之烈胜于鸦片,毒瘾侵蚀我的意志,日夜难辨真实与虚妄。死局已定,无需赘言。今我服下红丸,恢复稍许神志,无力走远,只可寻隙离家片刻,您若能收到此信,我已将恩师遗物藏于先生府邸双亭之内,虽您久未居住,但我未经首肯毁锁入园,祈恕不恭。   我知先生非社中成员,然此物系千万人之生死存亡,非同道中人不可交托,兄长远在他乡,身畔无信任之人,迫不得已连累先生。   踏上此道,我心不悔,唯有家人是我牵绊,此间种种,既盼先生保密,又唯恐兄长受我拖累,步我后尘,还望先生届时提醒一二。   楚曼。”   故日的字迹透过薄薄的纸就这样一字一句被描摹出来,仿佛写信的人近在身畔,风声呼啸被隔档在窗外,滴滴答答的雨点撞击如泣。   云知手心无端出了一层冷汗,她忽觉}得慌,下意识放开纸笔,退开书桌两步,目光却无法从信纸上挪开。   “吗啡”“毒瘾”等几个词刺着眼,脑中浮现着对屋里种种异常,一切又能解释的通了。   妆前镜也许是楚曼摔坏的,全家福是为了安定自己的心神;当毒瘾发作时被捆缚在床上,几度奋力挣扎之后床栏才会弯曲……   原来楚曼之所以会成为林公馆的不可言说,是因为她是吸毒而死的。   只是家中竟无人知道……这背后还另藏着这样可怖的秘密。   云知的心脏砰砰直跳。   第一反应是将信给大伯父决断,但看信尾强调的“保密”二字,又止住了脚。   单凭信上语焉不详的描述,根本连迫害者是谁都无从知晓,提及到社员举家被杀、又说关乎多少人生死存亡,可见对方势力不容小觑,若非忌惮颇深,岂有不求助父母的道理?   但是两度提到伯昀,“受我拖累”“步我后尘”又该从何说起?两年前楚曼出事时,伯昀人还在英国,若此横祸是因为加入了什么社团,与大哥又有什么关联?   莫不是毒瘾的副作用,才使大姐姐神智错乱才写下的这封信?   云知一时被这封绝笔信惊的失去了思考能力,但她很快抓回了重点――假设这封信真的寄了出去,这位“先生”当不会无动于衷,伯昀但凡有被“提醒一二”,也当“知晓一二”才是。   她将信纸叠了几叠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心想:不管怎么说,还得先联系上伯昀才是。   经历了一个不眠夜,天一亮,云知就到客厅打电话,然而不论是大南大学的教学楼还是宿舍电话,几轮下来都未拨通。   “五小姐?”小树本还在打哈欠,看见云知坐在沙发上,吃了一惊,“这么早打电话么?”   “……昨晚睡得早。”其实压根没睡,“我给大哥电话来着……”   小树揉眼瞄了一眼时钟,“这还不到六点呢,大少爷还在睡吧。”   这不是睡不睡的事,而是从昨天傍晚开始就打不进大南的电话,实在过于反常了。   云知到底没说什么,等到家人们纷纷下楼,只好先把打电话的事暂时搁到一边,吃过早餐后,一路小跑赶到沪澄教务处去询问沈一拂的情况。   “沈校长这一假确实……”对于久未归校的校长,白先生似乎也觉得反常,“最初没说要这么久……”   云知急切问:“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上周二吧,他给我打电话延了假。”白先生见她神色有恙,不觉托了托眼镜,“你不止问过一次,找沈校长有什么要紧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云知握紧兜里的钥匙,同白先生鞠了一礼,匆匆出门。   本来还想借还钥匙为理由和沈一拂见一面,这下好了,大哥失联他失踪,三分担忧升成了七分,整日下来魂不守舍的课也听不进去,只能机械的抄好笔记,好容易才熬到了放学。   她一出校门便奔向车站,打算直接去实验室去找伯昀。   可是,等到了大南,校门被警车围个水泄不通,有不少瞧热闹的被警察局拉起的警戒线堵在外头,云知踟蹰着钻进人群中,听到有人说:“说是一栋楼起火了……”   “不是起火,是爆炸,刚听到‘轰’一声,差点还以为是空袭袭到上海来咯……”   “可怕,不知道有没有出人命哩……”   云知一路挤到最前头,被一个警察拦了下来,“警察办案,闲杂人等一律散开!”   她忙道:“我哥哥在学校里当教授,我同他约过了来找他……”   警察道:“走走走!警察办案,整所学校都被封锁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又询问两句,奈何警察全然不理会,只一个劲地赶人,边上有知情的老大爷说:“姑娘别急,我听说就是个实验室爆炸了……”   云知心里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您怎么知道的?”   “我家就在这边上,前头警察还没来的时候,我见着火了还进去瞧见了,听里边的学生讲有几栋楼昨儿开始就停电了,电工修了大半天都没修好,不过我在这都一个多小时了也没看到救护车,应该没什么大事儿,放宽心啊。”   听完这话,只有更提心吊胆的份儿,她问:“那您知道是什么实验室么?是物理实验室,还是化学实验室?”   “那就不晓得喽……”   眼见等在这儿也无济于事,云知也不自己吓唬自己,她当即回赶,想着第一时间把消息带回去,到家才发现林公馆已乱成一团――原来在发生爆炸后的第一时间,大伯就得到了消息,确实来自大南大学的物理实验室,人员倒是没见伤亡,奇怪的是,伯昀及团队的几大干将都不在实验室内。   云知听幼歆没头没尾的陈述,忍不住打断,“大哥他们不在,不是很好么?”   幼歆的手绞着手绢,“我爸爸联系到警察局的朋友问了情况,说有人见到在爆炸前大哥他们都在里头的……可是到现在也联络不上人……”   云知心下一凉,又问:“这事同祖父知会过了么?”   “没呢,他老人家最近血压一直不稳,暂时还不敢说。”幼歆踟蹰道:“再等等看吧,说不定一会儿就有消息了……”   三伯母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整层楼都烧焦煳了,如果伯昀逃脱了,至少也应该打电话报平安啊!上回他们中毒那次我就说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可伯昀根本没人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儿,这回人都消失不见了,也不晓得是不是被什么歹人掳走了……”   幼歆越听越是心惊:“妈妈,你可别乱猜了,大伯母才晕过一回,不经吓的。”   “我这不是担心么?不说了,我瞧楚仙也吓坏了,得再上去和她一起陪着你大伯母……”三伯母转头对荣妈道:“荣妈,我是半小时前打的电话吧?你去大门口等一等,看看慕医生到没到……幼歆,你就守在这儿,你大伯和你爸爸现在都在外头,随时有可能电话回来,一有消息你就上来告诉我们……”   三伯母又吩咐佣人们关好门窗,去厨房盛了粥匆匆上楼。   云知:“大伯母心脏不好,怎么不去医院?”   “劝过了,这当口她哪里肯离开啊?只能等慕医生来看看了……”   “慕医生……是我们的校医?”   “以前他也在这一带做家庭医生,对大伯母的身体情况比较了解。”幼歆反复搓手说:“现在症结还是在大哥,他要是一直失联,那真就……唉,别说大伯母呢,我这心脏现在还蹦的厉害,五妹妹,你不是在大哥实验室学习过么?会不会只是不小心烧了什么器械?”   云知摇摇头,“物理实验室并没有什么可燃易爆物。”   “那……”幼歆忍不住汗毛竖起,“该不会真被我妈说中,是被人给掳走了吧……”   “咱们先别吓唬自己。”云知边想边说:“傍晚那会儿楼下来往的学生老师都不少,而且他们实验室五六号人,又不是阎王爷抓小鬼,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把人全部带走?”   “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即使大哥他们今天真的有在,应该是及时逃脱了才对。”云知缓缓踱步,“只是,我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在实验楼里。”   幼歆“啊”了一声,“不会的,我爸爸说,有人看到他们的。”   “那只能说明……”   “轰隆”一声雷鸣之响,掩去了云知后半句话,幼歆被吓出了一个激灵,见外头瓢泼的大雨顺着窗打进来,连忙唤佣人们去关窗户,等回过头时,发现五妹妹已经上楼去了。   云知关上卧室的门,坐回书桌前,随手抽了一张草稿纸,拣起钢笔,梳理着疑点。   今天是周五,大南的课程每一学期都是固定的,每周五下午书呆子朱黎光和老学究蔡穹都要为大一新生授课,实验室通常只有伯昀、夏尔以及单子三个人,爆炸的时间大概在五点,如果有人在这个时间段看到他们,要么这人说谎,要么当时在实验室里的人并不是伯昀他们。   此为疑点一。疑点二,伯昀近来住校,但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几乎每天都有电话回家的习惯,可从昨天开始她就打不通电话,即便是线路出了故障,大南大学对面的书局就有电话,出门一趟应该不难。他没有联络家里,直到现在都没有报平安,极可能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换句话说,很可能从昨晚起,他们人就都不在大南大学里了。   那么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云知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实验室所做的研究比此前想象的还要危险,到了有人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的地步。   如果沈一拂的失踪也与此有关的话,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   云知飞快地在心里否认。   草稿纸上支离破碎的线索根本无法窥得全貌,她撕碎了丢入纸篓,只觉得忡忡忧心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此时的林公馆被笼罩在一层白蒙蒙的雨雾中,她披着衣踱到窗前,望着渺茫的夜色,只有在闪电时才划出一线亮光。   又一道电光划破天际,照亮了眼前的一切景象――正对面那栋别墅外的围墙,红的尤其刺眼。   一霎时,脑海里浮现了楚曼的信。   她迅速将信从书包里掏出来,展开,目光在“无力走远,只可寻隙离家片刻”及“虽您久未居住”两句中游走,再度抬眼望向远处雨幕中的别墅阁楼,脑海里回想起初来林公馆那天小树说的话。   “这家好像都不住人的,我来这么久,都没有见过那边亮过灯。”   幼歆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隐约听到“喀嚓”一声关门的声音,下意识睁开眼朝门边望去,“大哥?”   门边空无一人。   她喃喃自语:“我幻听了?”   这场瀑雨被风吹得如烟如雾,即使身披雨衣,单手握住帽檐,步出林公馆时,额前发就浸了个透。   云知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出来了,正如她根本毫无依据,却直觉般地将伯昀与楚曼的那封信联系在了一起。   假设大堂姐当年真的把那件“事关重大”的物件送出去,幕后人未必知情,那么他们将目标转移到伯昀身上,未尝不是没有可能。   云知所了解的伯昀,他对科研热忱而执着,但对于处理各种危机的能力较薄弱,显然没有这方面的警惕性,浑不像有人提醒过他什么。   楚曼将如此要物埋在别人的宅邸里,随后寄信告之,应该是孤注一掷了。然而她并不能保证那位先生能够收到信件,如果没有收到,那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恐怕还埋在某一处,至今无人发掘。   当然这一切只是凭空猜测,云知甚至无法分辨信中所诉是真是伪。   除非……   “呼”一阵冷风袭来,云知不禁打了个寒战,止步于这栋空旷的别墅前。   这儿离公馆大约不到四百米,平日站在阳台上看就觉得构筑隐蔽,此时走到近处更觉得围墙高耸。她绕到正前门,透过铁栅栏只能迎面看到那栋洋楼的正面,根本难窥后园是个什么光景,门锁是把陈锁,也未见任何撬痕。   莫非猜错了,不是这里?   虽说这一片区的空屋子不会只此一处,但楚曼会在信上提到“久未居住”,说明潜意识里对房子的“空”印象深刻,有什么比近在眼前更令人熟悉的呢?   云知将手电灯光往内晃了一圈,只觉得这门庭的花圃虽然杂乱,但方位及树种颇是考究,西栽榆南栽李,门前还植了一排“挡灾化煞”竹子――典型的风水论。   正所谓有前无后的宅子是大忌,如果建宅主人信风水,应该另设个后门才对。   沿着另一侧围墙行去,这条窄巷种了不少垂槐,彷如天然的屋檐一般,连倾盆大雨都能挡住大半,只是死胡同没有路灯,越往内环境越发昏暗。   就在她打起退堂鼓之际,竟然真的看到墙面的尽头安了一扇铁门。   云知第一反应是去看铁门上的挂锁――一把小号的广锁,锁身光滑,槽口处似有弯曲,她拉了两下,没拉动,又解下头上发卡,插入锁芯中拨动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云知站在原地瞠目了好一会儿,一时间竟不敢推开这扇门。   但既然走到这儿了,不亲自看一眼,如何证实这宅院里是否真有信中提到的亭子?   念及于此,她将锁旋转,取下,缓缓推开铁门,一步步朝前迈去。   茂密的竹林将整个后院隐秘在其中,绕过最大那一棵古树后,她看到了一个亭子。   双亭。   富贵人家的宅院有亭子本是稀疏平常,但不是每家每户都会筑个双顶双亭。   豆大的雨珠劈头盖脸袭来,心率飙到了极处――本来只是瞎猜,没想到歪打正着,先是一把簧片受损的锁,再而是眼前的双亭。   锁未换,说明那位先生并未收到信……抑或是,人已经不在了。   云知踏入亭中,正在她僵立着不知该如何寻找信中提到的“要物”时,一声低哑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身后:“谁?”   她吓得狠狠一哆嗦。   手电筒应声落地,尚未来得及回头,她感到后脑勺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抵住,随即听到一声“咔嚓”。   是手。枪扳机的声响。   过渡的惊惧令她连惊叫声都发不出了,只喃喃道:“我……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我们家的猫丢了,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毫不怀疑自己会在下一秒被一枪崩了。   然而一张口,身后的人仿佛顿住,云知感觉到枪口缓缓挪开,她战战兢兢回转过头,只看到一双男士皮鞋,一身黑衣,尚没看清楚人,但听“扑通”一声,那人居然直接趴倒在了她的身后。   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余光所见是一片黑,她不敢逗留,头也不回的奔出亭子。   那的男人是谁?   他手里有枪,是警察还是黑道?受伤了是因为刚刚与人搏斗过么?   深更半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纵然疑窦重重,她也只想着尽快逃出这座宅子,刚奔向正门前,却看到三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马路外经过,三人均未穿雨衣,看样子是在找人。   云知连忙止住脚步,但已经迟了一步,其中一个男人道:“老大,那边有人!”   她心里“咯噔”一声。   这三个黑衣男人要找的恐怕就是亭子里的那人,现在跑回去,只怕会被误认作是同伙,若是主动举报,他们要是冲进来补枪……作为目击者,也难保不会被灭口……   真是上天作弄,避无可避。   眼见那三人走近,云知强行镇定下来,隔着铁栅栏大门:“你、你们怎么都不打伞啊?”   那三人闻言皆是一愣,其中一人道:“什么?”   云知手指一比身后的别墅,“今天晚上突然就停电了,我爸刚刚在电话里和我说他要在巡捕房值夜,给我叫电工来了,我可等了好久了,辛苦你们这么大雨还赶来……”   那个站最前的头子飞快抓住了关键词,“你爸爸在巡捕房工作?”   “是啊。”云知点了一下头,又蹙起眉,“不是我爸爸叫你们过来的么?”   另一个人忍不住道:“你看我们像电工样么?”   云知“啊”了一声,状似无措的愣在原地,那头目语调平和地说:“小姑娘别怕啊,叔叔们呢和你爸爸一样,现在正在追捕一个犯人,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说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路过?”   “我没看到什么人……雨这么大,哪听得到什么其他的声音。”云知惊慌问:“是跑到我们这片区来了么?是很危险的人么?”   那头目盯着她小鹿似的眼睛,片刻后道:“确实不大安全……我看这么大雨,小姑娘一个人在家还是锁好门,有什么事等你爸爸回来再处理稳妥些。”   “哦……好。”云知拢好雨衣,回过身,往洋楼走去。   身后两名黑衣人想说什么,头目一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本以为能糊弄过去,谁知他们仍站在原地,她能感受到几道目光沉甸甸地缀在背后,每多迈一步,心就沉下一分,她死死咬住牙根,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假作开锁的姿态。   一把不对,再换一把,露馅在即,心跳几乎快跳出嗓子眼,就在她打算拔腿就跑的时候,第三柄钥匙严丝合缝地插入了门锁内。   有那么一时半刻,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机械地旋开门锁,推门,入屋,关门。   黑衣头目见她入内,这才转身离去,身后一个跟班问:“老大,这就走了?”   “这小姑娘要是和他一伙,躲在屋里就行了,何必上赶着来搭话?走吧,继续找。”   云知背靠着门,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里,剧烈地喘着气。   此刻手心里攥着的,是前一日失而复得的钥匙。   她忽然想起那次沈一拂用摩托车载她回来,他说:我顺路。   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把她从混沌中拉出来,刹那间,萦绕已久的迷雾倏忽散开。   她几乎是冲出洋房的,奔到亭子前时,看到刚才倒地的那个男人仍躺在原地,雨水和鲜血混杂在一起,蔓延开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耳畔轰鸣作响,指尖条件反射一般地痉挛着,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和肌肉都是紧绷的。   云知也说不上自己的意识到底是清醒的,还是模糊的,她本不该贸然上前的。   又或者,那只是一个本能的反应。   她靠近,蹲下,动作极轻极缓地,将那人的肩膀扶正。   雷光乍现,她终于认出了那张苍白如死、英俊如斯的脸庞。   作者有话要说: 钥匙:我要带我的女主人救我的男主人q(s^t)r――脱马甲倒计时~   连续两天双更,明天让我休息一天叭~   有留言有送红包~ 第三十二章 又见松松   云知的心头狠狠一悸。   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电闪一霎而过, 亭内陷入昏暗。她来不及多想,跪爬了两步拾起方才掉落的手电,将光源照到了他的身上, 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眼。   右胸口处鲜血仍在泊泊涌出, 连衣衫前襟都浸透了, 发现他竟是中了弹, 她的脑子“嗡”一声, “沈一拂……”   她的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一时之间不知该先探他的鼻息还是先止他的血。   大抵是被手电的灯晃着了,沈一拂眉头忽地一蹙,睁开眼,恰好对上了云知那双惊骇不知所措的眸子。   他还活着!   云知下意识咬着自己的舌尖,让自己的嘴唇别抖得那么厉害,“沈先生,你听得到么?我是云知, 我去叫救护车……那个, 对,慕医生在我家, 我这就叫他过来……”   想起家中有医生,云知恨不得立刻奔回去, 沈一拂突然伸手握住了她,他受了重伤,手中没什么力道, “别……惊动别人……”   云知顾不上问他为什么, 她紧张的声音都带起了颤腔,“……你要是、怕引来歹人,我可以报警……”   “我中的就是警枪。”   云知彻底懵了, 沈一拂没多解释,只勉强撑臂坐起,“今夜要是出了这扇门,只怕黑白两道都得招来……”   她忙去扶他,“那也得先活命……”   他背抵着亭柱,大口喘了几口气:“子弹没伤及内脏,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咳咳……我有个朋友是外科医生,你帮我打给电话局,转三六七八二苏医生接听……”   他分明已虚弱的面无人色,一字一句却毫不含糊,“告诉他,我右肩窝处中穿透性枪伤……需得在在家中接受手术,半个小时之内,带着他的手术刀出现……”   “万一他不接电话呢?”   “不会。”   许是他的语气足够笃定,令云知原本摇摇欲坠的心稍稍稳住,“您宅中的电话能打么?我有钥匙。”   沈一拂颔首,他似乎还想说话,但被伤口带起了一阵抽疼,话音戛然而止。   她知时间不等人,立马跌撞着发足奔回宅中,一进正厅,自然而然在沙发边的茶几上找到老式的磁石电话。   云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提起电话摇了柄,等接线员接通对方电话时,她第一句便问:“请问您是苏医生么?”   电话那端的人似有一瞬的沉默:“嗯,您是?”   “我叫云知,是沈先生的学生,也是他邻居……”她原封不动地重复了沈一拂的话,正想告诉他地址,苏医生立即打断道:“我知道在哪儿。他现在人在宅中么?”   “在亭子里,我不敢动他,也搬不动他。”云知问:“但他好像还在流血,我能先做点什么?”   苏医生飞快地说:“减缓血流的速度,要是找不到纱布或绷带,先用帕子按压,还有,尽量别让他睡死了,我尽快到。”   他说话的时候,云知已经用手电筒四下照去,“苏医生,这一带还有人在找沈先生,您来时可走后门……”   “嘟嘟嘟……”对方已然挂上电话。   手电忽然暗了。   云知旋了两回,怎么使劲都拧不出光来,心又揪了起来。   没有光,目不视物,一会儿如何进行手术?   雷停了,漆黑的厅堂内只能听到时钟“滴答”的声响。   她知道,一分一秒流逝的不仅是血,还是生命。   云知只愣了三秒,试着拉开沙发旁的台灯线,竟毫无预兆地亮了。   她的四肢本因过度紧张而发麻,但在看到有电时整个人几乎弹跳而起。她环顾一圈,想着大户人家的医药箱通常放一楼,立即翻箱倒柜了起来。不知是不是运气好,开的第一个柜子里就找到了一个红木箱,打开一看纱布碘酒都备着,她抱起箱子,撒腿就奔出去。   雨势渐弱,借着窗户透出来的光,能看清凉亭。   沈一拂虚弱地侧伏在地上,眼眸半睁半闭,好似随时都要昏睡过去。云知半跪在地,她这回冷静了许多,一手飞快地叠了纱布摁上伤口,见他闷哼一声,立即道:“苏医生说他尽快到。”   想起苏医生的嘱托,她凑近他耳畔,道:“沈校长?沈先生?沈教授……”她一遍遍重复地唤他名字,见他没有反应,脱口道:“沈一拂!”   他的眼睫微微扇动了一下,“……没大没小。”   “……医生不让你睡死。”   伤口上的纱布很快被鲜血浸透,她忙又换块新的覆上去,看他伸手摁在自己脖颈处,忍不住问:“是感觉呼吸困难么?”   他没吭声,云知生怕他再失去意识,又靠近喊着:“沈先生!”   “……按压锁骨动脉搏动处可止血……生物的急救课,你们应该上到了。”   云知见这当口了,他还有劲儿摆校长架子,看来是伤的真不太重。她就这么不时的唤两句,他偶尔应和两声,总算游离于昏与醒的边缘。等纱布换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听到后门处传来“咿呀”一声,连忙奔过去,第一眼便看到一个打着伞、提着药箱的男子:“请问您是苏……松松?”   苏庆松?!   u打小就是宫里的红人儿,玩伴从来不缺,可沈一拂不同,他自幼喜静,大多数活蹦乱跳男孩子都和他玩不到一块去,唯一的朋友大概就是苏太医家的次子苏庆松了。   倒不能说是什么一见如故,苏庆松缠着沈一拂的原因就是相中了他的“体弱多病”,能够随他把把脉、试试针什么的,充分配合他玩“医患”游戏。   只是在她印象中,苏庆松有那么两三次把人好端端给“治”个人事不省,气得她好一阵子见着他就要拎起棒槌追着跑,以此来捍卫她的未婚夫。   这模式多往后延伸两年,导致苏庆松远远见着她就溜,有次慈禧问及后,稍稍斥了u两句,此后五格格一改态度,见着他就笑眯眯喊他“松松”,惊得苏庆松更是发毛。   倒是沈一拂出国留学后,二人关系反而缓和了些,只是他那种不靠谱的形象,早已根深蒂固……哪怕现在看着人高马大的,但这双细长又欠揍的丹凤眼,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的。   他怎么忽然就成了沈一拂等着救命的可靠医生了?   苏庆松在雨中跑得急,进门时仍喘着粗气,乍然听来一声“松松”,他眼角条件反射地一跳,“你叫我……什么?”   “我是说苏、苏医生……总算来了。”云知多打了一下磕巴,“沈教授还在亭子里……”   苏庆松大步流星跨入亭中,看着沈一拂的惨状也吓了一跳,当即蹲下身把药箱放下,拿着手电照看他的伤势与瞳孔,“沈L,听得到我说话么?”   沈一拂含混应了声。   云知:“他伤的重么?”   庆松道:“还好,看着应该没伤着心肺和大动脉,只要没感染就好说……屋子能进吧?”   “能。”   庆松直接将沈一拂打横抱起,虽说抱的极为费劲,但总算勉强站起来,云知飞快捡起掉落的枪、抱起硕大的药箱在前头带路――看一楼就近的卧房悬着顶灯,抢先一步掀开被褥扶着将沈一拂一起放到床上。   庆松一边脱下外套,一边打开医药箱备刀具、酒精灯、生理盐水之类的药罐,云知看床边的书桌不够大,又冲到客厅外拉了张几案进屋,帮着铺好桌垫。庆松消毒完手术器具,正想说这屋内的灯光仍是不足,便看到她不知从哪里拖来一盏长长的西洋落地灯,接上插头,灯亮了。   “如果不够亮,我来举电筒。”她说。   “……够亮。”   此时沈一拂的神志游离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庆松不敢再大弧度的动他,只能先用剪刀将伤口附近的衣料裁下来,上过麻药后,瞥见云知一脸的担惊受怕,只当她是怕这血腥的场面,道:“要是不敢看,可以背过身去。”   云知哪是不敢看?只是单纯不信任他的医术,这可不是儿时能扎针重来的扮家家。   她这一急一跺脚的,“您麻利点儿行不行?再磨叽下去沈先生可等不及!”   庆松被这句京腔飙的一怔,这情势也容不得他多想,暂时压住心下疑虑,直接手术。   她嘴上是这么催促着,但看到手术刀割破皮肤的时候,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出乎云知的意料,手术进行地很顺利,从取弹、清创、消毒到缝合,约莫也就十来分钟的时间,虽说她也分不清这手术技法的好坏,但到后来肉眼可见的止了血,才鼓起勇气凑近问:“这样就……好了么?”   “还好没伤着肺,而且子弹完整,要不是他失血过多,都不至于昏迷。”庆松麻溜的给线打了个结,正要回头找剪子,见云知递来,忍不住赞赏道:“很多姑娘头一回看这种手术,都吓得捂眼睛呢。”   云知默默握住抠出印痕的掌心,故作镇定地别过头,“这种程度,也还好吧。”   “我看你止血措施做的挺好的……”庆松这会儿放松下来,才得空多打量了她两眼,虽说这丫头淋了一身狼狈,一双眼睛却是透亮的,“你在电话里说你是沈L的学生,是大南的?”   “沪澄的。”   庆松诧异,“你才读中学?”   “怎么,我看着很老么?”   当然不。   只是,如她这样年华的学生,通常在他这般岁数的医生、学者面前,会自然而然的拘谨些,但这丫头今晚的举动……不论是对话、抑或是肢体动作,都透着一种随意的姿态。   随意到……浑然没有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是我眼拙了。”他摘下手套,一伸手,“我叫苏庆松,是你们沈校长朋友,今晚多亏你帮忙,否则他这条命可未必捡的回来。看你小小年纪蛮有胆色的,叫什么名字啊?”   分明也长了十岁,这话痨的性子倒是一如既往,不过,比起某些人不时“倚老卖老”,倒是苏庆松更上道些。   她回握了一下,“林云知。”   庆松:“你知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为什么会中枪?”   她摇头,“他只说中了警枪不能上医院……”   “警枪?老天爷,他才来上海几天,居然能把黑白两道都给惹了?”庆松竟没多问,只一脸嫌弃地将沈一拂把湿漉漉的上衣给剪了抽出来,“那你呢,怎么会到他家来的?”   “我家就住在旁边,也是刚巧撞见了……”云知眼神不自觉瞄开,“然后,沈先生在昏迷之前告诉了我您的电话。”   庆松迟疑的看了她一眼,心道:这可怪了,对谁都“生人勿扰”的沈公子,敢把自己的命交给这么一个黄毛小丫头?   云知看他皱着眉头转向自己:“干嘛这么看我?”   “你在听说他中了警枪,一点儿也不怀疑的么?”   “怀疑什么?”   “不怀疑他是犯了案,不担心自己窝藏罪犯么?”   云知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不咸不淡说:“哦,我这不是叫来苏医生您了么?真有什么锅,就说我是被挟持的,让你来背不就好了。”   庆松差点没给呛到,问不出所以然,只好转了话锋:“好吧……那,麻烦这位被挟持的……女同学,看看有没有这位嫌犯能穿的衣服,最好带扣子,他这一身湿漉漉的很容易着凉。”   客房的衣架空空如也,云知只得跑二楼找,这老宅子毕竟多年没人住过,进了俩屋也没翻着什么衣服,倒是走廊尽头那一间开进门没粉尘扑鼻的感觉,开了灯,只看一眼屋内的陈设布置,便能看出是沈一拂的喜好。   她迅速开柜,拣了几件棉质的衬衣,无意间瞥见了藏在衣物里的木匣子。   云知整个人愣住。   因为木匣子,曾是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松松:emmmmm,为什么一股被支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ini)   作者君:因为wuli家小五只有在关系好的人面前做自己呀~   姐妹们,别错过明晚的剧情(你们懂的)!   ps:围脖@容九,9.5号发了个小小抽奖,有兴趣可以来玩一下哈,就今晚抽~   ---------致谢霸王票   夏天要多吃西瓜扔了3个地雷   41011692扔了1个地雷   黄可爱 第三十三章 吾妻u   确切来说,曾经是她的东西。   说起来,这木匣子还是个古董,据说是道光皇帝专为孝成全皇后打造的,妙处不在于匣身而在于锁――这把白桐锁上有五个小环,每个环上刻有六个汉字,只有将小轮上的字组成正确的诗句方可开锁。孝成全皇后死后,匣子没再开过,后来也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慈禧手中,有回宫宴说起这典故,老佛爷笑称,说谁能解开这锁的诗谜就将匣子赐给谁,后来一整夜下来,朝臣们绞尽脑汁说了各种六言绝句,始终没有人猜出来。   谁能料想,亲王家的小格格,随手旋了一句根本称不上是诗的句,“咔嚓”一声,开了。   当所有人询问谜底时,u讷讷念:“等、我、回、来、再、吃。”   众人啼笑皆非。   应是道光皇帝喜与皇后进食,又因忙于朝务总被皇后放鸽子,才设此“密码”。   后来,u一直很宝贝这匣子,拿来装过糖、装过珠宝首饰、装过……信。   沈一拂去美利坚留学那年,她连熬了好几夜,写了大半匣子的信给他,在他临走前递给他,说:“我听说坐轮船很久、也很辛苦,这里都是我给你写的信,你无聊的时候……可以拆开来看,就当做是……我陪你一起坐船啦,哦,不过每天最多只能看一封,不能贪心。”   他接过匣子,沉默良久,慢慢展开笑:“好,一日一封,不贪心。”   云知以为这匣子早就被他给丢了,成亲那半年在将军府中也都从未见过。   何以会出现在这儿?   她拿出匣子,感受到里头的重量,放在柜面上,将铜锁一个字一个字拨到了那时的――等我回来再吃。   出乎意料的是,打不开。   密码被沈一拂给换了?   换成什么了?   正猜测着,听到楼下庆松的声音:“哎!小姑娘,找到衣服没?找不到算了!”   “来了!”   云知将匣子收回去,匆匆捧着衣服下楼,一进门,远远见庆松已把沈教授的上衣脱个精光,下意识别过头,支支吾吾道:“在这里。”   庆松忙着配吊瓶的药,腾不出手,“他这半个身子裹绷带呢,怕啥羞,拿来。”   云知无奈,避开目光,别别扭扭踱过去,仍一个余光看到沈一拂胸前的疤痕――正对心脏的位置。   庆松接过衣服,小心翼翼给沈一拂套上,见云知这会儿毫不避讳,定定盯着他胸口看:“嗯哼,你这是要么不看,要么看的挪不开眼啊。”   “这个疤……”   “是手术疤。”   云知:“心脏动手术?不会很危险么?”   “危险?那简直是靠上帝掷骰子,基本找死。即使是现在,心脏手术的成活率依旧极低,更不要提是十多年前了。”   “十多年前?”她惊了。   “得有……十三四年了吧。”庆松调整着吊瓶的橡胶管,“我后来听说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说是得把人浸在冰冻的水中进行低温麻醉,心脏只有在停跳时才能进行手术,但是不能超过六分钟……给他动刀的那美国医生前几台类似的手术基本失败,沈L能活下来,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能载入医学史奇迹的。”   十四年前。   所以他十四岁那年突然要去美利坚留学,是为了动心脏手术?   如果……是这样凶险的手术……   云知梦游似地接道:“他怎么从来没有和我提过……”   庆松从医药箱取出水银体温计抖了两下,“这种陈年旧事他从来不和外人提及的。”   一句“外人”入耳,好似一口气梗在心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明明时过境迁,明知他平安活到了现在,可脑海里,为什么会想起他临别前那场生日宴孤身一人坐在树下的样子?   那时的他,看满堂宾客喜庆洋洋道贺他前程似锦,是一番怎样的心情?   她心里开始走马灯似的晃过许多画面。   此刻应当恨他无心、恼他薄情的,但为什么涌上心头,却是迟了十四年的揪心。   有那么几秒,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仍守望着那座空荡荡地将军府,从来就没有走出来过。   庆松本想给她拉凳子坐,未料一抬眼,见她眼圈都红了:“呃……你哭了?”   “没有。”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分明带了一点鼻音。   庆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犹在昏睡的床中人一眼,一言难尽地叹了一口“这厮该不会又偷走小姑娘心”的气;按理说这种事他也司空见惯,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对云知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于是慈祥劝道:“你别看你们沈校长长得年轻,事实上,他为人古板、又死心眼,毫无新时代的气息,对于师生恋更是没有一点接受力……”   云知被他拐弯抹角的绕晕了,“啊?”   庆松轻咳了一声,“就,主要他体质有点特殊,有时候会让人造成一些错觉……你别误会啊,我就是……”   云知听懂了:“苏医生担心我喜欢沈校长?”   听她如此直白的发问,庆松一噎,“我倒不是这意思。”   “既然不是,说什么师生恋?”云知问:“总不能是你担心沈校长喜欢我吧?”   “……”   明明只想劝退人小姑娘,怎么就被反将一军了?   以及这莫名被支配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这一调一侃,好像也冲淡了一些忧思,云知问:“那他……治好了么?现在还会时常心绞痛么?”   庆松蹙眉:“你怎么知道他心绞痛的?”   云知自觉失言,干咳了一声,“心脏病不都是会心绞痛的,我看书上是这样说的……”   “什么书这么不严谨啊,心脏病的类型很多,有心律失常啊、心脏压塞啊……感受也是千变万化,有的是心悸,有的……”   她不得不再次打断他:“我是好奇,经历过手术,他现在是不是就和我们都一样了?”   饶是她尽量敛去了话意里的情绪,庆松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咝,你很关心你们校长嘛……”   “……没有。”   庆松笑吟吟举起温度计,“那我可以拒绝回答。”   “……”   云知努力克制拎起棒槌的冲动,还没来得及辩驳,忽见庆松神色一顿:“老天……这烧得也太离谱了。”   “多少?”   “快四十一了。”   庆松当即收敛顽色,给他量血压、测脉搏,听到后边脸色越来越难看,忙站起身来开药箱,翻半天什么也没找着,看他这般,她的心跟着揪起来,“怎么了?”   “他这药挂了小半瓶了,正常情况下烧会慢慢退,但现在反而升温,恐怕真是伤口感染。他有心脏病史,平常是无妨,如果持续高烧,心率过猛,当然不妙。”庆松看了一下手表,“我得去就近的医院开抗生素,这头你帮忙照看,先物理降温,还有……”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药,“他的心率,一分钟超过150,不用等我回来就得给他灌下去。”   “现在喝不行么?”   “这是瓶猛药,下去之后很可能会引发一些呼吸道的过敏反应,最好等麻药退了,人恢复意识再服用,当然,要是过了临界值,也就别顾那么多了。”庆松褪下手表放在桌上,“总之实时监测,我快去快回。”   他一口气撂下话,急匆匆出门去。   还没落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她忙去摸沈一拂的额头,被烫的一缩手,打了个哆嗦。   他的脸色晕起不正常的血色,嘴唇却是惨白,手指微微抽搐地颤着停不下来。   云知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行打起精神,找了几块毛巾,又去厨房打了盆水来,尤嫌垫只额头不够,又拧了两块,解开他的衣扣给他物理降温。   这节骨眼,她是真的慌了,什么男女之嫌全然顾不上,连裤腿也给他裹了起来,从腋窝到膝盖后侧都一遍遍用冷水擦拭,期间还要不时更换冷敷的毛巾,一通折腾下来,他降没降温不晓得,自己倒先累的汗流浃背。   触手可及的体温稍缓了些,云知重新把被子给捻回去,正拿起手表准备测他心率,忽然听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云知倏地转过头,见他那只打点滴的手要揪住胸口,抢一步伸过手拦住,“不许乱动。”   他握住了她,喃喃道:“疼……”   这一声疼,一下子将她的神识拉回了很久、很久的往昔。   那时,沈公子也只是个孩子,每回太医施针的时候,他都咬着牙硬抗。她就坐在一旁抓着他的手,实在不忍心,就说:“疼就说,不许忍着。”   他依旧不吭声,只有等其他人都退了,他才松口:“疼。”   u小格格的嘴都要噘上天:“太医都走了,你喊疼,也听不到。”   他看着她,不肯松开十指相扣,“可我喊疼,只有你能听。”   交握的力道加重,云知回过神来,见那吊瓶的水滴停了下来,又不敢硬挣开手,只好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心口处,轻声道:“不疼,不疼。”   不疼,不疼。是一个孩子学着大人的语气安抚着另一个孩子。   他仿佛听到了,又仿佛没有听到。   右手被他捏得指节发白,左手又够不着他的右手,想起庆松的嘱咐,云知俯下身,以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举起表,眼睛仔细盯着秒针,开始计算他的心跳。   “1,2,3,4……”   小时候,她不懂摸脉,也曾这样伏在他的胸口前,碎碎念叨他的心音。   “37,38,39,40……”   只是,有时数着数着,心跳的频率会加快,小格格会紧张,哪能想到他只是装睡。   “79,80,81,82……”   沈一拂无声无息地睁开眼,朦胧中,感觉到她梳着的小辫子像麻雀的尾巴蹭着他的下巴,湿透的碎发,卷曲地绕着耳朵。   “118,119,120,121……”   轻轻呢喃的声音,好像来自远久的梦境,明明肩窝受了枪伤,本不该动的手臂慢慢抬起,停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久久不敢落下。   “138,139,140,141……”   云知被这飙升的心率吓得屏住呼吸,忽尔感受到头发上温热的触感,她一个激灵坐直身,见沈一拂正看着自己。   “你……醒了?!你这心率快到临界点了,我正愁要不要给你喂药呢!”她就要起身去拿药,他却没有松手。   “沈先生,我得给你拿药啊。”   见他呆呆的没有反应,也不知是不是烧糊涂了,云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个,你还认得我么?我是云……”   “认得……”他乍然开口,声音低哑。   幽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仿佛收容了整个星河,从遥远的地方望来,“我认得,你是爱新觉罗,u。”   “我的妻。”   作者有话要说: 如此有纪念意义的一章,留下你的足迹好么?   红包随机100~ 第三十四章 惊魂未定   在沈L的印象中,u打小就和那些名门小闺秀不太一样。   她会爬紫禁城最高的那棵树上,只为给鸟儿搭个窝;她敢在帝师翁老的课上出言反驳,虽然常常歪理连篇;她长得好看,好看到即使京城里一个个名门公子都被她整的叫苦连天,也不会有人真的生她的气。   他本就不起眼,从来远远看着那些热闹,好奇着,不敢凑近。有一天,爹告诉他,沈家欲与亲王家结亲,之后,皇后娘娘领他走到u面前,对她说:“u呐,你阿玛为你寻了一门亲,他就是你未来的夫婿了。”   那笑容甜的像朵花一样的小姑娘,脸蛋瞬间皱成了一只小哭包。   后来有那么一阵子,他似乎不自觉成了五格格的“笑柄”,格格们会同情的嘲笑她要嫁给“矮小子”“病秧子”,其他王孙少爷看到他更是明里暗里给他不少难堪。   u却没有如他想的那般恼羞成怒,她对女孩子们说:“男子不同女子,小时候矮些没什么,以后他长得会比所有人都高的”;她还会拎着高尔夫球棍,指向男孩子们说,“谁欺负我的未婚夫,就是欺负我。”   幼时的回忆总是碎片式的,并不连贯,有些部分会像烙印一样刻在岁月里,一幕一幕剪辑成一部不限时长的电影,画面不曾褪色,对白萦绕在耳,偶尔闪现在梦里,会让人误以为自己还活在当下。   “G,u,你为什么老喜欢数我心跳啊?”   “我这不是怕松松把你扎坏了呗?”   “我可以教你把脉的啊。”   “干嘛?不肯给我听哦?”   “我不是……”沈小公子弱弱嘀咕,“只怕本来没事,你这听法要听出事来。”   “啊?”   后来,在很漫长的一段时光中,他一个人住,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发烧,一个人量体温、测脉搏,好像也渐渐地开始习惯,不会……再有一个女孩趴在他的胸前默念他的心跳。   直到……这一刻。   耳畔的数数声一轻一重,伴着他的心跳一跃一落,分明烧的还不算糊涂,睁眼时朦朦胧胧间看到的那张脸……仿佛也并非属于五格格的,心却蛮不讲理的生出一种认知――近在咫尺、近乎笃定。   唯有她。   针管因为手劲太用力而鲜血倒流,他死死握着,不肯放:“你是爱新觉罗,u。”   这句话石破天惊,足以令云知震撼的不知所措,不待她回神,又听他道了后一句。   “……我的妻”。   云知怀疑自己是鬼迷了心窍,竟没有在第一时间否认,他的眼神好像能把人融进去似的,触到了,就挪不开了,“我……”   是哪里露馅的?   不可能,他没理由认出来的,准是烧太高才会说胡话。   “不是……我是云知啊,”她心如擂鼓,“您认错人了,沈先生。”   模糊的面容变得清晰,“……林、云知?”   “您中了枪,让我电话苏医生过来给您动手术,子弹刚才已经取出来,只是伤口可能感染了,苏先生出门给您取药去了。”   思绪与理智霎时回归正主,沈一拂缓缓松开手,目光黯淡了下来。   云知不敢松懈,她擦了擦手心的冷汗,拧开棕色的小瓶,“苏医生说这是瓶猛药,容易引发呼吸道过敏,但是您的心率已近临界值……现在感觉怎么样,要否再测一次心率……”   话没说完,他问:“你,伏在我胸前,是为了测心率?”   “是您握住我,一时腾不出手来……先别说这些了,药……”   他没去接药,而是拿起手表,自己搭着腕测,一分钟后,他道:“不急。”   “真的不要紧么?刚才……”   “刚才,”沈一拂垂眸,“我误解了,心率不准。”   她怔了怔,本该顺势岔开话题,却鬼使神差地反问:“误解我是您……妻子?”   “以前,她也这样听过我的心跳。”   说完,沈一拂自己先愣住了,他向来惯把心事藏的密不透风,从未对任何人开过“忆往昔”的话头。   好在他语气淡淡,云知没察觉更多,面上仍强撑着那一副不知情的姿态:“女子嘛,许多都没学过摸脉的。总之……误会解除就好了。”   他没应这句,须臾方道:“只听你这一句,倒还真像是……”   他顿住,没往下说,她忍不住问:“是什么?”   像是她的慌不择言,像是……自己没有认错人。   “是我……烧糊涂了罢。”他闭眼,揉了揉眉骨,“林小姐怎么会半夜出现在我家?”   “我起先不知道是你家,因为我哥哥失踪了,我又……”那封信的事,她一时解释不清,只道:“……反正,只是巧合。”   他道:“他暂时没事。”   云知心头一跳,“你们今晚在一起的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实验室会怎么爆炸的?还有那些追杀你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沈一拂眉梢一抬,“你遇到那些人了?”   “我在亭子里被你吓跑之后,在前门去遇到两个、哦不对,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来问话……”云知将大致过程简述了一遍,“……等到钥匙真插进门的时候,我才恍过神来,料想这里或许是你的家。”   沈一拂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   云知没听他吭声,又忍不住问:“你还没回答我呢,到底为什么会被追杀?那些人日后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暂时应该没人知道是我。”   “不知道是你,怎么会追杀你?”   换作是平时,沈一拂大概率不会细答她的话,但他高烧在身,人还处在某种半懵半醒的状态,竟然有问有答说:“整件事我也尚未厘清。之前民都荟中毒,我就开始留心了,后来接触了伯昀研发的项目察觉到些许线索,前段日子离开上海也是为了查证此事。没有想到我没离开几日,实验室就遭了窃……”   “遭窃?”   “若非我们事先在每一份研究报告上都做了特别的印记,恐怕都未必能察觉。”   云知:“沈先生的意思是,学校里出了内贼,你们不想打草惊蛇?”   未料她的脑子转的这般快,沈一拂稍微顿了一下,“不排除可能。我连夜赶回上海,以防万一才让伯昀带他们先撤出实验室,没想到对方先制造了爆炸,又借了鸿龙帮的势力去追人……不过你放心,你大哥他们暂时撤离上海,应该是安全的……”   想来是沈一拂以一己之力引开了杀手。一想到那种铤而走险的火拼场景,她心又不自禁揪了起来:“放什么心啊,你受伤了啊。”   话一出口,她就心虚的用下一句掩过去,“那、既然是黑道的人,你又为什么说自己中了警枪…”   反应慢半拍的沈校长看着她的侧脸,略略迟缓地眨了两下眼,复才道:“那些人追我的时候,有巡逻的警察赶到,我确实中的是警枪……”   云知先是一呆,随即恍然道:“你也持枪,且是在被鸿龙帮的人追踪,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帮派恩怨,巡警不太可能介入,更不要说开枪了。怪不得你不肯去医院了……不过,沈先生是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么?如若他们知道你是谁,只怕未必敢惹你。”   这口气怎么……   沈一拂来不及细究,只觉得这会儿心脏砰砰砰跳的厉害,又搭脉自测起来,云知半个身背着他,没察觉,兀自道:“你是担心自己这时候出头,对方会缩手,才不肯就医的么?”   他的眼睛盯着秒表,心里算着数:“只有……先隐藏在暗处,方能静观其变。但你说人追到了这里,安全起见,你最好现在就回家去。”   她倏地回眼,“那不行!”   看他投来异样的神色,她又扭回头去:“苏先生吩咐了,他没回来,我不能离开的。”   沈一拂重新拾起那瓶药,仰头饮下,喘了两口气道:“假如、真的有人闯门进来,我也未必能护的了你……”   “谁要你护了?”她脱口而出,“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大人的事大人自有办法处理。”   一听他耍长辈威风,她就气不打一出来:“要是没我这个‘孩子’,您这位‘大人’此刻还躺在凉亭里自生自灭呢!”   也不知是给这丫头的倔劲给激的,还是那药劲太过上头,他徒然迎来一波头晕目眩。云知察觉不对,一回头,看他面色煞白的蜷在那儿,惊道:“你还好么?”   沈一拂并不太好,急剧升起的血压在体内横冲直撞,半个气管瘀着,呼吸不到底处,他用力的呼气、吸气,试图稳下来。   正不知所措着,骤然听到外头传来哐一声玻璃落地的脆响,云知心底“咯噔”一声――有人砸窗?!   一阵脚步声隐隐靠近,沈一拂下意识将云知拉到身后侧,一双眼死死盯着门口,竭力让自己的视线对焦,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执起桌上的手,枪拎着瓶瓶罐罐的庆松一进门,就看到眼前那对准自己的方向的枪口:“出、出出出什么事了?”   十分钟后。   厨房锅里的水滚沸了,云知魂未归位,听到锅盖被蒸汽掀的“啪啪”响,才回过神来。   庆松给吊瓶换了一罐药,看沈一拂呼吸顺畅下来,心有余悸拍拍胸口:“我就是不小心碰到花瓶,你这鬼见愁的,我要是晚点吱声,是不是就要血溅当场了?”   前一刻才经历过心梗的沈先生闭着眼,“怎么去这么久?”   “这三更半夜的还下着雨,你以为抗生素那么好拿?我都骑到西江路去了,好在那边的诊所没关门。”庆松看他这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样,“我才来上海,你没尽地主之谊也罢,还来这么一出午夜惊魂,你说你一个这当的是什么校长啊,保定军校啊?”   半昏迷的沈校长纠正:“是代校长。”   庆松斜瞅一眼,“得了,这点滴挂进去,至少得睡个大半天,有什么吩咐赶紧的,要是真惹了什么地头蛇,就恕我不能遵守你那个君子协定,我可不想陪着你客死异乡。”   沈一拂没有太多说话的余力,他勉强抬起眼,示意庆松凑近,几句过后,方才安心把眼闭了回去。   云知端温水进来时沈一拂已经睡着了。   庆松接过杯子,“今晚都辛苦了,内啥,你说你家就在隔壁对吧?走,我送你过去。”   “沈先生呢?”   “他睡他的,没事儿。”   “就这么把他丢下,会不会有危险!”   “他这体温都降了,有什么危险的?你瞧,快四点了,你小姑娘家的淋一身雨的,赶快回去洗洗,最好能泡个热水澡,要是招凉了,明天谁来给你们沈校长送饭?”   听到“送饭”两个字,云知总算没再推脱,“那好吧,我明天醒来就送点吃的过来。那个,我自己能走,苏医生还是留下来看针吧。”   “你沈校长昏睡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亲自护送你回去,你就别推辞了,ok?”   回到林公馆时客厅的灯早熄了,这么溜达出去大半夜,竟也没人察觉。   饶是她这身子板耐风耐雨,整夜下来三魂五魄几度受惊,难免疲惫,便听了医嘱回浴室放了一桶热水,人浸下去鼻气才通畅了些。她闭着眼,听外边草丛的虫叫声,今夜种种在脑海里过了好几轮,依旧有一种惊魂未定的漂浮感。   尤其是那句……“错认”。   总不至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云知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又不长记性,他要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又何至于占别人的身体过活?”   倦意席卷而来,她不再与自己乱浆似的大脑作对,头发擦了个半干便倒床上去。   这一觉浑浑噩噩不怎么踏实,天刚亮的时候,楼下一阵电话铃声闹个不停,她眯着眼瞄了一眼时钟,六点不到,又掩上被子继续睡。   不知是谁接了电话,也就消停了那么一会儿,隐约听到有人哭哭啼啼的,云知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又过一阵听到有人急促敲房门,她还迷迷糊糊的,就见小树就推门进来急道:“五小姐,不好了,大少爷成了通缉犯,警察厅的人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差1%。   我个人的理解,上章末真不是误解,而这章开头也只是没有确定,衣服哥现在回答云知每一句话都是恍惚的,不是因为他精神不好。他和小五说话的语气已经改变了,完完全全不是校长语气了,她问什么他都会说了,内心里已经是对等状态,这都是细节呀。   然后,未免大家明天空欢喜,明确告之后天解锁。   掉马剧情也都是存稿的时候就写了的,为了更合理,做了很多细节,之前预告一直不是为了吊胃口,只是看大家每天追问,不希望大家追一篇文心里没数,才将掉马具体百分值标出来。   我也希望早点掉马,这样我写的其他剧情,大家就能看到了啊。 第三十五章 兵行险着   云知还没来得及换睡衣,那两名警察已经从客厅搜到了二楼来,伯昀的书房被他们翻的一团乱,大伯母和楚仙她们都被这阵势吓得缩在一旁不敢出声,林赋厉拦不住他们,只能出言警告道:“这里是法租界,就算有事也该巡捕房出面,轮不到你们警察局的人越俎代庖!”   三伯“蹬蹬蹬”踩着楼板上来,同大伯耳语了两句,云知离的不近,也听到“已经电话过陈探长”这几个字,那两名警察大抵也知道大伯在上海也是有头脸的人,确认过伯昀人没藏在家里,姿态稍稍放缓:“林先生既然是商会的人,配合上海商埠警察局做调查,又何必惊动巡捕房呢?”   林赋厉冷笑道:“配合调查?连正式的通缉文书都没有就敢来闯门,这要是不知道的,还当公馆是进了贼!”   两名警察没敢硬碰硬,忙装模作样地致了歉,匆匆离开。人一走,大伯母先哭嚎了起来,“老天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伯昀失踪了吗?怎么、怎么突然就变成制造爆炸、盗取政府机密文件的通缉犯了?!”   眼见大伯母又要晕厥,三伯母一边扶着她坐回沙发一边道:“大嫂先别着急,伯昀这孩子什么性子咱们还不了解么?他也就是一介文弱书生,就算有这胆子也没这本事啊,我看他们肯定是搞错了……哎呀荣妈,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大太太倒杯水过来!”   幼歆完全惊傻了:“可是,刚刚那个警察不是说实验室的档案柜是空的,这是不是说明大哥他们在爆炸之前就把东西都收走了……”   楚仙急出了哭腔:“这都什么时候了,大哥去向不明,你还讲这种添乱的话!”   楼下客厅里的女人们哭哭啼啼的你一句我一句,云知听懂了大概,她飞快换好了衣服,一出房门正好听到楼梯口的大伯对三伯说:“我得去趟市政府,都闹到市警察局了,陈探长就算来了也只能唬个样子,你去找宁会长,他在警察局的门路更广,能探多少算多少,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伯昀。”   三伯立马会意,飞快奔下楼叫去叫司机,大伯虽然看着镇定,上楼梯的差点没崴了脚,云知上前搀了一把:“大伯,其实……”   她本想告诉林赋厉伯昀暂时离开上海的事,但她答应过沈一拂不能暴露他的行踪,一时没把话往下说。大伯皱着眉头问:“什么?”   “暑假的时候,我在大哥的实验室学习那阵子,好像听大哥和沈教授提过一句话……”   大伯皱起眉:“什么话?”   云知想了一下,编道:“提到了‘实验室的研发怕已经不是洋行觊觎那么简单’这句。”   大伯一震,“当真?”   当然不是真的。但现在情势危机,为了暗示大伯,她只好点头,又道:“我不晓得是什么意思,还开玩笑问大哥是不是惹了什么有权势的官儿,他当时神情有些怪怪的,但后来又好似什么事也没有,我就没放在心上了。所以我刚刚突然想到……”   “想到什么?你尽管说。”   云知轻声说:“我就是觉得,要是无凭无据,‘盗取机密文件’这样的罪行,怎么能说污蔑就污蔑的?要是有凭有据,那提出‘凭据’的人,会不会就与污蔑大哥的人有关系呢?”她见大伯脸色一变,又道:“我怕是又胡说八道了……要不您先打电话问问祖父?他见多识广,没准另有良策呢?”   林赋厉仿佛被一语惊醒,脸色蓦地一变,当即扶楼梯回到书房去。   云知望着大伯的背影,心里也没底。她本不该擅作主张胡诌这些,但是听到大伯说要去市政府,想起昨夜沈一拂说过的,万一主谋就是里头的官员,岂不是自撞枪口了?林赋厉处世雷厉风行,但大哥几回出事都瞒着祖父,虽为孝顺,怕也有些托大了。不管怎么说,当年的林瑜浦可是连阿玛都敢得罪的人物,他老人家能在金盆洗手之后安然无虞的在苏州养老,只怕手中的人脉可比大伯扎实的多。   她惴惴不安地在楼梯间兜了两圈,见大伯父好一会儿都没动静,便先下楼去陪着安慰大伯母。大伯母昨儿个就给吓出了病,又来这么一出,血压又飙了上去,眼见慕医生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楚仙急匆匆地去拍大伯的门,林赋厉一出来,也不再顺着大伯母的意思,让三伯母帮着先把人送去医院。   大清早林公馆就闹的鸡飞狗跳,云知也想一同去医院,林赋厉让她止步于门前:“五丫头,你就在家里等着,说不定苏州老家一会儿会电话,你来接。”   云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接?”   “你大伯母去趟医院也不需要那么多人陪着,你祖父要是有什么吩咐,你回头告诉我,还有,要是你三伯先回来了,和他说我要去一趟工部局。”   怎么又从市政府变成工部局了?   云知没多问,只乖巧点了一下头,等家里的车都开出去,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犹豫着是继续等电话好,还是去隔壁先把通缉的事告诉沈一拂好。   要不然,打一通电话过去?   问题是,沈一拂家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来着?   她瞥见角几下的一本电话簿,随手拾起来,前边几页多是一些政府单位、洋行商贸等电话,后半本才是按照街道划分的居民号,尽管地址栏附上中译,可目录仍以abc检索,她这样的英文初学者,哪能瞧的出头绪?   正瞎看着,偶然一串数字掠过,乍一眼有点熟悉――三六七八二……   她的指尖顺着号码倒移上去,停在了抬头:这里是……   正当此时,电话铃声骤响,云知回过神,忙接起:“您好,林公馆。”   那头人没吭声。   她略略一蹙眉,又问了一次:“喂?请问……”   “……是云知么?”   沙哑而疲惫不堪的嗓音,但她一听就认出来了,“大、大哥?!”   “……我爸在家么?”他语音急促:“让他听电话。”   “大伯……”云知没提大伯母上医院的事,“去工部局了,可能是要托人找你吧。”   “家里其他人呢?”   “目前就剩我一个……不过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回来,你先告诉你人到底在哪儿?”   伯昀那边沉默了一下,云知生怕听漏了什么,耳廓紧紧贴着电话筒,隐隐间好像听到了一阵喧哗声,“大哥,你那边打电话……安全么?如果有什么要紧事先告诉我,我昨天……”   她还没来得及说沈一拂的事,就听到电话那头的伯昀道:“云知,你听好了,大哥今天恐怕凶多吉少……我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拜托给你。”   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客厅的沙发上,苏庆松睡的正酣,嫌刺眼,爬起身来把帘子缝拉好,一转身看到云知站在后头,差点毛发差点没炸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昨晚走的时候,顺手拿了钥匙。”她说着踱向卧室,“苏医生怎么不在屋里守着,沈先生怎么样了?”   “已经给他拔针呢,我才是一夜没合眼的可怜人。”庆松看她轻踮着脚尖迈入屋内,“不用担心吵醒他,他挂了那一整瓶药,不睡够七八个小时是醒不来的……”   诚如庆松所言,沈一拂连躺姿都没变动过,想必睡得正酣。   出来时庆松又瘫回沙发上,“距离我们分开不到四小时,你小孩子精力旺不缺觉,我缺啊……”   云知说:“我家出事了。”   庆松本来捻起外套盖肚子,听到这话又不好意思躺下身,“啊?”   “一大早警察来过我们家,我大哥被警方通缉。”   “令兄是?”   “他是沈先生在大南的同事。”   庆松轻咳了一声,“……想不到这年头在大学当老师也挺高危的……”   “昨天他们学校的实验室突然爆炸,沈先生和我提及,他把我大哥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事情有变,我大哥被黑道围困在麦阳坊,顷刻间或有性命之忧……”   庆松听的有点懵,“那、那我试试看能不能叫醒沈L……”   他正要起身,云知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其实不需要劳烦沈校长,苏医生一样可以帮到我的。”   庆松“哈”了一声,“我一介大夫,人生地不熟的……”   “您只需帮我打一通电话。”云知递上去一张纸条,庆松瞄了一眼,瞬间敛去脸上那吊儿郎当的劲,“这不是……”   “苏先生只要告诉电话里的人,被困的人是沈校长,我想,应该可解我大哥燃眉之危。”   庆松倏地站起身来,踱了两圈,“我看你是有点误解,如果你们沈校长要是真有那么神通广大,也不至于中了枪子儿连医院也不敢上吧……”   “沈先生不去医院,不正是因为有苏医生您原地待命么?”   庆松的两颊徒然绷紧。   “苏医生,不是所有小姑娘都那么好骗的,也不是我不愿意等沈校长醒来,只是时间紧迫,再迟一点,我大哥恐怕真就性命不保了。”   她说完这句静静看着他,庆松只觉得自己浑身长的嘴仿佛都被这小丫头给封死了。   他走出几步,捋了捋额发,试图搭出点尊长架子:“云知,你年纪轻,有些毛躁脾性我能够理解,但你哥哥和沈教授可不是小孩子,他们处事自然有他们的计划。咱也不能不明就里的乱打一通电话吧?万一不留神把事搞砸了,等你们沈校长醒来,保不准都能一枪把我给崩了……”   话没说完,听到“咔嚓”一声,好像是子弹上膛的声音,他回头,看到云知举着那把本该躺在沈一拂卧室的枪对准他:“当我是无理取闹罢。这样,苏医生就不会左右为难了吧?” 第三十六章 心锁何解   庆松原本双手背在身后,被云知这一举措惊的弹跳而起:“你这丫头,说话就说话,怎么可以随便玩弄大人的枪?”   “苏医生不是怕枪么?”云知说:“我这样配合您,等沈校长醒来就不会责怪了。”   “不会个屁!先把枪放下!”他刚吼了一嗓子,又怕她一哆嗦不小心真把子弹蹦出来了,忙调整了语调,“你先放下,听话,这枪淋过雨的万一擦枪走火就万事皆休了不是?我也没说不能商量……”   云知不中他的缓兵之计,只把枪头稍稍一挪,“好呀,商量呗。”   “……”   庆松奈何不了她,但也不可能真就这么听她摆布,“你先告诉我你这电话哪儿来的?”   “我自己查的。”   “怎么查的?”   云知了解他那德行,话不问清楚是万万不可能受一把枪的驱策的,“我早上在电话簿里查的,政府单位的电话,前几页都有的啊。”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打军械司……”这一急,差点嘴瓢,“你凭什么认为这电话能管用?”   “这位张司长既是沈校长父亲的门生,我想,沈校长如果有难,他不会坐视不理吧?”   “这底细你都晓得?”   云知说谎不打草稿:“嗯,我在报纸上见过。”   事实上,这位张尧是苏庆松的表兄,张家不是什么大门户,为了塞儿子进兵部拜访过亲王府数次,不过阿玛嫌他太过圆滑,沈将军却觉得他颇为好用。自打她来上海,就将伯昀攒过的报纸上有关满清与北洋政府的演变史都看过一遍,发现这位竟然混出了名堂,才会多扫了一眼上海军械司长这个职位的名称。   庆松信她才有鬼,就算这年头有些报社记者确实没啥底细,但敢把姓沈的扒到这程度,简直是奔着社毁人亡的节奏。   他也不费那个劲和她抠细的:“你怎么认为我打电话管用?”   云知如实道:“因为电话号码啊。”   庆松一愣,“号码?”   “军械司的电话是三六七八零,与昨晚打给苏医生您的电话只差了两位。”   她在电话簿里看到军械司目录时还不确定,翻入详细页之后意外发现那一串号码分外眼熟,又顺藤摸瓜去差庆松的号,居然是军械司家属楼。   庆松来上海出差,不住酒店却住了军械司的住宅?联想到昨夜沈一拂一字不漏的念出了电话,她不由困惑:一个与父亲都斩断关系的人,又怎么会与父亲的部下有私联呢?   其中猫腻不得而知。不管如何,她拿电话试探的结果是明确的――庆松与张尧保持着联系,否则是不会只看号码就能认出军械司来。   庆松这回是真的惊诧了。他本以为云知是慌不择路,从哪里听来一点风声,就学大人的姿态拿枪吓唬人,没想到仅凭一串号码,竟能捕风捉影到这么多,这鬼丫头的记忆力、洞察力甚至是来求证的胆量都强得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出生。   不到十六岁。原本他认识的人当中,原也只有那么一个……   他不由叹了一口气,“你前头说,你大哥被通缉了?理由呢?”   庆松打小就有这习惯,每每单手叉腰时,才有好言好语相劝的可能。云知熟悉他的脾性,这才收枪答:“盗取政府机密文件。但昨晚沈校长提到过实验室有资料被盗,我猜测,这文件本来就是他们实验室所有。我大哥电话里来不及多说,我听他话意,是想自己把人引开……我怕拦不住,就诓他沈先生嘱咐他不要轻举妄动,一个小时之内会有转机。”   庆松匪夷所思了,“这海口你都敢夸?”   她瞄了一眼时钟,“还剩半个小时,愿不愿意信我这个小丫头片子说的话,还希望苏医生早做决断。”   麦阳坊是老上海最传统那种的石库门弄堂,七街八巷的华洋杂居,一排过去就有上百栋楼房,鸿龙帮的人分了好几队一家家敲门过去,从晚上耗到了天光,也没能把人揪出来。   伯昀掀开百叶窗往外探了一眼,见楼下巷子的黑衣人正四处眺望,忙收回目光。   打昨夜他从市政府逃出来后,就一路被这拨人追踪,蹿入麦阳坊时四面巷口都被封了,不得已只能拜托住在这里的同学老徐收留,未料一夜愈演愈烈,闹的整个街巷不得安生。   后来有街坊报警,也不见动静,他自知是躲不过去了,天没亮便冒险潜到对街电话室,想要联络家人告之文件寄存所在,没想到家中的五妹妹说她遇到了沈一拂。   昨非沈教授早来一步,只怕实验室连人带物都要玩完,既是他让等,才折返回来多等片刻。然而一个小时过去,歹徒近在眼前,他哪还敢再心存侥幸?刚要离开,门外有人敲门。   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伯昀想着绝不能牵连朋友及其家人,差点就要去跳后厨的窗。这时,门外的人又轻轻叩了两下,悄声问:“请问……伯昀在么?”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老徐尚没来得及反应,伯昀先一步拧开门把,缓缓扒开一个缝,看清来人时忙把她拉入屋内,“老徐,她是我妹妹……云知,你怎么进来的?你这一身……”   是报童的装扮。   她本就黑黑瘦瘦的,头发盘起再戴上帽子,还真和街头卖报的小男孩没太多区别。   “有军官来查街,那些人忙着跑路,我混进来的。”云知从挎包里掏出一套衣服,“你换上这个,现在就走。”   一套黑色西服,若是趁乱穿着一起逃窜,未必不可行。   云知飞快道:“一会儿下楼你往东面走,我就从那边来的,应该能寻个缺出去,只是这些黑帮都不是善茬,恐怕还是盯梢,你要留点心。”   “那你呢?”   “人家又不是抓我,我就待在这儿能有什么事?没时间废话了,回头碰面再说。”   伯昀三下五除二套好西服,他心中还惦记着那份文件,但那厚厚的一沓要是由他带出去,想不引人注意也难。他把东西拿来,嘱咐云知道:“这份资料你给沈教授,只要能平安送到,才能保更多人。”   这番话里仍透着最坏的打算,令她想起云知的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她忙道:“大哥,就算被抓了也尽量拖延时间,伯母已经没了楚曼姐姐,不能再受打击的。你的命得留着做更多的研究,救更多的人。”   伯昀微微一震。   再听到哨音,他阔步而出,头也不回。   门刚合上片刻,云知就将桌面上的文件塞入挎包中,老徐看她起身要走,忙指着窗外:“还闹腾着,这就要走?”   云知点头:“现在不走,就走不成了。”   老徐懵了,“合着你是骗伯昀的?”   倒也不尽然。   半个小时前,庆松的那通电话到底还是拨了,却并不如预想那般顺利。   电话另一端的张尧听完庆松的描述,迟疑问:“你确定是少爷被困里边了?”   庆松说:“哎表哥啊,我才接的他电话,还能有假?”   “他不是在大南任职么?怎么平白无故惹上鸿龙帮了?”   “这个……他没说。”   “人受伤没?”   “应该没有吧……不过再拖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大上海有大上海的规矩,鸿龙帮这样的老地痞也不是说压就能压的……我着人去看看,车在坊外东街口等着……”张尧顿了一下:“要是一小时不见人,我就当他是平安离开了。”   庆松“哎”了一声,对方已经挂断。   云知凑上前:“他说什么了?”   “说会缓一小时……”庆松道:“你大哥会懂的自己跑出去么?”   坏了,她嘱咐大哥回屋等着,若是错过了逃跑时机,岂非白忙一场?   庆松只问一句,见她风风火火地跑上楼,从卧房里翻出一套黑色西服下来,他拦住:“你该不会要去找你大哥吧?”   “不然呢?”   “小妹妹,你真是天生一副熊胆啊,那儿现在又是警又是匪的,你当是游乐场啊?”   “家里没人,我不去,他就走不成了。”云知绕开他,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我去去就回,你别吵醒沈校长,有心病的人是最忌被强行搅扰的。”   不等庆松晃过神,人影已经奔没了,单听这语调……他不由皱眉:小丫头宁可拿枪吓唬人也不要他叫醒沈L,总不会是惦着他的心脏病吧?   她从决定去麦阳坊救人起,脑海里就晃过一串模糊的念头――备一套与昨夜看到的鸿龙帮相似的黑西装、留书一封在家里说明境况、揣起地图马不停蹄地跑出别墅区。   好在麦阳坊离家不算太远,下了电车她雇了一辆黄包车,抵达附近街区时,恰好看到有军官的车开了进去,眼瞅着像是赶人的架势,乱哄哄的,应是个浑水摸鱼的良机。   可她一身贵家小姐服饰在这情况下闯入这样的老破街区,会不会反惹人注意?正局促着,听不远处报童卖报的声音,果决冲上前将怀中几块大洋一递:“包和报纸,外加你这件外裳和帽子,全要了。”   单枪匹马来到这儿也是兵行险着了。   她依着大哥给的地址一户户找,沿路发现不少人家里都给搅乱了,于是,当看到伯昀搬出那厚厚文件袋时,心中猜测有了答案――那幕后人丢的是文件,哪会只搜人呢?   云知不确定伯昀是否已经成功脱身。   眼见着军官们逐渐撤退,她抬表看了一下时间,十点整,张尧没唬人,整好一个小时。   居民们前一惊后一乍的,显然还没缓过劲来,不料鸿龙帮的人又杀了个回马枪。云知走出来时,那帮人搜到了老徐家,隐约听到有邻居嗷了声“可真是作孽哟”,她下意识将挎包往怀里一兜,埋着头尽量靠边走,迅速离开了这一片区。   原本出了坊,勉强算离开危险区域,未料迎面走来两个黑西服的,云知只瞄了一眼,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其中一副熟悉的面孔,下巴前倾的地包天,正是在警察厅里见过的那个民都荟下毒自首的囚犯!   当初不是自首寻仇下毒被关起来了么?这时出现在这儿……果真是一丘之貉?   对方似乎没有看到她,她连大气都不敢出,试图以最平常的姿态走过去,错身时,突然听到那人叫住她:“喂!你站住!”   云知心里“咯噔”一声,只能假作没听着,那地包天本来只是想问一问坊内情况,没想到这小孩头兀自走向对街,反而起了疑心,跨出两步伸手:“叫你呢!卖报的!”   长臂一捞,无意间将她的帽子兜了下来,后脑勺的丸子头给打散了,长发披落下来,两个黑衣人皆是一愣:“女的?”   露馅的那一刹那,云知自知难以圆场,铆足劲狂奔,一溜穿过马路,来往车辆的刹车声瞬间彻响空际,等地包天追过街时,小姑娘人已经钻入对街坊里去了。   “你追个卖报的做什么?”另一个黑西服不解。   地包天没理会他,继续去追,那同伙也跟了上去。   云知一刻不停踩着疾风,她的心“咚咚”直跳,期盼着那两人不要追上来,奈何刚绕过一个口,就看到地包天的身影,她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这大块头如果追来,包里的资料定然不保。这可是大哥宁可拿命也要换来的,总不能到了这步功亏一篑!   只是这一时半刻间,她又能把包藏到哪里去?   这里的土巷和麦阳坊不同,七拐八弯的半点人气也没有,云知不知怎么的就钻进了一个死胡同里,正要返回去,便见那大块头拦在巷子口,咧嘴一笑:“果然是你啊,小姑娘。”   小姑娘的脸上血色褪尽,反应竟然比他预料的镇定:“你说谁,我不认识。”   地包天摸了一把斜倾的下巴,“小妹妹记忆力不好啊,需不需要老子提醒提醒?”   沈一拂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次梦境的尾声,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另一道影子,以至乍然清醒时恍惚了好一阵儿。   庆松坐在一旁捧着碗吸溜着面汤,一口干后才放下来,见沈一拂睁着眼睨来,庆松惊了:“你饿不饿,我煮了线面糊,不过你家厨房太磕碜了,连葱都没有,只能凑合凑合胃了……”   “我睡多久了?”   “不久,醒早了。”   肩臂一阵刺痛,沈一拂坐起身,取来怀表看了一眼时间,都中午了,他下意识环顾了一圈,问:“你昨晚有没有将她平安送回去?”   那个“她”指的自然是云知。   “送是送了,只是早上她又来了,告诉了我一些关于她大哥的情况。”   沈一拂抬眼,“什么情况?”   庆松斟酌着措辞,将大清早云知带给他的惊吓三连复述了一遍,才听到一半,沈一拂就掀开被子下床,冷冷道:“这么大的事,那电话……”   “我打给我表哥了。”庆松跟着他走出客厅,见他回头,忙用手比了个枪的姿势道:“别瞪我,你那个学生拿你的枪指着我的脑门诶……”   “你看不出她是吓唬你?”   “她当时那急红眼的样,我是真怕擦枪走火!”为了把责任撇清,庆松可劲的夸大其词,见沈一拂一脸耐心欠奉,只好道:“行行行,我是该把你叫醒来着……但药劲都没过,硬弄醒对你身体损伤也忒大了。再说,你让我这次来上海住表哥那儿,不也是想着浪掀来的时候,借他的船渡一渡嘛。我觉得小丫头分析不无道理,要是晚一步真害死了她哥哥,那怎么算?”   “电话该由我来打,张尧处事谨慎,你说的不尽不实,他最多走个过场,一旦得知我没事,就会立即收手。”沈一拂拾起电话,却有些犹豫,似乎没下好决心要不要拨出去。   庆松唯恐他发飙,话音衔接得非常紧:“你先别着急,张尧回过电话了,说麦阳坊的那拨人都撤了,也没听说抓到什么人……我觉得这小丫头机警得很,判断局势也是快准狠,要不咱再等等,没准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沈一拂暂且把电话放回去,揉着眉心试图理顺一头乱绪:“张尧是你提的?”   “我吃饱了撑着呀?是小丫头主动要求的。”   “她怎么知道的张尧?”   “何止知道,她还晓得张尧是你爹的门生……”   沈一拂的心口没缘由地一紧,“说清楚些。”   “她就这么提了一嘴,我寻思着你是不可能同别人讲这些呀……”庆松心中本就攒了许多疑虑,这会儿忍不住分析起来,“话说回来,这个小丫头给我一种特奇怪的感觉……”   “?”   “光她会使枪这一点就很奇怪啊,这年龄的小姐闺秀,守旧的无非绣绣花嗑嗑瓜子儿,开明些顶多念念书、参加一些新兴的社交联谊,怎么可能有机会摸到枪呢?你那把毛瑟是带匣的军用枪吧?”   当某些被刻意忽视的疑点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冒出来,沈一拂的心猝不及防一震,下意识驳道:“或许只是假把式……”   “手术一结束,我就给那枪卸弹匣了好么?”庆松模仿了一下云知握枪的姿势,“她能装弹,上膛,嚯,甭说多老练了。”   某个念头再次从心中划过,沈一拂深吸一口气,眸光一掠:“枪呢?”   “她就把枪放……咦?我明明……”庆松的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茶几,瞠目结舌地变了嗓,“她该不会又把枪顺走了罢?!喂!沈L,你才中过子弹能不能没事别用蹿的……”   沈一拂快步奔往二楼。   伯昀为什么还留在上海被人追杀、是否昨夜又发生了什么意外?他现在已经没时间细想事情的前因后果了,云知找庆松求救的时机固然奏效,但一句商量也不打就任意妄为的偷走了枪,这位林五小姐到底还知不知死活了?   沈一拂回到卧室,打开保险柜重新取了把枪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夹内的子弹,又掀开衣柜拿了件长款风衣,不留神间,将木匣子蹭到了地板上。   他俯身捡起,随手放柜面上,余光一晃间,浑身蓦地一僵庆松追进来,见他一副即将出门开战的架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你不会吧?昨天不还说自己不能出去抛头露面的?”   他一把攥住了庆松的袖子:“你动了我的匣子?”   “我压根没上二楼过。”庆松哪不认得这匣子不匣子的,被沈一拂的眼神瞅的瑟缩了一下,“喔,想起来了,昨天晚上给你动手术的时候我让你学生上来给你拿衣服……怎么了,这里也藏枪了?她不会不止偷一把吧……”   话未说完,袖子倏地一松,但见沈一拂整个人被匣子勾了魂一般,宛如半截木头般愣愣戳在原地。   有那么一个刹那,他的瞳孔颤抖着,几乎不敢转眸去确认。   须臾,才艰难地偏转过头,伸出指尖,将匣子上的白铜锁微微一抬。   那锁上赫然列着来不及复原的六字“密码”   等我回来再吃。   作者有话要说: 100%   虽然是并不意外的掉马,希望你们看的开心~   钥匙:我把女主人带到了男主人家门前呢!   锁:切,我比你牛,我为男主人找到了他的……   钥匙:爱?   锁:智商。   (此处应该有个背景音乐譬如: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好啦!这样几乎六千字的一章我可能要写三四天呢!存稿箱告急,亲爱的大家悠着点看哈!   ----------致谢霸王票 第三十七章 济堂中学   这不是第一次,他以为自己魔怔了。   饶是起初对她有些稍不同的印象,多抵也只是始于摆渡桥上那一句“我叫u”。   世上同名同姓的大有人在,发音相似者更是数不胜数,一句听不甚清的呢喃着实没甚意义,却令第一天前去大南大学述职的沈教授亲自送伤患上了救护车。   尽管后来才沪澄教导处才知她名叫云知,是林赋约的女儿。   他惯是个严谨的,给特招生小测是要堵上那些权贵学子的后门,她六门空四门,是铁板钉钉不能录取的典型。   饶是故友之女,亦不能例外。   但阅卷时,不论是文章的修辞笔触、还是数学运算的书写格式,那生涩的钢笔字像是个载体透出了一种熟悉感――没头没尾的,他想多给一次机会。   自然,那也只是他沈教授惜才而已,非要扪心自问,后来念头何时萌生,他也无从追溯。   是无意间听她同卖马蹄的老大爷聊《食疗本草》,还是在警讯室里瞧见的那幅工笔手绘?   不至于,真不至于。   芸芸众生,相似者何其多,充其量,只是那微末儿巧合触着了他。   子不语怪力乱神,遑论他这样受过科学先驱教育的人。纵有微澜起,转瞬即可抚平,所以,即使看到未经许可整理的书柜,亦是自嘲两句就能揭过的小插曲。   直到那夜,她问:“沈先生从前成过亲,结果新婚之夜逃婚了……怎么,莫非是谣传?”   往昔故交均知那是他的逆鳞,无人敢碰,不知者更不可能提及。   可灯下的姑娘那样望来,怎就像极了还了魂人儿,特来兴师问罪呢。   大抵,他真是疯魔了,才会鬼使神差地让她用毛笔字写一份无须有的“检讨书”。   一而再,再而三,只因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身影。多么荒唐无稽。   好在,他总能很快为这点不可理喻的想法开脱。   沈L啊沈L,你到底只为不能收拾残局的自己,留一丝念想罢了。   原本,离开上海的这些日子,奔波周旋于诸事中,他近乎把之前这些暗中催生的苗头掐灭了。   但这一回,又怎么说?   庆松瞧不见他瞳孔的剧颤,只是见他握白铜锁彷如入定的样子,还当他真是气昏头了,忙说:“放长线钓大鱼,对方还没露出马脚来,这一现形,别功亏一篑了。”   一句话,直把沈一拂深陷回忆漩涡的魂儿给拔了回来。   他铁了心的要做的事,庆松自然拦不住,正要出门,电话铃响起,庆松赶忙接起,听到电话那头的张尧问:“少爷同你联系没?”   庆松瞄了一眼身旁的沈L,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又听张尧说:“麦阳坊附近有人中枪,现在市警厅已经派出人封锁了一所学校,说要缉拿要犯……此事别是少爷惹出来的吧?”   听筒的声音很大,隔着一米也能听清,庆松不由自主朝沈一拂递去了一个“不会吧,那疯丫头还真敢开枪”的眼色,尚没应答,沈一拂夺过电话,道:“喂,张司长。”   电话另一端的人大抵是有些震撼,静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少爷?”   “是我。”沈一拂也不提说前情,单刀直入:“被封锁的学校,在哪?”   说来,云知的包里确实揣着枪,那当口被地包天逼得无路可退,差些真要豁出去来搏一搏生机。   始料未及的是,她上一刻掏出枪来,乍然听到“咚”一声闷响,地包天当场被来路不明的钝器当场砸昏。   但见巷子口站着一个“关公”,手中提着一柄“青龙偃月刀”。   那“关公”自然是扮上的,红净脸谱只画了一半,胡子都没粘,也不知是哪里戏班子的人,见云知还傻在原地,挥了下手说:“你还愣着作甚?跟我走!”   听声音是个少年,云知见那地包天的手脚似乎还有动静,连忙收枪跟上了“关公”,一面跑一面问:“你是唱戏的?”   “我是这附近的学生,今儿确要唱戏,想不到人都没扮全乎,戏先唱儿上了。”   他满口儿化音,显然是北方人,听着觉得亲切。只是坊外到处都是鸿龙帮的黑衣客,一个卖报的跟着一个唱戏的,想不招人注意也难。眼见有人追上来,小关羽说:“要不去我学校躲一躲?”   地包天只是短暂地被敲懵了一下,缓过劲来的时候同伙也赶来了,他摸了一把脑门上的血:“俩小鬼没跑远!东西一定在他们身上!”   同伙吹了哨,帮派的兄弟天罗地网地铺开,很快有人说前头瞧见过卖报的女孩,也没出这一带,不知是钻入哪家门户,转眼就不影了。地包天命他们顺着路径查,却止步于一所学校――济堂学院。   那同伴提醒道:“那边是祝七爷的地界,咱们要是擅闯了,怕是要惹事。”   另一人却说:“不说救那丫头的小子穿着戏服?这所学校不少学生都在给七爷的戏院唱戏,十之**躲进去没跑了。”   同伴说:“那么多学生,那丫头若是换了件衣服,混在里边怎么认?”   “这所学校不收女学生,一个班一个班的查,总不能插翅飞了罢?”   两头说法地包天都听进去了,他睨着济堂中学的高墙,忽一伸手,开枪击中了一个过路的行人,龇牙一咧:“报警,说有个女孩子开枪进了学校,咱不能搜,警厅的人总行吧?”   小“关羽”是带云知从后门入。本想送她从前门出去,不料鸿龙帮的人早早就在街口等着了,他只好带着她退回后墙,说:“他们为什么追你啊?”   云知早诧异了一整路了,“你都不认识我,为什么帮我?”   “我哪儿顾这些旁的,就看那个大个子要欺负你一姑娘家……”少年背脊一挺,有腔有调道:“赶巧扮上关二爷,路见不平,可不得拔刀相助?”   云知说:“扮红生,红脸上可要划一道金线,不破脸,就是对关公不敬,会出事故的。”   少年“咦”了一声,“你也懂演戏?”   “我哪懂,就瞎看。”他们藏身在教学楼附近,隐隐能听到朗诵的声音,云知四下张望了下,奇怪道:“你是这里的学生,怎么上课的时间会穿着戏服在外边?”   “我在这里上学,也是戏班子的人……”   云知没听明白,正待细问,身后传来一声冷叱:“小广!全都等着你一个,跑哪儿去了?”   少年见到来人,登时支棱成一根木桩:“主、主任,我是把刀落家,刚回去取了……呃,这个姑娘是……”   避是来不及了,云知轻咳一声,挠着头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人走近一步,“呀”了声:“这不是云知么?”   她抬起头,眼前这穿着翠蓝制服的女人有些面熟,多瞧两眼便想起来了,“你是孟……姐姐?”   上回在公馆花园外,那个介绍她学音标可用正音机片的孟瑶,竟然是这所学校的主任?   “你怎么会来我们学校?G?怎么还扮成报童了?”   小广看教务主任和这女孩认识,松了一口气道:“主任,我在外头碰上有黑西服的人要追打她,想顺带帮她绕个路,现外头还有人盯着,正愁着……既然你们是熟人,让她避避?”   “好赖话尽让你说了,还有我什么事?”孟瑶方才走过来的时候就瞧见校门外的情势了,“妆都没扮全,一会儿七爷到了,被扫地出门,我们可不收你。”   小广伶俐,听孟瑶口气就知道她没生气,这才笑着鞠躬跑开。云知自知是给人家添了麻烦,又不晓得能否信任这位孟姐姐,正局促着,孟瑶一把牵起她的手说:“前两天我爸爸还奇怪呢,你来上海怎么都不来看我们,这下好了,我爸爸看到你来,一定很高兴。”   看云知懵着,孟瑶笑了,“才三年不见,怎么就生疏啦?”   三年前的林云知,不还跟林赋约躲在仙居县么?莫非林赋约和孟瑶父女一直有联系?   很快,她见到了孟瑶的父亲,孟渊。   花园那次只是远远看个影,这样近距离打照面,才发现同孟瑶一般的眉眼深邃,典型的儒商气质,只是瞧他脸色憔悴,说到林赋约时更是愁容满面。   “我本同你爸爸约好,等他回到上海就来做济堂教书,只可惜……”   云知看了一眼书柜上的相框,林赋约携同妻女与孟家父女的合照,相片里的林云知约莫十二三岁,身后的建筑物,正是这所济堂中学的教学楼。   孟渊:“我也没想到你会来上海,总归在你大伯面前不能表露,所以在公馆没和你说话,你不会怪孟伯伯吧?”   这样一说,云知脑海里蹿出了一些记忆,林赋约曾收到外来资金的信笺,署名都是孟渊,看来他虽然化名于仙居县,并非真的与外界断绝来往。   孟家与林家素有交情,孟伯伯既是父亲挚友,私下联络也不稀奇。只是如今人都不在了,何故瞒着大伯他们?   她心中有疑,又不好直问,只道:“孟伯伯诸多关照,我都是记在心上的。上回您来我家,听三姐说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不知后来,大伯有否提供一点帮助?”   不待他回答,门外有教师敲了敲门,“校长,有警察厅的人进来了,说要搜一名……”话未说完,卡壳了一下,“……十五六岁的女孩……正、正在一间一间对着学生证来查……”   云知诧异:鸿龙帮的人没走,怎么又招来警厅的人了?   她如何乔装、又如何被追,方才进办公室的时候大致解释过,虽略了过程,孟瑶父女都是闻一知二的聪明人,也不多问,只说那些地痞断应当不会硬闯,让她稍安勿躁。但警察厅的人断是不好糊弄的,尤其还奔着她来。孟渊让教师先回去把人稳住,略微思忖片刻,问孟瑶:“七爷今天不是要来看排练,人呢,到了没?”   “十分钟前到的,这会儿人应该在厅里。”   孟渊踱了两步,当机立断:“你带云知过去,让小广他们帮着一起给她扮上,七爷的车他们不敢拦,只要能搭着出去,警厅的人一时半会儿搜不到鸾凤园。” 第三十八章 可否识得   “我爸爸喜欢看戏,和卿玉班的班主是挚友,也算看着那群孩子长大的。后来那胡班主病故,戏班子倒了,好些孤儿无处去,爸爸不忍心就都收留下来了。”孟瑶边走边说:“只是这些年传统文艺的生意不好做,公司还借了银行不少钱,更别说办学了……要不是后来七爷入股,济堂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云知大致听明白了。   这位姓祝的老板是北京来的,来上海没多久就在最鼎盛的街区办起了戏院、舞厅,可算是黑白通吃的人物,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孟渊,难怪先前他们笃定鸿龙帮的人不敢进学校。   云知问:“戏班的人原是没戏演,既然现在有场子,怎么还在你们学校念书?”   孟瑶微微一笑,“一旦摸过课本了,哪还那么容易再搁下?就比如小广吧,他给鸾凤园唱戏,赚的就是学费,七爷说让这些孩子多读一年书,以后唱的戏兴许能比其他人多些韵味。”   云知“哦”了一声,“那这祝老板还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可不是?”   她带云知入后台时,外头一出“华容道”正要落幕,她唤来一个样貌文气的少年,让他褪下戏服给云知换上,又说:“阿添,今天你就别去鸾凤园了,卸了妆换上校服赶紧回班上趴着去,要是有人问就说不舒服,其他的一概别答,明白了么?”   “主任您就放心吧,轻重缓急我晓得的。”阿添动作麻利,很快找来假发和头饰配合着给孟瑶打下手,他本就是身形偏瘦弱的男旦,那一身衬裙裹云知身上,竟然颇为合身。   云知始终觉得这法子有些铤而走险,忍不住说:“孟姐姐,我不会唱戏……”   “别急,戏都唱过了,一会儿,你就跟着小广他们混在当中,坐我们学校的车子出去。”孟瑶一边说,上妆的手没个停,“等到了鸾凤园,你再找机会溜掉,那戏园子人来人往的,谁瞧得见你……呀!”   她说到“呀”时神色微微一惊,旁边的阿添也慢下了动作,两人都被施了粉黛、描了秀眉的云知惊艳着了。   云知哪有心思注意这些,只惦记着一会儿如何蒙混过关。   好在孟瑶所言不虚,戏一散七爷就先走了,只留下一个叫徐畔的老者过来点人头,一个班子五六个人,她小小的个子混在当中也不大打眼。出戏剧厅的时候,远远能看到教学走廊上的警察,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车门一开,便下意识快出两步,想着先上为妙。   只是,戏班里最是讲究长幼有序,哪有师弟抢师兄座位的道理?徐畔眼尖察觉不对,本来只是想上前批评两句,一靠近就发现不是阿添,“瞧着眼生,之前没见过啊?”   小广忙解释说是校长新招来的,其他人事先得孟瑶嘱咐,也都配合着帮腔,说阿添突然闹肚子,才让新来的先顶上。   “前头还利索着呢,怎地忽然病了?这……”徐畔盯着云知,“像是个姑娘家……”   小广道:“他呀,就是生的好看,要不也不会被主任相中的。”   徐畔蹙起眉头,本想让云知走两步瞧瞧,那头轿车的车窗摇了下来:“怎么,还不走?”   车上那人戴着墨镜,梳着个大背头,正是他们口中的七爷。   徐畔拘着身上前:“临时顶了个新人,之前也没说,我得去问个明白。”   那七爷微微偏了一下头,似是瞄了过来,也不晓得有没有瞧仔细:“不必。新来的……坐我的车吧。”   后一句是对云知说的,她浑然没缓过神,徐畔已经把她拉到了高轿边上:“傻愣着干嘛?七爷许你上车呢!”   骑虎难下,这时撤就更引人注意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坐上去,这车子比家里的轿车还宽敞,她坐左侧,七爷坐右侧,中间还空着一大截。   经过大门时,门外的两个警察还是伸手拦下了,疑惑的目光透过车窗落进车子里,“我们警察厅今日追捕一个女孩子,是要犯,人逃到这片就没了影子,不知七爷可有见到?”   宽大的戏袍遮住了她紧张绞扣的十指,以及藏在怀兜里的枪,但听七爷懒洋洋道:“爷若见着了……还装作不知,岂非给你们扣个窝藏嫌犯的罪?”   年轻的警察闻言,连忙点头哈腰的致歉,“我等就是例行公事,上头盯得紧,如果有什么冒犯七爷的地方,您别见怪。”说罢退了两步,伸手示意给车驾放行。   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过关了。   云知不由暗想:这祝老板究竟什么来头,连警察厅的人都不敢惹他?   出了这条街,听到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她微微斜睨,偷瞄了一眼。   这一身暗色缎袍针工细腻,一看就是京绣。墨镜挡住了半张脸,单看下颌线能瞧得出年纪不大,但他指头的配饰、揣扇的姿势,又莫名透着一股老调陈腔的讲究。   孟瑶说他是北京来的,北京城……有姓祝的名门望族么?   他指尖夹着根烟,边吸边点,着了:“多大了?”   云知把声音压得极低,“十六。”   “之前在哪儿学的艺?”   “不入流的小戏班,七爷您准没听过。”她瞎扯。   “什么时候进来的?”   “就、前阵子。”   “喔?都没听你们孟老师提过。”   车厢内烟雾缭绕的,她咳了一声,“您是贵人,这种小事何足挂齿。”   七爷本是心不在焉问,但听这来去几句,词令含糊,不由多瞧了两眼,见她鼻子小巧,睫毛卷长,厚厚脂粉下的侧颜竟是娇柔的。   “低头做什么?抬高,转过来。”   云知听这语气,深感不妙,只象征性的别了下头,余光睨着窗外,琢磨着下个红灯有没有跳车逃脱的可能。   他见她不听人话,左手不耐烦地拿扇抵她下巴逼她转来,只对上一眼,神色就冷下来了:“还真是女孩儿……”   云知心下一沉。   原本,样貌清秀的男孩贴上花钿、勾勒了眉眼,应是雌雄模辩的,也不知这七爷怎么就瞧出端倪来了,“嚯,我们这车上还真是进贼犯了……老徐,你还真是老眼昏花了啊!”   徐畔连连请罪,这就调转了方向盘回头。   送回学校那还了得?   她想起孟瑶提过他人不坏,便一把揪住他的袖子,试图找补两句:“七爷!我就是个小孩儿,哪是什么要犯,是鸿龙帮……我知道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那就去警察厅说清楚吧,起开。”   他一把将她撂开,挥袖时,有什么蹭到她脸上,云知就瞥了那么一眼,整个人蓦地一僵。   那是五珠并拢,流苏七色扇穗。   曾经,家中小弟收到这礼物时,嘴巴撅老高:“什么呀,花里胡哨的,跟只鹦鹉似的。”   五姐戳了他脑瓜仁,“五颗翡翠珠子,七彩色流苏,配这柄金陵扇再好不过。傻笑什么?这穗子可是我亲手做的,你嫌不好,就还我啊。”   车堵半道上,七爷怕她趁机逃了,嘱咐老徐超小道,不留神间扇子给她抽了去。   展开扇面,张香帅题的那首缺了“间”字的凉州词霍然映入眼帘。   他见扇子被抢,连忙一把合上拿回来,却见她死死握着穗子,怕给扯断了:“撒手!”   他一急,墨镜从鼻梁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双微上挑的单眼皮,右眼尾还挂着一深一浅两颗泪痣。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呆呆望去,如同一个在夜幕迷了路的孩子。   七爷愣了,见车子即将开到校门前,他说:“哭成了泪人儿也没用!爷警告你,这扇子你要是弄坏了,爷可绝不饶你……   “五颗翡翠珠子,七彩色流苏……”她颤声道:“配这柄金陵扇再好不过……”   七爷浑身一震。   “停车!”   车在几丈外停下。   明明一字一句那么清晰,七爷以为自己幻听了,“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她更咽着,仿如灵魂七窍抽了一魄出来,艰难说:“这穗子……是我亲手做的,你嫌不好,就还我。”   鸾凤园内。   “你四岁时为了抓蛐蛐,翻假山掉进池塘里,是我用渔网给你打捞上来的;七岁那年,我带你去‘庆和园’听戏,听了贵妃醉酒,你直把反串的小生当成女的,冲到后台‘漂亮阿姐’的叫,丢煞了人。”云知一边叙着儿时的小秘密,一边在祝七爷的办公室内打转,说的渴了,径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是了,你十二岁那年偷喝了阿玛半个饼的芙蓉仙,这件事后来有被抓包么?如果没有,可算是只有你和我才知道的事吧。”   车上那会儿,她一句“这穗子是我亲手做的”直把七爷震惊的元神都战栗了,一声“五姐”卡在喉咙口,更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不对,我姐早死多少年了,尸身都是亲眼看着入殓的,怎么可能还会坐跟前同自己搭腔?   他下意识怀疑是否自己宿醉产生了幻听,又犹疑会不会姐姐当年只是诈死让谁从棺材里捞出来了,转念一想估摸这女的会不会是千门派来行骗的旦角。   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七爷自然不会将她交给警察,车拐进了鸾凤园,他让徐畔叫来人给这丫头卸妆,这期间,他在办公室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越想越是心惊,待见了云知真容,最后一丝幻想也烟消云散――老姐要是还活着也该二十七八了,哪还能是一副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   七爷让徐畔先出去,门一关,云知还没来得及出声,喉咙便是一紧,脖颈被他的五指扣住,力道不轻:“你最好老老实实交待清楚,是谁派你来的,你是怎么知道我姐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宠姐狂魔”上线,即将开启棒打前姐夫模式。   本章留言□□红包100~   存稿太少,手速太慢,所以明天休息一天。 第三十九章 游园今梦   昔日瘦弱清秀的小弟成了这副放荡黑老痞的形象,如果不是这眼尾的两颗泪痣,她哪里能认得出来?方才车上那会儿她是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唤了句,但一路来到这儿,小弟对她不仅没有丝毫信任可言,竟还对她动起手来?   五格格心中那股无名火登时就蹿了起来,反手揪住了七爷的褂子领,用满文一字一顿道:“你说过无论过多久、姐姐变成什么谁你都是我弟,小兰,这才十年,你是眼神不好使,还是胆儿肥了?”   她的话仿佛能烫人,七爷手骤然一缩,连连退了两步:“你、你……”   满清的皇子、皇孙们每日凌晨五点就要到御书房学满文、蒙古文,七爷小时候却怕极了满语,整得u回家后还要给他补课――于是对他而言整个紫禁城姐姐的口音可是独一份。霎时间,爱新觉罗诚树仿佛回到了亲王府欢闹的时光,“枝兰”是他的字,全天下会这样用满语唤她“小兰”的,除了五姐姐,便再没有旁的人了。   云知看他愣在原地没表态,只当他仍是不肯信,索性大大方方说起旧事来。原本姐弟年龄差不大,一齐长大的回忆不胜枚举,她只拣那些独属他们的讲,从他呱呱落地起,滔滔不绝,仿佛说不绝,道不尽似的。   只是说到自己出嫁,她的语调不自禁黯了下来:“我嫁人后,你诓我回家看你,我怨你不知轻重,哪有嫁了人还天天回娘家,你说无论多久,我嫁给谁或是变为谁,你总是我弟弟,还让我再也别回那没有新郎的将军府了……当时,我只把那些都当成是糊涂话,还狠狠骂了你一顿,早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谈天,我就不会骂你了。”   约莫是觉得跑了题,她揉了揉泛酸的鼻尖,睨过去:“之后的事,想说也没得说了。”   七爷一步步踱来,止步于跟前,不发一语。   云知生怕他又做出什么激进的动作,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脖子:“我晓得,借尸还魂这样的事说出来旁的人自是不会信的,但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要是实在不信,我可以弹你过去做的那些曲子给你听,要是你还非要把我送去警察局,我也没辙,可我一定会生你的气,以后可别后悔……”   话音未落,但见七爷双膝一屈,跪下身,伏在她的腿上。   云知整个人愣住了,眼前这个人高马大的祝老板竟似儿时那般,双手拉着她单手,脸贴着,眼泪一滴钻入她的指缝。   儿时的弟弟受了委屈,也总会这样埋到姐姐的怀中。   她无声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在他的脑后。   这一个动作,震碎了他心中最后的防线,像是压抑着太多太久,他更咽了须臾,才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来:“这么多年,姐,你……跑哪儿去了……”   一声呼唤,令她的视线倏然模糊,她张了张口,尚没来得及回答,有人叩了两声门,徐畔推进来:“爷,商老板到了,问您……爷?!你怎么了?”   看见他们家七爷就这么瘫在这丫头片子身上,徐畔二话不说拔枪一指:“你对七爷做了什么?!”   “老徐,冲谁吼呢!”七爷将眼泪一抹,眸光朝徐畔怒射过去,拇指朝身后一比,“她是我姐!”   向来惟我独尊的祝七爷跪在一个少女跟前喊她姐,这一幕的冲击力之大足以令老徐彻底傻眼,赶巧,方才外头的几个黑衣保镖听到动静也赶进屋来,见徐总管举着枪,当是出了什么事,依葫芦画瓢挨个举起了枪,七爷一个暴怒道:“要造反么!这位是我姐!谁敢对她不敬,休怪爷一枪崩了他!”   众人这才收枪,徐畔虽然仍在状况之外,但好歹是没有眼力价儿的,他轻咳了一声:“是我老眼昏花了,竟不知这位姑……姑奶奶是爷的贵客……”老徐回头,朝身后几位兄弟一使眼色:“都傻站着干嘛?还不叫人?”   四五个彪形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对云知道:“姑奶奶!”   “……”   下一刻,长了好几个辈的姑奶奶肚子不合时宜的一“咕――”   七爷大手一挥,“行了,都退下,老徐,你亲自去后厨督促,立马给我姐备一桌全席来。”   “商老板那边今儿约了谈投放烟草广告的事儿……”   “今日不见客,推了!”   待老徐带着兄弟离开办公室后,大家脸上都飘着一种“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的神色,其中一个年龄略小的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个,徐爷,那位姑娘看着比七爷小的不是一星半点儿,怎么七爷会叫她姐……”   另一人凑上来:“她会不会是七爷新看上的相好,这称呼是内什么来着,情趣……”   话没说完,大块头就挨了徐畔一记肘击:“七爷说什么,咱们就听什么,别说喊一声‘姑奶奶’,就是让叫‘亲娘’,喊就是了!”   鸾凤园内最上等的包厢正立戏池南面,前窗一开,整个舞台与池子座尽收眼底,后阳台靠着热闹的街市,两头门窗都阖上,又是一间私密性极强的厢房。   “这里主要就是用来接待一些贵客,大多时候不对外开放。姐,请坐。”   七爷金口玉言,说要全席就毫不含糊,一道道蒸、煮、烧、熘、烤,冷盘热炒、珍味海鲜依次上桌,不到半小时,一十八道菜上齐,七爷一心想同姐姐叙旧,也就没让人跟旁伺候,自己个挽起袖子给她布菜,不时起身绕桌兜圈子,兜的不亦乐乎。   云知叫他晃的头晕:“多大人了,怎么吃顿饭也不消停点。”   “我这不是怕你够不着么?”七爷乐呵呵坐在身旁,“味道如何?不行我再叫人出去买,对街有个‘德胜居’,里边有道海参烩猪筋跟咱们以前府上的厨子做的滋味特像,还有鹿茸蒸鹿尾,鹅炖掌羹都是一绝!”   “这么多菜都没吃呢,你当喂猪呐!”云知一边舀汤,一边看他支着下巴傻笑,“笑什么?别管你是不是混能耐了,浪费食物还是要挨打。”   “我在想,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吃饭漏嘴的样子还是一点都没变,真真是我姐啊呜。”说着皱着脸又忍不住想上来求抱抱,被云知一掌别开。   她道:“你倒是变了不少,瞧你那些跟班给你拱出的派头,连姓名都改啦,够威风,我是不是也要称你一声祝老板?”   “哪能啊,主要是在大上海扎根不整点唬人的排场只有被欺负的份儿。何况这年头,爱新觉罗家的人要是不改姓,那才是举步维艰啊……不过我名没变,还是用阿玛给取的字,以后你还是可以叫枝兰、小兰、小七,反正我在五姐这儿,一切照旧。”   “欺负”“举步维艰”这样的词明明是顺口溜出,彷似不经意泄露了经年的煎熬。   云知低声问:“我都没来得及问呢,阿玛和额娘……是……是怎么……”   她想问是怎么去世的,但又问不出口,祝枝兰状似平常说:“你也知道额娘的哮症,每回犯病太医都是拿大烟当药引的,但朝廷都没了,哪还有什么太医院。民间大夫没控制好量,一不留神惹来了烟瘾,家底都给抽走大半,有次犯病的时候吧,就,没熬过去。”   他说着话,拣菜的手没个停,“之后,我就随阿玛去了天津,那会儿八旗里还有不少遗老一心想要复辟,看阿玛手里有兵权,就都三五成群的拥了来……阿玛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是卢冲那孙子带着所有兵马叛到直系军里去,阿玛一听就气得中风,送到医院没救过来。”   碗里早就盛不下满桌的菜,就好像情绪承载不了更多的悲思。云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更咽道:“小七,快不要说了……”   祝枝兰前头哭过,这会儿却在努力不让悲伤蔓延到姐姐那儿,“过去很多年了,现在说这些,不是要招你哭鼻子的,只是你问了,当然不能瞒你。”   云知抿了抿唇,没憋住,眼泪还是抑制不住的涌出来。她索性抬起袖子捂住眼睛,过了好半天,感觉到小七轻轻拍她的背,她才稍稍平复下来,开口时声音却是哑的:“那,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他拿起方巾,小心翼翼地将云知脸庞的泪擦擦干净,明明自己眼圈也是红的,脸上却还带着点笑:“不值一提,反正混着混着就混出来了。”   阿玛和额娘的事是“不能瞒你”,轮到自己则变成了“不值一提”。   他曾是亲王府最无忧无虑的少年,只知看戏听曲斗蛐蛐,在短短数年内经历了最亲的姐姐、父母相继而去,在新的时代生存还唯恐被冠以“前朝余孽”这样的罪名,最难的时候,该有多难?她知小七不愿重提惹她心疼,当下也不刨根究底,只想着日后再慢慢了解就是。   祝枝兰见姐姐鼻涕泡又给整出来了,忍俊不禁:“悖∧阏饪薹ò盐掖染的,回头眼睛要是哭肿了,我谈生意还得被人看笑话……”   云吸了吸鼻子,“反正你戴墨镜,谁瞧得见你。”   他忙说:“这叫作派!”   听她笑了,他也跟着傻笑,两人心里都有太多太多话想要倾诉,可话到了嘴边,又唯恐触了对方心里那根弦。祝枝兰搜肠刮肚,问:“你呢?哪整来一个身体,这么黑不溜秋的……”   云知气啾啾地掐了一下他的耳朵,听他连连求饶,这才放开。她说自己过的还不错,这身体的主人说林渝浦的孙女儿,只是之前在乡下呆过才晒黑的,她醒来之后就去了苏州,来到上海也没多久,吃穿用度念书开销,林家的人都没亏待她。   祝枝兰听的很认真,到最后才舒了口气,“本来看你穿戏服出现在济堂,还以为……没受委屈就好。仔细一想,姐你挺会掐点的,要是早几年找到我,免不了要吃点苦……”   “我倒希望早些碰见的是你,吃点苦也总好过一个人举目无亲的。”   祝枝兰笑嘻嘻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一想,又看向她,“不过,什么叫‘碰见的是我’,除了我,你还碰见什么故人了?”   云知本想如实说,但听小七下一句大惊小怪问:“你不会去找那个姓沈的吧?!”   她差点被嘴里的灌汤包给烫着了。   “他当年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他要不是新婚夜就跑没影了,你至于犯了个囊尾炎就没得医了么?你没去找他千刀万剐就罢了,还去找他?”急怒之下的祝枝兰瞬间恢复成了七爷的做派,一拍桌,外头几个黑衣跟班又蹿进来:“七爷!什么事?”   七爷挥手让他们滚远点,“我跟我姐说话呢,有你们什么事?”   门再次自觉关上。   云知默默觑了一眼弟弟那随时能杀人的架势,觉得关于沈一拂的事还是延后再谈为妙,万一弟弟着急一上火,拔枪就往别墅冲怎么办?她道:“谁说我找他了?你自己瞎想就瞎想,能别大小声的影响人吃饭么?”   祝枝兰炸起的毛又软了下来,“没、没找啊?你怎么不早说?”   “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么?”   祝枝兰立马温顺的坐下来,“是我有些敏感了,那毕竟以你当年对那个人渣那么不带脑子的痴情,还是让人心有余悸的啊……好好好,这话题就此揭过,总之,既然老天给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姐姐你也一定认清了他的真面目,现如今弟弟我混出了点名堂,以后咱就找一个能入赘咱家的好男人,反正你是七爷的老姐,任谁不叫一声姑奶奶!”   云知刚咽下汤包,又生生给呛到,忙说:“看把你给N瑟的,不就是开个戏园子嘛。还有啊,私底下叫姐姐就算了,在外人面前就免了啊,也不看看你现在多大,我现在多大。”   祝枝兰闻言,眉梢一扬,试探问:“那不然有外人的时候,你喊我哥?别瞪我啊,我可没想占便宜,这不是听你的吩咐嘛。”   明明就开心的不得了。云知翻了个白眼,“随你。”   她又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猛一起身差点没把碗给掀了:“是了!大哥!”   祝枝兰脸一红:“这不还没外人嘛,倒也不必……”   “我不是喊你,我是说我大哥。”   “……咱有大哥?”   “不是咱,是我,是现在的我。”久别重逢,她光顾着认亲,居然把伯昀给抛诸脑后了。   事态紧迫,她这会儿只能掐头去尾同他说了一下情况,“总之……大致就这样,也不知我堂哥逃脱了没,还有,他给我的那文件事关重大,你也看到了,警察厅的人都去闯进济堂中学了,要是被搜出来,麻烦就大了。”   祝枝兰搓了搓下巴:“行,你别着急,我这就着人去打探一下情况。”   祝枝兰手下的人非常利索,不到一小时,几处消息都传了回来――警厅的警察已经离开了济堂中学,学校是搜的一团乱,但没带走什么东西,鸿龙帮那边目前仍在满街的搜人,看样子暂时没有收获。   “这时候没消失就是好消息,你这个‘挂名’堂哥应该找地方躲起来了,上海滩这么大,找个人还是挺困难的。文件更不用担心,等稍微缓和些,我带你去济堂找孟瑶要就是了。”祝枝兰见她在办公室团团转,拉着她坐下,“你也说了,鸿龙帮有人认出了你了,这会儿出去肯定不安全,那个林公馆也没有保镖,真要有人把你劫走,谁能保护你?我看,这段时日你就留我这儿,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咱出手不迟不是?”   云知摇头:“不行。我出门之前留了字条,现在家里人肯定都心急如焚等着我回去说清楚情形啊。乱成一锅粥了,他们得先心里有数,才好商议下一步要采取什么措施啊。”   祝枝兰听她一口一个“大哥”,心里对姐姐亲近不知哪冒出来的便宜亲戚颇不是滋味,偏偏面上又不敢表现,只好说:“实在不行,我替你去说不就行了?”   “我失踪了,一个穿大褂子、戴墨镜,自称是在大上海开戏园子的老板跑我家去说这些,你觉得他们能信么?到时候光要解释咱俩的关系都说不明白。”云知一个头两个大,“另外,那份文件我得亲自交给沈……”   “谁?”   “……我哥同事。”   祝枝兰好容易与五姐重逢,当然不乐意就这么与她分开。   正僵持着,老徐叩门进来:“七爷,外头有客……”   “都说了今天不见客。”   老徐看了云知一眼,欲言又止。   祝枝兰道:“林小姐是我亲姐……妹妹,没什么不能说的。”   老徐轻咳了一声:“是、京城的‘那位’爷。他听说七爷带走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他声称……要把人讨回去。” 第四十章 舍弟难搞   云知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内踱了两轮,越想越不对劲。   苏庆松怎么会找来的?又是怎么知道她在鸾凤园的?   小七听说来人是他,那脸色垮的简直不忍直视,尽管她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但小七让她先留下自个儿跑去见客,显然是对她说的话存疑了。   她有些后悔没把遇见沈一拂的事招供出来了,这会儿苏庆松那个榆木脑袋要是说漏了嘴,以小七那火烈性子指不定……不对,必然会认定是她鬼迷心窍、旧情复燃,然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沈一拂捅成血窟窿不可。   光大哥的事都差三错四了,要是弟弟也掺和进来,还不乱的七颠八倒?   她越想越慌,为了避免修罗场的发生,决定还是去围观一下,刚到门口,就被两个黑衣保镖拦了下来:“林小姐,七爷吩咐我们保护好您,您稍坐,他很快就会回来。”   此时,迎宾室内,苏庆松顶着前夜半宿未眠的胡楂儿和黑眼圈,一口气连喝了三盏茶:“你这个普洱真是茶气醒脑、回甘如泉啊,都说茶戏不分家,能把老北京的传统搬来上海还办的如此有声有色,佩服佩服啊。”   祝枝兰翘着个二郎腿,“我还想着苏少爷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敢情今儿是来我戏园子消遣来着?”   苏庆松眼角略觉不妙地一跳。   讲真,今天他跟沈一拂寻到济堂中学,得知云知上了祝七爷的车轿,是真懵了神。   按说,从前他与七贝勒也勉勉强强算得上是玩伴,却由于年龄差等因素,在童年阶段都对彼此颇为生疏……如果非要寻一个关系的缓和点,大概是五格格过世那夜,他与小七硬闯沈将军府的大门带走了人,并同仇敌忾的骂了沈一拂祖宗十八代。   之后因诸多变故,他与归国的沈一拂重修旧谊,也就同离京的七贝勒没联系。听说人家一路杀入了上海滩,成了当地四霸之一,自己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进来要人,实在没什么底气。   也是没辙了。   他来,好说还能探个口风,换沈一拂进来,直接乱枪射死吧。   本来是想寒暄几句套套近乎,见祝枝兰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地不耐姿态,他只好讪笑道:“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哪够来这样高档的场所消遣啊。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他……有个学生,听说今儿一时好玩儿扮成了戏子,就误打误撞跟着戏班的孩子一起来了鸾凤园……当然话要说在前头,她这个行为是特别不靠谱,值得批评和反思……”   “你朋友?哪位?”   庆松当然不能说实话:“是孟瑶孟老师啊。”   祝枝兰眸光微微一眯,“我认识孟老师这么久,从来没听她提起过你。”   “老同学而已,我又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值一提。”早已备好的烂理由。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庆松来之前就打过了腹稿,自然是扯的顺顺当当。无非就是他来上海开会,整好孟瑶老师也是同窗,本来约了午饭,去济堂接人的时候看到了警车,就咨询了一下情况云云。   “她还要忙学校里的事儿,脱不开身啊。反正我听说是你,就主动请缨过来讲个情……你要是不信,改明儿问一下孟老师就知道了。”庆松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情况,小孩子,不懂事……你是鼎鼎有名的七爷,不会过多作为难吧?”   祝枝兰显然对这说法抱有怀疑,但庆松敢这样说,十之**是在孟瑶那儿串过词儿了。他双手抱在胸前道:“我当然不至于为难一个小丫头,只是,有没有看上,那就不好说了。”   庆松闻言惊了,“不能吧?”   祝枝兰倨傲地扬着下巴,“怎么不能?”   庆松本想说那黑丫头你看上哪儿了,一转念,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女学生才多大……”   “十六岁,怎么了?我姐姐出嫁的时候,也就这岁数。”   庆松本来就犯虚,听他还是提起了这一茬,舌头差点没捋直:“时代是不同了,要不也不会说封建制度害人不浅。”   “这是说,沈l也是受害者?”   庆松顿时觉得这个问题是个怎么答怎么错的巨坑。但眼下要捞人,自是要闭着眼表明立场的。他清了个嗓:“不是他逃婚,哪会发生之后的事?这事儿我还是站你这头,他这种道貌岸然、胡作非为、极度不负责任的罪名不论哪朝哪代都洗脱不了!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让悲剧再度上演……”   话没说完,忽听祝枝兰道:“当年我毕竟年纪轻,很多事看不透,只觉得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就生生折在了沈府里,无论怎样都过不去那槛儿……”   他突然正儿八经地说,庆松反倒愣住,一箩筐的腹稿卡在了喉口。祝枝兰道:“这些年,偶尔在报纸上看到我这位‘世人眼中人中龙凤姐夫’的新闻,也想过,纵是我姐还活着,指不定还是要分开……”   庆松下意识反驳道:“这是什么话?你姐姐才是人中龙凤,不论是世俗人还是超凡脱俗的人,都知道她是全紫禁城最厉害的女子。谁配不上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一句,倒比前头一番指名道姓的“斥责”来的真诚。   祝枝兰顺着他的话道:“罢了,配不配的,旁人说的哪作数。我姐若再活一次,只怕苏少爷又得撮合他们俩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苏少爷不是同沈公子是好友么?”   “一码归一码。”庆松没留神自己给带套里了,“再说了,他俩也不是我撮合的啊,不是定的娃娃亲么。”   祝枝兰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我倒是想和他坐下来好好聊聊,就怕他不想见我。”   “他没……”庆松还没说完,忽然看见前方窗户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小丫头云知。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见她冲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才醒过味来――当年亲王府分崩离析,七贝勒宁可死也不肯接受沈L的帮助,现下人可是混的风生水起,哪会突然想不开讲和?   祝枝兰背对着没瞧见,接着问:“没有什么?”   “我是说,他没胆见你吧,毕竟……”庆松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看到你,就会想起五格格。”   门外的云知眸光微微一滞。   祝枝兰没掩住嘴角的冷笑,“看来,他是连想一想我姐姐,都不情愿呐。”   庆松觉得自己是越抹越黑,“不好这么理解的……”   “笃笃”两声叩门声,庆松竟见云知就这么开门踱进来,有些傻眼,祝枝兰也一下子站起身,一个“姐”字在口中,愣是没敢蹦出来。   云知看着弟弟问:“不是说就见一下客人么?等你好久了。谁啊他。”   她这一问,在祝枝兰眼里似是配合着假装初见庆松,在庆松眼里又似是暗示要装作从没见过她,空气静默了一瞬,祝枝兰先答道:“他是孟瑶的朋友。”   “孟老师?”   庆松起身道:“你是……林云知同学么?孟老师听说你上了七爷的车,有些担心……”   她自然而然走到祝枝兰身侧,“担心什么?七爷总不是做拐卖生意的吧?”   “呃……你和七爷认识?”   祝枝兰生怕他们再聊下去就要被庆松看出她的身份,打了个马虎眼:“我和这小丫头的爹是老相识。”   庆松“啊”了一声,“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   庆松嘴角微微抽搐。   尽管他对这个小丫头和七爷的关系分外莫名,但眼下不便多问,只道:“行吧,我就是晴天打伞多此一举,再坐下去,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两人各自演了一台戏,都自以为没有露馅。   等庆松走后,祝枝兰劈头盖脸就招来了云知一顿训:“你和我爹是老相识?”   “我和阿玛可不就是老相识嘛。”没外人在的七爷瞬间变回了七弟,“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能来?你是长能耐了吧?走的那么急还不忘留眼睛盯梢呐。”   小七连连斟茶赔罪,直称只是命人保护她。说着,就把人都叫来连声训斥,说:“爷什么时候说过不让我姐出去走动的?谁拦的!给爷站出来!”   几个保镖只能乖乖认栽。   适才这位姑奶奶早有先知似的招他们入屋,问了他们几句话,譬如“都听到七爷叫我姐了吧”“瞧得出他对我极为偏袒吧”“要是没眼力劲儿惹我不痛快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云云,最后他们压根没胆子拦人,由着姑奶奶四下溜达,这下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云知问:“你和庆松到底嘀嘀咕咕什么呢。”   祝枝兰见她没听着,暗暗松一口气,“都许久没见了,随便聊两句,问一问近况。”   “噢。”   小七这儿暂时瞒住了。云知心下一琢磨:庆松是孟瑶请来的,莫非是沈一拂是追到了济堂中学,得知她上了鸾凤园的车才让庆松赶来的?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云知心下忐忑,老徐再次进门,附耳同祝枝兰说了句话,祝枝兰神色登时严肃起来。   鸾凤园的街道外,偶尔有几个来回走动的黑衣人盯梢。   庆松挽起衬衫的袖子,径直钻到一家书局里找了个电话,拨了好几次都占线,心里难免慌乱。   两个小时前。沈一拂听说市警厅封锁了济堂,开口就令张尧想办法把警察厅的人支开。庆松本来还怕他口气太冲惹恼了张尧,没想到电话那头的张司长一听,二话不说回答“是”,随即沈一拂就畅行无阻地进了济堂中学。   沈一拂是沪澄的校长,与济堂的孟校长与孟瑶显然老相识,一进门,都不等人家寒暄完,就单刀直入问:“林云知是我的学生,她人在哪?”   总之整个过程,庆松也是云里雾里的,但得知云知误打误撞上了祝枝兰的车座,他都难免紧张:“我听说这些年七贝勒手上沾的血,也不比鸿龙帮少。”   沈一拂却似神色一松:“你去鸾凤园探探情况。”   “那你呢?”   “我得先找到云知的兄长。”   “你知道上哪儿找啊?”   “试试吧。”沈一拂道:“你确保云知无事之后,给张尧打个电话。”   “怎么又给他打?打给他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道:“我要是出事,他应该会第一时间知道。”   庆松一听这话就知沈一拂又要去犯险了。但他拦不住,索性撂下一句“你最好还记得自己是伤患”,就急吼吼地跑来鸾凤园,一完事,又急吼吼冲出来打给军械司。   这不,等了大半小时,电话才拨通,庆松第一句就问:“表哥!你怎么半天不接电话?”   张尧在电话那头显然有些急躁:“你知不知道二少爷刚刚干了什么?他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警察手里的通缉犯给劫了来!”   庆松心里“咯噔”一声:“沈L把警察厅给捣了?!”   “没到这份上!”   “那就好,那就好。”   “他把通缉犯带进我军械司的大门,到现在电话就没停过!”张尧深吸一口气,“你之前不是说二少爷这两年两袖清风搞学术去了么,到底什么情况?”   庆松讲不清,“他不是去你那儿么?自己问啊。”   “少爷要是能给我交底,还用问你?”   这时,忽然听到电话那端传来咿呀一声开门声,以及张尧一百八十度怂下来的口气:“二、二少爷,您伤口这么快就包扎好了?”   庆松一听“伤口”觉得不对,喂喂好几声,忽听沈一拂接过电话:“见到云知了么?”   “见到了,没事儿。刚说什么包扎,你不会又给我整出血窟窿来了吧……”   “枝兰,没有难为她?”他无视后半句。   “没有,小丫头好得很。”庆松揉了揉眉头:“本来还聊着呢我就看到她在门外晃悠,那姿态根本就是来去自如,害我之前给七爷唬半天。哎,你怎么光问她的事呢,先和我说又哪受伤了?要不我现在过去,和你说别逞能,你早上才挂过两瓶抗生素的不能乱用药……”   此时的军械司办公室内,半臂衬衫都被鲜血染红的沈校长举着电话筒,重复了一句:“来去自如?”   张尧不放心他的伤,亲自把医生带来,两人一进门看见这一幕,均是怔住。   医生是吃惊竟有人敢坐张司长的办公桌前,而张尧却几乎没见过沈二少这般失神过。   那个……任何时刻总能保持着超然平静的沈少将,也能有这般神情? 第四十一章 阳台夜色   电话那头的庆松不知又说了什么,沈一拂“嗯”了一声,挂下电话。   抬头时已神色如常,他望向医生:“我那位朋友伤势如何?”   他带来的朋友是伯昀。   医生:“没大碍,是过渡疲劳和低血糖导致的昏睡……先生,您的伤貌似更严重些。”   “血止了,我有事要和张司长商量。”   医生询问地扭头,张尧叹了口气,拿过医生手里的托盘,关上门,就忍不住踱到桌旁:“二少爷,您要是信不过我的军医,那就让我来吧,反正以前在军营……”   话没说完,突然顿住,他掀开沈一拂的衣领时,看见了昨夜手术缝合的伤口。   “这、这个是?”   “刚动手的时候崩开的,回去让庆松补两针就好。”   张尧是个久经沙场的,一眼就认得出这是什么伤:“谁干的?”   “警察。”   “方解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张尧口中的方解就是现任市警厅厅长。   沈一拂脱掉上衣,问:“有干净的衣服么?”   张尧从衣柜里拿来几件,明明都熨得服服帖帖的,一想到给沈一拂穿,就觉得有些不配。   “少爷先将就,我这就让人出去买。”   “不必了。”沈一拂拣了件白衬衣,“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把通缉犯带到你这儿来?”   张尧尴尬笑了一下,道:“我总该知道一些情由吧?那位林教授到底为什么会遭警察厅通缉?否则等方解找上门来,我担心……”   他说的方解是警察厅长。   沈一拂睨了他一眼,“如果你镇不住,我现在把人带走也行。”   张尧话风立变:“但,既然是二少爷要我保的人,我都该尽心尽力的。”   自打沈一拂与沈家断绝关系之后,别说是一兵一卒,就是一分一毫都没朝家里伸过手。张尧是沈老将军的得意门生,这么多年了,他也曾试图让庆松当个和事佬约见二少爷,始终未能如愿。   此番人家都亲自上门,要是自己就这么把人拒之门外,回头出了事,沈将军得把他大卸八块了不可。   沈一拂不多解释,单刀直入道:“方解意图将大南实验室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他借鸿龙帮的手抢夺资料在先,滥用市警厅的职权构陷在后,我朋友是实验室的研发组长,亦是至关重要的人证,而且……”他顿了一下,“他是林瑜浦的孙子。”   张尧着实有些意外。   江苏林家,晚清时曾是江浙第一大财阀,近年虽有式微,依旧如雷贯耳。   沈一拂只提了一下,又道:“你保他一日,物证很快会有人送来。我想方解应该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能硬闯军械司吧?”   张尧根本没法拒绝。   他这次来上海任军械司司长,级别自然是比警察厅要高,但空降兵毕竟是外来的,上海滩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要稳固根基还需等待机会。如果真能借此机会揭露方解的阴谋,当然是再好不过,就算不行,他若保了林瑜浦的孙子,至少多了一条财路。   更别说张尧知道,沈一拂既然开口,就是十拿九稳。   但手中既有证据,何必找上门,让自己捡这个现成儿?   沈一拂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道:“有不法之徒用非法枪弹谋害大南大学的教授,于是来军械司依法举报,这本就是张司长职责范畴之事,不是么?”   张尧听懂了。   二少爷是想救人,但自己却不想趟这趟浑水。他先是里里外外都调查清楚了,取得方解罪证之后将结果往军械司一递,就不算欠自己的人情。   不欠人情,就没有违背与沈老将军的约定。   张尧苦笑道:“那是当然。”   沈一拂点了一下头:“那我明天再来。   “这就走了?”张尧没想到他会放心把伯昀一个人留下,“你那位……同事还没醒呢。”   “他就拜托张司长照料了。”   张尧见留不住人,派专车送他走,等人走远了,他唤来下属:“林伯昀的底细你去查一查,另外……”   他想起沈一拂接庆松电话时说的第一句。   “一并看看……沈少爷的学校有没有叫云知的学生。”   下属对沈一拂的状况似乎挺熟悉:“沈先生同时在大南与沪澄任职,是哪所学校?”   张尧想了想,“都查。”   鸾凤园内。   云知迷迷糊糊在美人榻上醒来,屋外隐隐约约能听到琴音,天已经黑了,霓虹灯透过玻璃窗耀在地板上,色彩斑斓的,她猛地翻身坐起。   糟糕,她怎么就睡着了?   祝枝兰蹑手蹑脚进来,看她醒了,笑道:“姐,饿了没?我在德胜居定了包厢,咱们……”   “你怎么不叫醒我?”云知掀开披在身上的毯子,“几点了现在?”   “不到七点。”祝枝兰道:“我看你睡得香,哪敢吵你啊。”   云知想敲他脑门,但他个太高够不着:“你是故意的吧!”   祝枝兰还真就是故意的。   下午那会儿,老徐得来消息,说有警察在熙华路见到了通缉犯林伯昀,却不知被什么人半路劫走,满城加大搜捕力度。他怕云知听了就这么赶回林公馆受牵连,只得先瞒下来,诓她法租界一带有不少鸿龙帮的人盯梢,暂时留在鸾凤园比较稳妥。   云知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   这回一醒来,她也不费功夫同弟弟掰扯了:“你派车载我回去,真有什么状况送到门口也都知道了,我肯定是不能在外留宿的。”   祝枝兰欲言又止。   他能感觉到姐姐有事瞒着他,但既不好直问,又拗不过她,只能亲自送她这一趟。反正他也想探探林公馆的位置,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这家的伯伯什么的还能摸摸底细。   可惜云知并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临近百米左右,她勒令老徐把车停下,不由分说下了车,祝枝兰一脚已经跨下去,被她一推车门卡着:“你该不会还想进去喝杯茶吧?”   “就送到门口。”   “送我回来需要换这么一辆大豪车么?你摆明想让人看到你送我回家。”   被戳穿的七弟弟想推开门,“我是济堂中学的名誉董事,要圆怎么送你回来还不容易?”   “不行。”   “姐……”   “不行就是不行。我家现下风声鹤唳的,经不起折腾。”   祝枝兰听她说“我家”二字,心里顿感委屈,又不敢说重话惹她生气,只好把脚缩回车中,依着她关上门。   “等这事风波过去,再找机会。”云知同他挥了挥手,阔步奔向林公馆。   老徐不时借倒车镜偷偷地瞄,忽见祝枝兰点了根雪茄:“老徐,你是不是憋了一天了,想问我她究竟是谁。”   “能让七爷忍大半天不碰烟的人,应该对七爷挺重要。”   “不是挺。”祝枝兰猛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虚缈的烟圈,纠正道:“是最。她是我最亲的妹妹。”   老徐微惊。   他跟了七爷这些年,只知道亲王府的格格贝勒们死的死,散的散,七爷这么多年都是孤独一人,居然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妹妹?   “那可恭喜七爷!您前几日还说新装的宅邸太过冷清,这下好了,小姐回家,今后就热闹了。”   此时云知已进了林公馆大门,祝枝兰的神情像是在思虑着什么,“不过我妹妹这人比较重感情,好像把领养她的人也当成亲人了?”   这本是一句轻描淡写的问句,老徐听了,不觉回头:“七爷的意思是……”   祝枝兰没答,只观望了一会儿林公馆大门,说:“没什么,走吧。”   云知在大门的石柱后逗留了一会儿,见车子驶离,方才出来,往隔壁栋而去。   在回家之前,她得见沈一拂一面,先把整件事弄明白。   尽管,威胁庆松联系张尧、以及借枪这两桩“壮举”都够她吃一壶了,白天那是急于救人才不管不顾,这会儿重新站人家门口,一身胆魄早就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心虚。   往好处想,说不定他们压根没发现丢枪这茬?   从窗户看进去,大厅没人,她想着反正祸都闯了,直接省略了敲门这一步,拿钥匙开进去。她蹑手蹑脚地将□□摆回原位,又将钥匙反插门内锁眼上,厅内只留着一盏台灯,安静得连挂钟滴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才七点半,不可能这么早歇息吧。   她缓缓走到客房门前,推开门,借着微弱的光往里看去,空吊瓶还挂床柱上,屋内空无一人。   怎么都不在?   是还没回来?   上去哪儿了?   莫非去和大哥碰头了?   她正犯嘀咕,骤闻外头一阵警笛声呼啸而过,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下意识先把台灯给熄了,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感觉大致的方向,似乎是在林公馆?   云知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立马折返回头,“蹬蹬蹬”跨上了楼梯。   她记得二楼那间朝北的卧室貌似有个大阳台,往日她在自个儿屋里能隐约瞧见,换句话说从那里也能看的见林公馆内的光景。   这栋洋房常年没人住,她也不敢开灯,只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上摸摸索索的前行,地板踩着“嘎嘎”作响,她加快步伐,一拧开门把,就直奔阳台,踩着镂空的护栏眺向林公馆。   果然看见一辆闪着警灯的陌生吉普车开向园子里,就不知具体是什么来路。   她在济堂时就透着奇怪,按理说她见伯昀做的挺隐秘的,也没被现场抓包,警察怎么就精准无误的认准她了?   大哥没理由在这风口回家,不会是冲她来的吧?   连日来惊疑不定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她正慌着,身后忽然传来“咔嗒”一声怪响,她顿时寒毛卓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大气也不敢出,畏畏缩缩偏过头,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时吓得“啊”的惊呼出声。   下一刻,她听到有人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差些以为是自己幻听,再回头,但见身后不远处――阳台角落边的躺椅上,那人同样惊讶地望了过来。   不知是因为过度惊吓,还是过度疲惫导致的松懈,她脱口而出道:“沈L,你要吓死个人啊!”   这一声连名带姓的诘问,使得两人同时一震。 第四十二章 我在等你   云知大脑空白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直呼了他的名。   即使在年幼时,她也甚少唤他的名。   刚认识那会儿,她也曾和其他孩子一样“沈L沈L”的叫,却是有回他恼了,生了好几日的闷气。五格格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自己哪儿得罪了他,直到后来他忍无可忍,同她说:“冠而字之,敬其名也,自称称名,他人称字,此乃仪礼也。”   小格格不甘示弱:“可是松松他们也都喊你沈L啊,你不也没喊松松的字嘛。”   沈小公子急了:“平辈间生疏称名,若是关系亲近,自然称字。我和他又不熟!”   当时偶然路过的小庆松恰巧听到了后一句,气的够呛,骂骂咧咧说“谁稀罕和你玩”,留下微微愕然的u:“我们不也才认识……没几天么?”   小男孩脸上升起一阵不自然的红晕,仍严肃道:“既有婚约,便是要相处一辈子的关系,怎么能同外人一样?”   小格格愣了好一会儿,才试着说:“好吧,那以后,我就叫你一拂……哥哥?”   小男孩脸色稍霁,说:“嗯。”   小格格觑着他的脸,“扑哧”一声笑出来:“可是这样我会想到‘衣服’,不是更好笑么?还是沈L更好听嘛。大不了,我把‘L’字的腔调拉长,这样不就和他们不一样了么?”   “不要。”   “啊,沈l,你可真是个小古板。”   “……”   是以当年的u,只是会在生气或是想惹他生气的时候喊他的名。   但这一刻从林云知口中蹦出,实在是不合时宜,也不符合身份。   她不知如何找补,只含糊道:“我是这昨儿听苏医生这么叫,觉得好玩跟了两句,不是存心的。”她迅速换了个话题,“沈、沈校长你……怎么躲在阳台这儿,一点儿声也不出,我差些都要给你吓出心脏病了。”   这乌漆嘛黑的,他人在躺椅中裹着黑色外套,鬼才瞧得见。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这样视线相接却又一声不吭的,反使她更是心虚。   虽然她潜意识里,还是没法把他当成老师看待,但对他而言,原本就在气头上,校长之尊再给这没大没小的黄毛丫头一吼,哪有不火上浇油的道理?   就在她以为他要发怒时,但听他说:“我睡着了。”   他的声音低沉,较之往常更和缓些,是有点刚睡醒那意思。但,重点难道不是……   “你怎么会在这里睡觉?”   “等人。”   “……”她不可置信,“在……这里?”   “嗯。”好像被她给传染着,他的语调也微微有些卡顿,“这里……看的清路。”   云知别过头,洋楼外围的两条交叉路尽收眼底,是看的清没错。可是……到底是有多紧迫的事,至于在阳台外等到睡着?   “你、你等我大哥?”   “不是。”   “等谁?这么望穿秋水的……”她本想说是谁要这般架势来等,又看他如此言简意赅,不愿意被人窥探自己**似的,便没往下说。   竹制躺椅有些老旧,起身时会有“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将罩在身上的外套随手放在一边,露出简约的家居服饰,可能因为是在家里,衬衣随意搭在裤子外,但他身形笔挺,松松垮垮的面料依旧穿出了风度。   云知的思绪乱七八糟的,她下意识垂下眼眸:“我意思是,等人可以在屋子里啊,不至于候在阳台外吧……今晚风怪凉的。”   “至于。”   没由来的,云知觉得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她定定望着他,只是眼神一闪即逝,他已然走到她跟前:“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才想起来,“我正要回家,听到警车的声音,就想上来看看是往哪儿开的……”   “你来我家,是来看车的?”这一句的情绪,听着哪里不大对。   其实她是想来找他的。但这会儿不知怎么,愣是说不出口。   “你这里地势比较高嘛,看得清楚。”她指着林公馆方向,“然后……”   话没说完,她往外探的指尖被他纤长的五指握住,随即顺势拉下铁护栏。   手指轻触,然后落地、分开,都在短短一瞬间。   他说:“铁栏杆有些年头,不能这样靠在上边。”   她的视线还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没回过神,又听他问:“然后什么?”   “那辆车还真进了公馆里,我就不确定发生什么事了,不敢贸然回去……其实今天……”   从早到晚她做了太多离谱的举措,只怕庆松在鸾凤园的所见所闻他也知道了。   可他为什么不问呢?   至少应该问她,和祝七爷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人家会放她回来。   她心里虽然拟好一套勉强圆的上的说辞,但在沈一拂的灼灼目光下,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警车。”他望了一眼前方,“是军械司的车。”   军械司?   云知下意识想到张尧:“他怎么会来我家?”   沈一拂的目光中仿佛带着明知故问的意味,“他?”   云知简直想抡自己的脑门。   逼着庆松给张尧打电话这事沈一拂肯定知道了,她怎么还上赶着跳坑。   “我是说,他们、军械司的人,怎么会来我家?”   沈一拂没揪关键词眼着不放,也没问她怎么知道的张尧,说:“下午,伯昀遭鸿龙帮围困,我带他去了军械司,你家人应该知晓了,想必军械司是要先了解一下情况。”   “你是说,你从鸿龙帮手中救了我哥,然后直接就把他塞军械司里避难?”   “算是吧。”   云知不晓得用什么语言形容这种复杂的情绪了。   如果不是碍于这个身份,她都想问问他怎么回事,既然同张尧如此相熟,至于中了枪也不上医院,把自己逼到那么危险的境地么?   但她没法说,也就没法较这个真。   来之前,她甚至想过沈一拂会如何训斥她,没有想到他一不问责,二不追究,上来就表示“我救了你哥”,反而让人不晓得怎么接下一句。   也许此刻他的心情确实很糟糕,碍于师长的气度,忍着不发作。   又或许,他在等很重要的人,没想到她忽然出现,才暗示她赶紧离开。   “那,谢谢沈校长相助……”她一边告辞,一边越过门槛,“我哥那边要是有什么状况,再沟通……您早歇。”   看着她开溜的背影,沈一拂大约犹豫了两秒钟,迈步跟在她身后。   维持着两步远的距离,她缓他也缓,她疾他也疾。   云知本来以为,他只是想下楼喝杯水什么的,等走到大厅时,看到他去拿外衣,忙摆手道:“就两步路,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用送的。”   “两步路,走走无妨。”   “真的没关系,你不是还要等人么,不必麻烦……”   “不麻烦。”他略带笑意:“人,我已经等到了。”   耳畔飘荡着的声音,低沉而微哑,匿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情绪。   云知脑子乱糟糟的,什么叫“人已经等到了”?   她进来这会儿,也没瞅见其他什么人啊。   有那么几秒,她怀疑这句话可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指的该不会……是我吧?”   沈一拂的眼睛里仿佛染上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柔光。   话刚脱口就后悔了,都来不及找补,门外忽然传来“笃笃”叩门声:“沈L,我回来了,快开门给我搭把手。”   是庆松。   意识到自己果然会错了意,她忙揉了揉发烫的耳垂,把门先给开了。   但见庆松左手拎着一袋米,右手勾着果蔬篮子,下边还勾着一头盐水鸭,看云知正站在门前,“咦”了一声,“小丫头你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沈一拂接过米袋,打断:“怎么去这么久?”   “你们这里的路绕来绕去的,很不好找。喂,说多少次了,不要用右手拎,缝两次针了,别给我找事……”   云知本是要走的,听到这话忍不住跟回客厅,想问他的伤好点没。   沈一拂自然而然地重新把门阖上,“我没事。”   “行行行,你没事,我有事。”庆松一股脑把菜篮全搁餐桌上,这才想起来,转向云知,“嗬,下午那会儿没法问,你和小……祝七爷怎么会认识的?”   闹半天,庆松倒先开了这话茬。   “呃,七爷不是说了么,他和我爸爸是老交情。”她轻咳了一声,大抵是心虚,没敢瞄沈一拂,“我小时候,他、他还抱过我呢。”   “你小时候七爷人还在京城呢。”庆松说:“再说,你不是苏州人么?”   “我就不能去北京?我爸爸带我去的。他是……当过七爷的家庭教师。”她顿了一下,严谨补道:“一小阵子。”   沈一拂双臂抱在胸前,人半倚在墙上,听云知煞有其事的把庆松骗的一愣一愣的,嘴角不自觉翘着。   庆松蛮听蛮去,又问:“那孟瑶老师怎么不知道呢?我们到济堂时,人脸都吓菜了。要不是沈L在教育界够有面儿,孟老师迟点说实情,你大哥保不准这会儿就给鸿龙帮抓去咯。”   沈一拂既是沪澄的校长,还是大哥的同事,孟瑶姐姐当然信得过他。   “情势紧急,来不及说。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警察厅的人怎么会盯上我,而且我大哥交给我的……”她说到这儿一个激灵,“对了,大哥的文件……”   “我拿回来了。”沈一拂道。   云知稍稍松一口气,大概是有些腿软,她就着沙发的扶手坐下。   “警察之所以盯上你,应该是鸿龙帮不敢硬闯进济堂,这才制造了枪击,目的是要把你引出来。”沈一拂顺着她的话头道。   她仍是懵的,“制造枪击?有人受伤么?”   “没有出人命。”   云知想起那个地包天,心里仍是一阵发毛:“鸿龙帮如此肆无忌惮,可见他们笃定警察会配合他们……莫非他们真的是一伙的?”   庆松不愿和她一个小孩过多探讨这个,正要截断这个话题,沈一拂先点了一下头。   她对整个上海黑白链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一个黑道,一个警察局,怎么会对一个大学实验项目屡下毒手?”   沈一拂眉头微蹙,没答。   她看得出他知道点什么,“沈先生,也许你们认为我只是小孩子,不配和你们讨论大人的事,但我……”   “‘不配’这样的词,不能随便用。”他纠正。   云知怔愣了一下,见他阔出两步走过来,也坐上了沙发,与她间隔一臂远――因为她坐在扶手上,两人视线难得的齐平。   “这事自然另有幕后主使,但一时半会儿,不好查。”他说。   “为什么?”她不解。   “上海各租界内、租界外包括商会、市政府里各派军阀的势力混杂,能差使警察厅的人,来头必定不小,就算能查,也不会有人敢查,即便张尧出面也最多是保伯昀一命,这还只是他军械司本来与警察厅厅长结了梁子,才肯出手。”沈一拂道:“原本那晚我是想先让伯昀他们离开上海,而我迟些时日回大南,只需看看接下来会是谁出现接手项目……”   云知接道:“谁是最终受益者,谁就是幕后操纵者?”   “嗯。”   “难怪你那天不肯去医院……”云知一下子想通了,“可这个计划,因为我大哥去寻回文档被通缉,就进行不下去了?”   庆松忍不住插嘴:“废话,张尧都出手了,沈L还摘得干净么?本来是想后发制人,现在这一闹,敌在暗,我在明,还怎么查?没被玩死就不错了。”   沈一拂的目光略显不悦睨了过去,庆松当即闭嘴。   云知问:“到底文件是怎么丢失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市政府里?”   沈一拂摇头,“这个,恐怕还是要等见到你大哥,亲自听他说了。”   “沈先生不是带他去了军械司么?没有问清楚?”她急起来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不提这个庆松还不来气,一提立马正色道:“小丫头,这你可就不懂事了。上海滩的水那么深,那军械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能是说话的地方么?沈L为了救你那哥哥又和人拼命,在军械司都顾不上止血,还要顾及你的安危。你可倒好,不懂关心还怪他没问清楚状况?”   她倏地站起来,“什么止血?”   来的时候他人还好好的躺阳台外边乘凉,怎么突然讲的如此严重?   之前光线不好没多心,这会儿再望去,他的唇色果然苍白,“你不是说没事么,很严重么,怎么不去医院呢?”   “只是之前的伤口崩了点。”沈一拂揉了揉眉心,“庆松,要是没云知反应及时,人大哥落入了鸿龙帮手中,那就有性命之忧了。”   “她哥的命是命,你的命就是抽签抽来的?沈L,我就不明白了,你学生屡次犯错,身为人师不批评还鼓励?按我说你这校长就应该原地辞职!”庆松又看向云知:“还有你,要救人,也得有商有量,早上我是没打电话呢还是反对叫醒沈L?可你呢?偷枪?小小年纪也未免太不知轻重了!要是今儿个让警察在你身上搜到枪支,你就是未成年罪犯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庆松虽然之前没搭架子,一旦严肃起来,年龄差带来的压力感还是有的。云知无可辩驳,只好耷拉着脑袋挨批,但余光不自觉在瞄沈一拂。   忽见他起身晃了一下,她眼疾手快去扶他。   受限于身高,她第一时间扶的是他的腰,但发现他自己站稳了,她又尴尬缩回手。   这样的距离能闻到一些血腥味,虽然很淡,云知的心还是揪紧了。   庆松瞧见:“怎么了?”   沈一拂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有点眩晕。”   “晕你还站着?先进屋去给我躺平。”庆松摸了一下他脑门,一边搭脉测算他的心率,一边对云知说,“去泡杯糖水来,他失血过多,又大半天没进食,应该是低血糖了。”   云知忙奔向厨房。   庆松扶他进客房检查伤口,一撩开衣领,就看到脖子上起了不少个红色小点,又看他两条胳膊上也都隆起小小疙瘩,立马谨慎起来:“痒么?”   “有点。”   “那不早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药物过敏,昨晚太急了没做皮试。还有其他感觉没有?呼吸正常么?”   “是被蚊子咬了。”沈一拂说。   “??”   “我在阳台上睡着了。”   “……阳台?这天气我站你家门口超过十秒钟都被咬,你睡阳台?”   “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我拒绝。”庆松道:“我最多再请两天假,大后天就回南京,不会留下来照顾你的。”   沈一拂殊无血色的唇微微一启,“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明天就走么?”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一次民国文不容易,让我按照我想写的去写吧。谢谢大家支持。 第四十三章 三姐起疑   厨房里有现成的温开水,云知翻箱倒柜半天才找到冰糖,先凑合泡了一杯,刚端到房门口便看到庆松出来,神色颇是凝重。   “沈先生没事吧?”说着往里边探头。   “我想起他厨房的糖是过期的,应该不能喝。”   云知立马搁下碗,“那我回家去拿。”   “我给他打葡萄糖了,先让他躺一会儿,待会儿喝点粥就好。”   “哦……”她踟蹰在门畔。   “干嘛不进去?”   “我、我还是不打扰沈先生休息了……”她方才遭庆松一顿训,其实字字句句都听入了耳,一时之间居然有些不知如何面对沈一拂。   看她老实巴交低着头,庆松都有些不适应:“你肚子里不会又憋什么坏吧?”   “没有。”云知退回客厅,“我就是觉得……苏医生你说的,挺对的,是我做错了。”   庆松回头望了一眼客房,叹了一口气,跟上云知:“知错就改还有救……那我送你。”   “不用了。”   “别废话。”庆松几乎是推着她往前走的,“我明天要回南京,有些事想嘱咐你。”   她听完后半句都没来得及愕然,门“砰”一声,人已经站在洋楼外。   “明天就回南京?沈先生的伤怎么办?昨天不是还犯了心疾么?”   “所以想打个商量,之后几天,你能不能过来看顾一下。”   云知:“啊?”   庆松手指往后一笔:“他打算在这几天里把你哥的文件从头看一遍。”   “为什么?”   “谁晓得?也许他是觉得,那里边会有什么线索吧。”庆松说:“反正以他这个身体状态我不放心。不需要你煮饭,得空过来串个门,万一他昏倒在家里,及时发现也来得及抢救。”   “有这么严重的么?”   “没有。”   “……”   庆松掏出那把被她插在门上的钥匙,硬塞她手上,“你回家以后,记得别提到我们。”   一整天脑细胞告罄,她来不及多问,庆松已经掉头回去了。   云知低头,看着手心里躺着钥匙,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懂了。   她来,不是还钥匙来的么?   庆松一脸无可奈何又带着揣摩地回屋,看着沈一拂双手枕着头闭目养神,“嘁”了一声,“什么情况你这是,老房子着火还是铁树开花啊?”   “嗯。”   “嗯什么嗯,我说正经的。”   “你那样一顿训,我怕她再有事,就不敢上门了。”沈一拂说:“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她的处境不会比她大哥安全多少。”   “弯弯绕绕的,真不像你。”庆松又翻了个大白眼,“这姑娘到底何方神圣,值得你这么费心思。”   沈一拂维持的“睡姿”,没回答,眉目间不经意有了笑意。   云知回去时军械司的车已经走了。   实际上张尧也不可能认出她,即便碰面也没什么,但兴许是她白天才借庆松的手给人拨过电话,总归是避开为佳。   她趴门口听了会儿,没听着动静,便开门进去,一跨入客厅,就见到沙发上坐满了人,纷纷朝自己望来。   而坐在当中鬓角花白、身着灰色褂子的老者,正是林渝浦。   “祖、祖父……”   许久不见的祖父乍然出现在眼前,本该是个温馨的场面,但此时祖父冷冽的目光射过来,令她不禁咽了咽口水。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祖父,只是坐在那儿,就散发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上哪儿去了,还知道回来?”   一进门已经感觉到了低气压,这架势看去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我……”   大伯肃然道:“一整天不见你人影,担心你出事,全家司机都派出去找你了!”   既不能说去了鸾凤园,也不能说见过沈一拂,她一时语塞。   三伯附和:“哎呀,你还愣着做什么?不懂回答祖父的话么?”   “我去找大哥,去了学校……”她含混道。   大伯以为她又去了大南:“让你在家里等电话,在外边瞎跑什么?”   “我不是瞎跑,我是……”她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环顾四周,没看到伯昀,“大哥有消息了没?”   三伯母拂着刘海开了腔:“你还好意思问哦,要不是楚仙接了电话,我们都不知道伯昀让军械司的张司长给救了,亏得你祖父从苏州赶来,你大哥的事都料理不过来,还要多□□这一份心。我就说嘛,怎么能把那么重要的事交给五丫头……”   祖父眼眶深陷,显然疲惫至极却还强撑在那儿,她想解释更清楚些,可要是把一整天的经历说出来,岂不是更要将人吓坏。   “对不起,”她鼻子一酸,“我给家里添乱了。”   三伯母大概是嫌火气不够旺,添了把柴:“何止是添乱啊,七不劳三千的,险些误了大事……”   三伯碰了一下妻子,示意她少说两句,三伯母翻了个白眼,仍嘀咕着:“我有说错么,大嫂才出院呢,全家人都在忙活,就她还有心思晃悠到现在。”   祖父咳嗽了一声,拄着拐杖起身,大伯连忙上前去扶,三伯也搭上去说:“爹,小孩子调皮不懂事,您别气坏身子……”   老人家也没再回头看云知一眼,就这么一步一步离开客厅。   云知不敢挪开步子去追。   三伯母“哼”了一声,拉着小儿子,踩着细高跟鞋回自己那楼去。   幼歆不大高兴走过来说:“云知妹妹,你自己成天贼特兮兮不着边,我们可被你害惨啦,就因没人知道你去了哪儿,全都被祖父训了一顿,还说是不是平时就不关心你、冷落你,才会整天下来都没人发现你不见了。你说大哥现在人还给扣在军械司呢,谁还有空管你啊……”   云知忍不住问:“不是说给张司长救了么,为什么不放人回家?”   “好像是说那边更安全吧……”幼歆小声说,“前头张司长还来家里呢。”   “有听到他们聊什么吗?”   幼歆:“我妈不让我过来,我也不晓得聊什么了……我还想问问楚仙……”   “幼歆!聊什么聊,赶紧回去洗漱去!”三伯母在外头喊人。   幼歆耸耸肩,一溜烟跑了,云知下意识看向楚仙,楚仙已经踩上楼阶。   客厅恢复安静。   明明祖父没斥责她,心跟灌了铅似的沉。   三伯母没说错,大哥出了事,家里本来就不太平,祖父舟车劳顿赶来上海,为疏通关系定跑遍了各大门槛,大伯让她守在电话机旁,她却没了踪影。   今夜要是真不回家,祖父会这样等一整夜么?   一直以来,她虽已自觉是林家的一份子,但更多还是理智主导,情感上还是倾向于u。   尤其今天还找回了亲弟弟。   其实在鸾凤园那会儿,小七让她就留下来,她还真的动摇了。   但方才,祖父的失望的神色印入她的脑海,令她负罪感重重。   云知僵持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她早上出门前留了一张纸条压在电话机边上的,上边分明提到自己要去麦阳坊接应伯昀的状况啊。   她忙去茶几上翻了两遍电话簿、杂志之类,连沙发底都趴看了一圈,没找着。   难道是被风给吹走了?   她晚饭没吃,肚子这会儿“咕噜噜”直叫,只能凑合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心想明天再好好同祖父解释,实在不行就可怜兮兮哭一场,祖父总能心软的吧。   回到房间,牛奶都还没喝,就听到有人敲门。云知放下杯子,一开门,看到楚仙拎着一盒糕点:“我刚看你在厨房捣腾,是没吃晚饭吧?”   她自打住进林公馆,这三姐姐对她算得上是客气,但这样主动上门的关怀几乎是头一遭,云知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但看盒子上印着“沈大成”三个字,是上海挺有名的糕点老字号。   “谢谢三姐。”   一身白色织锦睡裙衬得楚仙的身材玲珑有致,她双手抱在胸前,轻飘飘说:“下午从医院回来的时候路过,想着大家可能都没心思吃晚饭,就买了几盒。”   云知问:“大伯母好些了么?”   “就是老毛病,受了刺激就会血压高,按时服药就好。”楚仙倚着门框,没有坐一坐的意思,但又没立刻走,仿佛又有聊一聊的倾向。   正要开口请她进屋,忽然听楚仙问说:“你这身裙子我没见过,是新买的么?”   云知微怔了下,低头看了身上的裙子――是今天换下戏服时她在后台随便选的,乍一看和她平时穿的蓝衬衫裙差不多,只是裙摆多了些镂空的点缀,竟然就让三姐姐瞧出端倪了?   “上周末买的,之前没穿过。”   楚仙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呀,今天还有心情穿新裙子出门啊。”   “出门有些急,没注意这些。”云知假装没听懂话中话。   “这么急着啊,到底去哪儿?”   云知本来还只是有些奇怪,这会儿却嗅到了楚仙的来意。可全家人都以为她是在外头瞎晃,三姐怎么会对她的行踪这么感兴趣的?   她“咦”了一声:“我去了哪里,三姐姐不知道的么?”   楚仙蹙眉,“我怎么知道?”   云知将手中的食盒顺手放在一旁柜子上:“我出门前写了张纸条啊,一回来,怎么大家好像都不知道的样子。”   这是句陈述句。如果是没看过纸条的人听了,就会先关心“纸条上写了什么”,但对于已经看过内容的人来说,更像是一句反问,那么,往往第一时间会想撇清关系……   “五妹妹这话说的,总不会是怀疑我把你的字条收起来了?”   云知眸光微微一凝,随即摇头笑说:“三姐姐误会了。早上我是接到大哥的电话,听说他被困在麦阳坊,但他手中的文件不能有失,家里也没有人,我才想着过去看看情况。纸条上也就说这个,我以为后来你接到大哥电话他有提这件事呢。”   “大哥只说他人在军械司,其他没有提。”楚仙神色不变,手不自觉揪着自己的衣摆,“你写了字条,在客厅时怎么没有说,还落了一顿训。”   “祖父恼我,我都吓蒙了,哪想得起说这些啊。”云知说:“也确实是我迷糊,没帮上忙还让大家担心,被批评也是应该的。”   楚仙眉梢微挑,“那你去了麦阳坊,有找到哥哥么?”   云知心里想:伯昀行动都不自由,没提她,想必是能少一事算一事。   “要是找到了,我至于晃悠到现在才回来么。”   楚仙:“可是你听说大哥被张司长救走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惊讶啊……幼歆可是连军械司都没听过呢。”   云知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是看祖父都来了,盲猜是他老人家的朋友吧……三姐姐这话问的,莫不会认为是我搬来的救兵吧?”   最后一句,借了她方才的语气。   走廊漆黑,卧室台灯有些接触不良的泛着闪,林楚仙侧靠着门框,看着眼前这个五妹妹的面容在一半阴影一半光亮的映照下,衬出了区别于往日的气质。   一种极为陌生、仿佛与那一副皮囊截然不同的气质。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我就是关心才问的,你也多心了不是。”   “哪能多心,学姐姐逗个噱嘛。”云知笑的一脸无邪。   “没事了,早点歇息。”   门关上的那一刻,两姐妹脸上的微笑同时消弭。   楚仙一边在长廊上走,一边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前两行有“大哥被困麦阳坊,手中有重要文件,我去看看能否接应“的字样,但最后一句写的是:如出意外,可求助沈校长。   今晚祖父和父亲送客人出门时,父亲招她一起过来,同张司长介绍说:“这是小女。”   她落落大方地鞠躬问好。   不料他看着她却问:“噢?你就是林云知?”   她有些无措,摇头。   祖父问:“云知也是我的五孙女儿,张司长怎么也听说过?”   那位张司长笑笑,“我有个朋友在沪澄教书,说近来收了个学生很是聪明伶俐,也是林公馆的小姐,这才认错了……咦,贵府五小姐不在家中么?”   祖父差人去问,没找到云知,张司长才摆手,说完改日再见后,方扬长而去。   林楚仙想了一整夜都没想明白,张司长是从哪儿知道云知的名字的,但又不相信她能攀扯上军械司。   她回头,看着云知卧室的门,纤长的指甲盖几乎要把“沈校长”三个字抠破。 第四十四章 猫咪喂食   和楚仙聊了这么一会儿,牛奶早就凉了,云知捧着食盒坐回桌前,揭开,里头是裹着椰丝的双酿团,散发着淡淡的芝麻香,但她却忽然没什么胃口。   明明看到字条却只字不提,还藏起来任凭全家人误会,没在客厅里听到她想知道的,又特意来“送糕点”探虚实。   新时代女学生,怎么也兴玩这种深宫女人的那一套勾心斗角。   云知着实纳闷。   难道是她今天看到自己从小七的车下来了?   可如果那样的话,以楚仙的性格,应该早和伯父他们“状似无意”提了才对。   或是单纯因为字条上提到了沈一拂?   毕竟上一回在医院时,林楚仙就试探过一次了。   但为什么要揪着她不放?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她真的对沈一拂有什么企图心,于林楚仙这样品学兼优的天之娇女而言,与乡下来的黑皮妹妹别苗头有什么劲?   云知一时觉得这位三姐姐令人着实头疼,一时又觉得沈一拂才是令人揪心的根源――譬如她明天要不要去隔壁照看这件事。   庆松自是担心才作此嘱托,但沈一拂应该不会欢迎她三番两次的搅扰吧。   尤其还是一个没大没小、惹是生非、不顾他死活的学生……   再说,林楚仙盯这么紧,她也不好脱身啊。   可万一他的身体真的又出了状况怎么办?   云知翻来覆去的,在去还是不去来回纠结,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连日来的严重缺眠,这一觉睡得咕咕嗦嗦,连带在梦境里都被林公馆的大门关在外头。   梦里的云知张口却无法出声,只能祖父站在很远的地方漠然望来,而一切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远,以至于到第二天醒来时,都处在一种惊魂未定的情绪中。   她坐床上愣了好半晌才伸手摁下闹铃,待下了楼,荣妈却说祖父他们已经出门了。   “这么早?”   “是呀,天没大亮就走了。”   也不晓得昨晚张尧来,到底是来示好,还是来谈条件的。   云知想,一切还是要等伯昀回到家再说。   可是直等了四五天,她也没等到大哥回家,先等到的是《上海报》上刊登的告示:苏州林家林渝溥宣称将长房长孙林伯昀逐出族谱,断绝一切亲属关系,特此声明。   云知看到报纸时正是放学的时间点。前些天她光顾着在外奔波,将功课给抛诸脑后,于是顺理成章地被安排了一整周的值日生。   等出了校门,经过报摊看到版面上几个醒目的大字,这则新闻都不算是热乎的了。   断绝关系?什么情况?   但声明中并没有提到断绝关系的原因,与之相对应的是另一则更大的新闻:上海市警察厅厅长方解滥用职权,勾结黑帮非法贩卖枪支军火,军械司已将其现场捕获并移交市警厅进一步审查。   乍一眼看过去,二者之间并无关联,再往下几段,有两列不起眼的小字:另外,据本报调查,大南大学办公大楼爆炸所用火。药疑似与本案相关,案情细节仍待进一步取证。   云知站在摊子前,将刊登相关的大报都扫了一遍,越看越不对劲,再往家赶回去时,已经晚了一步。   之所以说晚一步,是听说伯昀后脚刚离开家门,客厅里大伯母仍在哭天抢地喊着“昀儿”,楚仙和幼歆都还坐在沙发上抽泣,地板上碎了两个花瓶,荣妈和小树她们正弯腰收拾。   云知将小树拉到一旁,仔细问过一通,才知大哥叫祖父给抽了一顿鞭子后轰走了。   “大爷本来是想叫大少爷磕头认错的……可是大少爷跪在地上头也磕了,错也认了,就不晓得老爷怎么还要拿鞭子打他,十几鞭下去,整个背都血淋漓的……”小树红着眼睛说。   云知脑子里一团浆糊。报纸是今早的,可见昨天祖父就已经有主意了。前头还煞费苦心要救大哥,怎么一扭头迫不及待地要与大哥撇清关系?   她这会儿顾不了许多,两阶并作一步直奔三楼去,祖父屋门没关紧,临近门前先听到大伯的声音:“伯昀也是受害者,他就是犯了点错,关上门好好教育就是……”   祖父冷哼一声:“警察局、鸿龙帮,你摸爬滚打这么久都够不定能够着的关系,他凭一己之力得罪个彻底,这叫一点点错?不表明态度,单一个鸿龙帮,就够让你们在大上海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他知错了。”   “他知道哪门子错了?口口声声说要一辈子奉献给科学!什么意思你没听出来?这是铁了心要将我们全家往火坑里拉!你且让他出去自己闯,我还不信了,没了家里的支持,断了他们实验室的资金,还拿什么做他的科学研究……”   “爹,他是死脑筋,您怎么也糊涂了?那张司长既然过问了,说明对项目颇感兴趣……”   话没说完,祖父怒极:“林赋厉,你舍不得你那宝贝儿子,就和他一块滚!”   伴随着“哐当”一声碎响,脑海里乍然现出一幕画面――苏州老宅大院之中,林渝浦当着全家人的面将将鞭子一下下落在小儿子背上:“林赋约,你今天要是敢跨出这家门,就不再是我们林家的人,你要是死在外边,你的妻子女儿,林家不会给你养!”   继而是一阵孩子的哭闹声,与现实中大伯母她们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这些属于小云知的记忆猝不及防涌上来,刺得她太阳穴突突地难受。   这时,大伯脸色铁青走出来,云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转身下了楼。   屋内,地板上满是摔碎的瓷杯,福叔正为祖父拍背顺气,云知犹豫了一下:“祖父……”   林渝浦坐在沙发椅上,头也没抬,“回你自己的屋里去。”   “祖父前几天不是都还在想办法救大哥么?”   林渝浦打断,“出去。”   是不容置喙的口气。   她知道祖父人在气头上,也知道登报应该是保全家人的法子。但将伯昀轰出家门,令他失去支持从而放弃科研,这样的方法根本是行不通的啊。   大伯都拗不过,她也没指望说服祖父,但又做不到无动于衷。她也不晓得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忽然道:“当年,祖父也是这么将我爸爸赶出家门的么?”   林渝浦乍然睁眼。   “就因为爸爸做的事情您不认同……”   “五小姐!”福叔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往下说。   “您对爸爸说不会为他养孩子,是想要他顾忌家人安危,知难而退,却没有想到他真的带我和妈妈离开……”   林渝浦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那个时候,您可曾想过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桌上的鞭子再次被拾起,林渝浦颤着手指向她,“住口!”   她浑身一抖,强自握拳站定,“祖父以为大哥在外边吃一阵子苦就会回家认错了?万一,他也回不来了,难道您还想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伴随着“啪”一声响,手臂传来一阵刺痛,云知垂眸,眼见校服袖口上多了一道口子。   那皮鞭上隐隐带着血迹,一时分不清是伯昀的,还是她的。   她做好了被打的准备,只是这一鞭真的打下来时,还是彻底愣住了。   视线凝眸处,潮湿湮没了祖父的神情,她终究没再说什么,一扭头奔了出去。   入夜,致星点点,灯光迷离。   云知也不知该上哪儿去。   奔出林公馆时,她一度想着直奔鸾凤园找祝枝兰,没几步,又停了下来。   小七若见着她这样狼狈模样,必是要大发雷霆,再也不让她回林公馆的。   云知出来急没带钱包,又有些怕黑,在洋楼区里兜了一大圈也没见有谁出来找她,最后只得绕回去……到隔壁沈一拂处理一下伤口。   虽然不知他有没有在家。   庆松临行前的嘱咐她没忘,前几日上学前、放学后,她都会过来瞅一眼,有两次他不在家,还有两回他都是趴在书桌前睡着了。   他应该是熬了大夜,换庆松在铁定要发脾气,但她没叫醒他,每次都是不动声色搭他手腕测个心率,离开前将药摆在桌上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是想,把该做的事做了,也没必要与他有什么过多的接触。   有些事就是这样奇怪,上一世的她心心念念盼着见他,而如今他人就住在隔壁,她反而又没有非要见他不可的想法了。   甚至于,连此前想要追根究底他为何弃她而去的心情都没了。   至于原因……她也扪心自问过,或许是他中枪那夜,那一声“我的妻”吧。   她也说不上来当下是什么心情,只是那声呼唤听入耳时,有些不甘莫名就这么散了。   既知沈L心里总还是认她当过妻子的,依她对他的了解,那时逃婚,说不定还有其他的缘由。   也许等她知道了之后,还能理解他呢。   可她又不大愿意去理解了。   云知不想再与他有过多的碰面,却也不是每回都没碰面过。   好比今天早晨,她上学一度路过他家门前,想着要不要象征性进去看他一眼,踟蹰了一分钟,觉得都这么多天过去了,他要出事早就出事了,应该没必要再走这一趟。   没想到她刚要扭头,洋楼的门便打开,他从里边出来,好巧不巧打了个照面。   云知打了个招呼,正要溜,他反倒叫住了自己:“林小姐,你若是有空,可否进来帮我个忙?”   校长喊学生帮忙,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没想到,云知进屋后,看到客厅沙发上多了三只小奶猫。   沈一拂说:“我今天回校舍里整理东西,发现门口有个纸箱,多了这三只小猫,应该是学生放的,刚满月的猫还不能放养,我就带回来了。   他又从哪里抱了两大瓶鲜奶,“我近来工作较忙,未必每天都有空回来给它们喂食,能麻烦林小姐上下课有空,帮忙喂食么?”   三只小猫依偎在一起,绒毛刚长齐,叫声细弱,个个眼睛乌溜溜直转。   女孩子哪有办法抗拒这个,她当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时针指向八点。   客厅的小夜灯没开,云知脱了鞋径自上了二楼,开了两扇房门都没见着人影。来了好多次,对这里的用度摆放也熟,沈一拂不在家,她也无谓拘束,先给三只小猫咪倒好了奶,看它们“吸溜吸溜”津津有味吃起来,她心情稍好,才去翻药箱。   祖父这一鞭抽的挺重,酒精擦过时火辣辣的,说不上来的委屈后知后觉涌上心头。   记忆里,除了阿玛的那一巴掌外,这好像是她人生中第二次挨打。   两次都蛮惨烈的。   明知道是自己不该说那样的话刺激祖父,可那个瞬间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仿佛被牵动了久远的心结,说不上来是属于u的,还是小云知的。   她蜷在沙发上,装着满满当当的心事,不知不觉睡着了。   没多久,被一阵锅铲的声音吵醒。   厨房方向传出滋滋炸响,她一个激灵坐起身,闻着菜香怔怔踱到餐厅,看到餐桌上摆着炒冬瓜、萝卜炖瘦肉汤以及两碗白米饭。   “醒了?”   听到声音,她回过头,但见沈一拂端着一盘盐酥小黄鱼过来,腰上还系着蓝色围裙。 第四十五章 莫问前程   云知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会下厨。   他们那一代男孩受到教育是“君子远庖厨”,而沈一拂小时候唯一一次炖参汤就差点将厨房给点了,当时他可是黑着脸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碰锅铲的。   “你怎么还……做菜了?”   “难道你吃过了?”他问。   “没有。”   “那就洗手吃饭。”   她早饿了,想着沈一拂应该是给自己做饭多添了双碗筷,也就不客气,先夹起看上去最香的盐酥鱼,尝了一口,果然是外焦里嫩,她最爱的那种奶加盐的滋味。   正要夸两句,见沈一拂随手拉开她身旁的餐椅坐下,她背一僵――长方形的欧式餐桌,正常两个人的时候不是应该相对而坐么?   他从后边拎来药箱,说:“你吃你的,左手给我。”   她忙摆手:“我自己用酒精消毒过了,就是擦破皮而已。”   “伤口如果直接接触酒精,更容易造成感染,延缓愈合。”他语调平和,却莫名强势。只是维持着握棉签的姿势,就给人一种最好别抗拒的感觉。   云知只得伸手,看到棉签靠近时下意识闭了下眼。   他的动作更轻些。   浸着碘伏的棉签从伤口向外,不像酒精那样刺激,如此三次过后,又轻轻上了一层微凉的药膏,贴上纱布方才松手。   “你祖父也对你下鞭子了?”   “你怎么知道是祖父的?”她诧异。   沈一拂直接起身去厨房洗手,等回来时她反应过来,“你见过我哥了?他伤的厉害么?”   他坐回到对面去,“他不希望再把你牵扯到他的事情里,说如果你问起,要同你说他没有大碍。”   “……您倒是实诚。”云知嘴角一抽,看他这样肯定是不会说了,也就没再打破砂锅问到底。她闷闷不乐地夹起第二条盐酥小黄鱼入碗,问:“那大哥还会回大南么?”   “暂时不会了。”   她惊了,“不是已经还我哥清白了么?”   “既然被盯上了,除非他暂时将他的研究暂且搁下,否则危险只会不断重演。”   确也是这个道理,只是……为了科研,回不了家,连生命都受到威胁……   她轻声问:“值得么?”   沈一拂:“这个问题,我想我无法替伯昀回答。”   “我问的是你啊。”   他微怔。   “我大哥他……不也正在走你走过的路么?”她状似不经意问,筷子戳着鱼却没吃。   实则,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   他向来都是念家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与亲人断绝关系?   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漂泊于世,可曾寂寞,可曾后悔?   沈一拂眸光一动,没应声。   她碰到他的目光,忽然后悔问了这个问题:“我就随便问问……”   “毕竟,我也还在路上……”他看着她,“只是,每次找不到答案时,我会想起小时候听过一出戏。”   戏?   好像是有这么一出。   那时,应该是他正处于要不要踏出北京治病的纠结中,有一次,他们陪小七去戏园子听戏,正好看的是一出悲情的折子戏,他看着看着就说:“既然注定命不久矣,又何必将剩余的时光用作求生的奔波中。”   一旁没心没肺啃鸭脖的小七连连点头:“对啊对啊。”   小u一掌别开弟弟的脑袋,“这世上大部分“注定”,都是懦夫认命时的自我安慰。你听……”   台上的青衣唱了句什么,乍然一听很是振奋人心,她连忙重复了一遍,当时的小沈L好像就受了那句话的鼓舞。   是什么来着?   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了。   “哪句词儿啊?”她问。   “不是应该先问是什么戏么?”   “……我这叫直入重点。”   沈一拂望着她,“我好像,也有点忘了。”   云知心虚,自没注意那个“也”字,她默默“嘁”了一声,不再往下聊,很快将鱼一扫而空,又去捞第三条。   他看她光啃鱼不吃别的,提筷拦截:“喝汤。”   “沈校长,这你也管啊?”   “受了伤,煎炸食物少吃,要多吃冬瓜和萝卜。”   “那你还炸?”   “我是给我自己吃的。”   云知撇撇嘴,“要以受伤程度来算,你比我严重多了,沈先生,身为校长,自律二字可是要以身作则的。”   三只小奶猫适时嗷嗷叫着,沈一拂默默看了一眼,云知顺着他目光一瞥,立即说:“它们不行,它们只能喝奶。”   小奶猫能听懂人类语言似的,抗议般“哒哒”挠着纸皮箱,其中一只更是溜了过来,云知连忙弯腰一把捞过来,放在膝盖上,轻轻逗弄着它肉肉的鼻子:“你们还只是小婴儿,要乖乖的听话,等长大了就可以吃鱼啦……”   她前头还有些拘谨,这会儿整个人靠着椅背,手里有了猫就“没大没小”起来,自己都没太大察觉。   还是如从前一般的俏皮神态。   沈一拂望着她,一时怔了神。   直待她抬头,“g,你有给猫取名字么?”   “你取吧。”   “这又不是给我养的。”她说。   沈一拂不甚明显地提了一下嘴角。   其实,这三只猫是大南的学生偷养在宿舍里,被舍监“没收”了之后,院长一度想带回家自己养,却被路过的沈教授给要来了。   嗯,果然有用。   她把小猫放回去,起筷时忍不住觑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在你家啊?”   “看的出来,你被家里赶出来了。”   “不是赶,是我离家出走了。”她纠正。   说完低头扒饭――还不如承认是被赶出来呢。   “出走后能立刻想到……”他眼睛露出一点儿不大明显的笑意:“能不超过半径一公里,挺好,继续保持。”   他好像没有生气?   她咬着筷子,含糊问:“那我今晚,能不能住在这?”   “今晚不能。”   她没注意到这个“今晚”,听他拒绝觉得也正常,哪有老师肯会接收出走的学生的。   “要不您借我一点钱,我住旅馆?”她再试探,“反正今晚我是不能回家的。”   沈一拂蹙眉,“为什么?”   她抿了抿唇,“你应该也知道登报声明的事了吧。起初我还以为那只是权宜之计,可听祖父的意思,才知道他是真的狠下心了。”她乖乖端起碗喝了两口汤,说:“我心急啊,就和祖父争执起来,提到我爸爸,然后……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他说这些,但这些话憋在心里更难受。   “其实我没有想离家出走的,只是一路从楼上走到家门前,姐姐们也都看到被打了,可都没有人拦着我……”就自然而然的“被离家”了。   走出林公馆那一刻,她觉得头上的星,脚下的草,周围的树都让她没有归属感。   她低头:“我知道我也有不对,但现在叫我回去认错,我……自己的气都还没消呢。”   他忍俊不禁笑了一下。   云知这回听到了,绿着脸,“你笑什么?”   他给她的碗里加了几片白萝卜,“把萝卜吃完,就再分配两条小黄鱼。”   她着实不满地撅起嘴,嘟囔了一句,“也不想想当日是谁救了你……”   他听见了,突然问:“你当时,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指的是中枪那日。   “我也是歪打正着,主要是先看了我大姐的一封信……”话止于此,她“啊”了一声,“我怎么把这个事给忘了?”   楚曼姐姐的信,她虽然没有随身带着,但看过许多次基本能背了,忙大致复述了一遍。   沈一拂听的时候微微蹙眉,似是若有所思。   “你一定认识我大姐姐吧?”她问。   “我没印象了。”   “怎么可能呢?她信上提到的双亭,还有你家的锁,都对的上号,她说的就是这儿啊。”云知说:“她被人所害之前,还将恩师的遗物放在你家亭子里的。”   沈一拂闻言,放下筷子:“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双亭之中。   石板、石桌、梁柱以及瓦顶,沈一拂全部检查过一遍,都是完好无缺,并没有发现什么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云知一时也有些发懵,“这是怎么回事……”   “若是毒瘾,极有可能产生幻觉,也许,这些也都是她的臆想。”沈一拂说。   “可我大姐笔迹清晰,不像神志不清的人写的字。你再想想,真的对楚曼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么?”   沈一拂摇头,“两年前三月,我并没有去过广华园。”   云知神色一黯,心想:难道信真是大姐姐神志不清写的?   她见过大姐姐的日志,将她视作非常智慧的人,不怎么愿意相信这些是假的。   看她如此懊丧,他道:“又或者,确是巧合,东西是藏在别人家里了。但这件事不论真假,都非同小可,你姐姐若真是叫人所害,你稍露端倪,便有性命之忧。”   云知明白他的用意,“我知道,我没和其他人说过。连我大哥都还没来得及说。”   沈一拂嘴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嗯。”   “你也认为不宜告诉大哥?可是,我大姐提到受拖累、步后尘,你说我大哥如此多灾多难,会不会和大姐的事有什么瓜葛。”   沈一拂略思忖,“如果信中所说属实,你姐姐似乎也并不愿意你大哥过问此事,只是希望有人能提醒他一二。”   云知点了点头,“倒也是这个意思。可能我大姐也觉得我大哥这人一门心思都在研究上,知道太多,反而有害无益吧……”   “此事,我有机会会探探你大哥的口风,你大姐的事,我帮你查。”他说:”你记得自己也不要继续打听,对你家中任何人都要保密。”   她微愣,明白了他的顾忌,点头,复又抬头,“所以你什么时候去见我大哥啊?”   沈一拂没答,径直回到洋楼内,云知跟在他后边,不甘心问:“你也不让我留下,我真的会流落街头的。”   沈一拂“嗯”了一声,故作板脸模样:“那就流落街头吧。”   她以为“流落街头”是要轰她回家的意思,一顿饭默默攒了一肚子气,谁知推开门就看到一辆摩托车横在跟前,“你要出门么?去去找我哥么?”   他没答,算是默认了,她正想要怎么唬他捎上自己,一回头,见他递过来一件风衣,不由愣住。   “有点远,路上风大。”   “你要……带我?”   “不想去?”   她接过衣服,二话不说罩上。   这一开,就是一个多小时。   越过灯红酒绿的南京路,穿过外白渡桥,又在郊外行驶了好一阵,最终停在一个僻静的树林中。   摩托车一熄火,四周陷入一片漆黑。近来经历了种种“历险记”,她尤其怕黑,不由自主拽着他胳膊肘:“我大哥再狼狈,也不至于沦落到荒郊野岭吧?”   沈一拂拧开一个手电筒,光线所落处但见一大片青砖瓦房,在夜晚中依旧能看出有些年头了。这里应该是一个小镇,她起初还懵着,跟着他走了一小段路明白过来,这个时间点大多村民都歇息了,他是不想扰人清梦,于是提前停车步行。   “这里是航东镇,镇上有所小学,这一段时间,你大哥会先留在这儿。”他道。   “他不会当不了大学老师,就来当小学老师了吧?”   他淡笑不答。   云知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又要我自己问他是不是。他要是知道你带我来,照样怪你。”   “也是。那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云知假装没听见,快一步小跑往前,“咦,接下来是走左边呢,还是右边呢?”   “是不着边。”他跟上她。   穿过狭小的石头街,两人迈进破旧的石楼中,这镇上的学校不同于城里,构造有些像古老的村塾,沈一拂带她绕过天井,在一间唯一有光的教室前停下。   门虽关着,边沿透出些光亮来,尚未走近就听到人声传出:“如果能够利用电法来测出井下的含油砂岩,电法测井就能够实现……”   是书呆子朱黎光的声音。   云知眼睛一亮,看向沈一拂,他颔首,意思是“你要是想吓他们一跳我不拦着”。   她轻轻推开。   教室里没有电灯,大家都围在黑板前的两个汽灯前,正好背对着门,都全情投入于激烈的探讨中,以至于有外人进来都无人察觉。   “还得再实验,先要把几种不同的溶液提取出来,分区域插入电极测算……”老学究蔡穹在密密麻麻的黑板上找了个空隙,画了个电势图,“设钻井液的矿化度为cm……”   夏尔和单子一边摆弄着仪器一边听,偶尔打断提出新问题,气得蔡穹连连跳脚。   而伯昀在整理书桌前无数沓报纸文件的同时,还要不时抬头维持一下秩序。   云知一时间有些恍惚。   总需要修的实验仪器、永远画满图写满字的黑板、以及……似乎总是在斗嘴的五人组。   就像都还在大南的物理实验室一般。   这世上总有些什么,能使风雨飘摇的人们,变得更为坚定不移。   具体是什么,好像还不能清晰的呈现,只是忽然间,她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场折子戏,那句当年她没听懂的词古有九死而未悔,今有百折而不挠,万里负行囊,莫问前程,但得心安。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大概进度至半了吧,上海篇快接近尾声了,之后是北京篇(我自己是期待北京篇,毕竟很多悬念都是在北京篇揭晓的,我基友日常问我就是今天去北京了么)。   然后……存稿箱没剩几章稿子了。ini   老读者都知道我手速很慢,这种半剧情半言情的民国文对我来说尤其难,除了必须查找的资料、介于古今之间的行文风格,不同身份不同地域的人说的词都要字字斟酌,每一章都在纠结的合理性、逻辑性、连贯性,以及因为想尽量贴现实向而不敢乱开金手指,诸如此类吧。   生活中还有个即将步入小学的娃,虽然为了这篇连载暂停了一些别的工作,但确实是写不快。前面十几万字基本都是一周一章的磨,最近写顺了也最快就是两三天一章的速度吧(但就会很容易不满意)。   所以,存稿将尽。之后更新形式只能改为隔日更(明天没更,后天更),晚七点半,如果迟了评论区通知,卡文了的话会贴请假条提前通知。如果写的顺手就多更,反正我尽我最大的力。   (文不长,我预期40w字内完结,战线也不会拉太久。)   我也知道对很多朋友来说,可能这样很容易看着看着就忘了(我自己也是这种类型),所以囤文是ok的。当然也会有时间一久就不再打开的朋友,我都理解。   今天在此先深深鞠一躬,感谢一路陪伴。   现在采取了实名制,但是我后台都能看得到留言,对我来说是没差的,所以留评随机送红包还是不变的,有追文的朋友还是可以和往常一样。thanks 第四十六章 等我回来   “五妹妹,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伯昀身上缠着纱布,原本只是披着外裳,见到云知,一边整好扣子一边踱上前,其他人看云知来了,都开开心心围过来,问她是怎么过来的。   “我坐沈先生摩托车来的。”   伯昀略微责怪看向沈一拂:“沈教授,你这口风也太不严实了……”   她说:“不能怪沈先生的,是我自己……”   她没想好措辞,但听沈一拂面不改色说:“她挨了你祖父的鞭子,离家出走流落街头,我偶然见到,顺带捎来。”   “……”这句话乍一听不对,仔细想想又没有骗人是怎么回事。   听说妹妹挨打,伯昀都顾不上计较别的,绕着她走了一圈,“哪儿被打了?”   “没……”云知连连摆手,袖子一垂,露出被包扎的无比瞩目的伤口。   夏尔瞪大了眼睛,“怎么好像比伯昀还严重的样子?”   她有理由怀疑沈一拂是故意将她那个可有可无的伤裹成这样的。   “真没有。”她试图转移一下话题,“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伯昀不给其他人回答的机会,问她:“你先说,离家出走是怎么回事?”   大哥严肃起来,她也抖不起机灵,只得老老实实复述了傍晚的情形,说到一半,就听他叹了一声,拿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子:“哎,你这回,可真是误会祖父了……”   话没说完,沈一拂伸手一拦,中断了这个动作。   伯昀:“?”   沈一拂:“你受伤了,动作弧度别太大。”   “……”   她见伯昀连背都直不起来,“你这个伤不像假的啊,总不会……是苦肉计吧?”   朱黎光笑着抢答:“还真是苦肉计,就是比他的想象的更遭罪些。”   单子:“他这伤十天不能洗澡,遭罪的是我们好吧。”   几人哄笑起来,伯昀扇扇手示意他们一边去,道:“军械司长和父亲提过,想拿下我们研发的项目,这顿鞭子,是我拜托祖父打的……”   话没说完,沈一拂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揽过她的肩将她拦在身后,伯昀几人也登时噤声朝门边看去。   气氛倏然凝起,就听到踱到门边的人喝道:“伯昀!”   一个老者在另一个人的搀扶下,步履急促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你妹妹不见了,你有没有告诉她你在这里……”   是林瑜浦。   不仅是伯昀,所有人都愣住。   他们进门急,也没瞧见沈一拂身后的人,福叔说:“五小姐挨了鞭子,也没人知道她出走了,后来老爷让我去敲她房门,才晓得她不见了……”   “祖父您别急,五妹妹她……”伯昀说着转过头。   林瑜浦目光望来时,云知的泪水濡湿晶莹。   这几个小时,祖父定将周围找了个遍,实在找不着,急得狠了,才会在深夜里让福叔带他到伯昀这儿来。   她前头怎么能蠢到以为祖父不关心她呢?   他明明是你第二次生命里遇到的第一个亲人。   祖父紧紧握着拐杖,即便是站在原地也有些颤颤巍巍,那架势看去说不准能再揍她一顿。   但这一瞬,她没有犹豫,几乎是奔向前去。   于是在祖父抬起手,揉了揉她头发时,终究还是没忍住,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伯昀也深受感染,一并上前拥住爷爷和妹妹,就在这祖孙三抱头痛哭的画面即将上演时,林瑜浦一把将他推开:“你掺进来做什么?谁让你把你妹妹带来的?”   林伯昀:“……”   “是我。”沈一拂近上前去,向林瑜浦鞠了一礼,“林老爷子,好久不见。”   祖父与沈一拂去了对门教室单独谈话,福叔候在走廊,也没法蹲墙角偷听。   连大哥也觉得惊诧,表示祖父与沈教授有什么交集他真是全然不知情的。   她这会儿已经不哭了,索性拉着伯昀坐下,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沈教授带我们来到这儿的。这所学校的校长,是沈教授的朋友。”   实验室爆炸当天,沈一拂说他们暂时离开上海,就是在这个镇上避开鸿龙帮的追捕。只是没有想到,来途中伯昀的助教居然趁乱带走了至关重要的研究文件,于是他一路追回到上海去,尽管在市政府前夺回来了,也因此莫名成了“偷盗市政府文件的通缉犯”。   之后待他们想去找回那个助教时,人已经被灭口了。   “现在看来,我们确实是被人盯上了。”伯昀说,“祖父登报,不止是保全家里,也是为了保护我们研究。”   前面那句她懂,后面……又该从何说起?   “祖父出了力,才让各大报刊在这个案子里不提到我,总还是有人关注。一旦传开,不论我们如何澄清,他们都会认定我们研究已有成果。那真就是到此为止了。”   见她仍有些懵,他道:“咱家本就是经商,这项研究既有大利可图,何乐而不为?”   云知顿时会意,“所以这一登报,就会有人认为这研究并没有什么实用?”   “到时,只要祖父对外称我挪用家族资金却血本无归,登报的原因也就顺理成章了。”   她心下隐隐有些忧虑:“这样会否有损你的名声?”   伯昀笑:“名声事小。”   那还是会影响的意思么?云知莫名有些难过。   夏尔凑上来,“小云知,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们决定踏上征途了。”   “去哪儿?”她愣住。   单子笑说,“上刀山,下油锅。”   夏尔肘了他一下,“别听他瞎说。”   “会去很多地方。”伯昀道:“总有些研究坐在实验室里,是永远完成不了的。”   祖父同沈一拂聊了许久,不知聊了什么,回来后,祖父神色恢复往日的肃然,又拉伯昀到车上,说了好一会儿话。   云知坐在院落里的石墩上,问沈一拂:“你同我祖父说什么了?”   “大人的事。你祖父应该不希望我告诉你。”   “又来。”   听到她还有些鼻音,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她下意识接过,洗了洗鼻涕,“你也和我大哥他们一道走?”   “嗯。”   “什么时候走?”   “明天。”   “一定……要走么?”她心里说不出的闷,“你和我哥做的,不是一项研究吧?”   “嗯。”他说,“但我能帮的到他。”   无论何时何地,一如既往地大言不惭。   她拿脚尖拨开地上的沙,“那……什么时候回来?”   “你问我,还是你哥?”他低声问。   “我是……”她抬头,意外发现他正低着头,眸光在油灯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答:“我争取早点回来。”   她嘴巴不争气磕绊了一下,别过头,“我,才没问你,我就是想说你家的那三只猫……”   “猫,就拜托给你了。我房间床底下有钱,应该够你和猫花。”   “你是老头子么?私房钱还藏床底?”   沈一拂听到“私房钱”三个字,眸光微微一闪,“嗯。”   她感觉到他眼里莫名其妙的笑意,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什么叫够我花,我才不需要。”   夜风吹得她刘海高耸,他下意识想伸手捋顺,还是放下:“把心思放回学习上,其他的,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她一头雾水。   “一分钟前,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   祖父既然来了,回家自然不必再蹭坐摩托车,上车前,祖父同沈一拂握了握手,说了句什么话,直把他说得微微发怔,等车驶出一段距离时,云知贴着玻璃窗往后看他的身影,他都没挪动脚步。   直到祖父“吭”了一声,她才回神。眼下看祖父仍有余气,还得主动撒娇示弱:“祖父,我真的没有想到您一直支持大哥,今天说了那些无知话惹您伤心了,对、对不起。”   祖父冷哼一声:“谁支持他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事到如今要保住这条命,除了离开上海还能如何。”   她晓得他嘴硬心软,只是一回味这话,又觉得弦外有音。   祖父睨了她一眼,“怎么,觉得大人这些事很有趣,还想继续打听?”   “我……哪有。”   “要换作是过去,五花大绑我也不会任由你大哥这么胡作非为。只是一样的绳子我绑过你爹,一样的鞭子也抽过你爹,老林家的倔脾气是一脉相承的,便是打断他的腿,留不住终究是留不住。   支不支持他都会一意孤行,除了帮衬着点还能如何,谁让他身上流着老林家的血脉。”祖父看向她,“知儿,或许你现在看你大哥他们那般为求理想,义无反顾,会深受感染,好生羡慕,今后再看到有谁贪生怕死便会心生鄙夷……可你明白么,作为父母,作为亲人,宁可自己的子孙贪生怕死,平平安安过一生,也好过这般担惊受怕啊。”   林瑜浦的眸中有潮意,在伯昀面前却不肯显露一丝一毫,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全?   “祖父,大哥会平平安安的。”她的手覆在他布满皱纹的手上,“我、我能顾好自己就不容易了,而且我很怕死的,所以您放心吧。”   祖父长长叹了一声,“真当祖父老眼昏花?三丫头是伯昀的亲妹妹,我一发怒她都不敢顶嘴,你?你像极了你爸爸,怕是将来比起你大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连连保证不会,开车的福叔都乐了,“五小姐,你扮报童的事大少爷都说过了。”   云知张口结舌。   好在祖父没往下追究,只嘱咐她回家后需得对大哥的事保密,以及今后不再掺和。   她当然说是。   一夜过去后,祖父不再逗留上海,回苏州后几天,各路小报陆续刊登一些关于大哥的“黑料”,很快大南大学张贴出辞退的告示,林公馆愁云惨淡了好一阵都没缓过来。   这种时候云知便会觉得,瞒着确实比告知真相好些,至少现在大家还当大哥是出去避风头,等风波过去再同祖父求求情自能回来。   起初云知以为,楚仙是伯昀的亲妹妹,亲哥走了她好歹会颓上几天。但她很快意识到,要说全家谁最不受影响,就数这位三姐了。   不说正常上课,从社团活动到各种家教日常,在她身上就没断过,幼歆为大哥嘤嘤嘤了三天,连双眼皮褶子都深了,一大早坐餐桌上看楚仙一如既往照镜子涂唇膏,就气不打一处来,“三姐,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伯昀哥么?”   楚仙说:“他走出家门的时候,不也不担心我们会担心么?”   话有点绕,幼歆都没溜回神,“你这么说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担心也没用。”楚仙似有似无瞄了云知边上的盒子一眼,“喔,也不能说没用,像五妹妹那样冲到祖父屋里大哭一场,就还蛮奏效的。”   她抛下话直接出门,幼歆愀然不乐瞄着云知,“你这个rada,真就背上啦?”   云知:“四姐姐别瞎说,都说是寄错了嘛,我这是要换的。”   说起这个皮包她就头疼。   自打上次戏园相认后,祝枝兰就没少找她,每次见面就是一顿大餐、一台大戏,一费就是半日。她当然也想多见小七,但课业繁重,除了周末之外也确实腾不出更多闲余。   好容易寻来的姐姐,一周见一两次,还得偷偷摸摸提前预约,搁七爷这儿可就不乐意了。   他不甘心做“藏在背后的弟弟”,又怕挑明了……也没啥用,反要惹得姐姐不快,于是决定曲线救国,拿糖衣炮弹先攻下姐姐的心,好叫她明白寄人篱下的那家人哪能像亲弟弟这般豪情满满。   是夜,林公馆就收到一份邮寄的礼物,一只小羊皮包,寄件人空着,收件人林云知小姐。   引来全家围观后,五小姐实在不知怎么解释,只得谎称是自己订的。   结果那包是来自什么米兰新款,价值上千块大洋,幼歆将杂志拿出来比对过后,全家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又赶忙称自己订的不是这个,多半是商家寄错了。   这谎圆的磕磕绊绊,不晓得他们信不信,反正祖父偷塞私房钱这事儿,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曝光了。   饭后她偶然经过花园,听到三伯母对大伯母说:“你之前还好心说给五丫头请什么家教,瞧瞧,人家可阔气的嘞,你都舍不得买的包,她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正经生活学习的开支,又要从你们身上捋。”   大伯母叹息:“从来楚仙要买什么衣裳,两件贵的只让她选一件,但对五丫头我可没亏待半分。年纪轻轻这般奢侈,按说也是该教育几句的,可毕竟爹给的钱,也不好多说了。” 第四十七章 校园宫斗   云知当夜差点冲到鸾凤鸣撕了小七, 又怕大晚上出门再惹非议,憋了一晚上,寻思着等放学务必把这倒霉催的包包丢过去, 命他来善这个后。   始料未及的是一到学校,就引来了一众女孩子的围观。   “听说这个是今年米兰的春季款,全球限售的, 想订都订不到的。”   “我见过香港表姐背过最经典款, 那个皮面会发光的嘞,云知, 你这个会不会。”   云知忙说不会,又有人凑上前来说:“赖小姐上回丢的是不是也是这个牌子?”   “对哦, 我看过一次, 她那个鳞片装饰是幽蓝色的那个吧。林同学, 你也是同款么?”   窗外,幼歆双手抱在胸前, 一脸不满地看着教室里被围观的妹妹, 见宁适他们路过驻足, 忙迎上前去,祁安摸不准头脑往里头一指,在问“什么情况”。   “我五妹妹买了个普拉达,全年级的女生都来观瞻呢。”   周疏临惊讶, “就你那个乡下妹妹?”   幼歆一耸肩, 逮着机会就叨叨起来:“我祖父给的, 要不怎么说她厉害呢。我爸爸之前还和我说她可怜,我看我比她可怜, 一年零花钱都买不起一个包。”   宁适皱了一下眉头, “给点零花钱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惊小怪。”   幼歆一跺脚,“哎!宁适哥哥,你这也太不公平了吧,我上回买鞋子花了一百多块就被你说奢侈,她这个,都要上千了呢。”   宁适不大自然咳了一声,“你脚长得快,买那么多鞋也穿不了几天,包就不一样了……买好点,耐用,也是种节约的法子。”   幼歆完全听傻眼,惹得祁安他们哈哈直笑。她都没来得跳脚,被身后的人一把推开,看清了那倩丽的身形,气势瞬间弱了下来:“赖笑笑,你走路不看路的啊。”   赖小姐连余光都不给一个,径直走进教室,女孩子们看到她,都自觉退到一旁,云知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她站在自己书桌前,问自己:“听说,你买了个和我一样包。”   云知:“你谁?”   赖小姐的气场瞬间被打了一拳,旁边有人替她回答:“她可是赖小姐,赖校长的女儿你都不知道。”   云知多看两眼,想起她是当时在宴会上与楚仙争锋相对的那个。   好像是有听说,前两年沪澄男女分校时,楚仙有个强有力的竞争者是副校长的女儿,只是毕竟不是一个年级,她也没关注过。   这位赖小姐身后簇拥着好几个人,有点来者不善的意味,原本坐在后座的许音时都起身来,云知却不慌不忙问:“哦,那是谁告诉你我的包和你的一样?”   “楚仙呀。她不是你姐姐么,难道没有么?”赖小姐问。   想不到林楚仙为了为难自己,都不惜把宿敌都激将了来。   云知说,“没有,是商家寄错货了,今天打算退的,要不怎么连包装盒都带来。”   赖笑笑显然不信:“真要是寄错了,你干嘛还退呀,何不捡这个现成便宜。”   “对呀。”有人附和。   云知微微蹙眉,方才好像听谁说这位赖小姐丢了包包,万一赖给自己怎么办?   正犹豫着,那赖小姐的跟班先一步手夺过盒子,十分狗腿的打开,将包包拿出来,赖笑笑接过,左右端详了一遍,脸色立即沉下去,“这包是我的,林小姐,你打算怎么解释。”   虽然上一秒隐隐猜到了,可当对方真把脏水这么泼来的时候,云知还是懵了一下。   赖笑笑本来就是学校里强势瞩目的焦点,加上副校长女儿这一身份的加持,她一说话就跟包公审案惊堂木拍下似的,举座皆惊,有两个女生甚至当场对着她指指点点起来。   “我就说嘛,一个乡下丫头哪可能买的到普拉达?”   “就是说,她姐姐都买不起。”   云知甚至没起身,只盯着赖笑笑,伸手,“还我。”   “这是我的。”赖笑笑说。   “赖小姐捉贼不需要证据的么?”   “我的包包因为运输原因,背面有一条折痕,你这个,也有。”赖笑笑指了一下包身,果然中间有条不深不浅的褶子,“我是前几天在学校的时候丢的,今天你就带来了,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云知正待开口,听到宁适的声音飘来:“那按赖小姐这说法,少爷我这会儿去你家里随便拿个物件,说上面的刮擦磨痕都和我家的一样,是不是也能说是你偷的?”   这质疑要换做是别人说,有那么些耍无赖的意思,但吱声的是宁少爷那就不同了,谁都晓得宁会长是校董会的,他就这么插着兜走来,看热闹的人自觉让道,隔着一张课桌,一左一右,竟然分出了点楚汉对峙之势。   赖笑笑也不怵他:“怎么,小少爷一次英雄救美的戏码没演够,还要再来第二次?学姐可忙的很,没空陪你们玩这些扮家家的游戏。”   她也不喊他姓,上来就唤他“小少爷”,不仅强调了自己是高他两级的学姐,顺带提及他上回与傅闻斗殴的事――也是为了云知,如此一来,看客们便会先入为主,认定他站出来纯粹是二次偏袒。   云知都没来得及拦他,宁适一仰头:“英雄救美,也得有人先扮演恶人吧,学姐既然忙,就该干嘛干嘛去,跑到弟弟妹妹这儿来抢名牌包,这姿态未免有些不太好看吧?”   赖笑笑听到“抢”字,面上终于挂不住了,“原来小少爷不仅是眼神不济,连听觉都失灵了呀。还是说,大上海的闺秀都看腻了,觉得小偷小摸更有意思……”   幼歆一听她损宁适,气得一撸袖子:“你攻击谁呢你?”   许音时也有些忍不了,“赖小姐,凭个折痕说偷东西,未免有些不讲道理了吧。”   幼歆附议,“可不是,谁知道是不是看到折痕才说是你的?装腔作势的嘞说什么看包包,嚯,碰瓷也不兴这么拙劣的。”   云知被她们的战斗力惊呆了三秒钟,那厢赖小姐身旁的的跟班也不甘示弱道:“谁赖谁了?我亲眼瞧见,就上周一笑笑丢包包那天,你这个黑土妹妹也出现在教师楼那边了,她还抱着个箱子呢,我还没多想,现在看来,里边肯定就是装着笑笑的包。”   抱箱子……是宁适借她留声机片那次?   幼歆说:“我妹妹是傻瓜么,偷了包包还往学校带?““这款普拉达全上海也就一两个,她不得风头过了才能佯作是自己的么?”   “你……”幼歆酝酿着重新开炮,手心叫人一握,云知对她甜甜一笑,“三姐,她们是故意气我们呢。”   她走到赖笑笑跟前,问:“学姐是来问解释的,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吧?”   赖笑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是又怎样……哎!你干嘛!”   话没说完,她被云知九牛二虎之力强行拽出教室,不等那俩跟班追来,云知附耳同她说了一句什么,赖笑笑立即抬手让人别跟来,随即由着让她拉到走廊另一头。   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了……这走向,什么情况?   只见她与赖笑笑说了几句话,手往前比划了两下,赖笑笑已然神色微变,有好事者想凑上前偷听,不料她们没两句就说完了。   回来的时候赖笑笑拿过包包,打开链子看了一眼,就在大家以为她是找到什么新证据时,赖笑笑道:“好像是我看错了,抱歉。”   众人震惊。   “赫赫威名”的赖大校花居然有向人道歉的一天?   重点是,她前一刻不还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没关系,一点小误会,说开就好。”云知大方一笑。   有人还是不解,“笑笑,你前头不还说这个折痕和你的那个一样么?”   赖笑笑道:“乍一看是像,但我又仔细辨了辨,她这个上面的珍珠是假的,是仿品。”   围观的学生们齐齐“啊”了一声。   云知不以为意,“所以我才说要退的嘛。”   赖笑笑说:“我们这里不像巴黎、米兰那样有专门的门店,都是托人订的货,我之前买的那个也是去了霞东的那家鉴品店看过,现在无良商家那么多,没有鉴定书,谁敢下手啊。”   她一通解释后将包往云知怀里一塞,“回头请你吃饭‘赔罪’。”   云知当然说不必,待看客们都散了,幼歆先一步拉她出去,问:“老实说,你同赖校霸说什么了,我在学校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她对人这么友善。”   宁适他们好奇步上前来,云知瞄了一下表,“诸位挺身相助,一会儿下课,要不要一起去吃冰?”   沪澄校门口的食杂铺就一家,课间不少学生蹿出去买点零食,他们买过冰棒后就坐在操场边的栏杆上,边吃边听云知说。   幼歆听到第一句已经惊了,“你既然能说得出购买商铺、采办售员的名字还有货号,那赖笑笑干嘛还要说你那个是假的。”   云知被冰的咂咂舌,“总要给个台阶下嘛。”   她昨夜急着退货,一早电话问过小七他的购买渠道,赖笑笑自己就是懂行的名媛,一听她口径便意识到是自己恐怕有所误会。只是她惯是好面子的,哪肯立时承认?   云知索性不揪着这不放,和和气气说:“请你出来不是要吵架的,只是有个小小的建议。”   “什么建议?”   “你的包是在学校里丢的,如果想揪出偷包贼,一会儿回去说我的包是仿冒品就好了。”   赖笑笑很意外:“为什么?”   云知说:“我也是买了之后才晓得的,这种罕见的舶来品牌,和金银珠宝不同,识货的才能开价啊。拿走包包的人但凡要出手,还是需要陪着买家去鉴定一下吧?你只需将鉴定的范围说小了,再花点钱,与店里的老板说,近期要是有人带包包去鉴定或倒卖知会你一声,应该不离十了。”   实则全上海都未必有几个当季同款普拉达,这法子仔细一想,确实可行。   赖笑笑对云知已没有了初时的敌意,这会儿再看过去,这小妹妹除了黑了点,眉目倒还蛮清秀,“你为什么帮我?”   幼歆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对啊,人家摆明是来为难你的,你贴上去陪笑,丢人。”   许音时:“她是学姐,又是副校长的女儿,你瞧她一说话就那么多人信,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吧。”   幼歆翻了个白眼,“你越怕事,事就越会找上门,谁欺负人不是挑软柿子捏。”   宁适这回同意幼歆的观点,他看向云知,“幼歆说得对。你别怕得罪赖笑笑,我们都会给你撑腰。”   难得被夸,幼歆很开心的依偎了一下宁适的肩膀,“还是宁适哥哥懂我。”   宁少不大自在想躲开,听到云知说,“赖笑笑又不认识我,对事不对人的情况下,何必将性质升级,但若遇到对人不对事的,四姐的话,倒是至理名言啊。”   “那可不。”幼歆颇是开心的揉乱妹妹的头发,有同学冲她大喊说老师找,她将吃完的冰棒棍塞到云知手中,一溜烟跑开,云知也跳下栏杆,“我们也回去吧,要上课了。”   “你忽然有此感慨,是不是有人针对你?”宁适问。   云知没想到他还续聊这个话题,“没啊。”   宁适以为她还是怕受欺负,便又说:“我说过,你有麻烦,可以找我帮忙的。”   云知看这少爷如此正义凛然,忍不住说起了俏皮话:“宁少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实在令人佩服。下回要是遇到大麻烦,一定不会让你袖手旁观的,对吧小音?”   许音时以为她说认真的,像个呆头鹅一样点头。   这时,打铃声响起,云知牵着许音时的手小跑回教室去,周疏临祁安笑看宁大少的吃瘪样,又笑作一团。   实际上,云知确实没有把她与赖笑笑的对话说全。   当赖笑笑问她“为什么帮我”时,她却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其实,我的单据小票,昨晚姐姐们都瞧见了。”   如果今天云知当场拿出证据,赖笑笑自然是颜面尽失,今后难免会怀恨在心,少不得找机会给云知使绊子。   所以,误导她来挑事人,到底是什么居心,已不言而喻。   不论最后谁占上风,隔岸观火的,总归另有其人。   女孩子之间有些话,但凡开个头,彼此间都能心领神会。   云知这句一语双关,既表了“我不愿和你为敌”,又提醒了她“别被人当枪使”。   赖笑笑饶有兴味地望了云知一眼,说:“你这小妹妹,比林楚仙有趣多了。放心,在我这儿,不会有下次了”。   女人扎堆的地方,总避免不了用一些熟悉的配方。   这与从小听到的那些宫廷内宅里女人的故事大同小异。   按说,三姐姐一而再再而三的与自己过不去,要说心里没火气是不可能的。   若换作是昔日五,必是要回一个下马威,但毕竟是一家人,哪怕是看伯昀的面子,没必要她动真格。   只盼着经这一出,楚仙借不了赖校霸的手作弄她,能收敛些吧。   云知进入新时代新学校,光念书都费劲,哪还有心思再去陪这些小姑娘玩这个。   更别说最近一段时间,还要每天中午到沈一拂家给他那三只猫咪喂食。   一想到这个她头更疼。   早上发现其中两只有便稀的现象,一问许音时,说小小猫不好好养很难存活。   “你朋友家在哪里,我家就很多猫猫狗狗,可以先帮你瞧瞧。”许音时说。   云知惦记三个小东西的安危,一放学,就把小音给捎去了。   学校离家近,坐小音骑的自行车,很快就到。   许音时之前路过林公馆,一看是隔壁的屋,“原来是你邻居啊。”   “是啊,但你一定要记得保密啊。”云知又叮嘱一次。   “我肯定会守口如瓶的,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呀。”许音时逗她,“难道你背着你姐姐们在谈恋爱?”   云知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别学坏,咱先去瞧瞧猫。”   许音时果然有经验,一进门看过瓶装奶,摇头说:“有没有羊奶粉,这个得再大点才能喝。”   云知去厨房翻了遍,也没瞧见什么奶粉,许音时让她别急,去回来的路上买的午饭里头挑了个馒头掰碎,又用温开水泡软了,一点一点给小猫咪喂下。   “我家有奶粉,明天上课给你带。没奶的时候,这种松松软软的小馒头也可以替代的,不过营养可能不够,可以弄些鱼汤,不要加盐的那种。”许音时边说边教,看云知还跑去拿笔记,忍不住笑,“你邻居走的时候,都没和说这些么?”   “嗬,他哪会养猫啊。”   “他?这么大的房子,就一个人住啊?还能把可怜的小猫带回来,一定是个富有爱心的男人。”许音时给猫盖好毛毯,才注意门边衣架上挂着的一件风衣,“咦,我怎么觉得这件衣服有些眼熟呢?” 第四十八章 烂桃花运   沈一拂的风衣。   大意了。   云知轻咳了一声,说:“这种风衣不是很常见嘛,我大哥也有一样的,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喜欢这种斗篷一样的款式……”   许音时点头,“长衣服,得腿长的人穿才好看。比如像我们校长,穿长衫都能有走路带风的风范……”   云知一听“校长”,心更虚,“有么?”   “你可能是平时没太关注他,我们学校好些女生都可崇拜他了。”   云知下意识在客厅晃了一小圈,确定架子上没摆照片之类,才接道:“崇拜什么,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也许就是因为神秘感吧。穿着长衫骑摩托,全上海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许音时给小猫咪擦嘴,“可我觉得校长太严肃了,给人生人勿扰的压迫感,我远远瞧见都得绕着走。”   而你现在就在她的家里给他的猫咪喂食。   云知索性中止了这个话题。她让许音时先看着猫,自己上楼拿些零钱下来用来买猫粮。进了卧室,还真的在床铺底下找到那个压箱底的“私房钱盒”,里面放着小半盒银元,另外还附带了一张字条:好好学习,别受外人干扰,一天一元,花完前我会回来。   她也是无聊的很,竟还真去数共多少枚。   数到第三十枚时,想到沈一拂在这铁盒子里放三十枚银元的模样,又不由好笑起来。   三只小猫和三十枚银元像是个安慰剂,一扫之前林楚仙带给她的阴霾,重新振作之后,她又重新开始为功课头疼。   她本来就基础不佳,加上之前为伯昀的事旷过好些课,近来略感吃力了起来。   尤其在沪澄这样人均优等生的学校,老师们讲起课本知识点到即止,一讲起时政唾沫横飞,课间时间都挤的所剩无几,纵是她每天都将课堂笔记记得满满当当,照样有不少知识点消化不良。   以往,她还能攒些关键点去大南寻求大哥他们的指导,但现在……   诚然,大哥的事给了她不少触动,但不得不承认,即使见过别人攀越泰山的壮阔,也不代表你在跨越自己的小泥塘会更加轻松。   一整天课上下来,许音时看她都蔫蔫的,“你还在为包的事烦么?没关系的,她们再议论一阵就过去的。”   “我不是为这个……”云知思来想去,问:“你有没有请过家教?”   “我家能送我来上学就很好了。”许音时问:“你之前不是说你伯母会帮忙张罗?”   原本是,但经小七这么一搅合,大伯母会给她张罗才怪。   “我家最近事多,她顾不上来。”   “这样……通常家教都是熟人介绍,你姐姐她们之前肯定请过吧?你可以问问她们。”   云知凑过去小声说,“我得悄悄请。”   许音时“咦”了一声,本要问为什么,想起云知是寄养状态,又很快会意,“可是不请到家里,要怎么辅导功课呀?”   “这不用担心,就是不好让家里人知道。”   “噢。那就不好问班上的同学了,传来传去总会走漏风声……”许音时想了想,“或者去报纸上瞅瞅?像上海时报还有教育日刊应该会有家教的咨询……”   云知觉得可行,反正家教费找小七出,场地嘛戏园或舞厅都行,也未见得要多高级的教师,隔三岔五的能辅导她的功课和外文即可。   有了想法,一放学她就拉着许音时去校外报摊看看。各色大刊小报不少相关,云知一边翻找一边奇道:“这一行年龄差都蛮大的啊,你瞧,这里有四十六岁的,下边才十九岁……”   “可能有的是正儿八经的教书先生,有的是赚外快的大学生。”   云知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许音时笑了:“是你请又不是我,主要看你需求。”   “就随便问问嘛。”   “我啊……我喜欢好看的。”许音时,“太像老师,我会紧张的。”   云知不得不表示赞同,“那就咱们找年轻好看的,养眼也有助于学习提高。”   许音时摆摆手,想说自己家给不了这个额外支出,云知道:“反正我都是要请的,你就偶尔有空来陪陪我呗,我一个人对着老师也挺怕尴尬的,多一个人气氛会好点。”   她没把“无需你出钱”说的太白,许音时却听懂了。她心里是将云知当成很重要的朋友,但从没好意思说,毕竟她和沪澄大部分的学生一样,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同的阶级层坐在一个教室里,未必不能维持表面的平和,但大部分人是不会愿意分享资源的。她此时听云知这样说,俨然也把自己当成挚友,一时鼻子泛酸,“云知……”   “就这么说定了。”云知不留痕迹地略去了一段煽情场面,听到对街有挑夫卖冰镇甘蔗汁,手一比,“那个那个,今天有。”   许音时吸了吸鼻子,笑嘻嘻让她等着。   云知正在找零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嘟嘟”的喇叭声,回头看到路边停着一亮黑色轿车。车门打开,坐在里头的少爷冲她勾了勾手指,“林云知,过来。”   这不是傅小爷么?近来他不兴风作浪找她茬,她都快忘记这号人物了。   “什么事?”   傅闻看她站着不动,索性自己迈下车,不给人反应的余地,没头没尾地将她脚边带盒的包包夺了过去,钻回到自己车上,“你上车我就给你。”   云知:“……”   她自然要去拿,走到车门边就被傅闻一把拽住。   于是,买好甘蔗汁的许音看到这一幕,惊得打撒了杯子,刚叫出声,车就开走了。   “云知!”她看是傅闻,想到之前云知为了她和人结下梁子,以及傅小爷的种种恶行,当场急红了眼,见几个男孩一起出校门,立即冲上前去拦下,“宁少爷,云知在路边,被傅闻拐他车上带走了!”   宁适一惊,“往哪儿去了?”   云知抱着盒子,看着面前单手支额、莫名其妙起范儿的傅小爷:“你脖子扭了?”   “不是!”傅闻换个了双手抱胸的坐姿,“你不问我找你做什么?”   “不是很想问。”云知瞄了一眼前方拥堵的路况,“我就直接在下一个红灯下车了。”   “你不需要回家吃饭,我已经在圣保罗西餐厅订了位置,靠窗的。”傅闻用食指和中指从衬衫兜里夹出两张电影票,“吃完饭我们看电影,罗马假日,八点场。”   本来以为他是找茬的,这一下给整懵了,“啊?”   “想必你也察觉到,近来我刻意在避开你了吧。”傅问作正色状盯向她,“你就不奇怪,为什么赖笑笑找你麻烦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跑到你们班门口么?”   云知满头问号。   第一时间?不是,今天他有在场么??   傅问单边嘴角往上一勾,“你上回和我说的话,我本不以为然,今天才知道,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云知完完全全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情况,“打住……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言不由衷,欺负你是因为喜欢你。”撩拨了一下他油光可鉴的刘海,“所以,我给你一个与我交往的机会,如何?”   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种男性,由于身上才智欠奉的气质太过突出,总能让人忘记他们的出身。   譬如此刻,傅闻看她没答,极度自恋添了一句,“你不必掩饰内心的高兴,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每天我都能让你更高兴。”   近来多事之秋,云知勉强从凌乱一片的脑内揪出一点和傅闻的对话,当时为了吓跑小流氓是胡诌了什么来着,没想到傅小爷不仅不退避三舍,还信以为真了?   “你怎么不说话?”傅问等不到反馈,打了个响指,“乐傻了?”   “我为什么要乐?”云知不解。   “我啊,it'sme。”傅闻双手一摊,端出了一副“世界尽在我手”的姿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是谁,你做我女朋友,我想不出你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莫非,傅小爷从来没有遇到拒绝过你的女孩儿?”   “那、那是自然。”傅闻说。   许音时说过,傅闻进沪澄之前就隔三岔五的换女友,他之所以会在开学仪式上为难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在小音身上吃了瘪,由此可见,这是个逆反心和报复心都很重的少年。   云知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道:“傅小爷如此魅力满满,选谁都不会拒绝你,我想不出你有什么选我的理由……不若你说的再直白些,你喜欢我什么?”   她这么说,本是挖了个坑等着他跳,没想到傅小爷这趟学聪明了,一抬手答:“我喜欢你黑,你改得了么?”   云知:“……”   得,看来是有备而来。   “没关系,我再给你一晚上的考虑时间。”   “如果我考虑之后,不答应呢?”她问,“你不会打我吧?”   他尚未回答,开车的司机先呵呵一笑,“林小姐说笑了,我们家少爷像老爷,都是怜香惜玉的,家里的姨太太虽然一开始也都各有各的想法,进门之后无一不对老爷死心塌地……”   傅闻撇了下嘴,打断说:“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他没听懂弦外之音,云知是懂的,这话翻译一下大致就是“几房太太十之**都是霸王硬上弓,最后不都是服服帖帖,子肖父,你最好识相点”。   云知心道:傅闻他老子有那么多儿子,不论他妈妈是七房还是八房,无非是在家中不得宠这才送上海来,这种情况下身畔的管家也好司机也罢,为了在小主人面前强调自己的重要性,都难免无事生非。   这开车的大叔说话老道,只怕她现在立刻下车,就得煽风点火起来,如傅闻这种又闲又要面子的大少爷,真要被他缠上只怕比起赖笑笑难对付多了。   他显然也不是真的动心,只是遇上了她这种刺头儿觉得好玩罢了,如果可以在一晚上让他先改变主意,这麻烦也就不攻自破了。   云知说:“可是,圣保罗餐厅我去过,罗马假日我也看过啊,听上去都不够有趣。”   他一听就上套了,“那哪里有趣?你说的上来,我都带你去。”   云知促狭一笑,“你有没有听说过霞飞路新开的和鸣都会?听说能边吃饭边赏乐,大上海最时髦的歌手都是在那里唱歌。可惜只有成年人才能去,你带我进去开开眼界,那我就考虑考虑咯。”   傅闻颇为豪迈一挥手:“这有什么难的,老周,去和鸣都会,就现在。”   入了夜的上海滩,才是大多人缤纷生活的开始。   和鸣都会是祝枝兰来上海后盘下的最大产业,比起鸾凤园,这里不论是地段还是客流量更甚,今儿本也约了小七在这儿见面,虽然半路杀出了个傅小爷,倒也没有影响她抵达目的地的时间。   不就是治一治二世祖嘛,请个二世祖鼻祖出来,不就得了。   灯红酒绿的场合学生自然是不好进的,但傅闻家的车牌足够瞩目,车窗都无须拉下就直入停车场。门口新挂上了个靓丽女星海报,上面写着“佳人白姿”,应该颇有名气,连等候区的吧台上都坐满了人,傅闻将仅有的一个位置让给云知,自报家门后催问服务生要等多久。   “抱歉傅少爷,大厅暂时座满,要不我去搬张高脚椅过来,您再等等?”   “还要等多久?”   “这恐怕不好说,客人们都是来听白小姐的歌的,吧台这儿也能听歌,要不……先上点酒水,有位置我第一时间给您?”   傅闻不大高兴哼了一声,服务生递上两份酒水单,云知一掀开便愣了,酒水单的第一页贴着一张字条,笔记潦草写道:怎么不上来?他是谁?   是祝枝兰的字。   借着黑色皮套的遮挡,她飞快捻起笔在下面回:同学,你找个茬把我带上去再说。   傅闻颇为吃力的辨着全英文酒水单,没留神到云知的小动作,好不容易看到一行字是自己能认全的,对服务生道:“fruitpunch,你要点什么?随便点。”   后半句是对云知说的,她将酒水单还给服务生:“柠檬水就好。”   古典的萨克斯旋律滑向全场,即使是角落地带也充斥着酒杯的碰撞与人们的调笑。舞池中间男男女女随着节奏舞动着身躯,昏暗的灯光下辨不清每个人的面貌,却引导着不同的灵魂呈现出极为相似的形态,兴奋、游离、颓废,仿佛人人平等。   傅闻也想拉云知去凑个热闹,手刚搭上她的肩,服务生便送来酒水:“不好意思傅少爷,这位小姐身着校服,惹来别的客人的注意了,你也知道我们这儿是不允许未成年人入内的……”不等傅闻发脾气,他立刻道:“如果傅少爷不介意,我们二楼的更衣室里有‘和昌服饰’,小姐可以上楼挑选一件,价位与百货商场无异,这样我们也不至于为难。”   云知说:“不用呢,何必浪费这个钱呢?要不我们走吧。”   这种时候,傅小爷哪能不撑足面子,“怎么不用,我带你去挑,喜欢几件买几件。”   “抱歉傅少爷,二楼更衣室男宾是不方便去的。”   傅闻第一次来,不疑有他,只“哦”了一声,“那你快去快回,我等你。”   服务生自是祝枝兰派来的。他带云知越过喧嚷的人群,直通往二楼贵宾室,门一开,便见沙发上七爷先将烟给熄了,挥手示意服务生把门带上,“我瞅那小子的对你动手动脚的,怎么回事,你谈男朋友了?”   “别提了,这位傅小爷是学校的小霸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我做他女朋友……”云知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水,“你别急,我就算有空谈恋爱也不可能找这种小男孩,但他爹毕竟是北方的军阀……”   祝枝兰嗤笑,“姓傅,傅业新吧?甭说是个小屁孩,他老子来了都还得喊我一声‘爷’!”   “知道你能,我还要念书呢,人也没上膛呢你就开炮,大可不必吧。”云知问:“有没有法子让他自己打退堂鼓?”   祝枝兰稍微想了一下,“好办。过会儿,我找人扮成客人和你搭讪,他一拦就把他揍一顿,涮他的面子,男人嘛最好自尊心,要是在一个女人面前出了大糗,以后看到这女人十之**都要绕行。”   云知将信将疑,“这……能管用么?”   “管用,我在这方面最有经验。”   亲姐的重点偏移,“你?你哪来的经验?”   祝枝兰一噎,立马岔开话题,“你昨夜那么迟给我电话,说什么退包,怎么回事,不喜欢就搁一边呗。”   不说这个她还没来气。云知戳了一下他脑门:“不喜欢搁一边?现在外边那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的,这么阔气,怎么不去做慈善。”   祝枝兰见她如此严肃,不觉蹙眉,“莫不是那家人又说三道四了?”   “这不是旁人说什么的问题,是你的思想有问题。”   “钱是我自己赚的,我还不能给我姐姐花了?”小七说:“你要说这世道,有人天生是乞儿,有人天生是皇族。我们打一出生,我怀里的玉佩、你手上的镯子,哪一样不是平头百姓家一年的吃穿用度?”   云知被他说的一怔。   她还是五格格时就过惯了金贵日子,别说金银首饰,便是一套茶具、一件衣裳,不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么?那时,从未觉得哪里不对。如今一个包,就足够让她觉得奢侈了,不仅是奢侈,更有些负罪感。   在小七给她惹来麻烦时,她心下更多的想法是:必须把包退了,将钱要回来。   向来对金钱没有概念的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了?   “所以我说,你在那家能过什么好日子……”祝枝兰坐在她身旁,头枕在她的肩上:“姐,你还是和我过吧,我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爱买什么买什么,也用不着瞧别人的脸色……”   话没说完,门“砰”一声被人一撞,但见一个清秀的少年闯入门中,一见云知,不由分说冲上前去将她拽到身后,道:“这位先生,诱、诱拐学生是犯法的,请自重!” 第四十九章 和鸣都会   宁、宁适?   云知被宁少这一举措惊得呛到,连连咳嗽起来,“宁、你怎么咳咳咳……”   “我是来救你的,别怕。”   宁少爷其实也怕得很。   从他在校门口听到许音时求救,就第一时间上车追赶傅闻家的车。他本来以为傅小爷最多就是在学校里恶作剧,不想竟还当街将人劫到这酒色场合。   傅家的车能进,他宁大少的当然也能,只是这大都会人满为患,稍不留神就跟丢了人,他好不容易瞄见云知,见她被一个服务生神神秘秘的往一个“外宾不得入内”的地方去,如何不心惊肉跳?他盯梢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等到服务生离开,这才浑水摸鱼溜进来,一到门口听到什么“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这样的话,也就不管不顾冲进来了。   祝枝兰在人冲进来时第一反应是摸裤腰带上的枪,见是个着校服的少年,动作稍微一缓。这私人地界被人忽然闯入,他不能说是不恼的。只是这会儿让七爷尤为介意的是――这愣头青居然当着他的面牵着姐姐的手?   七爷气得脸色铁青:“你,把你的狗爪给我松开!”   他这一声吼,端的是气势十足,连带招来好几个挟枪带棒的黑衣人,饶是宁少爷不怵大场面,也已吓得心如擂鼓:“你别过来,我、我爸爸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云知好不容易劲才缓来,抽不开手,忙拍着宁适的肩:“他是大都会的老板,而且没有对我怎么样,我们就是……”   “我都看到了,你不用多说!”宁适急促打断她,如临大敌盯着七爷,“即便你是这里的老板,也不代表你可以胡作非为!”   祝枝兰看向云知,手指着宁适,“就是他对不对?恬不知耻,要你当他男朋友的那个……”   “不是!”她说。   “不错,就是我!”宁适说:“我是她男朋友!”   云知:“??”   宁少爷!你不知道情况不要乱讲话好么。   这一句无疑是火上浇油,宁适紧紧拽着云知,奈何那几个人高马大的黑西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再回头,七爷掏出一把枪来,笑出了一副恶霸的姿态:“想走可以,你们俩只能走一个。”   宁适脸色一白。   云知冲祝枝兰做了个“别玩了”的口型。   祝枝兰俨然将宁适当成了傅闻,见他自己送上门来,当然不会错过狠狠耍他的机会――这般年纪的男孩子,为了活命狼狈而逃,今后就不再有脸面说什么哄骗女孩子的情话了。   “怎么样,谁走谁留,你选,只是留下的那一个,可不敢保证会出什么岔子……”   “我留。”宁适说:“你让她走。”   他这话一出,先是七爷一怔,云知也愣了下。   宁适手在发抖,看她还杵在原地,附耳说:“没事,你出去告诉我家里人我在这儿就好。”   祝枝兰做戏做全套地挑了挑眉:“今夜你坏了爷的好事,就休想全须全尾的离开……”   云知唯恐再往下走,宁大少都要给小七吓出毛病了,她终于忍无可忍,冲祝枝兰一指:“七爷,您可打住吧!他是我朋友!把枪收起来!再叭叭,我就再也不来了!”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   下一刻,祝枝兰在宁大少爷一脸不可置信中,不甘不愿地把枪收了起来。   云知指着身后的黑西服,对小七说:“还有他们。”   七爷使了个眼色,黑衣人们纷纷收枪,退出房间。   大概是这场面给宁大少刺激过甚,他除了张口结舌摆不出更多表情了。   云知不知道从何解释起,“这里边是有点误会,我和祝老板,早前认识……”   宁适呆滞:“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祝枝兰冷哼,“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扭头,见小七仍蓄着一脸怨气,顿时觉得这番解释有种越抹越黑的迹象。   “是这样的,他是我……”   “七爷!”未及解释,隔壁有个女子哭哭啼啼地跑了过来,看发饰应该是舞女,却光着脚蹬蹬蹬跑到祝枝兰身边,“人家就上了一趟洗手间,衣裳就给人偷了,眼看着就要上场……”   她浑没有发现气氛有什么不对,简直要钻到祝枝兰的怀里撒娇,不料扑了个空,回头看清宁适的脸:“是你?七爷,就是他偷了我的裙子!”   宁适的脸“噌”地红了起来,“我,我没有。”   “你还狡辩。”那舞女踩着小碎步上去,“你们鬼鬼祟祟在门边,我就觉不对嘛,同你在一起的小姑娘呢?”   见云知递来困惑的神色,宁适解释道:“是许音时。”   “啊?”   “她、她不放心你,我就让她跟来了。”   云知被傅闻劫走,许音时说什么也要跟着,情形紧迫,宁适没多想就让她上车了。可一进大都会,男生的校服在花里胡哨的灯光下倒还好,女生的校裙就颇为显眼了,眼看着保镖留意,他就拉着许音时混入人群中,遮遮掩掩来躲进一个屋里,没成想是演出的后台化妆室。   当时屋里没其他人,就看这一个舞女蹲在地上偷偷地哭,见人来时显然惊慌了一下――宁适和许音也慌,扯谎说是走错路了,这舞女只把他们当成是来偷看女歌星的,匆匆抹了抹眼泪就出门。   宁适着急找云知,就让许音时先留在更衣室等消息,此时才想起这一茬,忙同云知说了一遍。   他自然不晓得,许音时窝在更衣室里没一会儿,就有一群人簇拥着今夜的主角白姿小姐进来,她好似正为伴舞水平不佳窝着火,跟在身畔的经理连连哄着,说刚刚那首是没事先排过,之后绝对不会再出岔子了。   白小姐一面由着化妆师换发型,一面冷嘲热讽地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在台上自己摔跤还差些把主场绊倒的蠢货,要不是我反应快,今夜可就成上海滩的笑话了!”   大上海崭露头角的新星有脾气,那经理连连哄着捧着,又让伴舞的几人过来一起道歉,白小姐并不领情,说:“早说了这种草台班子没有专业性,下一首《美人心》可是要和声才有效果的,那个蠢货连舞都跳不好,会唱歌?”   经理没找到前头那个出了错的舞女,以为还闷在哪里哭,就去掀几个更衣室的帘子,扯开其中一个时,就看到了许音时。   许音时在听到动静的时候,生怕露馅就顺手拿了件裙子换上,本来打算趁乱溜走,没想到被逮个正着,正想着找什么理由搪塞,那经理却拉着她走出来:“我们这儿还有候补呢,白小姐不喜欢那个,换个就好……”经理看起来对舞团的人并不熟悉,直把她也当成了其中一员,“你、你哼两句给白小姐听?”   “啊?我、我不是……”许音时没说完,就见那白小姐一起身,“随便你们了,省得说我为难小姑娘,不会唱上台别出声就行。”   言外之意是妥协了。   化妆师手速极快,许音时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罩上了假发,其他舞团成员也把她当成是大都会里的人也没吭声,等到音乐响起,她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赶鸭子上架送上了舞台。   于是等云知和宁适一奔出走廊,第一眼瞧见了聚光灯下的许音时,两人均傻眼。   白姿小姐一出场就是坐着藤形玫瑰秋千从天而降,一声娇嗔而妩媚的开口,闹腾的场子当即静了下来,极具挑逗词随着跃动的音符流泄在大都会各个角落,宛如低诉着深藏已久的秘密心事。   云知大多注意力都放在了许音时身上――台上五个伴舞舞女都捧着落地麦克风低述浅唱着“嘟嘟哒”这样的背景音,她混在其中居然也没什么违和感,连祝枝兰都没第一时间辨出区别,问她:“哪个是你同学?”   许音时初上台时的确吓得直冒冷汗,好在这首歌的舞蹈动作简单、旋律好记,她乐感本就好,到了副歌基本就跟上了节奏。说来也奇怪,这曲调风情万种,分明与许音时平日清纯的气质极为不符,但也不知是否受了舞台的感染,她原本僵直的身体仿似被揉松了,就这么扭动着腰肢,意外的比旁边那几个还要多点蛊惑。   第二小节唱完,秋千逐渐向下,许音时生怕白小姐下来之后就改变队形,不敢松懈紧盯着,不料忽然间,那悬空的藤条颤了一下,白姿小姐的手一抖,话筒也跟着掉下来,不等所有人反应这一变故,许音时跨出一步接住了。   伴奏声仍在继续,她只愣了那么一秒钟,便顺势拿起话筒唱道:“英雄泪,美人关,回眸笑,心还乱,ho~”   她的嗓音虽然不及白姿小姐那般魅惑诱人,但足够空灵,作为过渡伴唱又确实耳目一新,也只是那么一下,她看准舞台走位,一个旋身将话筒递还给了白小姐,白小姐临场经验丰富,顺其自然接过后冲许音时抛了个媚眼,这一搭配,可谓天衣无缝。   全场再响起一片掌声。   二楼落单的舞女哭哭啼啼指着舞台,祝枝兰却被许音时吸引了目光,便是在人群中的傅闻,惊异之余都一时间没舍得挪开眼。宁适却没有太多心思关注舞台,他仍颇为在意的看着云知和祝枝兰之间颇近的距离,想说什么,她手一指:“快唱完了,我们得下去了。”   演奏乐队将歌的“尾巴”推向**时,白小姐潇洒地撤了。   秋千出这样的状况,经理都做好再被狠批一顿的准备,不想白小姐没在这个问题上过于计较,却是主动看向许音时:“哎你,小姑娘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许音时。”白小姐太过貌美,以至于许音时耳根发热。“我、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误打误撞……”   “小音!”   未及解释,见到云知从外边奔进来,许音时连忙上前去,两个女孩牵手时同时问对方:“你没事吧?”   云知先问:“你怎么无缘无故跑台上去了?”   “我也是一头雾水的……起先在这儿等宁少的消息,然后……”然后什么没说完,她见一道墨绿色身影出现在门前,卡壳了一下,整个人怔怔看向前方――祝枝兰正往这儿走来。   他一走进来,所有人都纷纷喊着“七爷”,连白小姐也起身迎了上去,“七爷,今天可是出了好几次状况了,要不是看是你的场子,我可早走人了。”   祝七爷看也不看经理,对白小姐说:“我接手这里也没几天,既是这些不中用的怠慢了白小姐,回头我就把他们都换了。”   “爷……”经理一脸哭相。   白姿满意的挑了挑眉,“这个小姑娘挺灵敏的,你得把她留下来,以后专门给我伴舞。”   她指向许音时,祝七爷睨了一眼,笑说:“她是我妹妹的同学,还只是个中学生,今夜没给白小姐添乱就不错了。”   白小姐:“哦?七爷何时有了个妹妹?我第一次听说呢。”   “老一辈欠下的债不提也罢,向白小姐介绍一下……”祝枝兰走到云知身边,双手摁着她的肩道:“云知,我妹妹,这是白小姐,大上海的新星,我之后还打算和白小姐一起合作拍电影呢。”   许音时和宁适齐齐震惊脸。   白小姐垂眸打量了她一下,颔首笑:“七爷的妹妹,果然与众不同。”   云知一时僵在原地。   这小七是怎么回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她是妹妹,这要传了出去还了得?   她干笑了一声,向白姿点了点头,就拉着许音时去换衣服,顾不上打招呼就匆匆离开,祝枝兰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勾起嘴角说:“舍妹年纪小,容易害羞,以后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和鸣都会外,车水马龙。   “那个和鸣都会的七爷怎么会说你是他妹妹?”一出来,宁适就迫不及待地问云知。   许音时也难以置信,“对啊。你……不是姓林么?”   “小……七爷和我爸爸相熟,我也是很小的时候认的这个义兄。”云知拿当初糊弄庆松的那套说辞,“是前阵子才遇上的,他说妹妹就是客套客套,不能当真……”   “原来是这样。”许音时想起前头的经历,仍是心有余悸,“我可真是太笨了,要是一开始能把话说清楚,就没有后面那番乌龙了,还好没惹出大乱子吧,七爷会生气么……”   “你救了场,他都说你跳的很好,有什么可生气的。”   许音时的神色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好在你和七爷认识,傅闻也就欺负不了你了吧。”   云知这才想起来。   她怎么把傅闻给忘了?   “我得再进去一趟,你们先回家吧。”   云知转身,被宁适一把握住手腕,“有话和你说。”   她微愣,“什么?”   他抿了抿唇,看向许音时,意思是“是要单独说的”。   许音时有眼力见,连忙摆摆手,“那、既然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明天学校见。”   他神情严肃,似是极为着紧的事,云知选了个稍微清静的角落,问:“到底什么事?”   宁适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来这儿了。”   “什么意思?”她不懂。   “我是说,以后最好离这个祝老板远一点。”他道。   “为什么?”   “他不是个好人。”宁适说。   云知眉头一蹙,“呃,是不是因为他开了这样的娱乐场所啊?他其实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   “我知道他。”宁适看向云知:“我听我爸爸讲过,这位祝七爷是前朝礼亲王家的贝勒,早年败光了家业,一路辗转到了天津,进了漕帮。”   “漕帮?”   天津依海河而生,自明朝起,都是漕粮运往北京及边防重镇的必经之地,连乾隆爷下江南坐的都是漕帮的船,昔日可谓天下第一大帮之称。只不过清朝没了之后,海河运输就被政府收了回去,至此漕帮四分五裂,如今叱咤上海滩的青帮洪门,也是由此分支而来。   简而言之,霸占一方,无恶不作。   可她从没听小七提过,“会、会不会是宁会长弄错了?祝老板不是做这种生意的。”   “你才来上海没多久,如何笃定他是什么样的人?”宁适手指指向身后的建筑,“这里寸土寸金,里面的歌星唱一个晚上就能赚上千块,还不包括乐队、舞乐团、酒保、服务人员的薪金,光一天的支出就数以万计,你以为像我们这样进去听个歌、吃个饭他能挣回多少?”   云知一凛。   “你还听不懂?吃喝嫖赌,前两样赚不了快钱,但是后两样就可以!”   云知慢慢回头,满目五彩缤纷的霓虹灯,莫名泛着寒气。   不是没察觉到不对。只是王府毕竟还是有家底的,阿玛过世财产自然留给小七,她也就没有多想了。   “是你爸爸亲眼见到他做的这些生意么……”   宁适听出她的话中质疑,当即打断:“我爸爸要是亲眼见到了,岂非同流合污?这一带,街头的红星俱乐部是杜老板的大本营,隔壁那半街的脂粉楼是五大金刚的产业,而和鸣都会正当其中,还能出淤泥而不染?你不也见到了么,我才一进门他便把枪掏了出来,在法租界,持枪是需要合法证件的,他既非巡捕,也不是政府军官,哪来的枪支?”   云知脚步一虚,脑海里不自觉回想着与小七重逢后的种种,心脏咚咚直跳。   不愿相信,昔日单纯善良的弟弟会走上这一条路。   宁适一直觑着她的神色,见她下唇微微地颤,他心底一凉:她这般难过,总不能……是对那祝七爷……不,不至于。   他满脑子“不至于”,又克制不住自己去想方才祝枝兰双手搭在她肩上的样子,那样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浑然不像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她只缓了片刻,便迈回去,宁适追上去,展臂一拦:“你还进去?”   “今天多谢你了,你也先回家吧……”   “我说的话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宁适急了,“你该离那个人远一点……”   “我的事,我自己有主张。”   “那个包,是祝七爷买给你的么?”憋了一晚上的疑惑,终于还是脱口问出了。   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质问之意,令她再次站定,“怎么突然问这个?”   宁适没听到她的否认,一股愤怒之意没由来蹿了上来,他明知道此刻自己不该这样说,到底还是没忍住:“我早说过,有人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要是你家里人不肯在你身上花钱,或者说,你喜欢什么包包,可以找我,只是像祝老板这样的人,你真的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他没往下说,饶是云知再迟钝,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宁少爷,你今天会出现在祝七爷这儿,是因为……缺钱?”她倒退两步。   “我……”宁适想说“不是”,但她的神色令他心头一怵,舌头不知怎么就打了结。   云知的心境本在崩的边缘,听到这番沉默,也只是冷笑一下,大步流星迈向前,只留下宁适一人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双节快乐~~   今天更新量满满哒~   衣服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就准备进入北京篇啦~ 第五十章 诛心之语   灯光迷离,空气中弥漫着酒味。   才弯过走廊,就看到角落里一个打扮露骨的女子嘻嘻哈哈地挑逗着男子,绕过去,又差点撞上几个喝的醉醺醺的油腻男,轻佻笑声不绝于耳。   再度跨进,心境已截然不同,会场内的服务生都认得她是七爷的妹妹,没人拦她。贵宾室中祝枝兰正低声哄着那个舞女,门骤然被推开,七爷尚要发火,见是姐姐,立即满面堆笑起身:“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说着,示意舞女出去,看云知肃着脸,拉着她往沙发一坐,又献宝似地从边柜上抱了两大箱子的东西,一一摆在茶几上――西蒙香粉蜜、夏士莲雪花、巴黎素兰霜、月里嫦娥……好几套包装精美的瓶瓶罐罐,一看都是当下最时髦的洋货。   “之前你不是说周围的同学说你黑嘛,我后来就托人去置办,先挑挑……”他说着,拣了一罐递给她,“这种粉膏说是一抹就白,即时效果特好,你要不试试……”   她手一别,瓶罐跌地下,咕噜滚到角落,祝枝兰有些小心翼翼瞄了一眼,“还在生气?不早就约好了说我是你义兄嘛,也就在白小姐面前这么一提,她又不至于到处讲……”   看她不应声,他又接道:“退一万步来说,那家人知道了也没什么的,这也不是圆不过去的事。我听说林赋厉一直想竞选商会会长,我要是主动登门,他乐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会对你有什么不满。”   听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也是。我弟弟,可真厉害。”   祝枝兰笑了一下,“还……行吧。”   “能在法租界横行无忌,来上海也才不到一年半载,警察怕你,连鸿龙帮都不敢靠近你的地界,确实厉害。”云知一道道细数,说到最后,问他:“靠的是什么?”   祝枝兰眼神闪躲了一下,弯下腰去捡罐子,“当然是你弟弟我比较有经商头脑,能赚钱的事谁不愿意做呢?”   “做什么生意?”她问。   “不就是你看到的这些……”祝枝兰吊儿郎当一耸肩,说:“开戏园子、办舞厅,接下来还要拍电影……”   “在这之前呢?”她打断,“你在天津的时候,做的是什么生意?”   “怎么好奇这个来了?”祝枝兰的嘴角拎着笑,“都是陈年的老黄历了,没什么可提的。”   “是不想提,还是不能提。”   祝枝兰原本扬起的嘴角慢慢垂下。   “是不是有谁和你说什么了?外边的人都是道听途说。”   “我这不就来问你了么?”   祝枝兰抬头,终于对上了她的眼睛,尽管隔着不同的皮囊,那一双眼神却是与幼年时的记忆如出一辙。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就这么慢慢靠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显出一股世故的特质来,“我还以为姐是关心我呢,敢情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也得有罪,才能问的动。”   “你心里已经有了罪名,只等我认罪吧。或者,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听到一个虚惊一场的答案?”祝枝兰双手交叠在一起,指节不易察觉地泛白,“五姐,我倒也好奇了,如果我的答案不尽你意,你会如何?”   云知唇色一白,没答。   祝枝兰:“好,那我就告诉你,在天津,我进的是漕帮,做的,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生意。”   来之前,云知做好了听他搪塞的准备,也预先攒了疑问,打算用来戳穿他的借口。当祝枝兰直接说出来时,她一脚踩空,便如同跌进渊谷,整个人头重脚轻的。   记忆里的小兰,爱听戏、嗜乐曲,每回阿玛带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学骑射、开枪,哪次他不是敷衍了事,要么索性溜号去掏鸟窝,直把阿玛气的吹胡子瞪眼。   毕竟是掌军的亲王府,待他长大总还是要安排点朝中的差使――至少当时阿玛是这么想的,他知道小七最听她的,就派她谆谆教导弟弟,可人的天性岂是三言两语哪能拧得过来?那时他总说:“你知道我最厌那些舞刀弄枪的,平时听阿玛说起外边那些事,什么剿叛党、什么杀鸡儆猴的,都觉得}得慌,怎么可能自己干这个呢?趁早叫阿玛死了这条心,别在我身上下功夫。”   家中男丁稀薄,阿玛将希望寄在小七身上俩,父子也为这个闹过几次,即使是她出嫁之后,小七也不改作风,照旧同京城里的纨绔子弟酸腐书生泡在一块儿耍那套流风回雪,她虽总叨叨他,私心里又隐隐觉得如此也好。   大多数人一生都跳不出世俗成见,不得不抛下心中所好,若能简简单单做个快乐的废材,本是万分难得的福气。   所以,当听到“漕帮”两个字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小七说的没错。   她内心深处企盼着听到否认,只要他极力否认,坚称是外人的愚见,抑或表示他虽捞了些偏财,并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她会选择相信他。   可是他承认了,她竟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兴许是不太了解,现在的漕帮,是做什么的……是开赌场,妓院,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我杀过人。”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弟弟极为陌生。   好半天,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我记得,你最害怕血了。”   “早就不怕了。”祝枝兰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皇帝都变,家说没就没,人又有什么不能变的?”   “不论世道变成什么样,都不是你自甘堕落的理由……”   “我自甘堕落?”祝枝兰点了一下头,眼睛里却已经冒出了血丝,“是,比起你那科学家的哥哥,我这样子的确实算是种堕落……”   “诚树!”她唤了他的本名。   若祝枝兰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也许她会愤怒训斥他,或是上手揍他,但他不是。   她试图让自己稳住,问他:“是不是……阿玛走的时候,没有留下点什么产业?哪怕尚有一瓦遮头,你有手有脚,也可以自食其力,车夫、伙夫、帮厨,但凡能活下去,就不该……不该让自己做沾血的行当……”   祝枝兰倏然起身,踱了一个小圈,仍然抑制不住焦躁地踹了一脚身旁的边几,“哐当”一声瓶瓶罐罐落地,外头有保镖进门询问,他一声怒喝:“都给爷滚远点!”   他回头,见姐姐一脸被吓到的样子,想要过去,云知下意识站起身来,退了一步。   祝枝兰没再往前。他坐回到沙发上,从衣兜里揣出一支雪茄,点燃,猛吸了好几口,“姐,只有你还活在宣统年,我们紫禁城中所有的人,但凡从那年走过来,没死的,早不再是当初那个活法了。”   她浑身一震。   他道:“你说阿玛的产业?他走之前,陆氏那个贱人就把地契、房产都带走了……我是东拼西凑、借债给阿玛办的后事,这是他临走前嘱咐我的,爱新觉罗家的体面,哈哈哈,我这没有用的儿子,总不能连他这最后一个要求都办不到吧?可谁能想到呢,这最后的一次‘体面’,送我上了天津的头刊――你弟弟我人生中第一次上报纸,标题是‘满清虽亡,亲王之子爱新觉罗城树奢靡之风未败,堪称前朝之败类’……”   “都能来踩我一脚,就连街边的乞丐都可以来骂我一句清狗!”   “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祝枝兰竖起左手食指,先指了一个“一”,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是一个人就活不了,而是……只剩我一个了。”   云知透过依稀水气,看着祝枝兰模糊的面孔,想起儿时他撒娇时她哄着他会护他一辈子。   “姐,说话不算数的人,是你。”   “是你先走了,额娘才那般伤心,你们一个一个的走,本是谁起的头。”   他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开着刃,清晰无误钻入她的耳朵里,沿着血流,钉在心上。   祝枝兰缓缓抬起头来,意识到自己把话说重了,又道:“好在,如今你回来了,你我既是唯一的亲人,我只盼着你不要去理会别人口中所谓的是非,好么?”   云知张了张口,一个“好”字到了嘴边,到底没有说出口。   祝枝兰的眸光瞬间黯然下去。   这时,“笃笃”两声敲门之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外边有人道:“七爷,刘市长到了,在会客厅等您。”   祝枝兰拿出手帕擦干眼泪,又戴上墨镜:“若你不愿留在这儿,我让人送你回家。”   云知当然没坐他的专车。   今夜风大,坐黄包车上,珠串的眼泪都能被打散。   耳畔不断回响着小七的那几声诘问,直到回家关上门,躺在床上,依旧挥之不去。   她对自己说,小七只是说的气话,但心里又有另外一个声音――也许那些话他在心中早想过千遍万遍,直到今日才脱口而出。   如果当年她没死,或许额娘之后也不会重病离开,而小七……哪怕在阿玛额娘离世的时候,她能陪着小七一起守在孝堂里,也许他都不会走上这条路。   那个时候,她是死者已矣,但对小七而言,却是凡尘俗世的弃儿。   方才,小七迫切而又充满期盼望来,她知道的,他只是渴求一个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能无条件站在他身畔的亲人,仅此而已。   至少在那一刻,她该答应的。   可是,她做不到。   若连她也默许,他在这条路上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然而,未曾经历过宣统三年,没能从1911年一起熬过来,哪有立场劝人“改邪归正”。   可生老病死,福祸旦夕非她所愿,这又岂能作为自责之过?   云知一遍遍自我怀疑,又一遍遍自我开解,告诉自己过几天小七找个机会将话说开,也许就没事了。   之后几天,祝枝兰没再主动联系过她,她也试着打过一次电话,却是徐畔接的,说:“七爷在会客,他先前吩咐过,若是小姐想见他了,直接来鸾凤园就好。”   云知听这语气,是这家伙还别着劲,想等她先低头。   她“啪”放下电话,心中虽堵,总算还能将精力都投入课业之中,除了吃喝睡之外就是学习,也算是过一日算一日。   只是这种状态持续没多久,许音时就发现不对劲了。   “你最近怎么了?一天到晚都埋在书本里,也不怎么爱说话。”   “有么?”云知打了个哈欠。   “从上次大都会回来你就这样了……是不是傅闻又想什么花招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   说起来,她放了傅闻鸽子,本以为这小爷势必要找她岔,没想到第二天他不仅主动将包还给她,还说“交往这件事要不再考虑考虑”“就当做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就不要和其他同学提及”诸如此类的话。   云知也没什么劲头去关注傅小爷滚轮似的心理波动,连带着对周围的事物都产生了钝感力――就连宁适好几回在她班门前兜圈子、或是在操场擦肩而行她都没察觉。   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若是念好书,能食其力,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带着小七生活了?   她知道这个想法是多么的不切实际,但除此之外,又好像找不到别的出口。   她需要更快跨越瓶颈。   没日没夜的学习当然颇有成效,然而,超负荷的学习没能持续多久,云知发烧了。   严格来说不是她自己发现的,是许音时下课拉她时摸到了不对,于是不由分说拉她去找校医,一量体温37.8°,慕医生给她检查了喉咙说:“扁桃体充血。”   尽管发烧,她也并没有感觉太不适,只问:“还能上课吧?”   “你这是疲劳引起的抵抗力下降……”慕医生在药袋里塞了根温度计,“多听几节课也不是说不行,自己实时监测,过三十八度五就先吞一粒药……”   云知连连应好,等出了医务室,许音时劝她回家,云知说:“过一阵就是月考了,我还有很多知识都还是半知半解的,这一回家,又得落下多少……”   “你不是说请家教么?”   “大概暂时请不了了,不好意思啊小音,本来说好了带你一起……”   “我没什么,怕你累着了。”许音时还是觉得她哪里不对,担忧摸她额头,“真的还好么?”   云知点头:“小感冒而已,多喝热水,睡一个大觉就没事了。”   说着没事,临近正午体温一度飙到了三十九,服过药后又降下来了,云知心道这身体果然扛造,连喝了几壶温开水,又这样混了一天课。   只是夜里体温又会反复,云知只当是感冒的正常过程,没当回事,吃过药后次日醒转,虽说精神仍没见好,但温度下来了也不算难受,又正常上学去。   她虽然生了病,但自己不说,伯母姐姐们居然也没察觉出来,等到两三天,更多症状频频冒出,她不得不叫幼歆帮忙递假条,三伯母远远听到她咳嗽,忍不住说:“云知,伯湛还在客厅里玩儿呢,你要是不舒服还是回屋里休息吧。”   她本来也就是出来盛汤婆子的,闻言自回屋,也没再出来。   大伯母总算还知道关切,午饭前就让小树将饭菜分好给她端屋里去,中途询问过一回要否让司机送去医院瞧瞧,云知蜷在被窝里,一个脚指头都不想钻出去,大伯母也没勉强,吩咐荣妈煎一服受寒常用的草药端进去,不一会儿听说她发了汗,就由着她自己睡。   云知也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晕沉沉间,周围的景致仿佛都变了样。触手处,是熟悉的湖色缎被,紫檀床榻上的高梁上挂着如意绳坠,她愣怔了一下,转过头,见床边额娘捻着勺盛汤药,说:“躺好,还烫着呢……城树,在外边捣捣什么,没看你姐病着呢麽!”   “我这不是怕那些烦人的知了吵着五姐了么?”小七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袖子和裤腿都挽着,是十岁出头的毛头孩子模样,一见床上的姐姐“扑哧”一声笑出来,“姐!瞧你!你的黑眼圈都掉到下巴去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前仰后合,没瞧见额娘使的眼色,直到身后一声冷哼,他一个激灵:“阿玛……”   阿玛斥他这不伦不类的毫无王府的体统,继而跨进来问药怎么还没喝,额娘说:“还不是u儿怕苦,不掺冰糖不肯喝嘛……哎!”   阿玛接过药碗,示意额娘起来,他占了座,舀了满满一勺,吹了吹:“良药苦口,咱们u儿早喝早好,不矫情……”   阿玛说“阿”,她便呆呆张嘴,也不知怎么,一连串泪水从眼眶中无声流下来,阿玛蹙眉说:“有这么苦的么?”   五格格摇了摇头,她像一个迷路已久的孩子,“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们都不在了,我成了别人,住进了别人家里……”   “傻孩子,烧糊涂了吧,瞎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   阿玛低声笑她,额娘和小七也笑了起来,有那么一时片刻,她真把眼前当做了现实,都没来得及舒一口气,忽听“哐当”一声落碗脆响,前一秒还在屋内欢笑的人,蓦然间消失了。   忽尔,一阵脚步声临近,一个身穿豆青色锦袍、手持金陵扇的男人现身门前――是祝枝兰,他摘下墨镜,深不见底地瞳色带着某种怨念的气息望来:“姐,说话不算数的人,是你。”   仿佛是将她身体里属于u的灵魂一丝丝抽出来,生生剥离躯壳,织出一副灰暗的颜色,泰山压顶般地袭来,将这小小的屋子里弥成一片怪石嶙峋。   而她在坠落,风声呼啸而过,所有美好都在消逝。   有一声呼唤由远及近,仿似萦绕在耳,又模模糊糊,分辨不清。   “云知,云知,云知……”一迭声又一迭声。   “u。”   当她听清最后一声唤时,一双手接住了她,她感觉到自己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她艰难睁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别怪小七凶姐姐,他只是太患得患失了。也别怪小五不理解小七,她只是因为最亲的人陷入泥潭而不知所措。   4时留评送红包~ 第五十一章 病来山倒   沈一拂是前一天傍晚五点半回到的上海。   从火车站一路赶回来,回到洋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恰是放学回家的时间段。   整出行李时,他还不时惦记着开口窗外,倒是有几个沪澄制服的学生,或骑车或步行,但都不是她。他索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了,简单拾掇了一下,煮了碗素面,便伏案投入到工作中。   一晚上下来,他神有些分散,中途去过几次阳台,她房间窗帘始终是拉上的,好不容易等到灯亮了,也不见里头的人出来。   应该是在做功课吧。   沈一拂将二楼朝北的两个屋灯都开了,想着她应该能看见,也才片刻不到,又见她屋里的灯熄了下去。   他心想:才八点半,应该不会睡觉,莫非是见他回来,过来了?   沈一拂回到书桌前状似工作起来。只是等了二十多分钟也没等到人,又想是否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他披了件外套出来,五分钟的脚程来来回回踱了两轮,又回到客厅电话机前,给庆松去了个电话:“你能不能帮我给林公馆打个电话,找一下云知。”   那厢加班到昏厥的庆松听懵了,“你自己不会打啊?”   “我不大方便。”毕竟校长发言过,万一接电话的是她家姐妹,很容易认出。   “我看你是不大清醒!再见!”庆松毫不犹豫挂断。   不一会儿,云知屋里的灯又亮过一阵,沈一拂意识到确实是不太清醒了,洗了个热水澡,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熬到半夜方才去睡。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七点就到了学校,白石先生看到他都有些惊喜:“一拂,你不是说最快后天才到么?”   “嗯,提早了。最近学校还好么?”   “过得去吧,有老赖帮衬着也没出什么大事……”   白石同他交待了一些学校近况,见攒了两大沓的材料堆桌上,又大致拣了紧要的工作事项说,翻到一份关于学生处分的文档:“哦对了,开学检查书还有罚抄都在里边,我是觉得林云知同学的处罚有些多余,要不就划掉吧……”   沈一拂点了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停留在她那份毛笔检讨书上,只一眼,就不自觉扬起笑,白石说:“既然如此,这检讨也就撕掉吧……”   “我来处理吧。”沈一拂顺手一折,放入抽屉里,“她最近课上的如何?”   白石以为这是要问云知表现,“上课专心,功课也做的很仔细……”   仿佛被表扬的是他本人,沈一拂另一边唇角也扬起,又听白石说下半句:“就是这两周有些太拼了,课余活动也不怎么参加,这不就把身体熬坏了……”   “什么叫熬坏了?”沈校长抬头。   “她昨天下午开始就请假了……”白石没说完,就听到有人叩门,见楚仙捧着本子,示意她进来,“来了。这次新文学社举办的文学奖是面向全国中学,入选了是可以去北京的大学参加半个月的集训,机会难得,要好好把握……”   楚仙乖巧点头,将作文本和表格一起递过去,趁白石先生翻看时,余光不时瞄向沈一拂。   白石先生大致看了下篇幅和格式,“嗯,我先看看,你回去上课吧,下午放学前过来。”   楚仙应好,不想立刻走又没理由留下,正慢吞吞挪着步子,忽听沈一拂叫住她:“你妹妹是不是生病了?”   楚仙见他目光看来,确定是在问自己:“啊,是。”   白石先生这才想起楚仙是云知的姐姐,也关切了两句,楚仙说:“就是感冒了,小感冒。”   沈一拂蹙眉,“什么症状,去过医院了么?”   楚仙有些发愣,“就是有听到她咳嗽几声,还有点低烧,医院……不太清楚,我有看到她吃药。”顿了顿,“沈校长……怎么关心我妹妹了?”   沈一拂低头,执起笔说:“听说她是在学校病的,最近有个别地区出现流感迹象,所以了解下基本症状,如果还没去过医院记得回家提醒,秋季的感冒也是可大可小的。”   楚仙莫名舒了口气,“您说的是,放学回家,我会好好关心妹妹的。”   人一走,白石起身给自己倒了壶开水:“还是你想的周到啊,听说最近流感名为‘风瘟’,广州那一带尤为严重,申报都用‘枕尸待装不知其数’来形容了,哎,这北洋政府根本也没做好防疫措施,说什么食用绿豆汤防疫……”   话没说完,白石见沈校长倏然站起身来:“马上就要开教师会了,你去哪里?”   沈一拂坐回去,指尖揉了揉眉梢。   久而未归,积压的工作不少,好在他效率高,放学铃声打响之前就将教学计划拟好,白石和其他几位老师看过后都觉得没问题,想再聊聊文学奖名单的事,就见沈校长收好牛皮袋,“循惯例就好。”   “主要名额有限……”   “可以让赖校长定夺。”   “好吧,你这么早回去?”   “有事。”   之前实验室出事,大家有所耳闻,想他在大南也是身兼要职,忙起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也都惯了。   沈一拂是直奔林公馆去的。   原本感冒请假也是稀疏平常的事,沈一拂也说不清为什么,兴许是先前见过这家人如何薄待于她,又或说是这段日子相隔甚远,好不容易回来却连一眼都没瞧见,实在不安心。   摩托车握把拧到最高,很快到了公馆前。门房听到“隆隆”的油门声就探出了脑袋,见一个身着长衫的清隽青年骑着摩托停在门前,着实愣住,“先生,您是……”   他下车:“我是林教授的同事,今日来……是想拜访一下林赋厉先生。”   暂时也只能找这个理由了。   门房先差人去通知大太太,乔氏听是伯昀的同事,赶忙让人把他请到家里来,她之前在医院见过沈一拂,一看来人,立即眉眼一舒,“沈先生请坐。荣妈,家里有贵客来,去泡壶碧螺春……沈先生要是喝不惯茶,家里也有咖啡。”   沈一拂客气地说不用,人坐在沙发上,目光不由自主扫向二楼廊道,但听乔氏道:“也没听我家老爷说您要来作客,就什么都没准备了,沈先生莫要见怪。”   “是沈某不请自来。”沈一拂彬彬有礼说:“我来,是想告之伯昀的近况,之前,他应该也给你们通过电话了。”   乔氏连连点头,“是了是了,他同我们提及是沈先生您一路相陪,这才平安到了北京,哎,这孩子就是这样让人不省心,惹出那么大的乱子说走就走,还劳烦沈先生给他善后。”   林赋厉和乔氏本来不放心伯昀在外头漂泊,后来听伯昀说是沈一拂给他保驾护航送去北京,还说被清华聘请,悬着的心这才落下。谁不知道这沈教授的爹在北京城位高权重,说是与家里断绝关系,可若不是有这层关系,伯昀捅出那么大的篓子,哪能轻易被接收呢?   乔氏说了一番感激的话,还想再多打听伯昀的近况,但她一个妇道人家,对北京那些时局的事也不大了解,想着人家是来找老爷的,就让他稍坐,自己去书房电话林赋厉。   荣妈给他递茶,沈一拂随手一放,问:“你们家五小姐是不是病了?”   “是,先生是怎么知道……”   “我是她们学校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代课老师。她今天旷课了,没写假条。”   荣妈:“我们五小姐是真的生病了,这、这假条能补的吧?”   沈一拂点头,“要是还睡着,也未必要现在补。”   荣妈去唤小树过来,让她上去试试能不能叫醒五小姐,小树忙上楼,没一会儿就下来同荣妈说:“五小姐好像烧糊涂了,说着梦话,怎么叫都叫不醒……”   话没说完,便见沙发上的贵客沈先生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去,荣妈和小树一惊:“沈先生……”   他岂能不知这有多么不合时宜,却是一刻也等不起,就这么迈入云知的闺房,门推开,第一眼看到床上的她,心就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待手一抚她额头,顾不得自己客人的身份,对赶到门前的小树和荣妈说:“她烧得这样厉害,怎么能放任她一个人睡在屋里?”   小树结结巴巴说:“大太太说吃过药后发了汗就会好的……”   荣妈拿手肘碰了她一下,“快去拿体温计给五小姐测测。”   外头传来乔氏的声音:“荣妈,不好好招待客人,去五丫头房里做什么?G?沈先生呢?”   沈一拂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俯下身,掀开被褥,将她横抱入怀,不由分说跨出去,“不用测了,送医院。”   乔氏看沈先生抱着云知从房里出来,着实吃了一惊,荣妈忙说:“五小姐烧得昏昏沉沉,沈先生说得去医院……”   他说得如此危急,乔氏让小树叫司机去开车,沈一拂抱她上车,见乔氏还在那头让小树去收拾衣物云云,他先把云知躺入后座,转身对乔氏说:“等不及了,我先送她去慈仁医院。”   乔氏“啊”了一声,都没应好,便见沈一拂回到后座,门一关,车开出去了。   云知烧得确实厉害。   十指内蜷,身体也不时抽搐。   沈一拂小心翼翼捧着她的头枕在自己膝前,解开她衣领的前两颗扣子后,一边按揉她的掌心使她放松,一边连声唤她醒醒。   “云知,云知,醒醒。”   她却在喃喃呓语,含含糊糊地听不清。   他附耳过去,听到她说:“额娘,我好疼啊……”   有那么一霎时,时间仿佛真的错位了。   她轻轻地说:“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战栗也能传染,从她的指尖,到他的指尖,到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再渗到他的心脏。   “u。”他开口。   她的长睫微微一颤,睁开眼。   沈一拂见她醒了,但迎着她眼神一眼,如坠冰窖。   这双眼,不处于当下的光景,是属于爱新觉罗u的。   是那一世的最后一刻。   云知只这般看了一眼,再度闭上,沈一拂见她牙根打颤,担心她咬着舌头,将手背伸到她嘴边,任她狠狠咬下去。   这一口力道大的不可思议,手背登时鲜血迸出,好一会儿,她才松口。   此时车停了下来,司机转头提醒到了,见这情形“啊”了一声,沈一拂抱她下车,奔往救护楼内。   急诊的医生为她测过体温,一看过四十,立即蹙眉:“烧多久了?”   看他答不上来,医生略带责备看了沈一拂一眼,将人推到急诊室去:“在外等着。”   沈一拂整个人靠在诊室外,手背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板上。有个小护士过来,问他是不是女孩的家人,他茫然摇头。   小护士说:“那还不通知她的家人啊,万一要手术,得要家人签字的。”   “我是她……”   没说完,见到林赋厉和乔氏他们从大门口那边快步走来。   林赋厉上来就问情况,大概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责备了乔氏几句,乔氏推卸说:“早上还好好的,也没烧得这样厉害,我还叫荣妈给她熬了银翘散……”   “你又不是医生,怎么能乱吃药呢?”   正话来话去,医生出来了,问清谁是家人,便说:“好在温度能降下来,目前看来没有引起什么高烧并发症,要是再迟点就不好说了。”   医生一走,林赋厉就向沈一拂致谢。   在他看来,沈先生是来家里做客顺道帮了忙,自是要好好言谢的。沈一拂连应付两句的心思都没有,等看到云知进了病房,乔氏她们围绕着床边一会儿打开水一会儿换衣服的转,他才退出来,林赋厉盛情邀请说:“沈先生要是方便,这里附近有个餐厅……”   沈一拂无意识地捏着手指关节,“我还有事……”   林赋厉微愣,“好的好的,今天麻烦沈先生了,改天,改天。”   沈一拂喉咙堵得厉害,点了一下头便算告辞。   乔氏出来时看他走了:“沈先生说什么了?有没有和你说伯昀的事?”   林赋厉摇头,又问:“他来家里的时候,是什么态度?”   “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林赋厉若有所思,“觉得他似乎有些不悦,兴许是我想多了。”   云知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个饱饱的大觉。   恢复意识的时候身上轻快不少,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手一摊,给针尖刺了个激灵,一睁眼,发现人不是躺在家中的床上,空气中飘着酒精的味道。   趴在床边打盹的小树给动静惊得直起身,“五小姐,你总算醒啦!”   烧退了,脑壳倒是不晕乎,就是有些懵懂:“呃,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又住院了?”   小树将过程如实说了一遍,听说是沈一拂将自己抱到医院来急救,云知都惊了:“他怎么会来家里?”   “是来找大爷。”   找大伯?沈一拂认识大伯么?   “那他怎么会到我房间里去的?”   “喔,他说五小姐旷课,他没收到假条,要补一张。”   “假条我写了啊……”云知想不明白,“就算没写,他知道我病着了,还要你把我叫醒写假条,这未免也太不人道了吧?”   小树“扑哧”一声笑了,边递水边说:“小姐,你要是再晚点来,说不准脑子就烧坏了,你不感谢沈先生发现的及时,怎么还怪起人家了?”   “我就是问问嘛。”   云知“咕嘟咕嘟”连灌几口,喉咙舒坦了不少。小树看她举目四顾,以为她在找其他人,忙说:“大爷和大太太方才在这儿的,是听医生说你没大碍,才回家吃饭的……”   对这家人的作风,云知早就见怪不怪,“我就是……肚子饿了。”   小树松了一口气,从柜子边捧出了保温壶,“五小姐想吃东西,说明病好大半啦。”   云知看里头满满一坨糊状白粥,当即撅起了嘴。   小树说:“你是病人,只能喝粥的,明天也是。”   “病人也不一定只有白粥这个选择啊……”   “五小姐,这时候可不能贪嘴的啊。”   云知默默叹了口气。   从前,她一生病额娘总会花心思给她煮面糊,味道极好的那种。她这几天本来就没怎么吃东西,又挂了水,嘴里都泛着苦味,几口白粥下肚,简直是不知其味,“那有没有肉松、榨菜什么的……”   小树说:“你就再忍一忍,等好些了,就可以爱吃什么吃什么了。”   病患的矫情在小树面前可使不了,云知撇了撇嘴,应付了几口权当填肚子。   针挂完后,她看小树频频哈欠,让她先去睡。   小树这一天是真累了,躺在陪床上,脑袋一沾枕,就轻轻打起鼾。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物作用,云知精神抖擞。   时钟才指向九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换了身衣服,从柜子里的布兜摸出钱袋,蹑手蹑脚出病房。   这家医院伯昀住过,外边有个小夜摊,当初伯昀他们中了毒第二天就都差她去买吃的,她想无非就是感冒,喝点汤总没什么妨碍吧。   她溜到摊子前,买了一碗馄饨,拣了空桌子坐下,撒上香葱,肚子里的馋虫嗷嗷待哺,没来得及动筷,整个碗被人挪开,捞了空。   她一抬头,竟见对面坐着沈一拂。 第五十二章 病去抽丝   她一抬头,竟见对面坐着沈一拂。   “才从急救室出来没多久,就出来吃路边摊,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他说。   云知没想到被逮个正着,瞬间结巴了,“我、我就是……出来喝两口汤,嗯,只喝汤没什么不行吧,医生都说流质和半流质,都可以吃的。”   沈一拂向老板要了个空碗,单独盛了小半碗汤挪到她跟前。   “……”   云知不甘不愿动勺,心里暗暗骂他一轮,他递来一件针织外裳,“都敢偷跑出来,不知道加一件衣服么?”   云知老老实实接过,穿上,“沈先生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沈一拂无声地笑了一下,“我要是不来,这碗馄饨已经到你肚子里了吧?”   “怎么会呢,我都说了,我是来喝汤的……”   话音刚落,见他从底下拎出一个黑色布袋,他从布袋里拿出两个颇大的保温壶,才开第一罐,一股特别醇香而又熟悉的飘来,她捧到跟前一看,居然是她心心念念的大骨汤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太饿了,一口热腾腾的下肚,觉得滋味好极。   先用牛脊骨熬煮,煮沸后撇净浮沫,加少量醋提鲜,放入一把面线碎、一把木薯粉,就是她每次的病中最爱餐了。   她一口气吃了大半,才想起问他:“这个,是你做的?”   本来想问他怎么会做,又想起好像小时候她生病的时候,他常常都会陪在身边,额娘最擅拿这一手念叨,他会也不出奇。   “你怎么会想到给我送面过来的啊,万一我已经吃了呢。”她问。   他见她频频烫嘴,忍不住说:“慢点吃。”   面微糊,对她这样的病人正好合适,量不多,全吃完了也只是半饱,她好奇另一罐里头装什么,自己伸手去开,这次是真的呆了一下。   是一盅川贝炖雪梨。   看她没动,他说:“川贝润肺,加了冰糖,不苦。”   她眸光微动,“你,是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昨晚。”   就他家那空空荡荡的厨房,哪有什么雪梨川贝的,大骨也是新鲜的……   小树不是说他快七点才离开的医院,这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他怎么变出来的这些。   事实上,沈一拂到林公馆取摩托车时,偶然听到司机与三太太说医院的状况,三太太得知人没事,就把幼歆拽下车,不让她去医院探病,免得被传染回来。等他出了公馆,才想起这个三太太就是之前在背地里对云知冷言冷语的那个,心里忍不住蹿起无名火。   若非这一家子,个个将她当成外人,她哪至于烧成这样?   菜场天黑就歇市,他兜了一大圈才寻到有没收摊的商贩,路上买了梨,一到家就开始熬汤、做梨盅,掐着点出锅,又快马加鞭打包送来。   临近医院才想起,万一她病房里还有其他人,他是不是该让护士送进去比较好?   没想到竟这般巧在馄饨摊子前瞧见了她。   川贝味苦,雪梨味甘,调合得正好。   云知喝得满足,又疑惑他怎么会专程来送这些,正待相问,一瞥见瞧见他手背上的血痕,“你受伤了?”   他抬手,才想起一直没顾得上包扎,血已经凝结,“没事。”   “你这个是……齿痕?”她瞪大眼,“你被谁咬了?”   他默默看了她一眼,忍俊不禁。   “问你话呢。”   沈一拂放下汤勺,想了想:“是个债主。”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你欠债?”   “嗯。”   看他神色就不像说正经的,看来他纯粹不想说。   他拿手指弹了弹保温罐,“快凉了。”   云知这会儿倒不愿配合他了,她放下勺子,问:“你怎么会给我送吃的过来?还有,你今天去我家,为什么会到我房间里去的?”   路边的灯有些故障,衬得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沈一拂把馄饨吃完,说:“记不记得我离开上海前,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她想了一下,“好好学习?”   “……”   “照顾小猫?”她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今天都没来得及喂食……你喂过了么?我跟你讲,它们不能喝鲜奶,得用奶粉……”   “喂过了。”   看他眉梢微微一挑,她又想了片刻,喔了一声,“你是指,等你回来,你会告诉我祖父那天晚上和你说了什么么?”   “嗯,记性不算太差。”   “你去我房间找我,是想说这个的?”   沈一拂不置可否地将保温罐收回去,“不会是新鲜劲过了,就不想听了吧?”   她的重点成功被顺拐到另一头,“你得真说才行。”   “你可知道你大哥他们去哪儿了?”   “不是说,去北京么?”   沈一拂摇了摇头,“是延长。”   “延长……”云知联系了一下伯昀的研究项目,“……石油厂?”   她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就听说过延长油矿,彼时帝国列强都想要在华夏土地做石油开发,她之所以有印象,也是在此期间因争执官办还是商办的问题,在京官吏们常来王府敲门。后来还是陕甘总督反复奏疏,才让清廷拨款,但技术受限,大部分的技师还是从日本请来的。   “前几年,北洋政府也想过与美国石油公司共同开发陕西油矿,但他们耗巨资勘探三年有余,结果并不理想。”沈一拂说:“到现在为止,仍缺乏有效的机制和技术来开采石油,开发也进入瓶颈,虽然伯昀他们的物理测井雏形是从英国带回来的,还只是在研究阶段,但若不去实地查勘,永远不会有结果……”   云知消化了一下他所说的,“可是,我大哥他们就算有心,哪有钱继续投入?”她再一想,“难不成,是我祖父出资?”   他默认,“但不能过明账。”   林瑜浦富甲一方,但祖宗的基业也多仰仗于前朝的关系,若非式微,大伯三伯也不必到上海去另谋出路。这样巨额投入,不稍想,极有可能沉没归无,若说是为了伯昀的理想,或是谋求暴利,她是万万不能信的。   她想到祖父嘴上总是哼哼唧唧的,不觉眨了眨眼里的潮汽:“那……我大哥他们能过去,是沈先生铺路搭桥的吧?”   “带个路而已。那里有驻守的军队,伯昀他们是安全的。”   想也知道,不会只有带路这么简单。总算伯昀平安无事,总算他也……平安无事。   馄饨摊前就两张小桌,见有人等着,她说:“我先回去了?丫头陪床,她要是醒来没瞧见我,准得着急上火。”   沈一拂起身,朝医院大门迈去,看她面露迟疑,道:“送你到楼下,再还我外套。”   这段路很短,步伐大些都无需五分钟,但沈一拂偏偏走的很慢。   他慢,她自然也快不起来,就在她以为会这样走到住院楼时,他忽然问:“为什么感冒?”   她反应慢半拍似的,“感冒……哪有什么为什么。”   “我不在上海,发生什么事了?”   云知下意识摇头,但她反应太快,他反而蹙起眉头,“下午我听你家人说,你病了好几天,没去看医生,药也是随便吃的。”   “我就是犯迷糊了……真没什么事。”云知用手背揉了揉鼻子。   她哪能和他说实话啊,总不能说,我因为同那鸾凤园的祝七爷吵了一架,郁结难舒,所以没日没夜的学习么?庆松都知道小七就是祝枝兰,更何况他呢?   念及于此,云知脚步一顿:是啊,沈一拂总该知道小七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吧?   见她停下,他问:“怎么了?”   “沈先生,我有个小小的问题,如果你知道的话……”   “问。”   “你……知道祝枝兰祝七爷吧?”她看着他。   “嗯。”   “那你听说过,他的事迹么?”   “怎么问起这个?”   “我……我不晓得上回庆松有没有和你说过,就是我爸和他……”   “嗯,说过了。”   看他没去纠这些细节,她又说:“这个祝七爷先前帮过我,有一回,我带我同学一起去和鸣都会玩儿……”她留神他的神色,是在认真的听,“可我同学说,七爷入过漕帮,做过许多恶事,还说,要是我再和那个祝七爷接触,以后再也不会和我玩了……”   这段话七分真三分假――宁大少可没有说过“再也不和她玩”的话。但考虑到要让这个问题并不突兀,只能篡改一下细节。   没想到沈一拂先是蹙眉:“你哪个同学?”   “……”这不是重点好吧。   “不是我们班的,你肯定不认识。”她打了个马虎眼,“沈先生既是……祝七爷的故友,你应该对他的情况有所了解吧?”   云知的语气听着轻快,但沈一拂能听得出其中紧张意味。   原来是为了这个。   医院楼下不时有人来往,云知背对着台阶,没留神身后。沈一拂伸出手,拉着她往旁边一躲,看她愣住,说:“这些年,我和他并没有什么接触,了解二字谈不上……不过,他在天津那年,我刚好也在。”   “是你在天津做军官的时候?”   他点头:“那年,祝枝兰做过一件轰动整个天津头版的事,他刺杀了督军团的卢冲。”   “督军团?”   “是北洋督军为了镇压民主革命者,当时也名为‘各省区联合会’。”   “卢冲?”   卢冲是阿玛手下的干将,小七说过,就是他带军倒戈北洋,阿玛才气的病重的。   她的心不由提了起来,“可是杀了督军团的人……”   “没有物证,加上漕帮撑腰,人证临时改口供,没多久就释放出来了。”沈一拂说:“那督军团,说白了是为了夺权东拼西凑的一个同盟,卢冲这样的角色,又有谁会在意?”   难道说小七入漕帮,本是为了给阿玛报仇?   可他为什么不将实情告之她呢?   他又是怀着什么的心情,说出“比起你那科学家的哥哥,我这样子的确实算是种堕落”这种话……   看到云知难掩落寞,沈一拂道:“这么多年,有人为了所谓的复辟,拉拢了不少前朝遗老遗少,但祝枝兰宁可留在漕帮,也不愿与那些人为伍。只因入过漕帮,就断言是恶人,并不客观。”   云知对上了他的眼睛,“你不是说,你和他没接触么?”   沈一拂说:“我毕竟是他姐夫,不可能对他毫无关注。”   “姐夫”二字出来,云知的脚给阶梯绊得踉跄了一下,“不是吧。”   “怎么不是?”   “他姐姐不是都不在人世了么?”   “我母亲也不在人世,总不至于就不是我母亲了吧。”   云知前头的忧思被打散,这会儿愣是给他生生噎着。她怕再逗留下去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干巴巴笑一声“沈校长还挺幽默”,就借口回去休息去了。   沈一拂抬手,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她人都没影了。   回到病房,小树尚在睡梦中,云知换回睡衣,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越想越不是滋味。   什么叫“我是他姐夫”?   当初不愿成婚的是他,新婚之夜跑路的也是他,她都入土十年了,居然还在学生面前摆出一种长情的姿态?   诚然,不知情的人看到他十年未娶,没准还会被他这种孑然一身钻研学术的气质所打动。   比如大哥他们,不就都对沈一拂钦佩至极么。   可实际上呢,他把大哥他们往西北一放,就马不停蹄的回到上海来,他在这儿也没什么牵挂,和大哥他们多共患难一段时间也不会怎样。   无怪他会来林公馆找大伯,又搁我这儿送了吃的,想必是受了大哥的嘱托。   原本吃了他亲手烧的菜,心里还挺暖,但一想到沈L可以对同事的妹妹都这般温和周到,便又觉得他这也未免太过周到。   看来小七说的没错。   沈L固然在其他方面算是有原则讲道义,但对女子而言,绝非良配。   深更半夜,五小姐在胡思乱想中徐徐入眠。   天亮后,阳光照进屋中,她起初是想去拿水杯,坐起身,一眼看到旁几案上摆着一盘新鲜剥好的枇杷。   整好小树进来,她问:“这,你剥的?”   “没啊。G,我是出去打早饭呢,这枇杷哪来的?”   云知看那盘子中还有几颗没剥好的,忙跳下床奔出病房,她顺着穿过廊道,果然在楼梯拐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果然是祝枝兰。   她喜欢吃枇杷葡萄,又不爱剥皮,每次小七惹她不开心,都会给她剥好一整盘。   “枇杷都没剥完,你去哪里啊?”她笑。   祝枝兰咳了一声,“我、我这不是怕被你家人发现了……”   云知拾级而上,捶了他肩头一下,“被发现就被发现呗,你可是我亲弟弟,比他们亲多了好吧。硬气点。”   祝枝兰一听,一把抱住她,抱得极紧,“我听说你进医院,差点没吓死。”   “你听谁说的?”   “是老徐接的电话,说是你同学。姐,早知道我会把你气病,我打死也不会说那些话……”   “谁被你气了?看把你能耐的。”   “我就是,就是怕你不要我了。”   云知终于没忍住,鼻子一酸,“瞧,又讲傻话了。”   两姐弟互相说了一番自责自己、体恤对方的话。云知倒不至于一冲动就去宣布亲属关系,祝枝兰同理,也没松口说把和鸣都会关了,他换了个口径,表示:“姐,并非我不想抽身,可我筹办大都会,在银行贷了不少款,不把本钱赚回来可就算是负债。你不过你放心,害人的行当,我是不会碰的。”   云知也晓得,两姐弟隔了十年相逢,感情没变,心境则都生了变化。她虽还是如从前那般叫他小七,祝枝兰这十年的经历阅历可不是白长的,他能走到这一步,自然是有他的想法,她总要多了解些。   云知表示理解,“估计本钱赚回来要多久啊?”   “五年总是要的……”   她睨过去的眼神从柔和变得锋利。   祝枝兰改口,“三年,争取三年。”   她这回没拆穿小七这不尽不实的话,“没事,你就按照你的节奏来,我等你。”   祝枝兰松了一口气,又问:“等我什么?”   “等你金盆洗手,我就搬出林公馆和你一起住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别急,其实小五在林公馆也住不了多久了。   48h留言红包。 第五十三章 文章评选(二合一)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到公馆,房屋里的被褥换了全新的,大伯母对她又进入间歇性热情阶段,云知心里想,十之**又是被祖父说了。   三伯母一家估计是怕她没好全,一个周末都没怎么出现。   过完周末,她症状好差不多,周一上课如常。   许音时看云知精神气好了不少,将上周的随堂笔记给她,“你请假那天,我可认真听课啦,一个字都没记落。”   云知笑着说谢,许音时拖着椅子坐她旁边,忽然“咦”了一声,“你是不是变白了。”   “没有吧?”云知摸了摸脸。   另一个男同学听到她们对话,也凑过来仔细看了眼,“好像是G,林同学,你怎么生了一场病,变好看了?”   许音时噘了个嘴,“我们吱吱本来就好看,之前是你们眼神不好。”   正说着笑,许音时看到班门前的宁适,碰了碰云知。   宁适走到她跟前,“我可以耽误你三分钟么?”   走廊上人多,宁适下楼寻了个僻静的树下,一站定,就对云知鞠了一躬:“对不起。”   她莫名,“啊?”   “那天,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惹你伤心。”   云知回想了一下,“哦,你是说在和鸣那天啊,我没有……”   “我知道,你这一次生病,皆因我。”   “呃,这个你真的是误……”   “是我误会你在先。你也有你的交友自由,是我干涉过多了。我后来一直想找机会和你道歉,但偏偏拉不下这个脸面……希望你别生气。”   云知噎了片刻:“不关你的事,真的。”   宁适望着她,一脸“你果然还是生气”的表情。   “……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真的?”宁少眸光瞬间亮起来。   她听到上课铃打响,“真的真的。”   宁适一开心,没忍住抱了她一下,“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伤心难过了。”   她被箍得有些勒脖子,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等挣开,突然见到身后大树旁站着个大活人。   “上课时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沈一拂问。   宁适连忙放手,两颊泛起一股“做贼心虚”的红晕。   沈一拂看着他,眉尖蹙起了一个浅浅的川:“沪澄校规,男女同学交往适度……”   这回是云知先说:“我们就是适度交往啊,校长,上课了,回教室了。”   她现在才不怕他,也不同他讲那一套“尊师重道”的规矩,说完就跑,宁适见她溜了,也点了一下头匆匆奔离,倒把沈校长一人抛下,脸像刷了浆糊般紧绷着。   她回班,看同学们开始传阅材料,白先生正在讲台上解说“全市评比”“去北京”之类的词。她转头问许音时,“什么评比啊?”   许音时悄声说:“新文学社举办的文学赛这回增了一个中学组,面向全国,入选的人能去北京的大学参加集训……我们学校只有两个名额,现在大家在传阅报名同学的文章,每个人都可以给一篇文章评分,满分十分,随机的……”   云知听懂了,“之前怎么没听过?”   “听说去北京大学里的集训不止是文学方面,还有其他学科的讲座,学校倾向于把这次机会让给高年级,他们明年就要去考大学了嘛。”许音时说,“不过我们年段也有几个人报名,就是成绩特别好的那几个,学校也会给特例的,哎……传到你了。”   云知接过前排同学递来的作文本,为公平起见,每篇作文都没有人名,但能看到评分栏上清一色的八分和九分,甚至还有一人打了十分。   她看了两段开头,不得不承认作者字斟句酌、文理通顺,加上娟秀工整的字迹,很容易给人极好的第一印象,只是再往下逐渐觉得不对了。   云知觉得是一种熟悉感扑面而来,她起初还觉得是种巧合,直到看到了那句“于小小蚍蜉,冲锋是求生,求的是‘民主、自由、平等’之生,因畏惧而钻回地洞,才是求死”时,她才确定,这是大堂姐林楚曼日记里的原话。   家里的日记是没可能叫外人抄去的。   想也知道,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三姐姐总是夜半三更去楚曼的房间,之前还奇怪,这下可全想通了。   云知对楚曼的印象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过她的日记,虽然求助信的事后来不了了之了,但她一直将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姐姐视作榜样。   如果说楚仙之前的小动作,充其量是让她感觉到不舒服的话,这一回真把她惹恼了。   究竟要不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云知没想好,她只在评分框上打了一个“1”,就传阅给后边同学,她是想,如果林楚仙听说有人只打一分,说不定还能良心发现重写一篇。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顾着林家人的体面,隔日林楚仙倒先找上了门。   午休后她去打水,三姐把她拦在走廊口:“昨天白主任把参赛的作文送你们班去传阅,有人看到你打了一个1分。五妹妹,我真没想到,你是给我打的1分。”   云知想起那作文本是按顺序往后传的,小音不会告密,但她之后的某些人看到1分,往前推算就会猜到是她。只是没想到,楚仙姐姐的“耳目”还能蔓延到她班上。   楚仙看她没吱声,上手推搡了一下,“问你话呢,敢做不敢认么?”   水壶里的开水差点给溅出来,云知将杯子放在一旁,“这有什么不敢认的,没打0分,我已经是给三姐姐面子啦。”   楚仙大概没想到她能承认,愣了一秒,不怒反笑,“你装了这么久,突然不装了,我有点不习惯了。”   云知看着楚仙:“我有什么可装的?倒是三姐你,扮演才女是不是太辛苦了?所以这回,才不得不抄大姐姐的日记呢?”   “你怎么……”楚仙这种反应,再想否认已经来不及了,于是索性先蛮横起来,“你敢偷偷跑我姐的房间里去?就不怕我告诉我爸妈么?”   “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云知笑了,“你尽管去说,我在这儿等着。”   林楚仙咽了一下口水,大概是这把柄实在过硬,语气稍稍变软,“我只是太想我姐了,偶尔会进她的房间睹物思人。这样,我看着她写过的文字印刷出来,仿佛她还在世……”   云知听到此处,神色才是真的冷下来。   看来这是不止一次了。   “你要是真的想念楚曼姐姐,何不直接拿她的文章向杂志报刊投稿……”   楚仙脸色一白,“日记里说的多是私事,我做不了这样的主。”   “你做不了主,就能将别人的文字挪为己用?”   “我没有挪用她的文章!现在谁写作文不引用一两句名人语录?报纸上的文章随便一篇,都能蹦出几句老生常谈的词句,我偶尔引用一两句亲姐姐写的东西,又算得了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楚仙说到最后,实则心虚得很。   她自诩聪慧漂亮,可从小到大,不管到了哪里,似乎总有人压她一头。   小时候在老宅的院子里,不管谁来家里作客,夸她用的是“不错”“好看”,对着云知则是不吝“太水灵了吧”“真是个美人坯子”之类赞许,后来五妹妹走了,她逐渐长开,总算“独霸”苏州孩子堆里一阵,直到大姐姐留学归来,都和那个身时髦打扮的孟瑶姐一时惊艳了上海名媛圈。   谁都知道,她有个温润如玉的科学家哥哥,惊才艳艳的大才女姐姐。   爸爸和妈妈眼里,也只有哥哥和姐姐。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努力,不论是外文、功课、运动还是文艺,她几乎牟足劲,一点儿也不敢懈怠,就是想有一天,也成为别人眼中璀璨的星。   可好像就差那么一点点。   最初去看日记,确实是想姐姐了,某一次写文章,鬼使神差的,抄了日记里的文章。   意外的,那篇文章力压赖笑笑受了全校表彰,登了市报,从此她有了沪澄才女之名。   很快乔氏发现此事,狠狠批了她一顿。   后来,白先生说她的文章始终差了一口灵气,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但她学聪明了,或是借一些独到的见解,或是挪来一两句点睛之笔,这种文字里的游戏,乔氏那样的妇人是看不出的。   这个小秘密她一直藏得很好,万万没料到,被云知窥见了端倪。   云知也没想到,三姐姐这只骄傲的小孔雀,能说出这种不知耻的话来。   放了学,她前脚刚跨入客厅,就看到楚仙坐在沙发上哭哭啼啼的,大伯母三伯母都在。谁能想得到,楚仙翘了一节课回到家来,先告了这打“1”分的状。   大伯母倒是慈眉善目的说:“五丫头心性直,误以为楚仙抄她的姐姐,生气也是应该的。可小五啊,从前楚曼就常常会给楚仙批作文,改写的时候可是成段成段的呢,一两句话借鉴真的没什么的。”   三伯母照例补了一句风凉话,“好歹是自家姐妹呢,这一分打下去拉低平均分,还不晓得三丫头能不能去的了北京呢。”   小弟弟伯湛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听到楚仙姐姐哭,跟着附和:“就是,你太过分了吧。”   大伯母上前拉云知的手,“大伯母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本来就住在楚曼对屋,哪能没有好奇心呢……这样,你回头,同白先生说说,把分改回去就没事了。”   搁往常,乔氏这反应,云知大抵也不会太意外,可这回,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那明明不是借鉴一两句的问题。   那整段描绘里的场景、被挚友感动的心情,原原本本是另外一个人的亲身经历,是真情实感之后即时记下的体悟,是独属于那个叫林楚曼的女孩的。   云知静静说:“大伯母,我哪晓得那文章是楚仙姐姐写的呀。”   楚仙听她推脱,抹眼泪的手一顿,“你下午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三姐上来就推了我一把,我心里哪能舒坦啊?不得顺着你的话气你啊。”云知看向楚仙,“我眠浅,到了半夜有动静就醒,好几次看你进了楚曼姐姐的房间带日记本,就瞎猜了两句,我都没进过那屋,哪晓得你是借鉴了一句两句,还是三句五句?”   “你……”   “大伯母放心,我找过白老师,分都涂掉了,之后会找其他人评上的。”她道。   云知这一招,先是把“进禁区”这罪名给洗了,再强调“好几回”,最后“懂分寸”的收拾了烂摊子,那么不懂事的那个,自然成了楚仙。   回屋后,楼下乔氏仍在训斥三姐,云知躺在床上,从书包里拿出新文学社的报名表格。   她早就想到以楚仙的性子,发现分是她打的,定是要回家吵着闹着逼她改分。她若坚持己见,到时候不要说是大伯大伯母,就是祖父怕都难免责备她两句。   可是,仍有些气不过。   于是忍不住想:如果凭本事拿到名额,把楚仙刷下来,谁又能数落她的不是呢?   报名截止日的前两日,白石先生收到了来自于云知的报名文章。   沪澄校内的评选已接近尾声统分阶段,她这么横插一杆进来,白石先生起初是不大愿意收的,云知也不强求,只让老师帮忙看看,他只看几眼,立马戴上眼镜认真坐下身。   故事以一幅小皇帝的涂鸦画流落民间为线索,讲述了科举废除后第三年的光景。短短不过三千字,却从昔日的帝师、落榜的状元说到了新学堂的教习、被招安的土匪。白先生翻到最后一页时,甚至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问:“没了?”   “没了。”云知答。   “那画最后去哪儿了?”   “文里写了,就在倒数第二段。”   白先生倒回去看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天子的画到头来竟成了土匪窝前的辟邪符……妙,真是妙极!”他笑了一会儿,才问,“你是怎么想起写这个故事的?”   云知说:“我前段时间想请家庭教师,发现报纸上大多教师资历里都要强调接受过西洋文化,我就在想,科举制度也就停了十多年,那些昔日自幼八股文的读书人又都去了哪儿?一查之下,才知他们的去向五花八门的,或是做账房、卖拳头、代写信或是上山投袍哥。我便想,从一种时代跨越到另一种时代,好像注定会有一批人被时代抛弃,可对许多人来说,他们只是没有机会明白而已。”   白先生点了点头,不由感慨,“如今新式教育大兴,除了城市少部分的人,大部分乡村孩子仍无学可上,皆因缺乏良师而无从升学。教育改革,还是应考虑适应社会进化需求。”   他这样说,自是认可了云知文章,拿给其他几位老师看,也都是赞不绝口。但仍有教师觉得云知既是特招生来的,其余科成绩平平,去北京的名额就两个,还是应该留给高年级学生。白先生却认为,云知的风格独树一帜,描绘之准确、鲜明、生动以及最后的反讽均恰到好处,不少大学生都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毕竟是文学评选,应该以文章本身为先。   众教师们各执一词,奈何沈校长之前说了不管这个,最后还是赖副校长出来定夺。   云知自是不知老师们因为她的文章争执不休,然而次日学校里头就传开了――校花林楚仙的妹妹临时参赛,办公室里开起了辩论赛,好些路过的学生都听到了。本来老师们的论点只是“林云知能否参与”,不知怎么就给传成了“两姐妹写的不分伯仲,名额只有一个”。   “校花的妹妹是不是也很漂亮?”   “我之前见过,好像还行,有点黑,没她姐姐好看。”   “是不是开学典礼被傅小爷追的那个女孩?”   “宁校董的儿子见义勇为的那次吧?啧,一听就是厉害角色。”   各种版本的八卦蔓延开,而传闻中的主人公却最后一个知道的。   幼歆第一时间去找谈话:“小五,你好端端的,干嘛去招惹三姐啊。”   云知也被困扰其中,“我哪有。”   “没有?”幼歆知道楚曼作文的事,“啊”了一声,“你该不会把……”她压低了声音,“日记的事给写成小作文了吧?你要死啊!”   “我没有!”   “没有好端端的忽然投什么稿,明明不可能中……”   这话听入耳略略憋屈,她下意识反驳,“怎么就不可能了?”   幼歆说:“那可是三姐啊……”   “然后呢?”   “……”   云知报名文学赛,充其量是一时意气,没把握真能拿下唯二名额。意气过后,又觉得自己实在犯不着斗这个气,就好像此刻,她大可以如往常一般打个哈哈,没两天热闹也就过了。   但这回,她就是不想认这个怂。   不少同学都竖起听八卦的耳朵,云知道:“我也挺厉害的。”   这会儿,有人跑来说,教务处要公布新文学赛的入选名额了。   好些同学闻言,都去瞧热闹了。   教室里只剩下许音时陪着她,铅笔在云知的指尖打了个转:“我们也去。”   白石先生为了这评选纠结数日,这会儿尘埃落定,才有闲心回办公室好好泡杯茶。   一坐下身,就看到沈一拂出现,先是愣了一下,确认自己看花眼,“今天周三,代校长也有空来上班啊?”   “找份文件。”沈一拂拉开抽屉,“隔壁办公室的人都去哪了?”   “还不是为了文学赛的事……”白先生将前情回顾到一半,沈校长已上前,“文章呢?”   白先生翻出来,递过去说:“确实是少见的手法,没点阅历都未必看得明白,你说这样年纪的学生能有这般老道的笔力,我开头都还不敢相信呢,但赖校长说的也有道理,林楚仙的文章虽然开篇平平,中后段颇有见地,能调动同龄人的热血之心……只有两个名额,其中一个肯定是给一班的那个大才子朱竹文了,另一个就只能……”   沈一拂问:“名单贴公告栏了么?”   “应该贴了,怎么,上回你不是说你不管这事嘛,结果是大家一起讨论出来的……哎!”白先生没说完,就见沈一拂飞快跨门而出。   高三一班朱竹文,二班林楚仙。   有参与评选的学生们都在,榜一贴上去,立刻有人发出“没悬念嘛”这样的感慨,朱竹文心平气和看了一眼就走,林楚仙周遭倒是围着不少捧场的。有人说“听说上一届去培训的人后来都去了北大”,也有人说“哎呀楚仙我是不是下个月都瞧不见你了”,楚仙身边有个别窃窃私语的指着云知所站的方向调笑,想也知道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幼歆没往上凑,略微同情地回头看了五妹妹一眼,见到宁适从后边挤上来,像是要往云知方向去,忙去拉他的胳膊,“宁适哥哥!”   “发生什么事了?”宁适问幼歆,“我怎么听他们说,云知和你姐姐掐起来了?”   “没那么夸张啦……”话没说完,看到楚仙往云知方向走。   云知本来只是照例看一眼榜,哪想到楚仙主动上前来,惹得不少好事之徒都投来注目礼。   楚仙一脸骄傲睨来,“你也是来看热闹的?”   云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忽听身后有个女孩“咦”了一声:“那个……是校长么?”   伴随着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个身量修长的男人自长廊而来。   与平日里老学究的长衫不同,今日沈一拂只穿着极简约的灰蓝色衬衫,下身深灰色长裤,加上些许碎发散在额间,衬得整个人眉目如画,贵气逼人。   别说是女孩子们,就连男生们都没第一时间认出来,这哪是平日里严肃凛然的沈校长,便说是风流韵致的大学生都有人信。   校长再俊毕竟还是校长,众人自觉让出一条道来,楚仙看校长走到公布栏前,距离自己才五步的距离,忙下意识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只等他一转身就主动上前。   然而沈一拂就看了一眼名单,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把钢笔,在上边新添了一个名字。   写完后,走到云知跟前,深邃如潭的眸中透着一股笑意:“林同学,再接再厉。”   言罢抬步,扬长而去。   云知被推着向前,待看清了那上边名字,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漏跳了一拍。   林云知。   不同于朱竹文和林楚仙那种横平竖直的正楷,她的名字是一笔一划的行楷。   刚劲有力,潇洒自如。   下一秒,整个沪澄公学瞬间炸开了锅。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两章的量~~~夸我好么!   48h留言红包~ 第五十四章 家教来了   沈校长亲临添榜这事俨然的成了沪澄第一大新闻。   连续好几天,云知莫名成了一盏行走的灯,走到哪儿都能收获一波注目礼――以羡慕为主、佩服为辅,毕竟这种不起眼的妹妹逆袭仙女姐姐成为天选之子的故事太过励志,大家暗自代入了后,很容易共情出一种“下一回是不是就能轮到我”的错觉。   更何况,他们也不是没看到云知写的文章。事出突然,教务处得做出合理解释,第二天就在布告栏做出说明:其一,沈校长是以大南大学教授的身份做出的个人推荐,鉴于林云知同学也为沪澄公学学生,故而予以同榜公示;其二,林云知同学作文水平是得到教师一致认可,如有质疑可至教务处阅览。   于是乎后几日,“质疑者”频频上门,白石先生哪有功夫一一应对,索性让云知再手抄一版以供传阅。人就是很奇怪的动物。明明之前见过她的都觉得她貌不惊人,但看过她的文章后再看到她,又觉得她是低调耐看,神秘而富有韵味。   云知听到“韵味”这个词的时候差些把一整口汽水给喷出来了,这两天她们为了避开慕名而来的观瞻者,午休时间都不得不藏到咖啡厅去,许音时在一旁“鹅鹅”笑个不停:“你现在可是学校里的红人,我都跟着你沾了光了……昨天我去食堂,排队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人上来问我你平时看什么书,有没有另请名师指导之类的。”   云知颇为苦恼的揉了揉头发,“我现在连上卫生间都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简直快丧失了人身自由,只盼着这新鲜劲赶紧过去,家里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许音时闻言,不再逗她,“不会就因为这个,你那些伯父伯母的就给你甩脸色看吧?”   云知摇头,“那不至于。”   虽说最初大家都挺一言难尽。说不高兴吧,餐桌上大伯三伯还是有为她举杯夸赞一番了的,可说高兴,三姐闷在屋子里哭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眼皮都肿成了金鱼,幼歆忍笑肚子都疼了。   大伯母心疼女儿,面上没说什么,但对于云知一声不吭递作文,还是颇有微词的。   三伯家那边,林公馆三个女孩就幼歆没摊上这样的好事,心里也是有不平衡的。   至少在她们看来,之前那个“1”分打的,就是目的不纯。   于是又都暗暗想,五丫头果然还是不简单的。   这些反应也都是在预料之内的,到底她没影响楚仙的名额,大伯母她们稍稍纠结下也就过了。   只是,就此情形来看,今后真要有什么冲突是会触及姐姐们的利益时,她在那个家恐怕就不好呆喽。   问题是,就楚仙那种越发不掩饰的敌意,真要宣战了,她也不可能忍气吞声啊。   哎,早知道北京之行要和三姐一道,她何苦来哉这浑水。   许音时见她兀自发呆,“那你烦什么呀?”   “没什么。”云知不多提这茬,“我听说去北京的培训不止限于中学生的文学交流,会有很多教会学校的外国学生参加……还专设了英文讲坛,最终获奖者还得双语发言……”   许音时一脸神往,“听上去就很厉害啊,知知,你可得好好表现啊,到时候被大家看到了你的才华,对日后高考都能有助益呢。”   “我的英文水准你也不是不晓得,日常交流都还磕磕绊绊的,哪还能上讲坛啊。”   许音时想了想:“你可以事先写好稿子背下来。反正到时你看大家的反应,该鼓掌跟着鼓掌,该沉默沉默。要是真的有人向你发问,听得懂的就作简短回答,不好回答的就说‘抱歉,这个问题我需要深思熟虑’,实在挺不懂的就说不懂嘛,我就不信那么多人个个都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何况那些外国人他们来我们中国读书,要是说不清中国话,指不定自己心里如何犯怵,还能笑话你?”   云知忍不住吧唧亲了一口许音时的脸蛋,“小音,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机智呢。”   两人调闹了几句,提到翻译文章、练习口音还得同时兼顾最近其他学科,最好还是要找人帮个忙,许音时提议宁适,云知想起上回闹得小别扭:“宁大少也有他自己的事要忙,我们要是每天晚上去他家学习功课,人家肯定烦都烦死了。”   此时,校内的宁大少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云知决定把请家教这件事提上日程,出咖啡厅就给小七一通电话;祝枝兰在有关于姐姐的事上行动力极强,次日就回了信――晚上七点去鸾凤园试家教。   许音时听说去鸾凤园,兴奋了一整天,唯独对“试”字略表困惑:不过,什么叫试?   云知起初也没懂,等到了鸾凤园,厢房门一推,顿时有些傻眼――偌大的屋子里坐着一排……准确说是四个年轻男子,祝枝兰坐他们对面的沙发上,看到姐姐就站起身,对他们介绍说:“这位就是我妹妹还有她的同学……妹子,这几位就是我给你找的家教,都是颇有资质的高材生,你们看看中意哪个自己挑。”   四个目测年龄都不超过三十岁的男子站起身来,冲她们礼貌问好。   许音时脸蹭一红,立马躲云知身后,云知硬着头皮回了个点头礼,将祝枝兰给叫出去,一头雾水问:“你怎么回事,让你请一个家教,怎么来四个?”   小七理所当然一挥手,“不是你说的么,让我好好筛选一下,我也不懂你要什么样的,有联系上的就都请来了。就正常面试,面试费我都给过了,你大胆挑……你也是,一人一个。”   他说后一句时顺带冲许音时眨了个眼,直把人小姑娘逗的更面红耳赤,云知瞪了小七一下,深吸一口气,重新步入厢房内。   “诸位老师好。你们之前都都在哪里工作的?”云知壮着胆子问。   “我还是大学生,大四,才入这行,我是说家教行……经验也不是十分丰富。”有人抢先开口。   另一个附和,“我、我也是。”   看到家教们一脸尴尬,她几乎很确定他们没溜,是暂时屈服于门外一溜保镖的气场,好在是放在鸾凤园选,要是搁和鸣都会,人指不定还得报警。   她清了下嗓子,稍微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课业进度,“我和我朋友也没太多要求,就是找个人辅导我们做功课,尤其是英文和数学,得思路清晰,讲解到位,最好能在一个月之内让我们成绩提升……”   话没说完,第三个人打断了她的话,“做不到会怎样?”   “也……不会怎样,反正按次结算,不会拖欠的。”   那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吭声,第四个样貌最年轻青年站出来,云知注意到他似乎有些腿脚不便,但没拄拐。他说:“我姓庄,单名一个志字,毕业于南师大,读的是化学,目前就职于南阳公学小学部。”   她问:“庄先生这么高的文凭,怎么会在小学当老师呢?”   庄志微微一笑,“如今各大城市办学偏重于中学、大学,反而容易轻视初等小学,初小缺乏良师,孩子们毕业了之后也无从升学,从长远的教育前景,个人认为小学的教育更应该予以重视。”   云知心念微微一动,他又道:“如果一个月之内成绩没有提升,我退一半工资。”   话说到这份上,不选他都说不过去了,待其他三位离开,这位庄先生毫不拘礼,向云知和许音时要来课本和练习题册,坐在长桌前专心致志看了一会儿,道:“两位的题册我都看过,以数学为例,我会针对你们的错题做一个梳理,第一个月先围绕着前个篇章的知识点为主……”   庄志随手提笔拟起了学习计划,云知听得出这每一条都是干货,许音时更是瞠目,凑近她悄声道:“他这么厉害,会不会很贵啊……”   庄志听见了,淡淡笑道:“我的收费是会高过市价几元。”   许音时不好意思的缩缩脖子,云知说:“良心价了,庄先生请继续。”第一回 家教课就在这样半是调侃的氛围下度过。   看云知挺满意,小七当然也满意。此事一成就意味着五姐需隔天来他这边一次,在捞姐姐大计上又前进了一小步,他察觉到云知对自己的小闺蜜分外友好,便趁姐姐没留神问了她电话,看许音时涨得脸红,祝枝兰极具绅士范递出自己的名片道:“听说你家里是做扇子生意的,我对这怀袖雅物向来颇有兴趣,有空去你家店里参观。”   许音时接过名片,又从书包里翻出纸笔,写过地址电话后双手递送过去,“七爷喜欢檀香扇,要什么样的扇面尽管说,我尽快给您带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檀香扇的?”看她欲言又止,七爷笑说,“定是我妹妹和你说的吧?这随身携带之物,得亲自去看,你无需客气,今后还得劳许小姐多多关照我妹妹呢。”   “一、一直都是云知关照我的,不过我也会努力的,请七爷放心。”   祝枝兰觉得这小姑娘着实可人:“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许小姐今后有什么需求尽管提,你是我妹妹的好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云知自不知一小会儿功夫,小七不声不响地将自己的好友拉入自己阵营中。   祝枝兰的车还是一如既往只停在路口,她脑海里兀自梳理着晚上的知识点,以至于走了一段路才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她一个激灵回头,看到沈一拂时整个愣住。   “沈、沈先生?”她松了口气,“你怎么总是喜欢在人后边出现?”   沈一拂硬邦邦地说:“是林小姐面向我而行,但没有看到我罢了。”   “……”   云知干笑一声,“我、我就是这样,走路的时候会走神。沈先生这么晚出来,是散步……”她才发现他穿着黑格子睡裤,“还是拿报纸啊?”   “电缆跳闸。”沈一拂语气略微不悦,迈出数步,“你……”头一瞥,发现她没跟上来,他又慢下脚步,“你怎么这么迟才回家?”   “我和同学一起做功课。”   “十点了,电车都停了,你同学家很近?”   “我同学有车,送我到路口的。”云知总不能说是祝枝兰送她回来的。   沈一拂一听有车,眉头蹙起,“是那个……宁适?”   “是啊,我相熟的朋友本来也没几个嘛……”云知含糊其辞,她飞快换个话题,“名额的事,我都还没来得及谢谢您,我其实没想到……”   “林小姐,你是去上学,不是去谈朋友的。”他一派严肃道:“想说谢,就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说完这句,头也不回拐进自家门内,只留下云知莫名其妙的想:我不就是去学习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章有点少,明天再更一章。 第五十五章 等你过来   辅导课本来说好了隔日一回,有人辅导效率自然高,做完功课还能抽出两个小时背英文,后一周偶尔还会加一两节。   庄志对于云知与祝枝兰的关系似有疑惑,但从未过问,好在有许音时一起,也不至于往奇怪的方面去想。虽然许音时在读书方便不算积极,还时常会被小七拐去听戏,不过总算彼此投缘,几人凑一起,时间也就很快滑过了。   林公馆对云知也是放养的态度,头两天大伯母还会问两句,后来说都不说了,只让她自己和祖父解释,报饭的事提前告之荣妈就成。   云知能隐隐感觉到,林家的人对于她这种有意无意的疏远,也是乐意的。尽管没有体现在明处――譬如两位姐姐更换了更知名的家庭教师、琴房里新添的几样乐器、如果她早回家会在阳台上看他们不知参加完哪里的宴会回来,总之,不至于亏待她,但对于“没有一碗水端平”这事,也不像初来时那般隐晦了。   倒是幼歆,晚上在家里看不着,上学时偶尔还会找她问几句:“你这阵子究竟跑哪儿去了?”   云知也没非瞒她不可,就说:“小音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哥哥,我和她一起补课呢。”   幼歆只当五妹妹是蹭外人的穷家教,叹气:“我早和你说了,别惹三姐,你回去和她说几句好话,不就可以一起学习了嘛。”   察觉到来自四姐的善意,云知略微意外笑了:“四姐是被三姐碾压,才想到我了罢?”   幼歆明显结巴了一下,“我就是看你每天这么没着没落的,回头又让祖父抽。”   “四姐这么关心我,我都快感动哭啦。”   “你少来。”幼歆“嘁”了一声,本想好好说她一顿,看她昨夜上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又坐回去,问她:“你这么拼,是想再赢三姐一回么?”   “不是。”   幼歆将信将疑看着她。   “学习当然是为了自己。”云知真心道。   幼歆突然道:“大姐的日记,我也看过。”   忽然闻此言,云知愣住,幼歆小小声道:“我当时想揭发三姐,就悄悄把大姐所有日记都看过一遍。等都看完了之后,就忽然又不想说了。”   云知:“为什么?”   幼歆拿她的笔在草稿纸上随手涂涂画画,“及时止损有什么好的,越陷越深才是对犯错者最好的惩罚吧。”   云知扬眸看她,没应声。   “我也没想到你真的能拿到去北京的名额。”幼歆垂着眼,“还是‘一枝玫’亲赐的,这一回,三姐就是想破脑袋,都不明白校长为什么对你青睐有加。”   这是认识幼歆这么久,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揭开稍许另一面。云知道:“校长才没有对我青睐有加,我靠的是才华。”   “行啦,我可不是来套话的。”幼歆将笔盖好,“我呢,就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和三姐打起来了,我是一定会站三姐的,这是我的立场,不过嘛,要是你能赢得了三姐,我心里是为你高兴的。”   云知这回听懂了,“四姐厚爱兼提点,小妹我感激涕零。”   幼歆翻了一个白眼,见许音时打了水往这里来,“懒得提点你。傻不愣登的,这么早就亮爪子,去北京之前赶紧加把劲吧,别给刷下来了。”   不得不说,幼歆的话还是有些暗示作用的。   连四姐都能看的出来,家里其他人是如何看待她的,但凡往深处想,紧迫感就来了。连带着将去北京的机会,都看得更重一些。   以前是做好一年没考取大学就多读一年的打算,现在这在林公馆都还没呆够半年呢,一年又一年,哪有想象中容易?   云知想补足的知识越多,家教课的时长自然顺延,往往回到家都要过十一点。   有一回天色太晚,小七不在,庄先生陪她回家,好巧不巧的撞见了不知道出来夜跑还是修电缆的沈校长,看他们两人并肩漫步在昏暗的路灯下,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云知看到沈一拂的时候心里也咯噔了一声。   她慌是因为自己还没找着机会同小七说起他,万一回头庄志说了,岂非麻烦?   于是远远瞟到沈一拂身影,飞也似的和庄志道别,一路小跑奔往林公馆,假装没瞧见对街的沈校长。   没想到,这一番动作落入沈一拂眼里,像极了校园恋爱的小情侣偷偷约会遇偶遇老师模样。实则近来她夜夜晚归,他徘徊于阳台前,心总是悬的,此刻骤然“眼见为实”,竟原地愣了足足十秒钟,某个做贼似的小姑娘已没了人影。   沈校长只犹豫了三秒钟,做了一件当教师以来从未做过的一件事――主动去找庄志。   如果这夜不是恰好无星无月,街口的路灯暗了两盏,沈一拂也不至于脸都没看清就用校长的口气对庄志说:“同学,请留步。”   他感觉到眼前这位“学生”错愕了一下,想着沪澄的学生应该是认识自己的,上来便告诫他“学生要以学业为重,校规是禁止早恋的”云云,话没说完,但听庄志打断道:“抱歉,先生,您可能认错人了,我工作了,不是您的学生。”   沈一拂怔住。   庄志看这位年纪轻轻的同行倍感亲切,怕气氛尴尬,又笑着补充了一句:“青春期的男孩女孩彼此心动,实属人之常情,只要没影响学习,也没有必要强行用校规去干预吧。”   在这一个瞬间,沈校长甚至顾不上这人生中的第一次出糗,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真的和别人谈恋爱了?   他的神色在晦暗中看不明,拳头上的青筋却悄无声息冒起来,庄志运气好,讲完这句见辆车开过来,连忙拉着他一起往边上让出两步,沈一拂看他腿似乎有些瘸,前一刻死灰复燃的“少帅魂”又悄然散去。   直到庄志走远,他从兜里掏出那罐铁盒,将药片含服在舌下,靠在墙边,站了好半晌才迈步回家。   小洋楼这厢有人一夜未眠,而公馆那头的云知仍在为课业犯愁。   请家教的学习模式也才半个月多,她发现了新的问题――有些题目有庄先生在旁边稍作提点,她能迅速会意,同类型的题独自做时,又往往会出纰漏。   她近来各科成绩优良各半,比起刚入学时门门及格线,已是不小的进步了。可因为一个名额,并不算优异的成绩还是会惹来些嘲讽,云知难免开始在意成绩单上几个等级的划分。   所以第二天收到物理卷子上仅差一分就能得“优”的“良”时,她仔仔细细扒了一遍卷面,找出了一处扣分存疑之处,壮着胆子跨进办公室,请求老师重新阅卷。   物理老师一时拿不定主意,看到门口进来一人,手一挥,“沈校长,您看看这分该怎么扣?”   云知没想到沈一拂会出现,想撤却是来不及了,沈一拂展卷片刻:“三分。”   维持原判。   沈一拂瞄向她,语气略沉:“做错的地方,你都会了么?”   一股羞意涌上心头,云知收回卷子匆匆踱出了办公室,物理老师大概没想到校长如此绝情,笑说:“小姑娘很有上进心,这题只是最后一步算错,扣两分也是行的。”   “扣分权在老师手上,学生只管把题目做对。”   物理老师看校长脸色不佳,没再多说。实则沈一拂一宿未眠,气色不好实属平常,他思考了一夜,都没想好如何挽回妻子的心,结果一大早这一出,更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无关紧要的一分,他何至于偏要与她较真?   本来还有后一句话,根本没来得及说,她就被气跑了。   不论他外表看去如何镇定,心里终究是没底气的。   他不知不觉走到教学楼下,忽然听到前边有两个女孩正在议论“林云知”,说她今天在校长面前栽了跟头,颇有幸灾乐祸之态。   沈一拂顿足,方才一刹她撅着劲鼻尖泛红的模样,直叩他的心窝。   云知真的是气狠了。   她做好了被拒的准备,可由沈一拂来斩这一刀,又是说不出的难受。   若非他那般高调的给了她那个名额,她何至于成为众矢之的。   是,她可以忽略某些酸溜溜的嘲讽,唯独一句“沈校长看走了眼”,无法视若无睹。   这夜没有家教课,本来和小音约好去找小七看电影,她临时放了他们鸽子,早早回家,打算将试卷上错题都整理出来好好攻克。   没有想到,作业簿一开,有双份试卷夹在其中。   一份是她的,另一份是一样的空白卷,有五道题用铅笔写了标准答案――除了标准答案之外,每一道题另外附上密密麻麻的的批注――非常口语化浅显易懂的为这道题的思考方向和易错之处做了解析。   而这五道题,整好是她做错了的题目。   她认得沈一拂的笔迹,因此怔愣:他是在看过她的卷子后专程写了这一份?又是什么时候放进她书包中的?   她猜不出来,却依然能感受到沈一拂的用心。   也是,他何需难为一个小丫头片子,人家公事公办,是她太过急功近利了。   云知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原本还气的挺理直气壮,他这般行径,又显得是她无理取闹了。   她翻到背面,见他还出了对应的题型,底下居然附上一句“做完找我对答案。”   她下意识看向窗外那栋洋楼,不大乐意地掀开卷子认真看起来。   不知不觉,天色黑透,云知做完了他另出的五道大题。   不得不承认,同样是授人以渔,比起庄志的点拨式,沈一拂的启发式更适合她。   大抵是因为他是学物理的?   正犹豫要否过去找他,忽然阳台外传来“嗒”一声轻响,她拉开门,看到一个木制飞机,约莫一本书的大小,有模有样地带着螺旋桨,悬空翻了一圈落在地砖上。   这是……伯湛的新玩具么?   云知拾起,看那机身上贴着一张字条,熟悉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等你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七音线等单独番外吧,正文就不用来拖进度了。   明天休息。   留言揪红包100. 第五十六章 教在对门   沈一拂穿着他那件黑色针织衫,格子裤以及棉拖鞋,就在自家门庭前的花圃边的长栏上坐着,手里拿着本书,听到铁栅栏外头有动静,起身,见是路人,又坐下。   三只在院子里放风的小猫在草坪里打滚儿,他看夜风起了,想抱它们回屋,一捞捞了俩,还有一只撒丫子四蹿,就是不肯配合。   忽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芙芙”,猫儿颇有灵性的兜了个圈,停下来。云知从亭子后出来,蹲下身抱起小猫咪说:“你得叫它的名字,不然它会以为你在逗它玩。”   “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沈一拂说:“你没告诉我。”   “这是你的猫……”想起他确实说过让她取名,“你左手那只是老二‘心心’,右边那只老幺傻憨傻憨的,我就叫它‘憨憨’咯,校长要是不满意,就自己起呗。”   芙芙,心心,憨憨……   负心汉。   沈教授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先进屋吧。”   云知抱着小猫跟上,发现门旁摆着一双小一圈的棉拖鞋,沈一拂回头,故作无意:“上回庆松买的。”   庆松买女式拖鞋干嘛?   她换上后,将猫咪放回窝里,沈一拂问她要喝什么,她说:“不用了,我就是来对个答案的……”她将卷子卷成一个筒,“您看一下,有不对的请指正。”   沈一拂端上一杯热水,就着她身旁坐下,摊开卷子:“听说,你找了个家教。”   云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许音时告诉你的?这个卷子,也是你让她放我书包里的?”   “我只是让她转交给你。”   他偶然在教学楼听到了风言风语,叫来许音时了解一下情况。许音时为了强调云知这段时间的努力和付出,无意间将家教的事抖了出来,她没说鸾凤园,只说是云知的远房亲戚,沈一拂自然能猜到大致情况。   云知想着这也没什么可瞒的,“请家教本来就很平常。”   “一个月多少钱?”   “二十块不到。”   “不便宜。”沈一拂说:“抵我半个月工资了。”   云知眉头一跳,“我基础不好,而且辅导后还是有进步的……”   “有进步,就不会错五道题了。”   “我也不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啊。”   “但这次这五道题,你都做对了。”   “对了?”她欣喜接过卷子,“一点都没错?”   “你的那个家教老师,是不是只做错题解析,听懂了之后便算理解?”   她点了一下头。   “只有小学生,才会用这种方式进行辅导。”他再一次不动声色否定了她的家教老师。   “方法不妥,沟通一下就好了嘛。”她咕哝。   “不合适且价高,应该尽早辞退。”   “我又不是花你的钱。”她不悦,“我就是来对答案的,没什么事告辞。”   沈一拂看她要起身,道:“坐下。”   他语速一快,难免会透出一点师长的“威仪”,云知只好坐回去,“还有什么事啊?”   “勤能补拙没有错若用错了方法,也只能事倍功半。”他道:“意气用事同理。”   “我怎么意气用事了?”   “你有不会的,不来问住得近的,每日舍近求远,难道不是意气用事?”他盯着云知。   她没第一时间会意,“啊?”   饶是事先准备好了千万种更顺理成章的理由,到了这一刻,终是道:“如果不是意气用事,你想请家教,为什么没想到我?”   云知不知为什么,在这种时刻,脑海里浮现起十多年前的一幕。   好像是两个人因什么争吵了,她格格脾气耍起来,几日不见好。五格格玩伴遍满紫禁城,不缺这一个惹她心烦的病秧子,她照常同别人骑马玩耍,有一天她约同伴出去,推开门,看到沈家小少爷坐在王府门前那棵古槐树下。   她轻轻“哼”一声,他叫住她:“你今天去哪儿玩?”   “你又不会骑马,问这个作甚么。”她不懂事,拿话戳他。   这一听,他翻身上了马,不管不顾的骑开,五格格知道他有心病是不能骑马的,在后边连连喊:“沈L,你给我回来。”   那天,是沈家小少爷生平第一次骑马,好在王府的人听到呼喊,及时派出人,小少爷才没从马背上摔下。   五格格给吓得一边哭一边骂他:“你是自己得了心病,也要把别人吓出心病么。”   他给她递帕子,半晌才道:“你和别人出去玩,不叫我一起,不就是因为我不会骑马么。”   她揉了揉眼睛,“你傻啊,我是故意气你的,这你都听不出来?”   沈少爷也是倔强了,“听不出来。而且,而且我觉得,你玩的时候不能不想起我。”   “凭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夫。”   她破涕为笑,“沈L,你可真是个小古板。”   沈一拂看她愣怔不语,以为是自己唐突吓着了她,又咳了一声:“我辅导,总比外边随便请的什么人更有经验。”   她回神,不大自在干笑一声:“校长您‘日理万机’,我这不是怕打扰到你么。”   “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他没注意自己端错了杯,“举手之劳。”   其实她能察觉到近来学习的瓶颈,沈一拂的能力自然也是比外边的人强,只是……   “我家教那儿都预付了一个月的薪水了……”   “你以为我会收钱么?”   她诧异了,“那……我可以叫小音一起么?”   “暂时不便让人知道我住在这里。”沈一拂说:“我可以了解一下她的学习情况,之后,由你来辅导她。”   “我?”   “比起听别人讲题,你能把题给别人讲明白了,才能算是真正融会贯通。”   云知心想:小七那儿……要是知道她奔到沈一拂这儿来,那后果……   “还有什么顾虑,不妨一并说。”他说。   她睨过去,“我就是好奇,沈先生何故如此热心,非要给我开小灶不可?我呢,学得快学得慢,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一拂:“听说给名额的事给你造成了困扰,我总不能任凭别人说我看走了眼罢?”   云知愣了一下,她没告诉过小音她为此而困扰,他是怎么知道的?   “就因为这个?”   “嗯。”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名额?”她看向他:“难不成真的被我的文章打动了?”   “嗯。”   “沈校长只会‘嗯’字么?”她显然不信。   他迎上她的目光,“你为什么会忽然想起参加文章比赛?”   “……这有什么的,那么多人都参与了,试试呗。”她下意识别开眼。   他没深究,只道:“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再去你家做一次家访。至少,应该让他们明白,你能赢得这次机会,是因为值得。”   她愣了愣,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飘忽而过,随即摆摆手,“不必不必,沈先生好意我心领了。”   她起身,刚要请辞,走到门边才想起来问:“你那个飞机,是怎么做到能正好飞到我阳台上的?”   沈校长平静道:“来找我补课的话,我就教你。”   “……”   回到林公馆,在屋里扒拉了好一会儿木飞机,越想,越觉得不对。   什么叫补课才教,这岂非是一种变相的利诱?   真是世道更迭,人心不古,从前的沈L何曾会有此等行径?   云知本是想着拒绝,可一想到那句“是因为值得”,又难免动容,于是想:如果他真的能把我教好,我有什么不敢去的?   皆因当初对自己许诺过,要将过去忘个干净,如果他不是沪澄的校长、没有住在对面,亦或者对自己再冷漠一点,也许能办到的;可此刻,她扪心自问,他就这么隔三差五晃啊晃的,她真能把他当成普通的路人甲么?   好像不能。   得到这个答案后,云知倒也并不感到多么沮丧――事实上,她近来看到沈一拂,已经不太容易产生什么黯然伤怀的情绪了,过去的事偶然想起,也不是最初那般意难平。   或许,就这样平平常常的,习惯了师与生的身份,不失为一种放下的方式?   本来是没下好决心的。好巧不巧,庄先生有事要回老家半个月,而她半个月后就要去北京了,也确是没必要和学业过不去。   不然……去一回试试看?   “补课”的第一个晚上,云知发现,在沈一拂家写功课,其实是比想象中拘束点的。   这栋洋楼总面积虽大,结构却不如林公馆那般合理,简而言之是房间虽多,面积都不大。   而沈一拂不同意让她在餐桌上学习,说是怕她因猫分神,二来学习要得学习的样。   于是云知不得不妥协,拎着书包上二楼,和他共用一张书桌。好在这种偏长的榆木桌,一人占一头不至相互影响,云知起先还端直着背,尽量不做出什么让人挑毛病的姿势,但瞄见沈一拂专注工作的模样,她又不觉自惭形秽起来――林云知,还是专心写你的功课,降低错误率,省得一会儿遭他指指点点,心里不痛快。   她自是不知,坐在她对面正襟危坐、看似投入的沈校长,根本没比她认真多少,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写出一串数字,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换算题――上一世和她坐在一块儿写作业,竟是十四年零六个月前的事了。   他将漫长的岁月叠加在一起,换成日,换成时,换成分。   在这八百多万个小时中,每当记忆稍作模糊,他都会闭上眼睛,将那个坐在对桌前的人儿,她的一颦一笑,回想一遍。   时光不断在褪色,在看不到她的未来里,至少还能将记忆原封不动地保存如初,不让孤独蒙上灰。   那本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底色。   他早做好了这样度过余生。   而此刻,她就坐在对面,安静写着字,不时托腮、挠头,那些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小动作,不是幻想,不是梦,这个认知几欲令人微醺。   楼下的时钟整点报时,沈一拂不由自主地,在本子上落了一笔“1”。   “一个小时了,起来动动。”他抬眸说。   云知根本没留意他居然备了宵夜,看到餐桌上的木瓜炖雪蛤时,整个人有些惊。   “你平时晚上都吃这么好的么?”   “没有。”他给她找了个铁制汤匙,“白先生送我的木瓜。”   “那雪蛤哪来的?”   “……庆松之前买的。”他虽做了两份,大多雪蛤都堆她那份里了,看她掀开木瓜盖时微愣了下,道:“雪蛤含有大量蛋白质,养颜美白,我不需要,你多吃。”   “我最近已经白很多了好吧……”听他嫌自己黑,云知不满咕哝了一声,“不对啊,我看书上说,雪蛤补肾益精,健体壮……咳,总之庆松先生是医生,他给你买这个,肯定有他的道理,还是您多吃吧。”   “……我不需要。”沈校长脸色微暗,将自己那份也推给她,自己去喂猫。   她赢了这一场嘴仗,差点笑出了声,“沈先生真的不吃啊?我晚饭没吃饱,可是很有胃口的。”   他给猫摆好食物,回头问:“为什么没吃饱?平时总是没吃饱么?”   “没,就是有时候没那么喜欢吃,就会少吃。”比如意大利面,她是真的吃不惯。   “要是没有点心,你就饿着?”   她舀了两勺,嫌烫嘴,吹了吹,“也不会,我晚上饿的时候,都会自己热牛奶喝。”   他眉头微蹙:“你在来上海之前,是住在苏州?”   “是啊。”   “在苏州的时候,晚上有吃宵夜的习惯?”   可口的甜食总能令人心情顿好,再加上心心不时过来蹭蹭脚,她没察觉到他话里的探索之意:“有的,我二伯母可喜欢炖这些汤汤水水的了,她还会做广式双皮奶,特好吃,不过来了上海,我就没吃过了。”   “苏州挺好,怎么会想到来上海?”   云知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顿,随即笑说,“没来过,见见世面呗。”   他低声问:“你之前档案里写着和父母住在仙居,读的是仙居小学,还是盂溪学堂?”   她终于抬起脸,“怎么忽然就查起学籍来了。”   他佯装着平静,“了解一下你的教育经历,对制定你的学习方案更有帮助。”   “那个时候条件不太允许,所以……没上几天学。”她说:“不过没关系,没学过的我都会好好学回来的。”   他收敛眸光,“好。”   云知没听懂这个“好”字是什么用意,怕他再追问下去露馅,吃完后回了楼上。   沈一拂恍惚坐了一会儿,许久以来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以林赋约夫妇的知识水平,是不可能不给女儿上小学或是不教她英文数学的。   她的重生,并没有多久,可能不到一两年,或许更短。   那林公馆里的人,除了离开的伯昀之外,没有人真心待她。   沈一拂从那日送她去医院时,心里就暗暗决定,要尽早将她带出来。   他不是没有过相认的冲动,终究还是按捺下来。   若叫u知晓他认出了她,以她的性子,是会厉声质问还是躲得远远的?   但凡她不愿意,他一个校长对一个女学生示好,只会把她推到更不利的境地。   他不知道,他也赌不起。   只好一点一点靠近她,守着她,慢慢来,不要太留痕迹。   这是他原本的想法,却被一个家庭教师的到来打乱了。   当他意识到,如今的五小姐,正值年少芳华,有无限的未来和可能性时,他乱了阵脚。   是他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算是个体验派作者,无论写之前如何脑补,落笔时是感受着人物来,作为亲(?)妈,我常常希望他们如何如何,但是写起来就像是角色提出抗议,他们总在悄然篡改我的计划,走向往往会超出我的预料。   然后,写这章的时候听了一首歌叫拆心,还蛮能带入的。   爱你们~ 第五十七章 未知来电   这大概是作为林云知第一次听他讲课。   在此以前,她听到太多关乎他的传闻,什么物理界新星什么震惊教育界的的科学家,都是耳听为虚,真当他翻开课本给她“上课”时,她才发现一切分外的平常。   最通俗的语言,再寻常不过的梳理,以及随意在草稿纸上写下字的模样。   就像是年少时,两个小朋友坐在大树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讨论课题的样子。   不自觉的,放下心里最后一丝紧张的情绪,会忍不住发问,会反驳,到后头,更自然而然与他较劲起对错来。   说来也奇,哪怕他不直接同她讲错题,只是拿课本上的知识点扯到十万八千里远,等回过头时,她都能第一时间反应到自己刚刚做的题问题出在哪里。   那些抽象的数字和公式,不再如之前那般枯燥了。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毛病。   比如他的钢笔字略小,要看清他草稿纸上解题步骤,就不得不把脑袋凑上前,就免不了频繁的“交头接耳”了。   当两人肩擦肩,肘碰肘,吐息近在耳侧,她会自然而然的分神。   往往此时,沈一拂会拿指尖轻叩桌面,她晃过神,问:“沈先生既然是教授,家里就没有小黑板什么的?我大哥房间里就有。”   “我在家里用不上。”   她不信,“可我记得我好像见过的,你家应该有的。”   “没有。”他坚持。   她“嘁”了一声,趁他下楼时翻他柜子,也是无意间再次看到那个木匣子。   白铜锁上的诗谜仍停留在上回她拨弄的“等我回来再吃”。   她才想起上回她没来得及调回,连忙拨弄了几下,正对着端水果回来的沈校长。   她立马解释:“我……我就是觉得挺好玩的,这是什么?”   “密码锁。”   “哇,我还是第一回 见过密码锁呢……那这个,密码是什么呀?”她故作无知,余光悄然扫着他。   “从前是‘等我回来再吃’,不过后来,我改过了。”   “为什么要改?”   “坐轮船的时候,不小心让同舱的人偷瞄到了,只得改了。”   坐轮船……是他第一回 去美利坚的那年吧。   也是她把这木匣子送给他的那年。   “改成什么了?”她问。   他犹豫了一下,没答,只道:“你怎么不好奇‘等我回来再吃’是什么意思?”   她一怔,看向他:“不好奇啊,都是过去式嘛。”   他长睫微敛。   看他默不作声,她“嘁”了一声,放回原位,“不说就不说,我还不想问呢,上课吧。”   反正,她也不想知道了。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就去的顺理成章。   虽说隔着近,但每天晚饭之后,她得先等楚仙幼歆的家教到家,再兜出林公馆外一大圈,确认前后左右没人跟着,才能溜进沈一拂家里。   于是别说迟到,每一次抵达他家的时间都不同,沈一拂表示,不如开诚布公,将她在他家上晚课的事如实告诉家人。   云知立刻反对,“那不行。”   “为什么?”   她看他书桌上堆积如山的研究书籍和教学教案,“如果我大伯知道了,我三姐四姐肯定也想来,你……收么?”   “当然不。”   “那她们肯定会不高兴的,她们不高兴,也不会冲着你。”   他略略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坚持到去了北京就好了。”   这句话好像是说“北京回来后就不教她了”,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沈一拂又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迟放学半小时,晚上过来吃饭。”   “这……”   “这样你就不用兜圈子了。”他补充,“我这边,添双筷子而已。”   云知想,一个人烧菜是比较不好控制菜量。   她不知底细,自然答应,放学后多留校一阵,等到天黑到了他家,通常就能闻到饭菜香。   沈一拂的厨艺尚可,会的不算多,基本都是些家常的小炒、炖汤或是炸个鱼什么的,远没有林公馆的花样多,可偏偏对她胃口,每一顿她都能吃到颗粒无剩。   再加上每晚不会缺席的宵夜……一周下来,她发现坐下来时裤围都紧了。   女孩子哪个会喜欢自己胖的,云知不得不提出抗议,中止宵夜。   但沈一拂照做不误。   浪费可耻,尤其是耗脑过度之后闻到清甜的炖品味。   云知反抗无效。   吃饱犯困乃是人之常情,有一回她写完作业,等沈一拂先完成他自己的工作,于是闲在沙发上看书逗猫,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有多久,仿佛在梦中听到“叮铃铃”的声音,她睁开眼时人躺在床上,屋里没灯,从窗台透着一点光亮进来,她脑子空白了十几秒,倏地坐起身,这是沈一拂家的客房。   她借着微弱的光,见自己的毛线衫挂在凳子上,拖鞋却不在床边。   是被抱进来的?   她摸了摸发烫的耳垂,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涌上来,大抵还是恼怒多点,她正要出门找他理论,门才推开一个缝,客厅的灯光乍然照进来,她听他沉声道:“既然人没事,我就不回去了。”   外面有人?   握着门边的手一滞,她歪着头,一只眼睛默默往外探去,却见他背对着自己方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电话筒。   原来她是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瞄了一眼对墙上的时钟,五点……凌晨!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不知电话那厢的人说了什么,沈一拂打断道:“抱歉,我不是医生,给不了什么帮助。”   云知听不出语境,只觉得他声音低哑,似乎立在某个隐忍不发的边缘。   这一回,对方应该是被激怒了,哪怕离电话三米远,她都能听到“嗡嗡”的人声,简直是歇斯底里,骂了足足三分钟才停下。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死寂,沈一拂沉默到最后,生冷冷道:“我早就不是沈家人了,这么多年,也只想做个人罢了。”   电话挂下时,沈一拂仍一动未动。   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借着灯光打在墙上的倒影,看到他单手盖住双眼。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他说他早就不是沈家人,那么电话里的人只能是沈家人。   三更半夜来电话,莫非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见墙上人影一动,忙转身躺回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随即,门被推入,脚步声止于床边。   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装睡,装就装了,想等他叫醒自己顺势起床。谁知,他只是帮自己捻好被褥,之后半晌,愣是没有动静。   什么情况?不叫醒她,也不走,就这么干坐着,莫不是也睡着了?   她等了又等,实在躺不住了,就侧过来身,故作睡眼惺忪状地睁开眼,不曾想,不偏不倚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没开灯的客卧中,能看得到他瞳里的光,乍看上去,以为是泪。   她错愕,不知该如何反应,他见她突然醒来,亦是怔住,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不言不语。   终是他先捻开台灯,她才看清他眼中没有泪,只是有那么一霎那,他眸中仿佛蕴着涛海,所以只是零星的碎光,也纷涌了起来。   她坐起身来,“沈先生怎么不叫醒我?我夜不归宿,我家里人……”   “林公馆十一点就熄灯了,到了半夜一点也没再亮过,应该没人发现。”他道:“我叫过你了。”   意思是没叫醒。   沈一拂还穿着之前的长衫,头发也没乱,看去没沾过枕。   她不知从何问起:“你没睡?”   “小憩了一会儿。”他调转了目光:“还有半小时天才亮,我会叫你。”   看他起身,她光脚踩着地板,“沈先生,你刚才……”   是想问他刚才接了谁的电话,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唐突,以他的脾性是不可能将家事同外人提及的。她话头一拧,“你为什么会在我旁边……灯也没开,就坐在那儿。”   沈一拂喉咙微不可觉动了一下,大概是她问的太过突然,短暂的寂静后,他才对上她的眼神,“我听到动静,进来看看,就是在想这回能不能把你叫醒。”   她明知,他不可能同她诉说自己的事。   于是也不再多问:“我现在反正也醒了,直接回去就好……”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递给她:“你家门房要是问起,就说你是早醒出来晨跑的。”   是一套沪澄的秋季运动制服。   “学校定秋季制服,多拿了一件。”话音落,沈一拂带门而出。   她抱着运动服,恍惚了好半晌,听到窗外隆隆雷声。   天亮之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今日是周五,云知路过教务处两回,沈一拂都不在。   本来没必要关注这个,但凌晨时,他接电话的那一个影子偏偏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阴郁天,总有某种不大好的预感。   于是放学后也没等,直接披着雨衣从他家后门绕进去,一开门,就嗅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她收了伞,换了拖鞋,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沈先生,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话音止住,厨房没人。   她愣了一下,顺着饭香走到餐厅,餐桌上摆着一荤一素两碟菜,还冒着些许热气,筷子只有一双,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云知缓了几秒,才拾起来,展开纸。   也就短短三行:   家中有事,我要去赶火车,米饭在锅里。   猫已托人暂带,勿费心,复习材料放在书房,自行带回家温习。   你到京后安心学习,我若那时人还在北京,会去找你。   沈一拂   能看出写字的人赶时间,笔迹较之往日潦草不少。   要是早十分钟,他人还在这儿,她大概会先说一句:“都赶时间还做什么饭。”   但沈一拂不在,她也没地儿说去,她将字条揣回兜里,书包也没脱就上二楼书房,书桌上摆着两本书,一本数学,一本物理,纸微黄,不厚。   书的扉页夹着一张纸,手写了方法、复习顺序之类。   云知看了一下出版时间,商务出版社出的老课本,大抵是他早年用的教辅,比起现在沪澄用的双语教辅,不论是排版还是撰写书籍所用的措辞,都更具传统气息。   她不由多翻了几页,同样的知识点在他的注释下一目了然,对她来说的确实用。于是将书塞入书包中,正要关灯,又觉得哪里不大对,重新拿出两本书比对着翻看。   越翻,越不对。   两本书不论是钢笔的颜色、字迹大小、状态,都是一致的。   她拿桌上的钢笔在书上试写了一下,洇开后同上边的字也是一样的。   如果是过去的字,时间会氧化,会变旧变淡,可显然,书是旧书,墨是新墨。   随手翻一页都有他的批注,加起来两百来页,云知的食指下意识拂过上边的字,仿佛能看到沈一拂在深夜中,台灯下,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的情景。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是专程为她写的么?   一想到暗夜中他望来的眼神,极力平稳的心都乱了。   馄饨、补课、甜品、运动服还有仍摆在餐桌上的晚餐……那些她刻意忽略的他的种种言行,在这一刻纷乱的在脑海里回荡,明明都没有越界,细思量,又都不像他。   某种念头如烛火般蹿起,她及时下楼,一口气灌了一杯凉水,这才勉强掐灭。   只是无论怎么想,沈大教授都没有对一个黄毛丫头动心的理由,十之**,还是在谢她当时的救命之恩吧。   锅里的粥还热着,云知没什么食欲,对付着吃了些,忽然听到一阵电话铃声。   云知愣了一下,不稍想,电话自是找沈一拂的。   印象中来他家这么多回,几乎没听过电话响过。   叮铃铃的持续在闹,好一会儿才停下。   空荡荡的别墅里恢复了宁静,她起身收碗筷,电话再度响起。   她径直步向厨房将锅碗瓢盆都洗了,期间电话铃停停响响,持续了□□分钟。   云知擦干手,走到沙发边,看着随着铃声频频振动的电话,只觉得对方像是较了牛劲一般,非要这头的人接了才肯罢手。   不像是庆松,更像是半夜三更来过电话的人。   最好别接,反正沈一拂人在火车上,她也没法传达。   但若真是十万火急的事呢?   又一次铃声响起,云知鬼使神差地,提起电话筒。   但她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等在那儿,等对方先说话。   大约沉寂了五秒钟,那厢的人终于开口:“你果然在家。”   云知心头一凛,这个声音……   “在我说完之前,不要再挂断电话,一拂。”   有些人的声音天生极具辨识度,但凡听过一次便不会忘记,更何况,他的声音,云知也算是听过多年了。   沈一拂的大哥,沈家的长子,沈一隅。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开启真相篇。   留言揪红包100. 第五十八章 那年那日   沈一隅是沈家长子,却非嫡子。   据说其生母是一名歌姬,因身份低微从未进过沈家大门,直至病故,沈家才将这名义上的大儿子接回沈府,就连字都是入府后才取的。   一隅,偏安一隅,其义自见。   沈一隅长沈一拂五岁,是个稳重的性子,沈家诸多家业,沈邦皆交由他操持。说起来,她嫁入沈府半年,这位名义上的“大伯哥”待她算是不错,唯一一次“交锋”,是因大嫂孙氏告上状来,直指五格格贴身丫鬟茜儿勾引她的丈夫。   茜儿哭哭啼啼,说是大少爷用强,而沈一隅坚称是茜儿主动示好,他喝醉了酒方才情不自禁。u与茜儿一块儿长大,情同姐妹,焉能不替她讨说法?眼见着就要闹出家门,茜儿忽然改变口径,跪着承认己过。   最后沈一隅出面挺护,免了茜儿的罪,但格格的陪嫁丫鬟成了大少爷的通房丫头,终不是什么光彩事,格格很长一段时间心里都没过这一坎。   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她不愿回想,但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时,仍条件反射握紧了一下话筒。   沈一隅虽没听到声音,但见电话没直接挂断,道:“昨夜是我急躁了。但是你,你也未免太令人寒心了。爹是将你逐出家门,可你也不想想,你这教育家、科学家当初是谁栽培的?你离家这么久,一次也没回来过,如今得知爹受伤,竟还拿那些外交辞令来敷衍我!”   “爹此回是得了上天庇佑,保住一命。事情发生时,他人不在车上,可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抓不到人,这样的事,明天,后天,随时还会发生!”   云知不明白他说的什么事,她不敢应声,只能静静听,那头情绪激动了会儿,又低叹了一声,“二弟,你为那些外人苦心筹谋,你拿命去搏,结果呢?他们的子弹和枪头对准的谁?你可知,这次爹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时都叫着你的名字!”   “即便当年爹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过去这么久,哪有做儿子的对老子如此记仇?我可记得,你待外人可都宽厚的很!不说别的,单是那七贝勒,你救了他多少回?可他呢?他连你给他姐姐坟前烧一炷香的机会都不给!你被捅成血窟窿、倒在雪地里的时候,他却在跟旁笑!你说爹狠心,冷血,残酷,那也不及人家万一!”   沈一隅听到电话前传来一声呼吸的颤,终道:“好,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不逼你,你就继续留在上海,护你的故人之女。这回爹要是彻底寒了心,他的手腕,你不是没领教过,回不回来,自己看着办吧。”   盲音传来时,云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每一字,每一句她都听的清清楚楚。   那个“七贝勒”,说的是小七,可是血窟窿,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不敢信,甚至不敢猜,几乎想要立即冲去鸾凤园求证。   可人站起来,膝盖一软,迈不出步子,又坐了回去。   如若逼问,祝枝兰只会问她从何处听来,他未见得会和自己说真话,尤其事关沈一拂。   慌乱中想起了一个人,摇通电话时,听那头的人问来,她第一声“苏先生”都微微发抖。   “云知小丫头?怎么了,是不是你们校长心病犯了?”庆松道:“别急,慢慢说。”   “不、不是……”   该如何问,庆松才能告诉她?   她深吸一口气,“沈先生今日有急事离开上海,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是找沈先生的。”   “什么电话?”   “我也不确定、应该是沈先生的哥哥……好像是他父亲受了伤,或是生病,希望沈先生回去看望。”   庆松沉默了一瞬,“也许沈L就是回京看他爹的,我试试看能不能联系到你们校长,你就别管了,早点回家去,这段时间没事别去他家。”   她怕他挂电话,忙道:“苏先生!”   “怎么了?”   她的指节捏的发白,道:“我听到电话里的人,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连你给他姐姐坟前烧一炷香的机会都不给’,这‘姐姐’,是指七爷的姐姐,沈先生的……前妻,对吧?”   庆松的语气明显肃然起来,“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血窟窿、雪地什么的……”   庆松“哎”了一声,“沈重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在你们校长没听着,否则指不定心脏病都得复发。回头你就不必和沈校长复述了……”   “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你就……”庆松似在思忖该不该说。按说是不该说的,但他亲眼见过沈一拂对这丫头是如何地在意,不免又有些犹豫,“你问这么多作甚么?”   云知压制着呼吸,道:“我曾听七爷说过,沈先生抛弃妻子,远渡重洋的事,是否……后来他回到北京,想要去拜祭亡妻,七爷不同意,才、才同祝七爷发生冲突的?”   庆松闻言,终于憋不住了:“这你可就想错了。就沈L那榆木脑袋何曾会和老七发难?七爷……倒也并非不许他拜祭,只说若他若要拜祭,需得到她坟前跪足一天。”   她心窝乱跳,又听他叹了一口气,“是u……我是说五格格,葬在北麓山中,你可知那二月的北京,尤其是山林之中,莫说跪,寻常就是站着不动一小时人都得僵着,更何况他,他心脏不好大家都晓得……小七这要求,哪是要他跪,摆明是要他死。”   云知一颗心在嗓子口上,但听庆松声音飘飘渺渺的传来:“但沈L答应了……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的,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从国外回来,赶了数月的路,一抵达北京,本是迫不及待要回府见妻子的。   那时距五格格病故已过了三个月,没人知道,沈L在得闻噩耗是什么心情,也没人知道,他从北麓山脚,一步步拾级而上,是怀着何样的心情。   只听闻,那日天降大雪,他静静跪在墓碑前,从雪花初舞到银装裹素,待沈府的人闻讯赶去,他从头到脚都覆着一层寒霜,眉睫都凝着冰,眼睛睁不开了,人还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便如一尊冰人。   沈家人吓坏了,差点以为二少爷冻死,上前一探人还有鼻息,自是要将人背下山,却有什么物什从二少爷手中落下,七贝勒见了,捡起来,突地大喝一声,踹开了小厮,不由分说的用那物什往沈L背上扎去。   “那金钗,是u出嫁时小七亲手为她戴上的,后来不知所踪,哪想竟不声不响被沈L带走……”庆松说到这儿,默了好一会儿,“小七是真恨极了沈L,看他真的肯跪死在姐姐跟前,那……”   那恨意,唯有更甚。   于是他用那钗往沈L左背上扎,一下一下,劲力惊人,旁人拦都拦不住。   直到被人强行拖开,七贝勒指着冻得发青、倒在雪地中的沈L,一个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姓沈的,装什么情深几许?扮什么追悔莫及!你离开的这段日子她有多难多痛,你这辈子也无法体会!哈哈哈哈哈哈……今日你就算跪死在这儿,你至少还知道她爱你!她呢?她死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永远不会知道了……”   云知觉得自己心脏钝钝的,茫茫然的,这段转述语调平稳,她却如同听到了北麓山上那一声声嘶声力竭。   她克制着声音,慢慢吐字:“后来呢?”   “到底是钗子,不是真的利器,人还被冻成那样,失血也不多,抢救及时,命算是捡回来了……捡回来的,也只剩一条命了。”庆松的声音低哑着,这样的往昔即使由他这样的局外人回忆一遍,也掩不住那血淋漓的气息:“罢了罢了,今夜我也是不清醒,竟同你讲了这么多……我只是希望你别误会你们校长,他……也是不易。”   云知怔愣着,好一会儿,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离她远去,只回荡着庆松那几个词。   北麓山……拜祭……珠钗……   明明每一样都与她相关,却仿佛身躯里的灵魂开始失重,被短暂抽离出来。   像是听了一场别人的悲欢离合。   直到“轰”一声惊雷,周遭的动静才灌回耳朵里。   雨细细密密敲打着玻璃,干扰了钟摆的节奏,将一切都打乱了。   新婚夜的那句“当机立断,何以未断”仍萦绕在耳,她眼睛有些酸胀,喉咙干涸,一阵阵情绪迟缓而又汹涌的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一直怨他的。   哪怕再次相逢后他救她多次,未必不能察觉到他的孤独,她依旧周而复始对自己说,别忘了你是如何从死门关孑孑走来。   谁不是各怀心事,谁都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放下吧,放下吧,说得多了,好像真的开始释然,相信时日一久总能放下。   可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当年的他,曾要随她而去这岂非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又何必在大婚前提出“多些了解”?   耳听为虚,眼见方位实。   也许是沈一拂去她坟前拜祭,也许只是沈府小厮看不过眼,夸大其词罢了。   “我才不要信……”   她红着眼喃喃低语,说不信,却无端想起那个匣子。   那个藏在他衣柜里,她送他的木匣子。   云知几乎是跌跄着上了楼,打开衣柜,拿起木匣子。   她撑着劲,手背将眼眶边的湿润一抹,旋起白铜锁上的密码,一次不行,再试一次。   匣子既是他头一次留洋那年带走的,那时改的密码,会是什么?   台灯被她拧开,铺开一张纸,将白铜锁上的字列成六行六列,抄在纸上。   可她越心焦,越失方寸,连续试了好几回,仍是失败。   此时,窗被一阵风掀开,一阵疾雨扑进来,将桌上的纸张刮得到处都是,云知不得不放下匣子,先去关窗,还未关全,整个人忽地一窒。   阖窗的声音同久远的时空重叠在一起,洞房花烛那夜,她听过这样的声音。   是在他决绝迈出婚房后,她一个人屈膝,将头埋起来默默地哭泣。   咿呀,咿呀,咿呀。   三下。   那夜,他回来过。   回来……回来。   雨打在脸上,冰凉凉的,同滚烫的眼泪融在一起,有六个字不觉在心底串为一线。   她倏然回头,重新拿起匣子,在铜锁上,将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拨出。   最后一个字掰正,轻轻一扒,“咔”一声,开了。   云知的手微微地颤,取下锁,慢慢地掀开盖子。   那匣子内,原是一沓厚厚的信,此时亦然,只是在最上边多了一枚金钗。   金钗上原本镶着一对环抱鸳鸯,羽色瑰丽,甚是精巧,当年是小七亲自设计的图样,寓意鸳鸯成双共舞红尘。   只是如今钗尾弯曲成弧,而缀在上边的翠玉掉落了一整块,鸳鸯形单影只,难诉离殇。   人的记忆也真是奇怪。   她以为,大婚那夜,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动作乃至细微的神情她都记得分明,可这枚珠花乍然出现在视线中,脑海中才不觉多了一幕未曾过的画面。   是红盖头被掀开时,这枚珠钗被带离发髻,掉落在地。   他捡起来,往前一步,慢慢弯下腰来,手慢慢往前。   那动作……莫不是要为她戴上珠钗?   他的眼半开半阖的,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凝望过来时,究竟是愤是怒还是痛?   猛然间,她发现自己其实从未辨清过。   正如铜锁上的那六个字一样。   十四岁的他,踏上去美利坚的油轮,即将进行一场生机渺茫的心脏手术。   独自一人漂泊在大西洋上的沈L,将密码改了。   等我回来取(娶)你。   作者有话要说: 留言揪红包100. 第五十九章 再归故京   在u决定留在沈府时,没想过不知归期的等待,会那样难捱。   每一天每一分乃至每个时刻都被拉成无限长,日积月累,期盼被不断消磨,直到病榻上生成怨,她想象着等他听到自己的死讯,会如何悔,会如何痛,这样,仿佛能缓解一些自己的悔,自己的痛。   但此刻,她心中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宽慰。   迟到的愧与情,竟比不爱更伤。   窗户已然阖上,匣子内的信还是淋到了,滴落而下的是她的泪。   每一封信都是少年的她写的,他保留的完好无缺,云知只拆了几封,眼睛实在酸胀的厉害,索性关上匣子,连同那枚簪子一并锁回去。   想着重逢以来他待她的种种,不得不怀疑,沈一拂会否是认出了自己。   假如真认出来了,何不开诚布公地问她?   难道他不需要求证,也不愿相认么?   云知又想,换作是她,除非亲身经历,否则是不会相信借尸还魂这样的事,更别说他还是个不信鬼神的唯物论。   但不是认出来,他何故对自己这样好?   这会儿她人稍稍缓神,洗了一把冷水脸,不觉将沈一隅的电话从头回顾了一遍,停留在了那句“你就继续留在上海,护你的故人之女”上。   是了,故人之女。   她倏然抬眸――莫非沈一拂和林赋约是旧识?   如今回想,早在沪澄小测那回,他多给她一次入学考试的机会,隐隐然已似一种回护了。   此后诸般,包括林瑜浦待他的态度,皆都成立。   林赋约曾是燕京大学的地质学教授,沈一拂也许正认识他也说不定,可即使相识,沈一隅又如何知道他弟弟在“护”着这故人之女呢?   越往深处想,越是令人费解,所有的信息于她而言都是碎片化的,根本无从串联。   她太阳穴疼的直跳,只能放弃无畏的猜测,也没力气去鸾凤园问祝枝兰北麓山的事了。   庆松说的够明白了。   纵是不忍,她也无从去苛责小七。   一切皆始于她与沈一拂,与他人又有什么相干?   只是之于她,听到了这迟来的愧悔,唯一的念头,是要亲自问他,何以不告而别?   七日后,云知和上海地区参加新文学赛培训活动的学生们,一个老师带队,十来个学生一同踏上北上的火车。   票是主办方出的,座是二等座,与上百号乘客挤在嘈杂轰乱的车厢里,空气尤为混浊难耐。培训的学生基本都是男生,他们将仅有的两个靠窗位置让给女生,楚仙和云知相对而坐,一路上几乎没搭过几句腔。   云知主要是没心情,她一门心思想着到北京如何找到沈一拂,而楚仙则是不悦。   能入选北京大学培训的都是顶优秀的学子,早上在车站集结时,好些个人迎来时都问她是不是沪澄的林云知,可见沈校长另给名额的事连外校都有所耳闻了。   五妹妹就这样成了一群人的焦点,她反倒成了陪衬,林楚仙哪能忍得了这个?   到了饭点,她主动邀请大家去餐厅吃饭,楚仙本来就生得明艳,不说话时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清冷感,但她愿意主动与大家打成一片,自然又成了学生们的中心人物。   云知没什么感觉,到了餐厅,不过多掺和,只挑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掀开报纸,一个版面刊登了陆军司令沈邦遭遇爆炸性袭击的后续新闻,政府声称誓要缉拿逆党云云。   报纸上说沈邦已经出院了,不知沈一拂是否已经回到沈家看望过父亲了?   她正看的认真,对边忽然有人道:“看你一直在看这版,是因为沈邦是校长的父亲么?”   抬起头,发现朱竹文握着一块烧饼在她对面坐下,她忙否认:“我就是随便看看。”   心里却是暗暗打鼓,这朱竹文是沪澄第一才子,怎么不和楚仙他们一道?   朱竹文道:“不介意借你报纸看一看吧?”   “不介意。”云知整份挪过去,见他翻到头版――南北政府联合组团参加华盛顿会议,讨论山东及修改不平等条约等问题。   朱竹文静静看完,眉宇间透着焦灼:“真可笑。”   “什么?”她轻声问。   “太平洋会议才开幕,中国能否通过这一次谈判扭转巴黎和会的失败,夺回山东主权还尚未可知,自家门内又打起来了,不觉得可笑么?”   云知不擅同陌生同学谈政治,只点了一下头。   却听他下一句说:“沈邦这也算是因果循环了吧。”   云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竹文道:“他是北洋军的嫡系,早年穷兵黩武,镇压革命,如今既是梁士诒内阁下的人,也是大搞亲日外交,遭到行刺,也不过就是倒行逆施的果罢了。”   云知心里一惊,她从没在报纸上看过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爸是革命者。”朱竹文平平道:“后来在清廷所谓涤荡的枪口下,牺牲了。”   云知瞳孔微微一缩,半晌才讷讷道:“是……沈邦害死的么?”   “我不知道。”他含混着,似乎不愿深谈。   想到沈一拂的爹可能是他杀父仇人,她下意识问:“那你对沈校长……”   “沈校长自然和他的父亲不一样。”朱竹文垂眸,意有所指,没多说。   云知稍稍舒了一口气,问:“你去北京不会是……”   朱竹文看她神色紧张,轻轻摇了摇头,沉吟道:“‘各国变法无有不牺牲者,流血牺牲,自我辈始’,这是父亲用生命教会我的道理,落真有一天到了要付出生命的时刻,那也应该是在救国的道路上,而不是做无畏的牺牲。”   云知心口一跳。   这一席话,令她想起林赋约,想起大姐林楚曼,还有踏上征途的伯昀。   朱竹文突然抬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向她:“你呢?”   “我什么?”   朱竹文看她一脸困惑,没说什么,他手中的烧饼吃了一半,重新用油纸包好,起身:“没什么,谢谢你的报纸。”   云知反应了一会儿,才醒过神,直觉朱竹文是话中有话,或许他知道更多关于沈家的事。只是回车厢后座离的远,没什么单独询问的机会,等抵达南京,所有人又一路赶集似的到码头坐去天津的游轮,再换去北京的火车。   连续两夜在火车上过夜,待脚落到正阳门东车站时,已是第三日清晨了。   不同于上海,寒风凛凛刮来,透过外衣钻进骨缝里,直把众人的困意都刮醒了。   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风,云知随着人潮迈出车站,门口候着一大排黄包车,再往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前门大街,车夫、旅人、摊贩、学生,来来往往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这是故京,时隔十年,她终于回家了。   带队老师领大家走一段路,一辆客货两用的车停在路边,同驾驶员对过信息后,便让大家一一上去。   原本赴京培训,于他们这帮学生们而言是异常兴奋之事,可当车子行过一条条街巷时,车内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反而弱了下来。   随处可见的字报横幅,不时遇见的巡逻军队,光是这一路他们就被拦下数次,原来前几日北京刚发生过□□,工人与军警肉搏,死伤数人,北洋政府采取强制镇压措施肃清街道。   巡兵放车后,带队老师提醒大家是来参加文学培训的,到了大学里记得谨言慎行。   车在后街停了下来。   穿过回廊,穿过一座汉白玉拱形门,一切喧嚣都被阻隔在外。   这里的前身是京师大学堂,再往前追溯曾是清朝时期的和硕公主府,除了外门还保留昔日皇室学堂的风格,里头的布局已修缮成红砖的洋楼样式。   花园池的中央,树立着一座日晷,学生们不由围上去瞧。   “哇,这就是古代的时钟了吧……”   “我晓得,这叫日晷仪,‘日’是太阳,‘晷’是影子,大概就是根据影子的方位来计时的仪器。”   正讨论如何看,有个身着灰色长衫的青年人从楼内出来,同带队的老师握过手,向他们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叫孟得,去年是北京大学的学生,今年留校,也是新文学社的社员,接下来半个月的准大学生体验,我会陪伴诸位一起来感受。”   有人立即道:“孟老师,请问您和曹孟德有什么关系么?”   孟得笑说:“你怎么不问和孟子是什么关系。”   又是一阵哄笑。   “曹公是德行的‘德’,可惜人不如其名,我是得到的‘得’,希望你们接下来能从我这儿学得点什么,才不算名不符其实。”   孟得是个挺幽默的老师,记忆力也是奇佳,对着名单点了一次名,等进到楼内安排校舍时,好些学生的名字已能唤出。   大家拉着行李箱,踩得地板“嘎吱”作响。对于这些初次入京的中学生们而言,能跨入中国最高学府的校舍内,一举一动皆不由庄重起来,孟得将他们领至楼梯口,道:“我校的学生主要都在‘一院’,这‘二院’的三楼校舍暂且分配给你们……新文学社的文学开幕仪式是明天,现在先把行李放好,再去西面的教学楼报道……两个女生……”   他看向楚仙和云知,“你们住在二楼。”   楚仙问:“那是哪一间呢?”   孟得说:“之前来的学生里都没有女孩子,现在二楼还都是空的,你们可以自己选。”   听完正要上楼,孟得叫住云知:“你是林云知对吧?”   云知点了一下头。   孟得翻了一下档案页,“你属于个人推荐……得先拿推荐信去找国文系的马主任报道。”   云知“嗯”了一声,“好的,那……请问去哪里找马主任?”   “他在‘一院’。”孟得思忖了一下,“这样,你先把行李放好,我顺路,捎你一块儿。”   从“二院”到“一院”,距离不算太远,毕竟不在一个校区,对外人来说很容易走叉。孟得提出带路也是出于这个考量,但他发现这个小姑娘似乎对路颇为熟悉,于是问:“你之前来过我们学校?”   云知忙说没有。   孟得道:“我之前在这儿念了两年书,才知道可以从刚才那个胡同穿过来。”   她咳了一声,放慢步伐,“我明明就是跟着您走的啊。”   以前家中兄长在京师大学堂念书,她扮男装混进来过几次,常常走这种偏门的小路。   孟得道:“我看资料上说你是沈教授推荐来的,你还是个中学生,是在学校成绩特别拔尖,提前让大南大学相中了吧?”   云知汗颜的连连摆手,“我们校长刚好也任大南大学的教授,他、他应该是觉得我们学校名额有限,我……”   她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孟得倒没太在意,“别紧张,我就是觉得沈教授看上的人,定是极优秀的,待你日后考学,还是得先考虑我校。我们可是全国第一批招收女生入学的大学呢。”   听这语气,她忍不住问:“孟老师也认识沈教授么?”   “没见过面,就常听我老师提起过他,我们学校有两度极力邀请过他,早先是是物理学门,前两年办文理法研究所的时候也请过他,可都没成。”孟得笑说:“这回他主动开口,托马主任给你添这一个名额,他们几个老院士可不得都惊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近来更新可能会不稳,一方面是因为腰椎间盘膨出,医生建议多躺少坐,当然趴着也可以码字,就是效率会下降。另外是想要让大家更快知悉全貌,决定调整北京篇剧情,推翻了之前的大纲,写之前需要点时间斟酌。   总之有更新时间变动会在评论区提前通知,像今晚这样,如果当日无法更会发请假条。以上。 第六十章 可窥一隅   “笃笃”叩了两下门, 听到一声“进”,孟得带云知迈入办公室内,对办公桌前老者恭敬道:“马咏主任, 这位同学是大南沈教授推荐来参加新文学社培训的, 早上刚到北京。”   云知规规矩矩先鞠了一躬:“主任好。”   马咏主任鬓角花白, 虽年迈, 脸膛看着气色挺好,先将桌上的书折了一下,盯过来几秒钟,反应慢一拍似的“噢哟”一声, “是一拂推荐的学生?”   在孟得示意下,云知将推荐信递上去, 马主任抬了抬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展开看了一眼, “你们校长有跟着一起来么?”   云知愣住, “……没有。”   “主任,她是沪澄的学生,跟着同学一起来的。”孟得将手头的学生报道簿拿上前:“您对一下,推荐信要是没问题, 就在这里签个字。”   马主任仔细看过个人档案方才提笔,签过名后让云知先坐下,孟得看他要单独聊聊的架势,先带门而出。   这位马老教授是国学、哲学的名师,高足弟子遍布中国,云知有耳闻,此时独处难免局促。   “别紧张,小孟那边报过名了, 我这里也不做额外考查。”马老和善地笑了笑,“之前是一拂开口,前日天看过他们寄来的文章,你在同龄里确实是出众的,文采比你父亲还好。”   云知微惊,“您认识我父亲?”   马老提起林赋约,眸中都带起笑意,“二十年前我在苏州昭文书斋教书,他就当过我的学生,后来他去东京留学,回来后任燕大最年轻的地质学教授,举荐信都是我写的。”   云知本来还疑惑他怎么晓得她是林赋约的女儿,听他叹道:“这么多年没他的消息,以为人不在国内,一拂同我说起赋约的女儿成了他的学生,我问过才知道……哎,若你爸爸当年肯留在北京执教,现在说不准就在我们学校当老师呢。”   语气中,有追忆,有感慨,有惋惜。   云知心念微动:“沈教授也做过您的学生么?”   马老摆手,“他要是我的学生,哪会三番五次的拒绝我的邀请。”   “那您和沈先生,还有我爸爸,你们是怎么……”   马老靠着椅背,缓缓道:“你父亲在日留学时就加入了同盟会,我是北方分会的会长,回国后就取得了联系,我就推荐他去燕京大学执教,此后他带了一支队伍到湖北支援,有一日,我收到他的来信,他同我说拉了个有为的年轻人入会,其中一个……就是一拂。”   “您是说沈先生是在湖北认识的我爸爸?”她脱口问。   马老微微颔首,“一拂是留美归来的,最初在轮渡上认识了一个同盟会同胞,那人不幸染病,他就帮着将那份重要的文献带到湖北,接手人正是你父亲。”   这段经历她从未听说过沈一拂提起过,几乎有些不可置信,“沈先生那么早,就认识我爸爸了?”   马老略微惊诧看了她一眼,“你应该听你爸爸说过才对啊。说起来,你爸爸身边也有两个挚友,在早稻田大学学物理,他们几个年轻人志趣相投,还仿着旧时梁山好汉那套磕头结拜,说起来一拂在当中还是最小的那个……G,我这边有你爸爸当时寄来的照片,你等等。”   说着,双手撑着膝盖起身,步履蹒跚地踱到书柜前,一格一格翻开来找。   他寻的专注,没察觉云知满面的难以置信。   沈一拂加入过同盟会?这……这怎么可能呢?   “找到了,在这里。”马老从柜子上取下了一个相框,放到书桌上,“瞧瞧,认不认得出哪个是你父亲?”   林赋约的相貌很好认。   最左边那个身着黑色褂衫的就是。比祖父书房里那张大合照更成熟稳重些,而站在最右的沈一拂――身量高颀,眉目澄澈,梳着那时最兴的背头短发,正是琉璃亭那次他的模样。   照片陈旧,依旧能看得出四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眉目带笑,眼里仿佛都透着无限的希望,哪怕时隔多年,只需看一眼,也知他们相交甚笃,志同道合。   马老看她看得出神,坐回椅背上,道:“你翻翻看照片背后。”   她拆下相框,但看背面的钢笔苍劲有力写着一行字:革命流血,自吾辈始,前仆后继,信仰永续。   云知心念巨震。   “本来我不赞成你爸爸冲在前沿,嘱托他保重己身,方能将所学的知识蔚为国用,时值湖北各革命组织欲要起事,他在文学社和共进会中都有同窗,就义不容辞留下调停,之后就寄了一封信加上这张照片给我。”马老摇头失笑:“我啊,当时人在外地,急的团团转,也真是奈何不了他。”   她迫不及待地问:“之后呢?”   马老本只是追忆,看她神色不觉一愣,“你父母没同你说过?”   她捺低了声音,“我小时候在苏州老家那边,这些……我爸妈很少和我提。”   马老“嗯”了一声,道:“为人父母,自不愿之女走上同一条路。同盟会分散后,我与你父亲就失去了联络,见到了你,想起第一次见你父亲,他也就这般大……”   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故人已故。   “人老了,越早的事记得越清……”马老叹了一声,“我听说你父母是前阵子在一个小村庄里亡故的……”   “是意外,旱了一个多月,走水了,我从家里的水管里爬出来的。”祖父嘱托过多次,不论在什么人面前,都要一口咬定火灾只是意外。   马老活到这把岁数,小丫头脸上一点异色不是没看在眼里。他终究没有深究,只道:“好在你平安,你父亲也不算后继无人。”   云知将照片放回相框,起身朝马老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我会努力向学,带着我父亲的那份,不会令您失望的。”   她心底仍有许多谜团,但看马老眼眶微润,不敢再询。   直待跨出办公室,耳畔还有些“嗡嗡”的声响,分不清是耳鸣还是心颤。   马咏老教授一席话令她的心房几处空几处堵,一时不知从哪填从哪疏。   近日心中念念的前尘的因,竟以这样的方式得知了些许果。   云知转向身后红砖砌筑的红楼,周围的景致恍恍惚惚的晃过去,思绪逐渐变得清晰。   照片的时间是1910年3月,他们同年七月大婚,换而言之,沈一拂留美归来时就加入了同盟会,是三个月后才回到的北京。   早在十多年前,她就听过广州起义、镇南关起义皆出自同盟会。只是她年少时没有机会接触外界,从来听阿玛说起都称其为叛党、匪贼。   此番想来,沈一拂所说的“不甚了解”,应延伸为“对你会否支持我不甚了解”,而“一年”后,恰是辛亥首义开响了第一枪。   当马老说他加入同盟会时,云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不告诉我?   可平心而论,当年沈一拂真的如实告诉了她,她真的会无条件的支持他么?   只怕不会。   固然重活以来,她逐渐明白“非革命无以垂亡,殆不可须臾缓”;不论今朝如何评说,昔年当下,那“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是□□裸的“反满反朝廷”。   她,便是“满”。   当年的u,若同她说“不爱了”,她不会强求,可要告诉她,他将加入反朝廷的盟会举事,也许她不会忍心。   即使只是“也许”,他依旧不能冒险,若有个万一,他就走不成了。   这就是成婚之后不告而别的理由么?   石子小路往前,不知不觉走到了湖畔中央的石拱桥。   云知倚着桥栏,默默用手背拭去滑到脸颊上的眼泪。   那洞房花烛之夜,她掷地有声对他说“什么给时间彼此了解,还不是为了寻求退路找冠冕堂皇的理由”时,还不知他将要去往何处。   两处心思,两处离愁,当时不知,此刻方知。   为什么心里还是这般委屈?   也不单是委屈,是什么,怎么都说不清了。   一阵凉风刮来,树木“哗哗”直响,云知心眼儿里哆嗦了一下,她突然想见沈一拂,质问他一句为什么。   当时已决定离开,何以还要留下那样的背影,那样的信?   沈古板啊沈古板,你究竟在何处?   参加新文学社培训的各地学生陆陆续续到了,回到本校区时,正好一队学生拉着行囊等候在外,全是男生,肤色普遍偏黑,手上皆有冻疮,一身补丁,比起他们从上海来的,看得出是贫寒人家的子弟居多。   他们围在那日晷仪边上叽叽喳喳的讨论,看见云知走来,有个胆子大的学生叫住她:“同学,这个怎么看时间你晓得不?”   她本来情绪低沉,乍听这浓重的方言,都没第一时间会意,“啊?”   男生旁边的同学揶揄着推了他一下,用相对标准的国文对她说:“我们在看这个,不知道你会不会看时间呀?”   “这叫日晷仪,也称日规……”她吸了吸鼻子,走上前去,手指一比,“晷盘两面都有刻度,以针影方向计时。早晨影子投向盘面西段,等到最高的位置就会到正北方,午时正刻,哦,就是中午十二点……不同地区不同的纬度有不同的算法,简单地说,晷针是指向地球南、北极的方向,与地平面的夹角是当地的纬度……”   她说完之后,看这群男孩子们直直望来,声音不觉弱下,“怎么了?”   “没有,就是觉得你很厉害!”最初发问的男孩由衷赞叹。   “对啊!我们刚刚问老师,他都讲不了这么多名堂呢。”   “嘿,你就是瞧人家姑娘漂亮才搭讪的吧。”   说着,大家伙一并哄笑出声,后头走廊的学生都不由探出脑袋。   云知看孟得朝往这里来,忙匆匆踱回楼中。   一进到宿舍,她脱力般的倒在床上,闭上眼,有种天地为倾的感觉。   也挺奇怪,原本万般思绪,被这一群学生嘻嘻哈哈一闹,莫名打散了。   这时,楚仙推门进来,瞄了她一眼,“你怎么去这么久?大家都去食堂吃过饭回来了。”   连日赶路,她有些心力交竭的睁不开眼,“嗯……那边校区有点远,没关系,我不饿。”   楚仙看她仍趴在床上,“下午两点孟老师要带大家参观学校。”   “好。”   楚仙不再与她搭腔,兀自坐到书桌前翻看北大的刊物,正入神,有人敲门,“请问林小姐在么?”   云知此刻已合着衣睡着,楚仙起身去开门,却见一个高个子青年站在门边:“是林小姐吧?”   这青年一身西装笔挺,至少得有二十多岁,不似这次培训的学生,更像是本校的大学生。   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角,“我们这儿有两个姓林的,你是哪位?”   那青年彬彬有礼道:“不是我找,是我家少爷找。”   “你们家少爷?”楚仙眉头蹙起,“是哪位?”   “我家少爷姓沈,是陆军沈司令的公子,与林小姐的祖父亦是朋友。听闻林小姐今日到京,特来请您过府一坐,为你接风洗尘。”   作者有话要说: 躺在床上的部分多用手机码的,特殊时期只求表述清楚了(捂脸哭)   留言红包揪100. 第六十一章 如此大学   云知打了一个盹的功夫,发现宿舍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抬手眯了一眼表,差一刻就两点钟。倦意瞬间冲散,忙起来换了一身衣服,摸着刘海翘上天,索性拢上去,将一头蓬勃的头发束成一个高高的髻,匆匆拣了个挎包就往下跑。   日晷仪边上已聚集了三十多个学生,孟得正在点名,点到“林云知”时看到她举手走来,先愣了一下,才打了个勾,问:“林楚仙还在宿舍里么?”   云知环顾周围一圈:“我以为她已经下来了。”   孟得又原地等了五分钟,不一会儿,带队老师过来附耳说了一句什么,孟得将点名簿一合:“行,那就出发吧。”   云知人在队尾,发现前边的学生频频扭头看向自己,小声问前面的朱竹文:“我是不是头发乱了,大家怎么一直看我?”   朱竹文看了她一眼,脸微微一红,“没。”   实则云知平日里让厚厚的额发挡着,很容易让人忽略她的五官,只注意到尖尖的下巴以及暗了楚仙一度的肤色。此时忽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天然流畅的骨相展露无疑。她从楼内奔出来时,吸引了不少目光,而这两日与她同行的上海学生更是惊奇――林云知竟这般好看?之前怎么没发现。   云知没察觉这些,她只是奇怪楚仙去了哪,中途问过领队老师一回,只说“另有安排”。   孟得先带他们参观了阅览室,里头有十来张长形方桌,在校大学生安安静静翻书学习,少年们自觉屏息凝神,脚步都轻了,生怕打搅到人。   饶是沪澄和大南大学都有图书室,云知还是被这偌大的图书馆惊着了,左右两侧放眼望去数十个几丈高的书架,以类型分区域摆放,书香卷帙味浓厚,用书海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她随手拿下一本《积分学》,出版时间竟是民国初年,还有好多本数学译本都是晚清年间就有了,可这些书籍别说是曾经的她,只怕整个朝廷能看着的都不及一二。   孟得说,这半个月大家可以随时来阅览,少年们一阵雀跃,出了图书馆后,又分别去了体育馆、天文仪器室、文理实验室,或在各课教室门前稍作停留。   云知之前在暑期泡在大南大学一整个月,这北京至高学府对她来说算是更开眼界,可对其他少年而言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不论是生活环境还是读书氛围,都是前所未有的。   参观后原地散开自由活动。   少年们无比兴奋,云知没多逗留,回去路上又碰上了孟得。孟得说:“我第一次来我们学校,可是逛了一整天都没舍得回宿舍。你这么早就回去了?”   “我回去看看我姐回来没,你知道她到底去哪了么。”   孟得摇头:“说是有要事得出去一趟,直接跳过我们和马主任请的假。”   楚仙有事怎么不同她说?云知道:“您这就准假了?”   “先斩后奏还能如何?说是给大人物给请走的,马主任都点头了。”语气中颇有不悦。   大人物?   她更觉奇怪,孟得无奈:“这次名额有限,别人想都不敢想,你们这些富家子女啊,当这是来玩的么……”   云知闻言,却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孟老师,这次新文学社的活动,我们中学部总共只有四十二个人对么?”   “嗯,对。”   “我们浙沪区就有十几个人了,还有十八个是北京本地的,剩下不到二十人多来自于湖北、广州、南京。”云知说:“我不知道大学部是什么情况,至少在我看来,对中国大部分在读的中学生而言,根本就没有参与的机会吧。”   孟得稍稍一怔,“这次活动是由我校与新文学社共同筹办的,本意希望更多有才华的学生前来交流学习的,经费本就有限,只提供食宿……”   云知说:“付不起的路费的学生,不就直接被淘汰了么?”   孟得叹了口气。   培训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   “像你们上海的大南,还有南边的几所大学,每年需要上百块大洋才念得起书,我们校长已经以及各院长、老师,都在做许多努力,大部分的学费都是政府补贴的,一年缩至三十块大洋……”孟得说到这儿,又叹了一下,“当然,也抵得上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了……你怎么会想起问这些的?”   云知垂眸。   她一度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为笼中鸟,不知天地俱变。   重生以来她最强大的念头就是念书、自食其力,才不枉重活一场。   真的开始学习,感受知识带来的力量,再到眼看着伯昀他们离去,她开始思考――如果读书只是为了过得更好,那么放弃优越的生活,踏上一条艰难的的路,又是为了什么?   当年的沈一拂,身为清廷的既得益者,只在下轮船到湖北三个月,就毅然决然抛弃一切,踏上那条变革之路时,又是怀着一个什么样的心情?   事实上,在听过马老教授的话后,她依旧委屈,为往昔,为后来,为理解他的时刻,愈发显得那漫长到叫人绝望的岁月,都成了微不足道的事。   直到此刻,都未必真正的感同身受。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能够踏入这所最高的学府里,竟是四万万国人中的凤毛麟角。   非是足够优秀,只因得天独厚。   便如爱新觉罗u,因封建愚昧死在小小的阑尾炎中,世上如她这般的人何其多?   大多老百姓根本没有机会接受教育,终其一生,都接触不到一本《积分学》。   沉睡者,因无知而蒙昧,因循守旧而麻木不仁;觉醒者,因能接触到光明,才看到那漫天无际的黑暗与高悬于顶的屠刀。   但凡沉默,或可安度一生,哪怕他们知道,迈出去的时刻,会先触碰到那根线,仍要义无反顾,仍要高声呐喊。   若连醒着的人都沉默,又有谁能唤的醒沉睡的人呢?   那么她呢?她又是什么样的人?   孟得拍了拍她的肩,“你怎么又发起呆来了?”   云知的视线移向孟得,认真道:“我是觉得孟老师说的没错,我们这些人,是该好好珍惜每一次机会的。”   说完,同孟得挥了挥手,留下孟老师一脸莫名:咦,我有说这句话么?   楚仙等到晚饭后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云知洗漱出来,看到她褪下一身驼色大衣,里头竟然只穿着一条光面的衬衫长裙,第一反应是:“三姐,外边现在才几度,你穿裙子啊?”   楚仙鼻子都冻红了,却还嘴硬着:“我坐车回来的,走几步不冷……壶里有热水么?”   云知点头,楚仙将壶里的水一股脑倒入盆里,拿毛巾烫过拧开,洗过一把脸后才舒坦道:“下午孟老师有说我什么吗?”   “也没有。”云知问:“你去哪里了?”   楚仙换衣服的手一顿,“去见人。”   “就是问你见谁了。”   “是我爸爸的朋友,他听说我来北京,就过来接我咯。”楚仙将毛衣穿好,直接踱向洗浴室,云知站在门边,依旧不解:“可是下午一起参观学校,你也没必要请假去吧……”   “我既然去了,自是聊重要的事,这人在政府任要职,爸爸打算在天津做生意,人家邀约我还能不去么?何况主任那边都同意了,还要和你一一交代不成?”   楚仙把话说到这份上,云知也就懒得再问什么。   新文学社的开幕仪式是早上九点,这回大家都起了大早,八点半礼堂就站了半满。   所有学生依区域入座,尔后,几位领导、教授、教员们入场,场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孟得做主持,先说了几句开头暖场的话,接下来说起蔡校长发言时,所有人都站起身来。   这就是中国第一个主张实行男女同校改革的教育学家,看去是一个身着朴素藏青色长衫、蔼然慈祥的学者,谁能想到,这是一个以一己之力影响了整个国家青年思想的人呢?   这所大学既有新文化运动的胡适,有知名学者鲁迅先生,也有“身上有辫,心中无辫”的辜鸿章。   皆始于他一句“以造诣为主,兼容并包”。   云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从蔡校长说第一句话起,眼眶就莫名湿润了起来。   他先对中学部学生说:我羡慕诸君。回想我从前和诸君一样年纪时,想入中学而不可得,现在身体不好,想研究什么学科,却没有诸多知识都无从入手,想要一一重学,年龄已大来不及。这是我常常自恨的。   后又对大学部的学生说: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诸君须抱定宗旨,入法科者,非为做官,入商科者,非为致富。   校长的发言不长,但他神采奕奕,每一字每一句仿佛都带着火苗,感染到礼堂中每个人。   等他下台后,掌声不绝如缕,连马老教授上台都等了好几分钟才重新安静下来。   但又很快再次沸腾。   因马咏老教授大致宣布了下新文学社的培训方式――串课模式。   简而言之,在接下来几天内,所有前来的外校学生,皆可以试读生的身份选择旁听在校生的学科――任意预科学科。   这对在场所有外校生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惊喜。   尤其昨天才参观过,今天被告知能和同校生一起上课,岂不兴奋?   虽说等孟得重新上讲台,又讲明了细则:诸如每个班级最多只能有五名旁听生,需得提前一天进行登记,每天每人最多旁听两门,课后还得准备一篇不少于千字的听后感,换而言之,这群学生每天都要写近乎两千字的小作文,极为优秀的文章有望于《新青年》上刊登。   能来参加文学赛的,这点课后作业自不在话下,一散会,学生便四散开来积极地去看各学科的课表。   云知拿到满满的课表后,起初是困惑的。   这学科之繁多,单是一个文学院,就包含了国文、史学、哲学、教育以及外国语言等等,这种串门式的听课法子,用意为何?一想昨日和孟得的对话,又有些会意了:单以沪澄之前的选拔标准,能参加文学赛的几乎都是个顶个的尖子生,这种模式既算是提前甄选,再将他们当中的优秀文章刊出来,也比平时看报纸上的那种大字招生广告有用得多吧?   男孩子们行动力极快,云知只这么一会儿发怔的功夫,再去登记时,大部分文史类已经满额。其他几个女孩子们选了美术鉴赏、音乐舞蹈之类,云知对这些兴趣不大,在校区里晃来晃去,最后鬼使神差的选了地质学和物理学。   虽然十之**应该听不懂,但就是很想感受一下,她的父亲林赋约所研究的科目,还有……沈一拂这位年轻的物理学家,他上的课是什么样子的。   她想法简单,根本没料到,次日上的第一堂课,偌大的教室,三十余人,她是唯一的女生、唯一的中学生、唯一的旁听生。   于是,成为了稀有品种一般,令不少倍感新鲜的大一学生们频频回头。   主讲谢老师看她一人猫在后头,说:“女学生,你坐在最后一排可实在影响我们班上课的质量,要不考虑往前边坐坐?”   哄堂大笑。   云知当然没好意思往前坐,谢老师说:“这位女同学想必是第一回 听地质学的课程,有谁主动请缨,来和她介绍一下?”   这样的开场比平日的课堂有趣许多,大家争先恐后举手,接二连三发言,前半堂课倒成了特供性质的科普课了。   虽然大半程她都耳根通红的听,但她都听懂了。   谢老师主要是为锻炼一下大一新生们的表述和理解力,后半程开始了他们的主讲科,没再与云知有什么互动。   神奇的是,她后半节课尽管听得似懂非懂,却是津津有味。   大概是因为前边拖了半节课,等铃声打响时,谢老师仍不下课,他因一个在他看来很基础的问题没人答上来而生着闷气――即“地质”一词最早见于哪里。   有人说是《山海经》,有人说是《管子》,都没答对。   又拖延了好几分钟,有男生弱弱举手:“谢老师,后边还有小妹妹呢……”   言外之意是,您要不考虑先放人家下课?   谢老师这才想起云知的存在,冲她比了个起身的姿势,示意她可以先走,云知一时没看懂这手势,以为是让她起来回答问题,于是起身,不确定道:“‘地质’一词,应该最早见于三国时期王弼所著的《周易注坤》……吧?”   有那么两三秒,谢老师维持着一种呆住的状态。   下一秒,他一拍桌,冲着其余三十多名学生吼道:“这问题连一个中学生都能回答的出来,你们羞不羞,羞不羞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上课篇其实不多,大概这章最多吧。   这个学制是参考了一些早期的北大以及燕京大学的资料,还有后来西南联大一部分的教学模式,我看到的时候觉得很有意思,也受到了触动吧,就半编半结合的写进来。当然,虽然那个时候北京大学是会经常举办各种对内对外社团活动,但本文的新文学社是杜撰的哈。(希望考据党别介意)   其实这章删了不少,还是担心大家觉得上学部分太多了。以及关于蔡元培先生的一些发言,我自己是有写一个完整的版本,但是后来还是想尽量贴近史实,所以用的是他在别的一些校园讲坛上的原话。   再然后,下章会入沈府,紧接着之后会有一些……emmmmm,反正,希望能让大家意想不到的剧情吧。   感谢大家陪伴和宽容~   鞠躬~   (留言48h红包) 第六十二章 我来找你这样的姿态,这……   五格格自幼熟读四书五经自是不错,也不至于连《周易注》这种偏门的书籍都念过。   谢老师提问的时候,脑海里蹦出的这个答案,来自于林赋约与女儿的对话。   “早在三国时期,魏国的王弼所着的书里,就有了地质一词。”林赋约曾说:“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翻山越岭,与石头为伍的行当,但在为父看来,我们穿梭在崇山峻岭中,有山沈远照,有砂石能解语,能与古今相通,也相信每一步路都不会白走。”   云知怔忡时,谢老师宣布下课,并叫云知上前:“这位同学是明年高考么?”   她忙说自己才高一。   谢教授再次震惊,随即问:“那你明天还来上我的课么?”   这回倒是想也没想点头了。   谢老师跨出教室时,众人围上去问她是哪儿的学生,知识面也未免太广了。   她顿了一下,说:“我爸爸是学地质的。”   继而在一阵“怪不得”的感叹声中撤开。   小小的“插”曲一晃而过,因被拖了课,她一阵小跑才赶上了下一堂物理课。   这回,五名旁听生是凑齐了,云知意外发现朱竹文也在,还有一个是昨天问她日晷仪的男孩,一见她人就热情地挥挥手,给她腾了个能看得着黑板的座位。   物理课的董老师是个较为沉稳的老学究,对于旁听生的存在并不在意,照常接着上节课继续往下,“打开书本第二十三页,上堂课讲到光电效应……”   中学课本还只是停留在力学上,他们听的一头雾水也实属平常。但这一主题对云知而言尤为特别,一来,第一次听伯昀说物理词汇就是“x“射”线”,二来,她隐约记得在沈一拂的书桌上见过类似的论文字眼,这些蹭离她无比遥远的领域,头一次,产生了靠近的念头。   上了一堂,就有了第二堂,她意外发现物理和地质有着触类旁通的部分,一股脑连续七天都没改过课。连那位董老学究都眼熟了她,某次全班做题时,专程踱到她边上看她沙沙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不看倒好,一看是真大吃一惊――这小丫头竟将黑板上那一道难度最高的动能大题给算出来了?!   “你!”一向淡定的董老师第一句话差点没扯破音,“你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云知:“……”   她当然不是自己凭空算出来的。   只是这几日地质物理混合着上,令她想起了很多属于林云知的记忆,或者原就有印象,但她此前无法理解那些公式名词的意思,一旦领会到一两处,像是能识别天书里的某些字句,在密密麻麻的黑板上捕捉到了那么一丁点儿影子,就这么无意识的落了笔。   这一落,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当天一下课,董老师就冲到马咏老教授办公室那里,让他把林云知的档案找出来,他不能放任这样一个奇才离开北大。   “你不知道那道题,那本是大二才学的,我是故意拿来考一考我们班的学生,岂能料到她第一个做出来了!十六岁!这姑娘才十六岁,这样的人才要是从我手上流失,既是我的失误,也是我校的损失!”   马咏老教授彻底傻眼。他傻眼的原因不止是因为一道物理题,而是在董老师赶来前的一个小时,地质学那位谢老师也说了类似的话。   “我本来以为《周易注坤》只是一个意外,她今天连油田中的无机离子含量都能答的出来,这就绝对不是意外。”   当日傍晚,马老将云知唤到办公室询问时,云知如实道:“那是我从我哥那里听来的……”   “你哥是林伯昀吧?他不是学物理的么?”   云知总不好把大哥研究石油的事说出来。但那时候补课,天天听伯昀和书呆子他们辩论这个辩论那个的,连续一两个月下来,再不会也该会了。   “他、他对地球物理学也有涉猎……”云知说:“就像我爸爸,他虽然是主攻地质学的,但他在日本留学时也辅修了物理和化学,这物质科学,都是相辅相成的嘛……总之,真的只是凑巧,那些知识和题目都不是我算的,我万万不敢冒领这什么‘奇才’之名。”   马老失笑,“又不是写文章挪用了他人的段落,‘冒领’这词用在这里不恰当。不论是你父亲还是你兄长,他们所说的你记在脑子里了,那就已是你的东西了。你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我们学校也是可以有主修专业与辅修专业,明年八月份才开始报名,如何选科,还有空,可以慢慢考虑。”   云知没听懂,“考虑什么?什么明年?”   马咏老教授笑道:“我前头说那么多,竟是白说了。两位教授都称要将你收做学生,虽说你年龄小了些,但我校向来是广纳贤才,不全然拘于规章形式,对考生的年龄本就没有限定,四十岁的学生都照收不误啊。”   云知这回听懂了,整个人呈呆滞状,心脏砰砰跳得极快,“您弄错了吧,我才读高一啊……”   “是的。关于这一点我们还需再做内部讨论,提早高考的事,最好还得同你们学校的老师商量,看看能否在接下来十个月内令你提前修完后两年课程。当然,等明年进来,我们也会做个全面的评估,若有欠缺,就先念一年预科,巩固一下基础知识,我校今年收的七个女学生,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过我刚把你这几日写的小结都看了,私以为,以你这记忆力和领悟力,念本科问题不大。”   云知一时都顾不上区分什么预科本科了,只觉得马老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她两眼开花,走出红楼时看着满天星,都像在看天方夜谭。   三位教授都提议她提早一年高考,言语间不吝溢美之词,说毫无窃喜是不可能的。云知起先觉得飘忽,吹了一路夜风后,方始清醒回来。   什么奇才,数月前连沪澄的入学考试都头疼,这回讨沾了父兄的便宜,就忘乎所以了?   可能来到这样的学校读书,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么?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再要回头可是要遗恨终生了。   云知内心此起彼伏,吃过饭,回到宿舍,正犹豫着是不是该电话祖父商量,楚仙回来了。   她这几天一般傍晚之后就没了人影,晚饭时间也极少在食堂见过,自上次那么一回,云知也懒得询问她的去向,但看楚仙回来褪下大衣,里头都是一身精工裁剪的小洋裙,便知又去哪里赴约了。   只是她一阖上门,看云知坐在书桌,主动开腔说:“恭喜你了,五妹妹。”   云知愣了一下,莫非是马老教授说的事已经给传开了?   “听说妹妹的文章被社里选中了,下一期《青年》会刊登出来。”楚仙微笑着说:“你这段时间这么拼命努力,总也算是心愿达成了,不得恭喜么?”   “你哪听来的?”   “通知栏上写着,怎么,你还不知道?”   云知这才想起,上回好像是说一周之后会公布文学社的评选结果,她一晚上尽想着马老教授的事,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楚仙看她满面懵然,又说:“你毕竟是沈校长亲推的人才,得此殊荣,有什么好意外的。”   云知听懂了弦外之音,“这和沈校长有什么关系?”   “谁不知道北大一直想要招揽沈校长啊?这回你入选,不就等同于给沈校长面子么?好啦,我就是为你高兴嘛。”   云知忍了忍,把“你有病”硬生生咽回肚里去。她委实不愿和这位三姐姐起口舌之争,便起身罩上外衣,这回轮到楚仙不解,问她要去哪里,云知说:“姐姐都能为我高兴,想必大家会更为我高兴,我可不得去热闹啊。”   说着拾起作文本跨门而出。   人一走,林楚仙嘴角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砰”一声,用力将门关上。   廊道前堆满了人,云知兜了一个大圈,往图书室方向而去。   和楚仙单独呆在一个空间,她宁可去阅览室挤一挤,等关门回来,想必楚仙也该睡了。   这个时间的图书室早没了位置,她挑了几本物理学的书,拣了份京报,找了个窗台半倚着,心里还惦着马老的提议,心不在焉地掀开报纸。   某个版面一晃而过,她觉得哪里不对,复又翻回,一眼看到一则寻人启事。   刊登寻人启事的是沈司令府,要找的人正是沈家二儿子沈一拂,甚至贴了清晰的近照,还有上千块大洋的赏金。   她的心重重一跳。   沈一拂失踪了?   不对,他和沈家既然断绝了关系,不论多久不联系也实属正常,突然刊登寻人启事反倒是反常了。   云知迅速将报纸翻到最前边,找到了另一条关于刺杀沈邦的刺客险些被追捕到的新闻。   沈邦……刺客……沈一拂……寻人启事……   她看着这几个关键词,心中生出了莫大的惶恐。   迅速放下报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三口气,决定先打个电话给庆松。   电话区就在图书馆楼下,此时还排着七八个人,她心急如焚,不是没想过“插”队,但仔细一想,若是要找庆松说沈一拂,也不方便让后头的人听去,只能等在最末。   学生们多是电话给家人,时间短的说一两分钟,有的人一聊就是十分钟,轮到她时,距离图书馆关门只剩不到十五分钟了。   图书馆的电话员着急上厕所,给她本子让她自己记一下通话时长,就匆匆抛开了。   云知左右四顾,四下无人,心正慌着,好在庆松的电话接通了,一听到云知的声音,他都惯“性”似的紧张了,“小丫头,你不是在北京学习么,怎么又来找我了?”   云知飞快地道:“你看到报纸上的寻人启事了么?”   “什么寻人启事?”   “是沈,是我们校长的……我在京报上看到的,他爹重金寻子,也没讲是哪里失踪,只寻人。”云知声音微微的抖,“我想问问,他有没有联系过你……”   “上次和你通话之后,我有接过他一回电话,把你说的转述过了,他说他有分寸。”   她紧紧握着话筒,深吸一口气,试着说出自己的判断:“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你不觉得这种特殊的时期,这样的启事,像是一种变相的……通缉令么?”   虽令人不可置信。   庆松那头默了一瞬,肃然道:“是也没有办法,我们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小丫头,你们家校长上回说,如果哪天你电话我,让我务必和你转达一句话,你到了北京只管好好学习,其他事勿要理会。”   她一时没留意庆松说的“你们家”这三个字,只道:“我……”   眼看着电话员回来,她说了声“好吧”,挂上电话后丢了魂一般折返回图书室。   距关门时间只剩下十分钟,阅览区零星几人,她把拿起窗台上的书,一一放回书架上。   如庆松所说,不论发生什么事,他们的确都无能为力。   可她就是忘不了临别那一夜,他坐在床边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要是早知这一面如此难见,当下她就该坐起身,问他究竟在电话里听到了什么。   最后那本《物理学概论》既厚且重,梯.子不知挪到什么地方去,她踮起脚尖举高书,怎么都塞不进去,给手心的汗一打滑,书角差点要砸中她的脑门,一双宽厚的大手适时的托住了。   “谢、谢谢……”   “这本书起码两斤重,你这后脑勺,禁不起再得一次脑震“荡”了。”   那人如是说。   若有一日,你想见到一个人,是时不我待,是不抱期望,是有千言万语想问,是又无处可说,然后,他就忽然从天而降了。   那瞬间,你会如何?   云知缓缓回头。   他一手撑在书架上,另一只手把书放回原位,却微微弯着腰,这样的姿态,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阴影覆盖,如同被拘于他的怀中。   图书馆的灯熄了大半,使得他整个人轮廓都看不真切,但柔和的光斑落在他那高挺的鼻梁,深沉如静水深流的眼眸看来时,世上除了沈一拂,又有谁呢?   “你……”她听到了自己拔高两度的声音。   “嘘!”他竖起手指,凑近:“图书馆内,要保持安静。”   “什么时候来的?”   “你打完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柔和,往后一比,“忘了交钱,给你补了。”   “那你都听到了?”她鼻头一酸,声音低到几不可闻,“你……你到底……”   她有太多的疑问,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话在喉咙卡壳了半晌,“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一瞬不瞬看着她,近乎没有血“色”的唇微微扬起,没直接答她的问题,只是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发顶。   这时,图书管理员清场,催促着要关门。   “找了你这么久,不是为了被关在这里的,出去再说,好么?”沈一拂问。 第六十三章 你的答案(二合一)一校……   夜不知深,月不知远,风此起彼伏,人随光随影,话无从而始。   两人一前一后从图书馆出来,到了一片林荫道间,沈一拂驻足,微侧着身,待她走近。   方才是怕被人察觉,此时周围再无旁人,云知终于得以开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图书室的?”   “我到你们宿舍楼下问了个学生,请他帮忙叫你下来,结果他说你不在,我就过来这儿碰碰运气。”   云知一呆,“你就这么直接问?他们……没奇怪你是谁么?”   “我就说,我是本校的学生。”他笑,“倒是没人怀疑。”   “……”脸皮有够厚。   但他这么一说,云知才发现,他这一身黑“色”的中山装,不知从哪来一副平光眼镜,似模似样架在鼻梁上,额发搭着,微微飘拂,说是大学生也没什么不可信的。   沈一拂看她没吱声,问:“你刚给谁打电话了?火急火燎的。”   “庆松。”   他愣了下,她看向他,直言:“我看到你的寻人启事了,就想问他是怎么回事。”   “什么寻人启事?”   “你居然不知道?”   云知忙将报纸上所刊的复述了一遍,见他蹙着眉,徐徐踱步思忖,她跟着问:“你来北京不是来探望你爹的么?是否没有见着面啊?可是,就算没见着,他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找你?你到底惹上什么事了?”   “你一连串问了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他笑。   “都答啊。”她理所当然说,复又想起自己学生的身份,收敛了一下语气,“不妥么?”   “妥。”   她也就是这么一问,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一一道:“我本该是来探病的,到京才知我父亲并无大碍,是我兄长想利用我做圈套诱出我的故友。我踏进医院时,我故友先被引至病房,他没料到我在场,为顾及我的安危无法下手,这才中计被捕,我……这几日只能先在家装装病,再趁我父亲没有防备时借了他的车,费了点功夫,才把人救出来。”   若换前几日,这番解释她断然是听不明白的,但既知沈一拂进过同盟会,这口中的‘故友’十之八九是昔日一起革命的‘盟友’,个中缘由虽不得详知,但并非联想不出。   此时此刻,两人明明走得很慢,他在说这些话却微有些喘。   于是口气的越是轻描淡写,那场景仿似越是惊险万分。   她无法想象沈一拂是如何把被捕获的人给救出来,但沈邦可是千年的老狐狸,对亲生儿子都能加以利用,区区“装病”,如何糊弄的过去?   云知心下不安,“你真的只是装病?你看你这个眼下的青“色”,这么厚的镜片都挡不住。”   他看出她的担忧,“我只是有两天没合过眼。”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云知更是惊诧:“两天没睡了?那你还不去补眠……跑这儿来做什么?还是说,你把你朋友……”   “不是。”沈一拂先默了默,像斟酌着如何措辞,一开口,依旧卡壳了一两秒:“我就,路过这儿。”   好一个路过。她瞪了他一眼,“哪怕是找借口,好歹注意一下逻辑吧,沈教授。”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端的是“训人”的架势,正当韶华,凶人也怪可爱的。   沈一拂的心脏又有些失控了,不得不再度停步,说:“云知,我,可能要先离开了。”   “去哪儿?是现在?”   她才发现他们已走到校侧门外,门外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见他出来时,车的尾灯亮起。   “我朋友受了伤,我今晚是出来给他找“药”的,“药”找到了,得送回去。方才说路过,并不是在诓你,真的是路过沙塘路,就想进来走一圈,想着……”却没说“想什么”,他淡淡一笑,“总之,我运气好,没白来。”   他的一声笑异常温柔,可从云知耳里溜到心里,沉甸甸的。   他本是几日未曾合眼,亲生父兄正对他进行全城的通缉,更不知明日要面临何样的境遇。   却在这样的时刻,说是路过,进来看她一眼。   一校之长对学生说这样的话,何其不成体统,沈一拂焉能不知?   可对她,无论如何想,都想不出更合适的借口,对自己,无论如何劝,都劝不住自己想要来见她一面的脚步。   他欲言又止,终说:“我上回留的字条语焉不详,后听庆松说你打过电话,我也不晓得这回离开北京又得要多久才能回上海,总该……亲自见一面,才好叫你安心。”   饶只是这一句,说完,他自己耳根先暗暗的烫了。他怕被察觉,示意她先回学校,她却站着不动,他又道:“回去好好上课,早点休息。”   她望向他,“沈先生,你确定,你没有其他话想对我说么?”   他愣住,她抬起自己的手表看了一眼,道:“从图书馆走到这儿,十二分钟时间,都是你在说,我在听,可我也有话想要问你,就……就三分钟,可以么?”   沈一拂说,“好。”   其实,云知只是情急之下这么说的,她也不知该从哪儿问起。   假设当下有充裕的时间,她应会先问他和林赋约的关系,再问他关于他们同盟会四君子的故事,或者单刀直入的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若不知,直言亦无妨。   但她也知道,他现在有至关重要的事要去做,不应用这些“容后再谈”的事来牵住他。   故而,她越是想用最简短的话求证些什么,脑子里反而一片空白,秒针一下一下走过,再不说,人就走了。   于是先脱口而出道:“马咏老教授问我要不要明年就来考北大……”   实则,她没想问这个……   他闻言反是有些意外,她忙补充道:“具体的,来不及说,反正就是有这么一件事。”   他道:“此事,取决于你的意愿和能力,明年考学未必不行,只是……”   她低头看了一下时间,只剩一分钟了,这么点宝贵的时间,她居然主动挖坑听他说教?   “我听明白了,打住,我还有一个问题!”她举手打断他。   车灯又闪了两下,沈一拂冲车上的人打了个等待的手势,回头,耐心等着她,“你说。”   眼见不到十秒,她伸手将表冠往外一抠,秒针戛然而止。   像耍赖的孩童一般,让时间停在他将转身的那一刻。   好巧不巧,四周风静,树静,人静,她的心也静了那么一霎。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眸:“我,我是个耐心很不好的学生,一道题目解不出来,我会较劲直到解出来为止,一个故事没看完,一宿不睡也想知道结局。我这一生,最不擅长等待,可我做过最久的一件事,就是等待。我一直在等待一个人,给我一个答案。那答案是什么,我至今无从得知,若听过之后,我会如何反应,我亦无法想象。可他就像风一样,走了八千里远,来去匆匆,每一次都没有归期。沈先生,你是双学位的科学家,所有人都尊敬的教授,你那么聪明,你告诉我,这一题我该怎么解?”   香樟随风摇曳,他人未动,那双始终深沉镇静的眸却在颤。   她知道他无法回答的。   甚至于,他根本听不懂。   十秒钟,哪里够?   她将表冠摁回去,十秒钟走完,果然一片沉寂,一声不吭。   她看着他,尽力微笑,“这个答案,就等下次见面回答我吧。”   月光映入她的瞳,宛然两点明星,仿佛能照亮心里至暗之处。   她鞠一礼,正要转身,他却突然伸出手,一手拉她入怀,一手揽住她的背,拥住她。   不重也不轻,但能听到他的心跳。   沈一拂喉头连动两下,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又松开她,却没后退。   而是拉起她的手,将她的表解开,又将自己手上的表摘下来,绕上她的手腕。   皮面表带的扣针穿过最后一个孔,箍好,表盘调正,“你是二十号回上海对么?”   她讷讷点头。   他指着表间的日历盘道:“现在是十五,在三十一号之前,我会回到上海。假使被什么事耽搁了,回不去,那……”   指尖挪向这一刻的时分和分针,“十点二十分。未必每一天都可以,但只要可以,我会想办法,让你接到我的电话。”   他将她的表收入怀中,“你的表坏了,留在我这儿,修好了,还你。”   “我的表哪有坏……”   车上的喇叭响了两声,他不能再久留了。   他说:“我必须走了。”   她抿了抿唇,不敢再耽误他的时间,知他顾虑什么,倒退几步,跨回到校门内,他往车方向迈步,车窗拉下时,冲她指了指手表,意思是“快回宿舍”。   等车离开,她的大脑才后知后觉恢复反应力。   踱到校园里,走到路灯较为明晰的位置,开始端详这块手表。   表盘是不同角度不同“色”泽的深蓝,表壳和指针呈金“色”,黑“色”表带戴着有些年头了,表镜却几乎没有划痕,可见手表的主人对此很是珍惜。   可是,她明明在等他答话,怎么忽然换起表来了?还让她回上海等……   等?   他让她等他。   ……这是听懂了她的话了么?   云知在“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她”这个问题上纠结到半夜,连入了梦都在彷徨,以至于第二日上课都差些迟到。   第二个问题虽然答案未明,第一个问题她心里倒是有了谱。   蔡校长说自己因年龄大来不及重学许多知识,她尚且年轻,又何必急于一时?   下课后,她当机立断去找马老,告诉他自己决定要学完高中课程再考学,她将竭尽所能,但凡能成,明年自会来试,要是实力不允许,还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做好基础。   三位教授听她这么说,固然略表失望,又难免欣慰,皆觉此女踏实谦逊,目光长远,不仅是学习能力强,尤其人品也难能可贵。   而教授们的办公室都在一栋楼内,此事一传十,十传二十,之后两三天换了课的云知依旧没逃过成为关注点的命运。   等流传到学生堆里时,又裂变成了多种版本,再加上文学赛获奖的光环,她简直快成了新一届的启明星――所有同期学生都在等看辩论论坛那天她的表现。   云知心里多少有些慌“乱”。   一有空都要去图书馆看报,半颗心用在关注沈一拂的安危,半颗心用在准备论坛的稿子,每天早出晚归的,回宿舍时通常见不着楚仙的人,直到她睡着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姐才回来。   是以,在这三四天内,两姐妹做到了几乎零交集,直到来京培训的第十夜,她推开门,一开灯看到楚仙坐在床上,吓了一跳。   待看楚仙穿着睡裙,以为是自己打扰她睡觉了,正要拉灯,楚仙忽道:“等一下,五妹妹,我有话要同你说。”   她语气温和,不像是来找她斗嘴的,云知放下书,拉了凳子坐下问:“什么事啊?”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么?”   “什么忙?”   楚仙起身,从床头拿出一个锦盒,递到她跟前,低声问:“明天能不能去个地方,帮我把这个东西还给一个人。”   云知不明所以,先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只翡翠玉镯。   她自幼见多了奇珍异宝,只看这糯冰飘花的种质,颜“色”绿的纯正且通透,就知是极贵重之物,哪怕是在前清也是要值上千两白银的。   “你……你这打哪来的?”云知忙将玉镯收回锦盒当中,轻放在桌上,“谁送你的?”   “是我……我爸爸的朋友,他说,只是个小小的礼物。”   “这都能买下一栋宅子了,怎么能说是小小礼物呢?你脑子糊涂了?怎么能收这个?”   “我起初不知道这镯子有什么贵重的,现在知道了,不是让你帮我还么?”楚仙也心虚的不得了,“他明天约我去喜乐堂,你帮我还,好么?”   “喜乐堂?”   “对,就是在八大胡同里,梨园,看梨园戏的。”   小七是妥妥的戏“迷”,云知当然知道喜乐堂是哪里。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楚仙眼圈发红,“我怕我去了,他会误会我是……总之,我不能去。”   “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云知觑着她的神“色”,“你、不会喜欢那个人吧?”   楚仙但泣不答。   她越不答,云知越是心惊:“林楚仙,你、你来北京是学习的,还是来谈恋爱的啊……那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头,你清楚人家的底细么你就……”   “我没有!我没有答应他!我一开始……一开始是因为别的原因,为了,对,是因为他说能帮助家里的生意,我才和他吃过两次饭,我没有那个意思的。但今晚,他送了我镯子,我才知道,兴许是之前我令他误会了……”楚仙握住云知的手,泪珠一滴滴滑下,抽泣着:“我是真的怕极了。所以,能不能拜托你……”   “我不去。”云知拒绝,“你应该把这件事直接告诉祖父,让祖父来处理。”   楚仙一听“祖父”,吓得双腿一软,坐到地上,“祖父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打死我的。而且,等祖父来处理这件事,真的成了我们收了别人的东西,到时有嘴也说不清了……必须明天还,拖不得的。”   云知没应声。   楚仙拉着她的袖子,极力抑制着自己的哭腔:“今夜他说,待明日我踏进喜乐堂,就是接受他的意思,我真的不能去啊。可你不同,他们都不认识你,你只要拿着这个东西找到一位叫冯匡的人,他会带你去见他的,你替我把东西还了,就说是我误收了,直接出来就好了。本来就和你无关的事,他不会难为你的。”   云知一时拿不定主意,楚仙竟跪起身,膝行两步,软言求她:“五妹妹,算我求求你了,这件事对我来说,要是一个处理不善,败坏名声事小,对家里而言,才是后患无穷。你就当是看在大哥、看在祖父的面子上,帮我这一次吧。我、我也没说我不去,只是不和你一起进去,我会在门外等你的。”   这大概是云知第一次看到林楚仙低声下气、六神无主的模样。   她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云知再无动于衷下去,少不得要把其他宿舍的人引过来。只能把她扶起来,“哭管哪门子用?你起来说话。”   楚仙嘴唇仍在发抖:“你答应我了?”   “你先同我说,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家里是干什么的?”   “他……姓余,单名一个岳字,是北洋军的一个少将,个子挺高的,模样还算周正……他身边的人都管他叫大少爷,外人叫他余爷,我叫他余先生。”楚仙说:“反正,你把东西给了他就走,要是早,还赶得及回来上课的。”   云知目光落在那锦盒之上,轻轻摇了摇头,“三姐姐,你都捅出这么大篓子了,上不上课还有什么要紧的。”   楚仙闻言,破涕为笑,“那你这是答应我了么?”   云知答应楚仙,并不只是出于同情心的缘故,也不是担心她被祖父打断腿。   如果只是被祖父打断腿就能解决这事,她十之八九是不会掺和进去的。   事实上,她哄楚仙睡着之后,悄然溜出宿舍,打电话给祖父――接电话的是二伯母,她说祖父和二伯都不在苏州,有事出远门去。   她又打给了林公馆,也不知怎么的,一晚上占线,等到图书室关门都没人接。   这下真成了个烫手的山芋了。   这种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军阀世家相中了漂亮小姐,先以世交的名义接近,再摆桌设宴、共进美食增进感情,赠完定情信物之后搭个琼台玉阁相邀,也是一套正儿八经的流程。   正所谓盛情难却,若楚仙去把东西还了,再走人,小则伤情,大则恼羞成怒,莫说什么名声了,这位能不能毫发无损的出来都尚未可知。   可楚仙要是不去,收了如此贵重的礼,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这些军阀世家保不齐本就看中了林瑜浦的家产,整好借题发挥,趁火打劫,林家可就危矣。   但换成是她去,只说是楚仙的同学被打发来的,应该能先混过去。   楚仙一番话中有句是事实,东西得尽快还,留在手里着实是祸患。   喜乐堂在京城的梨园行里算是排的上号。   小七在童稚之年就爱戏入“迷”,找不到人的时候,五格格就得带上府邸里的小厮一家家翻,翻遍胡同,总能在某一家台下看他手扳台栏,踮着脚尖,目不转睛望着台上。   久而久之,她对这一代几大园子也熟络,来到街门,就让黄包车夫停下,往里走不到两百步,就看到一个大院门前“喜乐堂”的牌匾。   楚仙今天难得没有装扮,她哭了一夜,眼睛还发肿,还没走近就停下了脚步,躲在树后。   云知抬表看了一下时间,正是早上九点。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楚仙,纸上写了马老的办公室电话:“我方才在街口那家书肆门前看到电话,如果我十点还没有出来,你一定要记得通知学校,其他也不用多说,只说我被困在里边。你得答应这个,我才能进去,否则,我是不去的。”   楚仙连连点头,“半小时,半小时没出来,我就告诉老师。”   不到正午,这个时间,戏园子通常不会开锣,迈入园中,依稀能听到有人在唱戏。   园内的伙计听她说要找余大爷,不敢怠慢,领她穿过前院,不一会儿,果然有个头戴瓜皮帽的年轻人出来接应。   “这位姑娘是……”   “您是冯匡冯先生吧?”她照着楚仙形容的模样认出了人,“我是林楚仙一起来北京参加文学社活动的同学,她今天早上忽然发起高烧,起不来床,但又说同余爷有约在先,于是写了一封信托我拿来。”   锦盒在她挎包内,她也不提玉镯,只将手中的信递给冯匡,“劳烦您帮我转交给余爷。”   冯匡看她面貌清秀,一身学生装扮,应不会有假,但又不敢擅自做主,接过信后,请她稍坐片刻,便一路小跑往内。不到五分钟,很快折返回来,客客气气道:“可否请这位小姐进去坐一下,我家少爷担心林小姐的病情,想了解一下情况。”   不出所料,对方会找她询问。   云知点头,紧随他们穿过回廊,但见前方水榭上立着一个亭阁,对面搭了个小戏台子,三两人正上演一出《桃花扇》。   古调独弹,座客设两座,仅有一人一身棕“色”皮袄,手持一串碧玺手串,头微微晃着,显是正听戏入了神。   冯匡躬身上前示意:“余爷,楚仙小姐的同学来了。”   那人手里的把玩的动作一顿,“喔?”   云知主动上前,只等自我介绍之后,就从挎包里拿出锦盒,放下离开,未曾想,待那人抬起头,她才看清那人真容,整个人瞬间呆住。   这、这人哪是姓余?   他不正是沈一拂的哥哥沈一隅么? 第六十四章 重入沈府沈一隅从来不是……   本来沈一隅的外貌虽远不及他弟弟来的优越,也算得上是面貌周正――至少远看不俗。   可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兴许是眼白太过,或是脸上的肌肉层太厚,尤其盯着人笑起来的时候,总给人一种略微腻乎的膈应感。   没想到,时隔十年,这种冲击不减反增,直把云知看得条件反“射”地瞳孔一颤。   沈一隅觑着她的神“色”,“怎么,小姑娘认得我?”   既已“露”出讶异的神“色”了,云知再收敛也来不及,索“性”垂下目光说:“没有,我就是听楚仙说‘余爷’,还以为是个上个岁数的人,没想到您如此年轻。”   她心里却在想:楚仙怎么会和他搭上关系的?沈一隅又为什么要用化名?难道,他只是图个新鲜,想玩玩儿而已?那又何必送那么贵的镯子?   沈一隅端详着她片刻,笑了笑,“在京城,‘爷’这个词儿可并非看年纪的,有的人,一出生就得有一群人喊他‘爷’,有些人活到老,便是连亲孙子都未必肯喊他一声‘爷’。”   他说这番话明里暗里哄抬了自己身份,换作不知情的,怕已被这气场打压了一截。但不论他是沈大爷还是余大爷,此地都不宜久留,云知礼貌颔首,将那锦盒从包里拿出来,轻放在他身旁的檀木桌上,道:“楚仙托我来让我将此物交还给您,她说,东西太过贵重,家里的老人说什么也不让她收,望您能体谅。”   她故意提及“家里的老人”,就是在暗示沈一隅这件事已经知会给林瑜浦了。   说完鞠了一躬,正要离开,冯匡“嘿”了一声,伸手一拦:“小姑娘好不懂礼节,我家大爷没让你退呢!”   沈一隅面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楚仙小姐自己怎么不来?”   “她生病了,起不来床。”云知说。   “你是她的同学?”   “嗯。”云知说:“烦请您检查一下。”   他放下手中那条碧玺手串,指尖落在锦盒面上,轻轻点了点,也不打开,“这里头是件贵重物件,楚仙差你来跑腿,对你足是信任啊……你叫什么名字啊?也是沪澄公学的学生?”   倘若她不认识沈一隅,此刻大抵会继续乔装林楚仙的“同学”,以盼着蒙混过去。但她毕竟同沈家大少在一个屋檐下当过半年“亲戚”,对他这个手指点桌的动作是知晓的――这是他每次试探人的下意识习惯手势。   云知想起那夜接到的他的电话。   一句“故人之女”,足以说明他派人打探过沈一拂,且,他知道自己的存在。那么,他和楚仙约会数次,又怎么可能不调查清楚呢?   既然糊弄不过去……   “我叫林云知。”   沈一隅略略挑眉,仿佛有些意外,“云知……我印象楚仙小姐说她的妹妹就叫云知……”   “我是她堂妹,也是她同学。”云知说:“余爷,我还有课,再不赶回学校,老师可就要发现我翘课了。既以物归原主,我也也不该叨扰您……”   “林小姐何必着急?来都来了,不如坐下喝杯热茶,将这场戏看完再走不迟。”沈一隅道:“上课的事不用担心,等这台戏唱完,我派车载你回学校,不比黄包车快么?”   他说着,往一旁递了个眼“色”,冯匡当即会意,道:“林小姐,我们家少爷就是想问几句话,一盏茶的时间,你不至于给不出吧。”   瞅这架势,她要是不配合,也是走不出这大门的。   云知恐他起疑,依言坐下。   沈一隅举杯拨了拨茶盖,问:“你说楚仙家里人不让她收礼,我就不知她本人是心意如何,是否这东西一还,她先前许诺我的,也都一并不作数了?”   云知一惊:林楚仙收礼就罢了,还许诺沈一隅什么?   “我……听不太懂您的意思。”   “怎么,她没同你说么?”沈一隅靠着椅背:“楚仙小姐可是答应,愿意同我交往的。”   这回的一脸震惊,云知实不是伪装的,“……余爷说笑的罢?”   沈一隅将茶盏搁下,悠悠哉哉道:“我不姓余,我姓沈,他们叫我余爷是因为我名字里有个‘隅’字。沈家家风严明,在某些闲散场合中,不便拿沈家的名头出来。”   他自爆身份,云知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沈一隅:“喔,我弟弟,沈一拂,是你们学校的校长,这样说你总该懂了吧。”   云知心跳骤然加速,她几乎确定沈一隅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她的反应。   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看向他,摆出一副长吁一口气的模样:“您、您是沈校长的哥哥?您怎么不早说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他抬起眼皮,仔细盯住她。   “我……我可能是戏本看多了吧,还以为,您……您……”   “你以为我欺骗楚仙的感情?不然不然。这个底我是有和她交的,我们初次见面就是在我的家中,她没同你说过么?”   说个鬼。   原来那天下午楚仙突然没影,竟是去沈家赴约?可为什么呢?沈一隅都三十岁了,且是有妻室的,楚仙没理由看得上他啊。   沈一隅淡淡笑道:“楚仙小姐着实美丽动人,后来几次约会,我亦有些心动,只是我娶过妻子,对她不敢唐突,表白时,也明说了情况,她一口答应,我才赠予信物的……今日见她将此物退还,着实不知是何缘故……”   此时那台上演到侯方域送李香君定情信物那一段,正唱:“秦淮无语话斜阳,家家临水应红妆……”   沈一隅述说这些,面上却未见得失落,云知心中局促,说:“我对此本不知情,若沈先生实在疑“惑”,我这就回去,待问清后再来答您不迟。”   说罢,正要离开,冯匡奉上茶来,沈一隅道:“戏马上就要唱完了,喝完茶再走不迟。”   云知不愿碰这里的食物,只得作势抿了唇,沈一隅本是用余光瞟她,不知瞟见了什么,眼神一凝:“我听闻林小姐这回培训的名额是我弟弟推荐的,看来你是颇得他看中啊……”   “沈爷有所不知,是我们学校名额有限,校长才挪了一个来,并不是专程推荐的。”   “林小姐谦虚了,我弟弟的脾“性”我了解,非是有过人之处,他决不会过问这些的。我同他也有许久未曾联系了,对他的近况我也是不甚了解,前几日我听说他来了北京,正想约他一见呢,不知他这回有没有联系过你们?”   云知从见到沈一隅开始,心中就有某种预感,最坏的那种他约见楚仙,哪怕此刻绊住自己,都不是所谓对楚仙的“爱慕或追求”。   而是冲沈一拂来的。   云知当然说没有,“我们是和复兴中学的老师一起来的,到了北京之后我都没出过校门呢……”   “这样啊。”沈一隅眼睛微微眯了眯,“那就可惜喽。”   风从架空的戏台横空穿过,吹得老艺人的衣服猎猎飞扬,那苏昆生放声悲歌:“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等不及落幕,云知放下杯子起身告辞,“沈先生,再晚我就赶不及了。”   沈一隅这回没说什么,只是才刚奔出几步,冯匡忽尔一挥手手,几个带枪的北洋军士兵从后边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回头,但听沈一隅“咦”了一声,“林小姐,你不是来还东西的么,怎么送了个空盒子来?”   但见沈一隅举着那空空如也的锦盒,投来一瞥,无需辩解,云知看清了他眼神里的意思:你今天是回不去了。   不等她想好对策,后颈忽然重重一下钝痛,头重脚轻的感觉扑袭而来,她视线移至身后的刹那,最后一眼是举掌的冯匡,腿一软,眼前天旋地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云知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在一度无尽的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搬动,方位在不断挪移,仅存的意识告诉她,她被带离了喜乐堂。   不知楚仙报警了没有?   一片混沌中,时间和空间被扭曲成奇形怪状,她分不清过了多久,五感逐渐恢复,忽感到冰冷的手指自脸颊掠过,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牟足了劲睁眼!   头顶是罗绸幔帐,床边有个婢女拿着一块湿润的方巾,见她突然醒转,讶然了一下,踱到门边对外边道:“那位姑娘醒了!”   云知捂着后脑勺坐起身,在陌生的空间里,先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袄子,随即才开始观察四周。她发现自己人处在一间屋子里,单看床几椅案的装饰摆设,是最经典的清式风格,此时天“色”已黑,推开窗的时候,只见外头有个小小的院子,两士兵,带着枪,守着月门。   她终于醒过神来。   这里是……沈府。   毕竟是昔日住过的宅邸,哪怕这个院子不是她婚后住的东院,这种四方院落的设计,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一头思绪凌“乱”交错。   她想不明白,沈一隅把她掳到自己家来做什么?   但听皮鞋踩地之声临近,门帘被掀开,果然是沈一隅。他换了一身深“色”锦缎长袍,看到她醒来,不哭不闹的站在屋里,眼中带起一阵讶异,问一旁的婢女:“醒来多久了?”   “回大爷的话,刚醒。”   “都先退下。”   沈一隅发了话,身后几个仆从婢女一并退到门帘外。   “我以为,像你们这样的女学生遇到这样的场面,早就哭爹喊娘了。”他撩起袍子坐在圈椅上,看她神“色”冰冷,不以为意:“林小姐不必紧张,我要是想对你做什么,也不会带到自己家里来。来,坐。”   云知站着不动,“沈爷此举是什么意思?”   他手里仍持着那串碧玺,饶有兴味地打量她的神“色”,“你不妨猜猜看,若是猜中了,我可以考虑放你回去。”   沈一隅从来不是什么守信的正人君子。   她抿了抿唇,不接这一茬,“哪怕是我姐姐得罪了您,你也没有必要抓我。”   沈一隅重新打量了她一次,“你倒是挺有戒心的。不过,到了这份上,咱们又何必兜圈子呢?林云知小姐,不瞒你说,我第一次想要请到家里做客的人从来都不是林楚仙,而是你。”   云知一凛。   沈一隅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烟,拖着低哑的嗓音道:“怎么,是不是又要说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请你?”   她脸“色”白了白。   沈一拂说过他的父兄要利用他来诱出那群革命者,那么,没有比她这“故人之女”更适合的鱼饵了。   看她依旧不吭声,沈一隅起身踱到她身侧,她不自觉往边上缩了一步。   “最初,我只想请你到家里来坐一坐,未料到来的人竟然是你姐姐。后来我送她回学校,不过随口说了句‘我爹急着想给家中那不成器儿子找个新媳“妇”’,她便巴巴的往上凑,有意无意的问起我二弟,你说有趣不有趣?”   原来如此。   楚仙以为他说的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是沈一拂。   实际上,沈家的两个儿子都结过婚,有过妻子,且没了妻子。   而她,至始至终都是冲着沈一拂去的。   “我本来还以为她和我二弟有什么,想问出点什么呢,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她的错觉,她对我弟弟根本毫不了解――”沈一隅停顿了一下,语意有些轻蔑,“我二弟,也是瞧不上她的。”   云知目光微微滑过去,“你知道她的心思,又为什么……”   “向她表白?”沈一隅说到这里,啧了一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足为奇?”   不对。   沈一隅固然是个花花公子,但刺客被劫,弟弟失踪,他没必要在这节骨眼上把时间浪费在女人身上。   云知意识到关键点,倏然抬起头盯向他,“你知道她会拒绝,但又不敢当场拒绝。你让冯匡暗示她,倘若今日踏入喜乐堂赴约,就代表她接受了你的心意,只怕这后边还有一句……‘若是不愿,就让你妹妹拿着玉镯还来’之类的话吧?她不同我说你姓沈,只能是你们的提点……因为你知道,我若一开始就知晓你是谁,根本不会踏入喜乐堂。”   沈一隅原本在她身侧踱圈,闻言一顿,手中的烟丝掉在地板、以及她的皮鞋上。   “能一叶知秋,不愧是我二弟看中的女人。”   云知的心徒然收紧,当即否认,“沈公子,我想您是误会了,我同沈校长并不是这种关系,他对我虽有些照顾,也只是看在我大哥……”   “小丫头,你看着外表纯良无害,说起话也颇是周全。白天在戏园时,爷都差点给你蒙混过去了。”沈一隅弹了弹烟头,复吸了一口,极是遗憾道:“可惜,你还不知自己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勾起唇角,抬了抬自己的手腕。   她下意识瞄向自己手中那块表,心一下子坠到谷底。   “这块表,是我大娘临终之前送给我二弟的,他向来随身带着,宝贝得紧。”沈一隅笑道:“前几日我见着他时还看他戴着呢,这会儿却出现在你的手上,不如林小姐来告诉我,这是何缘由,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呢?” 第六十五章 偿还此债可唯一让你高兴……   她与沈一拂算是什么关系呢?   那夜天太晚,夜“色”太黑,她的心太过急切,问了他那些似是而非的问题,他是什么神情也看不清。就连这块表,也是在仓促中戴上,饶是心里有过一些猜想,更多还是彷徨的――兴许沈校长只是为了给她定定心?   此时却被告知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手表上的指针指向七,距离早上踏进喜乐堂,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   她心如擂鼓。   沈一隅原只是试探。   他打心眼里是不认为自己那死脑筋的弟弟能够铁树开花,更别提对方只是个半大的姑娘,至多就是看在故人的面上给她照顾。此间分量本就够足。   可他将自己的手表给了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一隅看她像被他戳中了什么,不给她酝酿说辞的时间,假惺惺道:“林小姐,我无意为难于你。你只要开诚布公的告诉我,我弟弟何时何地,为何要将这块手表给你,他此时人在何处?话说清楚了,我自然送你回去。”   云知有点站不住了,扶着边上的凳子坐下,半晌,道:“既然被您瞧出来了,我没什么可隐瞒的。没错,我同沈校长他……私定终身了。”   沈一隅闻言,差点给烟头烫着了手:“什么?”   “不是您问我同校长的关系么?”云知说:“校长说,他心悦于我,以此表为信物定情。”   沈一隅的脸沉了下来。   他本来只因沈一拂劫走要犯,在此期间同这小姑娘见面而奇怪,私心里认定是有其他紧要之事。他前头一口一句“我二弟看中的女人”,为的是突破她的心理防线――这般涉世未深的年龄,乍然被掳到家中,醒来第一时间受到如此盘问,自然要吓得什么都给抖落出来。   没想到她竟顺着话茬承认了。   沈一隅眸“色”变冷:“林小姐,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真是奇怪,方才是您“逼”我答的,我现在答了,你又非说我没有想清楚……”   沈一隅“呵”了一声:“好好好,你既然和我弟弟定了情,开始怎么不说?”   “沈大爷用这样鲁莽的方式将我‘请’到您家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要棒打鸳鸯来着,我哪敢认啊?”云知用手捋了捋散在额前的碎发,“但被你发现了,我也没必要非要藏着掖着啊,认就认了,我又不是配不上他。还是说你们不满意我,想让我离开沈校长?”   沈一隅咬了咬牙关。   这小姑娘说起话来绵里藏针,再这么“友好”的聊下去,不知要被绕到几时。   “林云知,你是林赋约的女儿,你父亲是干什么的,你我心知肚明。”沈一隅终于直入正题,“你父亲身故之后,他的那些同伙群龙无首,便攀上了我弟弟,如今犯案后逃离……”   他说到“群龙无首”时,云知却是心头一震。   沈一隅冷冽道:“你可知晓,光凭你是你父亲的女儿,我就可以把你抓到陆军大牢中审问!我客客气气请你到我家来,好茶好水招待,你最好不要有恃无恐……”   云知截断他的话,“可我确实不知他们去哪里了,而且我不认识他们。”   “你若没有戴这块表,我还能考虑信你一次,可小姑娘……”沈一隅道:“我弟弟会在危难之际见你一面,你说什么都不知道,我能信你?”   云知:“……”   这算不算是天大的乌龙?   “沈大爷,我爸爸做什么,向来不会将家眷牵扯进来,沈校长也是一样,我说过了,他找我只是纯粹因为……他想见我,并非你想的那样……你要是不信,可以等他回来自己亲口去问他,何必要刁难我呢?”   沈一隅闭了闭眼,没憋住气,一脚踹翻了边上的圈椅。   他不怒反笑,“想不到林小姐还挺‘上道’的。你就没有想过,你和我弟弟既然有情分,我这做兄长的,要是不好好‘招待’你几日,岂不是说不过去了。”   这是要软禁她的意思。   “我是个学生,旷课一天已是违规的,要是见好几天,学校也不会同意的!”   “要是因为这个,林小姐不必多虑。你家里有急事,必须即刻离开北京,相关的离校手续你姐姐都会帮你办理的。”   云知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崩坏的神“色”,“不可能。她不会……”   林楚仙再讨厌她,还不至于恶毒到这种地步。   沈一隅冷笑:“楚仙小姐拒绝我心意在先,将我那价值连城的传家宝弄丢在后,妹妹不见了还赖在我的头上,非要报警,结果反被警察当成了贼,要不是我出面保释,她都还没办法回学校呢。你说……闹了这么一出,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听得此言,云知的第一反应是:楚仙这猪脑子,和她说了让老师报警,她怎么自己出面了?   下一秒却反应过来――她是怕事情告到学校,一旦闹大,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她报警只说妹妹失踪,兴许警察进了喜乐堂沈一隅就会放人。   云知一时气极,只恨自己低估了这位姐姐的下限,把人“性”想的太简单。   可话又说回来,对方既是沈家,就算是学校出面,又能如何?对方是不折不扣的兵匪子,沈一隅还能和她这么聊几句,顾忌的不是什么大学,而是林瑜浦吧。   她道:“林楚仙就算有意隐瞒,瞒得过初一也瞒不过十五……我们本该下周就回上海的。”   “可不是么?”沈一隅很乐意看她失态的样子,“可细细思量,倘若你再也回不了家,就像……消失在这个世上一般,你认为,她敢告诉家人,你是她弄丢的么?”   云知心里“咯噔”一声。   “你可知楚仙小姐最让我欣赏的地方是什么么?”沈一隅说:“是她懂得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拿指甲死死抠着掌心,强迫自己再冷静些,到底还是漏了怯,“沈先生……我不明白,你将我困在沈府,到底想要什么?”   沈一隅拢了拢袖子,“林小姐兰质蕙心,我都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可能还会想不明白呢?当然,你还有一晚上时间可以想,希望明天等我过来的时候,能听到满意的答案。否则,之后会不会发生一些不尽如人意的意外,我也不能保证啊。”   言罢,径直跨出门去,云知想要追出去,却被仆役拦下。   “今夜人就留你院子里,这丫头鬼得很,可得看好了。”她听到沈一隅对别人吩咐说。   “是,爷。”却是个女子的应和。   他人一走,云知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从她醒来发现人身在沈府之后,沈一隅将她藏在此处必有其他用途。   所以她才反其道而行之说自己与沈一拂私定终身,从沈一隅口风中,她唯一能挖出来的一点有用信息大概就是……他想用她做饵。   沈一拂说过,他的父兄能够利用他瓮中捉鳖,更别提是她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多留一日,对她,对沈一拂,只怕都多一分危险。   云知重新攒回力气,扒开窗缝,开始观察四周。   此处不是沈家的正院,应该是西南方向的偏院,府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别说逃离沈家,溜出这个院子,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总不能坐以待毙。   这时,门外传来刚那女子的声音,正同门外的婢女嘱咐着什么,云知越听越觉得声音耳熟,不等回神,看那女子跨入屋中,视线交接时,云知张口结舌,一刹那呆了。   这女子光看脸庞大概二十四五岁,一头平髻贴着头皮,末端的发带形似燕尾,这一副少“妇”装扮,少说又平添了几分老成。   云知盯着她好半晌,心里有了答案。   茜儿。   自幼与她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说是情同姐妹也不为过。可在五格格过世前夕,却成了沈大少爷的通房丫头,再也没有见过。   多年不见,云知一时间无法将眼前这深闺“妇”女同记忆里那爱吃爱笑的茜儿视若一人。   一旁的婢女唤了一声“小夫人”,这女子轻轻颔首,同云知说:“姑娘且在我院中安心住着,有什么需求只管吩咐下人,只要不出院子,亦可自由走动。”   她声音轻轻柔柔的,明面说着客气话,眼里更多的是冷淡,对于沈一隅突然在她院中藏个女孩子这件事,根本毫不关心,也无所谓。   茜儿说完之后,转身欲离,云知上前一步:“这位夫人,我可以单独和你说几句话么?”   此话一出,屋里屋外的婢女和仆役都看了过来。   茜儿眸光微转:“姑娘有话,直说无妨。”   云知抿了抿唇,沉声问道:“我……我听她们喊你‘小夫人’,你是这儿的夫人吧?沈大爷将我软禁于此,你都不好奇我是谁么?”   “爷的事,我只听吩咐,不问因果。”   茜儿看她不再说话,径自离开。   云知不敢鲁莽。   茜儿住在这单独的院落中,说明已抬升为妾。依沈府规矩,想来是她已和沈一隅生儿育女,出嫁从夫,她自是不能同茜儿相认的。   且不提她不会信,哪怕是信了,又岂会帮她呢?   茜儿虽然不关心她的因果,但晚饭还算打点妥帖,三菜一汤端进屋中,云知简单垫过肚子后,索“性”以消食为由,在院内晃起趟来。   毕竟小夫人说她可随意走动,小婢女不好多拦,只能尾随。   只一圈下来,她大致得出几个结论――墙太高,翻不了,唯一能通向外的垂花门有两个人轮番看守,都持着枪,没有硬闯出去的可能。   可谓一无所获。   唯一知道的是,这院子里没有孩子的痕迹。   云知倒是从婢女那儿套出了一两句话――小夫人早些年有过身孕。   有过,言外之意是后来没了。   夜“色”正浓。   云知心事重重坐在廊前,望着疏疏淡淡的树影,想起茜儿那双毫无光彩的眼睛,说话没有力气似的,仿佛生了场大病,身子骨很是孱弱。   和记忆里那个话匣子一样的丫头,简直判若两人。   正一筹莫展,隐隐间听到一阵琴音,从茜儿那屋中传出,盘旋于泠泠月“色”下。   云知只听了一小节,疾步穿过院子回廊,直到正房门前停下。琴的尾音拂过,她无视身后婢女的叫唤,用力将门推开。   茜儿倏然抬头,惊异之中,婢女跑来,“小夫人,我都拦过了,是她……”   云知迈步而入,望着微微失措的茜儿:“夫人可否让我也弹一曲?”   “你也会弹琴?”   “我受夫人琴音说感,一时技痒,不介意切磋一下吧?”   “小夫人……”婢女似有疑义,茜儿摆了摆手,示意她退出去,对云知说:“我以为你们这样的新式学生不会弹这种琴。”   说着起身,腾出座来。   云知坐下,看到那瑶琴上垂着的琴穗,她指尖拨动琴弦,只一小段音节,仿佛在静谧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光,茜儿手背挡在嘴上,身子像是僵住了。   弦音低鸣而出,她抚了一曲尘封的“可期”。   方才茜儿弹的那首曲子叫“流年”,是小七编写的曲子里最令人动容的一曲,在u出嫁后所创的。他看姐姐独守空房,就将所有流年谱成曲交给茜儿,吩咐她可弹给姐姐听,逗逗姐姐,可没料想茜儿第一次抚琴时,u竟哭了个稀里哗啦。   昨日正韶华,今日成流年。   小七听闻后,便将这曲变更成了更活泼生动调子,改名“可期”。   往事皆可掷,来日定可期。   尚未弹完,茜儿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怎么懂这首曲子的?”   云知喉头微微更着,没答。   茜儿的声音都抖了,“我问你怎么会这首曲子的?”   云知眼前水雾本能模糊了一下,却没眨眼,她抬眸,看到了茜儿泛红的眼圈。   琴声是不会骗人的。当云知听到茜儿所奏的“流年”时,几乎能断定,茜儿从未忘掉过去。若非是心念故人、或是故去的人,那首本没有那么悲伤的流年,如何能被弹出这无尽的思念和孤独?   茜儿是她的贴身丫鬟,而小七又总是跟着姐姐跑,说的再羞人些,幼年时嬷嬷不在时,小七拉过臭臭都是茜儿帮忙收拾的。   茜儿小她一岁,长小七一岁,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中,茜儿从未缺席。   云知决定赌一把。   “是七爷教我的。”   “你说谁?”   “七爷。”云知低声道:“祝枝兰祝七爷,以前姓爱新觉罗。”   茜儿的手从她手腕上离开,“你……认识七爷?”   “我是他……义妹。”云知垂眸:“在上海,他是我最亲近的人。”   茜儿全然不知小七的状况,只喃喃道:“七爷……七爷还活着,还活着……”   “你不知道么?”   她摇头,“清“政府”没了,我就听说他离开了北京,我好久没有听过他们的消息了……他……好么?”   云知心中有了决意,咬牙摇了摇头。   “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云知看向她,“我听七爷提到过你。你叫周茜,是随格格陪嫁到沈家来的,从前……他们叫你茜儿,对么?”   茜儿眼眶一热,竟是紧张了,“七爷提起过我?真的么?他、他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小丫鬟,只是在一旁瞧着,就能学会很多曲子。”   这话自是假的,小七没说过这样的话,这话又是真的,是小五的真心话。   虽然很抱歉,眼下,她只能骗茜儿了。   云知留神外边,将声音压得更低:“茜儿夫人,我既是沈二少爷的学生,也是七爷的义妹。沈大爷这回把我软禁于此,表面上是想要诱沈二少爷回府来,实际上是想要对付七爷的……否则,他抓我一个小小的丫头做什么?你与七爷曾也是主仆情深,可否帮我?”   茜儿眉梢间有犹豫,但也只是一霎,竟很快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可以帮我给七爷打个电话么?”她问:“就告诉他我被困在这儿了……”   “电话?”茜儿摇了摇头,“抱歉,我……我从未见过电话,也不知如何打。”   云知难以置信,“从未见过电话?怎么可能呢?沈府到现在都没有安装电话么?”   “我听说老爷的书房有一个电话。可我自从进了这院子,别说是出府门,就连正房正院都极少踏入……你忽然让我打电话,我是办不到的。”   极少出府门……从未见过电话……   云知不自觉难过起来:“茜儿,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这语气令茜儿徒然一惊,“林小姐,你叫我什么?”   “抱歉,失礼了。”云知收敛了神“色”,“我就是一时间难以想象,现在已经是民国了,你怎么可能还足不出户呢……”   茜儿明白她的画外音,倒不以为意,只淡淡苦笑:“曾经有人和我说过,高门大宅的墙砌起来,不是为了防盗匪的,是为了不让墙内的人看到外边的天。”   此话,是五格格曾经说过的。   “不是的。那时是……此一时彼一时,只要你愿意的话,可以尝试走出去的。”   茜儿寂寂地道:“林小姐自己还出不去,怎么还替我“操”起心来了。”   云知神“色”一黯。   是啊,她都自身难保了……   “如果夫人无法帮我打电话,那么,还有一个方法……”她走近,凑到茜儿耳畔,说了几句之后,再退后一步,“我知道这是为难夫人了,但我是在是无计可施,只能想到这个法子了。当然,你若不愿意……”   “好。”茜儿道:“我答应你。”   她一口允诺,云知反倒惊了,“你说真的么?”   “此举风险不小,林小姐要想好,一旦被大爷察觉,以他的脾“性”不会轻易饶过你的。”   云知却说,“我处境如此,赌一把又有何妨?可是你……你怎么就这么答应我了呢?你……就不怕被牵连么?”   茜儿回到琴前,低眸,轻抚,“你是一时处境如此,我是这一生如此……我快有十年,没有听到有人同我说,关于我的过去的事了……我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记起我了,你刚刚和我说,七爷觉得我是个聪明的小丫鬟,我真的很开心。”   可唯一让你高兴的话,却是我编造的。   云知在心里和她说了声“对不起”,又道:“等我见到了七爷,我一定告诉他,你……”   “林小姐,我帮你,不止是为了七爷。你方才说七爷认你做妹妹,知道我为什么一点儿都没有怀疑么?你像极了一个人,抚琴的样子,说话的神“色”和语气,都像极了她……我欠她一条命,这辈子是还不了了,今日帮你,就当作是偿还一些这辈子都偿不了念想罢。” 第六十六章 峰回路转沈l,小时候你……   云知不知茜儿说的“欠一条命”指的是什么,但大致意识到,她口中的那个“她”,指的是自己。   茜儿何时欠过她什么?她本来就是得阑尾病去世的,与茜儿又有什么相干?   “我……可以听这个故事么?”云知缓缓开口,“夫人既说我像那个人,也许今日相见,也是一种因缘呢?”   她这样的说法,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可茜儿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林小姐且坐下吧,这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故事。”   她吩咐小婢女去厨房看炖品,拾起一块毯子盖着膝,须臾,方才开了个头:“她是我家格格,是七爷的姐姐。”   虽早有答案,闻言,心头还是忍不住一震。   “别人总说格格跋扈刁蛮,却不知她待人真诚,待我也是极好。”她娓娓道来,说着那些和五格格点滴小事,有些云知记得的,有些则根本没有印象,但回忆起过去,茜儿的眸子中好像有光,王府的岁月是五格格的青春,也是她的。   “我们家格格自幼便心仪沈二少爷,二少爷也曾说过,待他留洋回来就会娶她为妻。两人多年没见,难免生分,本来还以为处一处就好,谁知二少爷一见面却问能否暂缓婚期,将我们家格格气得不行。”茜儿说起往昔,仍旧一口一句“我们家”,说到此节,眸光逐渐黯淡下来,“可格格却不知,当时,二少爷被她赶出去,前脚踏出王府,又折返回来了。”   云知身子微微前倾,“他回来过?”   “他让我等他片刻,片刻后,他带了一张纸鹤,让我务必交给格格,我一看那纸鹤渗着墨,猜他是去附近哪里写了一封信,便问他,‘有什么话不能当面同格格说’。他欲言又止,只说有些话不能给第三人听去,他还让我转达给格格一句话……他说,‘在亭子时多有不便,有些话非是真心,我相信的,只要是五妹妹,她看了这纸鹤,当明白我的心意’。”   云知乍然听得此言,再一回想,已有了三分猜:“那纸鹤呢?”   “我回院子时遇到了府里的管事,他质问我二少爷在门外和我说什么了……当时才知二少爷所说的‘多有不便’是什么意思。我本不该交出纸鹤,可管家是王爷的人,我害怕的紧,就把二少爷的几番叮嘱抛诸脑后了。管家看过信后神“色”大变,要我严守这个秘密,若因我搅黄了婚事,王爷定不会轻饶。”   云知双手揪紧衣摆,“那、那张纸鹤上写了什么,你瞧见了么?”   茜儿轻轻摇头。   “你为何不把这件事告诉格格呢?”   茜儿抬眸,“姑娘岂知我没有说的?”   云知心中纷“乱”,顾不上更周全的说辞,“你说欠了她,要照实说,怎么能算是欠。”   “姑娘说的是。我怕说了,五格格会去追问王爷,会被问责,后来格格又去找王爷说退亲的事,闹的天翻地覆,我更怕格格知道此事,恨我恼我,只能死死瞒着,绝口不提。我盼着待格格嫁入沈府,与二少爷琴瑟和鸣,再不要提及此事。此乃一错。”茜儿说到此处,更咽了几秒,“而二错,是大婚当日,二少爷从席间下来,进房门前……”   他将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赶走,手搭门前,迟迟没有推开。   茜儿候在门前,却听他轻问:“那纸鹤……你有没有亲手给她……”   她心本就发虚,看他醉醺醺眼神更是害怕,连连点头。   “所以……原是我赌错了么……”   茜儿不知他所言何意,尔后二少爷跨入屋内没多久,听到他与格格争吵的声音。   “我万没料到二少爷会逃婚……若非此故,格格也不会日益消瘦,茶饭不思,才新婚半年就病故而去……”   “别说了。”云知倏然起身,紧紧攥着拳,已极力忍耐着,她夺门而出,差些撞上端炖品的小婢女,只到了庭院,还是抑制不住的落下泪。   本不该在这时失态的,可心扉被撕扯,伤疤被猝然掀开,如何再镇定自若?   当有一天,你以为能够试着与过往和解,却忽然有人告诉你,一切都错了……   她一直耿耿于怀的,琉璃亭的客套是缘自何故,她想过,是因为时间、因为距离、因为观念、或是因为变心……每一种可能“性”都想过,唯独没有想过这个。   她背后站的,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同沈家联姻的阿玛,是大厦将倾忙着屠戮革命者的朝廷;而他,一个即将踏上一条不归路的少年,临别前夕,冷着脸走到她的面前,终究是少年心“性”,狠不下心肠断个干净,将最后一丝不忍断开的情念寄在一张小小纸鹤之上。   他坚定的相信他的五妹妹在看过纸鹤之后,会明白他,等来的,又是什么呢?是当天夜里王爷就拿着那纸鹤冲到沈家兴师问罪,还是病弱之躯遭受了一顿惨无人道的家法?   忽然间,她不想知道那纸鹤里写的是什么了,也不想知道之后又发生过什么。   一想到,在看不见的角落,他尝尽的锥心刺骨的痛亦始于她,就难过的无法呼吸。   每一次错过,像每个人都有过错,细细想,又仿佛谁都没错。   云知“迷”惘了。   明明最初,不是很美好的么?   少女会在给他的相片后写着“等君归”,而少年郎会将她赠予的匣子密码改为“等我回来娶你”。   这苦难和背负,是从什么何时起,怎么会没有尽头?   风起树摇,有花儿片片飞落,再一看,不是花,是雪。   初雪已落,想见的人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正如她离世的时候,雪夜茫茫,回眸处空无一人;而他在她坟前跪了整整一天,天降大雪,一朝别离隔阴阳。   沈L,小时候你总说来日方长,可我们每一次的相逢都如此短暂。   若这一回,我不能平安离开,该如何让你知晓,我早就不怨你了呢?   与此同时。   火车站前,坐在站台上的沈一拂叫人一拍肩,“一拂,发什么愣?”   “没什么。”沈一拂看着天空飞舞的雪花,像吹落的梨花瓣零零落落的,“今年的雪下的比往年还早,就怕今夜会特别冷。”   身后的同行者说:“反正都要离开北京了,到了南边就暖和了。”   沈一拂默了默。   “一拂,现在全城都通缉着你,你跟着他们,反而得给大家惹麻烦,当务之急,先保重自己。”   “明白。”   “明白就好。但愿守过了寒冬,能尽快等来阳春吧。哎,车到了……”   “哐当哐当”,列车停下时,旅客们排队进车厢,那人拖起皮箱,叫沈一拂快快跟上,见他迟疑在原地,又踱回去,劝道:“你不是说上海有你要等的人么?当年你就是这么想要两头都顾,结果两头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一拂打断他的话,“走吧。”   等到“呜呜”两声鸣笛响起,火车再度驶动时,雪越下越密,像天幕织成一面白网,什么也看不清了。   云知站在院前淋了一阵雪,拿袖子擦干眼泪,回到茜儿屋内时,脸“色”已恢复如常,“抱歉,我方才……想到了一些自己的事,有些失态,夫人莫要见怪。”   茜儿述说着这段难以启齿的过往,亦是心神俱耗,她看得出云知是个有故事的女孩,没多计较,但听云知说:“如夫人所言,我说的计划风险不低,为策万全,我需要您更多的支持。”她再度走近她身畔,轻言说了一番话,“不知这样,您可否应允?”   沈家到底不是真的铁狱铜笼,要逃出去也并不算天大的难事。   守门的兵是站了一夜没错,但他们喝着掺了点安神效果的水后,就难免频频犯困。等次日天亮,沈一隅来时看他们靠着墙打着盹,气急败坏一顿训斥,冲入空空如也的房间,再一搜内院,哪还有云知的身影?院内的婢女仆役都被叫出来挨个问话,有婢女说方才还见过人,她就是上了个茅房怎么就不见了人?   沈一隅掐算时间,人没走远,都顾不上问责茜儿,当即带人出院搜罗。   他们前脚迈出院子,云知后脚从后厨中的储水缸里爬出来,换上事先准备的丫鬟服饰,由茜儿带着光明正大走出月门。   这样声东击西的法子,算不上高明,但要是院子里的女主人愿意配合,降低了戒心,那又不同了。毕竟人是从西苑丢的,小夫人带着人在附近转转,也是人之常情,何况眼下局面混“乱”,人人都依着大爷的指示去找“女学生”,谁会把目光放到一个婢女身上?   要说险还是险的,沈一隅召唤全府“关门抓狗”,一旦确认没有人离开的痕迹,很快就会发现不对,所以她们需得尽快离府。可沈府内无非一个正门,两扇侧门,这会儿出口都给堵上了,又能从哪里逃出生天呢?   云知心里早有答案,她从西园出来后不愿再牵连别人,本想自己离开,没想到茜儿坚持要一路护她――来到南院的后花园中的那棵杏树下。   沈家的护院墙高达四丈,对普通人而言没有梯、子是攀不过去的,但南苑这片果园是当年老太太的地盘,老人家还在世时最爱栽种花树果蔬,不喜住高楼,而自古建筑风水都有“围墙不可高出屋”的说法,所有满府上下只有这儿的花园墙最低,不过两丈半。   当年五格格嫁入沈府,不到半个月就“挖掘”出这么一条“路径”,后来许多次未经通报,私回王府,走的就是这条“道”。   来之前,云知也不确定这一块儿的墙有否改动,此时见到后心下稍安,又听茜儿道:“姑娘攀上此树,出了巷子一路朝北是市集,这会儿早市人最多,混入人群中就相对安全了。”   云知反倒先沉默了。今日天未亮,她曾又一次问茜儿:“原本我只求夫人助我‘声东击西’,但请你亲自带我出来,一旦被发现,怕是要牵连于你……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只是第二次,却没听到回答。   云知逃跑在即,望着茜儿,忽然说:“你要想走,也是可以一起走的。”   “我是没有地方可去的人,你不同……要快些,迟了就走不了了。”   云知双手扶着树杆,单脚一踩正要使劲,腰被后边的人一托,上了树。   这个姿势,是从小到大,每回要溜出府玩耍时,都是茜儿给她托的这一下。   也许是太过默契,云知难以置信的回头,树下的茜儿一身墨绿“色”的裙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笑眯眯的小丫鬟了,但看向她的眼神却和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仿佛下一句她会撅着嘴嗔说:“格格可得早些回来,茜儿可扮不了你太久。”   而此时,茜儿催道:“姑娘,留神底下的苔藓……还有……”她略微一顿,“离开之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前院隐约传来人声,云知不再犹疑,踩着枝干,三两下翻、墙而出,消失于这深宅中而茜儿,微仰着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唇角却是带着笑。   “因为,本就是我欠你的啊。”   她喃喃,念着那个说不出口的答案。   从沈府一路出来,一路往北,果然很快看到不远处的市集。   早市刚开,摊贩们的一声声叫卖连绵不断,有卖瓜果的、有卖肉的、以及各“色”日用杂物,迎面而来嘈杂的烟火之气,瞬间浇灭了萦绕着周身的恐惧。   失去自由仅仅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这一刻呼吸才通畅起来。   但她不敢懈怠,寻了个偏僻之处褪去丫鬟服饰,正想着如何回学校,忽然间听到一阵急喝,一探头,竟见一拨沈府府兵包围了市集,口口声声说有个女逃犯逃到此处。   怎么会这么快就找来的?还锁定在市集这一带……   她藏在角落,看到这种地毯式的搜罗,暗叹“不好”,需得想法子脱离搜捕区域。   好在此时市集人并不算少,云知一面盯着来者动向,一面往后退,退到一间带门面的蔬菜店铺,差点给满地半人高的藤编筐子绊倒。   眼见搜人的兵往这个方向走来,她趁老板没注意,飞快掀起一个箩筐盖,钻了进去。   筐内原本装满了菜叶,她一脚踩进去,空间往下一陷,整好够多蜷她一人。   听到皮靴落地的声音临近,云知屏住呼吸。   有经验的士兵不会在搜查时放过任何能藏人的地方,一走进,便不由分说踹倒边上一个箩筐,正当他们要继续搜下去时,那老板“哎”了一声,疾步上前拦住:“两位军爷这是做什么……”   府兵冷叱:“我们沈府可是走了要犯,谁知道犯人有没有逃到你们这里?”   云知全身僵硬,脖颈发凉,看那人走来,绝望闭上眼,突然间听到一个颇为尖锐的嗓音:“谁敢动我的货?”   透过藤筐的细小缝隙,云知看到一双暗红底纹的靴子停在前边,来人不知从衣兜里拿出了什么物件,两个士兵见了,立即赔礼道歉。   很快,工人们将这十几筐蔬果搬上货架车,云知成了压箱底的“货”,平安的离开市集。   她不知这辆车要往何处开,也不知是谁家竟有这么大面子,能一言劝退沈府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需要一口气购进这么多蔬菜?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才爬出一个坑,又掉进更深的坑,但事已至此,除了静静等待,也无计可施了。   车子开了约莫大半个钟头,连马路上的车声都听不见了。   她听到“咿呀”一声重门开启的声音,猜到车子大概是开进了某个宅邸,怪就怪在又行驶了一段路,七拐八弯的竟都不见停,又觉哪里不对。   等到货车停下,车门打开,有人上来将藤筐搬下车,云知将脸埋在蜷起的膝盖上,一口气高高吊到了嗓子眼上。   好在那些人只负责搬,货落地之后便不管了,等车重新驶离而去,周围恢复一片寂静时,云知扒开一个缝往外探去。   是一间屋子……很大很大,简直像是一个仓库,抬头可见之处是云顶檀木做梁,哪个仓库会长这副模样?   她环顾一圈,确定周围没人,这才掀开筐盖,跨身而出,一股腥味扑鼻而来。但见这偌大的屋子除了这些菜筐之外,其他货箱传出“咕咕咕”的声音,她凑近一看,有鸡有鹅,还有一个长条大桌,上边摆满了各种鱼肉食材。   这里莫不是什么酒楼的后厨?   她飞快踱到门边,耳朵贴着门面听了听,好像是没动静,于是深吸一口气,手指叩着虚掩的门,缓缓推出,身子一点一点前倾。   直到看清了门外景象,她才直起身子,迈出门外时简直生出一种脚踩棉花上的飘忽感。   一派恢弘印入眼帘,四望茫茫,红墙白雪,雕栏玉砌应犹在。   五格格彻底傻眼。   这里是紫禁城。 第六十七章 小小朝廷“……”之前是……   显而易见,这间堆满鸡鸭鱼肉菜的屋子还真是间“仓库”――专供大内御膳房所用食材的南库。   长廊自东往西,有数间这样的库房,只是负责清点厨役们还没点到这里,才给云知拣了个空。   她的大脑大约空白了那么几秒,听到隔壁库房的人声,方醒过神,眼疾手快先跨出走廊栏杆,矮着身,顺着小道钻入园中。   这可真是白日奇谭了!她怎么就到皇宫里来了呢?   她回忆起那声腔,莫非在市集,那个同沈府府兵叫板的人是内务府的采办?   正困“惑”着,忽从不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传膳――”,正是典型的小太监声音,从养心门方向一声声传递到这儿,不等回音消失,便见几十名套着白袖头的太监们抬着摆满食具瓷罐的长桌,浩浩“荡”“荡”地往明殿方向而去。   云知蹲在一面影壁后,约莫等了七八分钟,才等这一长长的行列走出西长街。   她又不禁生产生新的疑问:大清都亡了,这养心殿的御膳怎么还似从前那般阵仗?   尽管,皇宫对她而言曾算“半个家”,但现如今的紫禁城是个什么状况,她知悉不甚。报纸上能说的,无非是民国“政府”建立之后,给了些清室优待条件,大致上就是同意小皇帝溥仪和太妃们继续住在宫中,只是如何个“优待”法,宫墙外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莫名进了宫,要说心不慌是不可能的,但比起被沈一隅逮回去,眼下的情况又似乎好了那么一丁点。只要等到那辆货车再来,想办法混上去自然就能再回市集,不就能顺利出宫了?   如此,反倒不宜离开御膳房太远了。   最好能找一处相对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   她思来想去,记起离这最近的有个佛堂,既无僧人也无太监,除非特殊节日,大多时都是门庭紧锁的,或是个适宜她藏身的好去处。   这么想着,一面留神着墙外的人迹,一面动身。   皇帝用膳,大多管事太监都候在养心殿外,她另辟蹊径,潜往佛堂,这一路竟十分顺当,没撞见什么人。   佛堂门前悬着乾隆御题的“智珠心印”匾额,上了锁,里头没人。   雪愈发大了,她抱着略微单薄的肩,跺着小碎步给自己增添热气。也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绕行一圈,意外发现一扇窗没关全,捡漏似的翻过窗,总算得一瓦遮头,喜出望外。   光看佛像和供物上的灰,应有一阵没人来打扫过了。虽说暂时脱险,可这么冷的天,她要挨饿受冻一整天下来只怕够呛。   于是翻翻找找,从案条边寻到一盒火柴,将殿堂前的烛台点燃,手心凑过去补补热气。   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这个故事,起先自己把自己逗笑,听外边一阵风声呼啸的,寂了寂,她忍不住想:说不定我真的会冻死在这儿,没冻死,被宫里的人发现了,一样要遭殃。   她下意识去看时间,一抬手腕,这块墨蓝“色”的表面瞬间将她带回换表的那个夜晚,想起他许诺她的“三十一号”之约,委屈之意涌上心头,鼻子不受控制的发酸。   明明这么这么努力的逃出来了,怎么还是见不到人呢?   她一个人委屈巴巴的哭了一会儿,不晓得是因为那零星火光发挥了一点作用,还是临近正午,熬出了日头,身上总算恢复了暖意。女孩子一旦舒坦,心绪就跟翻书似的转得快,她一下子又从悲观主义转换成了乐观主义,掐指一算,再熬六个小时天就黑了,皇帝晚膳通常不会太迟,库房那儿天一黑一般没什么人,到时回去应该稳妥。   云知对着佛塔,虔诚的磕了几个头,心里默默许愿平安出宫。   只是不等天黑,忽闻门外锁头被开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她原本跪坐在蒲垫上,整个人被冻的有些昏昏欲睡,听到声响时要躲都来不及了,一回头,却是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门边,用同样大惊失“色”的望过来:“你是谁?!”   他一身黑“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个眼镜,梳着齐耳的短发,端是普通洋派少年的模样。但半秃噜的前额说明他辫子没剪多久,她第一时间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小皇帝溥仪。   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也塞牙。   她一心想着躲着人,谁能想到这紫禁城的主人反倒找来了?   出乎意料的,她这一刻并没感到多么的恐惧:“我是……来打扫佛堂的,你是谁?”   溥仪仰着下巴说:“你是新来的么,朕可是天子。”   他说着“天子”,真端出了“天子”的姿态,就这么大喇喇走了进来。云知一想到大清都亡了,这位宣统皇帝孩童时就被发了“辞职”诏书,这一身拿腔拿调的皇帝范儿倒是分毫不差,难免觉得逗趣。   此时人已近到跟前,小皇帝看她见君不拜很是不满:“朕都告诉你朕是谁了,你怎么还这么没有规矩的,头都不懂磕么?”   “……”   她本来就跪坐着,就当陪这小少年玩个过家家,拜了一礼,但听少年满意“嗯”了一声,仿佛是免了她大不敬之罪。这时,就听外头不远处传来一迭声“万岁爷”“皇上”的叫唤,溥仪极不高兴的皱皱眉,将门往内一栓,也拉了个蒲垫在她旁边坐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云知从善如流地将烛光一并熄了,听得那些小太监远去,溥仪吁一口气,说:“算你还有点眼力劲,你要是把人喊过来,朕就得治你得罪。”   “皇上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她问。   “整个皇宫都是朕的产业,朕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人都走了,你还不把灯点上?”   重燃的微光将少年不悦映的一览无遗,她知他不是冲着自己的,但小皇帝要是一直呆在这儿,只怕很快内务府的人就得找回来,指不定要给她安个什么行刺的罪名,便试着问:“皇上此时来礼佛,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懂。”   “皇上不说,怎么知道我懂不懂呢?”   他“嘁”了一声,“today,朕look了一下晌的marryphoto。”   “……”   “看,听不懂了吧?”   “……”这糟糕的英文到底是谁教给他的。   云知当然听懂了,这分明是有人希望皇帝“立后”,下午他在养心殿对着照片“相亲”呢。估计是都不合心意,这才闹了孩子脾气跑到这里来。   她咳了一声,试学了一下这种中英混搭的表达:“iknow,不知you有没有like的girl?”   说完她自己先羞愧了一下――学校的老师要是听她这么表述,一定不给她毕业。   但溥仪却是眼睛一亮,“你也会engilsh?”   “一点点,肯定不如皇上。”伴君礼仪中最基本的“谦让”她还是记得遵守的。   “那可太good了,我宫里的那几个笨太监除了哈喽之外,其他怎么学都学不会,平时除了庄师傅,都没人和我练习对话。”这会儿倒又不说“朕”了。   他一来劲,兴匆匆和她飙了几句英文,一来二去的,云知才知教他英文的庄士敦是个英国人,前阵子小皇帝将长长的辫子剪了,就是听了这洋人师傅的话。   近来他又“迷”恋上了外国画报,产生了留洋的想法,可把那些“元老”和太妃们都吓着了,于是火急火燎的要他结婚,方能定下心,才好乖乖留在紫禁城。   之前她就听小七提过这些“前朝元老”,自袁世凯去世之后,他们就成了不折不扣的“两面派”,一面背靠北洋军,一面又撺掇着皇帝“恢复祖业”,前两年不到12天的丁巳复辟就是这么折腾出来的,直到现在,这样的声音在紫禁城中依旧未灭。   他们之中有些人是仍心存妄想,而更多的是因为民国“政府”给清室的优待政策,只要天子一天没有离开紫禁城,民国“政府”依旧要养着他们,一年几百万元的岁用上哪儿搞得来?更别提皇宫中数不尽的奇珍异宝,小皇帝一高兴,随便赐一两样,拿出去卖了半辈子都不用愁。   如此一来,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就连皇帝的亲生父亲醇亲王都希望他的皇位能延绵不绝下去。至于皇帝本人如何想又有什么要紧,他就得这么象征“性”的供在龛上,就像这座佛堂,若是佛像都没了,留着空壳子又有什么用?   云知不免生出一些难以言喻的惘然。   于她而言,这一套宫中的“规矩”离她不算太远,甚至可以说是自小到大的成长环境,彼时是觉得理所当然。而仅仅重生半年,她在新时代下走了这么一遭之后,再回这深宫之中,看到的是满目荒谬。   更荒谬的是,皇宫里的太监们像是前朝臣子雇来的演员,扮演着一出惟我独尊的帝王戏,但宫外的人迈入二十世纪,小皇帝仍呼吸着十九世纪遗落的尘土,被囚而不自知。   溥仪看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咦”了一下,“朕都没说什么,你怎么还叹气来了?”   云知忙说没什么。她哪怕是看在“亲戚”过一场的份上“心有戚戚焉”,也对小皇帝的处境爱莫能助,还得继续哄骗着说:“天黑了,这晚上可冷了,还有老鼠,皇上还是早些回去罢。要是招来了内务府的人,瞧我吓着了万岁爷,您今后要是想找我玩,可就不行了。”   实际天一亮,她就要出宫了。   溥仪也未起疑,笑说:“我要想招你做我的贴身宫女,他们也不敢说不。”   他虽这么说着,却还是起了身,也没问她是哪个宫的,大概不会真的去在意一个小小宫女,就这么施施然离开。   云知亦不敢多留,溥仪前脚没踏出多久,她就后脚跟出来。   如今皇宫不比从前,大雪的天也不见几个守夜站岗的人,她依原路而返,不出所料,就御膳房方向还有灯光――规矩还是从前那套,留着一些人看着,一些菜拿火煨着,以备皇帝喊饿之需。   当然,皇帝吃的饭但凡上过的菜,哪怕几乎没动过,最终也得送到库房这里来。即使被太监们自我消化了一些,仍有几十盘大鱼大肉剩在里头。她饥寒交迫一整天,连佛堂都闯过了,眼见那些菜还冒着热气,也不忌讳多犯一条“偷吃”宫规。   待解决了最基本的温饱问题,她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气,凭着记忆力和判断力“摸”到了库房外的空地――只等明日送货的车到了,她就能混上去了。   既探过了路,自当要找间小屋避避寒,没想到漆黑的路口亮起两盏车灯,竟是有辆车子驶向这里。   她一惊,连连往后回避,才退几步就撞到了一人,一回头,忍不住“啊”了一声。   溥仪叫她这么一撞,哪高兴的起来:“你看着点路吧。”   “你……皇上怎么会在这儿?”她震惊。   “在雨花阁的时候朕就觉得你怪怪的,也不像是宫女,所以来看看你搞什么鬼,哈哈,没想到你居然敢偷御膳房的东西吃。”   她听他说“哈哈”,简直令人汗“毛”倒立。   前方的车停了下来,溥仪看是货车,长长“喔”了一声,“原来你不止要偷吃,还打算偷溜出宫啊。”   “……”之前是谁说这小皇帝愚钝不堪来着,这么看分明是个很精明的人啊。   “我,我其实不是宫里的人,今天是误打误撞进来的,您能不能放我回去……”   溥仪摆了摆手,通情达理道:“饶你不死,可你要出去,得带上我一起。”   云知难以置信看着他,“当然不……”   不等她回答,溥仪越过她,冲那个从车上下来的货车司机道:“这位先生,我要出宫去,就在今晚,你能带我出去么?”   云知放弃挣扎的闭上双眼。   得,这回是死的渣都不剩了。   下一刻,却听那人说:“好。” 第六十八章 思念成灾那个熟悉的身影……   云知看向那个司机。   一个中年男人,四方脸庞,有微微胡茬,一身旧青布棉袄,乍一眼就是那种再普通不过的平头百姓模样。但他背梁很直,面向这里的时候有种胸脯横阔的感觉,云知总觉得有些面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说了“好”后,从货车后箱搬出一些食物,只让溥仪原地等待片刻,先往库房方向而去,云知看小皇帝一脸淡定的神“色”,顿时拧过弯来:“是约好的么?你们方才是在对暗号吧。”   “朕又不认识他。你真不是威廉姆派来宫里的么?”他瞄了云知一眼,“算了,管你是不是,反正一个人也无聊,你陪我出去玩玩儿,就答应捎上你。”   威廉姆是谁?   莫非外边有什么人安排,真要把小皇帝带出皇宫?   看样子,皇帝是要私逃出宫,她要是跟着一块儿,可不算摊上大麻烦了么?   云知不安问:“皇上出宫,您身边伺候的人肯定已经发现了吧……”   “朕都说睡了,他们敢扰我?”溥仪却是不悦了,“还有你,想跟着就安安静静的,否则一边去。”   货车司机进去约莫不到三分钟,出来时月光正照他的脸,云知通过那极具辨识度的鹰钩鼻一下子想起来了――他不正是马老办公室里那张合照中四个青年中的一个么?   站在林赋约身旁的那个,好像是叫……叫骆川吧?   应该就是他。   但他既是十年前就参加过同盟会的革命者,深夜扮成货车司机进宫就不可能是来送货的……   他就是来带小皇帝出宫的,绝非溥仪所以为的那么简单。   如果……大胆一点猜测,前几日沈一拂从大牢里救走的那些昔日故友,也许就有他一份呢?   莫非是刺杀沈邦未遂,打算从小皇帝身上下手?   云知背脊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时代再变,皇宫不可能没人守门。这辆货车怎么进来的她是不晓得,但……一旦溥仪上了车,骆川劫持皇帝的罪名就成立了,那是妥妥的死罪。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小皇帝上了这辆车,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在某些方面,她本就有着敏锐的直觉,认出司机的十秒里,她不仅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也下了一个初步的决定――必须拦着他们。   于是,抢在骆川走过来时,先拉着溥仪往后退了好几步,小声问:“皇上真的做好了出宫的准备?”   “什么准备?”   “出宫后住在哪里?有没有人庇护?有没有足够的钱?”她直接扔出三个重点。   小皇帝愣住。   这么两句的功夫,骆川看他们在角落窃窃私语,已迈上前来,“要走现在走,否则今后就走不成了。”   溥仪眉目间本有松动之“色”,又被这句拽了回去,车门一开,乍看是空空如也,但两排座位之下另藏玄机,铁片座底一开,足以容纳一人。   眼看着小皇帝就想这么钻进去,她死死拽住他的袖子,道:“北洋“政府”本来就觊觎您的‘家产’,您这么跑出去,紫禁城里的产业怎么办呀?”   “朕只是出去一趟,又不是不回来了。”   “皇上如何保证自己能回来?”   这两句,骆川倒是听到了,他这会儿大概才意识到这宫女碍手碍脚的,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往旁边一拽,她咬牙道:“你知道他的身份,还要把他带出去?”   骆川眸“色”凌厉一瞥,云知莫名感觉到一股狠厉之态,短促轻声道:“前仆后继,信仰永续……这句话您还记得么?”   他本欲劈向她后脑的手一止,“你说什么?你……是谁?”   来不及回应这个问题,隐约听到不远处的动静,云知看向他:“他们肯定已经发现皇帝不见,马上就会进入戒严状态的,先生有本事进到宫里来,应该还是有本事出去的吧。”   骆川浑身一震,“你到底是谁?”   如果她说了自己的身份,骆川不肯走怎么办?   “我是沈先生的学生,姓林,您出宫后若能联系到他,烦请告之我被困于此处。”   她说完这句话,立即拉着小皇帝退到一边。骆川既知败“露”,绝无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把皇帝带走,这小姑娘非要留下小皇帝,本意是要救他。   于是二话不说,关门上车。   溥仪看到车开走,当然不满,“你好大的胆子。”   云知不得不解释着:“皇上可知从这儿到宫外,得遇到多少关卡?原本的随侍的人就不说了,各宫门的太监、宫廷外围的岗哨都事先打点过了么?出宫这种事,要么就要力保周全,若是随“性”而起,不止不会成功,下回只会让人更有防备的。”   溥仪若有所思瞥了她一眼。   此时,已瞧见从养心殿方向浩浩“荡”“荡”来了一大波人。   等到御前太监冲过来,几个人将小皇帝护在当中,她手臂叫人一扭,硬生生摁到地上,在一片混“乱”中就这么被押了下去。   五格格从来没有想过,大清还在的时候,她没来过这里,大清亡了,她还能“到此一游”。   慎刑司。   前朝所有太监宫女们的噩梦之地,而今是荒废了,否则地下的牢房也不至于如此草满囹圄,门一关,墙上的灰尘都扑簌簌落下,与腐霉的气息杂糅在一块儿。   云知坐在已经干裂的床板上,听着丝丝寒风从墙的缝隙里吹进来,想着这一天下来的经历,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要是在学校,有纸有笔,写一日纪实心得,别人看了还得说她是瞎编“乱”造。   她本来还有些后悔自己是否莽撞了,但静下来回想,小皇帝要是上车,全都跑不了,她要是丢下小皇帝自己跑了,小皇帝还得揭发他们,除了让骆川一个人走,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就是不知他出宫了没有,要是出去了,能不能联系上沈一拂。   这么想的时候,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她偏过头,看到骆川的时候,惊住了。   到底还是没逃成。   太监将他关在她隔壁间,一样没审讯,上了锁后就把他们晾在这儿,等人走远了,云知迫不及待地上前问了第一句:“骆先生怎么也进来了?”   骆川蹙眉:“你知道我姓什么?”   看她睁着大眼望来,他先答:“到了景运门的时候就被拦下了。”   云知局促着,“那他们知不知道……你……那个皇帝……”   骆川摇头,“拦下我之后也没说理由,直接进来了。”   云知原抱着两分期待,一分希望他活,一分盼他能带信出去,眼下彻底没戏,难免失落的跌坐回去。   骆川又问了她一遍:“你刚才说的沈先生,是沈一拂吧?”   云知点点头,“我是沪澄公学的学生,他是我们学校的校长……”顿了顿,想着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爸爸是……林赋约。”   骆川原本还镇定坐着,闻言倏然起身,握着铁杆,“你是云知?”   “您……也知道我的名字?”   离得近,借着微弱的烛光,骆川看清了她的样子,眉目一舒,“瞧我这眼神,前两年在仙居看到你的时候,你还黑不溜秋的,现如今生得这么白白净净,一时都没认出来。”   云知一听仙居,心下一惊――林赋约隐居仙居之事,就连祖父也是事后才知,这骆川不止知道,还去过……那是不是意味着……   “骆先生,你知道是谁害死我爸妈的么?”她问。   骆川闻言,眸光一闪,终是轻轻摇首。   云知却觉得他好像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告诉她。   “那您……为什么要劫持宣统呢?”云知说:“现在是民国,他连个傀儡皇帝也算不上了,您冒此风险,又是为什么?”   “他还能住在这紫禁城里,是因为仍有许多人对他心存妄想……这些人的复辟梦一日不灭,就一日不会放下手中的屠刀……”骆川喃喃说着,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自己听,但显然是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他看向她,“你又是怎么进到这宫里来的?”   云知静了片刻,将这两日的遭遇简而述之。   骆川听到沈一隅软禁她时整个人紧张的直起身,待她说到平安脱身他才松了一口气。   云知有些后悔:“可现在不又进来了,早知道,我就不逃了。”   骆川却说:“沈一隅此人心思歹毒,为达目的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可以利用,你能从沈府逃脱,还是明智的。”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敏锐问:“那,刺杀沈邦的……”   “是我。”   云知并不意外,只是奇怪:“为什么?你和他的儿子……我是说沈校长,不也是结拜兄弟么?”   “当年是,现在不是了。”骆川神“色”寂了下来。   “为什么?你们吵架了么?”   骆川这回没摇头。   “为什么……”   骆川看她在这种情况下还关心这些“八卦”,忍不住蹙眉,“你很关心你们校长?”   “我……只是不明白,当初结义时,不是志同道合,很是投契的么?”   他眼中泛过一丝伤痛,随即垂眸:“投契……又何止是投契呢……”   骆川说,初到沈一拂时,觉得这是个颇为老成的少年。   之所以用老成形容,是当时他单枪匹马,越过敌区将那份至关重要的文献送到他们面前时,那份镇定,骆川自己都未必能做到。彼时骆川比沈一拂大八岁,而他们同盟早稻田大学三人组中的老幺朱佑宁都有二十了,相比于从容不迫的沈一拂,朱佑宁反倒显得像个没谱的少年,成日蹦蹦QQ没个定“性”,实在令人头疼不已。   大概他们俩在校所学物理研究方向相似,又因为沈一拂对此钻研见解都极是独到,朱佑宁跟捡了个宝似的,说什么都要沈一拂多留一阵,好帮他指导自己的毕业研究。于是,就这么三天又三天,五天又五天,半个月过去,朱佑宁不仅把沈一拂拉入同盟会,四人还结拜为兄弟。   能在那种特殊时节加入这么一个强有力且志同道合的同伴,他们自然高兴,而沈一拂的能力不仅限于学术,在布阵方面也颇有所长,之后多次行动能够取胜,他所提议的计划和策略是功不可没。   骆川记得,当时盟会中有个大人物听闻后,特意来到湖北,想请他去东京见孙先生。不过那会儿国内形势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沈一拂想与他们三并肩作战,便婉拒了,那大人物离开之前还夸他有儒将之风。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对他给予厚望,尤其是大哥,生怕他磕着碰着,到后来稍微有些风险的场合都不肯他去了……佑宁总说大哥偏心,但他自己又最爱黏着一拂的……”骆川说到此处,眸中流“露”出几分缅怀之“色”,“不过那时的我们,终究是太过年轻,总是把未来想的太过简单……”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革命爆发之前,清廷曾派人找我们谈和,到了当日却出尔反尔,将我们一干人全都扣押了起来,包括一些共进会的学生在内,一共六十八人,以此为挟。但临时放走两个,一个是一拂,一个是佑宁。”   沈邦当时也是朝中将军,放走沈一拂并不出奇,但朱佑宁……   “是一拂同他们说自己有心脏病,佑宁是他的医生,离不开他,必须也要带他出去。”骆川说:“这是大哥的意思……”   林赋约希望能保一个是一个,而沈一拂与朱佑宁却想把他们都救出来。   沈一拂决定回北京寻求帮助,朱佑宁与他同往。   林赋约和骆川本来不报什么希望,毕竟清廷急着“除叛立威”,而他们也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出乎意料的是,最终,沈一拂当真带着一号新军的将领赶来,及时制止了那场行刑。   然而,直到所有人平安离开法场,林赋约询问朱佑宁人在何处时,沉默了一路的沈一拂,满目怆然的跪在两位结拜大哥面前。   “一拂寻得了新军的人来救我们,在临行前却被他的父亲重伤在府,并“逼”他与满人亲王家的女儿成亲。”骆川道:“佑宁不仅没能在约定的时间等到一拂,更被沈邦察觉行踪,以叛党的身份遭遇捉捕……”   听到此处,云知只觉得一颗心好似重重跳了一下,然后直往下坠。   “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骆川喉头微动,“佑宁牺牲的那日,是一拂大婚的前一日……”   好半晌,他没往下说,直待云知听到自己的发哑的声音:“所以,你们是怪他……”   “不,我和大哥都没怪他,那不是他的错,将心比心,他的痛只会比我们更甚。”骆川深吸一口气,“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没说过什么话,我们也不知如何开导他。但我们都知道,他自己无法原谅自己。而他再是内疚,再是痛苦,也还是撑着一口气带我们所有人平安撤离,我们本来打算去日本……”   但最终,当船到了香港港口时,他却没有与他们继续同行。   “他说,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不能一错再错。”骆川说这句话时语速平平,却是一字一句落入云知耳中:“他说,若他都无法带自己妻子挣离那个牢笼,又有什么力量去救更多的人?”   当时,骆川和林赋约听他这般说,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   “大哥本还说,有盼头就好,有盼头,不至行尸走肉。”骆川亦沉浸在回忆的悲思中,他没有察觉到这小丫头是什么神情,只自顾自道:“可我们谁都没想到,那之后……”   他没说完,忽闻外头一阵响动,有两个太监进来不由分说就将骆川带了出去。   不知是要审讯还是拷问,带出去见人还是放人。   很快,冰冷牢笼中又陷入一片死寂,只留她一人。   云知蜷缩在床板上,靠着墙,下意识抱紧双膝,一阵又一阵的“潮”湿划过脸颊。   慎刑司里风透骨奇寒,可那寒,于云知而言,不及心中万一。   骆川没说完的“那之后”,她却是知道的。   那之后,是少年怀揣着最后一分希望回到北京,然后,得闻新婚妻子的噩耗。   那之后,他在二月的北麓山跪了一天,让那枚金钗刺出了一身的血窟窿。   庆松曾说他:命算是捡回来了……捡回来的,也只剩一条命了。   到此刻,她好像都不能完全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当一个人,他知他终其一生,痛失所有;梦里梦外,是愧是悔……这漫漫十年,该是如何的煎熬?   囚室内的蜡烛灭了,没了光,再也看不到表,只能听到秒针一下一下走过。   云知在这间漏缝百出的牢笼里打着寒颤,手指慢慢被冻得失去知觉,此时,至少这一刻,困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她不再感到孤独了。   曾经有一个人,哪怕自己人生跌入深渊,脚下负着千钧重,万重劫难,仍不忘走向她。   这一世,有憾,却也无憾了。   可她偏不愿这么放弃。   饶是她此刻所处的空间仿佛都冻住了,空气也凝固起来,人倦的开始失去思考能力,只想好好睡一觉,她也不肯让自己的双眼闭上。   她知道,这一睡,是再也醒不来的。   她若就这么死了,他这一生的孤独和悲凉,又如何能得到救赎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仅仅几个小时,也许有一个世纪,终于有一束光照进了进来。   云知循声抬头,囚门前,那个熟悉的身影,距她不到三米,令她思念成灾。   她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直待他迈入,将身上大衣罩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拥在自己怀中。   直到感觉到一股暖意……和颤抖。   她闭上眼,任凭眼泪涌出来,钻入心房,深入骨髓。 第六十九章 进退两难他放在心尖上的……   沈一拂唤了好几声“云知”,怎么都听不到回应,才发现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握上了她的指尖,直的他心脏狠狠一痛,他回身,一字一顿问:“你们对她用刑了?”   明明是一身长衫的书卷气,一句问话仿佛带着凛凛杀意,直把身后的两个太监问的连连躬身,战战兢兢地说“没有”“不敢”云云。   囚室内阴风阵阵,一刻也不能呆了。   他将她横抱而起,阔步而出。   雪到了后半夜总算是停了。   慎刑司外停着一辆轿车和几辆军用车。轿车内的沈一隅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看到弟弟抱着那女孩出来,嘴角一勾,下车上前,故作关切“哟”了一声,问:“人没事吧?”   沈一拂抱着怀里的冰人儿,面如冰霜看着沈一隅:“我要带她去医院。”   “半夜三更的,医院里值班的医生哪有家里的军医强……”话没说完,沈一隅猝不及防被对面的人瞪的心里一“毛”。   “你还想顺利带我回家交差的话,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沈一拂说。   周围的士兵默默瞄过来,没人敢吭声。   “行,去就去。”沈一隅将手中的烟头踩在脚下,咬牙一笑,“一起去。”   从医院外到走廊门前,沈一隅布了几十号兵守着,连病房唯一一扇窗户都事先让人钉了个严实,副官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二少爷就一个人,也不至于用这阵仗吧……”   沈一隅看着病房方向,嘴角咧起一个不冷不热的弧度,“对他放松警惕,是要吃大亏的。”   但沈一拂对这些浑然不觉,他守在病床前听病况,医生说:“主要就是没休息好、进食不够加上受了寒,如果之后没有发烧,可适当考虑用中医的手法祛除寒气……”   他听的极认真,不时询问照顾的注意事项,等医生说完,护士要再做全面的体检,沈一拂才踱出房间,沈一隅主动走向前道:“既然没事,人就好好在医院养着,你就随我回去……”   沈一拂无视越过他,坐在楼道的座位上,沈一隅就他身旁一坐,“爹可是亲口说的,今天就是打折你的腿,也得把你抬回去,可这毕竟接兄弟回家,能和和睦睦的何必动枪子儿呢?你就不要给大哥出难题了嘛。”   “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回家的准备。”沈一拂面无表情道:“我要等她做完检查。”   “行了。”沈一隅“嘁”了一声,“爹又不在这儿,还真演上瘾……我还不知道你,你心里除了那位五格格,还能装得下别人?你要保这小姑娘和大哥直说便是,何必编这种理由?”   沈一拂无意识捏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你私囚我的学生,这笔账我还没和你算。”   “就是请到家里来坐坐,何至用个‘囚’字。”沈一隅一笑,“这小丫头能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这一逃还能逃到皇宫里去,真是名师出高徒……不过她才逃出来多久,我都不知道她逃到哪儿去了,你怎么知道她人在慎刑司里?”   沈一拂没答。   其实也确是阴差阳错,险而又险。   昨夜那班京奉列车他是上了的,只是抵达站点时,见整好十点,想起了和她的“十点二十分”之约,忍不住在站台的电话亭给了她电话。   并没有期望她能接的到,毕竟这个时间她未必会在图书馆里。   只是想她了而已。   但也不知是否因为云知最近在学校颇有名气,电话员都认识她,还去图书室内转了一圈,回来后同他说的是“有人说林云知临时被家人带走了不在学校”。   沈一拂一听就觉得哪里不对。   于是联系马咏主任,了解了大致情况后更觉不对。他心里本就隐隐不安,这就等不及了,当即买了回北京的票,等清晨抵达后,第一时间赶到学校里去,只看了一眼那张“请假条”,脑子内一声轰响,知道她是出事了。   沈一拂这一生除了做少帅的那一年里,鲜少对人疾言厉“色”过。但今日就在北京大学的教务处内,林楚仙在他遽怒之下,坐倒在教务处里崩溃痛哭。   到底是心系云知的安危,才拂袖而去。   一想到云知落入沈一隅手中,便难受的无以复加,总算理智尚存,没直接杀回沈府,稍作打探,方知早前几个小时,她已脱身。   失联的大半天里,他因自己还是被通缉的身份,兜兜转转,竟无一计可施。   若非是到了自溃的边缘,也不会求助旧友,世上的事竟也如此巧,他联络上的人,是刚从慎刑司出来没多久的骆川。   也就是一个小时之前。   在听到“慎刑司”三个字时,系在沈一拂心弦上最后一根理智也断了线――他甚至没有犹豫一分一秒,直接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皇城里的“小朝廷”虽今时不同往日,但要救云知脱困,没有比求助沈邦更快的方式了。   这段日子,他的父亲为了找他,近乎掘地三尺,此番他“自投罗网”,以救出云知为唯一要求,沈邦岂有不应之理?   她平安就好。   至于之后有多少硬仗要打,是顾不上了。   等医生再出来,确知她身体没有受到别的伤害,沈一拂始终紧攥的拳头才稍稍得缓。   “这下,你可不能再推脱了吧。”沈一隅站起身。   “我要带她一起回家。”   沈一隅愣了一下,“我方才说回家,你说要来医院,现在住院手续都办好了,你又说要带她回去,弟弟,你挺会玩儿的啊。”   “确保她平安是我唯一的条件,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信不过任何人。”沈一拂淡淡道:“如果兄长希望我配合的话。”   沈一隅面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一跳,旋即,做了个摊手的手势,“依你,谁让你是我的好弟弟呢。”   反正这回二弟回家,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沈一隅认定二弟是为了保故人之女,才做了这么一出“用情至深”的戏码。   当年父子决裂,便始于此症,沈邦虽气急发狠登报断交,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尤其是……大儿子房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也没什么动静,沈邦心底又开始盼着嫡子能回到家里,听从他的话娶个妻子给沈家添个后。   若非如此,沈邦不会允诺沈一拂的请求,毕竟前几天,这宝贝二儿子还把刺杀自己的刺客给放跑了。   即便是手染鲜血无数的司令,也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家,逆子叛逆还能教,要是真断了后,那就是愧对列祖列宗的大罪过了。   “爹,你说这二弟,这么多年清心寡欲的就快修道成仙了,”沈府内,沈一隅来来回回在书房中踱了好几轮,实在抑制不住心中的烦躁,“喔,突然和您说他看上了他的学生,还是个中学生,您信么?”   年过花甲的沈邦靠在沙发椅上,敛着眸,未表态。   看他一言不发,沈一隅又道:“那小女孩的爹是那个林赋约,这些日子不断生事坏爹计划的那些人,不都是从林赋约手下出来的么!而且我这边可靠消息,那‘东西’最后落在林赋约手中,咱们只要从林云知身上下手,定能顺藤“摸”瓜,大有所获!”   后一句话,似乎说动了沈邦,“一拂人呢?”   “他昨晚带那女孩回房后就没出来过。”   沈邦闭着眼:“这么说,他们睡在一个屋里?”   “那肯定是假的啊!爹,林赋约是领二弟走上同盟会的人,对二弟而言要说是人生导师都不为过,这老师过世没多久,二弟照顾他的女儿,说白了那就是托孤,别人能丧心病狂撬这种墙角,二弟能么!您可不要被二弟给蒙蔽了。”沈一隅唯恐父亲心软,又补充道:“当年,二弟可是在大娘的牌位前发的誓言,说这辈子只有u这一个妻子,这您总不会忘记吧?”   沈邦倏然抬眸,深陷的双眼泛着一丝冷意,“去把一拂叫来。”   二儿子劫囚可谓是将国法家法都犯了。沈老爷心里窝着气,本是想好好整治他,或杀鸡儆猴让他知道忤逆父亲的后果。但短短几日未见,看他清瘦不少,想起昨日电话里听到的他恳求自己的声音,又不由心软。   有没有十年,没有听到老二同自己这样说话了。   沈邦叹了一口气,看向沈一拂:“你房里那姑娘如何了?”   “还未醒。”沈一拂站在他身前,态度还算恭敬。   沈邦让人给他搬椅子坐下,又让沈一隅也坐,随即问道:“昨夜你在电话里和我说的话,可是真的?你确实看上了这个小姑娘?”   “嗯。”沈一拂低着头,神“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沈邦紧紧盯着他,观察他的反应,片刻后,道:“可你大哥似乎不信你说的话。”   “他信不信,与我何干。”   沈一隅双手抱在胸前冷笑。   沈邦:“听说这小姑娘寄居乡下许多年,不论是学习还是容貌都不及她的姐姐……虽说是林瑜浦的孙女,林家已无往日风光,单要说门户,我们沈家自是瞧不上的……”   沈一拂眉头一蹙,刚要开口,沈邦手一抬,示意他把话听完。   “何况,一校之长搭上了自己的学生,若这桩事公之于众,莫说是有损你的声誉,也有损我们沈家脸面……只是,这么多年,头一回听你开这个口,为父不是不能信你一次……”沈邦看向他,“你如何证明你所言不虚?”   “父亲要什么证明?”   “你都快到而立之年了,男女之事,如何证明,还需多问?”沈邦意有所指。   沈一拂心脏“咚”地一跳,难以置信道:“父亲……此事太过荒谬了!她、她还小……”   “u嫁给你的时候,比她还小一岁。按照民国民法,也到了法定结婚的年纪。”   沈邦语调虽缓,但一字一句都极为严肃,仿佛不是谈论婚嫁,而是在下军令。   沈一拂脸上“唰”的一些变白,跪下身,“林小姐是大家闺秀,婚姻大事不可儿戏,父亲不妨多给我一点时间,待她病好后,若她同意,我再去苏州向林家提亲……”   意识到父亲的意思,他第一反应是拖延时间。   沈邦焉能看不穿他的心思?   “老二,为父只是要你证明,非是谈婚嫁。从慎刑司把她提出来,只是保释而已。”   后一句,是威胁。   “父亲!”   “不必多言,就这一两日,这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沈一拂离开书房时脸“色”惨白到极致。   沈一隅双手拢在袖中,嘴角带笑陪他走了一段路:“换作是任何天下有情人,都不会像你现在这般神情……”   “这龌龊至极的主意,是你向父亲提出来的?”   沈一隅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怎么能算是龌龊呢?倘若你们真是一对有情人,你大可坦言你的难处,她又岂会不谅解你?除非你们不是,但你又非要保她。哎呀,那就有看头了,你说那小姑娘若是醒来,得知自己的老师要……了自己,会作何感想?这算不算有违师德?可能不止,违法了,都违法了哈哈哈……这一想,我又有些期待了呢……”   话没说完,沈一隅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拳。   难得看到弟弟失控的模样,他拿拇指抹开嘴角的血,仿佛愉悦之至:“弟弟,要是现在肯同父亲说实话,也还是来得及的。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君子’,有些事是宁死也不可为之的。说穿了,不就是保住这小丫头的“性”命嘛,这本不是难事,我答应你就是了。”   沈一拂知道,沈一隅的话一个字都不可信。   “二弟啊,不要怪我没有给你机会,爹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你该清楚,从你踏进家门的这一刻起,不要说是保护别人,就是你自己……”沈一隅没把话说全,“是,从前你自己不怕死,而爹怕你死,原本没人奈何得了你,但现在这女孩闯进来,这一局不用开你就输了。你现在必然是在想,有没有法子瞒天过海,或是有没有可能让那个女孩陪你演一出戏骗过爹。一拂,这可不是戏文里那些浪漫的戏码,像我们沈家这样的人家,丫鬟、小厮从来都是跟在床边伺候的,什么是真,什么假,唬不了人的。”   沈一拂站定,冷冷瞥了他一眼,“滚。”   沈一隅不以为意,大笑离开。   昨夜情势危急,为救云知,这才利用了父亲的心病。   但他自己知道,所谓两情相悦,只是谎言。   他哪里敢奢求她的情?   十年前,他错的太过离谱,离谱到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那次她高烧的咬痕犹在,她一个眼神望来,他就知她恨极了自己。这么久以来,一直小心翼翼的守着她,不敢相认,甚至不敢流“露”破绽、不敢逾越半分。   他在等……等到有一天可以打开她的心扉,哪怕她不完全原谅过去的自己,但来日方长,未来的情份但凡能在她心上攒一丝一毫,也许……还能留得住她。   如果可能,他想好好追求她、向她求婚、办一场她心仪的婚礼……   此间种种,自认出她后,偶尔……极偶尔的奢想过。   可眼下到了这一步,连脱困的计划都被打“乱”了,哪还有什么慢慢来的机会?   既然摆明了是试探,若此刻退,以父亲的心“性”是绝不会对云知手软的……而他,无一兵一卒,此刻被困于囹圄中,拿什么与父兄对抗?   但若进……如何进?   沈一隅既已将话挑明,这件事就会被赤/“裸”/“裸”的放在明面上,丝毫敷衍不得。   但他……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忍心、怎么能够以这样的方式……辱没她?   雪又开始下了,心脏又一阵钝痛席卷而来,他回到东院,一手扶着门框,急急喘气。   与她分开不到半个小时,思念担忧之心更甚。   一门之隔,他竟不敢再多往前一步了。 第七十章 恋恋不舍她终是不爱他了,……   炭盆里啪嗒几声轻响,略略扰人清梦,床上的人眉尖微蹙。   云知翻了个身,这种半睡半醒的边缘最是舒适,陷在软软的被褥中,根本不舍得睁眼。   待睡意悉数散去,她伸了个懒腰,触到被窝中暖暖的物什,手一捞,是个汤婆子。   她才发现这不是宿舍里的床。   脑海里跟断了片似的,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何处。等目光从身下的床挪到床帐、椅子再到桌、窗……一袭再熟悉不过的房间映入眼帘时,她惊坐而起。   这里是沈家……沈一拂的卧居。   严格来说,也曾是她的卧室,这张床是她睡过的床,就连摆放的方位都没有变动过。   意识逐渐回笼,她想起昏厥前的最后一幕……   莫不是沈一拂把她从慎刑司里带出来了?   可怎么会到沈家了?他的父兄不还一直通缉他么?   这卧室是前室后居,以一屏风为遮挡,她见里屋没人,怕出动静,也不趿鞋,光着脚小心翼翼踱到屏风边,缓缓探出一只眼,但见前室有一丫鬟正在烧水,再无其他人。   难道说……兜兜转转,她是白跑了一趟,还连累沈一拂一道被抓来了?   没看到人,她心下难安,想想退回去,小心翼翼扒开窗缝,一股寒气渗进来,激的她一阵寒颤。   窗前栽着青松,碍着视线看不清院外。她急着看清外边的情形,一只脚踏上窗框,还没来得及越过去,忽见树后踱出来一人,吓得她没扶好窗门,脚一滑就要往前栽去。   那人几乎是下意识张开双臂,将她护在怀中跌在雪地上。   两人齐齐愣了神。   她趴在他身上,讷讷开口,“你……怎么会在这……”   沈一拂却没立即答她,他发觉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连袜子没套,忙直起身将她抱起来,送回到窗框上,手指着床的方向,道:“回去,快点。”   “诶……”不等她开口,窗也给他从外头阖上了。   怎么回事,都不听人说完话的……   云知慢半拍的踱回床边,听到外边传来一声“二少爷”,他步履匆匆进来,看她只是坐在床边,上前拉起被褥将她一裹,“外边那么冷,你怎么就这么出去了?”   他急起来,语气稍重,云知声音弱下去了:“我没找到我的外衣啊……哈啾!”   丫鬟捧着一套衣物过来,沈一拂差她去拿“药”,回过头,看云知手又想从里头探出来,忍不住提醒:“病人要有病人的样。”   云知:“你自己头上还覆满雪霜呢……”   她探出纤细的指尖,指向他的眉心。   也不知怎么了,他的眼神飞快避开,只留给她一只通红的耳朵,像是给冻的。   他挪出几步,将身上的雪水抖落干净,这会儿丫鬟端“药”进来,正要伺候云知喝“药”,沈一拂说:“你先下去。”   丫鬟退下之后,他就着卧榻边沿坐下,端起“药”碗:“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还没回答我呢。刚刚怎么躲树后边,也不进来?”   沈一拂目光微微一凝,轻轻吹了吹勺,“刚回来而已。”   实则,他独自在外边站了许久,不敢进。   见热气散了些,他将“药”勺送到她嘴边,“试试烫不烫。”   她尝了一口,不烫,很苦,但她没嫌,难得配合着喝第二口。   原本醒来,他应该先解释一下情况才对。譬如,他怎么会到慎刑司里去,他们怎么会回到沈府云云。可打从见面起,他不是惦着她有没有盖好被子,就是关心“药”烫不烫,就好像……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暂且不提。   云知觉得不太真实,明明前一刻还被困在那凄冷的囚室里,以为再也见不到他。   所以,乖乖配合着喝“药”,“药”越苦,越说明这不是梦境。   “你不是……离开北京了么?怎么会……”   “嗯,前天晚上离开的。”   “那怎么会……”   “先喝“药”。”   一口气喝完,他看她苦的咂舌,递过去一块“奶”糖,她含在嘴巴,甜丝丝的。   从在车站联络不到她开始,沈一拂将这两日的经历轻描淡写说了一遍,期间诸多惊涛骇浪的心境略去,只短短几句话解了她的困“惑”,讲到慎刑司时,顿了顿:“去过医院后,就回到这里了。”   云知又不傻,再怎么简略也听得出他为了把自己捞出来,不得不受制于沈邦父子。   曾经也因为她,他没能救回他的挚友,像是旧事重演一般,她忍不住问:“那……骆川他们还好么?没有被……被发现吧?”   沈一拂没想到她竟然先问起这个,着实一怔,“他们没事。”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   “你也不知道担心担心自己?”   “你在这儿,有什么好担心的……”她顺嘴一溜,又觉得自己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对,道:“我是说,这毕竟是校长你的家,你家里人不会太过为难你吧?”   看他望来的眼神浮过一丝异“色”,她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起来:“怎么了?他们真的为难你了?”   沈一拂不大自在的挪开目光,只说:“暂时还出不去,但我会……想办法的。”   云知又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他又受家法了。   她道:“出不去就出不去嘛,反正有吃有喝,就当是来度假嘛。”   看得出他受制于父兄,心情应该很糟,于是,半是说笑调侃着,殊不知这句话钻入沈一拂耳里,是钻心的疼。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信自己能保护的了她。   而他在树下的那整整半个小时里,却找不到一个保她无恙的脱困之法。   这十年间,他从寂寂无名之辈,走到了教育界的高位,以为能军政的纷争抽身,踏上科学的道路,从此再不用受制于父兄。   但当沈邦以绝对的军权控制他、绝对的残忍要挟他时,所有两全的可能“性”都被封死,斡旋的余地微乎其微。   为今,只有两种办法……   一种,是他向父亲认错,承认自己的欺瞒,父亲便会以她为胁……或可多加周旋,只是他了解父亲想要什么,要和父亲达成条件,恐怕今后不会再让他回到上海了。此法的后果是相见无期,这个风险他冒不起,他不能冒。   可第二种……若然与她相认,她会答应么?   他起了一霎的念头,便如焚烧而起的野火,怎么也扑不灭。   云知看他袖子里的拳头越捏越紧,歪了歪头,身子往前一倾,“沈先生,你怎么了?”   “什、什么?”   “你进门开始,就忧心忡忡的模样,到底出什么事了?不妨说说,兴许我帮得了你呢?”   云知问这句话,实则是在试探他。   她昏“迷”前,满心满意想着与他摊牌,将所有事说的清清楚楚。醒转后,见他待自己无微不至,更觉得他也许是认出了自己。但她心里又有不确定,若她上赶着问,他不就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原谅他了么?而且,万一他已经把前尘放下,才觉得没必要与自己相认呢?   她问完这句,但见他又偏过头去,“没什么。”   嘁。脖子都红成这样了,肯定有事,他愿不告诉自己罢了。   她撅了噘嘴。   都多大人了,这闷葫芦的个“性”怎么还不改?   “不说就算了。”   她从被窝里伸手去拿外衣穿,看他立即站起身背过去,又觉得好笑,心道他还真奇怪,明知道她穿着单衣呢,有什么好避讳的。   遂起了玩心,“沈先生,这里是你的房间吧?”   “嗯。”   “那你当年新婚逃跑,将美丽的新娘子独自丢下,就是在这儿?”   忽然听她主动提起,他呼吸一滞,“……嗯。”   她长长“噢”了一声,“那你说,她要是知道你带着别的女孩子睡了她的床,会不会很生气啊?”   “应该……不会吧。”   “你怎么晓得她不会?”她扣好外袍扣子,语气还颇认真,“丈夫将不相干的女孩都能带回家,谁知道还带了几个……”   “谁说你是不相干的人?我只……”他倏然回身,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走自己身后,话音都戛然而止了。   “只什么?”她问。   我只有你一个。   他鬼使神差地问:“你……若你是她,你会原谅我么?”   她不动声“色”轻咳一声,“原谅?你指的是什么?”   他抿了抿唇,喉头一动,“逃婚。”   终于等他问出口了。   她背着手走了两步,“新婚之夜抛弃新“妇”,这种事,天底下的女子都不可能会原谅的吧。”   沈一拂眸“色”倏然黯下。   “除非有什么苦衷,那就另当别论了……你有么?”   她“循循善诱”,本意是想他顺势将过往的事说出来,却不知这句询问在沈一拂听来,更像是在反问――好比“难道你还能有什么苦衷”的意思。   他早将当年的事回想过千遍万遍,既愧自己在琉璃亭提出“多交往一年增进了解”惹她发怒,更悔新婚之夜的那句“当断立断”惹她伤心,错在于他,全在于他,何来苦衷?   沈一拂哑着嗓子问:“若没有苦衷,又想得到她的原谅,是不是非分之想?”   什么叫没有苦衷?她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他还不愿说实话么?   云知不乐意了,“那肯定是非分之想啊……所以……”   一回头,对上他的视线,看他这样静静望来,眸光沉浮,她心又揪起来了:他向来就是个闷葫芦,我又何必非要刺痛他?   于是她话意一软,一鼓作气说:“我意思是,未必是完全看苦衷的,要看有没有在乎的心,也要看她如何理解这份感情了。我觉得,爱一个人,并不一定是要占有他,他的理想、他的抱负、甚至于……他对人生会有新的追求,这些都应该尊重的吧?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如果为了自己的得失心而枉顾他人的感受,一味地计较结果,那……也算不得是爱吧?”   这是在说:我尊重你的理想与抱负,何况当年你也有心争取我们的感情,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此一时彼一时,我既获得新生,不至于再对过去耿耿于怀了。   然而靠听,不带偏旁部首,上面那番话将“他”字换成“她”,又成了另一种意思。   她说,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占有,可他此时满心却只想着占有;她说,她的人生已有了新的追求,他还想着将她拉入沈家这个火坑中,枉顾她的理想、她的抱负……   每一句话对当下的沈一拂而言,是字字珠玑,字字诛心。   胸腔内传来一阵刺痛,他勉力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他原地站了片刻,没再看她,也没有后话了。   又说自己有事要去书房忙一会儿,让她回床上好好休息。   看他离去匆匆,她困“惑”,难不成是暗示的还不够明白么?   沈一拂倒没骗云知。   降压的“药”在书房,他从沈邦那里出来时就已然心悸,眼下呼吸都开始困难,再不吃“药”可能会引发脑缺血的症状。   他让一个小厮跟着过来,倒了水吃过“药”后侧卧在榻,让小厮跟看着,若晕过去再去喊人。好在十分钟“药”起了效果,胸骨还痛着,但呼吸恢复正常,小厮见他一头冷汗涔涔,就要回卧房去拿一套干净衣裳,沈一拂忙说不用,从书房里的矮柜找出一件里衣,换过之后,又将原来的外套套好。   这小厮从前就是在东院伺候他的,看他这般,亦是吓着了,“二少爷,很多年都没见您犯病了。”   “这两日睡少了,无碍。”他说:“一会儿别在林小姐跟前提这个。”   是有两天一夜没合眼了。小厮添了取暖的火盆进来,沈一拂实在倦的抬不起眼,索“性”合着衣在书房榻上小憩。醒来的时候发现天黑了,他问了时辰,又听小厮说林小姐等二少爷吃饭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又起身往卧室走。   菜温了又凉,凉了又温,待第三趟才见他姗姗来迟。   他见一桌饭菜她都没动,“你是病人,该早吃饭早吃“药”,怎么能空等呢?”   她去书房找他,但被拦在门边,她知这院子里大多都是沈邦的人,他还放心将她一个人丢在屋里,心里哪能高兴,“你说一会儿就回来,我怎么知道一会儿是这么久。”   “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闻言,才发觉他眼眶下浓浓的青“色”,她觉得是自己瞎计较了,“……哦。”   她勘察过了,东院外光是看守的士兵就有十几人,总给人一种森森然的气质,他不在,她心里很没安全感。   也不知还要在沈家呆多久,这卧房和书房步行都要五分钟,距离这么远,晚上叫她一个人睡,怎么不让人犯怵呢?   这话她没法说,人困了要睡觉,总不好让他和自己睡一张床吧?   心里有些恼他。三分是因他不与自己坦“露”心事,三分担忧晚上独自睡的事,还有三分因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总之一餐饭下来,她闷闷的吃,几乎没同他搭腔。   沈一拂能感觉到她在生气,大致能猜到是因被拘在沈家不得自由。   他耐心的给她夹菜,为她盛汤,监督她喝完“药”。   但还是没等他主动说点什么,以为这场气要生到明天,不想到了睡觉的时间,他问:“介意不介意我打地铺?”   她不知,他说出这句话时手心都被汗濡湿了,但听他要留下来作陪,心里的石头才落地:“行吧,我还能不相信沈校长么。”   原本今夜,哪怕什么也不做,只为敷衍一下沈邦,他也该与她同榻而卧的。   地铺的事,马上就会传到父兄耳里,第二条路自然是行不通了。   只剩第一条。   父亲最大的心愿,除了为家族延后外,便是子承父业了。   他曾弃文从武过,后又弃武从文。   正因经历过军阀的内斗、厮杀、无止境的权斗,他才走向另一条通向科学、教育的路。   然而当今世道,枪权本位,手中无枪,别说救国,连心爱的人都保全不得。   但若重新拿起枪,今后天各一方,她会否就这样慢慢淡忘了自己?   熄了灯后好一会儿,她听到他时重时轻的呼吸声,问:“沈先生睡着了么?”   “没有。你呢?”   “我都和你说话了啊。”   听到她的笑声,心脏紧蹙的感觉好似都松快了些许,他说:“想聊什么?”   说着,转身面向床榻,竟看她趴在床沿边看过来。   黑暗中,她没看见他眼底的红,还揶揄着:“我也不知道,要不讲个睡前故事?”   但他却看到了少女那双明澈的眸子,只是朝这里看过来一眼,就让人觉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事务莫过于此了。   沈一拂想,好在她今日将话挑明,否则他行差踏错半步,与那些豺狼虎豹有何分别?   她终是不爱他了,他也要护她一生无虞。   “太晚了,病人要早睡,我也睡了。”   “……哦。”   她不情不愿闭上眼,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却不知,有个说要早睡的人,头枕着自己的臂弯上,就这样看了她一夜。 第七十一章 红帐昏灯不舍得放她走。……   枝丫上的麻雀蹦跳而过,蹬落一片雪霰,叽叽喳喳的,是天亮的声音。   云知“摸”到表,眯着眼瞅着指针,都过九点了。偏过头,没看到沈一拂人,地上的铺盖还在,想是他起床后不让下人进来打搅她。   这应该是到北京以来第一个自然醒的早晨,精神有些打不起来,到底是受了寒气,头天还不觉得,这会儿头疼鼻塞的症状就出来了。感到喉咙一阵干涸,她罩了件外裳下床倒水,被入口凉冰的哆嗦了一下,忽然听到身后沈一拂的声音:“怎么又光脚了?”   回过头,看他肩上有雪,“雪不是停了么?”   “刚停。”沈一拂看她脸“色”红得有些不自然,让她先回床上去,一会儿拿来体温计测,98.6华氏度,介于烧或不烧的临界值,他眉头皱着问:“哪里不舒服?”   丫鬟听到动静进来换水,云知一口气喝完一杯水:“没事,是这床上有炕热没消,一会儿出去转转就好……你饭吃了没?”   “还没吃。”听她有鼻音,他差小厮去“药”房拿薄荷草,“一起吃。”   这个答案听着挺满意的,云知也饿了,简单洗漱过后上桌,看桌上只摆着馒头、鸡蛋和瘦肉粥,不由撅起嘴来,“有没有油条或是炸糕啊?”   印象里沈府的厨子炸东西还是蛮好吃的。   沈一拂看穿她的心思,说:“生病的人饮食需清淡些。”   又来。   她蔫蔫地拾起勺,喝了几口肉粥,想起来:“你早上去哪了?”   “去找我父亲谈谈。”他说。   她愣住。看门边还站着伺候的小厮丫鬟,不知是不是不方便问,“那……谈的还好么?”   他将剥好鸡蛋放到碗里:“他答应我联系你家里人带你回去了。”   “真的?”这个她是始料未及,光看上回沈一隅绑架她的架势,就觉得这沈家抓她是有什么其他目的,且是和林赋约有关。怎会见都不见就同意放她走了呢?   “嗯。”沈一拂说:“我是想联系你祖父过来的,但早上没联系上,下午再电话看看。”   “我祖父好像不在苏州……我要是赶得及回学校那边,同大家一起就好了。”   沈一拂摇头,“不妥。”   那些人都护不住她。   “有什么不妥,实在不行,你和我们一道回去不就好了?”   他低垂着睫“毛”在眼眶下打出了淡淡的阴影,没答她的话,只“嗯”了一声,提醒说:“粥要凉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镇定的面下另藏着心事。多抵这里不方便,就没再餐桌上多聊,等吃过了饭,说想去书房看看。   “反正很快就走,就当是在你家一日游嘛。”她说。   老式宅邸的书房大同小异,“游”是没什么好“游”的。   云知初时只想回望两眼,踏入房中,站在这个曾经盛满念想的地方,又有些走不动路了。   从前在沈邸,她几乎每日都在这里打发时间,或闲倚床榻览书籍,或抚琴一曲自得其乐,从天明到天黑,倦了,夜里也会在这里睡。   毕竟罗榻没卧房里的床大,一个人睡不容易感到孤独。   几桌椅屏,还有满墙的书柜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她那时常想,在沈一拂回来前,她得把这里所有书都看过一遍,到时谁笑谁读书少还尚未可知呢。   后来病来得急,走得也急,有好几本书都没看完。   云知找出笔墨纸砚,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你爹为难你了么?   然后把笔递给沈一拂,示意他写。   他愣了一下,才知她是憋了话想到书房里问。于是淡淡笑了:“福瑞是我的人。”   门口的小厮闻言,恭恭敬敬冲云知颔首,随即带着门出去。   这下倒不必忌讳隔墙有耳了。   她问:“你爹怎么会答应放我走呢?”   “我和他谈了点条件。”   “什么条件?”她追问。   “得在家里呆一阵。”   她“啊”了一声,“什么意思,不肯你回上海了么?”   沈一拂点了一下头,“这是缓兵之计,以后……我还会回去的。”   她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就又问了一次:“他们真的没有为难你?没有让你供出骆……那些人?”   他看着她,“他们总不能在我身上“逼”供。”   所以,“逼”供不了儿子,有可能会“逼”供她么?   云知这才后知后觉砸吧出一点危险的意味。   这样一来,是否又要有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了?到了这份上,他怎么还不愿意与她相认?   这时,门外的福瑞轻轻叩了两下门,有丫鬟进来添火盆,沈一拂没往下说,递给云知一个眼神。   明明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却让人窒息。   她问:“我可以看会儿书吧?”   “当然。”   老式的书大多书脊上没字,翻找不易,下边都找过了,她又搭梯、子往上。因发着低烧,这样攀上爬下几次,有些气喘,沈一拂问:“要找什么书?我帮你拿。”   “想看搜神记。”她也不问有没有。   “搜神记有十几卷,要看哪卷?”   她存心“为难”他:“都想看。”   他让她坐下,将大衣放在凳子上,挽起袖子,一本本帮她找来。   年少时他们就是这样,她坐在木梯上,看他收拾书房,不时叫他帮忙找书,找着了往往还耍赖皮说眼睛疼,非要他念来听。   旧景重现,她想起昔日是给他写过信的,因为没有地址没法寄,少说得有几十封,好像就搁在桌下边,于是下梯去找。但连开两个匣子抽屉都是空的,她问:“这里边的东西呢?”   “里头有什么?”他顺着问,倒是忘了遮掩。   她不知如何说,“也没,你上海的书房不都有挺多信笺什么的……”   “我多年未归家,信不会送到这里来……”说到此处,他意识到了什么,求证一般看向她:“我寄过信回家,但他们说……被我妻子烧了,包括婚书,都被她烧了。”   这样一说,云知才想起,在数不清第几个孤寂的夜里,也想过了断前缘,是烧过他的信。但烧婚书却是没有的事,想必是沈家的人看她死了,将所有遗物一并烧掉,为了骗沈一拂死心才那样说的。   想到那些一笔一划的情义都化为灰了,多少有些埋怨,怨这冰冷的沈家。   可是听他这样问,便问:“你妻子不都去世了嘛,你还找婚书做什么?”   “我离家之时,曾将婚书藏于床后柜中,也曾同她说,若不愿嫁,可将婚书带回王府……”沈一拂一双眼深深锁着她,“我想知道,她烧了婚书,是不是下辈子不想再做我的妻子了?”   她不知这一问所饱含了多少蕴意,却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真是榆木脑袋,亏他想得出这么绕的法子来问自己的心意。   她回过头:“沈先生这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妻子啊?”   “我……”   “帮我找书吧。”   沈一拂看她不答,想是不愿答,也就不再问了。   云知另存心思,双手撑着下巴,看他找来好几本:“沈先生不是很多年没在家里住了么,怎么对书的摆放这么熟悉的?”   柜上的书至少有一半还是她嫁来后置来的。   有那样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泡在书房里,实在找不着她的痕迹了,就将这里的书都看过。一遍又一遍,盼着能在一些书里找到她的随笔也好。   “我记忆力好。”他问:“还想看什么书,一并给你找来。”   “够看一早上了。”   她抱着这一沓放在地上,席地而坐。沈一拂去找垫子,想再提醒她一句“病人要有病人样”之类的话,转身时,看她专注翻着书,不知看到什么,两片嘴唇在笑,眼睛也微微弯着。   她倚在窗下,外头又开始落雪了,淡黄的日光柔和的镀在肩上,淡淡的,在梦里都留不住的这一幕,在眼前。   不舍得放她走。   一点点都不舍得。   他收回视线,生怕多看一眼又后悔了。   云知笑,不是因为书里的内容,是掀开其中一卷《董永》的书封,发现里头的夹层还在。   夹层里正藏着两份婚书,她当年也怕自己苦等成深闺怨“妇”,万一哪天冲动真把婚书烧了,索“性”藏在书里,看到最喜爱的董永与七仙女的故事,又能等下去了。   趁他背着身,她迅速将其中一份婚书塞进他大衣口袋里,另一份藏在自己内兜里,又若无其事坐回去。   说不出口的话,等他看到,自然就懂了。   落雪与冰寒在屋外,暖意在屋中。   临近中午,她的体温好像又升了些,沈一拂不放心,让小厮去传来医生。   “就说是普通感冒嘛。”等医生走了,她吞下“药”片,“迷”“迷”糊糊地说,“要不,等我感冒好了再走,你爹他们总不能为难一个病人。”   他给她掖好被子,“好好睡,睡醒了再说。”   她很快睡着,他守了一会儿,福瑞轻轻踱进来,说:“二少爷,老爷派人过来了。”   沈一拂示意福瑞看好这里,披上大衣踱出去。   早上他同父亲坦言,他无法对她做那种事。沈邦自认定之前种种皆是托词,便说要让人把她送回慎刑司里去。沈一拂便主动提出,愿意辞掉在上海的工作,回到父亲身边。   对沈邦而言,这自然是他最盼望的,原先也未必非要为难那个小丫头。   但他素来了解这个儿子,眼下顺从,事后也可以反悔。   于是附加了条件:若他再次忤逆父兄,离开家里,那小丫头回到上海或是苏州,还是能找她以及她的家人清算这笔账。   沈一拂答应了,提出要亲自送她回上海。关乎这点,沈邦略微犹豫,他也知道沈一拂这么多年在外边的人脉,真让他现在就出去,情势会如何扭转不好说。   可沈一拂尤为坚持,沈一隅帮说了两句,最终沈邦点头,只说犯了家规需得领了家法才能出门。   念他有过心疾,鞭子能省,但祠堂不能不跪。   这些事沈一拂没同云知说,沈家非久留之地,得尽快带她里离开。   与此同时,沈一隅的跟班冯匡奔到屋内,抖了抖身上的雪,说:“二少爷到祠堂里了。”   沈一隅问:“点了几炷香?”   “三炷,二少爷至少得跪上两小时。”冯匡絮絮叨叨说:“这老爷也是心软,之前大少爷您犯错的时候,都是跪五炷的……”   沈一隅手一摆,“时间也够了。东院那边的人安排妥当了没?”   “一早就吩咐过了,等二少爷一走就开始。”   “福瑞那边……”   “他就一个人,能顶什么用?”冯匡走近两步,“恕奴才多嘴一句,那姑娘尚在病中,二少爷也不像是会乘人之危的人……”   沈一隅拨了拨手中的珠子,“他自然不会乘人之危。”   “那……奴才可真是愚钝了。这法子既然没用,到时惹得二少爷发怒,要怎么同老爷那边交待?”   “你以为我爹真的会在乎那小丫头的死活?”沈一隅笑了笑,“我二弟那边……他越怒,事就越好办,只有他怒了,父亲才会明白,谁才是最该继承沈家的人。”   说到此处,他睨了冯匡一眼,“但也得看你选的那些人顶不顶用。”   “爷您就放心吧,那一套可是从花馆……”冯匡咧嘴一笑,嘿嘿两声,没再往下说。   云知这一觉睡得极为难熬,身体重的像灌了铅,太阳“穴”疼的突突直跳,听到周围有人声、也有人在拉拽她,但她眼皮黏着,想醒醒不过来。   有人在说“快一点”,还有人说“头发要擦干”,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像要给海浪淹没了,一会儿又如同跌进冰天雪地中,冷的五脏六腑都在战栗。   她的眼珠子在眼皮内动了好几下,几乎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才勉强撑开。   起初双眼无法聚焦,恍恍惚惚看到一抹红帐交叠在眼前,等意识回笼多一些,缓缓偏过头,才发现床边围着好些人。   几个年轻的丫鬟……有上了岁数的婆子……   一个个都是生面孔。   她第一反应是去找被子,手一拉,发现被褥不知什么时候成了红绸缎面,枕头也换了,而床栏上挂着通红的罗帐……   简直像是洞房的布置,在昏灯映衬霞简直诡异。   更诡异的是她身上所着的红衣……倘若还能称之为衣服的话――这样束罗裙半“露”胸的短襦乍一看像是仿唐的款式,却连个外披都没有,微湿的长发散落在肩背上,激得人不寒而栗。   床边的丫鬟看她醒了,免上前来:“小姐可算醒了。我们已为小姐沐浴更衣过了……”   沐浴?   她迟钝着,缓缓转着眼珠:“你们是谁……沈一拂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二少爷很快会回来。”那丫鬟边上的婆子说:“今夜是姑娘与少爷的好日子,还请姑娘好好配合……”   好日子又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一个字也没听懂?   她活了两世,从未遇见过这样荒谬的场面,整个人吓到失语。但看那婆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就要上来,惊得连连后退,畏缩到床角。这一退她才惊悚的发现原先穿在身上的内衣没了,甚至腿下都是空“荡”“荡”的,内里未着寸缕。   “行房前得做个验身的检查,这是沈家通房的规矩,”那丫鬟说:“林小姐莫要害羞,我们都是姑娘家,一会儿您和少爷一起……我们也还是要跟旁伺候的。”   她听到“行房”“通房”的时候,简直要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产生了什么幻觉。   但所有一切都是真实的……   床榻、房间、丫鬟……包括像被玩物一样裹在这里听着这些极尽羞辱的话,都是真实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丧失了思考能力,她清楚沈一拂绝不会这样待她,只能是沈家其他的什么人……尽管分辨不清是什么目的,也许就是要她害怕,要她崩溃……   哪怕她不愿在这些人面前现出怯弱的姿态,还是抑制不住牙齿在打颤,抱在胸前的双手抖颤得厉害,甚至怕的发不出声音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一拂在哪?在哪?   大雪的夜里,祠堂里没有取暖的火盆,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中跪上两个小时,膝盖都失去了知觉。   沈一拂支撑着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迈开步伐。   因提前吃过“药”,心脏只是略感不适,怕一会儿叫她看出端倪,出祠堂时还特地整过衣服。   他惦记着她的病,从怀里取表,看着都快七点了,怕她误了吃“药”的时间,不由加快步伐。   东院门前依旧有士兵把守,但见垂花门前多挂了两个红灯笼,他蹙眉,隐隐觉得不对。   于是大步流星越过走廊,到庭院时看到房外站着几个小厮,都不是他东院里的人。   “谁让你们过来的?”   那些小厮说是大少爷院里的,他心中一沉,一面唤福瑞的名字,飞快掀开布帘门。   入目处是红绸高悬,满目皆红烛,便如有了什么喜事的布置。   但今日并无喜事。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他冲向内卧,只看到一屋子手忙脚“乱”的丫鬟,唯独没看到她。   掀开红帐,没看到人,却看到摆在床上的两个托盘,有丝棉的白布,还有一个,在旧宅门里长大的,只看一眼,便知那是什么。   “轰”的一声,血“液”在太阳“穴”里发疯似地悸动,沈一拂咬着牙道:“林小姐呢?你们对她做什么了?”   丫鬟们低垂着头,不敢答话,其中一个婆子约莫是外来的,对府里的情况不太知情:“少爷息怒,我们都是大少爷请来伺候林小姐的。本来行房前验明正身也都是府里规矩嘛,谁知她都不通情理的,咬了人就跳窗往外跑……”   这婆子话没说完,“哎哟”惨叫一声,被狠狠踹翻扑在地上。   那些丫鬟从未见二少爷如此震怒,纷纷吓得跪下。   沈一拂是冲着跨窗而出。   雪地里小小的脚印一路延向前,光是看着,就知脚印的主人在逃跑时有多么的仓皇无措。   他循着脚印,疾走在大雪纷飞的夜路里,止于书房门口。   房门未锁,他喘着气,慢慢推开,步步向前,终在书房阶梯下看到了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第七十二章 沦陷于你“从前欠你的,……   北风骤起,雪花像被撕破的棉絮,漫无目的飘舞。   屋内无灯,唯一的光源是从门外进的,她低头蜷缩在书柜下的角落里。   他的皮鞋沾了初冬的雪,踩踏在木质地板上,有碾压的声响。   听到有人进来,她明显瑟缩了一下。   他的心徒然缩紧,停在距她三步远的位置,“别怕,是我。”   听到声音,她迟钝似的,慢慢抬起头。   他不敢冒然上前,可屋中太暗,只得先揿开了台灯。   灯一亮,她如惊弓之鸟,将头重新埋在双膝中。   少女头上覆着将融未融的雪霜,半身红裙未及脚踝,肩膀、手臂“裸”“露”在外,纤细小巧的脚冻得发青,身体一刻不停的在颤抖。   这一幕猝不及防,穿心刺肺的而来。   他拿手撑了一下桌沿,勉力站稳。   迅速拿过榻上的“毛”毯,单膝弯下,半蹲在她跟前,小心翼翼拂去她身上的雪霜,手指拂过之处,冰冷的像是丧失了体温。   因发着烧,她的脸颊和鼻尖都是通红的,唇被冻的皲裂,渗着血珠,也在微微地颤。   披着“毛”毯,犹觉不够,又脱下大衣盖在她身上,她手紧紧揪在胸前,他这才看清这条襦裙。不古不今的,他在天津剿匪时见过,是烟花馆里的女人用以取悦客人会穿的服饰。   云知至始至终都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缀着水珠,没哭出声。   他的眼睛却先红了。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啊。还病着,在这样严寒的天里,哪怕她裹在被窝里,不留神“露”出一个脚趾,他都要起夜给她掖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再受一丝寒。   更怕她伤心,怕她为难,所以那些荒谬的秽语他提也不提,唯恐她受到一点点惊吓。   可他却让她蒙受这样的屈辱。   他想把她拥入怀中,唯恐惊扰了她,只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别怕,别怕。”   向来能说惯道的沈教授,到了这时,竟语言匮乏。   也许是感受到他手指的热度,她紧张地背脊稍稍松弛下来。   云知极缓、极缓地抬眸。   她先前不敢出声,始终克制着,乍一相对,到底还是忍不住,眼泪顺着鼻子、下巴扑簌簌地往下掉,啜泣起来。   小时候的五格格就像是个小太阳,成日眉开眼笑的,即使偶尔恼了哭鼻子,无非耍耍小孩子脾气,几度分别,留给他的也多是笑颜。   即使再逢以来,也几乎没见她流过眼泪。   骄傲如她,倔强如她,坚强如她,早惯将千般苦处咽在心底。   沈一拂从来,从未见过她这样哭过。   这一刹那,他像一个孩子,一个不小心摔了视如珍宝的宝贝,手足无措想拼好,却怕一碰就都全碎了。   正在此时,福瑞从走廊外奔来,鼻青脸肿的携着哭腔:“二少爷,大少爷带了人将我扣住了,现在那些人还不肯走,说是老爷的意思,林小姐今夜要是不愿同房就送慎刑……”   沈一拂低低说了声“住口”,福瑞才看到两人都在这,登时噤若寒蝉。   “去拿炭盆热水来!”   沈一拂的双眸变暗了。   这十载人生,以为再不似少年冲动,此刻心中却动了念头,哪怕家宅不宁也在所不惜。   他回头,看她望来,仿佛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我带你出慎刑司时,同我的父亲说,你是我的心上人。他不信,沈一隅他……”他看她听到沈一隅的名字哆嗦了一下,忙停下,只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福瑞带了炭盆和汤婆子,又端来了一整盆热水。   沈一拂伸手试了温度,将盆推到她边上,轻声说:“慢一点放进来。”   她是真的太冷了,但还是听从他的话,慢慢将脚探入温水之下。   他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尽量不在这时候触碰到她的皮肤。   外头一阵嘈杂,好像是那些丫鬟婆子吵吵嚷嚷地往这里来,福瑞冲出去同她们吵。   无法遏制的愤慨在胸膛里燃起,他将汤婆子轻轻放进她怀中,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下来:“我这就将那些人都赶走,你等我,等我回来。”   他还未站起身,袖子一紧,回头,是被她纤细的手指拽着。   她抬头望他,问:“为什么……总要……我……等?”   冻得太狠,舌根都失去知觉,仅七个字,说的吃力而艰涩。   屋外风声大作。   她本就在发烧,人是怎么从卧房逃脱、再跌跌跄跄躲到这里,都记不太清了,中途听过好几次声响,以为是他找来,抬头又都只是幻影。   “迷”“迷”糊糊间,脑海像是走马灯似的浮过许多过往……   是十岁时,她在京郊看着他的马车远去,那样等了三年,等来他在生日宴上对自己说要去美利坚读书;三年又三年,辞别也成了不辞而别,别后又重逢,如今亦复如是……   今日,他同她说起“缓兵之计”时,她便想问,何故,何故有那样多的情非得已?   若等待也有学位,毕业方得归期,她也早该修满了,不是么?   云知低着头,手伸入大衣衣兜中,慢慢地捻出一张纸,伸向他。   他蹲下身,接过,将那张折成三叠的纸展开。   视线变得“迷”蒙,复又变得清晰。   泪低落在那张红底金纹的婚书,上题字曰:喜今日赤绳系定,欣燕尔之。卜他年白头永偕,u兮L兮。   两人望着彼此的眼,空气静得骇人。   该要说点什么的,一时皆无声。   是十年生死两茫茫,到纵使相逢应不识……   而今,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她的泪灼烧着他的喉,噬着他的心,他忍不住伸手去拭,拇指拂上脸颊的那一霎,是真失了魂了,他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明知她病着,烧着,委屈着,可偏偏无法克制,更不愿控制。   云知原本就在抽泣,这一吻根本避之不及,下意识想推开他,可他的力道太大,根本不容她反抗。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非是小心青涩,不是循序渐进,亦非攻占掠夺。   是一别经年,寻遍众生,见众生皆无她,只得沦陷于过去。   他曾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也把这沉沦当做余生,隔世经年,失去她的点滴分秒,数以万计,恨不能一夕之间都找回来。   之前,他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靠她太近,但一旦靠近了,怎么舍得放开?   直到尝到腥味,才察觉到自己咬磨着失了力道,他才恋恋不舍放开她。   她的眼还漉湿着,喘着气,应是气急了,“你……”   “从今以后,再也不叫你等我了,好不好?”他问。   她只听着这字面上的话,支吾着:“你……不是说要我先……离开……么?”   “我反悔了。”他凑近她,低声重复了一遍,“u,我反悔了。”   忽然听到这声唤,她心怦然一跳,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又亲了下来。   云知躲不开,身子再往后,撞着书架,书哗哗落下一片。但一只手护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揽握过腰,当脚底离地时,她听到他说:“地下太冷,回床好么?”   她以为他要带她回卧室,想起那一屋子诡异的婆子丫鬟,她抗拒着,“不,我不要过去……”   “好,不过去。”   他连着毯子将她抱起,放在木榻上,轻声问:“那就在这里,好不好?”   书桌上的台灯映着他的眉眼,忽明忽暗的,她讷讷问:“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问悄然扫过沈一拂的心尖,深邃的眼眸里尽是她。   目光所及他的眸,涌动着太多看不透的情感,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像他,又不像他。   她不知,方才他轻言哄着自己说“别怕”的时候,自己却是无尽的后怕他分明取得了沈邦的同意,沈一隅却可以随时派人进入他的院子对他的人为所欲为……只离开不到两个小时,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若放她离开,她能平安回到上海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真的能平安无事?   不能。   文人手中的笔要对抗军阀手中的枪,是以卵击石。在变得更强大之前,这是保护她唯一的方式。   从来就没有第一条路。   他心中早有了答案,只是始终心存侥幸。   直到见到那张婚书时,他才恍然,曾经无数次的错失,是因瞻前顾后,才会顾此失彼,是因事事求全,才会失去所有……   曾生离,也曾死别。   而今,是上天垂帘,才使得永念等来回音,他又岂能重蹈覆辙?   纵然,他知她还在害怕着,也记得她的病弱之躯,在今夜这样的情形下,一切都太过不合体统,一切都是千不该、万不该的。   但他再也赌不起那个万一了。   沈一拂俯下身,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滚烫的鼻息掠过她的耳畔:“欠你的洞房花烛夜,今夜还了,好不好?”   如同雷轰电掣,她的心跳宛如骤止。   “你方才,不是说,你不会……不会对我……”   “刚才,”他打断她,欺近身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用目光锁着她,捆着她,低低喘着气,“五妹妹,你还要我么?”   这一句下来,落寞无穷的,仿佛饱受天大委屈的人是他。   她本是想推开他的,可他的心跳在她手心里跃动着,“乱”得不成章法,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瞬间软了下去。   他不再询问了,身体的重量就这样压上来,原本搭在肩上的大衣也滑下了床,怀里的女孩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格外的娇柔,他凝着触手可及的她,吻了上去。   她起先还是慌的,但他这回不似前头那般不知轻重,一点一点亲啄着她的泪珠,从眼角,到颈侧,再到耳垂……   她想,她应是烧得太厉害了,要不然,怎么会连皮带骨都这样酸软。   冰冷的脚,落入他的手心,是怕她凉,才“揉”搓着,却将心都“揉”酥了。   她脚趾蜷紧,嗓子干涩得不像话,“别……”   一张口,舌尖自然而然的钻进去,两手酥得抬不起,连他的衬衫领子都握不拢。这一吻越吻越深,浸透雪水的裙衫不知去了何处,他还记得她病着,去拾“毛”毯覆上,只留花容软玉于指尖捻香。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的更快,也分不清谁的躯壳更为滚烫。   “u……”   当百炼刚化为绕指柔,那一拂,宛如暗夜处的一点星星之火,将两颗千疮百孔的灵魂,灼得火烧火燎。   听说彼岸花,相隔云山万重,趟过枯寂,终能赶来渡过心河。   而他们趟过的是忘川碧落。   云知原本冻伤的嘴唇又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沁出时,他轻轻含住,那是朱砂痣入了他的喉,执念终成曼珠沙华一样盛开在心河彼端。   两个人,两个影子,倒影在屏风上,影影绰绰融为一道影子。   朦朦胧胧的黑暗中,隐约有雪声响徘徊于耳。   可落雪无声,花开也无声,那是世间第三种绝响。   灯影摇曳里,她听到他问:“从前欠你的,今夜欠你的,你都把账算上,我拿一生来偿,好么?” 第七十三章 我好想你“这个叫……肌……   云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是年少故往,零零散散的铺陈而开,自不知是梦中人。   倒也还是有前因的。九岁的小五坐在院中吃糖葫芦,听完额娘的话有点懵:“那阿玛和沈将军吵架了,亲事还算不算了?”   朝廷的事,和孩子哪扯得清?小七趁机过来抢小五的糖葫芦,看两个孩子在院里你追我跑的,额娘又叹息。   第二天课堂上没见着沈L,松松听说了后“哎呀”了好几声,“沈L一定郁闷死了。”小五表示我也郁闷呀,松松说你又没心病,随便郁闷郁闷也死不了。俩孩子这么一搭一回,越讲越严重,松太医之子松得出了一个结论――心病还得心“药”医,“要不弄点好吃的?我觉得你府上那个桂花糕就不错,我帮你捎给沈L。”   小五觉得可行,回去央着额娘做,她一起采桂花、擀馅料,打了半天下手。松松来取时还能闻着桂花香,冲她竖起大拇指:“要不写封信安慰两句?”   小五惦着给他吃热乎的,就匆匆写了句“哪怕成不了婚,我们还能当一辈子的好朋友的,珍重身体”,叠成一只青蛙塞进食盒里。果然翌日在御书房看到了沈L,她兴匆匆上前想问他病好点没,就看他手里拎着食盒,一开盖,糕点一块没动。她不高兴了,他倒恶人先告状:“这种时候,你为什么还要存心气我?”   “我气你什么了?我给你做桂花糕,午觉都没的睡。”   “耽误了五格格睡觉,成了我有罪?”   松松听到吵架声过来打圆场,说着“再怎么说还是朋友”之类的话,直把沈L气的将食盒摔在地上,冲五格格吼了声“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就拂袖而去。   从未见他这样凶,她傻眼,看着一地碎了的桂花糕,哇哇大哭起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见到沈L,松松说他老爹常往沈邸跑,应是天气寒心疾又犯了。她并非记仇,只是额娘不肯她探病,只能从松松那儿打探小道消息。   直到入了冬,有次太后弄了个赏雪宴,孩子们都在院落里玩,玩兴正浓,手忽尔被人从后边一拽,回头看是他。数月不见,说不出他哪里变了样,但个头是真拔高了,一言不发拉着她往小径走,最后止步于无人的树下。   少年最不擅寒暄,这回竟是他先打破了沉默:“我道歉。”   她怔住,没懂这开场白,看他抿着唇:“桂花糕,我不该丢。”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她“噗嗤”一笑:“过去多久了,早忘了。”   “那我呢?”他急切问:“你是不是也把我忘了?”   当然没。她在心里答。   他问:“我听说,你阿玛要给你定别的亲,是真的?”   她“啊”了一声,“我没听说啊,你听谁讲的?”   “庆松说,是你说的。”   两人默契地睨向不远处同别人打雪仗的松松。u捋了捋袖子,说你等着,我这就去揍他一顿。刚迈步,又给他牵住,她没回过神,脸颊突感柔软,是少年蜻蜓点水亲来。   一触即放,少年的脸红的像个薄皮柿子,眼睛却是亮亮的:“这个叫……肌、肌肤之亲,以后,你只能是我妻了。”   梦醒时,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尚在,她拿手指去挠,“摸”到额间冰凉的“毛”巾,才睁眼。   又回到卧房里来,床帐枕被恢复如初,绵软睡衣在身,有个瞬间她怀疑昨夜是否只是梦一场,才撑起身,感到下边一股火辣辣的疼,全身骨头关节也都酸胀着。   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心脏咚咚直跳,正六神无主着,帐帘突然被掀开,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眉目如画的脸。   四目相对之际,一幕幕的旖旎画面悄然拂过脑海,萦绕在这四方帐内,挥之不去。   云知又气又羞,索“性”将脑袋一并埋到被褥中,不去瞧他。   沈一拂放下手里新拧好的“毛”巾,坐上床沿:“……你烧还没全退,不能整个人都躲里边,待会儿又烧起来了。”   她不应。   书房的罗汉床毕竟冷,昨夜她昏沉睡去手脚仍是冰的,卧室的炕床暖的恰好,他命人收回原样后抱她回来,照顾了她一夜。擦身、喂水、喂“药”……直到后半夜见她出了汗,才在她身旁小憩了一会儿。   这会儿都过了午时了,算上昨夜,她等于一天没有进食,他怕她体力撑不住,试图拉她被褥:“饿不饿?”   她不答。   沈一拂原本心里就内疚着,想她醒来后会有诸般反应,可看她这般生怕她给憋坏了,索“性”上了床,连同被子带着人,轻轻拥在怀里。她要挣,挣不开,脑袋自然而然“露”出来,想要骂他,一启唇,嗓子哑的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你混蛋……”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语,“五妹妹,是我错了。”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二次唤她“五妹妹”,她不由自主想到昨夜的那句“你还要我么”,心里颤悠了一下,不知怎么,鼻尖一酸,眼泪就掉落下来。   看她哭,他这才松手,原本情到深处,鱼游欢水,他以为是彼此间灵犀相通,可看她此刻反应,莫非她真的是不情愿与他……   实则少女初经情\事,本就羞怯,何况是昨夜那般情形……   他太过分了、太太太过分了,怎么能叫她不恼?   云知满脑子想的是“他都不关心我还病着”“也不怕吓到我”“也该多问几句她的意愿”“真的很疼啊”……于是越想越气,这才忍不住红了眼眶,盼着他能继续哄着自己,见他松手,往后退了一点,她哭的更委屈了。   “你别哭。”他听她连哭的嗓音都是哑的,“再哭下去,就失声了……”   云知眼睛酸胀着,气啾啾瞪过去:“……我不是已经……”   他指了指喉结,“声音的声。”   她脸一红,想起身,被他一手按回铺盖里,“不能再着凉了。”   发烧的人再加哭大半夜,她早就渴的喉咙冒烟,都顾不上同他置气,“我渴了。”   他忙去倒水,冷热兑好过来,走得急了,踉跄了一下,洒了一身都是。   她也不晓得怎么,看他堂堂沈大校长跟个少年似的手足无措,再这么一绊,微抿了一下唇。   沈一拂抬头,看见了她唇角微微勾起的一刹那,愣住。   她忙将脸板回去,他重新斟好水,递去的时候,留神着她的神“色”。   她自顾自喝水,一连饮了三大杯,才稍缓过来,看他至始至终视线方落黏在自己身上,就背过身:“哼。”   他眸中有了光亮。   这次坐下身,捉住她的手:“昨夜,是我乘人之危,无论你如何恼我怨我,都是理所应当的。”她想缩手,他握得更紧了:“可我……不后悔。”   云知睨向他,是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这回没有避讳,将此事前因娓娓道来,说到沈邦提出那个要求时,她忍不住开口:“那你……为何不和我说?”   他问:“若同你说,你会如何?”   云知接不了这话,她心里也“乱”,哪有答案。   “原本,是下定决心送你走的。”想到离开短短两小时,归来后看到一屋子的人,他眸“色”不由加深,“沈一隅想借此事将我彻底激怒,我在书房找到你时,是怒到了极致,对他们,对沈家……哪怕我知道越愤怒越是着了他的道……”   他说到此处顿了下,是心口开始疼了,后背沁出冷汗,语调还是稳住了:“我知这是在为自己开脱,亦是辩解,其实不该……”   不该同她说这些的。告诉他自己是有苦衷?是“逼”不得已?明明不尽然。   云知没听到下文,就问:“然后……你是为了,保护我,才……”   他被她问住了,须臾方道:“我当时是想不惜一切代价,找沈一隅清算这笔账的。”   “那……”她在问,那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份婚书,一份是昨日她给他的,还有一份是后来他从她的衣兜找出来的。他凝望着她,“你可知,在你把这婚书交到我手中时,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他道:“是我在认出你之后,没能第一时间同你相认。”   她的睫“毛”微微一颤。   “u……”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斟酌措辞,半晌说:“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   这才是相认时最想说的第一句话。   是十载寒来暑往,每年每日,白日睁眼,夜间睡前,梦里寻觅的痴痴念想。   此时,手心握着手心,她感受到他猛烈地心跳。   她徒然鼻酸,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明明是你欺负的人……”   “……我道歉。”   “……你又顾左右而言他了。”   “你想问什么?我都答。”他抬指,为她拭泪。   “你究竟……”   她想问,昨夜欢好,是为护她,还是爱她……   纵然此刻,她知悉了真相,理智上理解了他的情非得已,哪怕昨夜到后来,她也并非是不情愿……可这样的事,应该是在更美好的时刻,是心之所动,而非是那种情境……   女孩子面皮薄,有些话实在问不出口,何况就算问出了口,她又希望听到哪种答案?   他凑近她,近在咫尺地等着她。   每次被他这样瞧着准要着他的道……她别过脸,不去看他。   他看她抖着嘴唇,唇上结着痂,想到昨夜的软玉温香,情不自禁两手捧住她的脸。她避开,是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心软了,可还是想怄气,哪怕气他那么一下,不能平白叫他这么欺负了。   就说:“你怎么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他听从她的话,顺着问:“那,你愿意么?”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他放在她脸颊边上的手一滞。   她正要将第二句话补上,听外头传来福瑞的声音:“二少爷,大夫来了。”   “进。”   沈一拂松了手,刚起身整好衣袍,就听到那大夫一边进门一边抱怨着:“这么大的雪,你家外边那条道黄包车都进不来,我这裤子都湿到膝盖了,沈L,你快拿条裤子给我……”   庆松进门时没想到床上还有女孩子,先是吓一大跳,飞快停下了手中解皮带的动作。   云知没料到来者是庆松,当然也怔住了。   沈一拂让福瑞去拿一套干净的衣物,对庆松说:“她烧了几天,时高时低的,你先瞧瞧。”   庆松没第一时间认出云知,只把沈一拂拉到一旁,半是揶揄着:“不是,到底给谁看病,还有……这、这什么情况?合着你被软禁了,你爹还给你找了个暖床的姑娘?”   他话音虽低,但在这小小的卧室里,都听得着。这要换作平日,权作一乐,偏偏此时“暖床”二字尤为敏感,沈一拂的面“色”沉下,“她是云知。”   这下庆松更惊。   他这才好意思往床榻上多瞅两眼,但见这小丫头嫣红透白煞是好看,简直和记忆中的小黑妹串不到一块儿。于是上来就问:“你是小云知?不是,你怎么发烧还化妆的啊?”   云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沈一拂看他一惊一乍的,怕他吓着她,拿手肘了一下:“好好看病,别贫。”   庆松咳了一声,自个儿搬了条凳子往床边一坐,示意云知伸手把脉。   一凑近,觉出哪里不对:“你这两眼怎么肿成金鱼眼了啊?你们校长欺负你了?”   她抿抿唇,没吱声。   庆松把过脉,拿来体温计给她测,一连三问看她不答,只好回头问沈一拂:“正所谓望闻问切,病人的病况……有没有人稍微说两句?”   “她三天前,被关到慎刑司里去了。”沈一拂说:“然后感冒,发烧,偶尔有咳嗽,没痰,有清鼻涕,喉咙有红肿,没化脓。中途看过两次医生,一次在医院打过针,吃的“药”有……”   “不是,你等等。”庆松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慎刑司?小云知不是来北京培训的么,怎么就会关到慎刑司里了?”   沈一拂:“先看病。”   庆松勉强压制住了内心的八卦欲,“好吧,继续。”   沈一拂说完她这三天吃过的中“药”和西“药”名,言简意赅道:“然后,昨夜她又受寒了。”   庆松更为困“惑”了,“怎么受寒的?不是都从慎刑司出来了嘛,在家里养病还能重感的?”   见沈一拂没作答,他看向云知:“是穿太少了?淋雪吹风,还是洗澡受凉了?”   云知没好气道:“都有。”   她声音沙哑,庆松越听越懵,“能描述的具体一点么?”   具体你大爷。她“揉”了“揉”耳根,拒绝回答。   庆松再是神经大条,也隐隐察觉是有什么猫腻。他一时问不出所以然,只能拿出听诊器来,正要撩她衣服,沈一拂先制止了,语意不快:“不能隔着衣服么?”   “这睡衣有点厚,怕不准啊。我是个医生,外科医生……大清都亡了你这有什么大惊小怪……”他说着伸她后背去,让云知深呼吸几次。   她小时候和庆松经常玩医患游戏,到不介意配合。庆松听了一会儿,点点头,“还好,肺没“毛”病……那个,体温计可以了……等等,这是什么?”   她将体温计从腋下拿出时,庆松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红“色”淤痕,于是凑上前去,手一拽,发现不止一处,除了脖子之外,胸口、锁骨……   云知发窘到无言以对,人一缩,把脸埋进被窝里去。   庆松惊耳骇目。   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他倏然起身,将沈一拂往外卧拽去,虽极力压低声音,还是抖得:“我就说、她眼睛怎么都哭肿了……这么可爱的小女孩,这也能下得去手?你告诉我,这是哪个畜生干的?” 第七十四章 静夜取暖“当年,你没有……   “是我。”沈一拂如是道。   庆松蓦地一惊,“这是能拿来胡说的事么?严肃一点,到底是谁?”   “是我。”又重复了一次。   庆松看他不似说笑,先瞪大眼,随即又恍然:“哦我明白了,发生在你府上,你难辞其咎……沈L我告诉你,这种事对女孩子的身心是会造成一辈子难以磨灭的阴影的,不是你揽罪上身就能粉饰太平的!即便是要顾及女儿家的声誉,也不可就此放过暴徒……”   “庆松,话越说越过了。”沈一拂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显而易见的“裂变”。   庆松端看他的神“色”,声音也沉了下来:“真……是你?”   “嗯。”   “她、她才多大啊,而且她不……不是你的学生么?”   “嗯。”   庆松勉强按捺住暴走的情绪,压低声音,“等等,我看她方才那样……你俩是两厢情愿的吧?”   沈一拂迟疑了一下。   庆松原本紧攥着他的手倏地一松,原地呆立片刻,见沈一拂已踱了回去,连忙跟进去,看沈一拂想去拉床上的褥子,忽地大喝一声:“你撒手!”   这声嗓门太大,以至于惊得云知都从被窝里错愕探出头来,但见庆松冲上来:“你要是真心喜爱人家,就该好好追求,而非是行此等行径……”他说到此处,余光瞄见云知默默点头,愈发觉得自己切中了要害,于是一把拽着沈一拂的衣襟:“你对得起当年为你独守空房的u么?对得起尊师重道、毕恭毕敬的小云知么?”   云知弱弱伸出手,想说:倒也没到毕恭毕敬的程度……   庆松因比沈一拂稍矮一截,拎人还得稍垫脚尖:“你对得起这么多年被你随叫随到、不收你一分诊金的我么?沈L,同你做朋友这么多年,我看中你什么?不就是看中你的情“操”、图你一片痴心、且对这片土地的一片赤诚么?没想到你食古不化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放“荡”形骸的心,实在太令人大惊失“色”、大失所望了!”   云知开头还考虑要否劝架,听到后半截坐了回去――这苏庆松如此浮夸抨击,明贬实褒,还真是和沈一拂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   她双手抱在胸前,“嘁”了一声,“行了松松,别演了。”   “你放心,我这个人大义灭亲的时候手起刀落,绝不“插”偏……”庆松忽地停下,“等一下!你叫我什么?”   “她是u。”沈一拂推开他的手,整好衣领道。   半小时后。   当云知将他从三岁到十六岁期间大大小小诸多难以启齿的事迹念叨一轮之后,松松陷入了长达十五分钟之久的沉默中。她有病在身,喝过粥、吃过“药”后看他还杵在原地发愣,实在熬不住困意了,想着睡一觉再同他掰扯,没想到人还没躺平,就被庆松用力拥住:“小五,你说你都回来这么久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为了给你烧一炷香,还爬了三个小时的北麓山,我就说嘛,今年怎么就我一个人的,原来,是就剩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我也太惨了我……”   本来还有些泪意的林小五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愣是给憋回去了:“要是没记错的话,我的忌日应该是下个月……”   话没说完,两人被强行分开,沈一拂脸“色”倏地沉下来:“别说那两个字。”   他指的是“忌日”。   实际上是黯然伤怀的场面,只是庆松向来是天大的事也要“插”科打诨的“性”子,奈何这一茬恰是沈一拂的心病。   云知不惯看他板脸,轻“哼”一声背过身去。   庆松只好收了前头那一番“猛男落泪”:“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啊,简直要打破我对无神论的认知了……所以你是什么时候上的人身,哎呀沈L你别横我,这种事关身体的问题还得问清楚好,别避讳……小五,你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适应之类?”   “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沈一拂:“哪里难受?”   云知脸一红,没好气道:“你说呢?”   庆松觉得这气氛好像尴尬的有点灼人。   他干笑着拍了拍沈一拂的背,暖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察觉到他周身的冷汗已经渗出了薄薄的夹袄。   “小五你别着急上火,这事是沈L不对,我铁定站你这边,他要是不好好思过,咱就不原谅他。哎你“药”吃了有半小时了吧,这“药”不睡就不灵了,赶紧睡一觉,醒了就好。”庆松不动声“色”替云知掖被子,将沈一拂往外带,边带边说:“我去收拾他,你好好睡。”   是走出了卧房,沈一拂才肆无忌惮急喘起来,门外福瑞被二少爷的样子吓着了,庆松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一起搀着他往书房去。一进门,就让沈一拂靠在椅子上,拿听诊器压在他胸前,“不舒服要说。你要是猝死了,给u的伤害更大。”   这会儿语调倒正经了下来。   “早上服过“药”了,只是偶尔有些喘不过气,没事了。”   庆松听没有大碍,才收回听诊器,叹气道:“我说你最近怎么就旧病复发了,原来是小五回来了……你该早点告诉我,我是什么外人么?”   “我也才知道不久。”   庆松“揉”了“揉”微微泛红的眼眶,“得了吧,之前在上海,你听说她去了小七那儿不着不急的样子,分明就是认出来了。”   他乍然得知u死而复生,百感交集是真,方才见沈一拂心律失常,心焦万分也是真。但自幼看尽了这两人的苦难,也看得出他们各自怀揣着心事,庆松知晓自己心中的那点儿愁肠实在微不足道,此刻也就不再多言,等沈一拂缓了缓,方问:“你把我从南京‘急诏’来,不会只是要我见证你们重修旧好的光耀一刻吧?”   沈一拂沉“吟”:“你从外边进来,应该能看清我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庆松叹了口气。他也是从北京城出来的公子哥,像沈家这样从前朝跨到今朝的军阀,由北向南也见了不少,但在军阀二代里混得像沈一拂这么举步维艰的,也确实挑不出几个来。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天生寡情,譬如沈邦和沈一隅,要说他们无情无义,那都是口下留情了的,而像沈一拂这样有情义有信仰的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前路崎岖也是注定的。   沈一拂人生中那几次被父兄“逼”到绝路上的时刻,他都“有幸”旁观了。见过他最悲痛绝望的一面,但这么多年,也看得他一步步走出了自己的道路,忽然看他如此落魄,庆松都有些震惊。   有些事,甚至无需沈一拂多做解释,他稍作联想也能揣测出个大概。   “小五被困在这里,是因为她现在这个身体的生父吧?”庆松主动问。   “也是我思虑不周。”沈一拂道:“这次,本不该让她来北京。”   “罢了,你也无需自责,身份摆着早晚得被盯上,人平安就好。”庆松略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帮着想办法,没想出,又道:“你打算如何解这个困局?”   沈一拂沉默了半晌:“我打算把沈一隅手中的枪,夺下来。”   他用了个“夺”字。   庆松不禁坐直身子,声音极轻,语气极重:“你这是要家变呐。”   他默认。   “就沈一隅那个疯子……你要夺他的枪,他定会要搏你的命。”   “我知道。”   庆松觉得不妥,“其中凶险,你心里比我有数,我没什么可说的。但即便给你夺成了,你想过之后么?现如今各地军的斗争早已如火如荼,你爹都这个岁数了,你在这时候掺和进去,想过日后如何抽身么?这可不是你当年做少帅的过家家……”   “为何要抽身?”   “不是……”庆松难以置信看着他:“那、那你的科研呢?你钻研了这么多年的电磁学、还有、还有那个什么“射”线物理,就这么放弃了?”   沈一拂沉默着没出声。   庆松站起身来,“是你说的,我们中国的内困外交,很大一部分是因军事、科技的莫大差距所致,且不说这十年来的为之付出了多少,当年你从鬼门关回来,撑着你走到现在的,不就是这份信仰和理想么?”   他缓缓道:“科技救国之道,本非一己之力所能企及,需更多同道者共同求索。但如今时局,人人朝不保夕、时时身处险境,此道只会越走越难……我若有枪,何不能成其后盾?”   庆松哑然片刻,又坐回到凳子上。   “而且……我是有私心的。”沈一拂闭了闭布满血丝的双眼,“我不愿放她走,更不能让她再一次被锁在这个院子里……犯过一次的错,不能再犯了。这一次,我要护她周全,要许她一片坦途。”   为此,可不惜一切代价。   庆松动容望向他,“你这算哪门子私心?在我看来,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力所能及做点小小善事,这就是我微不足道的愿望了。”   沈一拂淡淡一笑,“盼你得偿所愿。”   “算了吧,我是没有这个福分了。”庆松低头将听诊器收回“药”箱中,嘴角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转身时又恢复如初,“当然,还是要恭喜你,一拂,守得云开见月明。”   “多谢。”亦是真诚回视。   “即便是你兄弟,我同样也是小五的‘姐妹’,兄弟之间是两肋“插”刀不假,姐妹之间那可是能“插”兄弟两刀的,你不能仗着自己的一片痴心就能胡来……”庆松连连叹息:“瞧她眼睛肿的,我见犹怜……”   “说到这,我需要你的帮助。”   掌心中的蓝“色”手表指向七点,听到脚步声,她将手表放回矮几上,人钻回被中。   “该吃饭了。”她听到他在身后问:“庆松说,别窝在床上一天,下来走动走动。”   庆松没在沈邸久留,他开了令人嗜睡的“药”,令云知昏昏沉沉睡到现在,中间发了两次大汗,醒来时人是轻松了,久违的饥肠辘辘席卷而来。   这一桌的菜依旧清淡,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蘑菇炖肉羹、糯米藕、碗蒸小萝卜、还有……大骨面线糊。   只尝一口,就知是他亲手做的。   云知忽然想起上一次在上海,也是她生病,他赶到医院门前不让她吃馄饨,却给了她一晚一样的大骨汤面。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菜上齐后,下人们退下,福瑞看门,屋内只有他们俩。   他淡笑,“我中枪昏“迷”醒来,看到了匣子上的锁。”   “那么早?”   “要说早,伯昀中毒那回,我在巡捕房看到手绘,就觉得自己大概是得了臆想症了。”他说,“画眼睛的习惯,还有处理线条的方式,同你如出一辙。”   “胡扯。”她不信,“我后来学宫廷画的时候,你都已经不在北京了。”   “我收买了松松,你画过的画,他能搜集的都寄给了我。”他给她盛了萝卜,“不烫了。”   云知嘀咕了声“叛徒”,见他在悄然的笑,不觉问:“那你既然早认出来了,干嘛一直装不认识?当我老师很好玩么?”   他欲言又止,是在想着怎么答才能让她别太生气,不留神愣了好几秒,看她等着,不自觉道:“因我心中有愧。我怕我说我认出了你,你会对我说,你我缘分已尽,又或是……你不承认你是u,那我,就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没说错,若太早说破,她会否认,会避之不及,但……   “我不承认,你就奈何不了我了?”她说,“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怂的人……”   沈一拂未答,但听屋外的福瑞轻叩了两下门,提醒说:“二少爷,陈叔来了,说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陈叔是沈邦身边的老随从。   云知下意识握紧勺子,从昨夜受过“喜房”的惊吓,她心底始终有根弦绷着,生怕沈一拂走远,但她又不愿表现的过于依赖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吃菜。等沈一拂起身步出去后,她顿感委屈,一边低头喝汤,眼泪莫名其妙的掉到汤里――她在害怕,怕呆在没有沈一拂的沈家。   没想到汤没喝两口,门帘忽尔被掀开,她抬眼,微微发怔,是没料到他去而复返了,他也怔了,是被她眼眶边的泪。   云知匆匆颔首,飞快抬指抹去眼角的泪痕,手却被他握住,下一刻,被他拥住。   “你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他拿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发:“你不舍得我走的时候,会说,‘沈L,你给我站住’……”   “谁不舍得你了?”她想推开他,他不放,臂上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她惊呼一声,被他带往内卧,刚跌到床上,又被束缚进他怀抱中。   “你可不能再……”   “再什么?”看她耳根泛红,忍不住拿指腹轻轻拨弄着。   “我、我还疼着呢!”   他充耳不闻,俯身而下,她紧紧闭住眼睛,他默默靠近,轻轻亲上她的睫“毛”。   “那等不疼的时候就可以了么?”他故意在误导她。   “……你敢。”她心如鹿撞,怕他察觉,使劲全身的劲往上一别,“你不去见你爹,不怕他怪罪么?”   “无妨。我和陈叔说,我心脏不舒服,需要休息。”   她惊坐而起,“不舒服?怎么不舒服了?”   “骗他的。”他又把她搂了回来,“u,你在关心我。”   她埋怨他吓唬自己,气地背过身去。   “方才……我是想说,是我舍不得离开你。”他轻轻抚着她的发丝。   她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说:“我爹知道了我们……的事,不会再为难你了。你没看院外的守卫都撤了大半了?沈一隅昨夜‘冒传旨意’,被罚闭门思过,就是装样子也得安生几日了。只是还不能马上带你离开北京,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心里油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是酸楚的,仔细品来,又有一丝丝甜。   她知道此刻两人能静静躺在这儿,已是实属不易,又想起骆川说的那句“若无法带自己的妻子挣离那个牢笼”,不觉心中一空。   他们又回来了。这个牢笼。   好在这回,两个人是在一起的。   想要问他关于“朱佑宁”的故事,可是话到口中,几度发不出来,生怕亲耳听他说,是因那个纸鹤被阿玛看到,是她冲动称要悔婚,才累得他的好兄弟命丧于京。   沈l说他心中有愧,殊不知她对他亦然。   感受着他的心贴着自己的背,一下一下有力的传来,仿佛透着心跳,体悟到了一点点他的心境。   雪停了。   既然说了不舒服,就得早早熄灯,卧室内只留一盏暗烛。   床帐之中,当两个人埋于同一被褥之中,这回,他没有逾越,甚至保持着适度的距离。   夜还很长,她烧退了,加之“迷”糊了一整天,浑然没有睡意,背对着他躺了好一会儿,实在僵持不住了,不得不正过身来。   侧身时,衣服蹭着被子,“沙沙”的。他倒是未动。   云知偏过头,发觉他好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胸口,暗夜中看不见表,只能默念着他的心跳。   念到一百时,见他慢慢睁开了眼,明明没有什么光,却亮得像夜空里的星。   “是睡不着么?”他问。   “嗯。”   “我也还不困,能陪你聊聊天。”他自己都不晓得,他每次一倦,就会这样眨眼。   “我不想聊,你睡你的。”她怕他熬坏了身子。   他听她话,慢慢阖眸,她注视着他的眉,他的睫,忽然想知道:那只纸鹤里,究竟写了什么?   是萦绕心头的一问,只是心里这么想着,却不知觉喃喃念叨出来。   寂寂的空气中,感受到掌心里的心跳突地“乱”了,她仓皇抬眸,对上了他的眼。   “当年,你没有收到纸鹤?”在静默的一霎后,他问。 第七十五章 叔叔你好这回,是发自心……   云知被他的心跳吓得手一抖,却是先问:“你不舒服么?”   “你先答我,你当年,收没收到纸鹤?”   她被他盯着无处可逃,只好说:“没。”   话音落下,帐内一度陷入沉寂。   床边的烛焰更弱,连他的瞳“色”都看不清了,她不自觉放慢了语速:“前几天被困在你家西院,从听茜儿那边听说了纸鹤的事,我是头次听说,这两日又发生了太多的事……”   其实她不想问的。   那段往事太过灼人,仿佛一切遗憾的根源仿佛皆始于此,才忍不住想要知道纸鹤里的字。   床下的炕火烧得旺,烤得她忐忑,手没离开他胸口,可一时间也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乱”。   烛光忽然灭了,周遭陷进一团漆黑:“沈L?”   没听他回应,她唯恐诱发他的心病,慌了:“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也没有在怪我,你说话,说话呀……”   沈一拂是意识失陷了一会儿,从医学角度来说,应该是心悸引发的大脑缺氧。   但对他而言,更像是魂一时被魇住,生拉硬拽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他因同盟挚友身陷囹圄,初回北京抱着一丝希冀求助过父亲。   当时沈邦虽有兵权,但在北洋军处境堪忧,亦受朝廷排挤,想着兴许把那些学生放出来,能缓解其与朝廷对峙情势。而没过两天,皇族重组的内阁大臣中再度启用了亲王,沈邦改变主意,拜会亲王主动提及婚事。亲王不知哪里听说了学生义军之事,对婚事尚有犹疑,沈邦声称儿子既回京城就是选明了立场;回府后哄骗沈L,说只要他同u成婚,亲王就会出面救人。   本来好好的姻缘生生被沈邦说成了一场仓促的交易,引来了沈L的怀疑,他通过旁处探出了真相,得知父亲不仅不打算救人,还打算大婚后借亲王之手将湖北的人都除掉。   他心惊胆战之余,不得不表面妥协,暗中筹谋,等到登门亲王府的那日,是打算离开北京的前一日。婚大婚前见面本不合礼数,他反复请求,亲王才同意让亲信带着他见u一面。   时隔四年,他只是想在临别前,再看一眼他的五妹妹。   明明打定主意做好疏离的样子,以为可以让“一年之期”更顺理成章。若五妹妹说好,他走了也算有交待,有命回来自是好,即便丢了“性”命,也不至于叫她太过伤感。他想的好好的,哪知竟惹怒了她,听到“退婚”二字时,他方寸大“乱”。   当奔向茶楼,借了纸笔折出纸鹤时,是少年人的孤注一掷。   他盼她懂他的心,未料当夜惹来了勃然大怒的亲王,称沈家欺人太甚,必揭发沈家勾结同盟会之举。   是夜,他颓然趴在祠堂的板凳上,浑身鞭痕交错,沈邦将信纸摔到了他脸上,怒斥自己的儿子幼稚可笑,以为区区几行字就能打动格格,格格丝毫不为所动坚持退婚。   沈邦走后,他从凳上翻身而下,爬行数步,才勉力够着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早已面目全非,如同他背上绽溃的肉。   继而,是没日没夜的高烧与昏“迷”,不知过去多久,醒转时整个沈府红光映辉,他看到了大红门上粘金沥粉的红双喜,府中唯一的亲信告诉他朱佑宁被捕,死在了狱中。   满目鲜红成了满目殷红,亲眷们前来同他说“恭喜”,他茫茫然,不知喜从何来。   伤口并未愈合,所幸新婚吉服亦是红“色”,拜堂时也没有人发现端倪。   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女孩子,终成了他的新娘子,他在推开新房大门时,心里却生了恨。   恨她糟践自己的心意,恨自己错付于她,恨友人错付的自己。   可掀开她的红盖头,看她的珠钗被他打“乱”,竟还想着为她戴好?   他恨自己无用。   在听她说出那句“非我心仪者”时,世界坍塌,他对她说出了这一生最狠厉的话。   当机立断,何以未断?   每一字,每一句,既是戳她的心,也是剜自己的骨。   珠钗刺破了掌心,他“逼”自己做出决断。   逃婚,是为了离京救人,不告而别,是少年对少女的割舍。   成功救出革命党人是不幸中的万幸,踏上邮轮前,沈L写下了两封家书。   一封是为了“迷”“惑”父亲,误导他自己要去美利坚,另一封……是给她的。   其实离京后,他曾自问,既奔往血路,何以要强求她的支持,祈盼她等他呢?   想要退婚……是她的权利,她的选择,被迫嫁给不愿嫁的……他,她亦是受害者。   沈L一遍遍说服自己,看似通情达理,却不敢承认,这是为管不住心的自己找的借口。   饶是写废了几张信纸,有决绝的告别,有假作放下劝她离开沈家的淡然,但无法寄出。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会在一封诀别书里,写上“如愿等我,我必归来”这样的话。   而后,抵达香港时的浑沌,收到电报得知她未离开沈府的不可置信,再度北归时的忐忑与憧憬,一切一切,历历在目。   直到回到家,回到东院。犹记去时霜叶红,归来天地缟素白。   白“色”的雪,红“色”的天,成了他挥之不去的人生底“色”,也是……唯一的“色”彩。   “沈L?沈L……”沉溺于红与白的天地,听到有人在遥遥唤他,“沈一拂!”   云知的手胡“乱”的往前探,始终听不到回应,急得爬起床叫来福瑞,福瑞听到动静冲进来,“二少爷是不是又犯病了!”   “又?”她问:““药”呢?你知道“药”放哪里么?”   “这两日,二少爷都把救心丸随身带着……”   她回去“摸”他的衣服,无意间,“摸”到脸,指尖拂过“潮”湿,她倏地愣住。   下一刻,听到他低低地说:“福瑞,烧壶热水来。”   福瑞忙称是,云知还没从急惶中晃过神,想越过他去开台灯,还没“摸”到开关,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前所未有的用力,勒得几欲令人窒息,像是永远都不愿放开。   感受到他异常的举动,她不敢再动弹,“你、你怎么了?”   “我不小心睡着了。”他说:“只是……睡了一觉。”   “我听福瑞说你犯过心病了?”   “庆松看过了,也说没事。”   灯亮起时,他的面上已了无痕迹,福瑞送来热水,她在水汽氤氲中,望着眼前人,失神片刻,忽然道:“都不重要了。”   没头没尾的,连一旁伺候的福瑞都愣住,云知喃喃重复了一次:“都不重要了。”   只要我们平平安安的,以后总能慢慢变好。   沈一拂将她湿透的额发撩起,拨到耳后,低声问:“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你说,你不怪我了?”   云知看福瑞还在,脸一热,福瑞悄然一笑,躬身退下。   “你这人,从小到大总这样,我还没同你说重话呢,就拿心病吓唬人……”她眨去了眸中薄薄的水雾,“我哪次没原谅你了?你不要总是把吵嘴能解决的问题,上升到身体健康啊。”   他笑,“对不起。”   和前一次不同,这声道歉,饱含了太多太多。   她好像听懂了,又不全然懂:“何况,我提纸鹤……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不想叫你误解……”怕再诱出他的病来,她没往下说。   “我明白。上天待我不薄。”   他生来心疾,半程饱受生离之苦,后来尝尽死别之痛,人生至此才不过二十七八载,却能说出一句“上天待我不薄”。   只因她还在。   他的手托在她脑后,情不自禁俯身,轻吮了一下她的唇,“你也待我不薄。”   云知“哎”了一声,窘得往后一躲,“亲就亲,别亲的这么……”   “怎么?”   她脸一烫,“我哪知道你。”   眼底里弥漫的悲思被她娇憨的神态冲淡了,这回,是发自心底笑了,“我不擅亲吻,有不周之处,还望日后多多指点。”   “你、你敢说你不擅……”云知气急,“我懒得理你。”   她又躲回锦被里,他侧躺着,单手支着脑袋:“明天,一起出门好不好?”   “出的去了?”她诧异。   “嗯。”   那一夜书房里的情/事虽无人敢近前旁观,但院子里的那些人都是带着任务来的。男女欢爱之事,假戏未必能分辨,真的就是真的,根本做不了假。   饶是那些丫鬟婆子更私密的场合都见过,在听过他们沈二少爷的墙角后,个个回去禀报时皆是面红耳赤。   既然小儿子老树开花是真,愿主动递出辞呈也是真,父子关系尚需修补,没必要搞得太僵。次日,沈邦就解了他的禁足――尽管出门的条件是得要人跟着。   翌日上午,沈一拂先去见过沈邦,随后回来,给她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后带她出门。   派来盯梢的副官姓江,单名一个随字,年纪虽不大,看出行事极为沉稳,且真心实意的在贯彻沈邦的指示。轿车局限的空间内,江随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回头瞄着后座的他们俩,她敢打赌要是沈一拂跳车,这人一定干得出当场拔枪的事。   “他也没必要……把眼睛黏在我们身上吧……”她小声嘀咕。   “就当不存在好了。”沈一拂心情倒是不错,“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云知一时也没想出来,只说:“想吃好吃的。”   沈一拂对司机道:“前门。”   前门既是京师店市,自古以来便是锦窗秀户,市街繁华。   五格格小时候就喜欢来这里边逛边吃,对不少老字号的美食都是如数家珍。上回从车站出来,只是光看几眼就走了,这次车直接开到八大楼之一的正阳楼,未到午饭时间,几乎满座,一上桌,便点了她爱的玫瑰枣糕、小酥鱼和炙子烤羊肉。   沈一拂虽着常服,光看他一身气度,再加桌畔站着一名军官,就知来头不小。老板不敢怠慢,忙令后厨抓紧些,瞅着这姑娘年纪小,主动送上一支冰糖葫芦,“姑娘且尝尝,新蘸的糖葫芦,饭前开开胃。”   女孩子家没有不爱吃糖葫芦的,云知咬了一口便竖起大拇指:“糖衣蘸的恰到好处呀,山楂里的馅儿是冰豆沙吧?”   老板看她南方姑娘长相,却说着地道的北京口音,更觉亲切,“可不是,就我们家有这种做法,姑娘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可以再捎上两串。”   很快,炙子烤肉先上来,光闻香气就令人垂涎欲滴。云知起了劲,筷子迫不及待地一探,愣是给沈一拂拦了下来:“太烫了,凉了才能吃。”   “烤肉凉了还能好吃么?”她抗议。   “有火气。你嗓子还没好全。”抗议无效。   云知拗不过他,只得乖乖先啃别的,眼珠子还是盯着那焦香四溢的肉片。沈一拂看她心急难耐,先夹起一片吹过,再用嘴唇试碰着温度,蘸酱装盘,挪到她跟前:“别急着吞。”   “哎呀知道。”她趁还有余温赶紧夹起放进嘴里,只觉得这滋味与记忆中别无二致,满足的再吃第二口。   两人就这样,一人烤过肉片吹凉,一人尽情的吃,直把站在一旁有瞧没得吃的江随看的一愣一愣的,就连上菜的老板都有些惊异。   实则老板惊异的点在于――尽管近看这先生的脸是年轻的,气度上给人一种老成持重的感觉,而女孩的模子却显小,前头并未意识到这两人是一对,非要说是一对也不是不可以……但这先生的举动又不像是对一般的小情人,反倒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察觉到老板的眼神,云知停下手中的筷子,再顺着他眼神看向沈一拂,立即会意:“呃,那个,我感冒了,我叔叔怕我上火。”   “咳咳咳。”一直板着脸的江随给口水呛着了。   这下轮到沈一拂停筷了。   “那你叔叔可真是宠你呀。”   老板离开后,云知慢慢抬头,看沈一拂面上浮过一丝阴霾之“色”。   “叔叔?”他重复一次。   炙子上的肉焦蜷而起,若眼神有温度,云知可以肯定此刻的自己一定比肉焦。   她假作未见,拿起碟子里的肉往酱油料酒里一顿和弄,“能、能长个辈分,不也是喜闻乐见的事嘛……”   话未说完,忽听后边有人说:“沈家二少爷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侄女了?”   但见一个身着戎装的男子阔步而来,身后跟着好几个军官,穿着和江随相似的军服,仔细看,却又略有不同。   云知回头时,那人目光顺其自然落到她身上,又“哟”了一声,“好漂亮的侄女,我之前怎么都没见过呢?” 第七十六章 胡同密会他是她的青梅竹……   她朝沈一拂递去了一个“这是谁”的眼神。   沈一拂也不起身,象征“性”点了下头:“傅公子,好巧。”   这种态度顿时惹来了后头几个军官的不满,那人不以为意,主动挨上前来:“可不是,我还愁这会儿会不会没座儿,赶巧就撞见你了,不介意多我一个吧?”   说着拉了凳子一坐,伙计手脚麻利添了一副碗筷,这四方桌设在靠窗的位置,原本沈一拂与云知相对而坐,忽然多了一个陌生男人横坐在侧不说,他身后还候着三个军官,云知有些不知道怎么吃了。   沈一拂放下筷子:“我们也快吃完了,不叨扰傅公子用餐的雅兴。”   “是我叨扰,我叨扰。”那傅公子一把按住他的肩,“听闻沈少爷,哦不对,该称是沈校长了,你最近回京,本来就想约你,今儿难得碰面,我一坐你们就走,传出去岂非以为是我为了占座赶了人?”   他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了,招呼老板过来加了几道颇有讲究的菜:“这顿就算我的了,别客气。”   云知前头听他说话的口音,不像北京本地人,再看他军服上的肩章和纹饰,料想他与江随所在的派系并不相同。谁都知道前一年直系与奉系便联手摧垮了皖系,夺取北京的主控权。沈邦他们是直系军,此人多半就是奉系了,张作霖手下干将中姓傅的……就只有傅老五了。   他既姓傅,莫非是傅闻的哥哥?   那人问沈一拂:“嘿,你哪多出来这么一个侄女的?”   沈一拂未答,云知先抢答说:“他不是我叔叔,我们说笑呢。”   “哦?”傅公子没料到这小姑娘敢“插”话,“那你们是……”   “我是他的学生。”云知拣了个保守的答案。   傅公子上下打量着她,看她的年纪不像大学生,“你也是沪澄的?”   一听“也”字,心下有了计较,果然听他说:“我弟弟也在沪澄读书,不知你认不认得?”   “是傅闻么?”   “真是巧上加巧了。”傅公子整了整衣襟,伸手道:“我叫傅任,是傅闻的哥哥,以前也是你们校长的同学。”   云知礼貌回握,“你也是康奈尔……”   “保定军校。”他握着云知的手不撒,“虽说就做了三个月同窗,但……”   话没说完,他右手手腕被人一攥,沈一拂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将他的手挪开,顺便将桌上的热“毛”巾递给云知:“擦擦。”   傅任的脸“色”拉了下来,他身后的一名军官一指,“你什么态度!”   江随听到有人对自家少爷不敬,立即往前一步,沈一拂坐回去,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   傅任手一抬,皮笑肉不笑道:“沈校长怎么会和自己的学生单独来到北京,还让江参谋跟着,难道说……”   他故意将语调拉长,说的暧昧不明,身后几名军官配合着笑起来,有人说:“一会儿是叔侄,一会儿是师生,文化人就是文化人,可比我们讲究情趣得多……”   经这群人嘴里一搅,活脱是在暗讽沈一拂老牛吃嫩草,云知顿感不适,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驳回去,就听傅任道:“你们有所不知了吧?当年沈少帅在天津可是第一风流人物啊,多少名门小姐为了见沈少帅一面,连第六营的墙都敢翻,咱们沈少帅嘛,烟花之地的常客不说,光是那桃“色”小报的头版都上过几次,你们能比得了的么?”   云知自然瞧得出姓傅的是纯粹来找茬,听完后却忍不住想:想不到她们一起上过军校,还去了同一个军营?之前也听幼歆她们提过桃“色”小报的事,当时未在意……   沈一拂淡淡瞥了傅任一眼,“说到第一,我只记得在校场你向我提出比试的那回,不知你可还记得赌注是什么?”   傅任嘴角微微一抽。   沈一拂双手抱在胸前,“想起来了,输的人今后但凡看到对方就要行军礼,高呼一声……什么来着?”   一句话,傅任的气焰瞬间矮了一截。   都无需问,就知当年的结果了。   傅任身后三人不知原委,傅任不怒反笑:“沈少爷要是还在军中任职倒也罢,你现在一介书生,军礼怕是受不起吧?”   沈一拂微微仰着下巴,“愿赌不服输,无话可说。我们走吧。”   后一句是对云知说的。   可傅任哪会这么放他们走?他见沈一拂起身,抬臂拦下他:“我傅任不是不服输,只是不服当年那个褪下军服一走了之的逃兵!你要想我恭恭敬敬地叫你一声‘大哥’,行!除非你今日还能打得过我……否则,你休想如此轻易的离……”   “开”字音节尚未发出,但听一声闷响,傅任脸上忽挨了一拳,连退两步方才站定,下一秒“摸”着脸吼道:“你讲不讲武德!我说开始了么?”   众人傻眼,包括云知,她从来没见过他打架,何况还是这么……猝不及防的一拳,这、这还是那个“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沈一拂么?   傅任二话不说动起手来,沈一拂将江随推到一旁,顺当接下一记踏击,看得出傅任力道极大,出乎意料的是沈一拂身手颇为灵敏,轻松躲开几下攻袭,都没看清他出的什么招数,就看傅任连人带桌掀倒到地上去了。   那三名军官见状,一人冲上前扶,另外两人拔枪而出,江随同时拔枪――其余客人则吓得四蹿,生怕被这一场军阀少爷的枪战所波及。   云知不知沈一拂有没有受伤,忙绕他身后去,他施施然抖了抖大衣上尘土,另一只手悄然握住云知,若无其事看向傅任:“打不过就想动枪?”   傅任一甩手,示意后头的人收枪:“你偷袭你还有理了,咱们再来过!”   沈一拂冷哼一声,竟然直接不搭理他,牵着云知迈步下楼,傅任哪受得了这份气,当即阔步跟上,江随知道二少爷没携枪,担心他吃亏,就要跟上,愣是给那三个军官拦了下来,不怀好意笑道:“既然两位少爷要比试,我们又何必打搅他们呢?”   云知心脏怦怦直跳。哪怕沈一拂看着像是会两下子,可他昨夜还差些心悸昏“迷”,哪还真能和人干架的?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姓傅的明显不好惹,言语上驳两句也就算,居然还主动打出第一拳……她也是服了。   只是这会儿傅任跟在后头,她也腾不出功夫去指责,就这么被沈一拂拉着穿进巷子里,七拐八弯一顿好走,还是没甩掉后边那个恶霸少爷,她捏了捏沈一拂的手道:“要不还是握手言和吧……”   这时,那傅任已近上前来,第一句便是:“大哥,没人追上来,别走这么快,我给你那么一摔脚还不利索呢!”   云知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哥?   沈一拂步伐不减,“江随不好糊弄,你带的人拦不了他多久。”   出了巷口,只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摁了一下喇叭,沈一拂当即开门,云知一上车看司机居然是苏庆松,全然惊呆。   傅任坐上副驾驶位,门一关就开始抱怨:“大哥你也太狠了,不是说好整个假把式,你那一拳快把我牙槽打挪位了都!”   沈一拂:“让你胡言“乱”语。”   傅任指着庆松:“是庆松说的得往真里演,做戏而已,你还动气真格来了……”   庆松:“别赖我,我就是一传话筒。”   云知再不明所以,听到这里也了解七七八八了,她忍不住瞪向沈一拂:“敢情你们是串通好的要支开江随?也不事先同我说,害我还担心你挨打。”   沈一拂打进车门起,就维持着牵手的姿态,看她想收手,一握紧:“让你叫我叔叔的?”   实际是难得带她出来,不愿搅扰了她品尝美味的兴致,何况起初,他也没打算动手。   庆松一听“叔叔”,好奇心顿起,傅任将方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通,庆松笑的险些连方向盘都握不稳当了,“傅少都督,你不知你的那些调侃是字字扎了沈叔叔的心呐……”   “什么意思?”傅任没懂。   “这位林小姐呢其实你也可以叫她……”   “大嫂。”沈一拂言简意赅。   傅任难以置信地扭头,再看两人十指相扣,用一种“石破天惊”的眼神盯向云知,“大嫂?等等,你就是那天晚上……大哥送“药”还要拐去见的女孩子?我就说不对劲嘛,回来之后嘴角带笑的,这也太……主要你和我弟还同龄……”   “没有,我就是……”指节一疼,见沈一拂扣得更紧,她不满睨向他,“……喜欢年龄大的。”   庆松瞬间笑成鹅叫声。   听他们一来二往,云知才知沈一拂在北京这段时日诸多作为皆有傅任一笔。这两人在军校不打不相识,沈一拂救过他的命,傅任就死心塌地的认了这大哥。后来沈一拂弃武从文,他单方面的和沈一拂“绝交”了一阵,外人以为他们闹掰了,没多久两人在一场救援行动中重逢,沈一拂知道傅任多年来都在暗中帮助爱国志士,主动言和,傅任自然顺着台阶往下奔。   云知心情颇为复杂。她在听他们三人你来我往,自己却“插”不上半句话。   忽然意识到,她对沈一拂这些年本就知悉不多,尤其参军这个过往更一无所知,若非是亲眼所见,都不敢相信他还会拳脚功夫。   当她在为他焦急的时刻,他却在不动如山的布局、筹谋;相认之前尚浮着一层师生关系,这会儿才逐渐意识到,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早已和年少时不同。   他是她的青梅竹马,却早不是与她一般心“性”的少年了。   十年岁月,将他打磨成更为成熟的风貌。   十年,于他们而言,好像不仅仅是个数字了……   车停在了一个较为僻静的小胡同前。   她本想问这是哪儿,一下车,傅任便拉着沈一拂往前走几步,低语着一些她听不大懂的事,便又不问了。庆松停过车后追上前来,拍了一下她的肩道:“他们要上去见人,你要不和我在下边等?”   云知点头,沈一拂回头,重新牵过她的手,对庆松道:“她病没好,不能吹风,你在下边盯梢,我带她上去。”   庆松“嘁”了一声,甩了个“走你们的吧”的手势。   傅任“啧啧”两声,满嘴泛酸道:“大哥,你疼嫂子简直有种疼闺女的范儿,绝了。”   沈一拂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云知莫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情更复杂了。   敲了几下木门,门一开,里边的人就请他们入内。穿过小小的四合院,客厅等着一位褂衫老者,一看到他们来,就起身作揖:“沈先生,傅先生。”   “周老先生,别来无恙。”   云知心道:沈一拂今天出来果然陪她吃吃喝喝是幌子,见人才是正事。   那周老先生看沈一拂牵着一个年轻女孩进来,略略有些诧异:“这位小姐是……”   云知飞快抽手,飞快鞠躬说:“老先生好,我是沈先生的学生。”   她可不想在这会儿,给这些不认识的人指点她与沈一拂的“关系”。   傅任“露”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沈一拂对周老说:“这位小姐是林赋约先生的独女。”   那周老“咦”了一声,往前踱了两步,一边打量着她一边笑:“上回就是你救的骆川吧?这几日骆川总念叨你。”   云知诧异:“骆先生也在这里?”   周老先生点头:“既然人来齐了,就快进屋。”   云知正犹疑这是什么地方,一迈入门槛,但见里头坐着一屋子人,正在一方长桌边讨论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回头与沈一拂他们热情打招呼。   看样子,这些人多半就是沈一拂提过的那些同盟会旧友了。   见众人投来疑问的目光,她没由来有些尴尬,早知刚才就跟着庆松在外头吹风好了。倒是骆川见了她,颇为高兴的步上前来同她握手:“慎刑司出来后就一直担心你的安危,好在联络到了一拂……诸位,这位是我大哥林赋约的女儿。”   众人听她是林赋约的女儿,纷纷上前来握手,傅任给挤到一旁,小声问沈一拂:“哥怎么不给嫂子擦手了?”   沈一拂淡笑不语。   云知这会儿大致弄清楚他们的身份了。包括之前刺杀沈邦,似乎也出自于他们的手笔,可看起来又分明不是什么暗杀组织,就不知这些天南地北的知识分子聚在此处是为了什么。   不多时,众人归位,眼看着他们是要商讨要事,云知正要起身回避,就听骆川说:“云知,你也请坐。”   云知微微诧异,随即拣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原来,近段时日不少爱国学者屡遭暗杀,有医生、教授、律师甚至军界等,而被害的人有些是曾经的同盟会员,有些是后来新成立一些救国社团成员。因前段时日,北洋军“政府”发表了“铲民间反叛社团”的公示,且进行大张旗鼓的逮捕行动,而沈邦身为执行长官自然成了他们的刺杀目标。   刺杀失败之后,沈一拂救出他们骨干,并找出证据证明父亲并非幕后主使――虽然沈邦逮捕了不少游行示威代表,也确有学生受到伤害,但一码归一码,至少暗杀救国社团的另有其他幕后主使。   沈一拂虽是沈邦的儿子,但看得出来这些人并未将其混为一谈,足见沈一拂近些年帮助他们良多。   云知默默偏头,此时他靠在椅背上平静地听他们说话,仿佛“沈邦”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人,毕竟是亲父子,她知他不是真的古井无波,只是没表现出来,才被人忽略罢了。   骆川道:“据周先生所提供的材料,目前可知或与东京宗社党有关,当年日本“政府”利用前清皇室已发起过数次‘满蒙独立运动’,现如今能确知的是,他们在北京、东北等地都建立了自己的支部,仍有借前清皇室‘复辟’之心……”   她听到此处,又暗暗想:怪不得他们连进宫掳溥仪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只是那什么宗社党若真有图谋之心,又为什么要暗杀爱国学者呢?   骆川又分析了一会儿局势,说了好一堆人名云知也听不懂谁是谁,她本就满腹心事,稍稍有些走神,沈一拂就坐她边上,不知从哪拣来几粒龙眼干递给她,她愣了愣,趁机悄声问:“我爸爸也是救国社的人?”   “应该是。”   “那之前要害我大堂哥的人……”   沈一拂替她剥了壳,塞她手心里,“这就说不准了。”   在场的人也多是各社的领头人,骆川组织会议的目的固然是要示警,同时也是希望大家出出主意。说完之后,众人各抒己见,傅任也说了几句。沈一拂不像是想多留的样子,他向周老表示接下来会继续帮助留意,起身后主动问骆川能否单独一叙,骆川点了点头,同他与云知一起出门,往另外一个房间去。   应是想长话短说的样子,沈一拂没有坐下,开门见山问道:“我们时间紧迫,不宜久留,你照直说,今天你让我把云知也叫来,是否认为杀大哥的人,下一步也会对她下手?”   云知心头一震,她自然知道,沈一拂口中的大哥,指的是林赋约。   骆川眉头微微一蹙,随即点了点头:“目前看来,有这个可能。” 第七十七章 雪月无悔眸光一转,但看……   沈一拂眸中泛过一丝冷意。   “只是猜测。”骆川问云知:“我听一拂说,之前有人试图暗害你的堂兄林伯昀?”   云知颔首,又道:“他们主要是想抢走我哥的科研成果……”   骆川略感困“惑”蹙起眉。   这间屋子的办公桌上堆着不少报纸,是这两年各地被害社员有关报道的整理。沈一拂踱到桌前翻看了几页,想起了什么,转向云知:“你堂姐那封信,也提过‘社员’相关的词眼。”   云知:“是了,楚曼姐姐提到‘几个社员举家遭灭’……”   “楚曼?”骆川骤然打断她的话,“你是说林楚曼?”   云知和沈一拂闻言均诧。   “骆先生认识我姐姐?”   “两年前我还在燕大就职,做过一段时间的巡讲,在金陵女中负责对接的老师就是楚曼,她年纪虽轻,见解颇为独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改的那篇‘论新起的科学风“潮”’……”   云知迫不及待问:“骆先生和楚曼姐姐是在广华园相识的么?”   “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与沈一拂交换了一下眼神:“我大堂姐曾写过一封信,可能是给骆先生你的。”   那封信云知熟记于心,大致复述了一遍,骆川听过后甚为震惊,“我从未收到过这么一封信……而且我在上海也并无什么宅邸,你会不会弄错了?”   无宅邸?   云知哑然。   沈一拂却恍然:“原来如此。”   云知不明就里,“什么?”   沈一拂望了骆川一眼,眸“色”略有些复杂:“两年前六月,我听说你们在沪西学院巡讲时遭到为难,曾托友人帮你们寻了个住处。”   骆川一愣:“那是你的宅邸?”   “是我外公的宅子,他过世之后,一直空着。”沈一拂道:“与林公馆相对而立。”   本来只是暗中帮助,不想今日在这里说了出来。   云知听明白了,“沈先生是怀疑当初骆先生住在那里时,被楚曼姐凑巧见到,她就认为那是骆先生的家?可我们在双亭里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啊……”   沈一拂思忖片刻,问骆川:“楚曼小姐信中提到一个恩师,你可知道是何人?”   “如果,她的那封信当真是给我的话……”骆川道:“只怕是邹华老先生。”   沈一拂瞳孔微微一缩。   云知也觉得有些耳熟,想问是谁,沈一拂先看向她道:“邹老先生既是你父亲和骆先生的老师。”   他答了,骆川也就没察觉到云知脸上的疑虑,踱出两步分析道:“不错。我与你爸爸曾在邹老先生研究所工作过,邹老致力研究中国石油数十年,光绪年间陕西在延长开采油田,亦是邹先生与日本技师共同勘定的井位……只是辛亥革命后,北洋“政府”四裂,开发进入瓶颈,他老人家身体大不如前,受多方压力,就退出了延长,之后联络了任先生,同几位美国康奈尔大学的留学生创立了‘科学社’……”说着,看向沈一拂,“邹先生应该也邀请过你,只是你当时……”   骆川顿在此处没往下说,沈一拂嗯了一声,“我入了军校。”   两人之间,似乎仍有些隔阂,骆川点了一下头,未对此做评价,只道:“邹老任老他们建立科学社,初衷不过就是一班书呆子想就个人能力所及对国家奉承一点点贡献罢了,哪能想到有狼子野心者,竟连这些钻研文化的学者都不肯放过……”   云知看到墙壁上一些《科学》《科学画报》刊物,脑海中浮现许多林赋约抱着女儿共阅的画面,以及在大堂姐的卧室里,也见过这样的刊物。她心头一跳,脱口而出道:“我爸爸和楚曼姐姐都是科学社的社员,我大堂兄虽还不是,但他回国之后亦致力研究物理测井技术,所以楚曼姐姐那封信上才会提到‘唯恐兄长受我拖累,步我后尘’?”   沈一拂以眼神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复问骆川:“近两来受到杀害或者攻击的人员中,科学社的社员,占比多少?”   骆川仿佛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经他一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整理的受害名单,指尖拂过资料,抬头:“约莫七成。”   沈一拂接过名单,扫了几眼,却得出另一个结论:“也许,是十成呢?”   骆川道:“这里有些人是商人,有些是律师,他们都不是科学社的社员……”   “他们都可以是参与者。换个说法,参与过邹老研究项目的科学家、技工、出资的股东、协办的律师……林楚曼小姐,不也是《科学》杂志的编辑么?”   沈一拂眸“色”笃定地看向骆川,骆川重新低下头审阅名单,一时无言。   云知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姐姐是科学杂志的编辑?”   “方才提到‘论新起的科学风“潮”’,骆先生说了个‘改’字,只有编辑才负责修改作者的文章。”沈一拂直面骆川,“你也是科学社的社员,又岂会不知楚曼的身份呢?”   “一拂。”骆川叹了一口气,“没什么能瞒得过你。”   “人命关天,幕后真凶一日未除,还将不断有人遭到迫害。还望你能够如实相告。”   “我并非故意欺瞒,只是你并非是科学社员,有些社内机密不方便详述。”骆川道:“但我的确未收到楚曼的信。”   沈一拂颔首,表示理解。   隔壁屋的人等着骆川回去主持会议,沈一拂与他握手道别后,就带着云知离开。   她云里雾里的,出了门就问:“你是不是猜出什么了?”   沈一拂也不大确定,“你爸爸和邹老研究的都是石油,他们先后遇害,也许他们找到了新的油田。”   云知心头大震。   即使她对这些专业并不熟悉,也知道石油是极为重要的战略资源,不仅是一个国家命脉,甚至牵动着整个世界的格局,百年以来爆发的战争,石油都是重要的动因。   “可是……美国、德国还有日本的科学家、专家,不都在传播‘中国贫油论’么?”她在北大上选修课时,教授分明是这么说的。   “华夏地大物博,‘贫油’之说本不可信。要么,是他们的技术不成熟,要么,一切都不过是他们的谎言――为日后‘取而代之’所撒下的弥天大谎。”沈一拂的声音,在逐渐暗下的天“色”中,显得极低、极沉。   如同他迈出的步子。   云知却在想另一件事。   应不应该将林赋约临终前交托保险柜钥匙和印鉴的事告诉他呢?   她答应过祖父要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可现在……   他见她兀自发怔,以为她是在担心当前处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云知摇头,意思是她不是担心这个。她想了想,问:“我刚看骆先生和你说话,好像有诸多顾虑……是因为当年的事?”   “不是。”沈一拂听懂她的弦外之音,透着小心,是怕触及他的伤心往事。于是又重复了一次:“不是因为当年。”   “那……”   “你不是问,楚曼的信属实,邹老的遗物去了哪儿?”   “应该是被人拿走了吧?”   “被谁?”   云知一筹莫展地摇头,示意他直接说。   “楚曼误以为骆川住在隔壁,那封信多半会直接投入邮递箱内,主人回家拆信一看,自然知道此事。”沈一拂道:“事实上那是我家,骆川并未收到。目前看来,两种可能。第一种,楚曼在投信时被跟踪的人察觉,邹老的遗物随后就被取走;而第二种……是沈一隅拿走了那封信。”   “沈一隅?”   “洋楼是我外公留给我的,知悉者不多。他这些年时有派人盯着我的动向,我今年回洋楼时也察觉到邮箱里的信笺时间顺序有错“乱”……”沈一拂说到此处,目光焦距微不可觉地一散,“你说完楚曼的信后,骆川应该就想到这里了,事关沈家,他自不好同我摊开来说。”   云知会意。   原本沈一拂已力证此事幕后无关沈邦,但转头又有迹象表明事涉沈一隅……   也难怪骆川对他不能知无不言。   但单凭前几日她在慎刑司所见所闻,也知骆川是在意沈一拂的。   毕竟曾是同患难的结义兄弟……   她望着他深深蹙起的眉,忍不住踮起脚尖,抬指“揉”了“揉”。   她指尖冰凉,乍一触眉心,能将人的神给凝回来似的。他眉梢微微挑起,问:“怎么了?”   “真皱出川字纹,以后我可真要喊你叔叔了。”她试图逗他。   他握住了她的食指,将她一双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她手小,裹起来绰绰有余。   “那我可得回去翻翻字典,找个与之匹配的词来唤你了。”   她不解,心道:与叔叔匹配的词除了侄女还有什么?   树下的庆松等了好一会,见他们从胡同那头走到这来还能三步一顿的,忍不住出声道:“两位,这穿堂风这么大,你们不冷么?老傅人呢?”   “我在这!”傅任刚从门内踱出来,“你来评评理,他们就这么把我晾在里头了――”   云知左看看,右看看,冷清清的胡同都给这两个大嗓门给吼闹腾了。   也莫名的,给这冰天雪地添了一丝活络之气。   上车后,傅任搓着手哈着气说:“出来这么久,你再不回去,只怕江随就得回去搬兵到我府上来要人了。”   沈一拂道:“赶时间的话,可以先停前边下车。”   傅任说:“你们还要去哪儿?”   庆松的指尖在方向盘上点了点,“看热闹去不去?”   云知也觉奇怪:这么迟了还要去哪里?   车停在了一条静谧悠长的街巷前。   天“色”完全黑下,路灯昏暗,傅任左右看看,见没什么人气儿,忙问这是哪里。   车里其余三人对这里却很是熟悉。   西皇城根路……礼王府。   这里,曾是她的家。   下车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不是没有想过回来看看,但小七说过,这栋宅子当年一半变卖,另一半的房契被阿玛的妾氏及孩子盗走,这里……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轻轻地、迟疑地问。   沈一拂带她踱到大门边,竟从身上掏出一把钥匙,将正门大锁打开,庆松他们帮着将门一起推开时,云知心头猛地一跳,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他没有言语,只拉着她的手,迈入门槛,往内走去。   月影朦胧,不知西东。   庆松给他们递了个手电筒,有了亮光,方继续往前。   王府久无人居住,荒芜清冷,越过院落,廊腰缦回,夜风徐徐而过,像在诉说着如烟往事。   从前,孩子们就喜欢在这游廊上嬉戏打闹,这里本来奇花烂漫,男孩摇树,女孩采花,再沿着白石板路一路奔到碧湖,越过山坳树杪之间一座琉璃亭。   玩累了,五格格最喜欢坐在栏杆上赏花,湖内翠荇香菱,四季皆有不同,每每此时,沈L总怕她摔下去,不得不释卷,上前去拽她的衣摆,提醒她下来。   云知情不自禁地往前,再往前,沈一拂一步之遥,跟在她的身后,如年少时那般。   走到亭子里时,望着亭外漫天飞舞的雪花,飘飘摇摇地落下,像飞舞在岁月的沟壑间,空“荡”的冰湖上竟多了一份缱绻。   故地重游,云知以为自己大概会泪眼婆娑、泣不成声,兴许是因为他在身畔,所以还好,只是眼眶微微湿润,声音微微的哑,“这里……好像也没怎么变,就差没灯笼。”   话音方落,亭内倏然亮起点点荧光,她抬头,琉璃瓦上高悬的灯落入眸间。   他拨开了缠在柱子上的开关,轻咳一声,“是让庆松备的,时间仓促,就弄了这么几盏。”   云知才发现庆松他们还停在桥那头,这头,淡淡的灯光映在他的眉眼上,而他的眼正凝着她的眸。   “你今天带我出来,就是……想带我来这里,故地重游的啊?”她下意识挪了视线,余光却没偏开,“还挺、挺厉害的,嗯,那个,费了不少心思,哪借来的钥匙?”   他步上前来,将她右手拾起,钥匙塞入她的手心。   “不是借。”沈一拂目光沉沉。   她愣了好几秒,不敢置信:“诚树说,这个、这个宅邸……”   “谁都知道,军阀少帅不讲情面、仗势欺人,这大概是我在天津时,做过最名副其实的事了。”   “啊?”她没全懂。   “你有所不知。陆氏的儿子染上大烟,在天津城屡屡犯案,落在了我的手里,我就‘以权谋私’,拿他儿子的“性”命,将陆氏手里的地契换了来。”沈一拂说着,从怀中的口袋里掏出一份地契,“不过,只有西部这一片园子,王府东南两面早就被卖给了北洋“政府”。”   云知展开,看那房契上的字戳,确实是王府西面园林的地契。   老北京素有“礼王府房,豫王府墙”的说法,礼王府房屋众多,南起大酱房胡同,北至颁赏胡同,光地契都有好几份。   光这一份,也有七八公顷占地了。   她还是难以置信,“你……你……”   “你是想问,我既拿了这地契,为何现在才说?”有雪花落在她头顶上,他伸手拂过,“我拿到地契后,本是想给诚树的,找了几次,他不是闭门谢客,就是让他那帮兄弟拿我们喂枪子儿,实在没辙,也委托庆松去过一回,却给他退了回来。”   能想象,小七恨透了沈L,又岂会愿意接受他的恩惠?   “我与家中决裂后,我父亲便收走了地契和钥匙。”沈一拂道:“今晨,才要了回来。”   冰凉的钥匙逐渐变温,手心生生“逼”出了汗,但见他将地契叠回去,放入她口袋里:“这下,才算是物归原主。”   最后一句,尤为郑重。   她的鼻子酸涩地厉害,一时居然不敢眨眼,生怕眼泪掉落出来,“你还是先拿回去吧,要是让你爹知道,只怕他又得找我麻烦了。”   说着,手伸入口袋,被他握住,她抬头,见他浓密的睫“毛”下,隐隐透着局促:“结了婚,父亲便不会再过问了。”   她的心徒然“乱”了,连眼神都无所适从,不知如何安放:“你……这算是,求婚么?”   他瞧着她。   “是。”   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被他一双眼看得心窝“乱”跳,不得不偏过头。   “你……不愿意?”他低声问。   也不能说是不愿意,但是、但是……   “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我……你……”她本想说会不会太快,再转念一想,连洞房都洞过了……   她面红耳赤,想先绕开他,绕不过去,只得轻轻跺了下脚,“你怎么不按照顺序啊?”   他凑近:“先前不守‘规矩’,这才要一步一步来补,何况,你总得对我负责。”   “你这人……什么叫我对你负责,明明是你要对我负责。”   “好,我对你负责。”他笑。   入了他话里的套,她道:“好你个沈L……”   “我知错。”像小时候一样,在她生气之前,先认错。   “知错不改吧你。”她嘀咕一声,没察觉自己嘴角已有了笑意,话还倔着,“我觉得你这么做不对,你也说了啊,这顶多算是物归原主,怎么能算作是求婚用的呢?这灯、灯还是庆松买的呢,也未免太草率了……而且……”   目光流转间,但看沈一拂展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纸鹤。   “房契和钥匙,本就要还你。”他望着她,也是忐忑的:“琉璃亭不同于别处,我想来想去,当年没说完的话,也该在这里说,这才,重写了这封信。”   天气太冷了,哪怕是勉力克制的呼吸都哈着白气,手指应也冻僵了,所以拆开纸鹤,都在微微地抖。   那是她的执念,更是他的,有太多的遗憾始于此地,始于此物。   于是在揭开的那个霎那,她甚至没有第一眼去看上边的字。   好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到纸上。   信纸上的蝇头小楷写道:   亭中所言,俱非真心。   我欲参与变革,挚友受困,此行牵连甚广,故不敢相告。   一年之期,是我心存侥幸,适才听你说及退婚,方寸大“乱”。   我怕就此把你弄丢。纵然在别离时。   今日此书,万望你知,有一人,自幼年时第一眼见到你,此后十余年,满心满眼只有你。   生死未卜,不敢轻诺,只许我终此一生,唯u一心上人。   愿山河无恙,岁月悠长,你也顺意平安。   沈l 第七十八章 饭店齐聚祝枝兰摘下墨镜……   都说,人间事事不堪凭。   但这封迟到了十年的信,墨迹尤新,字句故,是“不曾负”的凭证。   温热的指尖擦过她脸颊上的湿润,到说:“给你看这个,不是想看你这样哭的。”   “谁哭了……”鼻音太重,掩饰不过去,她低下头,见溅上滴泪,唯恐糊了字,顺φ酆鄣回成纸鹤的样子,“拿纸鹤求婚,亏你想得出来。”   话虽此说,却小心翼翼收回口袋里。   “我是想过西式的求婚,这几日困Γ买戒指这种事,总不能也找庆松代劳。”沈一拂低低耳语:“若按照中国人的习俗,我身无长物,最贴身的,早已给了你了。”   语意暗昧,“身无长物”这四个字,激得她一阵耳热,气急得要去推,“这种时刻,你怎么能提那种事――”   好似愣住了一秒,顺势握住她的腕,失笑,“我说的是这个……”   指了指她腕间的表。   “……”   道:“你O记不记得,那晚你问我的问题?”   她愣愣看向表,想起那夜,她问:我一直在獯一个人,给我一个答案。那答案是什么,我至今无从得知。你那么聪明,你告诉我,这一题我该怎么解?   “这是我母亲送我的表,这些年我一直戴在身上。她,你是见过的,就是个深宅大院里的“妇”人,不懂什么风尚,说买这块表都托了不少关系。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我,兴许……是怕连她都离开,我就贾皇R桓鋈肆恕!贝鬼:“她在送我这块表时,对我说……”   沈L的母亲说:想不明白的事、獠坏降娜耍统统都放下,倘若实在放不下,就长长久久地放在心底,该是个什么活法,时间总能给你答案。   沈一拂的眸子在昏灯下漆黑明亮:“我母亲盼ξ夷芊畔滤U过去,可过去越久,你在我脑海里就越清晰,我到现在都记得~前在亭子这儿,你穿η忱丁吧”的旗装,搭σ桓雠汉斓男】布纭…”   她嫉牟锶唬“你那时都没怎么看我,我O以为……”   “哪能不看。看了之后又总想Γ想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笑,“我想,时间早就给了我答案了。”   我将长长久久地将你放在心底,那是我的活法。   “所以你问我那个问题时,我已经告诉你,我的答案了。”   换表,不仅仅在于换表,而是用我所U时间、我的人生为你答。   这次,她懂了。   眼睛又开始酸胀了,她不惯应付这样的,下意识“揉”“揉”眼皮,却捉住指,“不过,你刚刚说‘那种事’,是哪种?”   转眼又没个正经了。   云知脸登时烧了起来,“我、我没说啊……”   不馑低辏她的下巴托起,唇瓣间传来湿润的触感,未尽的话淹没在浅浅的吻里。   亲过之后,逗她:“你要的答案,是这种么?”   “不是……”她气息全“乱”了。   “唔,那该再好好探索了。”说Γ又俯身。   “你……”呼吸攫夺的瞬间,周遭一切变得缓慢,无限延长的是悸动。   ……   站在桥上冷的瑟瑟发抖的人虽看不清亭子那边人在干嘛,但完全能猜得到――一男一女在风花雪月的美景下呆半天,O能干什么?   “我猛然间U些后悔来看这个‘热闹’了。”傅任冷的原地踱步。   “谁说不是呢……”庆松拼命搓Ι。   离开王府已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据说沈府O寂闪巳巳ジ狄人,傅任对过“口供”后匆匆打道回府,沈一拂倒没急回去,让庆松把车开到全聚德,说要带一份烤鸭回去给小五垫肚子。   “你O挺悠哉,就不怕你爹给你气急了,下回不放你们出来?”庆松道。   “不会。”沈一拂道:“何况下回出门,是要议亲的。”   “议亲?”庆松一偏头,差点没看好路,云知也U些吃惊,“这么快?”   “嗯。最好能请你祖父到北京来谈,越快越好。”   云知看沈一拂煞U介事,寻思Γ虽说她算是默许了“求婚”,但也没说这么快就要成亲的啊。于是踟蹰看向:“我其实,O是要念书的……”   “那是~然。”道:“上了大学,若你O愿意继续读,U些专业O需要出国深造。”   她松了一口气:“所以,也未必要那么急的嘛……我高中O得读下去,要不咱们再饽辍…”眼见睨来,她换了个口径,“……一年,一年可好?”   车驶过暗路区,一片寂静中,沈一拂道:“婚后来日方长,难道不能慢慢读?”   云知:“……”   莫名觉得这段对话尤为耳熟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车厢里的气氛太过尴尬,庆松忍不住清清嗓子:“小五啊,这个你得理解我们沈叔叔……一年年对你来说可能是不算什么,但嘛,都混到‘叔’字辈了,这些年……唉,对来说,不要说是庖荒昴辏就现在这架势,分开个一天的我看都够呛……”   “我也没说要分开。”云知喃喃说:“主要现在是校长,我是学生,要是突然公开……”   说结婚,哪怕说是恋爱,只怕都要引起整个学校……   沈一拂道:“你不是说马咏教授们都建议你提早一年高考么?结婚后,就直接留在北京,每一门功课我都可以亲自教你,你要想出门更多人交流,我也可以帮你先~申请北大或燕大的预科旁生,此,你也无需担心舆论对你的学习造成什么影响……”   大概是没想到都在心里做过种种安排了,她κ嫡了怔。   哪怕上去这些规划都很合理……但心里仍觉得哪里不安。   “那你呢?”她问。   车忽然紧停了下,沈一拂瞄了一眼车窗外头,只是遇到了横穿马路的人。   不动声“色”地将伸入怀里“摸”枪的收回来,身子往后一靠,“大南和沪澄,我已递了辞呈,过阵子会回去办理交接事宜。”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递交的辞呈?”   “昨日。”   过了个交叉口,庆松在全聚德侧门停了下来,看得出们人O得再“私聊私聊”,便让们在车上猥Α   “那……你要把研究带到北京来么?”她追问。   “这次回京,我答应我父亲回军营任职。”   云知只知受制于父兄,从不知做了这个决茫一时惊了,“可、怎么会忽然……”   但她又何其聪慧,转念将近来发生种种自心里一过,已了然几分。明明数日之前O约好回上海,才几日功夫竟连辞呈都递了。难怪能带她出来,难怪突其来就要求婚……   要说与她无关,她是打死也不会信的。   原本柔情蜜意的心境一下子酸涩了起来,她将从掌心里抽出来,问:“那你赶σ结婚,也是为了保我的安全么?”   庆松回来时捧Υ蠛锌狙迹前头肯贸⒐嘴了,开车门时嘴里O在咀嚼,“先趁热吃点,这鸭皮冷了就硬了……”   往后一递,没人接,回头觉ζ氛不对,不由皱起眉头:“你俩不会吧,才和好几分钟呢……”   沈一拂接过食盒,示意先开车回去。   回到沈邸时,傅宅那边已派军官回过话,说沈二少爷傅少都督带去校场打了大半天的枪,没级,傅都督O专程询问二少爷回没U。   沈一拂所言,U了交待,沈邦只嘱咐“莫惹事”,没再深究,倒是主动问起“U没U吓到林小姐”。   沈一拂答了一会儿话,临出门前,沈邦O说了一句:“爹要是信不过你,就不会只让江随跟α恕"~年是你招入伍的,今后就让继续跟δ惆伞!   “嗯。”   回东院时,福瑞说林小姐吃过饭之后就直接洗漱上床了,“药”房那边的中“药”刚熬好,差了丫鬟去问话,但林小姐没应声。   沈一拂接过“药”碗,径直入了卧房,台灯O亮Γ帐帘也没落,她背对μ稍诶锿罚显然O在怄气。   在车上并没U吵架,她问完话后,没U第一时间否认,自她~成了默认。   床微微一陷,知道坐下来了。   “先喝“药”吧。喝了再睡。”   她没睡Γ也没打算装睡,只是单纯不想接茬。   沈一拂“摸”了“摸”她眼睛,好在没U湿润。温言道:“一整天都在外头,要是再重感,下次喊庆松看病,就不来了。”   她哼了一声。   “你不喝的话,我就喝了。”   到“咕嘟”一声,她连忙起身制止,接过碗,一口气喝光,看嘴角噙πΓ瞪过去:“谁让你“乱”吃“药”?”   “帮你尝尝温度。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至少没生你的气。   “现今时局不稳,不止是我的父兄,潜在的、看不到的敌人随时都U可能出现……今日骆川那儿的报纸你见过了,一粒子弹、一个路人甚至是一道菜,都随时能夺人“性”命,我不敢放你离开我的身边。”道:“但若昭告天下,让们知道你是我的妻,们出之前需得掂量后果。”   云知抿了抿唇。   “这是于理。于情,本也是我望穿秋水。”的声音很轻,起来却沉甸甸的。   岂会不知的深情?可眼睁睁看将要再度穿上戎装,心里是满满为不甘。   对科学的热情,丝毫不亚于伯昀们……   刀光血影、战场厮杀,那本就不是的志向。   偏生她也无能为力……   “原本你若是不愿,纵是我再心急,也该饽悖但今日,确U事急从权的考量。”沈一拂说,“这一点,我不愿瞒你。”   一句“不愿瞒你”入耳中,叫人心都软了。   哪怕知道她过后会不开心,也不愿骗她、瞒她。   人间隔一臂之距,恍惚间,好似能到的心跳声。   也是。配合Γ伴在身侧,除此以外,也帮不上更多了。   至于林公馆,反正大伯三伯们也没U把她~成人,现在离开,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也没U不愿意。”她说:“我就是……觉得好像来了一趟北京,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沈留给她的记忆和创伤是刻在魂魄上的,更不要提天前的那一夜了。   她到底o是不安。   想嫁的是沈一拂,不是沈。   “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会找好宅邸,完婚后第二天,就搬出去住。”   云知看Φ难郏这回,是下昧司鲂摹   她“揉”了“揉”鼻子,“不就是结婚,一回生,回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我祖父那儿,要想想怎么说,之前也没打过招呼,我就怕不同意……OU小七……”   比起林瑜浦,祝枝兰才是最不可能答应婚事、且无法预测反应的那个……   “饧过你祖父,我们就回上海,”淡淡笑:“小舅子这关,总是要过的。”   然而,没饷橇系上林瑜浦,次日沈一拂却得来了另一个消息――林瑜浦日前已从天津到京城,却在宴席中让几个王公大臣给扣下了,不确檬且允裁疵目,只知人软禁在东交民巷的公使馆那一带,明面上视上宾。   之所以得知此事,是因那遗ブ械耐纺孔榱烁龇咕郑专程邀请了沈邦,沈邦看过参席名单里U林瑜浦的名字――这几日二儿子总念叨,本就U意拜会一下这位准亲,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   得知后,云知急得在屋里团团直转,“们为什么要找祖父的麻烦?”   “邵英、褚龄这些所谓的贵族,表面上O是显宦之,实际上已经坐吃山空、日趋潦倒,而内务府的人在全国开起了古玩、~铺店、拍卖行,日进斗金。”沈一拂说:“久而久之,这些遗ゴ蟪甲匀恍闹胁桓剩只是们拿不到内务府太监中饱私囊的证据……”   “那与祖父u什么关系?”   “你祖父过去几十年常与宫中来往甚密,虽说现在U隐退之意,但内务府这些生意扩散出去,到了江浙一带,只怕大多是要过你祖父的……也不知这些人从哪得到你祖父来到北京的消息,们扣了人,自是希望你祖父能向宫里揭发内务府的弊端,这自是难为人的差事,即使你祖父不同意,要想平安离开,最终O得交‘保护费’。”   云知哑然片刻,“那意思是,只要交些钱出来,就能放人么?”   沈一拂叹了一口气,“那就要看何靡逭飧觥些’字了。若是一个个,倒也就罢,闻这次饭局邀请了十数人,包括我父亲在内,只怕这笔数目只多不少。”   云知六神无主了,“可是祖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支持大哥们的研究,那一笔笔款子打过去,都是U去无回……”   “这些都没过明账,只U我们知情,外人并不知情。”   沈一拂也觉得棘。   本欲安排林瑜浦与父亲见一面,谁知临时又生了变数,~务之急,需得先解林瑜浦的困境……   心中U了计划,同沈邦要求带一起出席。沈邦起先是惊讶,在的印象中,沈一拂肯和一起出去见人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再一想就砸吧出了深意――看来ザ~际窍不赌橇中〗阆不兜媒簦都肯为了娶她不惜辞掉学校的工,重回军营;那为了救フ扇擞谒火,出席一场宴会也就不足为奇了。   实则,此前沈邦愿意考虑这场婚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林曾是江苏四大财阀之首,且据调查,林瑜浦对这个孙女也是宠爱U加,若能联姻,于沈而言也是百利而无一害。从沈邦的角度来说,这么一个香饽饽~然不愿同那些ズ狸分而食之,此,沈一拂提出的请求,自是一口答应。   沈一隅得知此事后,自是气得在自个儿屋里跳脚。   若说之前罚禁闭只是令心中焦躁,这一次父亲只带弟弟参加此庋缦,无异于告诉那些将军、政要自己的嫡子回到身边了,这岂非是狠狠给沈一隅甩了个大耳刮子?   若非是副官苦苦相劝,早冲到父亲那边去理论了,好在冯匡消息灵通,打到了那林小姐的祖父林瑜浦也在宴席名单中,才冷静了下来。   “依小的看,这回ヒ和二少爷是一条心,都想把林那位ネ范救出来,若大少爷这时候去拣二少爷的刺,怕ヒ更会迁怒于您啊。”冯匡劝道。   “总不能由γ侨グ桑俊鄙蛞挥缋浜咭簧,“之前是我小瞧了这个弟弟,没想到这么多年的坚持竟会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一招破功……这场婚事要是就这么成了,们父慈子孝、其乐融融,只怕到时爹就不记得U我这么一个不孝子了。”   “爷莫急,此事也未必没U回旋的余地。”冯匡哈ρ,小步向前,给出了个主意。   沈一隅拨动中的佛珠,蹙起了眉头,“这么做……若是叫父亲知晓……”   “这回咱们借人的,做的隐蔽些,ヒ断不会怀疑到爷身上的。”冯匡道:“二少爷那般喜欢那位姑娘,到时候萌灰不岽去,东交民巷那一带本就鱼龙混杂,什么洋人日本人□□都U,纵是发生一些意外,又何足为奇?”   见沈一隅面“露”松动之“色”,冯匡又道:“也不算害人“性”命,惹不出多大的“乱”子,到时就是要查也是查不出来的……”   沈一隅犹豫片刻,拧出了个笑,“行,姑且试试。”   要说东交民巷,除了六国饭店之外,北京饭店既誉为“远东第一酒店”,自是京中外来宾客的下榻首选。尤其过了傍晚,来此餐饮、娱乐的公使、政要不胜其多,大堂的服务生常常忙不开脚,但凡遇上尤为要紧的贵客,服务经理会亲自出门相迎。   便此刻。   豪车上下来一个身京绣缎袍的男子,戴加绒的瓜皮帽,脸上架Ω龈】涞脑彩侥镜,大雪的天里O揣σ槐折扇,扇子上缀ξ逯轸浯淞魉账胱樱就这么步入饭店的功夫,扇柄就在指尖转过一轮。   一进门,就U不少人抢在服务生之前迎上前去,U热情打招呼的,U帮α喟的,也U主动勾肩搭背的,再仔细看,里头好些个都是京城中U名的贵胄遗少。   “七爷,可算猥δ憷玻    “叫什么爷,人七哥风华正茂,这U一年没见了,人反倒年轻了。”   “悖又开始瞎吹,咱七哥眼镜都O没摘呢。”   “嗬,就这派头,搁ピ毒颓萍了,不过七爷,不是说好中午就到嘛……”   “可不是?郭少一大早就把我们几个叫来,生怕你早来,瞧不见我们……”   祝枝兰摘下墨镜,笑问:“怎么,这一个个话里U话的,是怪爷迟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点五十五分的时候jj抽了,现在才刷出来……(抱歉~)   请给我们小七排面   留言红包照旧。 第七十九章 鸿门之宴(完整)“我虽……   这些所谓的前朝遗少,说好听一点儿是“皇亲国戚”,难听一点儿说,“前朝余孽”都不为过。现下还能在京中混出点名堂,多是家里攀上了洋人的势力,勉勉强强撑个门面,底子虚,同祝枝兰这种从底谷里再次白手起家的自然不同。   七爷倒不是来这讨奉承的。   他这回京主要是为了找云知――从她到北京参加什么培训,大半个月过去,她那个堂姐都回到上海,姐姐却杳无音信,意识到情况不对,连赶了两日的路来了。   午间他先去了趟大学,只听说她提前几日离开,没探出更多。他近两年在上海发展梨园生意,往返北京频繁,但始终在天津起的根基。这些个纨绔子弟,别的本事没有,探一些八卦消息颇为灵通,要在京城寻人,便第一时间联络他们。   这群少爷中有个姓郭的是近两年才挤进的贵胄圈,明面上是饭店的股东之一,背地里做的却是不入流的行当。   他热络地帮着七爷办过入住后,非要先带七爷去赌场玩两把。路过走廊时,忽见楼下大厅进来一行人被军官簇拥着,其中有俩还是这群少爷团的亲爹,一位姓商的少爷说:“今日赶巧,我们给小七爷接风洗尘,老爹们也在这里组饭局,听说还是一场鸿门宴……”   “鸿门宴?”有人不解。   “说是苏州来了条‘大鱼’……”几个年轻人自然而然八卦起京中局势来。   祝枝兰眼尖,遥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足下微微一顿。   “那位不是七爷的……姐夫么?他怎么会在这儿?”有人说。   人群中,沈一拂一袭西装笔挺,在一群老头儿的衬托下显得尤为瞩目。   祝枝兰却冷笑一声。   郭少顺着祝枝兰的目光,立马道:“日前沈司令遇袭受伤,听闻这位沈家二少爷也是近日才回的京城,似乎还有意重入军营呢。”   商少爷“啧”了一声:“沈二少不是跑去搞学术,还搞出了不少名堂吗?”   “无非是年少气盛,那种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岂有枪杆子硬。”郭少感慨说:“当初说走就走,如今说回来就回来,这么重要的饭局沈司令只叫二儿子出席,也难怪有人不快了。”   有人笑道:“郭少爷莫不是晓得什么底细?”   郭少一脸刻意的欲言又止,复又笑说:“没,我就是随便猜猜。”   少爷党皆知七爷同沈家有过过节,此番你一言我一语,祝枝兰岂会听不出话里的用意?他早看出郭少有求于他,实则他也想通过此人打探云知的下落,先顺势问:“郭少又何必说一半藏一半的?”   郭少听言,就拉着祝枝兰往边上走两步,低声说:“也没什么,就是有人来打声招呼,说这位沈二少爷今日若是带了客人来,嘱咐莫要搅扰客人清净。”   祝枝兰适时递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我家饭店自三到六层皆是下榻的宾客,每层楼都有几名专供服务生,有任何动静都会第一时间解决,总有些客人有‘不方便’的时候,事先说了,那么,不论听到都不会上门。”郭少说:“沈二少爷自己的客人,却要别人托来打招呼,只怕是有什么其他的……”   没说完,祝枝兰已会意。   看来,有人想趁机对沈一拂的“客人”下手,不稍想,多半“打招呼”的应是沈一隅了。郭少又道:“原本客人的隐私我们也不便探知,但此事可大可小,七爷若感兴趣,我可去查一查客人的情况……”   祝枝兰对这两兄弟如何窝里斗并不关心,一抬手道:“不必了。我来京是来找人的。”   郭少差点以为拍错了马屁,听到后一句“咦”了一声,“不知七爷要找什么人?”   四楼客房,阳台边上。   “别瞅了,这里看不到外边……何况这已经五点半了,他们肯写进来了。”庆松腿上盖着毯子,看云知踮起脚尖靠阳台外边,一个劲卧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哎哎哎,别掉下去了。”   沈一拂不放心把云知一个人留在沈府,便提前在饭店开了间套房,以防万一叫庆松守着她,方才回沈府准备接下来的应酬。   高档的贵宾套房分里外两间,庆松等倦了就合着衣半躺沙发小憩,云知却不大老实,她担忧祖父的境遇,在阳台外转来转去,庆松忍不住把她拉回来:“咱就听沈L安排,好好等消息,这当口就不要出去添“乱”子了……啧,多冷啊,赶紧关门。”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之前我问过家里,分明说祖父是和二叔去天津出差了,怎么又会来到北京?”云知拉上窗帘,兀自分析道,“还这么莫名其妙的把人给扣了……”   “这种事哪有突发的?是你不知情罢了。”庆松瞄了她一眼,说,“不过你对林老爷如此关心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之前不是说你在苏州也没住多久嘛……”   “毕竟,他是我重活以来,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云知坐下身,端起茶几上的水杯,“而且,我占了人家孙女儿的身体,总不能白白占着吧……”   “理解,理解。”庆松勾了勾手指头,让她给自己也倒一杯。   “不过嘛,沈L既说会想办法捞你祖父,自能说到做到。比起这个,我倒觉得你该先“操”心“操”心你们的事……比方说,你祖父会不会棒打鸳鸯,还有你们家小七,会不会枪打鸳鸳啊……”   “你说到了我的痛处。”云知噘了一下嘴。   庆松抿嘴笑着,“说到这个,上回我在鸾凤园,你家小七和我说‘我姐若再活一次’之类的话,我当时还信誓旦旦说不会撮合你们,我现在就怕他一怒之下,殃及池中的小鱼我……”   正调侃着,听到“笃笃”两声叩门声。   庆松同云知交换了一下眼神,他示意云知先进内卧去,再起身,透过猫眼看是个白人服务生,门一开,就见一辆餐车推上前来:“room色rvice。”   “wedidcallroom色rvice。”庆松说。   那服务生看了一下餐牌,称是订房的沈先生叫的餐,说着还拿出订单签名。   庆松瞄了一眼,侧身令服务生入内,待服务生离开后,云知趿着拖鞋挪到桌前,看着桌上一道道经典法式菜肴,譬如炸鸡、烤羊肉、煎鹅肝、红酒闷虾之类,略略吃惊,“这么多?”   庆松拾起刀叉,笑说:“可不是?你沈叔叔还挺贴心的,生怕你饿着,我这是沾了你的光了……别磨磨了,趁热吃,边吃边聊。”   与此同时,同一层楼另一个包厢内。   沈一隅也在用同款法式大餐。   冯匡从屋外敲门进来,小声说:“爷,餐车送进去了,没怀疑。只是那位姓苏的医生也在,看来二少爷还是有所防范的。”   “这不正好?省得我们还要多找一个男子……”沈一隅慢条斯理嚼着肉,““药”下足了?”   冯匡豁牙一笑:“爷放心,每一道菜都下了一味,门也锁上了……”   沈一隅拿起餐布擦了把嘴,“好。我迫不及待想看看我那好弟弟到时的脸“色”了……哈哈。”   时钟的指针走到六点整。   偏厅内,两个八仙桌几乎坐满,众人互相敬酒寒暄,很快等来了今日宴席的主人荣良。   此人在前朝是镶红旗副都统,是个不折不扣的保皇党,也曾参与过张勋复辟。不过这位荣良颇得醇亲王――也就是溥仪的亲爹载沣信赖,后又搭上了日本公使,听说近来在宫中走动的很是勤快,颇得小皇帝信赖。   他今日所邀请的宾客不是亲戚,就是“同朝为官”的肱骨大臣,沈邦在清朝时虽也是将军,但他如今是北洋军的司令,分量不可同日而语,是以,这荣良一进门主动走到沈邦跟前热情握手,看到沈一拂时更是态度热络,一面客套着一面请他们入次席。   沈一拂留意到荣良在右侧还留了一个位置,猜测应是给林瑜浦留的,便主动先给荣良敬酒,再顺势坐在那位置旁侧。不一会儿,门再度被推开,抬眼一看,果然是林瑜浦。   数月不见,林瑜浦比之前苍老了不少,尽管有福叔搀着,拄着拐走路依旧吃力,但神情倒不似有什么不悦,他笑着同起身相迎的宾客打招呼,坐下时同身旁的沈一拂礼貌“性”的点了点头,丝毫不显山“露”水,仿佛根本就不认识一般。   人既到齐,开始上菜,上过主食和美酒之后,自然进入正题。   确如沈一拂所料,是那一番“保护宫廷,清理财政”的陈腔滥调,从宫中最近发生的几起盗案开始说起,又讲到有两个太妃都说自己的首饰被换成了赝品,再到浙江的拍卖行出现郎世宁给乾隆的画……几个话题穿“插”着讲,说来说去,无非要林瑜浦对此表个态。   其实,皇宫里的“无人不偷”早不是什么秘密了,哪怕是在座的遗老们,又有哪个没从宫里讨这种便宜?这内务府本就是由三旗世家包办,他们无非想要借着整顿的名义,以便自己之利。需得有个人开动“引擎”,能成自然最好,若败,便直接将这位林老爷推出去,他们自能摘个一干二净。   林瑜浦对于这种场合像是司空见惯了,打起太极来也是得心应手,他一口咬写江浙拍卖行的生意已转让出去,说到“有心帮忙无能为力”时,在座已经有人变了脸“色”。   又上过几道菜,荣良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话题:“听闻林老爷的孙子是个知名的物理教授,沈二公子也是个科学家吧,不知两人是否认识?”   沈一拂颔首,“曾是同事。”   这个“曾”字用的微妙,荣良笑说:“那就是了,沈司令对科学工作者素来器重,沈二公子既已回来,不妨可请林家的少爷一并来京,一来可以交流学术,二来嘛……林老先生独自在京城难免寂寞,能有孙儿作陪不是更好?”   谁都知道近日沈邦是“铲民间社团”的执行长官,这话一出,林瑜浦的面上微不可察地一崩。   此言,明面上说是“请”,实则是拿伯昀做威胁。   即使林瑜浦说“不必”,只需要将祖父被困于京中之事传到孙儿耳中,以伯昀之孝顺,岂有不来的道理?   沈一拂心道:无怪今晚荣良会请父亲,林瑜浦被软禁期间,他自是软硬兼施过了,年迈的老人不怕耗在京中,这些遗老也未见得能动林家的产业,能拿来做威胁的,只剩伯昀了。   若依以往,沈邦只需应和两句,“大鱼”上钩后自有鱼肉可食,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沈邦至始至终没应声,只笑而不语旁观着。   荣良似有所觉。   沈一拂淡淡一笑,接话道:“荣老有所不知,我同林伯昀在上海时曾是同事,志趣相投,后成挚友,平常偶有联络,近来伯昀研究所事务繁忙,恐怕抽不开身,但是想找人作陪林老爷,我来也是一样的。”   众老听出了沈二少爷话中的袒护之意,皆是始料未及地呆住。   荣良睨了沈邦一眼,看他依旧没表态,便道:“沈二公子实是有心之人。不过,咱们外人在这酒桌上作陪,老人家独在异乡,总是需要体己的亲人……”   “我现下虽然还不是林老爷的亲人……”沈一拂笑说:“但很快,就会是了。”   这话一落,不止是荣良,在座所有人都“露”出“惑”“色”――包括林瑜浦。   沈一拂起身为林瑜浦斟酒,举起自己的酒杯,恭恭敬敬道:“林老先生,不瞒您说,我同您的孙女儿已谈过一段时日的恋爱……是自由恋爱,两日前我向她正式求过婚,她也同意了。求娶之事不可轻率,我原本就是要去苏州登门拜访,哪料如此巧,您也来了北京,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便请诸位大人们做个见证……在此,我先敬林老爷一杯。”   满堂皆惊。   林瑜浦原本垂坠的眼皮都不觉睁大,“不知沈二少爷,你是和我哪个孙女……”   “贵府五小姐。”沈一拂答道。   饶是如林瑜浦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人,此时也不觉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在林瑜浦的印象中,沈一拂虽与伯昀同龄,却是个处事稳重、极具谋断的青年人,此前虽无过甚接触,也知他一路护送伯昀之事,对其人品自无怀疑。   若他只图解救困境,也不至于拿自己的终身大事说笑,再看沈邦神情,显然是事先知情。   莫非真有其事?   可沈一拂不是沪澄的校长么?小丫头进沪澄尚未满一个学期,怎么就和他起恋爱来了呢?一个成熟稳重,一个“乳”臭未干,两人年龄有差个十来岁吧,这也未免太过荒唐了吧?   林瑜浦是守旧之人,要这是在私底下的场合,自然想也不想拒绝了,先把五丫头叫来了解情况再谈后话。但现在这样的情形……这沈家二公子显然是在救他,他要说不同意,怕又要遂了荣良的意。可要是就这么应了,万一这姓沈的只是一厢情愿,岂非是为了保全自己卖了宝贝孙女儿?   老人家一时犯了难。   沈一拂何尝不知这绝非适宜谈婚论嫁的场合。   即便他句句肺腑,但在这种情形下,难免有仗势挟持之意。   但要想坚写父亲的立场,将林瑜浦平平安安的带出东交民巷,没有比这更快、更稳妥的法子了。   这时,沈邦笑道:“一拂,你瞧你,又鲁莽了吧。林家小姐年纪尚轻,你同人家恋爱也不事先向家里说,林老爷有碍难之处,亦是正常。不如这样,你这就先敬这一杯酒,等过一两日再请林老爷到我们府上,关于这婚事的细节,两家再好好坐下相谈,今日我们就不喧宾夺主了。”   沈一拂称是,也不等林瑜浦应声,一口气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场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今夜赴宴,都是奔着宰鱼而来,沈邦这一系列“操”作下来,不是明晃晃的要抢人么?可若沈家二公子真要和林家联姻,那他们也着实不能不卖这个面子。   众人面面相觑,不由自主转向荣良,只等他表态。   荣良的面“色”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   在座个个都是老“奸”巨猾的翘楚,他要是执意为难林瑜浦,等同于和沈邦作对,真惹上了北洋军,对这些苟延残喘的前朝遗老又有什么好处?   举棋不写间,忽有人敲门而入,荣良的随从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荣良神“色”变了几变,忽然笑道:“这可巧了,林老爷,我刚听说贵府五小姐也在北京饭店里。”   林瑜浦眼角一颤,心道:怎么会?   “沈二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都将人孙女儿带到这儿来了,怎么就自己来参席了?咱们这儿难不成还缺一双碗筷?既是喜事一桩,不如这就请林五小姐过来,也好让我们大家开开眼,能令沈公子如此情根深种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   众人纷纷附和着。   沈一拂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荣良是如何知晓云知人在此处?即使庆松带云知出来吃饭,也没有认识她的道理才对。   只怕是有人刻意告之。   会是谁?   想到一个人,他眸“色”一凛,立即起身,“诸位,是我考虑不周,容后解释。”   话毕,大步流星出门,荣良见状,指尖一比,也派人跟上前去。   沈一拂等不及电梯,一路飞奔上楼,打算抢先一步抵达套房。   不料才到走廊口,就见到尽头那间套房门前围着不少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开人群,见有白人服务生试图开锁。   “stopit!”   沈一拂出言制止,另外一个服务生经理上前来解释道:“这位先生,刚刚我们听到屋内传来女人的尖叫声,立马就赶来询问,但敲过门后又没听到动静了,为防万一,我们才拿来备用钥匙……”   沈一拂一把夺过白人服务生手中的钥匙,“我来,请你们先往后退。”   他先敲了几下门,不见反应,方才“插”入钥匙,却不料像是锁眼卡住了什么,伸不到底,门是真打不开。   按常理论,他当马上强行破门而入。但理智告诉他,眼下所发生都一切都太过于反常,简直像是有人布了一个局,正等着他来跳一样……   今日他之所以把云知带来,就是为了防着沈一隅再生是非,不敢与她分散开。在此以前,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他也都预想过了,也早事先同庆松有过商量、做过防护,按理说有庆松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可若当真无事,屋内又怎会毫无回应?   大抵是关心则“乱”。他这几日在北京经历了太多不可控的意外,念头一转,想到庆松毕竟也只是个文质彬彬的医生,要是被一些不轨之徒行非常手段……   沈一拂这会儿心脏愈跳愈快,隐隐有些钝痛,他单手撑了一下墙,迫自己冷静。   才耽误的这一会儿功夫,不仅是荣良的随从,就连林瑜浦、福叔以及两个宴席间的遗老都跟了来,林瑜浦询问过服务生后,着急问:“真是云知在里头么?”   沈一拂沉默着未动,额间微微渗出汗。   他在犹豫。   林瑜浦看他反应,一捶拐杖,“那还愣着做什么?破门呐!”   她的安危牵动着他所有的情绪,若真出了什么事……   顾不得了!   他使力撞了两下门后,确写没听到里头有任何动静,顾不上太多,一脚踹开房门。   外屋的餐桌上摆着许多法式菜肴,沙发上没人。   他眸“色”一凛,踱入内卧,但见凌“乱”的床上有一个男子听到动静,掀开被褥,□□着上身,半眯着眼看来。   沈一拂愣怔了一瞬。   身后有个赶来看热闹的遗老“咦”了一声,“这不是林小姐的房间么?怎么、怎么还有个男人?”   “什么林小姐啊?”   床上的男人先将耳塞取下,随手拿起浴袍,披在身上,大喇喇下了床,饶有兴味地看着涌进来的一干人等,对着那服务生经理说:“经理,你们饭店还挺花样百出的啊,打扰客人休息不说,还叫来这么多人瞻仰爷的睡容,怎么,是嫌新开业不够热闹?”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祝枝兰。   沈一拂不知祝枝兰怎么会住到这里,但一霎间已然猜到大概,悬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服务生连连躬身致歉,解释说是这一群大人担心屋里住客情况云云。   祝枝兰一边听着一边拉开窗帘,装作这才看清来者的样子,“哟!这不是尊贵的沈家二少爷么?”   不等沈一拂开口,他又指向后头几人,笑“吟”“吟”道:“啧,商大人,金大人,温大人……你们怎么都在这儿?今儿个是吹了什么风,这么多‘大人物’齐聚一堂,该不会是知道我来北京,商量好了来吓唬我吧?”   祝枝兰落魄过,这些年也不混京圈,这些老东西也不至于忌惮这么个小辈。   但他毕竟是承袭了礼亲王爵位的继承者,再加上后来凭一己之力在漕帮打出了名头,谁都知道这位小七爷是个不好惹的“刺头”,这一闯,几位遗老顿时有些挂不住脸。   那姓商的大人先笑道:“是沈二公子说他的未婚妻住在这里,又听说里头有些异动,一时情急,就……哎呀,早知是小七爷住在这里,我们又怎么会撞进来呢?”   祝枝兰在听到“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拳头攥了攥,发出“咔哒”一响。   他冷冷睨了沈一拂一眼,又飞快别过头,不动声“色”道:“奇了怪了,我中午就住进来了,没看到有什么小姐姑娘的,沈公子不会是记错了吧?”   沈一拂平平道:“方才荣良大人说好像有人看到林家的小姐在此,我也心觉诧异,跟来时,这位饭店经理说门坏了,担心里边的客人,我才帮忙破的门。”   林瑜浦在福叔搀扶下往前走了两步:“抱歉,是我们搞错了。”   祝枝兰看是林瑜浦,嚣张的气焰瞬间减了下来,“哎哎呀,原来是林老爷子,悖早说嘛,既是误会一场,没事没事了……”   说着,同服务生经理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下去了。   “不过,刚刚沈少爷还提到荣良大人,你们这是什么聚会?怎么也不叫我参加?喔,也对,我如今是家道中落了,你们看不上眼了呗……”   温大人忙说:“小七爷这是哪的话?我们要是知道你也来北京,又怎么会不叫你呢?”   祝枝兰拢了拢一头“乱”发,“那敢情好,反正我晚餐也还没吃,难得喜逢故人,不介意加我一个吧?” 第八十章 何取何舍(完整)二更了。……   半小时前。   庆松拿起刀叉,在餐盘上哐哐当当切肉,光顾着嘴上招呼,却不肯让云知真的碰,一个劲使眼“色”示意她也说点什么,手指朝门外比了比――意思是有人在偷听。   “羊腿不错。”   云知配合做戏,不时夸了一下菜“色”口感,庆松还嗷叫了两声,“哎汤就一碗你喝光了我喝啥?”   云知冲他做了个“别太浮夸”的口型。   叨叨须臾,庆松蹑手蹑脚踱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会儿,坐回来:“走了。”   他双指捻起桌上服务生给的订单,看着右下角“沈L”的签名:“字迹倒仿的像……”   若非沈一拂事先说好他不会叫任何的服务,只怕庆松都拿不准这些法式大餐是哪来的。   云知只看桌上清一“色”的煎炸烤,心想即使没毒,沈古板只怕也一样都不会给她碰。   “是下了什么“药”?”她悄声询问。   庆松闻了闻,又拿岔子蘸了酱“舔”了“舔”,摇头,“尝不出。应该不至于要把人毒死……不过,以我对沈家那位少爷的了解,他要是想搅黄一拂的事,真下“药”的话多半……”   “多半什么?”   庆松看她瞪着大眼望来,不大自在咳了一声,“反正不是什么好“药”,别吃就对了。要是饿,一会儿带你去楼下餐厅吃自助餐……”   他心觉不对:如果真下的是那种“药”,沈一隅又怎么会放他们出去呢?   这时传来一阵开锁声,庆松悚然,将云知护在身后,门一开,忽踱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诚、诚树?”云知惊讶看过去。   祝枝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关门,看到云知全须全尾的站在自己跟前,这才长长松一口气,不等她出声,毫无铺垫就上前,一把抱住:“姐……”   庆松差点被他的肩撞了个趔趄。   像只炸了“毛”的大汪汪,老高的个儿,还尽用下巴蹭着姐姐的肩。   云知顺“毛”一般抚着他的头发,在较为紧迫的时刻,亲弟的出现着实令心踏实了不少。   可是……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实则,是祝枝兰从郭少那儿打听云知,郭少瞅着名字眼熟,一查,竟正是沈一拂的“客人”。   祝枝兰本要第一时间弄死沈一隅那个王八羔子。   郭少当场犯了难。   沈一隅纵要为难酒店里的客人,也只是借了他的“场地”,具体如何个“操”作法他也不清楚,也没必要询问,沈大少再怎么说也是军阀的人,开罪了他岂非更没有好果子吃?   祝枝兰知郭少主动攀来,是想将家里的生意拓展到天津河面上,知他的顾虑,也不拐弯抹角,直说:“只需将我住的房间同那间对调一下。我要保人平安,这份人情我当记着。”   郭少这才答应。   好巧不巧祝枝兰去找云知时,瞄见了服务生推着餐车东张西望的一幕。   七爷在黑/道的年月不是白混的,他瞧出不对,便拔起枪抵向那服务生的背心,三言两语套出真相来――包括沈一隅住在哪一间且随时派人监视。   祝枝兰给了那服务生一沓钞票,足以干完这一票就能逃之夭夭的金额。接着,一切还按原计划走――只除了将餐车上的餐食做了点手脚。   同沈一隅那一屋的餐食对了调。   当然此中细节他没同云知他们说,他还想瞅瞅沈一隅接下来打的是什么算盘。于是,在和姐姐拥抱过,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两句来意,就让庆松带她上他那屋里等着。   庆松本不敢久留,总归小七不可能害小五,于是无比配合着带云知离开。   殊不知,接下来才是祝枝兰的“重头戏”。   很快,有人在这屋的锁上做了手脚,他似是而非地在里头折腾了一出拍门摔碗的动静后,闲闲散散换了身衣裳,一人分饰两角在床上滚了滚。   不过多时,终于等来了沈一拂一干人等的“闯门”之举。   在听到“未婚妻”那三个字时,祝枝兰怒火中烧,决定去凑一凑今夜这个“热闹”。   荣良本以为能等来一出大戏,未料等来了礼亲王家的小七爷。   原本这种聚会是不想牵外人进来,但一想,这小七爷以前和沈家也是亲家,指不定还能搅合一番呢?荣良当即扯动嘴角邀七爷入席,唤来服务生加酒加菜,沈邦却用眼神询问了沈一拂,意思是“他怎么会在这儿”。   当年雪地里祝枝兰将他儿子捅成马蜂窝之后,两家就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节奏,此刻出现,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沈一拂没言语,他料想小七已将云知庆松他们挪到别处去了,此番舍下姐姐专程跟来,怕真是冲着他来的……   在座的多是清朝皇族中的顽固分子,前些年宗社党初立时也都找过七爷,都是老熟人,打过招呼后,他拣了个正对沈一拂的席位一坐,笑说:“你们继续聊你们的,我就是来蹭个饭,切莫因我搅扰了诸位的兴致。”   众人尴尬笑了笑,心底各有腹诽。   那姓温的大人先开了腔:“先头沈二少爷提及和林老爷家的小姐恋爱,正要向老爷子提亲事呢,也不知是谁看错了,说五小姐也在,这才打扰到了小七爷。”   “哦?”祝枝兰拾起矮脚杯,给自己斟了半杯红酒,“原来前姐夫又想娶亲啦,那我可得先敬上一杯。”   沈一拂仿佛能看到小七握杯手腕上的青筋,他亦虚抬了一下酒杯:“你若得空,饭后,可再同我详谈。”   言外之意是,算账可以,私下算。   但祝枝兰岂能这么放过他?他又问:“这么说,林老爷子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本来话题已给含糊过去了,这一问,不得不将关注点落回到林瑜浦身上。   林瑜浦方才在套房门前看沈一拂的模样,好似云知真的人在饭店里,转瞬间又出现了一个漕帮的祝七爷,他纵未知始末,也对这两人的关系有所耳闻。于是道:“七爷这么问,是希望老朽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这反问带着点玩笑之意,却不动声“色”地将球踢回去,通常人听了自会打两句哈哈就算过了。但祝枝兰却放下杯子,理所当然答道:“我?我当然是希望老爷子不答应了。”   林瑜浦怔住。   众人则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瞅七爷,有人瞅沈二少。   沈一拂摇晃着红酒杯的手忽尔顿住。   祝枝兰果然不负众望,道:“在座诸位人人皆知,沈二少爷是我姐夫,应也听闻,我这位姐夫逃过婚的往事……”   他话音一顿,余光瞄着了沈一拂脸“色”,随即笑开:“其实呢,不过是以讹传讹,事实上,他同我姐姐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以至后来我姐姐不幸病逝,沈二公子痛不欲生,甚至都想过要殉情呢……哎,姐夫,有这回事吧?”   沈一拂瞥见了他眼里满满的挑衅之意。   毫无疑问,小七打算趁今日这场合,借林瑜浦的口将他们俩拆开。   祝枝兰道:“当年,你是否在你们家祠堂发誓这辈子只认我姐姐一个妻子……”   在沈二少提出娶亲之际,祝七爷这般挖苦,任谁都听得出他的醉翁之意。   沈邦冷然打断:“十余年前之事,提来作甚?”   “我这个人没什么其他优点,偏是记“性”好。”祝枝兰说:“一段佳话,有什么不能提的?”   荣良很乐意添把柴:“我才想呢,沈司令后来给二公子又找了那么好的亲事,怎么又逃婚了,还闹的登上报纸……原来是伉俪情深啊。”   几个老头子心领神会,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有人故意提到少帅的“荒唐时期”……   逃婚、逃订婚、绯闻无数……统统都是沈二少爷的“黑暗”历史。   最戳心的莫过于祝枝兰说的“祠堂誓言”。   如林瑜浦这样老一辈的人,亦知祠堂立誓何其郑重,如何能受得了不守信诺之辈?   沈一拂越是沉默,越像是默认。   祝枝兰扬眉望来,沈一拂知晓,这一节他百口莫辩。   即使等散了场,私底下难道还能告诉老爷子他的孙女儿另是其人不成?   沈一拂抬眸,两人视线交接之际,眸中成对峙之势。   不等所有人反应,他起身,越过八仙桌,拽起了祝枝兰。   祝枝兰居然也不甩开,任凭沈一拂将自己拖到走廊外头,到了无人的角落,沈一拂说:“当务之急,是要先助林老脱困。”   “知道,我姐告诉我了。”   “你不知其中……”   “林瑜浦的安危,我来负责,但你要想借此促成婚事,告诉你,想都别想。”   祝枝兰整了整他的长马褂,阔步回到内厅。   再度跨进门时,席上的老东西们又说了几句什么,看着像是要重新将沈邦和林瑜浦撇干净似的。   祝枝兰拢了拢袖子,回到自己位置上,对林瑜浦道:“老爷子,我方才说‘我不答应’,并非是毫无立场的,不瞒您,也不瞒诸位叔伯,林五小姐曾救过我一命,我已认她为我的‘义妹’……我这个人比较迂腐,做过我的姐夫,再做我妹夫,自是行不通的,但是……”   他说到“但是”时,浑身上下的痞气收敛了起来,“妹妹的事,也是我的事,让我妹妹觉得为难的人,不也是在为难我么?”   云知打开门,往外头凑了眼,只见庆松一人。他冲她摇了摇头,“我溜了一圈回来,远远瞧过去,貌似还吃着饭呢。先关门。”   从和祝枝兰提出交换房间起,她心就没踏实过。本以为只是探一探虚实,谁知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着小七人影,她让庆松下楼去寻,一问才知祝枝兰也参了席。   “你说他究竟要干什么。”云知心焦如焚,“他何必要凑那个热闹?”   “还用问?肯定是找茬去了。”庆松长叹一口气,“我看沈叔叔这回凶多吉少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玩笑话呢?”   “谁说玩笑话?我一紧张就这样,别挑我刺。”   庆松从桌上拿起一块面包,边啃边道:“你是不知道,你们家小七也就是在你面前扮扮乖巧,装装可怜。这么多年,他都不知多盼着沈L死……好不容易你回来了,可不得把你看得牢牢的?你刚还说之前没和小七报备过你和沈L的事是吧?这下好了,一上来直接听到你们要结婚的消息,哎,我是真的很担心……”   “你、你担心你还有胃口吃?”她何尝不担心。   “他们俩要真干起架来,至少有一方要见血,不吃饱怎么医?”庆松又拿了一块牛角包,沾了点黄油,“要换作是旁的什么人,沈L也不是应付不来,但是小七……他向来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我看这一场鸿门宴,吃瘪的肯定是沈L。”   现在再去懊恼没早点说是来不及了,庆松看云知满面愁容,忍不住问:“说来说去,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于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当然盼着小七能够理解我们,大家和睦相处啊……”   “小五啊,你自个儿也说了,你不是过去的爱新觉罗u了。”庆松摊开手掌,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比划,“林瑜浦的孙女,祝七爷的妹妹,沈L的妻子……你有没有想过,这三个身份,如何兼容并蓄,又有否想过,如果不能共存,该如何取舍?”   她眸光微微一颤。   “按理说,这种问题本不该由我这个外人来掺和。只是我这几日跟着你俩打转,不得不说,我从未见过沈L如此……如履薄冰……好似真稍不留神,你就会溜走一样。”庆松给自己灌了一口茶,又说:“起初我只当是他和你久别重逢,怕旧事重演,现在看来,也许他只是看的比我们更远。”   “更远?”   她怔怔地,但听庆松问:“小五,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近来受过的危难,都……”   未说完,听到“笃笃”敲门声,云知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去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比之前更憔悴的祖父。   林瑜浦急步拄着拐上前,细细打量着孙女儿心疼地道:“知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未及说话,祝枝兰亦走到侧边来,唤了她一声妹妹。   云知一时呆住,林瑜浦肃起神“色”,问:“知儿,祝七爷说你救了他的命,还认了你做妹妹,这是……是怎么一回事?”   福叔:“是啊,方才还听那沈家二少爷说向你求过婚了,连我都吓坏了,五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一句又一句砸过来,直把她砸愣在原地。   妹妹?求婚?就一顿饭的功夫,他们俩就不怕吓坏祖父么?   看祖父站立不稳,忙扶他往沙发去坐下,借着倒水的档口,心里盘算着各种说辞――才多久没见,平白无故多了个黑帮哥哥不止,还搭上了学校的校长,无论怎么解释都像是在扯犊子啊!   庆松正要上前帮腔,却给祝枝兰忽尔一拎衣领,往客房外扯去。   为免姐姐担心,祝枝兰出去之前还笑“吟”“吟”冲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门一阖上,他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长臂一拦,一字一顿咬着牙道:“我姐,为什么又和那人走到一起去了?”   “我、我也不太清楚啊……我来北京主要是给他们看病来的……”庆松立马装怂。   “病?”小七何其敏锐,“我姐姐病了?生的什么病?”   “风寒而已。”   “区区风寒,能惊动得了你?”他显然不信。   庆松接不了这一茬,心道:这位护姐狂魔要是知道小五已经被……还不得掀了天?   “要不,你一会儿直接问小五吧……我真的一无所知……”   眼见庆松挪着步子想开溜,祝枝兰的拳头抢先招呼上去,拳风将落之际,被人一下格挡而开。   祝枝兰回头,看到从后方而来的沈一拂,带着点微不可觉的喘:“有问题,不妨问我。”   “行。”七爷冷冽一笑,“我就问你,你和她,真的又在一起了?”   “是。”   “好。”祝枝兰从怀里掏出手/枪,直指向沈一拂的眉心,“好得很。”   ――二更   庆松见情势不对,“都是自家人,有话好好说……”   “谁和他是家人!”祝枝兰指尖扣动扳机,但听“砰”一声响,竟当真开了枪。   子弹堪堪贴耳擦过,若非沈一拂反应快、身手好,左耳只怕都要当场洞穿。   这一枪下去,庆松自己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响,更别说周遭住客都被惊的纷纷探首。   云知夺门而出,但看狭长的走道上演的这一幕,第一时间挡在两人跟前,拦下祝枝兰举的枪:“你疯了?!”   眼见血顺着沈一拂的耳根流到颈间,她惊得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我没事。”他唯恐她为难,低声说:“小七已是手下留情了。”   “用你假惺惺!”祝枝兰听他叫自己小名,暴躁道:“林老爷子说的清清楚楚,他们林家没有和你们沈家联姻的意思,沈少爷,现在滚,还不至于闹得太难堪。”   她心一惊――祖父还真的拒绝他?   走廊灯光晦暗,能看得出沈一拂惨白的脸“色”,但他背脊笔直,肃然道:“我必娶她。”   云知觉得自己都要兜不住祝枝兰的手臂了,忽听一声叹息,林瑜浦蹒跚踱出:“七爷今日搭救之义,老朽感激,这毕竟是林家的事,七爷总不会连让老朽同沈先生说几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吧?”   考虑到之后的“夺姐大计”,祝枝兰给足林老爷子面子,收枪让到一边。   林瑜浦淡淡朝沈一拂颔首,是同意他进屋的意思。   谈的既是家事,外人不便在场,庆松简单给沈一拂做了个止血措施后,带着门出来。   看祝枝兰虎视眈眈盯来,他心有余悸挪步到另一侧,忽听祝枝兰冷笑:“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怂样,难怪我姐瞧不上你。”   庆松溜之大吉的步伐被这句话生生扯住,他干笑一声,“七爷就算要把气撒在我身上,也别扯的这么离谱。”   祝枝兰双手抱着胸前,睨过去,“你别误会,你和姓沈的半斤八两,我没有撮合的意思。”   庆松没接这一茬,只是看他一脸煞气腾腾,忍不住道:“易地而处,我也不会比七爷好太多。但你也知道,当年一拂也是有诸多不易,小五的感情,还应该让她自己来定夺……”   “十年时间……”祝枝兰一哂:“莫说姓沈的了,苏庆松,连你都混成一条滑不溜秋的老油条了……现在的我们随随便便去骗个女学生谈一场恋爱,都不费什么气力吧?我姐呢?她现在才几岁?你怎么知道她当下做的决定,是清醒的,是正确的,而不是被蒙蔽的呢?”   庆松哑然片刻,“小七,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是把小五当孩子看啊?”   “叫谁小七呢?”   “就叫你。”庆松也恼了,不怕死道:“我告诉你,她现在最怕的,就是不能得到我们平等的看待和尊重,你身为她的亲人,怎么能有这样危险的想法?哎……你再拔枪的话,小五真的会跟你翻脸的!”   外头的两个冤家越聊越拱火,屋内,老爷子说了一席话,沈一拂未失态,唯有指节微微泛着白。   林瑜浦并无疾言遽“色”。   “今日知儿无恙,是亏苏先生相护,那明日、后日呢?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何况,这‘贼’既是家人,如何防御?”林瑜浦大概知悉了沈一隅在饭店中的所为,道:“沈二少爷总不能娶了知儿之后,将她当成挂件随身挂在身边吧?”   沈一拂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林老爷再给我一些时日,我必能解决此事。”   “婚姻大事,岂可作为权宜之论?”林瑜浦沉声道:“沈二少爷若真有诚心,何不将碍难之处悉数解决之后,再上门议亲?”   这一点,沈一拂实难解释。   原本今夜,他当着众遗老的面求亲,一方面是为救老爷子脱困,另一方面是为了借众人之口,让北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家与林家结亲的消息。   如此,那幕后的刺杀主使但凡有所避讳,自可解云知燃眉之危。   至于成亲之事,他做好循序渐进的准备,只待在订婚、筹备婚礼期间拿回沈家主权。   糟就糟在……祝枝兰横“插”一竿子,将今夜的筹谋完全搅“乱”了。   沈邦到底是驻在北京的军阀,老东西们务必拿捏分寸,但祝枝兰不同……这些年漕帮的势力已分散开,七爷手中也仅余河道上的一些势力。   不错。祝枝兰是可以借着这些势力,半是威胁的要带走林瑜浦,这班老家伙在天津都有生意,明面上顺着台阶下了,私底下谁又能甘心?   怕小七一时顾着拆散他们,之后惹出更多的麻烦来。   自然,沈一拂是明白林家老爷子的顾虑。   老人家不敢将孙女儿的终身大事托在沈家这样的家族里――毕竟在林老爷看来,沈校长同他的孙女儿也没认识多久,很容易被当成是一时热恋的激情。   所以宁可冒更大的风险,选择承小七的这份人情,实是舐犊情深。   沈一拂心情复杂的看着老人家:“林老先生,我并非急于一时,近来已有不少科学社的亲人受到暗害,我唯恐云知会因他父亲的缘故……”   话未说完,林瑜浦极为不悦一敲拐杖,道:“沈校长,到目前为止,找我孙女儿麻烦的人,是你的亲大哥。你要想娶她,拿不出诚心倒也罢,又何必危言耸听?”   沈一拂微微换了一口气,“此事非危言耸听,实是另有蹊跷,像之前伯昀在上海时,那些人也并不只……”   “够了!沈校长,即使是挟恩图报,我也不可能卖自己的亲孙女儿……咳咳咳……”   说到激动之处,老人家咳个不停,福叔忙去倒水,云知抚着祖父的背,“祖父,您别急,沈先生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是爸爸的挚友,也是大哥的朋友,待我也是真心的……”   林瑜浦喘息了好几下,艰难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云知,“知儿,你是打定主意要嫁给他,不要祖父了?”   云知心头一震,“我、我不,不是这个意思……”   “沈校长说他非娶你不可,可祖父,不同意你嫁到沈家去。”林瑜浦道:“知儿,你的心意又是什么?”   她心口一窒,目光从祖父身上迟疑地转向他。   实则沈一拂从那一枪开始,胸腔的钝痛只增不减,他还能强撑着在林老跟前坐直,是怕一旦倒下,再醒来,云知就会被他们带走。   他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密密麻麻的针穿胸而过。   但声音还能稳着:“小五,你信我的话,至少这段时日……”   眼见祖父随时都要栽倒下去,云知连忙截住他的话头,“沈先生,不必再说了。”   沈一拂怔怔看向她。   她不敢正对他的眼神,轻声说:“我们的婚事……作罢吧。” 第八十一章 叔叔难哄猛一回头,但见……   云知这么说,既是为了先稳住祖父的情绪,也为了摁住外头的小七。   她见识过林瑜浦的固执,此番又咳又喘的“逼”她做抉择,冒然顶嘴,怕一个不留神要将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   她不是不担心沈一拂,不过这几日他的状态算好,且他向来最沉得住气,暂且说一句“婚事作罢”,也没提分手,过会儿再寻隙和他解释不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依旧端直着身,神“色”难辨地坐在那儿。   林瑜浦发了话:“沈先生听清了吧?小五不愿嫁你。”顿了顿,又说:“我自己的孙女儿,自己护得了。”   福叔唯恐沈一拂继续留下来争辩,道:“夜深了,沈先生请回吧。”   瞥见他望来,她下意识偏过头。   以为他只会看一眼,没料静静看了好几秒,她实在站不住了,只好说了句“苏医生的“药”箱好像落在里边了”,匆匆踱入内卧。   云知手心还渗着汗,连“药”箱都拎不稳。   出来时,他已同祖父请过辞出去了,她忙同祖父说:“我去给苏医生送“药”箱。”   林瑜浦看的出来她是想单独同他说话,也未揭破。   廊道上只站着祝枝兰一人。   “人呢?”她问。   “你不会还想追上去吧?”   她还在恼小七的那一枪,索“性”绕开他,奔到走廊尽头,往楼梯间隙瞄去,看到人影从底下一晃而过,遂握着扶手一路往下。   祝枝兰拦不住姐姐,只得在后边跟着。   她自不知,沈一拂走得急,实是犯了心脏病。   庆松眼尖,光看他唇“色”就觉得不对,上前一搭脉,脸“色”倏地难看起来。要命的是,沈一拂平日里随身带着的护心丸,偏巧因着西装没带着,庆松都腾不出骂人的功夫,想起车上备着,不由分说拖着人下楼。   有那么一时片刻,沈一拂意识是游离的,以至于坐到副驾驶座,听到引擎声,抬起眼皮问庆松:“先别走……”   “我开车灯找“药”!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只觉得心跳沉的,一下一下牵动着太阳“穴”,“……一点点钝痛。”   “我对你的‘一点点’深表怀疑。”庆松找到“药”盒,倒了两粒“药”丸让他咬碎了服下,一边给他把脉,一边说:“问题来了解决问题,攒了劲不是用来内耗了……你看,小五这不是来了?”   车灯亮着,云知疾步上前,想了想,回头让祝枝兰站定。   “姐……”   “别“逼”我翻脸。”她说。   祝枝兰不情不愿往树上一靠。   她这才上前去。庆松下车走来,欲言又止,问她:“你同他说什么了?”   “他……很生气么?”   庆松想说“何止是生气”,但下车前沈一拂叮嘱过,只好隐瞒说:“大概吧。”   云知将“药”箱先递过去,隔着玻璃,看不清沈一拂的神“色”,他微微侧首,显然看到她却没有下车的意思,她想他真是气得不轻,开了后车门坐进去――在他身后。   门关上,她先开口:“我……我那么说,是先安抚一下我祖父,你别放在心上啊。”   “嗯。”   她扒着车座,脑袋慢慢往前一探,“我祖父在气头上,现下要是和他说什么社团暗杀的,他只怕都听不进去……”   当初,祖父连亲儿子用生命换下的钥匙都差点要丢掉,那保险柜至今未开,可见祖父是极其不愿意沾染这些的。   感受到她说话的气息近在耳畔,他头朝后偏了偏。   她再凑近,支吾了一下,“等我陪他回到苏州……我会好好劝的。实在劝不动,等我毕业后,我也可以做的了自己的主。”   狭小的车厢静默了一瞬,他没应声。   本来早上都说的好好的,等他带出祖父后,就商讨婚事。事先也做好了祖父不同意的打算,她答应他会一起说服的。   可小七凭空而降,祖父是得救了,却当场拒绝了婚事,同沈邦不欢而散。   方才祖父让福叔去定明日一早的车票,云知说多留下两天,祖父声称京城不宜久留。   她知道,沈一拂担心她的安危,希望她能留下,可是……她也不能不顾祖父的境况。   只是这样一来……又要和他分开了。   听不到他的回应,她轻轻摇动一下他的肩,柔声细语的:“一拂哥哥。”   小时候每每惹他生气,她都会这样唤他。   只是这回,沈古板好似真的不太好哄。   她试探问:“是不是坐你后边不好说话,我要不要坐前边去?”   他回头,四目相对了一霎,又别过头,“不用。”   “药”效还没这么快发挥作用,胸腔仿佛正经历着挤轧,生怕她瞧出端倪:“你先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   “这两日先别急动身。”他尽量缩短了吐字,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口气,“走陆路不安全,坐船好些……我尽快安排。”   云知心里蓦地一空。   她自知他是重视这场婚事的,如今说没就没,她本可以再解释两句。譬如“当务之急先保证祖父脱险”云云,但若沈一拂问她“何以不能私定终身”,她该如何回答?   不说小七那边,至少忤逆祖父,很有可能意味着要与林家脱离关系……   她想起了庆松问的那个问题。   三个身份,如果不能共存,该如何取舍?   小七是至亲,不能舍,沈一拂对她而言亦是不能割舍的存在,可要她抛掉关于林云知的一切嫁入沈家……她似乎又无法下定这个决心。   在被祖父“逼”问的那一刹刹那,云知意识到,她恐惧沈家,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怕。   她答应他的求婚,自是真心实意,也不乏有唯恐不同意就会失去他部分。尽管现在……被祝枝兰搅合的一团糟,情势却仿佛变成了“不急于一时半会儿”了?   也许,只待她先回到苏州,避过这一阵,就能安然无虞;也许,他不用再弃文从武,一切就回到原先的轨道上……   上车前,她是想和他说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看他这样的冷淡……情意绵绵的话,又生生咽回肚里去。   她隐隐觉察到他的不对,“你是不是不舒服?”   “有一点困,庆松让我回家休息。”   “那、你怎么不早说?”云知探出手,想“摸”他的心跳,他却忽然推开车门,对庆松道:“送小五回去。”   他回头看她,“明日再说。”   “明日”这两个字给了她稍许安全感,她收手,点了一下头:“好,明日再说,你回家之后好好休息,也别担心……小七就在后边,不用松松送的。”   他下了车,帮她打开车门,另一只手撑着车身,看她踟蹰着不走,好像还在等自己说点什么,于是冲她一笑:“本来有一点生气,现在好些了。”   是在回应她,没白哄。   云知先前揪紧的心松快了些,眉眼一弯,还没来得及上前相拥,就给庆松往后一捞:“别磨唧了,你俩再不睡,生出什么“毛”病,我可不会再管了。”   沈一拂维持着一会儿站姿,等两人走远,坐回到车中,右手握着胸,一口一口的喘息着,片刻,犹嫌“药”效不足,拿起“药”盒多服了一颗。   庆松回来的时候看他手心里的“药”盒开着,心头一惊:“又吃几颗了?”   “一颗……”沈一拂闭着眼,大概是怕自己真倒下了,难得如实描绘了一下病况,“痛感有赠,心率没降,呼吸有些不畅,目前还有意识……”   庆松骂了声娘,踩了油门,直往医院奔去。   沈一拂的意识,在说出“目前还有意识”这句后没多久,就失去了。   但他自己却不知情。前一刻的思绪带入了昏“迷”中,那句“婚事作罢”在的深渊中辗转,掺着泛黄的十年倒影,起起伏伏,漂泊沉溺。   像是久溺而靠不了岸,不知今夕何夕;但还有稍许缥缈的神志,是她轻轻柔柔唤自己“一拂哥哥”,化作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在无尽的黑暗中燃出亮光。   恢复知觉时,庆松正在门外和医生低声探讨:“当年外科手术进行的挺成功的,这几年本来也很少发作了……”   医生在病房外断断续续说了几项检验报告,“目前看来也不严重,心悸频繁也得考虑外感内伤,疲劳过度,当然,不乏其他方面的诱因……”   沈一拂在听到“不算严重”这几个字后,撑起身,看了一眼窗外,以及墙上的挂钟――五点一刻,应该是早上。   “多谢医生。”   庆松转回来时见他自己坐起来了,“你可够舒服,我给你看了一夜的针。”   沈一拂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贴着医用布贴,问:“第五医院?”   “你这方面是懂行。”庆松没好气的给他倒了一杯水,沈一拂问:“有没有惊动我父亲?”   “还没有。”   “你过会儿给傅任电话,让他备三张天津到上海的船票。”   “你怎么一醒来也不关心一下自己的病情,就开始张罗这些了?”   “听到了。”沈一拂说:“不严重,疲劳过度而已。”   “……”   庆松深吸一口气,默念了几遍“不与病人较短长”,递去了个一言难尽的目光:“沈L,要是那种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的人,给人刺激两句倒了,我也还能理解,可你现在……小五也没说什么啊,她不还巴巴的来哄你开心了么?”   “不是因为她。”   “除了上次中枪,你后来哪次不是因为她?”   沈一拂的目光轻轻颤动了一下。   心跳是从差点误以为云知出事起紊“乱”的,而后林瑜浦在席间拒绝婚事,再到一席简短的谈话,直到她说出那一句“婚事作罢”,明明没有到山穷水尽的程度,明明也知道她那么说只是权宜之计。   实际上,心悸的痛只是生理上的,可心底好像还有一个位置,抑制不住地在畏惧、在宣泄,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全身上下所有理“性”都能包容她、理解她,唯有那一处,根本不听使唤。   直到她出现,她坐进车门,天翻地覆的那个位置得以纾解。   庆松觉得自己戳中了他什么点,“喂,说话。我这不是玩笑,是作为医生的严肃警告,你要想和她好好在一起,得先好好活着。”   这句落下,沈一拂终于给了他一点回音:“不必小题大做。”   庆松坐下身,盯着他脸上的细微变化,“摸”了“摸”下巴:“你是不是……重度相思症了?”   沈一拂放下水杯,无视这句:“我能出院了?”   “看,才分开几个小时。”松松道:“小五就不会像你这样……”   这后半句仿佛把他说的一顿,迟钝几秒,低声说:“林瑜浦不能久留北京,祝枝兰此次来北京也没带什么人,只怕,那些老顽固不会善罢甘休。需得尽快送他们回到苏州。”   庆松没想到他在心病与心脏病双病齐发之际,思路还能如此清晰。他道:“本来观察一整天,早知你待不住,办过退院手续了。我去打电话,你也别急过去,就你现在这脸“色”,谁见了不得吓死。”   他不说这句倒好,说了,沈一拂来饭店前,专程换了一身衣裳去见她。   没料想,庆松没把人找来,只带了一张叠成青蛙的折纸。   “前台说,他们半夜就离开了。”庆松说:“说客人留下了这个,给沈先生的。”   沈一拂拆开,半晌后:“她还是拗不过林瑜浦。”   “去天津了?”   “嗯。”   “看来老爷子也怕再出变故。”   庆松话音一顿,想起昨夜他俩还相约“明日”,这于沈一拂而言,竟又是个变故了。也难怪他郁结出心病,要是搁自己身上,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以小七在天津的路子,出不了什么大事。”庆松宽慰了一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一拂将折纸收入兜内,“天津。”   “就这么走了,不怕你爹那边……”   “送到码头即可。她这一趟,需得我亲自送。”   好叫人看清,沈林两家此次婚事未成,可沈二少爷对林五小姐仍旧一片痴情。   也不知这种护身符能保她到什么程度……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   尚没走出饭店,沈府来了人,是江随带的队,一见到沈一拂就说:“二少爷。大少爷出事了,老爷叫我们请你速速回去。”   天津。利顺德大饭店。   云知在路上将沈一拂的顾虑说给祖父听过,林瑜浦本来是认同回上海走客轮,但这周的客轮还得等上好几日,又让福叔也去火车站看看有没有特等舱的票。   祝枝兰倒不以为意。   一到天津,他简直拿起了漕帮帮主的气势尽地主之谊――定了三间饭店最高档的套房,请来一大队的随行保镖在饭店外候着,阵仗之大,直接就吓退了一众客人。   “姐,别担心,有我罩着,什么魑魅魍魉来了,‘杀无赦――’”   看她没食欲,他唱了个戏腔想逗姐姐开心,云知却心事重重地放下筷子:“祖父也不知怎么了,非要坐明天的火车,昨晚你也在席间,你觉得荣良真会对祖父穷追不舍么?”   “按理说不至于。”西餐厅包厢内,他一边给姐姐夹菜,一边分析,“不过,你祖父自打住进来后,三餐都是在房内吃的,确实像是在瞒着什么。”   “瞒什么?”   “我哪知道?”祝枝兰对林家的事并不怎么关心,只说,“你也别太焦虑了,我都定了一整节的车厢,到时咱们就坐人堆里,有漕帮的人保驾护航,保准毫发无损到家。”   “……你的那些人靠谱么?”   “我不靠谱,姓沈的就很靠谱?他要是靠谱,还能给他那倒霉哥哥牵着鼻子走?”   “我都说没有了!”   “不听,我就不想听你说他。”   这一路上,每每她试图和他说及她与沈一拂当年的误会,小七就要掩耳耍赖,次次都拿“只论结果不论过程”的硬答案怼回去,并强调:“不止是我不同意,你祖父也不同意。”   云知也恼了,同将脸“色”摆上了餐桌。   两姐弟又闹气了脾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不急于这一时,最放心不下的,是沈一拂。   除了他嘱咐要“坐船”之外,本来约好的见面,因她不告而别爽约了。   后细细想来,他在车上的反应不大对劲,具体是哪里她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不安。   但她已到了天津,联系不上也只能空着急,盼那只青蛙能送到他手中。   这次,切切实实体会到那年他送出纸鹤的心情。   如果能够在离开之前见到他就好了。   念头一生,她有了主意,吃过饭后先回到套房里,以要泡澡为理由想要支开小七。祝枝兰见时间还早,往外厅茶几前一坐,声称要在外头泡会儿茶,不干扰她。   她寻思着,弟弟嘴上犟,心里还是把沈一拂的话听入耳了。   一进卧室,她先锁好门,又开了阳台的门,凛冽的风犹如刀刮一般汹涌入内。   她咬着牙,先后将围巾、外套、“毛”衣、棉裤一一脱了,“露”出光洁的腿,只留下一条内衬绸衫,转瞬间一身滢白的肌肤就冻红了。   没有什么比感冒发烧更有效的拖延法子了。   唯恐祝枝兰发现端倪,她到浴室,先放浴缸的水,又取了条“毛”巾,厚厚叠着捂脸出来,以免频频喷嚏惹小七怀疑。   天津的冬夜比北京还冷,尤其夜风,是真真切切扎进血肉里的。   云知捧着双臂哆嗦着,脚在柔软的地毯上使劲的跺着,忽然听门外祝枝兰的声音飘进来:“姐?”   她的两排牙齿在打颤,“干、干嘛……”   不到一个小时就冷战不动的弟弟示好般地敲了敲门,“还恼呢?”   她不答他。冷着,没法答。   “我……也不是说非要揪着过去的事不放。就当不论过去,现在的沈一拂又有什么好的?”他说:“他父亲、他兄弟,俱是豺狼虎豹之辈,嫁过去别说什么享福,能安享晚年只怕都是奇迹,这一点,你深有体会对不对?”   云知听出来了:小七这是怕越强势越“逼”她叛逆,换了个示弱的路子?   “这只是往大里说,咱从小的地方讲,他一,体弱多病、能活多久都不好说,二,上了年纪,大你那么多,谁晓得身体啊脏腑各方面有没有什么缺陷……”   云知又打了个喷嚏。   “你瞅你,重活一次,年轻又貌美,简直是老天爷给你的第二次机会呀。”祝枝兰分析的头头是道:“世上有那么多好少年,何必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呢?我觉得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姓宁的小子就不错,年轻俊俏不说,对你一片痴心,都肯为你挡枪子儿……”   云知忍无可忍,上前去踹了一下门板。   “姐……”祝枝兰不肯放弃,“你扪心自问,沈一拂他当真是你的良配么?”   这劲头,是不听到答案不肯罢休了。   她本想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良配,我只知道我离不开他。他也是。   但一张口,只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戛然而止却不止是话音。   前一秒还在飘摇在室中的冷气,突然停了下来。   她听到“咔嚓”一声,有人关上了阳台的门。   猛一回头,但见沈一拂就立在沙发边上,身上、肩头都沾着雪。   望来的目光,亦然。 第八十二章 你侬我侬可压着她的,好……   约莫两米远的距离,一个披着貂皮大衣,一个……身着寸缕,云知脑子一片混沌,不知该先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还是先解释一下当下的窘况。   错愕之际,沈一拂已近了身,将她扔床上的外衣罩上,人沉默着。她冻得一时发不出声,凝向他时,也不知是否错觉,他那双浓得化不开的眸“色”像是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心里打了个哆嗦:他刚不会听到了她和小七的谈话了吧……   “你看,你也说你不知道他是否良配。”门外的祝枝兰不知里头多了个不速之客,还续着前头的话题,“我们重逢那会儿,你不还说你对姓沈的早已忘情了么……”   ……   “我没……”   是该解释清楚的,可整个人忽地就被压在墙上,话也让他吞没在唇中。   他先是吮,见她咬着牙,索“性”啃咬了一下。云知的下唇微微一痛,感受到舌尖强势撬进来,没轻没重的攫取着,哪像是别后重逢的亲昵。   这一吻,仿佛是能共情他的心,她心里闷堵,本能偏过头,又被重新捧住,不顾她微弱的抗议,再度掠上了她的唇。   这感觉太过陌生,她抗拒着推开,可面前的男人竟将她双手反剪在身后,另一只手撩起她内衫的下摆,从肚脐到腰际,又一路滑向上……她被箍得更紧,先前冰凉的体肤在这一刻宛如被温热的熨斗熨过去,一寸一寸愈发炙热,直到一侧的柔软猝不及防地被掌控,她心跳颤悠了一下,腿酸软的几乎站不住。   卧室的灯太过昏暗,照不清他的神情,但他的气息像是能烘烤着人,从单方面的的伊始,到唇舌交战,终于,缠绵而又令人窒息的吻停了下来,没来得及出声,耳垂又被含住,从颈侧到了锁骨……   “姐?你怎么不出声?”祝枝兰叩了两下门。   滚烫吐息萦绕在耳畔,灼得人情难自禁,即使死死抿着唇,仍有丝丝低“吟”吐“露”。生怕被外头的弟弟发觉,偏偏又挣不开他,她又气又急,周围的景象从清晰到朦胧……   直到看到她的眼里噙着的泪,他浑身一僵,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恼羞成怒地瞪过来,原本抑制不住的占有欲被愧疚所取代……   以为他会松开,没想到身子一轻,整个人竟被抱了起来,直往浴室而去。   浴缸里的水已经蓄满,他拿手肘探了一下温度后,将她放入浴池中。顷刻间,热浪席卷全身,将体内最后一丝凉意都冲刷而过,多余的水淹过整个浴室的地面。   披散的头发粘在背上,加之薄薄的绸衫贴着身子,勾勒着少女的玲珑体姿,她看到他关上水龙头,随即微微侧过脸去。   云知:“……”   “摸”都“摸”遍了,这会儿还不好意思看了?   她气劲未消,哪肯配合,要撑起身,肩膀又给他摁了回去,他道:“泡十分钟,出了汗才能出来。”   这时,又传来外卧祝枝兰的询问声,她提起嗓门道:“泡着呢,别吵――”   暖意回笼,这一声应的倒顺溜了。   沈一拂已默不作声的出去。   她的心还狂“乱”的跳着,很快,额头肩膀就沁出了汗,心神却仍飘“荡”在外。   也不去计较过了几分钟,她褪下一身湿漉漉的内衫,可内衣裤都还在外头,总不能光着出去吧?   于是,穿浴袍时多系了一个结,一迈出浴室,但看屋内空空,心里“咯噔”一声忙去开卧室的门,好在门闩还扣着,她推开,见小七翘着二郎腿在外头吃水果,“洗好了?姐,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我困了,想睡觉了。”   “这么早。”   “嗯。”   祝枝兰看她好像真的不大舒服,便乖乖出去,临出门前道:“两道门的门闩都要上好,万一有人闯门记得揿铃……”   “知道。”   祝枝兰一走,她立即回内卧,飞快去掀阳台的玻璃门――也没人,但听到了一句声音:“风太大,关门。”   她偏过头,沈一拂竟立在左侧阳台上,手里居然还握着端着杯……这下她懂了,他是入住了隔壁的套房,刚是从那边跨过来的?   两侧阳台之间的间隔约莫一米远,硬攀也不是不行,可这毕竟也是六层高楼,零下的气候处处凝霜,要是一个不小心打滑了……   “你可别再从这里过来了!”她惊了。   沈一拂将手中的杯子往前一递,“拿着,进去。”   云知迈出,展臂接过,他怕她不听话,“我过去找你。”   她愣了一下,回到卧室内,手中的杯子里仍冒着热气,啜了一口,是一股辛辣的姜味。   就、就她泡澡这当口,他一言不发出去……是给她弄姜茶了?   她一边喝,一边踱到前门,拧开门把时他整好驻立着抬手,是要叩门的姿势。   生怕给祝枝兰看到,主动拽他进来,反锁好门,问他:“没撞见小七吧?”   沈一拂摇头。   她当他是气劲过了,等着他道歉,僵持了几秒,不料两人同时开腔“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为什么要“裸”着吹风?”   “……”果然还是他的问句杀伤力比较大。   她捧起姜茶,“……我先问的。”   他的瞳仁里仍有一些没熄灭的情绪,“自然是来找你。”   “那怎么就从我阳台进来了……”   “原本没想过去,只是看你那头玻璃门大开,以为出了什么事。”   所以不顾高楼攀爬的危险,从这头跃到那头,未曾想第一眼见到的,是少女半“裸”着身,在弟弟问她“他是否良配”时,愀然不乐地答“我不知道”。   她结结巴巴道:“那、那你也不能因为我穿的少,就、就……”   他面不改“色”道:“你先前的感冒没好全,不给你“逼”出寒气,是要落下病根的。”   云知望着眼前的男人,一身湛蓝“色”的“毛”衣搭着灰“色”衬衫,比起此刻的她来,倒还是衣冠楚楚的。可她脑海里瞬间浮出四个字:衣冠禽兽。   “嗬,合着沈教授您方才搁那儿“揉”捏半天,是给我驱寒来着?”她这话一出,自己先被““揉”捏”二字羞红了脸,一想到前一幕那些旖旎的画面,她又捧起那个早已喝的一滴不剩的杯子,未等到答案,先打了个喷嚏,下一刻,忽地双脚离地,又给他抱了起来。   “哎你――”   这回是直往床上送,她一陷入柔软的床榻上,还没来得及起来,就给他扯过棉被裹了个严实,“你还没回答我,这么冷的天,衣衫不整的开门吹风,是嫌自己身体太健康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脱口而出:“那还不是为了等你?!”   他似乎怔住了。   “祖父明天就要走,我怕这一走就见不到你了,那除了感冒发烧,还有什么法子?”   她凶巴巴的,像只炸“毛”的小猫,带着湿气的发梢丝丝缕缕地蹭过他的手背,冰冰痒痒的,挠到心上,却是暖融融的。   见他握被褥的手松了,她趁机钻出半个身子来,恶狠狠推了他一把,“你再凶我试试看?”   “明明是你凶我的。”他不自禁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是今夜的第一个笑。   这一笑,好似前头沉重的气氛都冲散了不少。   云知“嘁”了一声,“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说你不是我的良配了?”   她哪会猜不到他为何失控。可他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现在她偏偏又不愿意解释了。   “你瞧,你沉默了。”她欲言又止:“分明昨晚的气就没消……才会欺负我的。”   “嗯。”他道:“你又是悔婚,又是不辞而别,我心里哪能不恼?”   “那你昨晚怎么不说?”   “你哄我了。”   “那显然是没哄成嘛!你心里若还难受着,也没必要憋着……那你后来……”   她其实想问他,是不是犯了心病。   “我越想越不得劲,到了手的妻,怎么就飞了呢?”他会了她的意,却只字不提昨夜昏“迷”急救的事,可除此以外,其余的心意却是再也不愿意隐瞒她,“不过现在,我认栽了。”   “认什么栽?”   “求婚,一半是为情势所迫,一半是迫不及待,对我而言,都有个‘迫’字,你左右为难,也是常情。”他回答说,“我欠你良多,老天要罚我多追你几年,你就从你的心,我追我的人,到你满意为止。”   明知这番话短斤少两的,她还是忍不住翘了翘唇,“嘁。又说漂亮话了。说不定我回到上海真的和俊美少年约会,就怕你知道了,又要来找我算账了。”   她语气显然是在逗他,可他却凑近了,“喔?”   没想到他这都能当真,她立马怂了,“我开玩笑呢……”   见他慢慢凑近,她双手撑着床往后,后仰多少,他前倾多少,唇与唇之间相隔不超过一指宽,始终没碰上。   她手一软,头倒在枕头上,床垫重重抖了一下:“那啥,逗归逗,你别得寸进尺啊。”   “那也要先得寸,才能进尺……”不正经的吹到耳畔,烧得慌。   隔着被褥,他拿自己的膝压着她的腿,是不让她逃。   可压着她的,好像不止有他的膝……   对于这种事情,若一个对视还不足以表达,那肢体上触碰到与平时不一样的什么,就该知道……这回不是逗。   先前也是真的差点擦枪走火。   看她一脸羞红的反应,他拿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这次庆松没来,你要是再发烧了,我可没辙了。”   她愣住,但看他直起身来,“不吓唬你了。说正事。” 第八十三章 世道何难(二更)沈一拂……   沈一拂自然而然地坐回床沿,端是一番“说正事”的姿态,仿佛前头那番挑逗都是她的错觉。   云知终于领会到弟弟口口声声说的十年之差是什么意思了。连情-欲都能收放自如的男人,她这样喜怒形于“色”的小姑娘同他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毫无施展之处。   她拿了个枕头垫坐在床上:“……你说。”   “你祖父明天就要走?”他问。   “嗯……我和他提过你说的,轮船有独立的套舱,相对安全,但他说不想等到周末。小七托人买到了火车票,明天下午四点半的。”她补充了一下,“我拦不住。”   “你可知他为何如此心急?”   她摇头,“我问过,他只说早些回去稳妥些。会不会是他担心荣良那帮人又来为难?还是说他信不过小七?”   “他能让小七跟着你们,应该不至于信不过。何况在北京,他确是小七救出来的。”   “小七买了大半个车厢的座儿,说到时让漕帮的兄弟一起护送……”她说:“我仔细想想,只要我们不碰车上的吃食,应该也没有大问题吧?”   沈一拂沉“吟”片刻道:“我总觉得,这次你祖父被扣在北京,也许另有隐情。”   她不解,等着他说。   沈一拂道:“你还记得见过骆川之后,我们分析过,你大堂姐放在我家亭子里的邹老遗物,很有可能被沈一隅给取走的么?”   她心道:那是你分析,我就偶尔“插”个嘴。   但还是很乐于听到这个“们”字。   “嗯。”   “沈一隅最初令林楚仙诓你见他,原本他见你是想试探你是否知情,后来他看到我送你的那块表之后,就态度大变。”   她再点头,“他问我和你的关系,可我说我同你是恋人关系,他又不信。”   “他认定我和骆川以及你的父亲始终有密切的联系,我能将手表赠予你,于是推测出你并非置身事外……”沈一拂说:“我在想,凉亭中能藏什么东西呢?哪怕是梁上,也放不了什么大的物件。若邹老的遗物,并非是一件东西,而是某些信笺或是线索呢?当中有什么指向了赋约兄……再大胆一些假设,也许他们想要的‘遗物’,就在你父亲手中呢?”   她心头一震,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林赋约临终之际托付给她的东西。   沈一拂兀自道:“而你年纪小,你父母出事后你就回到苏州,从旁人看来,即便你父亲真的将什么至关重要的物件交给你,你也会第一时间给你的祖父才对。”   一语中的。   云知一时心里揪起,又听他不疾不徐道:“不论邹老遗物里提到了什么,我大哥应该都会告之我父亲。若发现与‘油田’相关,不难推测他们的反应。只是,我父亲是北洋直系,直奉两系水火不容,若真与‘油田’有关,我父亲只会暂且捂住此事,以免走漏风声。他“逼”……”   沈一拂欲言又止,心道:“逼”我和你行房,从大哥的角度仅仅是揭破我的谎言,但从父亲的角度……也许本就是要坐实了我和你的这个关系?如此想来,即使当夜只是做戏,父亲也只会当成真做一般。   云知看他止住了话头,问:““逼”什么?”   沈一拂不着痕迹跳过这一截,面不改“色”道:“我是说,在这件事上,我这位兄长的立场和我父亲应有相左之处。沈一隅虽为少将,并无功勋,这几年沾了毒赌二字,屡犯军规,他对我父亲虽明面上言听计从,心底却时时担忧我父亲不会将沈家给他继承,私底下亦少不了打自己的人脉算盘……我想,光是‘油田’二字,诱“惑”之巨,不论是哪方人马都不会视若无睹。我也不能十分笃定,只是这回宴席上我向你祖父求亲,本是要荣良措手不及,□□良很快就得知你也在饭店内,且他的反应就像是早知你会出事一般,故而……”   云知听懂了:“你的意思是……与荣良私通消息之人是沈一隅?”   沈一拂颔首,道:“荣良是前朝皇室,十余年来周旋于朝廷和北洋军阀之间,领着一班前朝遗老吸食小朝廷的血,实际上他能横行京城这么久,背靠的是日本使馆以及东京宗社党……”   他分析止于此,抬了一下眼,没再往下详说。   原只是想同她说两句开头和结论,不自觉将心中的推论和顾虑都说了出来,一时间竟忘了“知道越少越安全”这条准则。   云知的却暗暗滋生出别样的感受。   沈一拂向来是长话短说、能意会就不言传的“性”子。比起将她当成小一辈的孩子单方面的维护,这般兴兴头头的同她探讨、是打心眼里平等的交流,更让她舒心。   “这些仅仅是我个人的猜测。到底是因为保皇党要借他对付内务府,还是另有图谋,你祖父心里也许有数。”沈一拂道:“我想同他谈谈。”   云知听他说要见祖父,下意识紧张了,“这个……”   “我有分寸。”他知道她的顾虑,“这次,不是来谈婚论嫁,事关安危,想必你祖父应该也不会拒绝见我这一面。”   云知拿手绞了一会儿被套,犹豫片刻,“既然如此,我也就说了。”   “?”   “林赋约,我爸爸,火灾发生时给过我一个布兜,里边有一把钥匙、一张银行保管箱印鉴卡,他当时说……”   那里有太多人的心血,要是就这样毁了,阿爸阿妈才是死不瞑目。   她将这段记忆、以及之后回苏州同林瑜浦的对话详述了一遍。   沈一拂听完后好似被触及到了什么,眸光一颤,兀自出了一会儿神,“除我之外,你没同其他人提过吧?”   她连忙摇头,担心他怪自己隐瞒:“我应承祖父不能告诉任何人,但现在……”   现在,不断有爱国志士在丧命,诸多线索都明晃晃指了过来,难道她还能继续明哲保身,闭目塞听么?   他会意,“我会好好谈,别担心。”顿了一下,“不会再气着你祖父的。”   可她还是有些担心,看他起身,忍不住说:“今晚,会不会有点迟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表――当时换表后,他一直随身带着她的那只,“八点半,不算太晚。”   看她掀开被子跟来,他无奈,“你在我会分神的。”   她乖乖顿足。   门快关上时,又推开,他提醒道:“钥匙给我,还有,把外厅的灯关了。”   他走后,她趴在门口听隔壁的动静,没想到福叔还真把人给放进去了。   她只能坐在房里空等。中途试着耳贴墙角,奈何这饭店隔音太好,什么也听不见。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换了一身睡衣、罩了件披巾,连茶几上的甜品都吃空了,躺在床上愈发焦虑,正琢磨着要不要敲门进去探探情况,听到门“咔嚓”一声。   还没来得及从床上蹦下来,就看到沈一拂迈入内卧,她着急问:“谈的怎样了?”   “他同意了。”   “哈?”   “同意多等两日,坐轮船。”他看她头发还湿着,蹙起眉,“你头发怎么还湿漉漉的?”   “你怎么说的他就同意了?”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沈一拂开了几个抽屉,找到一个体积硕大的电风吹,“插”入“插”座里试了一下,能用。于是将凳子一拉,示意她坐过来。   暖风烘烘拂过,她被热的头稍稍一歪,“不对啊,你这就过来了?他、他没找我?”   “见你祖父之前,我和他说我找过你……但你已经睡下了。”他站在她身后,不时撩拨她的头发,少女的头发已长过腰,发丝偏细,“摸”起来柔柔顺顺的,手感很好。   难怪走之前让她关灯,否则祖父才不会给他去而复返的机会呢。   “你突然出现在天津,我祖父不意外么?”   “是有一些。”   但林瑜浦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平静,算不上友好,还能请他入座,唤福叔上茶,与昨夜那个多看他一眼都不耐烦的老人家简直判若两人。   “然后呢?”云知问。   “我说了我的来意。”   沈一拂恢复了以往的镇定自若。他将北京的局势、近来各地社员遇难的事实一一阐明,也没有主动提云知所说的,却迂回的说到邹老的遗物可能在林赋约的手中,林瑜浦走南闯北数十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其中利害,无需赘言。   “荣良有问过伯昀的科学研发。”林瑜浦说,“但他应该并不清楚赋约留下的东西在我手中。沈先生所料不错,赋约留下了一把钥匙,在我手中。”   没想到,保险箱的事,林瑜浦反倒主动提及了。   “……不过,我从未打开过这个保险箱。依沈先生之见,箱子里的东西,会是什么?”   沈一拂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林瑜浦似乎并不惊讶,却又问:“倘若当真与石油有关,我将此物交出,会如何?”   沈一拂肃然:“但凡落入外邦之手,是国之大难。”   林瑜浦静默须臾:“可若不交出去,不就成了林家的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林老若信得过在下,可将此物交予我手。”   这意味着他愿全权将风险揽到自己身上。   林瑜浦闻言,终于“露”出一丝讶异,他望向沈一拂,忽尔生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沈先生可知,我为何不愿知儿嫁给你?”   昨夜……林瑜浦有句话如实戳中了他的痛处。   沈一隅既然盯上了云知,有一次两次,就会有无数次。   “沈家,确实是个是非之地。”他承认,“我也确实比云知大了不少……”   “年龄、身份、家中境况,自是令人不得不考虑,但……这并非根本的原因。”林瑜浦“摸”着胡须,淡淡道:“沈先生,你是个愿意随时舍身为国的人,便如同我家老四一般,刻在骨子里的,谁嫁给你们,是谁的不幸……”   见沈一拂想要说什么,林瑜浦手一抬,把话说完:“但若你愿意为了娶谁、守护谁,而抛下志向、忘却初衷,那是国之不幸、万民之不幸。”   云知见沈一拂沉默了好半晌,忍不住回过头:“怎么不继续说了?你向祖父讨要保险箱钥匙,然后呢?他同意了么?”   沈一拂关掉电吹,省略了林瑜浦的那番语重心长,言简意赅道:“他拒绝了。”   她“啊”了一声,“为什么?”   他拿手指给她捋了捋头发,“你祖父说,保险箱一旦开启,林家便不能独善其身,不论幕后主使是谁,只要一日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就一日不会对你们妄下杀手。”   这话听着是有些在理,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她问:“不下杀手,但可以采取其他手段啊,比如绑架、拷问或者拿林家其他人做要挟……除非能将这个秘密瞒死,现在既然被人盯上,只怕祖父的法子,未必是长久之计。”   “正是这个道理。”沈校长颇是赞许的“揉”了“揉”她的发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   “我从来就聪明绝顶。”   “聪明即可,绝顶大可不必。”他低声一笑。   “问你话呢。别贫。”   “你祖父不愿意开箱,我亦不能勉强,何况他也未必信得过我。这次你们回去,我会让傅任同往,他就以……回上海见弟弟为由吧,带一些军官上船也不出奇,先护送你们回苏州,至于之后的事……我在北京另想它法。尽快。”   听上去……至少比小七找一群漕帮的人围坐靠谱些。   只是,听他的语气……真的不能陪她同往了。   时局如此,情势如此,这次分别,不知下回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云知回过身,正想问他之后的打算,却看到沈一拂将“毛”衣脱在床上,她耳根倏地一热:“你、你说话就说话,脱什么衣服啊?”   “洗澡。”裤袋上的皮带扣也已解开。   “你房间不就在隔壁么?小七和祖父随时都会过来……要是发现了……”   沈一拂本来是要往浴室方向走的,听她起了结巴,眼里起了点笑意:“有理。看来是得抓紧一下时间。”   ――二更   云知拢着披肩缩起脖子,“抓、抓紧什么时间?”   他未答,连同白“色”衬衫一并脱下,赤足迈入浴室。她想起那一桶自己泡过的迟子水还没放,忙挪到浴室门边,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宽肩细腰,下意识遮住眼。   可就这一个错眼,好似望见了什么,她放下手,人直愣愣站定。   她看到了他右背上的伤疤。一点一点,边角泛红,单个看痕迹都不深,汇聚在一块儿,就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不是不知小七拿发簪捅过他,但听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按理说伤疤应该淡化许多了,当初到底刺得是有多深,才使得这些数不清的疤点,依旧清晰可见,哪怕时隔十年,好似还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沈一拂正在脱底裤,脱到一半回头看到她,微诧着:“也不必急到看我洗澡吧?”   她迅速挪开视线,背对着他,没说话。   心里很不好受。   他以为她是真的吓傻了,总算不逗她,“我是说睡觉要趁早,明儿我早点起,就不会碰上小七了。”   她还是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走开。   沈一拂飞快冲了个澡,换过浴袍出来,看到她双腿并拢着靠坐在床头,神“色”倒是如常:“洗好了?”   但泛红的眼角出卖了她。   他坐到她跟前,笑了,“还真生气了?我是看这饭店阳台与阳台间距太小,我能轻而易举的翻过来,更不要提刺客了。特殊时期,以防万一。我保证,只睡觉……”   “我也没说介意……”   他闻言,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是你又烧了,还是我听岔了?”   “反正逾礼的事,你先前一样不落都做了。”她垂眸。   这私房话要是给不知情的听了,怕是要当成调情的床笫之语。但她说起来语气恹恹的,沈一拂听得出来她的低落,又稍稍凑近,问:“怎么了?”   她抬眸,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十四岁时他背井离乡,去动一场生死未卜的手术,他就不曾相告;相认后,北麓山的事,他也不曾提及,当年的苦衷,若非是骆川告之,只怕她到现在也窥不见全貌。   命运加诸于身上诸般痛,他向来自斟自饮,连多年后云淡风轻的回首都不会。   此刻的他,是否也是一样的呢?   她轻轻问:“明天我们就要分开了,对么?”   原来是伤离别。   他将垂在她脸庞上的发丝拢到耳后,“暂时而已。”   “下回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舍不得了?”   “看来,你也不知道啊。”她说,“你要是心里有数,就会拿一个具体的数字来宽慰我了。”   “我本来是该随你一并回苏州,但这回沈一隅出了事,我是真的不能久留。”   “出什么事?”   “昨日他也在饭店,且被调换了餐食,他误食后泡在红楼馆内荒唐了一整夜,之后肾脏内出血,送去医院就医……”沈一拂道:“我父亲大为震怒,着人调查此事……”   云知这才恍然庆松猜测的那“药”是什么“药”,立即问:“是小七干的?”   沈一拂点了一下头,“我担心饭店里的人嘴不牢靠,来天津前让傅任将重要的人证先扣住。此事不论是沈一隅还是我爹,一旦知悉真相都不会罢休,到时不仅会对小七,只怕还会把账算在你或是你祖父身上。这种时候,没必要雪上加霜……所以天津,我也不能久留。”   云知知道,这次小七去北京,是逞了许多痛快,也留下了一堆后患。   她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本就是沈一隅咎由自取。”   “不是这个。庆松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我弟弟、祖父还有你,若有一天需要分先后,需要取舍,我要怎么选。”她的眼眶逐渐泛出泪花,“我道歉,是因为我这回没能先选你……”   而你,却为我辞去了奋斗十余年的理想,为了我不惜重新陷入沈家那个泥沼。   沈一拂看她又要哭鼻子,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激得她一愣。   “你还真打算和我分手?”   “当然没有。”   “那就是了。什么选不选的,别让苏庆松那个呆子给误导了。”他道:“事有轻重缓急,人也是。”   “我就是觉得难……”她抬指抹去了眼角的泪花,“真的很难。”   两情相悦的人,想要好好的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   “不只是我们难。”   她怔怔看着他,他的声音平静而清醒:“小七不难?他孤苦无依,搏命多年才挣得一席之地,如今依旧要随身带枪,只因随时都有人可能会上门寻仇。伯昀不难?他肩负重任,带着一帮兄弟背井离乡,别说是娶妻生子,究竟何时能够回到亲人身边,都尚未可知。就算是庆松,只怕你都不知他爹重疾在身,他苦口婆心劝他爹动外科手术,最后他爹却在他的手术台上停止心跳的吧?”   云知心脏狠狠一跳。   那个成日嬉皮笑脸永远没个正经的松松……   “还有你的父母,你的堂姐,还有我的兄弟……”卧室内的灯洒在他脸上,睫“毛”下,阴霾覆盖,“不是我们难。是生逢今朝,国不为国,家不为家,人人皆难。”   他说:“我们,只不过是四万万尚在挣扎的同胞中的两个。” 第八十四章 保险箱启(修)云知还没……   前半夜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她仿似成了一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睡到半夜一度惊醒……才发现是被沈一拂圈在怀里,长腿搭着她的腿,下巴抵着她的脑门。   云知哭笑不得。   她缓缓地把自己的小腿抽出来,“揉”了“揉”。   这个睡姿,是他睡前看她郁郁寡欢,不安分地从背后搂住她说:“对我来说,最难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   是续着前一句的“人人皆难”。   是啊,活着不易,但能感受到彼此还活着……已是万幸了。   感受到绵长的呼吸拂过头顶,痒痒的,云知轻轻翻了个身,蜷在他胸前,听他心脏砰砰的跳跃声,重新入梦。   再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听到声音第一反应去“摸”床畔的人,“摸”了一个空,发现沈一拂已经离开了。   倒是床头留了一把钥匙附张字条:如无要事,我会留在房里等你。   她这才松一口气,穿好衣裳开门,看到祝枝兰精神抖擞地同她打招呼:“妹妹,一起吃早点?下午就要走了,早上必须得吃一顿地地道道的天津菜……”   瞅他这傻乐的样子应该还不知道沈一拂就住隔壁的事。   她本要说改坐船,又想到昨晚还没找过林瑜浦,道:“我想同我祖父一起吃。”   “那就一起……”遭姐姐一横眼,祝枝兰立即改口,“行,那我吃过再来找你……们。”   洗漱的时候,福叔来敲门,唤她一起过来用早餐。   一迈入屋内就闻到香味。四方桌上摆着好几样热腾腾的天津小吃,福叔说老爷一大早就差他去对街几家铺子逛逛,她搬了个木凳凑上前,不止有狗不理包子、煎饼果子、耳朵眼炸糕、芝麻面茶,连果仁干都装了满满一碟子……   她一时傻眼:“祖父,这么多,吃得完么?”   老爷子今天精神头似乎不错,将一大碗豆浆倒玻璃杯里,挪到她跟前,“尝个味道,来趟天津也不容易。”   云知先拣了个鸡蛋果子,一口咬下去脆脆甜甜的,正要夸两句,就听祖父问:“昨天,沈先生找过你了吧。”   她差点给噎着。捧起豆浆猛饮几口,含糊答道:“有是有,不过我和他说我睡下了。”   虽说是和他一起睡来着。   “他来寻过我了。”林瑜浦说。   老爷子神“色”平和,显然不知他的宝贝孙女昨夜和人同床共枕这一茬。   “啊……他说什么了?”她配合着问。   福叔给泡了一壶新茶,笑说:“老爷同意坐后日的船回去了。”   云知偏过头,笑说:“我也觉得坐船稳妥点,有单独的包厢嘛,再雇几个保镖……哦对,上船之前多买点吃的吧,以防万一,尽量就不碰船上的饮食了。”   祖父朝她瞧了几眼,看花样年华的孙女儿一身素袄,一副脱略惯的姿态,连头发都是随随便便系个结,不觉喟叹:“小小年纪,本该和你两个姐姐一般,娇生惯养的玩儿,无忧无虑的念书,如今却要提心吊胆的“操”这些心……”   她给祖父夹了一块豆腐,“祖父心疼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嘛。等回到家,一切就雨过天晴了。”   林瑜浦似有心事,片刻后:“当年你阿爸,就不该把那钥匙给你。”   “他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这么多嘛……”又给祖父满了茶,想说等回到苏州把钥匙和印鉴卡找出来,再商讨一下如何处理。   谁知祖父却说:“好在,等保险箱的期限一到,就与我们无关了。”   期限?   她这才想起保险箱是有租期的。   “什么时候到?”   “明……”祖父敏感一挑眉,“问这个做什么?”   她本想说,如果快要到期,就这么离开天津会不会不好……   “我就是问问。毕竟是阿爸的遗物嘛……”   林瑜浦神情复杂看了她一眼,“祖父不愿开保险箱,你是否心里另有想法?”   她连连摆手,“我们都没安全离开,外边只怕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当然按兵不动的好。”   祖父看她眼珠子咕噜一转,欲言又止,索“性”等着她继续。   “只是,万一真的流落出去,会不会引发什么祸患?”她瞅着祖父的脸,想了下,试探道:“或者,您可以考虑让沈先生开箱,他爹毕竟是直系司令,东西在他手中,别人就算想抢,也未见得有那么容易吧?”   林瑜浦冷哼一声,“沈邦此人老“奸”巨猾,如何能信得过?”   “所以我是说沈先生,他的为人,祖父应该信得过的。”   祖父敏锐挑起眉,“你同他倒是声气相通,怎么,他让你来做说客的?”   这还真不是,沈一拂倒是一心只盼着她平安离开。   “是我自己的想法,但若祖父愿意把钥匙交给他,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即便他会因此陷入险境?”   她一噎。   祖父:“总不能因为祖父不同意婚事,便不顾及他的死活了?”   是啊,一旦沈一拂经手,他很有可能会成为众矢之。   换作之前,哪怕前一个月,这个问题抛来,也许她都会犹豫。   可现在……   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沈一拂会怎么想。   他是少年时就决意为国捐躯的男人,但凡有机会能阻止恶行,他都不会放弃才对。   林瑜浦看她讷讷不答,道:“不必想了,即使你可以不顾及他,沈先生也是拿不了的。”   “为什么?”她问。   “印鉴卡的主人才能开箱。”   她哑然片刻,“也就是说,非得祖父开箱?那、只是开一下,也会有危险的么?”   祖父暗暗叹了一口气:“我问过沈先生,他也觉得藏在保险箱里的,极有可能是文件、资料或是地图,文字的东西一旦看过,又如何撇的干净?”   原来这才是祖父最大的顾虑。   一旦开箱,别人若无法从沈一拂那里占得便宜,祖父作为见证人,十之八九还会被找上麻烦……到时即便祖父坚称不知情,旁人又如何会相信呢?   云知心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道:“那我呢?我是阿爸的女儿,我也可以开的吧?”   林瑜浦神“色”一肃。   “我晓得此举会累及家人……但、但我若是不回苏州呢?”云知急切看着祖父,“我取出保险箱的东西,就和沈先生一同回北京,如此,不管幕后凶徒是谁,他们都不会联想到林家去……实在不行,您回到上海之后可以登报,就说、说您不同意婚事,是我……”   话没说完,林瑜浦愤一拍桌,力道之大,将桌上的几样点心震得抖落在地。   福叔看老爷动了怒,忙上来抚他的背,又对云知说:“五小姐,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老爷最挂心的可不就是你的安危……”   “你让她说完。”祖父撑起身,眼睁睁瞅过去,“继续说。”   她揪着手指,踟蹰了一下,咬牙道:“我晓得祖父关心我,祖父只希望我们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走我阿爸的老路……我也晓得,即使开了箱,哪怕之后跟在沈一拂身边,寸步留心也有随时丧命的可能。”   “好。你这架势是要说道理你都知道,可是你不愿听从。”林瑜浦看她一脸认真,使劲一捶拐棍:“怎么,是被那姓沈的一撺掇,也想当一个慷慨就义的英雄了?”   若是往常,她该把话音止于此处,但这一刻也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尽是林赋约临终所托的那一副郑重神“色”……   云知,你是阿爸唯一的希望,阿爸,能够相信你么?   她抬眸。   “祖父。我不是想当什么英雄,我死里逃生过不止一次,平生对自己最大的期许,就是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开开心心的活着。”云知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轻轻地说,“可是,人若是不能无愧于心,又怎么可能开心的起来?”   林瑜浦眸光狠狠一颤。   “当阿爸阿妈、大哥,还有那么多有志之士舍生忘死为理想、为国家付出,他们视为比生命更重的东西,既然交到了我的手中,眼见要流出去,总不能装作没有看到吧?我、我只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以离开祖父、离开林家、甚至很有可能交待自己的小命……”祖父平平望过来,“这就是你的力所能及?”   她抿了抿唇,“万事要总打最坏的打算,不就什么都做不成了么?”   屋内寂静了一霎。   是看看林瑜浦铁青着脸,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言语间的失妥,喃喃说了句“对不起”,就要伸手去挽祖父的手。   老人家却将她甩开。   “五小姐,要不,你先拿点吃的回房间……”福叔说。   林瑜浦别过眼,没再看她。   “是知儿失言了。祖父,您别动气,我……晚点我再来找您。”   云知确是一时心急,那一番话却不是意气用事。   从当日沈一拂带她去胡同见过骆川后,她就隐隐感觉到林赋约留给她的东西与近日、不对,与近年来的许多事端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只是她毕竟是局外人,不敢妄下定论。   原本她只想先保祖父平安,心里盘算着回到苏州再好生劝劝祖父,直到前一刻得知保险箱即将到期,再仔细回想,当初那张印鉴卡上的时间好像就到本年年底,掐指一算,恐怕就是这一两天了。   莫不是,祖父着急离开,也与此有关?   没头没尾,难有定论。只能先找沈一拂推敲看看,她掏出钥匙,不料进了他的套房,里里外外寻了一圈,愣是没瞧着人。   云知再度愣住。   分明说过会等她的,莫不是发生什么要紧事,不得不离开?   本就六神无主,再加上沈一拂无故失踪,心下更慌,她怔怔出门,正巧撞上祝枝兰。   这才想起小七也是天津城的地霸,兴许他能帮点什么忙。   云知将他拉到屋内,征询一些关于银行保险箱的知识。   “租期到的话,要过一阵还没人认领,银行就会回收。当然,每个银行规矩都有所不同。”祝枝兰常年做黑白两道生意,对这些还是熟悉的。   “那要是……钥匙和印鉴卡都丢了,是不是就拿不出来了?”   “可以做挂失申请,就是麻烦些,要是一时办不出来,可以先续费延期。G,你问这个做什么,是帮林瑜浦问的?”   她忙说不是。   “就是我父亲,我是说林云知的父亲,他临终之前说在中南储蓄银行有保险箱,里头有东西留下来。”她斟酌了一下,说:“我也是忽然想起这件事,但又不太想让祖父知道……”   祝枝兰一听,“啧”了一声,“莫不是给你的私房钱?”   “也许是吧。”她睨向小七,“拿得到么?”   “哪里的分行?”   “天津中南。”   祝枝兰笑了,“那就好办了,我和他们行长是老相识。你等着,我先去个电话,问问要准备哪些手续。”   小七走后,云知连灌了两杯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自知绝无可能再劝得动祖父,何况,她也不愿让祖父涉险。   祖父年迈,有任何举措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她不同,她无父无母,行事方便很多。   可是这样没商没量的,要是她自己贸然就去了银行,会否惹出更大的麻烦?   云知只觉得她的心开始明晰,但仍旧有许多不确定“性”。   奈何一个早上下来,她开了好几趟房门,偏生就是等不到沈一拂。   云知将脉络从头到尾在心头重新捋了一遍。   林楚曼被人所害,犯了毒瘾,死前将恩师邹老的遗物放到双亭之中,后被沈一隅拿走;沈一隅勾结荣良或是其他什么人,后将目标锁定在了诸多救国社员中……并一一迫害。   而他们想要的东西,在林赋约手中。   林赋约在火海中把钥匙给了她,从诸多迹象来看,那保险箱之内所藏着的,应与中国油田的勘测或是勘测结果有关……但显然,幕后之人并不能确定此物到底在谁手中,是以,才会有诸多人不断遭受到穷凶极恶的追杀。   而阻止这一切的根源,兴许就在保险箱中。   祖父不愿开箱,只等租期一到,银行中人按例取出物件,以幕后之人的势力,自然有办法得到……而林家自然也就能从这场阴谋中平安抽身。   可是……之后呢?   倘若当真与石油有关,不论那幕后是日本、还是英美法、德意志,只会有一个结局……   侵略。   更大范围、更多土地的占据……   仅仅只是一个念头,在云知的脑海里,仿佛已经生出了一个硝烟弥漫的场景,感觉到背脊一阵冰冷,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大抵是这一瞬间强烈的危机感,乃至祝枝兰回来的时候,她都没发现小七脸上的异样。   “前头电话没通,刚拨通的电话。”祝枝兰说。   “那行长是怎么说的?”   “你户卡带着么?”   她点头,当初去培训时就要求带着。   “户主的名字呢?”   “……是林赋厉,不过我的户卡上有写到父亲是林赋约。”她将户卡拿给小七看。   祝枝兰看了几眼,犹豫了一下,“说最好要本人过去办理,要不下次吧。”   下次?   林瑜浦方才好像说了个“明”字,也许过了明天,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主意既已打定,她扯着小七的袖子,“就去问问,哪怕能将租期延长也可以的。”   总比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的好。   “姐,其实……”   “其实什么?”   “不是说,现在尽量减少出门么?”   “不是有你保护我么?”她隐隐发现小七哪里不对,但现在来不及细想,“你再多带点人,也不行么?”   “那……也行吧。”   小七看她立即就要动身,忙摁住她肩:“还有点时间,先吃午饭,想吃什么?”   大概是太过紧张,加上早饭也没吃几口,云知后知后觉感到胃里一阵捣腾。   于是简单吃了一碗面,又打包了两碗去敲祖父的房门,喊了两声也没人理。   她只当祖父是气狠了,仍不愿见她。   那厢沈一拂依旧未归,只得先留张字条,以防万一写了满文,压在入门处的玄关下。   小七到底还是谨慎的。   除了他们坐的那辆车,还另外安排了俩,一辆开路一辆尾随,就这么保驾护航的抵达中南银行。   祝枝兰是该银行的老主顾。人一进,就被众星捧月的往内堂带,但看七爷身畔跟着个清新秀气的小美人,也不敢怠慢,一还没坐下就送上热“毛”巾,殷勤的简直像是饭店服务。   云知怕太过招摇引人注意,祝枝兰就让那经理带他们去行长办公室。刚迈入,便见一个身着西服的中年人上前握手,转向云知时:“这位就是七爷的义妹林小姐吧?”   云知轻点头,回握,“何行长。”   “不必客气。”何行长邀他们坐下,“大致的情况七爷已经说过了,是这样,每一个保险箱我们银行也都会有一把备用钥匙。林小姐只要带上继承权的证明,即便钥匙丢了,一样可以取出寄存的物件。”   “继承权证明?”她问:“可我爸爸妈妈是意外身亡,还没来得及写遗嘱……”   “你父母的直系亲属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么?”何行长问。   “我祖父。”   “那需要你祖父一起来,或者他签署一份‘放弃继承权责任书’。”何行长说着,给他们面前的空杯斟了茶。   云知心道:看来今日把东西取走恐怕不成。   “证明可能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我能否先把保险箱续期了?”她问。   “这个……”何行长没立即回答,祝枝兰不动声“色”端起茶杯,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行长道:“这个自然是没问题的,只是按照规定,最多也只能延期半年。”   半年也好。   云知连忙致谢。   很快职员递来表格,所幸她记“性”好,记得当日印鉴卡上的保险箱号数。   填过身份信息,又在办公室多坐了一会儿,很快职员进来汇报,在何行长耳旁说了两句。   何行长眉梢轻蹙,问云知:“林小姐不是说钥匙丢了么?”   “是啊。”   “半个小时前有人拿着钥匙和印鉴卡,已将该保险箱内储存之物取走了。”   云知心头一震,“什么?”   何行长又问了职工一次,随即道:“是你祖父,林瑜浦。”   轿车疾驰在回饭店的路上。   祝枝兰也觉得这事透着古怪,看妹妹额角透着冷汗,拿出绢帕给她拭去,说:“印鉴卡既然在你祖父手里,多半是你那父亲当初给的,你也别紧张,回苏州再问就是了。”   云知哪是紧张这个。   祖父怎么会随身带着钥匙和印鉴卡呢?   难不成他一开始来天津,就是奔着保险箱来的?   可他始终对保险箱一事分外抵触,早上还为此和她闹了脾气,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到底为什么会默不作声地将东西都取走了呢?   还是说……他一直在误导我?   那又是为什么呢?   一回到饭店,她就火急火燎奔到祖父房门口拍门。   好半晌没人回应,她心觉不对,立即唤来经理开门。   总算进屋,可环视一圈,别说是人影,连行李箱都不见了踪影。   “……说不定你祖父有急事,先回去了呢?”   听到祝枝兰这句话,终于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回头看他:“你方才在车上,是不是说了一句‘回苏州再问’?你为什么会提到‘苏州’?”   祝枝兰一时语塞,“那是因为……”   她揪住他的前襟:“祖父还是坐今天的火车对不对?你知道的,为何要把我蒙在鼓里?”   小七见被拆穿,只好说:“是你祖父非要我瞒着你的,他说他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今天走,但也担心途中会有什么危险,带着你不方便……”   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涌上心头,答案呼之欲出。   “哎!你去哪里?”   她不等他说完,飞快“摸”出钥匙开沈一拂的房门,看字条尤在,知他没回来过,便不再耽搁,发足往楼下奔去。   “哎……姐,你――”   “我要去车站。”   她一抬表:“要么让你的车载我去,要么我自己坐黄包车,祝枝兰,你知道的,再和我磨唧,出了事,我不会原谅你的。”   祝七爷心里“咯噔”一声,这是姐姐头一回这样冷冰冰唤他这个名字。   “上车。”   云知整个人紧绷如将断之弦,死死咬着牙关,竭力控制自己再冷静一些。   还有二十分钟才发车,可以的……应该赶得及。   她一遍遍自我安慰着。   一到站门,直奔往内,祝枝兰忙让几个漕帮的兄弟紧跟着,越入站的人“潮”越拥挤,云知火急火燎问:“哪号车厢?”   “应该是四号,要么就是十四号。”祝枝兰也记不大清了。   “那就分开找。”   她几乎是发足狂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虽然她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变故,但直觉告诉她,一定要阻止祖父上车。   未到车厢,她远远看到一个背影,那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拎着手提包,正是林瑜浦。   奇怪的是,他身边却没有福叔的人影。   老爷子此时左顾右盼,没有要上车的意思,逆着人流蹒跚而行,不知要去往何处。   她心头一松,当即唤了:“祖父!”   此时两人相隔十数米,在嘈杂的环境中也不知能不能听到叫唤。   好在祖父正回过头。   只是,林瑜浦回头看她的那一瞬,满是沧桑的脸孔上“露”出些许诧异,下一眼,她好似看到祖父启唇,对自己说了一句“不要过来”。   云知还没来得及奔上前去,一道火光毫不留情地戳进她的瞳仁。   人影幢幢中,她看到一股火焰从祖父的脚下平地燃起,张牙舞爪地将那个苍老的身影吞没。 第八十五章 守我华夏“爹这回……陪……   一片猩火中,时间与场景都被放慢到了极致。   云知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股炽热的气浪扑来,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   再度睁开,只看到林瑜浦沉沉坠倒在地,这一霎,将周遭的一切声响都给湮灭了,只余火烧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刺入耳膜,仿佛被烈焰炙烤中的人是自己,而不是祖父。   这时,不知从哪冲出来几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夺林瑜浦攥在手中的提包,一片混“乱”中她被人踹开,人在地上滚了两圈,骤闻一声枪响,继而是祝枝兰的声音:“找死!”   那几人眼见祝枝兰身后漕帮人杀来,当即拿起皮包就跑――祝枝兰当即令人去追,一回头,也被眼前残忍可怖的这一幕震到……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云知看到祖父的身子还在隐隐抖动,几乎是下意识扑过去,手被烫得一颤,下一秒,她身子被人往后一拽――来人徒手去扯林瑜浦身上的外套,一扯下,才看到祖父内里的“毛”线衣也都点着了,他迅速脱下自己大衣将林瑜浦覆盖而上,不顾火舌“舔”过他的手心手背,总算压住了火苗。   云知不晓得沈一拂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只是看到他出现,心下燃起两分希望,几欲窒息胸腔重新得以起伏,她爬到林瑜浦身畔,刺鼻的味道刮擦着她的鼻腔,老人家所有“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已烧得不成人形,唯有那双眼珠子却还能动……   “还活着……”极度恐惧之下,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寸肌肉不在抖动,“沈、沈L,快救人,救人……”   沈一拂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他蹲下身,手搭在林瑜浦的颈脉上,人被烧成了血肉横飞,是赶不及送去就医了。   但看林老嘴唇微启,还惦记着问:“东西……有没有被……抢走……”   沈一拂浑身一僵,郑重答:“林老……请放心。”   林瑜浦这才松了一口气,“抱、歉了……沈先生……”   抱歉什么?   云知听不懂,只是看沈一拂未动,拉着他的袖子一个劲哀求:“送我祖父去医院,去医院啊……”   沈一拂沉痛地望着她,正要说话,忽听祖父发出了微不可觉的声音:“知儿……”   她凑上前,小心翼翼握着他的手,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滚落:“祖父您说……知儿在……”   “祖父……不能陪你回家了……以后……保护好……自己……”声音极轻、极轻。   “祖父!”   林瑜浦的眼神开始涣散,云知的哭声他听不清了,在一片雾蒙蒙中,孙女儿的那双泪眼逐渐幻化成了青年的明眸。   那一年,也不过弱冠之年的四儿子,一身鞭伤未愈,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迈出林家。本已经带着妻女走远了,又去而复返,在林宅大门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不孝子……赋约在此,愿爹爹福寿安康。”   那一天,青年义无反顾的走向烽火山河,离岁月静好的江南之乡越来越远。老爷子就这样望着长长的巷口,等着等着,此后十数年,再也未曾等到那个身影回家。   “老四……”云知看到祖父嘴角却好似带着笑,“爹这回……陪你一起守……”   “守”什么,没说完,不堪负重的眼皮重重阖上,眼角悄无声息地滑下一滴泪。   云知却好像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祖父,又看向沈一拂。   沈一拂收回搭着脉搏的指尖,看着云知的面容满是泪痕,想说点什么、哪怕是能稍稍安抚她的话,可到头来,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漕帮的兄弟拖回了其中两人,连带着那手提包也一并找回,沈一拂先一步抢过,但看里头的纸质文件都黑烧得焦煳不堪,瞳仁一缩。   祝枝兰走到那两人跟前:“哪条道上的狗,当众行凶?”   那两人身上都挂了彩,逃是逃不掉了,其中一人抬头说:“我们就是看这位老人家突然着火,才想着救人家一把……”   “放屁!”祝枝兰一枪打中那人左膝,冷眼看那人在地上打滚,有漕帮兄弟道:“敢在我们七爷的地界“乱”来,看来是真不要命了!”   另一人看枪指向自己的脑门,吓得连连求饶,“原、原来是七爷,我们就是听说这老人家身上有不得了的东西,这才来蹲点的,哪知人还能当街起火的……”   祝枝兰看他们还认得自己,一挑眉:“谁派你们来的?”   “五、五爷,我们是五爷家的,七爷您,可别让大水冲了龙王庙呐……”   祝枝兰一惊,下意识看向姐姐,但她至始至终跪在地上,周遭的一切好像都与她无关。   祝枝兰喉头一噎,偏过头对着沈一拂吼问:“你倒是说说看,你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不等沈一拂开口,一队军官赶了过来,带头的是傅任,他看了一眼林瑜浦烧焦的尸身亦是震惊,再看祝枝兰一干人等持着枪虎视眈眈围着人,误以为是他们所为,也去“摸”枪,身后的军官也纷纷举枪上膛,立时成对峙之势。   “不是他们,”沈一拂对傅任说,“祝枝兰是林小姐的朋友。”   不远处有巡警也奔往这里来,“乱”成一锅粥了,沈一拂再次蹲下身,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这里冷,先带你祖父一起回去?”   那人口中的“五爷”是漕帮八佬之一。   既然都是同根同源的,警察介入后,祝枝兰一行人自然被视作嫌疑同伙抓入警局。沈一拂送云知到了医院后让傅任守着她,又匆匆赶去警局作保。   云知几个手指上的烫伤包扎过了,她坐在停尸房的走道前,怀里抱着那焦糊的手提包,眼皮还红肿着,整个人失了魂一般,从事发到现在几个小时内,一句话也没说过。   傅任端来一杯温开水,递上前,云知接过,哑声说了句“多谢”,问,“找到陈福了么?”   说的是福叔。   警局离这不远,傅任派军官来回打听消息,“说是在做笔录了。”   “调查……有结果了么?”   傅任隔着一个位置坐下,道:“衣物上事先沾了油,打火机也是林老先生的所有物,所以……应该是自焚。”   握着玻璃杯的指节一白,尽管这答案并不意外。   她深深吸一口气,依旧没能缓解胸腔缺氧的状态,所幸忍住了泪,“傅公子,是随沈L一起去的车站么?”   傅任觑她了一眼她的面“色”,点头:“我上午才到的天津,到利顺德见到大哥,他让我多带些人,随他去银行救一个人……”   “哪家银行?”她问。   “金城银行。”他答。   云知没再问下去了。   傅任坐等了几秒,起身:“嫂子,你就安心在这里等,无需去警局,大哥处理完很快能赶回来。”   比沈一拂先来的是福叔。   他跌跌撞撞的冲进停尸房,下一刻,就听到惊天动地的哭嚎。   云知双手撑着膝盖,勉强站起,踱入房内,哪怕前头已经进过好几回,只这样再瞥一眼祖父,酸胀不堪的眼睛还是能沁出眼泪。   她靠在门边,看着福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这位年过半百的管家跪在她跟前:“五小姐。”   福叔说他是同林瑜浦一起去的车站,到了车站,老爷却忽然说渴,让他去买一碗热茶来。这一往一返,回来时,就被带到警察局去了。   “不是说好了坐船么?为什么改变主意?”   “五小姐,”福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其实……这段日子,老爷收过许多次威胁信了。”   她心徒然一抖,“什么威胁信?谁写的?”   福叔摇头,“本来老爷这回来天津除了谈生意之外,是有想开保险箱的,也不知道是何人,对老爷的行踪了如指掌,第一次收到信时,就威胁老爷要将保险箱的东西取出放在指定的地点,老爷置之不理,第二天就接到了苏州来的电报,说是陈老掌柜死在了铺子里……当日我们就收到第二封信,要老爷去北京作客,老爷自然不愿去的,可没想到……”   “是荣良?”她问,“是他带走的祖父,所以信……也是他写的?”   “老爷起初也以为是,但到了北京试探过荣良,发现荣良对揭举内务府一事更感兴趣,老爷怀疑他也不过是被借用的一个棋子……不仅是荣良,那人也早知沈先是同五小姐的关系,甚至连祝七爷身畔的人都能买通,最后一次信,是所谓保护我们的漕帮人递到房间里来的,信上的‘死亡通知书’不仅写明了大少爷所在之地,更明确要求支开沈先生,若沈先生有任何异动,便会对五小姐下手。”福叔低声道:“老爷断定,此人背后势力之庞大,远大过荣良甚至是沈司令,绝非我们所能抵御……老爷决定听从信中指示,直接取出保险箱之物后,上两点的火车,在火车上进行交接……可我真的没有想到,老爷竟、竟会……”   后头的话,不必多说,她心中已然明晰。   只因祖父知道,那幕后主使必然会暗中派人监视他,确保他从银行保险箱取出东西之后没接触过第三者。   他若不将保险箱的东西交出,便保全不了家人,又不愿将东西交到贼人手中,助纣为虐,酿成更大的祸患。   于是,才会选择焚毁文件……连同看过文件的他自己。   云知紧抿着唇,走到林瑜浦身畔,静静端详着他的遗容。   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晃过许多同祖父在一起的回忆,有幼年时的,也有重逢后的,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林云知还是u,只是任凭眼泪流到脖颈里,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再度哭出声来。   她好像听懂了祖父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话   老四,爹这回陪你一起,守我泱泱华夏,山河无恙。 第八十六章 千古难题“我的五妹妹长……   云知摁干眼泪,扭头看福叔仍跪着,上前扶他。   福叔不起,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有件事,我得在大爷、二爷、三爷来前同五小姐讲清。”   他从衣襟内兜处掏出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并不是银行保险柜的,是她之前没有见过的。   “当日受困于东交民巷,老爷曾做过最坏的打算,将此物寄在我身上。”福叔低声说,“他嘱托我,若他这回不能平安回到苏州,可将它暂时交予五小姐保管……等大少爷回来,五小姐再决定如何处置。”   她听到后半句,去接钥匙的手一顿,问:“这是什么钥匙?”   沈一拂从警局回来时,看到傅任背着手在走廊口来回踱步,问:“云知呢?”   傅任下巴一别,往太平间方向,“那老管家回来之后,两人关门说话呢。祝枝兰那边处理好了?”   “嗯。”   “前几日还在和骆川说要如何堤防,想不到这次连林老爷都惨遭毒手。这些人,倒是愈发猖狂……”   沈一拂递去了一个“谨防隔墙有耳”的眼神,傅任说:“这一层的人给我清空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查。”   “怎么查?我在警局外看到金五爷的人,他们和那帮子警察蛇鼠一窝,即便我们介入,至多也就是表面上应付,到时还不是不了了之?”   “对付这些人,自然也要使一些非常手段。”沈一拂的神“色”晦暗不明。   傅任领会了他的意思,稍一颔首,“之前你让我送嫂子回去,那现在……”   话没说完,沈一拂看到云知与福叔走出门,迈步而前,本想掏出手帕,但看她眼上无泪,唯有眼底仍赤红着。   福叔看得出他们有话要说,点头走开。   沈一拂凝视着她,她脸上虽无血“色”,但还不到摇摇欲坠的程度:“小七那边,估计得过二十四小时才能放人,抢包的确是漕帮码头的人……虽不是小七的人。”   她微颔首,声音微微哑着:“他们口中的‘五爷’,名头很大么?小七好像颇有忌惮。”   沈一拂不否认,“此人姓金名武,在天津地面是个跺一脚颤三颤的人物,论资排辈,比小七早入了漕帮十多年,漕帮派系复杂,早年内斗后四裂,尤其是……小七近些年将产业挪到上海,单轮在天津的势力,自是不及的。”   听起来……就像是天津的青帮大佬。   “……害死祖父的,也是这个金武?”她低声问。   “难以妄断。”沈一拂看她仍抱着那个烧焦的皮包,拉她到一旁的排椅坐下,“但,就我和傅任看来,应当不到幕后主使的地步。”   她迟缓地点了一下头。其实猜得到。   见他目光落在皮包上:“我方才看过一遍,有些地方还有写字迹,只是我看不太懂……你且瞧瞧,是否保留了什么可用的?”   她小心翼翼取出那一叠文件,递过去。尽管大面积焦糊,依旧能看出这原本应是一份与石油有关的研究报告,约莫二三十页纸,有文字、有公式、有地形勘探数据……只剩零星半点,饶是他一页页仔细扫过,也提取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翻完最后一页,他将文件收回皮包内,道:“除非之前看过,单凭这些,想要倒推出结论,怕是难。”   看她眸“色”黯下去,他递回:“毕竟非我所长,也许伯昀看了,有不同见解。”   她茫然片刻,“……福叔已经去联系大伯二伯他们了,大哥那边,应该很快也能联系到吧,等见到大哥,我就给他。”   沈一拂将她柔软的小手放在手心里,怎么都捂不热。   “u……”他忽然说,“不然,就不回去了。”   她一怔。   “林老遭逢此变,是因这份文件所始……”他的眉尖隐隐透着忧虑,“如今他走了,林家的掌舵人就是林赋厉,此人……”   他欲言又止,她已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等他们来了,我会好好解释的。”   “此事,警局那里一时半会不会有定论。林赋厉纵然是嘴上不说,保不齐心里会将部分责任怪到你身上。你祖父在世时应是尽心打点了,我看林公馆的那些人待你都谈不上是好,而现在……”沈一拂说,“你祖父不在了,伯昀应也不会久留,我……也无法在你身边陪你,你一个人住在林家,难免受欺负。”   看她没作声,他又道:“你照旧随他们回苏州参加丧礼,之后,就说是这次在北京得到了入学的机会,他们也没有立场阻止你。”   “那……到了北京之后呢?”她喉口火辣辣的,“你又当如何安置我?”   “安置”这个词……用的过了,他蹙起眉。   她没续这个话茬,不动声“色”地将手从他掌心抽开:“有些闷,我想出去透透气。”   一迈出医务大楼,突觉脸颊一凉,抬头望去,雪子好似千丝万缕的思绪一般,零零落落而下。   看他转身,估“摸”着是要回去拿伞,她忽然说:“今天守着祖父时,我心里生出了一个疑问……”   他回头,看她侧颜微微仰着,继续说:“我,到底为什么会住进林云知的身体里?”   她的声音如飞雪一般,轻飘飘地,“我曾以为,第二次重活,是老天爷想告诉我,女子不可将终身幸福寄托于夫家……先听我说完。”   “好。”他重新踱到她跟前,将她围巾稍稍拢起,披在她的头发上,“我听着。”   “我离开苏州去上海,寄住在大伯家,看楚仙她们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听大堂哥讲实验室的骨髓,觉得可神气了,对未来亦满是憧憬。”她微顿,“直到遇回你。”   她抬眸,迎着他的目光,“还记得,沪澄小测那日,你说了句将我气跑的话么?”   他记得。   在她反复阻他批卷,他说:不以求学耻,只为才疏羞,但若耻于败而止于求知,必其志之未笃也。   “……必其志之未笃也。”她喃喃复述了一遍,“实则是我被你戳中了痛点。‘念书’二字对我而言,更多是不想重蹈覆辙的浮木,谈何求知,谈何笃志?”   “不愿被你看轻,大半个暑期缠着伯昀哥他们教我功课;是顺利入学了,成绩垫底,又惦记着找好家教把名次追上去……”她说着,全无血“色”的唇角勉强勾了一下,伸出指头一一比给他看:“考试考好些、顺利毕业、以后能找一份自食其力的工作……这大概就是我微不足道的‘志向’了。我也没想到,这次来北京,一切都变了……”   见到了甘愿画地为牢的茜儿,亲睹着被紫禁城那个大牢笼困住的溥仪,连自己都险些命丧慎刑司……而死里逃生,见到他的那一刹那……   “那时,我以为重活一次,是为了弥补前尘憾事,是为彼此救赎,”她说,“像是回到了最初,回到了只想和你在一起,万物皆可抛却的心境。只是……当你把我领向金鱼胡同,得知仍有那么多爱国志士正受迫害,我想到了阿爸的遗志,也许……这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上天是要借我的手,使前人的心血重归于世……”   可阴差阳错,那份文件却被毁于一旦。   “今日,看到祖父倒下,我只剩一个疑问了……为什么会成为云知呢?”她睨着他,“我是当局者“迷”,沈教授旁观者清,不知,你能否帮我解一解这题?”   在北大的偏门,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也问过他一个难题,他最终以换表作答。   雪屑沾上了她的额发,他抬指替她轻轻捻过,开了口:“世上千万难题,有些有答案,有些则无。”   “人何以为人,有人遵循本能,有人顺从欲望,也有人终其一生,都不得其解。你的问题,不在于你究竟是爱新觉罗u,还是林云知,而是你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沈一拂说到这里,口气微不可察地一顿,再看她眸“色”里的茫然已逐渐散去。   云知静静凝注着他,“所以,这样的世道,活下来的人,至少,不应该面目模糊的活着,是么?”   竟悄无声息地……被她在话里下了套。   他苦笑。   “是么?”没等到答案,又问了一次。   许是天太冷了。   她每说一个字,会呼出的白白寒气,等到白雾散去,她见到他低垂着眼睫一眨。   “是。”只答一字。   她十指握得既僵且酸,却没听到后话。   继而又是一阵沉默,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还是她先开口,没头没尾的,像是跳到了另一个话题,“我会照顾好我自己,你也得答应我,好好的……别生病。”   她故作顽强的眼神落入他眸中,刺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但他到底年长她十岁。   看她肩头落雪愈多,他轻轻拂开,温柔地道:“就这么想我走,连告别的话都说完了。”   “你说过的,不能在天津久留,万一突然动身,想写字条,我都不晓得找谁来递。”   她这话中有酸楚,有不舍,他没道破。   沈一拂假装没看到她眼睛里浮起的薄雾,往前一步,轻手环住她,将即将失控的部分都埋藏起来,用再平常不过的语调说:“徐汇的洋楼既被沈一隅的人监控,以后尽量不要再过去。接下来,很可能有一段时间通不了电话,也收不到信……”   “一段时间……是多久?”她下意识打断。   沈一拂没有立即回答,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却忘了心脏跳动的频率,最作不了伪。   云知不敢堪破,忙说:“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继续。”   他默了会儿,“……庆松不日会回南京,你若有急事,还是联系他,至于我这边,不必挂心。”   确如她所言,今夜就要离开。   北京尚有诸事需等善后,林瑜浦开箱毁件的消息一旦传回去,局面会有新的动“荡”,他得抢在层出不穷的麻烦涌到天津之前,回北京拦截。   分离在即,该是要说些情话的。可沈一拂一开口,字字句句皆是冰冷又残酷的现实,他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等待的期限,只因他清楚,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一场又一场硬仗,既是打仗,有输有赢,又岂能轻易许诺。   伴着浓重的鼻音,云知问:“还有么?”   “想问什么?”   不是有什么具体的问题,只是想再多听听他的声音,多一句也好。   “没什么……今晚走?”   “嗯。”   “那就赶紧回去准备。”   她下意识退后,他跟着迈了半步。臂膀的力道反而加大了,另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抚在她后脑勺,“我的五妹妹长大了……”他喉咙发涩,说了句玩笑话,“下回见,但愿我还没老。”   到底只能用一句看似的调笑,去回答了前头那个刻意避开的问题。   只是声音勾勒的形状,说不清是乐观还是悲观。   云知紧紧咬住下嘴唇,泪珠还是不听话的泛滥成灾,浸透了他的衣襟。   雪意不着浓墨,风撩起了灰“色”的大衣,将人影离“乱”在无尽的苍白里。   他当夜就走。   临走前,她将王府的地契钥匙交给他,“我带走也是无用,留在你那儿,兴许能作他用。”   沈一拂没推拒。走前同福叔对过口径,譬如林赋厉他们来了问起祝枝兰,就说是林瑜浦的私交;也嘱咐云知表面上与祝枝兰先保持距离,免得她的伯伯们起疑,再生是非。   饶是祝枝兰看不惯姓沈的,也非不识利害分寸,从警局出来,他同云知解释了一番关于金五爷的情况,也就匆匆离开医院。   很快,林家三位伯父都抵达了天津。   林瑜浦乍然离世,不仅是林家,也震惊了京津,自焚的缘由众说纷纭,鉴于在此之前他被荣良等人软禁过,最终的传闻就不自觉的落到了那处。   面对祖父的尸体,三位伯父皆悲痛欲绝,纵是福叔仔细说了好几遍事情经过,云知还是被伯父们叫去――他们想知道她为什么会留在京城遇上祖父来到天津。   所有问话沈一拂事先都预料到了,腹稿早已打过,她说的也不算假话,毕竟为帮林楚仙还镯子身陷囹圄一事,在北大也是有迹可循的,当她说沈校长带她脱离险境、再遇到的祖父,伯父们也不疑有他,林赋厉哑然好一会儿,只道回家后会让楚仙好好道歉,没再追问下去了。   之后几日,从火化遗体到坐火车回上海……再回到苏州老家,不断变幻的场景,不断走动的人影,连时间都给挤压成了浑沌的形态,匆匆掠过,了去无痕。   下葬前,大堂兄终于赶回到了苏州。   时隔数月,再次见到伯昀,他已剪掉了从前标致的三七开分头,好像只是肤“色”晒黑,却又好像和记忆中儒雅的兄长不一样了。   祖父是在一无休止的雨滴中安葬的,南边的冬没有雪,雨下起来,湿冷的空气偏偏能透到骨头缝里。   吊客像“潮”水一般涌来,他们悼念着、颂扬着,号啕、啼哭,混合着唢呐、小班螺,这一场隆重而体面的丧仪惊动了苏州的上空,但他们却不知晓,祖父用自己的命换取了什么。   当夜,云知敲开了伯昀的房门。   因是深更,他明显诧异了一下,“累了一天,妹妹还没歇下?”   云知看着已哭得脱相的大堂兄,稍稍牵了一下嘴角,“嗯,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这位五妹妹对他而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亲妹妹还亲近些。伯昀关上屋门,给她斟了一杯淡淡的白茶,云知将一份用绢布包裹放在桌上,拆开,“露”出那一叠被焚焦的文件。   伯昀拾着文件,正襟危坐,“这是……”   云知如实道出始末。   伯昀越听听震撼,翻看的指尖颤抖着,看到最后,已泪眼滂沱。   “我只能看出,原件是有地势勘探、经纬标注,还有大量的实验数据……但烧到这个份上,是难以还原的。”   这个结论,倒和沈一拂说的别无二致。   云知不意外。她从另一份布兜中掏出一沓纸,伯昀接过一看,浑身一震:“这是……”   “这是祖父卧房暗柜里的地契,我数过,共八份。”她道。   当日太平间里,她问福叔钥匙,福叔说,祖父卧房的书柜后有一个暗柜,是祖母嫁入林家后所打造的。   早年用来存放嫁妆,不过,林家家大业大,自无开柜之需。后祖母病故,祖父发现里头的金银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所女子织锦学坊的地契以及租赁书。所谓租赁,实则是分文不取。谁能想到当丈夫在生意场上厮杀时,家中最传统的“妇”人默不作声的散了自己的“底气”,只为让更多穷困人家姑娘能够学到一技之长。此事给了祖父极大的震撼,哪怕后来织锦学坊倒了,祖父也明里暗里都资助了不少学校等,以祖母的名义。   “福叔同我说,明面上的那些,皆是由二伯“操”办,但不能过明账的……祖父就都找了别人来经手。”   伯昀一听便会意――暗地里的资助多半与革命军、或是爱国社团有关,不论是清朝还是民国,一旦查出,必会牵连整个林家。   “这几间铺面的纸契,业主的名字都是死忠于祖父的义士,租金抑或是利润用来供应那些暗地里的‘生意’。”云知说着,将钥匙放到伯昀跟前,“此中支出,有去无回且极具风险,莫说是大伯三伯,二伯也必不会同意,所以祖父本是想将这些都交予你打理。”   当日福叔就道:“不瞒五小姐,柜中的那几样‘生意’,最大的一笔,是大少爷的那一笔,也是老爷最重视的一笔。”   云知原封不动复述了这段话。   伯昀不得不承认,他在延长的石油研究,数月来已有突破,而这其中最强有力的支持者是祖父。祖父骤然离世,若无人接手,就此“断供”,对研究、科学家、延长甚至是中国石油都是巨大的损失……可若他回到江浙,研究所群龙无首,照样难以进行。   他挣扎了好半晌,一时难下定论,须臾,忽尔后知后觉捉住了最后的关键词,“你刚刚说到……‘本’?难道祖父他老人家,说过其他的解决之法?”   “嗯。还有一种方法,大哥照样回去,做你的科学研究,至于这些生意……”   她重新拾起桌上的钥匙,放在手掌心掂了一下,“我来管。” 第八十七章 大年三十二更。……   丧礼结束后,远亲近邻陆陆续续散去,丧期一过,伯昀亦收好行李箱,小轿车停在林宅外,家人们都拥在门口目送。   本来都讲好了的,谁知大堂兄才迈出门槛,大伯母就哭哭啼啼冲上前抱他,一会儿说就留下,一会儿又说好歹过完年再走,伯昀越是宽慰,大伯母哭的越厉害,到后边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了,还是大伯上前将母子二人生生拉开。   伯昀在延长的事林赋厉因是知情的。林瑜浦的死给他敲响了警钟,他也托人打探过,延长那边有北洋军镇守,反倒比苏州这里安全。   楚仙和幼歆也被传染着哭了起来,伯昀上车前的最后一眼,目光在云知脸上定了一下。   她的眼眶也有些湿,沉静着冲他点了一下头。   那夜,云知和她提到“暂管钥匙”这一提议,起初他是不同意的。她一个学生,学业都未必顾得上来,哪能兼顾如此危险的重任?   她说:“这些‘生意链’已形成相对的模式,之后,我也只需要知道这些义士都有谁、经营的是哪些铺面,至于每个月的进项支出,非有重大的变故,大多时候还是由福叔“操”持。既不会影响我的课业,也不会危及我的安全的。何况当下,科研所离不开你,大哥总不能让之前大家的努力都功亏一篑吧?”   见他犹豫不决,她又说:“这也是祖父的意思。如果到时真有什么困难,我会寻沈校长帮助的。”   伯昀并不知沈一拂辞职之事,听她这样说,倒安心了不少。   长房长孙这一走,林家就更显冷清。   回到上海,大伯母高血压的老“毛”病就犯了,时好时坏病了一个多月,到年前才见好转。   腊月十五后,大家小户要谢年,以香烛供具,迎神酬谢。沪上各大街小巷,店铺百货都布置得花团锦簇,南京路上的礼品店、糖果摊子皆是拥挤,云知进南京路时,太阳还没落山,也是那些百年老字号店长龙队排的正旺的时候。   她倒不是说被使唤出来跑腿了。只是今日约了何味堂的掌柜,大过年的学校早就放了假,要出门总要找个由头。   这何味堂就是祖父八大暗铺之一,掌柜托福叔给云知传话,说无论如何也要在年前见上五小姐一面。何掌柜对这位深受林老看重的林五小姐非常好奇,本来只是想见个面,没想到小姑娘的年纪比想象中还要“小”。   出乎意料的是,这林五小姐颇有眼力,一坐下便问他:“何掌柜,你们这种点心铺,一年到头生意最好的时候大概就是过年了吧,怎么还有功夫通宵玩扑克?”   他诧然,还未张口询问,顺着她目光看到自己裤兜边“露”出来的扑克一角,遂笑了,“五小姐如何知道我是通宵了?”   她拿茶盖拨了拨茶杯,“从门口走到内堂的功夫,您就打了三回哈欠了。”   何掌柜笑:“昨夜招呼了几个贵客,兴头来了,一夜没阖过眼,让五小姐见笑。哎,林老爷……”   既少不得了解些祖父的死因,云知当然没有多说,何掌柜也未多问,闲聊几句后,他就直入正题:“往年这会儿都是林老派人来看账,不知林小姐可会瞧账本?”   云知:“……”   打她回上海,这已经是第三个请她来查账的人了,之前福叔还说若无大事无需和这些人打交道,看来这“大事”也包括查账。   云知虽然会看账,但这些店铺本就在他们名下,真要在账本上做手脚,即便她瞧出端倪也没什么用,何况这么多年,大部分账款都拿来做扶持教育的事,面对着他们,她心中钦佩都来不及,哪还真能一笔一笔算?这便推拒了:“何掌柜既是祖父的挚友,祖父信得过您,侄女儿又怎么会信不过呢?倒是何掌柜资助的学校若是遇到什么困难,要及时同我说。”   何掌柜点了点头。他看得出五小姐不愿久留,毕竟大年二九,小姑娘不想把时间耗在这里也正常。于是命伙计将店里的糕点各来几盒,云知看到一盒“饽饽铺”,打开一看,里头的一些玫瑰火饼、狗、“奶”、子蘸糖、杏仁鸡油饼、桃酥等等,都是满式糕点。   何掌柜看她愣在那里,“喔,这不是我们店里的糕点,是前两日我从北京带回来的,口味偏甜腻,深受旗人喜爱……”   “是从‘正明斋’买的吧?”她问。   何掌柜赞她一句好眼力,看她喜爱,又让人多拿两盒来,也没同他客气,笑“吟”“吟”收了,临走前忽然想到什么,问:“何掌柜刚从北京回来,可是最近北京发生什么大事了么?”   “五小姐指的是……”   “也没什么,我这不是看报纸,说出任国务总理的梁士诒才一个月就托病辞职了么……”   何掌柜:“这北洋“政府”不论是内阁还是军阀派系的变动,一天一个样,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哪能晓得什么内情呢。就算有些民间传闻,传到我们耳里,只怕也都是旧闻了。”   她笑了笑,“也是。”   来时没坐车,大过年的黄包车也不太好叫,一路走到望平街市,看路边有不少老人沿街剪纸写春联。其中一个老者殷切招呼着,她本想着林公馆的春联也轮不到她买,走出几步,又折返回头,问:“卖红纸吗?”   回到林公馆时天“色”已黑。   楚仙和幼歆正在客厅里试鞋,见云知回来,笑闹声稍作一顿,幼歆看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呀”了一声,“是何味堂的糕点啊?”   幼歆拣了一块,一边吃一边拉云知过来:“我们下午逛百货看到的新款式,一起看看呗,有没有喜欢的。”   幼歆脚特小,她挑的鞋子明显不合云知的码数,剩余四五双都围在楚仙脚边,不过这位三姐姐忙着低头扣自己的鞋带,左右脚各一只,没有“让贤”的意思。   云知说不用,三伯母抱着小伯湛道:“唉哟,有喜欢的就拿一双嘛,过几日还要走访拜年的,哪有过年不穿新鞋的。”   云知懒得接茬,将一干礼盒拿去给荣妈,自己泡了壶温开水径直上了楼,关上屋门,楼下客厅传来谈笑声,好像有提到她,不过听不清,她也没兴趣听。   这也算是她回林公馆这一个多月的常态了。   如果说,从前这家人对她是礼貌式相处,祖父去世后,“礼貌”二字还得多加个双引号。   大伯母身体不好,家里不少事务让三伯母“操”持。而这位三伯母本来就是个典型的势利眼,祖父过世之后,眼瞅着大伯成了家里当家作主的,对楚仙的讨好就更加明显,连一碗水端平的表面功夫也懒得做。   楚仙呢,除了在苏州那会儿被大伯按头来道过一回歉外,两人就没怎么说过话――哦,倒还是有的,回上海后,楚仙私下找云知讲了一次“和”,大意是解释了一下当日是有想救她的,纯粹是给沈家大公子给算计了,最关键的一点,她希望云知能牢牢守住秘密,万不可传出去让外边的人误解,从而毁了她一辈子清誉。   云知本来还没打算同她清算这笔账,不怒反笑:“清者自清,既然是误解,又有什么毁清誉之说呢?”   楚仙当下就变了脸“色”,“你是握着这把柄,非要同我过不去了?云知我告诉你,现在没有人再给你撑腰了,你要是真在外边胡说什么,也、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云知听着□□、“裸”的威胁,冷笑不语,两人不欢而散。之后也不晓得这位三姐姐在她爹妈面前哭诉了什么,肉眼可见的是大伯与大伯母待她的冷淡比往日更甚。   现在这家还有谁还把她当个亲戚看的,估“摸”着也就剩幼歆一个了。   不过云知对林公馆本来也没什么期待,他们待自己冷淡些,她冷淡回去便是,只当自己是个租客,日子倒也不算难捱。   真要说难捱的,莫过于与沈一拂的失联了。   从天津分开,这两个月中,别说是电话或收信,就连报纸都寻不着他的痕迹。   云知打过很多次电话到南京医院,得来的消息是苏医生已办理了离职手续;也托祝枝兰去打探消息,只是不知小七是不愿她联系上沈一拂,还是真没消息,总之……音讯全无。   尽管她自我安慰,他并非寂寂无名之辈,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可时日一长,心中有难免想,他若当真无事,岂会连一个平安都不报呢?   每每为此恍惚不安,她总会想,早知当日就该随他去北京。而后悔的情绪转瞬即逝,她只能咬着牙写作业、背诵、复习、预习……过去任“性”妄为的u一定想不到,人哭泣的时间都是可以严格把控的,她开始学会将情绪挪到必做的事之后,然后,忧与思统统带入梦中。   大年三十,团圆饭后,几个姑娘们收完红包后,去外边放爆竹玩儿。这一片区的大小孩子们多在这时玩鞭炮,自己家的放完又会去别家围观,耍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叫她们:“三位千金,大年夜可有什么安排?”   说话的人是周疏林,边上跟着祁安,不过幼歆透过他俩看到后头的宁适,乐的连连挥手:“宁适哥哥!”   云知原是蹲在地上正要点爆竹,闻言抬头,但看宁适一身暗红“色”大衣,蹬着一双崭新的皮靴,不疾不徐地走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儿这种爆竹?”   以为他是和幼歆说话,云知没搭腔,楚仙说:“今年我们家特殊,我爸说一切从简。”   她指的是祖父过世的事。   宁适的目光本落在云知身上,看她只抬了那么一下头,又低下去,想着是不是自己说错话。祁安打了两句暖场的话,说:“宁少不是这个意思,他家里买了许多舶来的烟花,是专程邀请你们一起过去看呢。”   幼歆一听有烟花看,蹦Q着拍着手,“好呀好呀,反正时间还早,放完烟花我们还能打会儿扑克、推会儿牌九呢。”   楚仙今日一身漂亮装扮,也愿意串门,云知却站起身来:“我就不去啦。”   宁适本就是来约她的,哪料她撂下话就转身,心里一急,抢了一步踱到她跟前:“你为什么不去?”   ――二更   云知愣住。   “我是觉得……在这里看,也能看得到。”   “哪能一样呢?离得近,效果当然更好。”周疏林上前:“云知小姐还没去过宁公馆吧?走两步就到了,过年嘛人越多越热闹,去呗!”   原本是可去可不去,云知不想扫大家的兴,就跟着他们一起。   周疏林不动声“色”拍了一下宁少的肩,快了两步追上前边的三人。宁适放慢步伐,目光似有若无地瞄过去……她着一身水红“色”的呢大衣,里头搭着旗领连身裙,长发难得披泻下来,双耳各夹着珍珠发卡――貌似是她身上唯一的饰品了,也足以衬得整个人可爱又娇秀,宁适忍不住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她察觉到。   “没,我就发现,好像你去了一趟北京,回来之后人变了些。”   “哪变了?”   “说不来……”宁少嘴钝了下,“变高了一点吧。”   云知笑笑,“只是因为我今天穿的鞋跟高吧,脱了鞋,估计只能到你肩膀。”   宁少下意识说:“这样正好。”   她没懂,“正什么好?”   “我意思是……女孩子也不必长太高。”宁适飞速的换了个话题,“你们今年有回苏州么?”   “可能要初三。你有回么?”   “有,我明天就回,应该会呆个三四天,到时候再出来一起玩呗……有空吧?”   他是打算单独约她,云知只当是又一次群约,“应该吧。”   “那到时候联系。”   宁少恨不得这条路再长一些,奈何宁公馆近在眼前。门房一开,一行人踏上鹅卵石铺就的坡道,沿路栽种着的书目挂着琳琅满目的花灯。   幼歆:“宁适哥哥,你家这哪是过年?简直是办灯会。”   宁公馆确实是财大气粗。   法兰西风格的欧式花园,花木栽植一看就是别具匠心。穿过花圃,水坛边摆着各“色”不同包装的焰火盒、冲天炮,几个年轻人兴兴头头的围上去,云知见到那些下意识顿足。   □□捻子一着,男生们立马小跑着让女孩子退后,几个炮眼子喷出火球,像一颗颗子弹冲上天,瞬间将黑洞洞的夜空染成火树银花。   “哇!”幼歆指着那一簇簇“天女散花”,“上次市“政府”在钟楼放的烟花都没这么漂亮!”   周疏林祁安他们亦是啧啧称奇。   云知却不知为什么,看着火星子金光四溅,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宁适瞧见了,问她:“怎么了?”   她佯作被风吹着了,“没什么,有点冷。”   宁适本想唤佣人去拿条毯子,想了下,自己奔向楼内,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条崭新的羊绒围巾,再一路跑回院子,前后不到五分钟,却不见了云知人影。   云知迈出宁公馆门槛,喉头一阵发紧,根本无暇去看不断变换的焰火。   当爆筒流蹿上天时,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的回想着祖父自焚而亡的那一幕……甚至林赋约夫“妇”葬身火海的画面也同时浮现,简直像是将一颗心给扔进了油锅,浑身上下都烫得慌。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在后方彻响,云知紧捂住耳朵,出了公馆好一段距离,才稍稍缓过劲来。   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风一吹,激得人一阵寒战。   以前也未见怕火,偏偏今夜看着那些火星子就犯怵。   此时家家户户都在燃爆竹,她不想这么早回林公馆。   近来和鸣都会频频出岔子,似乎有人为了在上海滩抢占地盘针对七爷,加上在天津的事,祝枝兰为避嫌,便就没法子来找姐姐过年。   长夜漫漫,一时间居然无处可去。   云知不自禁走到那栋荒芜的小洋楼前。   脑海里莫名想起沈一拂说过的话:十点二十分钟。未必每一天都可以,但只要可以,我会想办法,让你接到我的电话。   虽说后来他嘱咐过自己尽量别再去洋楼,按理说是不会打这个电话的。   但今天的是大年三十……万一他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呢?   她抬表去看时间,八点一刻,还有两个小时。   她不再踟蹰,先回林公馆将昨天买的红纸捎上,趁着街道无人,从洋楼后门内溜进去。当然没开灯,她驾轻就熟的从玄关下拿出手电筒,拉上窗帘,将抽屉里的三根崭新的蜡烛翻出来,固定在茶几上,擦火柴盒的时候心里仍有些犯怵,点着后挪远一点,客厅瞬间有了光源。   继而又去书房里找了“毛”笔和墨水下来,等待的时间,她给自己寻了个任务――写一幅春贴给他。   只是写什么没想好。   于是撸起袖子先写了诸如“欢度佳节”“喜迎新春”的横批,又觉似与此情此景不符,重新裁了一张,落笔曰:四季长安。   手一顿,是觉得挺好,可一时不知上下联该怎么写。   那种“福旺财旺吉星到”自己都写的滑稽,她自娱自乐忙乎了一会儿,感觉到口渴,打着手电筒去厨房烧开水。   只是推开厨房的门,看到橱柜摆设维持在他离开时那日。   油盐酱醋整齐的摆在灶台边,蓝“色”的围裙挂在水池边,米缸上放着一罐新买的羊“奶”粉,还没来得及拆,是给“芙芙”“心心”“憨憨”的,只是不知那三小只现在给谁养着,三个月不见,应该变化很大了吧。   云知倚在门边,恍惚间看到了三个月前围着围裙在这里忙活的沈校长,会在每个补课的夜晚给她炖一盅木瓜雪蛤。   水烧开了,她给自己泡了杯羊“奶”,拿筷子蘸了几滴蜂蜜轻轻搅合,耳边好似都能传来他的“睡前记得牛“奶”加蜂蜜”的低声嘱咐。   云知端着本该是给猫咪的口粮,回到茶几前,抿了两口放下,重新提笔,一笔一划写道:佳期五拂迎晓日,鹊桥彩云一如昔。   写完等干后,拎了把凳子到门边贴上,贴完后,兀自站着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墨宝。   想着……要是他见了,定要说她又写错字了。   这时,云知抬表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她把凳子搬回客厅里,又喝了半杯水,清了好几次嗓子,等在电话机前。   十点整,十点十分,十点二十分……   没等到。   她窝在沙发里,眼睛盯着指针,一秒一秒心算着,猜测也许是手表的误差。   十点三十分钟,十点四十分,十一点整。   她的心一寸寸凉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打到军械司去,好在尚有一丝理智。沈一拂早就说过不能联系,这……没什么的。   她一遍遍说服自己,终于不再较劲,收了笔墨回到书房。   才发现快要十二点了,该回去了,却又舍不得离开这里。   舍不得离开明明没有他的家。   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个匣子,于是开了柜,将匣子抱在怀中,这才回到林公馆去。   楼下是堂姐伯母们碰麻将的声音,窗外,是一阵又一阵的鞭炮声,云知换好睡衣,抱着匣子半靠在床上,将白铜锁拨开,打开盖子,手指拂过金钗尾端微微弯曲的部分,怔了好一会儿神,才放下钗子。   信都是十三岁的她写给他的,她是抱着怀旧的心思去拆信的。   少女时期的五格格不喜在书信上咬文嚼字,所以第一句便是再平常不过的问候:一拂哥哥,开船的第一天感觉如何?船上饮食如何,住的如何?猜你肯定晕船了。记得吃“药”,别看书,看书更容易眼晕。不妨多躺躺,想好玩的,实在不行,闻闻这张纸试试?   隐约有点印象,好像她当时怕他晕船,特意去讨教了太医,听说薄荷膏能止晕,就在每一张信纸上都抹了些薄荷膏。   云知忍俊不禁,正要折回去,忽然发现信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小的钢笔字。   她的心口倏地一窒。   但见上头写着:第一天有点晕,喝了点地瓜粥,听五妹妹的话,躺着,在想你。 第八十八章 l心有u不知怎么的,她……   “一拂哥哥,早。今天第二天,人还晕么,打算玩什么?”   “同舱的寝友打呼,睡不踏实。出船舱看了日出,像极了乾清宫的宫灯,你若见了,定也喜欢。”   “第三日,早。小七说船上的水手都是茹“毛”饮血的洋鬼子,不会给你们也吃生肉吧?你胃肠不好,记得老实点。”   “他们吃的牛排是有点生,我不喜欢,听你的话,喝粥。”   “第四日了,照例问早。我猜你在船上一定很闷,不如猜个字谜?答案我写在下一封里,但你不可提前偷看。‘春“色”随心入眼来’,打个字?”   ……   未寄出的回信,是入骨相思道不尽。   指尖的陈墨仿佛带着“色”彩与声音,云知怔怔的,从朦胧的泪眼浮出人影,少年坐在她的床对面,温柔着望来:“我猜,是‘婚’字?”   “笨蛋。”云知喃喃地道:“是‘想’字。”   可少年不以为意,笑问:“可我,想与你成婚。”   眼泪落在“想”上,将字迹晕染开,连带着心上都泛着层层涟漪。她吸了吸鼻子,再度展了一张,但看上边写着:一拂哥哥,给你的信,于我而言,虽才花七日,你只要一天一封的看,会不会也觉得两个月过得很快?   但这一次,没有回信。   她一连拆了十封,直到最后一封的尾端,见到三行字。   “五妹妹。昨日骤起风暴,我没能守诺,一口气看完所有信。你可相信,当我以为在劫难逃,看着你的字,想象着你写信的模样,便不怕了。明日是小年夜,不知你吃了什么,我想念你家灶糖的味道了。”   ……   当年,隔着遥遥的太平洋,少女的信伴着他抵达遥不可及的异乡,少年以笔墨纾解思念,何曾能想到这陈旧的字句,会在十三年后,落回到少女的手中,陪她度过孤单的大年三十?   曾经,少女守望春花秋月,少年守望雪霁天明。当他们都以为,这荒腔走板的人生处处歧途,起伏不能由我,殊不知长路漫漫亦是殊途同归。   云知“露”出了这段时日来第一个发自肺腑的笑意。   她捧着满载的情书的匣子入眠。   梦中,少女站在码头,等来了他乘坐着的游轮归来,尽管下船的男子已非少年。   她在梦里逗趣般的唤了他一声“叔叔”,看他微愠的表情,梦外的她笑出了声。   这个年过得平淡而平静。   南方人过年同北方人也并无太大区别,非要说点不同之处,从前的五格格是等着别人上王府来拜年,而她们却得跟随着大人四处拜年。   从上海拜到了苏州,从商界拜到了政界,没两日,云知就折腾不动了。   说起来也挺巧,她称病猫在林宅那日,宁大少就找上门来,得知楚仙幼歆她们都不在,喜出望外的邀她一起逛街。   “大过年的,哪有街可逛?”她道。   “其他说不准,但碧凤坊、山塘街那边的小吃街肯定开着。”宁适说:“我妈妈嘱咐我要买脆松糖、枣泥拉糕、金丝蜜枣、白糖杨梅还有张祥丰的“奶”油话梅回去……”   “好了好了,你别念叨了,”云知败下阵来,“我去还不行么?”   坐宁少家的专车,不一会儿先到了葑门横街。这条老苏州最爱的老菜场,自是各类时令蔬果、苏式美食应有尽有,宁适持着清单一路采购,云知跟着一路尝,什么桂花糖藕、海棠糕、甜酒酿之类,出了这条街两人肚子都塞了个半饱。   她本想直接回林宅,宁适非说还有些果脯碧凤坊才有,又道:“你家管家也瞧见你是和我一起出来的,还能担心你被拐走不成?”   云知想想也是。   她也不想成日将自己浸在相思之中,吃吃喝喝确实能转移注意力,多溜溜也无妨。   “你那天为什么不看完烟花就走了?”宁适憋了大半路,终于问出口。   “……我那天晚上穿太少了,觉得冷,就着急回家了。”   宁适哦了一声,“以后这种情况你可以和我说,我回房间拿条毯子不是更快。”   “没关系的。我也不那么喜欢看烟花。”   “可是……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么?”宁适蹙起眉。   “咳,人总会长大……”桥边不远处有人叫卖,她一指,“买串冰糖葫芦消消食吧。”   云知上前拣了一串,问宁适要不要,他摇摇头。   这儿卖的糖葫芦是纯山楂的,不像北京卖的内有乾坤,表皮裹的糖衣不够甜,山楂太酸,口感也远不如正阳楼那回吃的冰脆。   寻常人家过年都是和家人其乐融融的在一块儿,也不知沈一拂此时在做什么?   云知啃了两颗,顿觉索然无味,剩着一大串也舍不得扔,就这么把持着。宁适看她不吃,问:“不好吃?”   “太酸了……”   “我喜欢酸,要不给我吧。”   “啊?”   不等她反应过来,宁少自然而然从她手里拿去咬了一口,看她一脸微诧,“怎么了?”   “……没。”云知隐隐觉得哪里不妥,忖度着,人小少爷不愿浪费……时下的小年轻不拘小节,不必小题大做。   她不知,快走两步的宁大少脸上悄然“露”出了蜜糖一般的笑,好巧不巧,桥的另外一头,有两兄弟整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正是傅家两兄弟。   这头的云知和宁适也睨见了他们。   确切地说,宁适看见了傅闻,云知先瞧到的是傅任。   她心说:傅公子怎么会来苏州?莫非沈一拂也来了……   未及欣喜,傅闻先奔上前来:“你们怎么在这儿?”   宁适:“我们都是苏州人,不回老家过年哪过?倒是你,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我在北京过完年来的,我哥要来找人,就来了。”傅闻说到此处,颇感骄傲的将傅任介绍给两个同学:“这是我哥,东三省保安司令部的少都督。哥,这就是我同你讲过,开学仪式上被我揍惨的那个宁适。”   傅任冲宁适摆了个得意洋洋的颜“色”。换作平日,宁适少不得要反驳回去,这会儿人有当军阀的哥哥做靠山,宁大少也不至于不识时务的去逞口舌之快,只得咽了这哑巴亏。   谁知傅闻不见好就收,又问宁适:“你俩是不是恋爱呢?”   云知吓了一跳,宁适抢声道:“胡说什么?”   “瞧你紧张的。”傅闻一脸“被老子识破”的冷笑,“小心开学了我就告诉校长……”   宁适:“校长已经辞职了,谁怕谁?何况校规只说在校期间不能恋爱,校外的事,谁都管不着!”   “……”这回答的重点难道不会越抹越黑么?   云知下意识瞄往边上,傅任虽装不认识她,脸“色”却不太好,她只好先同傅闻道:“之前你还邀我去和鸣都会,我们不也没有恋爱么?”   实则那次是傅小爷心血来“潮”追求她,她故意旧事重提,傅闻果然怂了下来,干笑两声同哥哥说:“课后同学聚会而已。”   “对嘛,我和宁少也是同学聚会。”她说:“这么巧,不如大家一起?”   “不用了吧。”   “好。”   说好的是傅任,说不用的是傅闻,他难以置信看向哥哥:“哥不是说还要赶时间找人?”   傅任说:“难得遇到你同学,不请客岂不是显得我小气?”   四人就近挑了家老字号,这类小吃摊的吃食多是要顾客自己买自己拿,傅任念叨了几道菜,先令傅闻去跑腿,再笑“吟”“吟”问云知他们想吃什么,云知也说了两道,如此一来,宁适也自然而然被支开。   一见人走远,她先问:“他来了吗?”   “嫂子是希望他来,还是不希望?”   “啊?”   “那个小白脸哪有大哥好。”傅任替沈一拂介怀着她与宁适共享一根糖葫芦的事。   “……”   “他这年过得如此……却还惦记着你,我以为嫂子至少也是一样的。”   如此什么,没说清,隐隐透着沈一拂处境不佳。云知自听出来了傅任的误会,本要解释清楚,想了想,却说:“傅公子说错了吧?沈校长若是惦记我,怎么会这么久不联系我?”   傅任听这话,以为她默认了和宁适的关系,一急就道:“也得他联系的着。他被关了一个月,后来又昏“迷”了一个月,我在北京都不曾见过他的面。”   她心里咯噔一声:“什么叫昏“迷”?你说清楚。”   周围吵吵嚷嚷的,傅任压低声音:“回头你可别说我说的。”   傅任言简意赅,有些词省略了,但云知能听懂。天津分别后,沈一拂回北京善后,但沈一隅被害得成了有根的“太监”,哪能善罢甘休?他认定此事与沈一拂脱不了干系,借着北洋军的身份抓了不少人,其中不乏沈一拂的旧友。之后,沈一拂主动认罪,沈邦愤怒之下将他关入北洋军大牢里,直到两周后他心病犯了,才接回家软禁,却不让人将他脚铐解开。   云知听到这里,交握的双手不住地抖……在自己家里还要带着脚铐,让家中亲人、院中仆从就这么瞧着,这是何等羞辱?   沈一拂回京之前,同她说过无法联系,应是早有所料?   “他状态不佳,庆松不得已辞职,寸步不离的守着他。不过好在大哥行事向来有分寸,之前认罪,也不是没章法的。”   毕竟在外头,傅任未详说过程,但沈一隅本就是误吃了自个儿下的“药”,纵然沈一拂认罪,待沈邦真派人去详查后,才知冤枉了二儿子。解禁后,就将沈一拂安排入军营,给了个与沈一隅平起平坐的军衔,不料才不到半个月,不知发生了什么,沈家大儿子竟疯魔到拿枪“射”自己的亲弟弟,沈二少爷腹部中枪,当场送入医院,抢救了两天才救回来,之后一直陷入昏“迷”。   云知听得心脏几欲骤停,声音都跟着颤起来,“那他……现在……”   “说是两周前醒的,沈家不许外人探望,我没看到人。”傅任说:“上周庆松找到我,给了我一包东西,让我务必亲手交到你手里。”   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制手包,递给她,她怔怔接过,“你……你来苏州,是要将这个交给我的?”   “大哥醒来第一个指令,做小弟的不好推拒啊。”傅任半开玩笑说。   她极力压住眼睛里泛起的酸意,将手包紧紧揣在怀里:“多谢傅公子。”   “嫂子不必客气。我本来也是要送弟弟回上海的。”傅任见到她的神“色”,方知这一对情侣一南一北,着实不易,立马正襟危坐道:“前头是我冒犯,嫂子莫放在心上。”   ……   这一顿聊,不过就是七八分钟的时间,很快另外两人端着菜盘回来,宁适眼尖,察觉到云知鼻尖和眼角都泛着红,关切问:“怎么了?”   “没什么。天气冷。”   傅闻也发现氛围古怪,歪着头看了眼云知,又看向自家哥哥:“哥?你是不是把我同学吓哭了?”   傅任面无表情给了弟弟一脑门掌掴:“吃你的饭。”   云知惦记着看沈一拂给她的手包,没心思品尝美食,随意扒拉几口,就称倦了了要回家。   一入林宅,她迫不及待地回屋,闭了窗、锁了门,钻到床帐里,将黑皮手包从衣兜里掏出来,缓缓的拉开拉链。   手包不大,却比想象的能装。一只纸鹤、一个包的似模似样的方形小礼盒以及一个拿皮筋绑着的小簿册,上头用中英文写着:中国银行上海储蓄部。   她将手心的汗擦了两回,小心翼翼展开纸鹤,看到第一句,眼眸已起了水雾。   五妹妹:   我在北京一切安好,勿忧。   王府已托人出租,月租约六百银元,每月底汇款,本是你的资产,任意支配,可作零花。   无法陪你过年,见谅。新年礼物是三个月前订做的,想说的在其中,盼你喜欢。   一拂   只寥寥数笔,字迹微微透着虚浮,可见提笔时使不上劲。   云知甚至能想象得到,他硬撑着要从病床上爬起来,在庆松骂骂咧咧声中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字的模样。   她紧抿着唇,抬袖摁掉眼泪,去拆那个金纹红纸裹住的小礼盒。   是个红珊瑚盒,打开盒盖,绵软的锦布中躺着一串金项链。   那坠子乍一看像一把钥匙,只是上半段像心锁,镂空的香囊设计,玲珑的葡萄花雀鸟纹样。   她轻抚匙柄上的水波纹,细细端看,一个“L”字藏于纹路中,翻转一面,却无它字。   开香囊的那瞬间掉出了一颗红豆样式的红宝石,透着缕缕清芬,豆尾以链条相系,锁芯祥云纹中刻着一个“u”。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一句诗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第八十九章 拨云睹日只要想着我们重……   依傅任所言,这段日子沈一拂连人身自由都受限,项链多半是他托庆松去订做的。   不过,这“L心有u”的刻字,以及这颗“红豆”可藏可“露”的设计,倒像沈一拂的手笔。   云知将红豆放回囊中扣好,戴上项链,藏到衣领内,项坠整好落在胸口处。   也许,对别的女孩子而言,首饰是用来点缀自己,于她而言,这是他千里迢迢送来的相思意,需得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平复了好一会儿,她才去解小簿册,里头夹着一张银行职员的名片以及一张两千元的汇票,是要她回上海去银行找此人开个人账户,之后王府的租金就按月入账。   接掌祖父生意后,她对金钱有更深的认知   一间糕点铺的总账房月薪十元,沪澄一年的学费则是四十大洋……当初在上海打两份工的沈校长月薪也不过三十,却要每月掏六百元给她零花,他对零花这个词是有什么误解?   大抵还是怕她受欺负,才给她足足的傍身钱。云知本打算推拒,想起福叔说有两家绸缎铺生意大不如前,恐怕要缩减部分资助,更别提伯昀那边的研究所还缺着钱呢……   她有了主意,便去找福叔商议,福叔亲眼见过这位沈少爷是如何待自家小姐的,听闻他要追加投资,自是大喜过望。   小小的项链,像无形中蕴着什么能量,注入她的主心骨中,此前颓丧一扫而空。   回到上海后,她着手去办此事,先是去银行开户、再分别见过几家店铺的掌柜,仔细了解商铺运营以及资金链走向等等。   五小姐不出面则已,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几位掌柜接触下来更发觉她为人低调,处事务实,浑然没有那些千金贵女的浮华娇奢,更难得的是不限于框框条条,又颇有决断。   到底还只是一个虚岁十七的女孩,掌柜们知她在林家寄人篱下,做的事还得瞒着林家所有长辈,难免心疼五小姐,愈发将她当成自家闺女般宠着。   如此一来二往,三来四去,于云知而言,这些义士叔叔伯伯,是比她亲伯父都要亲了。   日子且就这么倏忽而过。   她本就是从鬼门关回来的人,经历北京这一遭,再回到上海重归平静的校园生活,自是无比珍惜。自打在北大见识过多种多样的人,被他们追求知识的热忱所感,学习二字于她而言,再也不是纯粹的追赶成绩,亦非强行求一个“答案”,过程与知识本身更能勾起她的学习欲――她也开始会为了一道题废寝忘食、为一个理论和同学争锋相对、也会为快人一步的推论而雀跃……就像当初伯昀他们那样。   有时云知也会想,当初沈一拂毅然决然的抛下少帅的身份,穿上长衫步入校园,追根究底还是被知识的渴求心、探索欲所牵引的吧?   伯昀说过,沈一拂在他的专业领域是国内首屈一指,丝毫不逊“色”于他们石油实验室;骆川也曾言,十七岁的沈一拂因为对物理的见解极为独到,才会被朱佑宁缠着留在武昌的。他一直都是别人口中的“天才”,只是她过去看不懂他办公桌上的资料……   当然,这不代表上了一年学就能看懂,起码有了解的兴趣。除了洋楼里留下的一些随笔、论文外,也翻出他在科学刊物中发表过的几篇文章,稍稍了解过电磁学和“射”线物理的皮“毛”后,云知后知后觉地对沈一拂生出了一丝……嗯,仅仅是一丝的崇拜之情。   有回课间,她听到幼歆她们几个聊每个老师的上课风格,忍不住问:“所以……沈先生上课时的风格到底是什么样的?”   幼歆有些惊讶,“上学期他还是校长的时候开过好几次公开课,你一堂都没听过?”   “……”那时候尽顾着躲他来着,怎么可能会去听他的课嘛?   许音时说:“沈校长平日清冷,课讲得还是有趣的,我记得那个‘有一天“逼”不得已要跳车到底该往前还是往后’那课,白先生在后边听得吹胡子瞪眼的……”   幼歆笑说:“对对,那一堂不是有个学生开玩笑问他,校长,学物理能娶到颜如玉么?”   云知问:“他怎么答的?”   “他说,‘等我娶到了告诉你’。”   ……   云知莫名地为自己从来没有听过他一堂课而懊丧。   如今别说听课了,想打听他的消息都难。   唯一的途径,只有报摊了。   初时一无所获,近来倒偶能捕捉到一些他的身影。   譬如三月初大规模的讨薪运动,最终出面调和并提议“政府”以庚子赔款挪于教育,平息风波的负责人中,就有他的名字。   那时他的军衔还是少将,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短短一个月内,再次在报纸上看到“沈L”,后边就已跟上了中将二字。   这根本不能让她有一丝欣悦,因为当月,奉系总司令张作霖率十二万奉军对直系发起攻击。   换而言之,北方打仗了。   云知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但她总知刀剑无眼,不论是一个小卒、抑或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在硝烟弥漫中都一样,随时可能会被一颗子弹取走“性”命。   她不知沈一拂有没有亲自上阵,若是上了,会不会遇到傅任?他们曾是志同道合的战友,如今所站的阵营敌对,真的在战场上遇见了,又待如何?   北方内战的消息铺天盖地,南京“政府”讨伐之声日重,隐隐然有北上之平“乱”趋势。   中国人竟打中国人,这成了校里校外最大的论题,沪澄里有声音去批判沈校长弃文从武,回北洋军阀引发内战之举……   那段时日,云知甚至没睡过几天好觉,她每日上学第一件事就去报摊买报纸,将与直奉战役有关的新闻都看过一遍。只求……不要在遇难将领的名单里看到他。   所幸,这场战争没有持续几天,到了五月五日,张作霖就退兵至天津,之后下令退却,率残部出关。   而云知,在月底收到了一封信。   信不是寄到家里的,是放学后她被白先生叫去了教务处,白先生给她的。   她握着空白的牛皮信封:“谁寄来的?也没邮戳,真是给我的?”   他拾起桌上更大的信封,那上头倒写了收件人白先生的名。他笑道:“这是信中信,寄信那人叮嘱我要把信交给你……且不许偷看,嗬,把我老白看成什么人了?林同学,你可得检查清楚,你这信完好无损,旁人可没动过吧?”   她的心怦然一阵急跳,顾不上掩饰,匆匆踱出办公室,一边走,一边将封口撕开。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   按时吃饭,不要生病。等我回家。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他的字,以及这句迟到的许诺。   云知将最后四个字反复看了十几遍,恨不得拓印在眼睛里,她赶忙折返回办公室问白先生:“先生,您有给……他回信么?如果有,能否帮我捎一封?”   沈一拂以这样的方式来给她报平安,至少说明白先生这条途径是可行的。   她不确定沈一拂是如何同白先生解释他们的关系的,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圆,却见白先生推了一下眼镜,看破不说破道:“尽快,我明天就去邮局了。”   “我、我这就写,先生请稍等。”   白先生看她激动的手足无措,啧一声:“桌上就有纸,胶水也有,信得封好。”   六月中旬。北京陆军部南楼。   江随携着电报穿过廊道,在一间会客厅门前轻叩两下,推开门。   厅内,橡木沙发上坐着两个英国使馆的人,正语速飞快地说着洋文。这儿原摆着天鹅绒面的法式沙发,来过几回大爷坐姿的客人后,沈少帅就命人换成了背板端直的中式沙发椅。   前段时日二少爷被授中将军衔,但营中的人仍称他“少帅”,半是习惯,半是认其继承之权。   此时沈一拂翘着腿,单手撑在官帽椅的扶手上,同样的坐姿大少爷坐,那是威仪不肃、吊儿郎当,可换成二少爷,竟成了从容不迫的儒将气度。   是因为做过教师的缘故么?   沈一拂听过旁边翻译官的复述,片刻,用中文说:“除了签订正式的停战和约,我们拒绝任何其他形式的伪议和。”   翻译官如实复述。   江随不知沈一拂明明精通洋文还要请翻译,他虽听不懂英文,但鉴貌辨“色”,这两个英国人显然落于下风。   见少帅递来一个眼风,江随上前,将手中几份电报及信笺递上前,附耳几句。沈一拂略微颔首,请两位使臣把话带回使馆,随即起身,待送走客人,阔步离开会客间。   数名军官看到沈中将,纷纷立定行礼。   江随想,这么多年沈一隅费尽苦心在陆军部试图站稳脚跟,二少爷一来,短短数月就收获了大少爷从未有过的礼遇,无怪大少爷被“逼”的歇斯底里,行径愈发出格。   回到办公室,沈一拂脱掉戎装外套,坐回办公桌前,但听江随道:“李烈钧已退出江西境内,皖军也已撤离,一旦我方与直系议和成功,南方军此次北伐就彻底已失败告终了。”   他说完这句,颇有些紧张瞧着沈一拂。二少爷曾是同盟会的成员,即使立场不同,只怕私心里也始终将孙文的南方“政府”视为正统,未必乐于见到南方军失利。   沈一拂翻看了几份电报,平静道:“沈一隅那边有什么动静?”   “南方军主将意欲回师靖“乱”,老爷给了大少爷的指令中,有刺杀立功的打算。”   江随是沈邦派到沈一拂身边的“眼线”,早在三个月前就已被策反,他助沈一拂上演了一回苦肉计,使沈一隅犯了“同室“操”戈”的大忌,如今大少爷虽离开陆军部,身为沈家长子,沈邦手头上秘密刺杀的组织,依旧由大少爷把持。   “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递到广东。”沈一拂抬眸看了他一眼,“越快越好。”   江随点了一下头,他既决定效忠沈少帅,以后类似的指令只会更多。   沈一拂低下头擎着信笺,察觉到他原地不动,眉梢一挑:“还有事?”   “苏医生来过电话,提醒二少爷到点吃“药”了。”江随轻咳了一声,“他嘱咐我……务必看着二少爷吃。”   沈一拂的笔端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看得出他略微烦躁,“倒杯温水。”   热水刚烧开,有些烫,江随拿两个杯子兑来兑去,总算兑到适宜的温度,端到桌前。见沈一拂证低头看信,嘴角不自禁朝上勾起,约莫是因有了笑意,前一刻还冷冽的眸“色”瞬间变得清润起来。   好像上回看到二少爷这样笑,还是他陪那位林家小姐在正阳楼吃烤肉时。   想必这信,是那林小姐寄来的吧。   也不知写了什么,把少帅高兴成这样。   察觉到江副官盯着自己,沈一拂盖上信,手一挥,终于赶人了。   待江随离去,沈一拂服下“药”丸,背着手走到窗台边,看墨灰的天,几点疏星从乌云中钻了出来,偌大的北京城像是盹着了,他从来偏好安静,此时却想念处处霓虹的上海了。   前方钟楼传来悠远绵长的声响,桌上的信被风掀开,写着两行字:我也在前行。   这条通向你的路,哪怕长满世间最尖锐的刺,只要想着我们重逢那天的模样,我就能赤脚踩过。   盛夏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过,眨眼就到了十月。   北京战火方靖,上海亦未见得安宁,单是林公馆就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关于林楚仙的,她考取了大南大学,入学后第一个月,就交了个外交官男朋友。   “听说这汪隽,他爷爷之前做过李鸿章的幕僚,参加过中法谈判、马关谈判,就是那个汪庭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这个汪公子本来是在香港立法局做译员的,前段时间他爸爸不是被任命为南京“政府”的外交次长嘛,所以就被调派回来了,为的就是把儿子也拉入‘庙堂’。”花园中,幼歆说到口渴,从藤椅边的圆桌上拿起一杯橙汁,咕嘟咕嘟吸了几口,“你晓得楚仙是怎么和他在一起的么?”   云知本来坐在秋千上看书,突被幼歆科普了一堆关于楚仙的冷知识,不得不配合着问:“三姐不是说,汪公子陪弟弟去报道,就很有缘的遇见了?”   幼歆“噢哟”了一声,神秘兮兮扭过身来,“我同你讲,根本就不是楚仙说的那样……是她早料到汪隽那天会带弟弟去报道,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去守株待兔。”   “这么说,她知道汪隽?”   “可不?她之前陪大伯母去教堂,远远看到汪家一家被众星捧月的围着,于是差人去打探了一圈,听说是官宦世家的子弟,长得又俊,这才起了心思。”   “这你也知道?”   “我妈从大伯母那套来的话呗。”   看来上周楚仙把那金光闪闪的男友带回家中,果然刺激到了三伯母。   幼歆看她重新拾起书本,“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要是反应?”云知一边翻书一边道:“那汪公子整场饭下来三句不离楚仙,一看就真心喜欢,说不定日后知道是楚仙早有预谋,心里还偷着乐呢。”   幼歆若有所思撇撇嘴,“也是奇了怪了,三姐明明那么痴“迷”沈校长,我还以为她会去考北大呢……”   “听了一场课的喜欢,本就不牢固吧。”   “这不是一场课的问题,三姐这人,样样追求最好,从吃穿到成绩,但凡她能够得着的,势必要抢个‘头筹’,更别说是男人了。沈校长嘛,不论长相、学识、出身还是画本传奇似的经历,哪样不是出类拔萃?这样的天之骄子,在她心里就像是稀有品种,按常理,她不该轻易放弃才对。”   云知心道:莫非是当时楚仙在北大时被沈一拂训到痛哭流涕,就放弃了?   幼歆看她笑而不语的,“G,我发现楚仙谈恋爱,你好像还蛮高兴的?”   “自家姐妹,正常祝福呗。”总比自家的男人被烦人的堂姐惦记来得好。   幼歆一副“你少来”的神情,想了想,神“色”又黯下去,“不过也是……人呐,只要成了赢家,光彩与不光彩都能成为谈资。”   云知不大赞成这句,她指尖点着书页,“每个人都像一本书,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当下这一页,会不会是日后的铺垫。谈资不谈资,是给外人瞧的。”   一阵风拂过来,将鬓边的碎发撩起,幼歆看着她的侧颜,微微怔忡。   与三姐的一眼惊艳不同,五妹妹褪去了婴儿肥,愈发突显出优越的骨相,有时坐离她越近,越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着那种奇异又令人不安的美。   男生最喜欢的女孩子容貌,不碍乎如此吧。   四姐姐垂下了眼,压低声音问:“那依你看,我应不应该对宁适哥哥再主动一些?”   这便是第二件事了。   祖父过世后,林家不少人情生意就断了,之前所谓的盟友也开始搀行夺市,加上更多外国资本涌进上海,和青帮、军警联手开大型娱乐一体的场所,如三伯开的小百货公司根本没有竞争力,赶上前段时间的罢工“潮”,若非大伯请宁会长出面,只怕百货公司要面临的亏损更是不可估量。   如今勉强维系,三伯听说宁氏集团近来有打造商业街的计划,想着索“性”把公司让宁家并购了去,林家做第二股东,也比倒闭了好。   宁会长那边对这事态度暧昧,似乎并不看好百货的前景,后来又仿佛是碍着老乡交情点头了,可开出的条件又实在不太好――具体是如何不好云知也不太清楚,总之就是价格低、能留在手里的股份更少。   三伯一家整日为此愁眉不展,幼歆倒是心大,照样吃喝玩乐的,上周楚仙带汪公子回家,三伯母心里不平衡,就把幼歆揪到房里训话,说着说着起了曲线救国的念头――倘若宁林两家成了亲家,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幼歆本来就心仪宁适,被父母一煽风点火,就真的动了这个念头。   女儿家的小心思,本该自己藏着,可……也许是在学校时,能隐隐感觉到宁适待五妹的与众不同,幼歆索“性”反其道而行,将自己对宁适的感情剖给云知听了。   所谓先来后到,妹妹总不至于夺姐姐所好。   云知不知四姐姐肚里的这些弯弯肠子,只觉得自三姐上了大学,幼歆确实待她亲近不少,人来谈心,总不能敷衍了事。   “主动找宁少玩儿当然行,我个人觉得没必要现在就捅破那层窗户纸。”   “怎么说?”   “那样就显得心思不纯了呀……你明明喜欢他那么多年了,到头来家里有事才表白,谁晓得宁适会怎么想?”云知说:“万一适得其反了呢?”   幼歆把话听进去了,又试探问:“可这么多年,我们都是一起玩儿的,就是再多打几场球、多看几场电影,又能怎样……哎,五妹,你觉得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太难答了也。云知只能似是而非的说一句“不太清楚”将话题揭过。   男女之情,当事人都弄不明白,旁人如何指手画脚呢?   林公馆的家事,她是不敢过多掺和了,倒是宁氏财团要打造商业链,对祖父在上海的那两家铺子也产生了影响……宁氏为了低价并购,疑似托了鸿龙帮的人去滋扰生意,云知寻了祝枝兰的帮助,一周过去,不知问题有没有得到解决。   她晚上约了何掌柜,需提早出门,宽慰幼歆几句,先回房去了。   就在她抵达南京路,迈入何味堂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拍她肩:“云知!”   一转头,她显然愕然了一下,宁适不由好笑:“你是见鬼了么?眼睛瞪这么大。”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也是来买点心的?”   好巧不巧,何掌柜从后边会客室走出来,身畔居然还跟着宁会长。   何掌柜和云知心照不宣的假作不识,但宁会长看到云知和自家儿子站在一块儿,却上前来:“咦,林五丫头,好巧。” 第九十章 乌龙饭局宁氏长姐笑说:“……   一点都不巧。   云知暗自腹诽,面上“露”出了个乖巧的笑意:“宁伯伯好。”   “伯伯和何掌柜是朋友,喜欢吃什么,尽管挑。”   宁会长笑了笑,同何掌柜步向门外,宁适双手“插”着裤兜,扫了一眼货架上的糕点问:“你很喜欢吃这家的点心么?这么大老远跑来。”   “晚上功课做的迟,肚子饿了就喜欢塞点吃的,这家不那么甜。”云知心不在焉答着,余光瞄向门边――这宁会长为了低价并购,明明背地里搞了那么多小动作,面上还能和和气气的来洽谈生意,真不愧是混迹生意场的人。   “你总熬夜?”宁适看了一眼她殊无气“色”的脸,略略皱眉,“又不是毕不了业,不至于吧。”   云知拿着装点心的托盘,半开玩笑说:“我基础不扎实,脑子也不是很好使,要是不加把劲,还真未必毕业的了。”   “要真担心这个,大不了到时我让我爸爸出面就是了。”   她挑了些蝴蝶酥、黄金宝,去柜台称斤,“我就挨了宁少一球,不至于讹到毕业。”   云知今天出门只带了一点搭车的零钱,从口袋掏出钱来,一枚一枚的摆在台面上,宁适看着不是滋味,心想:她祖父过世之后,连零花钱都寥寥无几,也难怪她拼命念书了……   他上前抢着结账:“我爸都说他请客了……还有,反正顺路,一块儿坐我家的车吧。”   云知愣了愣。   宁会长还等在门外,她不愿磨磨蹭蹭惹来不必要的怀疑,何掌柜这里只能另找他日了。   “……好呀。”   轿车内,后座让两个孩子坐,宁会长坐副驾驶,闲聊着问:“听宁适说你成绩进步很大,月考进年级前二十了?”   她诧异看了宁适一眼,宁适咳了一声,“爸,好端端说这干嘛。”   “爸爸作为校董,不能夸夸好学生?”宁会长说,“五丫头,要是有什么好的学习经验,不妨和宁适一起交流,他不收心,一学年下来不进则退……”   云知:“我就是之前太糟,显得进步大。”   这种标准答法,一般长辈听完就过去了,没想到宁会长又往下聊:“真是谦虚的好孩子。我听说你之前去北大参加新文学赛还是校长钦定的,是怎么破例的呢?”   为何提起这一茬了?   她拣了个保守的说法,“兴许……是我那篇文章写的还行。”   “普通的好文章,哪能入得了沈校长的眼?定是五丫头还有什么独到之处,才如此备受青睐。”   宁会长说这句话时,目光借着倒车镜朝后瞄了一眼,她没察觉到,只是神“色”微微有些局促,“宁会长说笑了……”   一时没想好怎么接茬。   宁适看气氛不对,以为是爸爸提到“破例”的事令她不悦了,忙说:“沈先生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学校的校长了。再说,云知文章写得好是公认的,白先生也夸过好几回。”   司机忍不住“插”嘴道:“看来五小姐的确很不同呢,连少爷都赞不绝口呢。”   前排两个大人就着气氛笑了起来,宁适“摸”着耳垂瞥向云知,她低着头,没吭声。   好在这话题没再继续。   到了林公馆,宁适看她匆匆道别下车,跟着追到大门口:“云知。”   她回头,他把何味堂的盒子递过去,“你点心都忘拿了。”   “谢谢。”   “那个……我爸这人就是这样,之前楚仙幼歆她们坐车上,他也老问东问西的,没其他意思,你别介意啊。”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你快回去吧,很迟了。”   一直回到屋里,云知仍有些惴惴不安。   北京培训都是一年前的事了,这宁会长作甚么突然提起……是她太敏感了么?总觉得那句“入得了沈校长的眼”像是有话外音似的。   以及宁适对她的态度……   云知着实头疼地“揉”了“揉”眉头。   她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为避免再发生偶遇熟人的状况,次日,她先去鸾凤园,再令小七把何掌柜请来。   何掌柜将宁会长昨夜的来意大致说了一遍,简而言之,宁会长表示商业街的项目启动在即,他至提出了比之前更高的并购价格。   她却诧异了:“那条街上不是还有很多老字号商铺么?”   何掌柜:“我们那条街上大部分的商铺都是租户,像何味堂这样的自屋自营户,也有十五六家,据我所知,有些因鸿龙帮频频滋扰,生意受了影响……好在五小姐请到七爷帮助,宁氏这才松了口。”   祝枝兰坐在云知旁侧,一脸“不愧有我”的淡笑着。   云知:“现在不单是卖不卖的问题,重点在于他们想要入股何味堂,对吧?”   何掌柜点头。   这就难办了。   若同意入股,宁氏财团身为股东,就有权查看账目,到时,暗中资助研究所、社团的事,不就暴“露”了么?   祝枝兰收到云知眼中疑问,开口道:“平心而论,入股百分之十,宁氏给你们的价格确实不低了,再撕扯,能谈价的程度也有限。自然,我这边的人去何味堂挡一挡煞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倘若到时事情闹大了,那些人是不会和你们讲什么江湖规矩的。”   她连忙看向何掌柜,“要不,您先闭店躲一阵……”   何掌柜摇头,“何味堂罗只是一家普通的点心店,闭店倒也无妨,可……”   云知晓得他的意思。何味堂是祖父这几家生意里最赚钱的一家,也是支撑伯昀研究所最有力的后盾,贸然闭店,损失不可估量……   她斟酌道:“入股是绝对不行的,若宁会长坚持,何掌柜不如考虑搬迁店面?”   “如此一来,生意必然大打折扣。”   “亏损日后慢慢再赚回来,我们情况特殊,有些麻烦,还是能避则避。”   云知下了决断,何掌柜亦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当即着手去办。   待人走远,祝枝兰调侃说:“姐,要不是出了岔子,我都不知道我姐这么有能耐,不声不响的做了幕后金主呀?”   云知“嘁”了一声,将手中茶盏一饮而尽,“我半点儿同你说笑的心思都没有。”顿了顿,不甘心问:“你老实告诉我,是否僵持下去,何掌柜会有生命危险?”   “十之八九。”   “宁适他爹瞧着还蛮正派,又办学、又是商会会长,至于……”   祝枝兰见怪不怪“啧”一声,“这军阀青帮、洋人鬼子满地“乱”跑的十里洋场,混到商会会长的位置,你以为人家凭的什么?一派正气?”   云知闻言,第一反应却是,“你挺有经验的嘛?这是五十步笑百步?”   “姐。”小七假作撒娇状蹭了蹭她的肩,“我都听你了你的话,天津的那些‘生意’也逐步放手了,便是金盆洗手,也没有一脚将自个儿盆里的水踹翻的道理不是?”   云知努努嘴,算被逗笑。   自打林瑜浦于车站离奇自焚,祝枝兰担心姐姐再受牵连,几番为她在天津奔走,试图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那金五爷的人马百般阻挠,两边梁子也就越结越深。   有回他去沪澄接姐姐下课,路上遭了暗算,给人从身后劈了一斧头,命悬一线之际,七爷到姐姐惊慌失措奔来,却连对她喊一声“别过来”的声音都发不出。   之后,从床榻边醒来,看她双眼肿得像一条金鱼,才真真正正生出了退隐江湖的念头。   只是,一入江湖深似海,想彻底脱离漕帮,谈何容易?   祝枝兰将其中艰险藏实了,不动声“色”地把话锋一转,“姐,我现在不担心别的,就怕哪天那些何掌柜、周掌柜,或是林家那管家将你供出来了……”   “不会。”云知斩钉截铁道:“他们都是忠义之士,要背叛早就背叛了,而且……”   “行行行,就算他们不会,但万一他们被拖下水,拖累你了呢?”祝枝兰道:“你的那些店契、账簿、合约之类的东西都收在哪儿?”   “……藏在床垫下,极隐秘的位置。”   “要是你家佣人哪天看太阳大好,将床垫拿出去晒呢?”祝枝兰认真道:“姐,听我的,你把东西寄存在我这儿,这段时间跑银行也好,跑店铺也罢,你要是信不过别人,我亲自帮你办,但是,到宁氏集团收购完成前,你最好别出面。”   “为什么是在收购前?你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总觉得宁氏这回有些反常。”   “哪里不对?”她追问。   “林家百货公司卖他六成的股份都不愿意,却肯给何掌柜让那么大的利……”   “你刚不还说那是因为忌惮你么?”   “所以是没有依据的怀疑。总之留个心眼,总是没错。”   小七混迹黑白两道,她自是信他的直觉,“我会小心的。”   祝枝兰看她满脸严肃,一把揽过她的肩,“你也别太紧张,万事有我,小七永远是姐姐坚强的后盾。”   云知心生感动,“我……还以为,你知道这件事后,会拦着我呢。”   “我也得拦得住才拦。再说了……”   小七欲言又止。   他想说:当初,若非我去北京将你俩拆开,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会好端端吃着饭,因为一道炙羊肉眼睛浮起氤氲,不会被外头报童一句吆喝急得一阵激灵,更不会在小憩时也喃喃念叨那个人的名字。   “再说什么?”   祝枝兰将她发顶“揉”成鸡窝头,笑说:“谁让你是我姐呢?”   她□□回去,姐弟笑作一团,一时肃然的气氛都“揉”散了。   要物寄存在祝枝兰那里,她暂时得以安心。   只是,那夜宁会长在车上的问话,仍令她隐隐介怀,且过了周末,宁适对她态度上的转变,更令她不自在。   譬如连续好几天给她送何味堂的点心――虽说也给幼歆捎了一份,但蝴蝶酥和黄金宝摆明是那晚上她挑过的;还在她抽屉里塞中英双译的小说,嘴上说是看过的旧书,出版时间明晃晃的标在那儿,当她瞎么。   头几日,以为避着他他能懂,可宁大少也不知哪根筋搭错,提早上课也能在路上碰见、推迟半小时放学还是能在校门口偶遇……   一周后,云知决定快刀斩“乱”麻,当面把话说清楚。   谁知一回家,就见幼歆一蹦一跳传来喜讯:“五妹妹,宁适哥哥答应和我订婚了!”   云知傻眼,“真的?”   “千真万确。”幼歆开心的手舞足蹈,“上周我妈和他妈妈打桥牌,我妈不知怎么聊的,就说起楚仙交男朋友的事,然后提到我们,说起‘老大不小’、‘两家关系好’之类的吧,没想到宁适他妈妈就接着说……”   “说什么?”   “说宁适哥哥很喜欢我。找外边的还不如找知根知底的……说的一时兴起,就约好回头问宁适哥哥的意思。”幼歆拍着红扑扑的脸蛋,嘴角禁不住咧着,“本来我妈担心人只是随口说说,怕我空欢喜就没同我讲,没曾想,今天中午宁太太主动来我们家,和我妈妈约了后日的饭局,说两家一块儿聚聚,聊聊订婚的事。”   云知心道:莫非宁适纯粹是讨好未来的妻妹?此前是自己会错意了?   “五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呀……”   云知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看她疼的嗷一声叫,又问:“那你有没有问过宁适啊?”   “吃饭时说就好了嘛。”幼歆羞涩着,“我这会儿眼巴巴跑去宁公馆,成什么样子。”   晚饭时,三伯母又将中午的事绘声绘“色”地讲过一回,听着有头有脸,不像有假,云知心里的石头这才稳稳落下,为四姐姐高兴的同时也为自己“保住一命”暗自窃喜。   饭局如约而至。   地点定在浦江饭店,顶楼的独立包厢开着巨大的玻璃窗,瞧得见黄浦江的夜景。   本是喜事一桩,恰逢周末,二伯同二伯母也赶来上海参加。   幼歆烫了波浪尾的头发,一身樱桃“色”的连衣纱裙衬得她娇俏明媚,难得林楚仙没同妹妹抢风头,只化淡妆,云知更是连妆也没化,梳着与往日一般无异的马尾辫,茶青“色”的衬衫裙,乍一看同校裙都无甚差别。   宁家亦拖家带口,宁家的大哥以及出嫁的长姐皆来参席,宁适穿着一件双排扣的驼“色”西装,正儿八经的打着领带,看得出慎重,林家一席人进厢房时,跟随父亲上门相迎,斯斯文文的脸庞上透着些许红晕。   两家本就熟稔,大伯和宁会长各自谦让了一会儿主座,待入了席,滔滔不绝侃侃而谈从黄浦江新开业的几家饭店开始聊起,相互夸了一阵孩子如何出息,期间,几位晚辈在位置上听,宁适同幼歆坐在一块儿,都拘束着,没好意思同对方聊。   不一会儿,服务生上酒水,宁会长举杯:“难得两家齐聚,不妨先喝一杯,热热场子?”   众人笑着举杯,三伯乐呵呵说:“俩孩子好事一成,今后家庭聚会可以更多嘛。”   继而又是一阵酒桌上的夸夸其谈,云知啜着饮料,没听他们在聊什么,兀自走了一会儿神,忽听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你就是云知吧。”   她转过头,身畔坐着的是宁适的长姐,一身紫罗兰的旗袍端庄大方:“我没有见过你,之前听说你是个小黑妹,一进门还没敢认……明明是这般漂亮雅致的姑娘,瞧你说形容的。”   后一句是冲宁适说的,他轻咳了一声:“她……之前就是很黑的嘛。”   宁家长姐挽起云知的手笑说,“我弟弟就是这般嘴笨,都不晓得是怎么哄得女孩子欢心的。”   实则这位宁姐姐说完这句,林楚仙好似已经察觉到什么不对,略表疑虑的瞟向云知,云知也觉得哪里怪怪的,倒是幼歆缺心眼儿一般笑说:“五妹妹之前在乡下晒的,她底子是白的,这不一年就养回来了。”   宁太太听她们聊起来,也注视过来:“对呀,我记得五丫头小时候像个小团子似的,雪白雪白的,可讨人喜欢了,果然是女大十八变,越长大越水灵了。”   宁氏长姐笑说:“要不,我们家小适怎么会看到人姑娘就抱着亲,长大了还念念不忘呢?” 第九十一章 东窗事发“没想到五妹妹……   席间气氛瞬间冷了大半,大伯三伯他们原还陪着宁会长聊天,闻言,也望了过来。   云知怔愕了,“什么念念不忘啊,宁大小姐莫要说笑了……”   宁氏长姐“咦”了一声:“竟是我记岔了?不对啊,分明……”   “小孩子家开的玩笑话哪能作数。”三伯母也说:“今宁适中意我们家幼歆……”   “等等。”宁适打断,一脸懵然问:“什么叫我中意幼歆?”   幼歆本就坐他身侧,惶惶然拉着他:“宁适哥哥,你、不是说好,今晚谈我们的订婚么?”   宁适一惊,忙抽开手臂:“我何时说过和你订婚?”   此言宛平地一声雷,将桌上林家人的脸“色”个个炸个七荤八素,三伯母急得嗓音都变调了:“宁会长,宁太太,订婚的事是你们提出来的,现在这、这算怎么回事?”   宁会长愣了,看向宁太太:“订婚、你提订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宁太太说:“哪里是我提的?我起先就说阿适好像谈恋爱了,一会儿买点心送人,一会儿又问我女孩子家喜欢什么首饰,将自个儿攒来的钱都拿来买项链,三太太一听,就高兴得不得了,又说我们家儿子要是喜欢林家的丫头,两家结亲不是皆大欢喜!话可是三太太提的。”   三伯母脸“色”一白,她近来是有想撮合女儿嫁去宁家的意思,但身为女方家长,主动提亲事又确实有些不大体面。   那宁太太紧接着说:“但我一想,要是阿适真喜欢上了林家的丫头,两家提早通个气也不是不可以……我这不就去问了阿适的意见了么?老爷,你不也听到阿适是怎么说的么?”   宁会长皱眉:“那你是不是转述时没表达好?”   “前天我去林公馆的时候,明明先问过三太太五丫头在不在家,就直说阿适也有那个意思,只是两个人还需要处一处,从头到尾,我可没有提幼歆呀!”   三伯母一时懵住,旋即怒道:“胡说八道,你明明说宁适心仪我家女儿,云知能算是我家的么?”   宁太太也跳脚了,“林三太太,这话说的可就不厚道了吧?那日打桥牌,周太太、王太太她们也在,是你先说现今你家大太太精神不济了,家里大大小小儿女的事皆由你“操”持,那五丫头不也是林家的女儿么?”   大伯母听着,脸“色”也难堪的一变。   “你……哪有你这样辩的……”三伯母被噎住,仿佛真的说不清道不明似的。幼歆肩膀气的直抖,泪珠咕噜噜落下来,胭脂都给哭花了,楚仙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不时怒瞪向云知……云知手足无措,一时没想好是该安慰幼歆,还是说点什么。   场面一度混“乱”,宁会长试图控住场子:“哎,大家先都冷静一些,兴许是“妇”道人家话传话,这才落了误会。宁适,你自己说清楚,你究竟喜欢哪个丫头?”   这一问,宁适倒不能不答话了,“爸,我当然喜欢……”   云知下意识去拦他的话:“你住口!”   语气之厉,令所有视线转移到了她身上。   原本宁适今夜是满心欢喜,不止是今夜,他听说林家同意订婚,开心的连续两夜都没睡好觉,哪料到居然出了这档子乌龙?更别提正要表白心仪之际被心上人指着鼻子吼,脾气也冒上来了:“凭什么要我住口?我就是喜欢你,还不让我说的?”   “可我又不喜欢你!”   宁适始料未及地一颤睫“毛”,神“色”彻底委顿下去,“你不要为……”   “宁适……你分不清状况么?你没看我姐……”   话未说完,幼歆倏地起身,憋得通红的小脸蛋朝向云知:“用不着你假惺惺!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就剃了头发当姑子去――”   这一声带着哭腔,一径夺门而出,三伯母气的浑身“乱”颤,生怕女儿做傻事,赶忙去追,楚仙也奔了出去,余下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好好一场家庭聚会,却弄得这般鸦飞鹊“乱”,人仰马翻……   云知脑子轰隆隆的,周围的声响都在心里化成两个字:完了。   这大概是她来到林公馆有史以来最兵荒马“乱”的一夜。   幼歆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哭的昏天黑地,云知站在走廊外等了好久,却等到楚仙出来撵她:“你怎么还好意思凑过来?”   “我有几句话要同幼歆说。”云知想绕过她,却给她拦下。   “你现在同她说什么?说你不是故意收宁少爷的点心,还是不是故意收人家的项链?”   “我没有,你让开。”   话没说完,楚仙眼疾手快将她藏衣领里的那条扯出来,云知将她手打开,急急一退,“林楚仙!”   林楚仙指着她脖子间的钥匙项坠,冷剜着她,“那这是什么?”   “这不是宁适送的。”   “那是谁送的?”楚仙盛气凌人问:“你以为我不知道,过年在苏州你称病留在家里,转头就约宁适出去玩儿了,回来就有了这条项链……”   “你要是不信,可去找他对峙。”   “他喜欢你,为了袒护你什么蹩脚话说不出来?”楚仙道:“你别告诉我是你自己买的?林云知,你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么?”   云知握紧了拳。她心中仍有诸多疑团来不及整理,偏让楚仙逮着了这个火上浇油的机会,非要把饭局的乌龙归咎成妹妹对姐姐的处心积虑……   她不想与楚仙多说一个字,硬生生踱幼歆房门前,“姐姐……”   “云知,我看你是想气死四妹妹才甘愿!”   楚仙刻意把声音拔高三度,将楼下的伯父伯母以及家中的佣人都惹来了。   三伯母本来就怒火中烧,见云知在幼歆房门口,被楚仙这么绘声绘“色”地煽风点火,索“性”冲上来半扯半嚷道:“这可真是猪油蒙了心,我们好心好意收你到公馆住,给你吃给你住,送你去全上海最好的学校读书,稍稍有点人心的,怎么做得出拆别人“插”足别人姻缘的事……”   三伯母本就是个碎嘴子,发起疯来连大伯母都吓着了,二伯母让荣妈帮着把人拉开,荣妈拉不开,伯父们也上来制止,三伯母哭哭啼啼着:“我哪句话说的不对?打从她来我们家,有过几天安生日子了?伯昀走了,爹也没了,现在得罪了宁会长,百货公司也救不成了……”   后来的鸡飞狗跳云知也闹不清了。   她那身裙子衣袖给三伯母扯破后,二伯母带她回房换衣服,外边仍传来三伯母不堪入耳的呜呜咽咽,二伯母叹了一口气,帮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上衣来:“你三伯母就是一时气恼,说的荤话,你别放在心上……”   云知没说什么,默默换着上衣,二伯母看到她胸前的项链,又道:“其实,你要是真的喜欢宁家少爷,也没必要为幼歆就……”   她道:“二伯母,我要是早知道宁适是这个意思,怎么可能什么也不说,任凭饭桌上闹出这样的笑话呢?”   二伯母点了一下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又问,“你这项链……是自己买的么?”   云知一时没好答,二伯母略略皱了皱眉,听外头一阵吵嚷,先让她歇息,旋即推门而出。   外头的声音太大,屋里还是听得见的。   不止是三伯母,三伯父也好几句针对她批评着,什么“我们又没不让她谈恋爱,她自己怎么不早说”云云,连一向待她不错的二伯一家也只是一味地劝着“别同孩子计较”。   云知坐在床沿,“迷”“迷”糊糊往后一倒,心里非常清楚一件事――这个家是住不下去了。   本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也早就有过这个准备。   这个家算来算去,除了祖父和大哥,只有幼歆真心待过她。   伤了幼歆的心,到底还是有些愧疚。   只是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怎么就能出了这差错呢?   即便三伯母开头说的隐晦些,造成了一时的误解,宁太太能主动到林公馆谈订婚的事,理论上应该提到宁适喜欢的是谁才对吧?   云知闭上眼,将今夜席间诸人的对话在脑海中回顾了一遍……   宁会长说:订婚、你提订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三伯母说:你明明说宁适心仪我家女儿……   宁太太说:从头到尾,我可没有提幼歆呀……   念头停顿于此。   云知倏然坐起身来,她下床,推开朝北的窗,望着宁公馆方向,忽感到一阵恶寒。   幼歆哭了一整夜,关着门不肯见人,一夜过去,然发了烧。   三伯三伯母火急火燎带女儿上医院,餐桌上的小伯湛一看到云知从楼梯上下来,一叠连声骂她“坏人”“不要脸”,被大伯母出言制止了,二伯母唤云知过来吃饭,云知摇摇头。   此压抑的餐桌,她怎么可能坐的进去,只说了句“要迟到了”,拎着书包径直出门。   心里有根弦绷了一夜,她急需找宁适谈谈。   偏偏不巧,他也没来上课。难不成也病了?   于是这一整天,她都神思不蜀的,熬不到放学,她找周疏临打个电话到宁公馆去。   “要找宁少,为什么不直接去宁公馆?”   “我有我的理由。”云知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周疏临借了校务处的电话打去宁公馆,很快,电话筒传来宁适蔫蔫的声音,云知比了个手势,周疏临道:“哦那个,学校这边布置了一套题集要拿去给你,下午点你家门口见……哎呀,不能放门房,有当面要交待的……”   挂断后,周疏林问她:“出什么事了?宁少怎么都成公鸭嗓了?”   云知哪有闲心同他聊这个,谢过后,翘了课提前去宁公馆外等。   将近点时,她看到宁适穿着拖鞋、披着一件薄夹克出来,见来人是她,徒然惊了一惊,忙将外裳套清楚,“你、你怎么来了?”   “是我让周疏临叫你出来的,我有话想问你。”   他局促咳了几声,手臂朝后,应是想邀她入内,她摇头:“几句话,这里说就好了。”   看她刻意保持着距离,明明看他病了也没有问候,宁适神“色”一黯,低声道:“问吧。”   “昨晚,我家人本以为是谈你和幼歆的订婚,之后的事谁也也没有料到,现在幼歆伤透了心,我家里是一团“乱”麻,我就想知道,起初,你爸爸妈妈是怎么和你提的?”   宁适将外衣拉链慢慢拉上:“没怎么提,是我爸问我有没有和幼歆谈恋爱的想法,我说没有,我不喜欢幼歆……然后,我妈就猜到了,后来,她和我说……你也有这个意思。”   云知心道:看来宁太太起初也分不清宁适喜欢谁,既是如此,第二回 找三伯母时不是更应该把话说清楚?除非,她是故意模棱两可,让三伯母误解的。   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兀自揣摩着话,“我不太明白,何以你说你不喜欢幼歆,你妈妈就猜到了?”   宁适的眼梢愈发凉了,“我给你准备的项链被我妈妈发觉了……”   “你真给我准备项链了?”她捏了捏眉心,“你回头能不能帮我和幼歆解释一下,为她误以为我身上的这条是你送的……”   “这就是你想和我说的话么?”他打断了她。   她这才留意到他的神“色”,少年倔强的眼中满是失望:“去年你在北京,我没有办为你过生日,今年提早两个月开始选礼物,我知道,你生日家里人可能都未必记得,我怕你孤孤单单的过生日,才想给你惊喜的……”   但看宁适往前走近一步,“现在看来,我为你准备礼物,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并非是怪你,只是……”她卡了壳,“幼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拒绝,哭了一晚上,她都伤心到发烧了……”   “昨晚被当众拒绝的不止是她一个!伤心到发烧的人,也不止她一个!”宁适终于忍不住加重了语气,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顿道:“还有我。”   她怔住。   他原地踱了一圈,气不过般踢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稀稀朗朗的叶子掉落下来,他自嘲笑了一下,“直到刚才,我看到你出现,居然还窃喜……我以为你至少会关心问我一句,可你?你只顾着幼歆怎么想、担心你会被你家里人责怪,就这么火急火燎的来找我去澄清……你考虑过我的感受么?这是不是就叫做针不扎肉不知痛……”   他的语速一阵紧过一阵,云知哑然片刻,说:“我承认,我是疏忽了你的感受,但这对我来说不单是一句‘家人责怪’这么简单……”   “是不是‘我喜欢你’这件事,在你那儿是个累赘,是个麻烦,我被你拒绝,连一句关心都不配么?”他第三次截断她的话。   她看着少年微红着眼,一时无言:“算了。你还病着,我们改天再说……”   他舌敝唇焦地将最重的话都搬出来,无非是希望从她口中听到一句“我有关心你”,没想到她竟然要走,心里一阵难堪一阵落寞,他往前:“我知道你在林家过的不自在、不开心,我也晓得你有很多了不得的心事,不和家人说也从不和我说,你总往和鸣都会跑,连我爸爸都见过……”   她倏然回头,“你说你爸爸在和鸣都会见过我?”   “这是重点么?”   “是重点。”她问:“他见过?”   他抿了抿唇,“但我知道你不想让你家人知道,以我求他保密……你去哪里,我话还没说完。”   黄包车叮叮跑过,云知本已经走出几步,又顿足回头:“宁适,这件事受伤的最重的人,几时轮到你了?你这样着恼,究竟是因我没有关心你,还是我不承你的情?”   他面“色”一滞。   说完这句话,她就这么将宁大少丢在马路边,头也不回。   换作平时,她兴许能耐下“性”子多安慰宁少几句,可眼下,她真没这个心思。   若宁适言不虚,昨日饭局上的乌龙只怕不是“话传话”的失误,而是宁会长有意为之。   假若只是不想和林家结亲,宁家大可直接拒绝,想结亲,更应该在一开始就将话挑个明白。   可制造“乱”局,目的是什么呢?   是图谋三伯的百货公司么?像,又不像……   她没由来想起在何味堂,宁会长望向她的眼神,以及问的那几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宁会长在鸾凤园见过她,说不定为儿子喜欢她,查过她的底细?   他知道她小七是她的“义兄”,不也同样可以知道北京的事么?   她越想越不对,当即拦了黄包车,欲要去找祝枝兰,哪知到了鸾凤园却被老徐告知七爷去天津出差。   “什么时候去的?”   “早上走的,这会儿估计还在路上。七爷走前说过,小姐有什么差使,可以直接吩咐。”   眼见天“色”暗下,她道:“我要去趟何味堂,劳烦徐叔载我过去。”   只是到了南京路,竟然连何味堂都关了门,门前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老徐奇道:“可出奇了,才七点不到,这么早打烊了?”   是巧合么?   她令老徐先送她回去,下车前:“还得劳烦徐叔想法子联系上何掌柜,另外,七爷联系上你的时候,记得告诉他我这里有急事,需得尽快赶回来。”   老徐觑着她的表情,忽道:“小姐家里要是有什么事,这几日不妨暂时住在七爷宅子里。”   云知摇了摇头。   很明显的,制造这场“乱”局的始俑者有更深层的目的,虽然她一时间看不透……但若回去心平静和的把这些旁枝末节一一摆到桌面上,大伯二伯应该不会视若无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洋楼大门,却见到厅内乌压压坐满了人,听到开门声,齐刷刷望来。   大伯、二伯、三伯……全家人都在,甚至还有一个客人。   她看到宁会长时,心里“咯噔”一声,仍强自镇定往内踱。   本还犹豫着,是要上前,还是先上楼,却在一瞥眼间,看到茶几上一个熟悉的东西。   是她的匣子。   她视若珍宝的那个密码锁头,不知给什么东西撬开,拧弯了丢在一旁,匣内的物件零零落落散在茶几上……   有金簪、那块蓝“色”表盘的手表、六十一封信……   以及沈一拂给她的那个王府租金的存褶。   “没想到五妹妹竟然是个大富翁呐。”林楚仙拾起存褶,睨来:“怎么,不需要解释一下么?” 第九十二章 归途晴朗(修)我生命里……   眼前整个客厅像一副昏黄的全家福,人潦潦草草的灰,只有茶几上的东西还带着“色”彩。   有风从窗外刮进来,将一张被拆开的信纸吹起来,落在脚边,她捡起来,看到纸被“揉”皱皱巴巴,心被牵着狠狠一痛,“谁动了我的匣子?”   匣子本藏在衣柜最底层的凹槽里,上边叠着裙衫和胸衣,一般男人翻不到里。她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楚仙身上。   楚仙被她眼底的冷意看背脊一凉,林赋厉起身,“五丫头,匣子的事后再,你先这存褶……怎么回事?”   所有人盯向她,眼神中有疑虑、有质问、有焦急……甚至还有个看戏的外人。   不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天,但她着实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   云知极力稳着自己的声音:“大伯,现在你们未经我的允许撬开我的锁、偷翻我的东西,我还没讨,你们反倒来找我讨交待……这算不算恶人先告状?”   话中满嘲讽,在座诸人面面相觑,楚仙气道:“这对我爸爸话该有的态度么……”   “怎么?现在民国,你爸爸算皇帝,我无需跪着话吧?”   “你……”   “五丫头,我们并非有意要翻你的东西。”大伯母乔氏道:“今天家里下了除虫蚁的“药”,很多蟑螂钻到柜子里,家中下人清扫的时候才发现匣子……”   这种烂的不能再烂的辞,云知一个字不信:“喔?发现匣子要撬开么?”   她火、“药”味足,同以往乖巧懂事判若两人,乔氏一噎,楚仙道:“这匣子不你的,里头的东西不你偷来的么?”   “偷?”   “这沈先生写他妻子的信,还有块表,沈先生的……难怪你藏么秘,真想不到,我们林家还能出你这样一个小偷。”   云知紧攥着拳,“没有打开匣子,怎么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哼。若见了光的,谁会将自己家挖个洞来藏的?这个匣子一看古物,你从乡下空着手来的,本不你的东西……”   “这么……锁你撬的?”   “如何?”楚仙浑然没“露”出窥人隐私的羞愧“色”,往前踱了两步,抖了抖手中的存褶,“要不然,怎么会发现你不可告人的……”   忽听“啪”一声脆响,楚仙脸一歪,身躯猝不及防地一晃。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谁能想到素来乖巧的云知会当众掌掴自己的姐姐?   幼歆惊坐而起,二伯二伯母更悚然。   “你这做什么?!”   楚仙捂着脸,整个人显然打懵了,她这辈子别挨耳光,连骂没挨过几次,哪受了这侮辱?不身后的伯母妹妹拥上前,她尖叫一声要抽回去,云知早有准备,拦臂的同时用劲一推,直把人推在地上。   楚仙当即崩溃哭出声来:“爸,妈,你们看,这个小贱人原形毕“露”了吧――”   乔氏忙拿起帕子去女儿拭泪,看着她脸上清晰的五指印,指着云知颤声道:“她你姐姐!你怎么能对她下了这个手?”   “在北京,林楚仙将我骗入别人的陷阱时,怎么想不起我她妹妹了?要不念着这一点儿血缘,她被我抽了,还用到今天?”   这件事家里人心知肚明,此刻她当着宁会长的面,众人不能同她细细掰扯……   “你……”   林赋厉拦住了乔氏扬起的手臂,维持着“家长风度”:“过去你姐姐做了什么错事,她同你道过歉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   云知捡起落在地上的存褶,“撬别人的东西,‘好好话’?”   三伯母看不惯她这般气焰嚣张,“真伶牙俐齿,惯会模糊重点!这存褶里每个月的收入抵过咱家司半年的利润了,你怎么不看,钱哪里来的?”   “这我的钱,我凭什么要向你们交待?”   “你的名字在林家户中,大伯你的监护人,你身上有来路不明的收入和支出,我有权过问。算楚仙、幼歆,一视同仁。”   林赋厉平看似平和,当真有意施压,饶云知并不怯场,在他“逼”视下,一颗心依旧跳厉害。   她知道林赋厉关心的什么。   这存褶里除了每个月六七百的收入,以及她定期汇到一些社团、研究所的支出,一年下来一两万大洋过了她的手,一个学生手握这样的资金流,确实不过去,可她偏偏无解释……   云知警惕瞄了一眼至始至终坐在沙发上的宁会长:“莫不,宁会长我的监护人?”   林赋厉同宁会长对视一眼,道:“宁会长客人,本来没必要留下来看家里的笑话,他来家里因为听到了一些传闻,伯父们当然愿意相信你,但不论真假,总该要当面问清楚……”   “什么传闻?”   宁会长终于开,“五丫头,这样,昨晚饭怪宁适没清楚,两家闹不愉快,我来向你伯父赔罪的,本来我想,如果你和宁适有好感,不妨继续处的……适才我询问了一些你的情况,没想到……”略略一顿,“你在天津和你祖父跑银行的事,还有,你认了漕帮七爷做义兄,你全家人居然没有一个知道?”   后一句话时,尽管他人面朝她微笑,腔调里平添了几分阴森。   楚仙从牙齿缝里迸出几句话,“我记,祖父被漕帮的人“逼”死的!你和他们狼狈为“奸”,什么意思?”   二伯母忙:“楚仙,你妹妹不这种人,这定谣传……”   三伯母王氏却:“未必谣传吧?你瞧她刚才出手样儿,多狠绝,指不定从黑、社、会里染下的习气……”   三伯示意三伯母收声,同云知:“这事我们本来不信的,不正巧么,你匣子……不留神翻出来了,存褶里的确实数目不小,我刚瞧了一眼,每个月定期你打款的从天津来的,咝……不爹临终前留下的?”   风忽尔进来,将茶几上的信哗哗掀飞好几张,挡住了宁会长的面孔,空气中飘着的像她无数被剪断的神经末梢,宛如电影卡了带,客厅的人影凝定住,这么一刹,宁会长嘴角微微一抬,这一幕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眼中,忽然间,一切“迷”障清晰起来了。   宁会长用一场乌龙饭局彻底撕碎她与林家的关系,不为其他,正为今天做的铺垫。   房屋被搜、匣子被撬,不什么所谓的“杀虫”,宁会长了什么让大伯、三伯起疑――使他们怀疑祖父临终前否将什么东西交到她手中。   林赋厉由着林楚仙闯入自己房中,宁会长留在林馆,想看看林家人会从她房间里搜出些什么――若非她原本藏在屋里的账簿、店契前些子刚好寄到小七里,只怕一旦被搜出来,他便可以顺藤“摸”瓜,挖出祖父究竟有哪些地下“生意”所在……   宁氏集团财大气粗,此举非谋财……   “宁会长,我们家五丫头别的不,绝不可能与黑、帮的人为伍……”二伯道:“你在什么鸾凤园见过她,兴许只孩子调皮贪玩……”   宁会长笑道:“我要不亲眼所见,祝七爷身边的亲信、保镖唤她‘姑“奶”“奶”’,我不信……”   “指不定您听错了。”二伯免到云知跟前,“云知,你快同大家解释,只要你,我们会相信你的……”   云知毫不怀疑,这一茬即便她否认,宁会长能拿出打她脸的凭证――毕竟她和小七确实来往甚密,不论鸾凤园还大会,只要收买能找到可以作证的人……   他有备而来的。   可他未能如愿在她房间里搜出店契,还留下来围观别人家的对峙,为哪般?   如果这个家到刚才为止,还有谁稍稍关心她的,么,当二伯、二伯母看到她陷入长长的沉默,脸“色”倏然变了,二伯母甚至催问她:“五丫头,你究竟在傻愣什么?这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一句话不?”   楚仙道:“二伯母,这还不明白么?她心虚才没有办反驳!好呀,林云知,我本来还以为你只偷偷“摸”“摸”将祖父留家里的钱纳为己用,难不成你勾结外人,害死祖……”   云知睁着眼直勾勾望来,眼神像两只铜钉能将人钉在门板上,楚仙竟破天荒闭上了嘴。   却没有人叱责楚仙这荒唐的话,好像……他们当真生出了这样的怀疑一般。   云知冷笑,“还有什么指控,一并来吧。”   林赋厉见她看闹穿满不在乎的样子,肃然道:“知儿,这不在兴师问罪,些钱你只需出来历、还有花去哪里了,该家里的还到家里来,前当作你暂管了,伯父们不非要追究……”   呵,经将存褶里的钱默认作林家的钱了么?   这一瞬间,云知终于明白宁会长留到现在,为了听到什么了。   所有人以为存褶祖父留她的。林赋厉他们认为祖父的遗产,可宁会长却知道“生意”的存在。   只因存褶上未能体现具体的收款方,这才推波助澜,将她“逼”到现在这种“逼”仄的境地。   一旦全家人怀疑她勾结漕帮害死祖父,要想自证清白,需将当祖父托付和盘托出。   她几乎以笃定……这位宁会长,他站在祖父对立面的人。   连天津保险箱的事知道,他和害死祖父的幕后人,有什么关联?   明知小七和自己关系匪浅,敢在今天冲她发难,恐怕他知道小七不在上海……如此看来,何味堂突然闭店,不巧合,亦在他布局间。   倘若此刻她真的将祖父所托出来,同于将何掌柜、周掌柜,甚至伯昀他们整个研究所推入险境;而北京的局势、沈一拂的处境,她一概不知,这么久以来他们苦苦忍着,连电报未曾通过,更不可能在此时出这笔钱真正的来路,功亏一篑……   可她要三缄其……   窗台上的银“色”托盘上点着驱虫的烟香,灰“色”的烟一蓬蓬浮起来,随风摇摆。   云知绕过沙发,看似漫不经心地往前踱去,“伯伯们要的解释,我可以,但我不乐意有外人在这儿……”   林赋厉道:“你宁伯伯不外人,而且,他还有要事要与伯伯们相商。”   宁会长笑而不语。   她彻底明白,站在对面的,一只搅弄风雨的豺狼,而她,只剩她自己了。   云知望着对她虎视眈眈的这一大家子,点头道:“行,我解释。第一,我认识祝七爷,不过,通过祖父认识的,在北京时他帮过祖父,这一点福叔可以证明;第二,存褶里的钱不祖父的,所以,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们钱的来路。”   众人的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林赋厉问:“第三呢?”   她摊了摊手,“没有第三了。”   楚仙手指往前一比,失声道:“爸,你看她……”   众人循声望去,但看蚊香托盘上噗的一声蹿起火苗,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云知竟不动声“色”地将存褶丢在烟盘子里,离她最近的三伯第一时间冲上去推开她,火扑灭时存褶烧焦了,只剩下灰白蜷曲的纸灰鬼影,什么瞧不着了。   由始至终坐在沙发上的宁会长终于站起身来,云知捕捉到他眼中一霎时的错愕,知道自己赌对了――若三缄其,存褶会被夺走,以宁会长的能力,拿去银行查询来往记录应不难。   看来,这只豺狼方才忙着对付她,还没来及把存褶里各个编号及期记下来。   此举激怒了林赋厉,他再维系不了一派风度,单手握住她的肩:“些传闻,我们以为不尽不实,没想到你竟敢当着全家人的烧存褶……”   肩胛骨被捏的生疼,她挣不开,索豁出去道:“你们一个个早将我定了罪,何必演么一出?我还句话,我没有勾结外人,钱不你们的,爱信不信,但要想我定罪,需拿出证据,一群人欺辱我一个六亲无靠的孤女,算什么本事?”   乔氏道:“大伯大伯母供你吃穿读书,你倒成了‘孤女’了?”   林赋厉起了愠“色”,“念着亲情,你打了姐姐未同你计较,看来平对你疏忽管教,才助长了你这野蛮子。你最好和我们一起去银行补办存褶,否则去了巡捕房,他们可不会像家里这样好话的。”   巡捕房?   云知难以置信的看着林赋厉,三伯看她“露”了些许惧“色”,跟着威胁道:“对!叫巡捕来!她要不肯,索让巡捕去查!”   二伯忙上来劝阻,幼歆上前拉着云知让她不要再嘴犟,可林赋厉非要她去银行,她人不肯动,僵持了一会儿三伯竟当真打了电话,将巡捕唤上了门。   辩白无意义,在举家控诉她的前提下,尤其巡捕房本与林赋厉交好。   被拷上手铐时,云知忽然想起了大堂姐楚曼。她曾为了革命、为了救国遭人迫害,却无论如何,还被家人认定纨绔染上毒瘾,更杜绝了她一切的外在联络……至死,依然林馆的不可言。   可笑她曾以为林馆不过没有人烟气。   这她第三次进巡捕房。   前两次作为证人,这回却成了“谋害祖父”的嫌疑犯。   林赋厉的初衷只借巡捕房这个“宝地”吓吓她,兴许有过打点,进来第一夜,巡捕亦没太过为难她。   但到第二,在她反复沉默、或否认后,她被带进了问讯室,问询成了问讯。   “你在中国银行里的账户谁你开的?”   “你与大会的祝枝兰怎么认识的、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你声称要找的证人管家陈福,在前两带着家中分财物失踪,否与你有关?”   问讯从清晨开始的。   虽不刑讯,但直到中午、直到傍晚,车轮式的“逼”问、不停歇强光阻止她入睡,多意志力坚定的成年男子难以承受……更别提她这样一个小姑娘了。   云知不没有想过自辩。   她提过请律师、将明显利于自己的辞一一摆出,巡捕们置若罔闻。   “据林家人,林瑜浦在天津有不家财,他身亡后随身携带的钥匙不翼而飞,你当时与他同行,否未经其他家人许可,擅自据为己有?”   “祝枝兰进了天津警局,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你最好老实交代!!”   起初,她以为这些巡捕受林赋厉所托,来问她关于存褶的事;随着问讯的不断升级、程度的加重,她怀疑这些人被宁会长收买,要“逼”她出“生意”的真相……   越往后,她愈发分不清虚实,大脑一度缺氧似的陷入空白,每一分每一秒像被无限拉长,感官被无限放大。   有时她终于到视线黯然下来,即将睡着时,一声拍桌响再度将她惊醒。   主审的巡捕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居然如此棘手。   “进来的第三天了,这位小姐软硬不吃,要还什么没问出来,我们放人了,到时督察要怪罪下来……”   巡捕透过玻璃望进问讯室,发现里头的小姑娘虽然大分时间神“色”麻木,却在对面的巡捕点烟时脸上的肌肉跟着微微一动。   他从身上掏出一个打火机,示意手下进去。   “这个……这家人交代过不可刑讯,要出了什么差池……”   “不小心而,怎么能算用刑?”   云知甚至不记个冲进来,拿打火机烧她辫子的人长什么样。   她只记火点着的一刻,一切和火有关的恐怖记忆全挤进她的脑中,葬身火海的林赋约夫“妇”、从下水道逃脱的小云知、被焚烧的祖父……烈焰有如现实,“滋滋”沿着她乌黑的头发不断往上蹿,她像一根点燃了焰火的导线,灼热仿佛从四肢钻入皮肉、骨髓,顺着血“液”蔓遍全身天旋地转间,她感觉自己在哭,钻进耳朵里的却刺耳的幽灵音,周遭所有人化为一道鬼影……好似自己灵魂出窍。   魂飞魄散,大抵如此。   直到一盆凉水泼下,世界重归平静,分不清在血肉模糊的梦里过了多久,睁眼时,人在四四方方的囚室内。   一抹月光从窗子透进来,看去如海底的磷光,照手脚钻心的冷。   她贴着墙坐起来,腿微微曲着,怕一绷直会不停地哆嗦。   本及腰的长发被烧到肩头,手“摸”着发尾,再次回想昏厥前的一幕,一阵翻肠搅胃地干呕。   牢门被打开,有人来送饭――她进巡捕房的第一顿饭,并被告知她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明会被送往总巡捕房。   第一反应竟松了一气,至……不用再被讯问了。   总听人“逼”供“逼”供,非亲身经历,焉知可怖处?   怕林赋厉他们没料到,这一送,再想捞回去不能。   这样想,宁会长果然手段老辣,不知到了总巡捕房,着自己的会什么,万一到时经受不住,会不会吐“露”什么不该的?   云知在极致的静中回忆着问讯的话。   福叔还有何掌柜究竟为什么会失踪?还有,他们小七被捕诓骗自己的吧。   一定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掏出心锁项链,指尖反复摩挲着上边的刻字,悄然安慰着自己:小五,你做的很好了,只要再熬过这一劫好。   小七……还有沈L……他们总会知道的……不么?   眼泪还止不住的冒,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她连忙收起项链,强撑着起来去拾馒头。馒头冷干,啃了几,着水咽不下去,便从衣兜里掏出张被“揉”的皱巴巴的信纸,翻到背面,着微弱的油灯下,摊开。   “五妹妹,今惊蛰,海上连风雨,只躲在舱内。同舱友人们调侃最恨雨连天,我我倒很喜欢。问及缘故,我没忍住,同他了我们的故事。你该还记,年我因病错过了你的生辰,为了补过,邀你去赏花灯,谁料天忽降大雨,灯市俱灭,我在街边屋檐下雨停,忽然听到街对面有人叫我的名字,你见我淋了一身,大骂我呆子。你可知,我时在想什么?”   云知看到这儿,忍俊不禁。   后边还有一句,被水浸模糊不堪。   她将这封残缺的信看了看,总算吃完一个馒头,回到木板床上,沉沉睡下。   次,滂沱的大雨在上海城肆虐而起。   要押去总巡捕房的犯人似乎不,动用了两辆囚车。   明明白,黑沉沉的天像随时会坍塌,她被押上车时,雨势尤其大,几步路,一身外裳淋了半透,雨点儿“噼噼啪啪”地,像枪林弹雨要把玻璃窗叩穿。   车在风雨中徐徐行驶,人皆疲惫的昏昏欲睡。   一道急刹车震人东倒西歪,听到外头有巡捕在骂骂嚷嚷,随着一声枪响戛然而止。   后车厢的两个巡捕警惕对视了一下,抽出腰后的枪下车,门拉开,风夹着雨进来,云知抬手挡了挡,看见外头涌来一大拨军官,将前后两辆巡捕房的车统统围住。   隐约听到谁叫下车,几名犯人被外头的阵势吓着,无人动弹。   云知本没想下车,看着苍茫中的灰灰蓝蓝、影影绰绰,不来缘由,心脏忽尔一跳,有个念头抑制不住的冒出来。   外面一片瓢泼的白,前脚刚落到地上,浑身浇成透顶透。   周围皆戎装士兵,看见一个小姑娘从囚车下来,纷纷交换着眼神。远远处,有人唤着“帅”,搅在雨声中像幻听,在足以遮挡视线的“迷”潆中,她一眼望见远处一个被众星拱月的背影。   人身畔拥着的军官正同他话,没注意到这里,她下意识朝前,腿使不上劲跌跌跄跄,只堪堪站定。   雨落越发火炽了,距离实在远,即便人侧过身,依旧瞧不清面容。   可她这样静静看着,如同隔着几千里,个人似有所感,回望过来,身形慢了下来,他抬手示意周围的人安静,只一顿,当即疾步而来。   为他撑伞的副官追不上他的脚步,直到他奔至她的眼前。   不到步远距离,她眸间倏然覆过一阵泪雾,怕看不清人了,急急闭上眼,睁开,这寂寂一刹,当真太漫长。   直待张清隽的轮廓愈来愈近,她听到自己用力的呼吸声、心跳声,心绪却轻飘飘地融到年封信的最后一行字里:我生命里最晴朗的一天,大雨中你奔向我的一刻。 第九十三章 重逢恨晚沈一拂坐在沙发……   沈一拂是凌晨三点半才下的轮渡。   此次他任护军司令,代表直系来上海和谈,小时前在码头中刚平息了一场险些擦枪走火的对峙。   未出浦西,他拆开了他在沪上信使呈递的书函,第一封说的就是她被人送入巡捕房,三日前,原因不明。   骤雨的天车却飙得飞快,副官江随亲自踩的油,将余军车远远甩在边。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差些撞上别的车。   哪怕听说这是租巡捕房的囚车,他都没真的过她就在车上,拦截只是以防万一。   是以,当一个娇小的白“色”影子直棱棱面朝而来,理智还没做出判断,脚步已迈了过去。   虚浮的车灯照着她淋透的半身,少额前几缕发丝滴着雨点,望见他,是拥上前的,才发现自己戴着手铐,慌慌忙忙垂下,要隐去一瞬的狼狈,惨白的唇角努力扯了一下:“你……”   喉咙哑的发不出声,她索“性”闭上,下唇抑制不住地颤。   下一刻,被紧紧拥入怀中。   一个妙龄孩子,究竟受了少罪,隔着厚厚的大衣,竟能感受到她瘦出来的肩胛骨。   过于强烈的心疼与震怒充斥在他的胸膛中,以至于巡捕过来抓人时,枪不假思索的拔/出来,最终没扣扳机是唯恐再吓着她。   “钥匙。”沈一拂冷冷开口。   “这可是嫌疑犯……你们……”   继而几个兵士上前,那巡捕被黑洞洞的枪口围着,立马抖着将一串钥匙掏出来。   众人就这么看着他们的少帅为那孩解开手铐,脱下军装轻缓缓地裹住,之,一个字没再说,直将人抱上车。   江随给他们撑过伞,上车前嘱咐名军官:“你们去巡捕房了解情况,不要暴“露”少帅行踪。”   随即回到驾驶座上,大喇喇将车开走。   巡捕们不知他身份,单看那军服上的领章,猜测来头不小,万万得罪不起。只得任凭人被带走。   ……   她在昏昏欲睡的边缘,隐约记得他带自己上了车,听到他说“叫军医”……记忆断片式的掠过,怎么来怎么去的她闹不清了,也不知自己置身处,有人褪她的衣裳她还能警觉去推拒。   “是我。你别怕。”   云知强撑着意识,“一拂哥哥?”   “都湿透了,洗完澡换身干净的。”   “不洗澡……困。”   “好,那只换衣服。”   感受到他的声音、属于他的气味萦绕在侧,真真切切意识到不是梦,连日紧绷的身子才稍稍缓和。   等到被一阵棉软席卷,回到梦寐以求的床上,一阵浓浓的委屈迟缓且不分说弥漫上心头,鼻子酸胀的厉害,只得用嘴巴呼吸,一张口,忍不住啜泣出声来。   “五妹妹,怎么了?”   许久没听到这声熟悉的唤,她勉力撑着睁开眼,一时怔忡。   他的军裤还是湿的,手里拿着一根棉签,应该是正要开“药”瓶,听到她的声音急急过来,碘酒溅到了衬衫袖口,但他顾不上,又问一次:“怎么了?”   影子落过来,金黄的台灯在熟悉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抬着食指缓缓触了一下他的鼻梁……是真的,真的沈一拂。   漫长的分别、止境的担惊受怕、助而又恐惧……所有情绪都压抑了太久、克制了太久,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倾泻而出……   他一身还湿透着,上不得床,只得先蹲下身,伸手将她搂在臂弯中,滴滴答的泪水,将他的袖子濡得更湿,另一只手不断抚着她的脑勺,听到她的哭声一抽一搭,断断续续,钻进他满是裂缝的心。   她有满腹的衷肠诉,到头来只喃喃:“鼻子堵了……”   沈一拂喉头滚了滚,去“摸”她的额头,好在没烧,再扶她侧躺,拿手帕给她洗鼻子,又命人拿来薄荷叶,“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不知道自己每说一个字都能震颤他的心,“……嗓子不舒服……”   “有没有……受刑?”   他说“刑”字时,拿捏地极轻极短,像是呼吸生生窒住。   实给她换衣服时,检查过没有外伤的,但巡捕房那种地方,总有的是子折磨人,军医还没赶来,他心里也没底。   一团火焰蹿入脑中,她紧闭上眼,摇头:“就是困……我没睡好觉,好久好久……没睡好了。”   “那就好好睡……”   她贴着他的胸膛,瞧不见他的眼底的红,起他有心病,又低喃:“睡一觉就好……”   “好好睡,有我在……别哭了……我在。”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头顶,指尖拂过她头发,一下一下哄着,等她闭目睡去,去拿“毛”巾给她擦头发。   之前湿透了没发现,这会儿干了,发尾蓬“乱”的卷曲起来,这的焦痕他在战场上不是没见过,只一眼,瞳仁一阵剧震。   江随在一楼厅内等着他,看到沈一拂出现时,被他的脸“色”震慑住了――当初在北京,少爷中枪命悬一线时,也不过惨白如斯。   好在军医已给林小姐看过诊了,说大事,好好休息调养一阵即可。等到人都退下,江随忍不住提醒:“少爷是否先换身衣裳?”   这座司令府他们也是第一次进,偌大的客厅说话都有回声,沈一拂从皮箱里随手翻出一件衬衣,“说吧。”   江随道:“我们的人去过巡捕房看过笔录。确实是林的人送林小姐进了巡捕房,理是……怀疑她独自侵占林瑜浦部分遗产,另外,还怀疑她与和鸣都会的祝枝兰有勾连,不过这一点没有实证,所以并没有记录在案。”   扣子到最一颗,扣不进去,沈一拂捏动指节,发出“咔哒”的声响:“侵占遗产就有实证了?”   江随犹豫了一下,道:“说是林小姐手中握着一张来历不明的存摺……会不会就是……”   就是这一年以来,少爷暗中托人打给林小姐的款?   江随觑着沈一拂阴霾的侧脸,道:“林小姐不愿说出钱的来路,应该是怕牵涉到少爷身上……”   他没敢把话说完,心里一边着这林人真不是个东西,一边又这林人惹谁不好居然惹上林小姐。   片刻听沈一拂深吸一口气,道:“继续。”   “林半只是吓唬人,没过日就要求放人,但徐汇的巡捕房又不肯放人了,说是掌控了她与漕帮勾连的供词。”江随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应该是另有人“插”手,今日他们本是要押送林小姐去总巡捕房,有了初步供词即可进行正式讯问,我估“摸”他们是要坐实林小姐的罪名。”   “可否查得出来是谁做的?”   “来者显然打点过徐汇的巡捕房,巡捕房毕竟是租界的领域。我们今天将人劫走,还只是用了张司长的名义。   言外之意是,若立时去追究,势必要亮出身份,和谈在即,江随“摸”不透沈一拂的主意,不敢妄自做主。   沈一拂微抬着头,下弧线划过一道锋利的弧度,“他们进行了疲劳讯问,烧了她的头发。”   江随愕然片刻,“难怪一年不见,林小姐的长发……”   “江副官。”   “卑职在。”   “林小姐受的这些委屈,是我之过。我回上海,是来和谈,绝不是来找气受的。律上的追责可以容,私人恩怨刻不容缓。”   江随登时站得笔直:“卑职明白。”犹豫了一下,“那林那边……”   “先不必让他们知道林小姐被我们带走。”沈一拂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片刻抬眸:“只是这笔‘账’,需得一笔一笔查清,才能一笔一笔清算。”   是夜,徐汇巡捕房有名巡捕,回路上,被人拔光了头发。据说人顶着头皮尽掀的脑袋,鲜血淋漓倒在雨中,吊着一口气爬到医院去时,吓得医护面人“色”。   所幸,外头的风驰雨骤,没传进屋内,扰她安枕之眠。   云知在静谧的床上睡了一日一夜,沈一拂也守了她一日一夜。   军医说她这种高度疲乏未眠的情形,补上三日眠是正常的。   沈一拂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在战场上几天几夜不睡觉,回营倒头睡个昏天黑地也不是没有过。就是看她睡得太沉,总担心她饿伤了身子,隔几小时就要唤她起来吃点东西,云知越睡越上头,恨不得和床黏在一块儿,每回被叫醒都不甘不愿发脾气:“我不要吃东西……”   连脾气都发不到三分钟,粥水端上来,看她连坐在马桶上睡着,也就不忍再叫醒她了。   更时就躺在她身边陪她,时而“摸”“摸”她的体温、时而探探她的鼻息,入了夜,“迷”“迷”糊糊听她忽然道:“别动我的匣子……”   语意急促,说的却是梦话,他伸手,探到她眼角的湿意。于是凑近问:“谁动你匣子了?”   她或许压根没听到,抽了抽鼻子,呼吸逐渐归平顺。   听到匣子,自然而然起白天在她衣兜里看到的那一封信。   既心疼,又意外,他没到她能破译他设下的密码锁。转念一,她向来聪明,连道光皇帝的密码都猜得到,况是他。   天一亮即叫来江随,将别墅的钥匙递过去,“匣子可能在书房内,若没在……”   他惦着云知梦中的话,要是找不到,她应是将匣子带回了林。   她不会缘故做这的噩梦。   这一天下来,他自知她在林受了天大的委屈,但那人到底是林老和伯昀的亲眷,总还是听她说说来龙去脉,才好替她讨回公道。   沈一拂沉默片刻,“没在,就先回来。”   江随领命。   徐汇区。   林楚仙坐在男友汪隽的轿车上,神思不蜀了一路。   算一算时,从云知同里闹翻,都过去五天了。头几日因为捞不出云知,个个都装出懊丧的模,伯伯母还去指摘她爸爸的不是,楚仙心头早认定云知偷里的钱,替父亲说了几句,没料到幼歆又冲自己发了一顿脾气,说她千不该万不该去撬云知的匣子。   之吵了一顿天翻地覆,她一气之下回了学校,昨天听妈妈来了电话,说云知被巡捕房放走了,人也没回,就不知去了哪里。   楚仙本来也没回来,汪隽说他爸爸这来上海办事,就留几天,同伯父伯母吃顿常便饭。人从恋爱起,双方长都没正式见过面,汪公子主动提这件事,说明他对她是冲着结婚去的,她心里高兴,这的机会当然不能错失。   她回来之前,已经让母亲同人知会过别提云知的事……不管怎么说,一大子人将侄送进巡捕房,要是叫外人听了,指不定要。但她心里仍是惴惴不安,要是幼歆还在别扭,存心拆她的台呢?还有更糟的情况,万一云知这当口忽然跑回,那该如是好?   汪隽看她一直发愣,打了个响指:“快到了,还走神呢?”   她回过神来,拢了拢刚烫过的长卷发,甜甜一笑:“我在,今天晚上吃饭穿什么好?就穿这身么?你爸爸妈妈喜欢什么的孩子?”   “他们啊,自然喜欢你这温柔又善良的。”   她笑笑,“我不漂亮么?”   “我朋友全校第一美,谁敢说你不漂亮?”   楚仙心满意足的抿了抿唇,又问:“不过,你说你爸爸这次来上海是代表军“政府”来议和的……你到时也会去么?”   “嗯。不过我就是给我爸爸做秘书的,这种场合哪轮得到我“插”嘴。”   “那,一般这种谈判要怎么谈?”   “你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   “我纯粹是好奇。南北议和是大事,孙先生能请你爸爸来做代表,说明对他极是看的。”   听到友吹捧,汪隽颇难免虚荣的一笑,但话里话外总要留个口儿:“我爸爸是外交次长,总长人不在国内,和谈他出面很正常。当然,他也只是中一员,到时,粤军的杨将军、桂军的刘将军还有滇军的沈将军也都会出席,能否谈妥,还得看这三位将军分量如了。”   “这么慎的么?到时是和谁谈呀?”   “这个嘛……”   汪隽转着方向盘,车拐了个道,前方别墅前停着一辆军用车,挡了路,不得不刹车停下。 第九十四章 匣子风波(完整)“不,……   因军用车的司机不在,汪隽的车停在后边等着,楚仙透过铁栅栏,看到这栋洋楼开了门:“奇怪,我从搬来这里就没见这家有过人,没想到竟是军官的家……”   汪隽顺着她的眼神一并望过去,正好一名身量颀长的军官从里边出来,后头的兵士汇报着:“禀中尉,一楼三室二厅也都找过了,没有找到。”   汪隽不由“咦”了一声,“这人不是……”   “你认识?”   “半年我随父亲去天津见过此人,他是沈中将的副官。”汪隽道:“你不是问我与谁和谈?就是直系陆军的沈中将……他之还做过你们学校的校长,你应该也见过吧?”   楚仙心头一阵急跳。   她从未同汪隽提及,不仅因沈校长曾在北大当众训斥过她,更因那人是她整个少女时期“迷”恋过的人……后来听闻他重回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时,她反而舒坦了――“明”终将回到天庭,她也总算能和痴心妄想的自己和解。   可为什么沈先生的副官会出现在这里……   江随看到好几辆车都被挡了,将车往边上挪了挪,又冲里边的兵士喊:“阁楼找过没?巴掌大的匣子,兴许被压在不起眼的角落……”   “中尉,没有。”   “没有就撤。还有,后院后边那扇门的锁坏了,去换个新的。”   车绕开时,楚仙听到最后这几句,肩膀下意识一紧,心:以前就有传言说沈先生在上海有房子,莫非就是这里?那名副官说的“匣子”,是不是就是林云知偷走的那个?   是了。定然是的。那些信分明是沈先生写曾经的妻子u的,金钗像是他亡妻的遗物,这样私密的东西锁在匣子里岂会让别人看到?更别说那块不离身的手表……   汪隽没留意到她的“色”,顺势聊了几句:“我爸爸说,这位沈中将早年弃戎从文、后来又弃文从武,同其他军阀兵匪不同,台面上的唇枪舌战到他那里恐怕派不用场,好在他早年也在同盟会参加过革命,是个心中有国家的人,若是能私下会面,动之以情,或有益于这次和谈……楚仙,你在听么?”   “……在听。”楚仙回过,“沈校……中将现在很难见?”   “我们同他立场相左,和谈期间避嫌也是正常,何况他暂任驻沪军使,司令府外应该都排起长队了。”车进了林公馆停车棚,他想了想,又问:“不过沈中将的副官会到这里,莫非你们和他是邻居?”   楚仙:“你也这么认为?”   “我听到那名副官命人换院子的门锁,他们才来上海,应是公务繁忙的,要不是长官的房子,哪会在意这些细节?”   楚仙心一恍:原来是锁坏了,才让林云知钻了空子……难怪有阵子总见她早出晚归,敢情她一早就知道沈校长家住隔壁,趁他北就偷溜进了他家里,还偷了他的信?呵,亏得幼歆还说什么“没准是沈校长寄她保管”云云,若真是寄存,他怎会让副官去家里拿?   林云知啊林云知,你可真是好不要脸皮……果然我最初的直觉才是对的。   汪隽下车时,见楚仙仍怔怔坐在车,叩了两下车窗,“怎么?”   楚仙嘴角浮着笑,像是窥见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有那么一时半刻,恨不得立即拆穿那小妮子的嘴脸。   “没什么。”   她还没开口,看到幼歆步履匆匆从别墅里出来,正疑“惑”着不是还没放学,一眼看到幼歆捧在怀里的匣子――不正是沈先生的那个?   “四妹这样急,赶着去哪儿啊?”   幼歆看楚仙笑“吟”“吟”挽着男朋友迎面过来,脸“色”耷拉下来,但汪隽主动同她打招呼,也不好无视,就敷衍说:“听说汪公子来家里,本来也想留下来一起吃饭,就可惜今晚还得去学校排圣诞晚会呢。”   汪隽彬彬有礼的夸赞她两句,楚仙递去了一个眼“色”:“你排舞怎么还带匣子去?”   这匣子她分明放自个儿屋里的。   幼歆说:“我算把这个交白先生。”   “白先生做什么?”   “我听傅闻说沈校长要回海来了,既然人家的东西,干嘛不物归原主?省得……”   幼歆瞄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心想:省得放在你那儿,没事又拿去做文章,尽给家里添“乱”。   谁知汪隽一听,眼睛倏地亮起来,“这是沈校长的?”   幼歆诧异:“汪公子也知道我们沈校长?”   汪隽说是,又问沈校长的东西会在这儿,楚仙向她瞪去一个“小心说话”的眼神,幼歆才和她吵过一大架,才不怕她:“这匣子应该是校长寄在云知那里的,不过她前两天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汪隽瞪大眼睛。   “我三姐没有告诉你么?”幼歆这回是存心要楚仙难堪,“几天……”   “四妹,这匣子不必拿去学校了,阿隽明天会和沈先生见面,直接就是了。”楚仙反客为主,一口剪断了她的话。   幼歆愣住,手中的匣子已让楚仙强势拿去放入汪隽手中:“沈校长都派了人,想必这对他来说是着紧,你不是说缺一个私底下见面的机会么?”   汪隽打开扫了两眼,见是一只名贵的手表、金簪还有信,一看都是私人物品,当即关上,一脸“惑”然:“这,他若问起我从哪里来的……”   “如实答就好了。”楚仙嘴角扯出一冷笑,看着幼歆说:“四妹妹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家隔壁那栋空楼的主人是谁吧?”   次日,“和平会议”第一日。   地点定在驻沪护军使署。沈一拂既任护军使,自要早于众人抵达会议大楼,检查过楼内各出入口、安防、护军调配,回到会议室只等和谈代表到场。   有几个上海驻军军官看他亲自去摆桌人员座牌,不觉奇:“沈司令,这谈判桌谁坐哪里也有讲究?”   江随用眼神示意他们别多嘴。   沈一拂:“没什么讲究。不过有两三个将军有谈判桌开枪的‘历史’,需得坐近些,能看清动作。”   军官们笑起来,江随知沈一拂这话并非调侃。   去年此时,沈一拂正是在一场会议桌被自己的亲哥哥当众开枪――虽在激怒本身是预料之内,但不留余地直取“性”命,其惨烈……亦是在预料之外的。   江随看二少爷在翻阅卷宗时始终紧蹙着眉,斟茶时还小声道:“少爷放心,我会全程紧盯,绝不会让旧事重演。”   哪知沈一拂却道:“你人在这里,想盯也盯不。”   “啊?”   “我就担心林小姐醒来时见不到我,她也不认识大成和阿义他们,会被吓到。”   “……”   原本对少帅无比自信的江副官,内心里隐隐产生一担忧之是怎么回事。   事实证明,江副官纯属庸人自扰。   此次会议是基于“六一六”广东兵变后北方对南方“政府”的首次面谈。   而沈一拂之所以能作为直系代表来,除开他在直奉一战的军功外,更看中了他曾是革命党人的经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南方“政府”派来和谈的代表,八个人中有三个都受过他帮助,所谓见面三分,更不要提救命之恩。基于此故,连脾气最暴的桂军将军都对沈中将和和气气的,遑论是其他人。   饶是汪隽之有心理准备,但眼见父亲汪邵在谈判桌的数次近乎失误的停顿,心里只得暗暗捏一把冷汗。   这位沈中将,明明一身戎装、气场不逊“色”于座上任何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一旦开口端的是一派儒雅之气,宛如坐在对面的不是直系的军阀,而是像蔡元培、蒋梦麟那样的文化界大家;但在座其他直系军官却没人会因此质疑他们长官谈判的立场――你同他说情他也说情,同他论理他也耐心与你辨理,只是此非彼情,此理亦非彼理,到最后不仅没有占到半点优势,反而更让人愈发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汪隽看着手中笔记本上满满的会议记录,趁着最后仔仔细细飞快做复核,试图揪出一两处松动之处,可他失望了――沈一拂每一次发话都堪称滴水不漏。   南北和谈,明面上议和,究根结底还是在分地盘、夺权力,原本就不可能轻易谈妥,不过首日会议能“和平”成这样,已是着实不易,众人对他也难生怨言。   通常会议结束后主人家会同私下交好的人组个饭局。如汪邵所料,沈一拂称初来上海述职公务繁忙,行程约满,当场就婉拒了两个将军的盛邀约。既为客,也不好强迫别人请客,沈中将礼数周全地行礼,大家伙只能回礼,正待他们纷纷起身欲离之际,汪隽壮起胆子,出声:“沈、沈司令请留步!”   汪邵似乎没料到儿子有此一举,没来得及制止,他已踱至沈一拂跟。   大抵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汪隽先同沈一拂鞠了一躬,随即从身后皮包中掏出一个木匣,轻轻放在桌,:“不知这个匣子……可是沈司令之物?”   ----二更   江随警惕,沈一拂虚抬了一下手,示意不必过虑。   他拾起匣子,没见着锁已是一怔,再开,看到里头的物件,尤其是那块手表,目光微动,“这匣子和物件确实是沈某之物,不知这位……”   汪邵见儿子说话已出口,索“性”也迈,介绍:“这是犬子汪隽,也是我的秘书。”   “沈司令请勿见怪。”汪隽道:“这是我女朋友托我转交您的。”   沈一拂蹙起眉。   “我女朋友名叫林楚仙,她曾经是沪澄的学生,您应该还记得吧?昨日我送她回家,我们无意中看到江副官……好像在找您的匣子,这匣子也是无意中落到我女朋友的手中,她发现是您的东西后,于是托我转交您。”   江随这才想起,“喔,昨天停在后边的是汪公子的车吧?”   汪隽连说了两声“不敢”:“江副官叫我名字就好。”   沈一拂指尖拂过匣上锁扣微微撬痕,眸光冷了下来,唇角还维持着礼貌的弧度,“我可否问一下,这个匣子是怎么到林小姐手中的?”   汪隽说这番话时是紧张的。   事实楚仙私下和他说过“缘由”,尽管他相信自己的女朋友,但也实不愿在这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同一方主将去嚼一个小丫头的舌根。于是道:“若司令不介意,可否劳烦您抽出一点时间私谈?”   汪隽就是冒险赌一把,毕竟这匣子事关人隐私,通常情况下沈司令会移驾私聊,到时父亲就能找机会同他聊一聊南方“政府”的难处……   谁知沈一拂看了一下表上时间,:“在这里说也是一样的。”   这可怎么是好?   汪隽硬着头皮正待开口,汪邵救场似的笑说:“沈司令,这本是林小姐托犬子转交,如何来去我们也不太了解……要不回头让犬子好好问清楚再来回话?”   沈一拂不置可否,只道:“不瞒汪先生,这匣子里边还有一样东西遗失了,遗失之物对我来说重要,我想知道林小姐是在哪里捡到的,好尽快让江副官他们去查找。”   江随立马配合着:“是啊,要不直接个电话?”   汪隽与汪邵交换了一下眼神,汪邵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汪隽,你这就开车去大南大学接林小姐过来,请她当面和沈司令说清匣子的来历,免得耽误正事。”   “爸爸……她可能还在上课……”   汪邵将儿子拉到一旁,低声:“沈司令只说是贵重之物,你只是转交者,有什么话,还是让当事人当面说较为妥当。”   大南大学本来就离得近,不到二十分钟,汪隽把楚仙带了来。   他本来以为她会怯场不肯来,没想到听说要来见沈一拂,二话不说就了车。来途中,同楚仙知会过因,楚仙问:“所以你没有告诉他这匣子是我妹妹偷的?”   汪隽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个……我们本为来使,没有亲眼所见的事,不宜发表任何主观意见。”   “你就是不相信我?还是你觉得东西是我偷的?”   “怎么会?你要是真的拿了人家东西,又怎么会要我把匣子还沈司令?我看沈司令也不是怀疑这个,应该就是想了解一下况……”汪隽犹疑了一下,“我看他似乎不想私底下解决,要不,你就别提你妹妹了,不如说是在院子外捡到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眼见你们的事办不成了,就能平白无故的叫人怀疑我是小偷?”   “我绝无此意。”汪隽没想到向来温顺的女朋友突然如此强势,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我就是觉得,不管怎么说也是你妹妹,即便真做错了什么事,自家人关上门教育就是。要是你照直说了,惹了沈司令不高兴,真的追究起来,你妹妹……”   楚仙没想到匣子里还有其他贵重物品被云知拿走,迫不及待下车,“她偷别人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   一想到马就能见到沈一拂……并在他面前揭“露”云知的嘴脸,她心头抑制不住的兴奋。   来参加和谈的“政府”代表、将军们只走了一小半,还有一大半还徘徊在会议厅内外,听闻沈司令遗落了要物,均以关心为由,明目张胆的留下看热闹。   楚仙迈进护军使署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大人物,到了沈一拂跟,紧张的一度手脚不知如何安放。   她望着那张比记忆中更英俊稳重的面容,第一个念头是:好在今天醒来有好好装扮过,应该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汪隽小声提醒:“叫沈司令。”   “沈、沈司令好。”   她精心编的长辫子侧在肩头,尾端缀着精致的蝴蝶结,沈一拂睨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淡漠地挪开眼,稍作颔首。   江随请她自行挪凳子坐下,单刀直入道:“听闻是林三小姐拾到了我们司令匣子,不知可否详述是在哪里找到的?”   楚仙看沈一拂坐在间隔三个座位的距离,简直不想多费唇舌同她说似的,她想起在北大被他痛批的那一幕――都是因为林云知,才会被沈先生误认为是品行不端的人……   念及于此,她咬牙:“不瞒沈司令,这匣子是我五堂妹林云知偷的。”   沈一拂原本手持木匣,指尖轻点着盒面,闻言倏地顿住。   围观“露”出吃惊的“色”,江随亦是一怔。   楚仙一鼓作气:“原本家丑不可外扬,我也不愿去指摘自己的妹妹。只是听闻沈司令遗落了贵重之物,我就是有护短之心也不能隐瞒。也就是几天前,要不是我发现她偷偷看您的信,只怕她现在还偷藏着这个木匣……其实,家里因为这件事批评了她,我说了她几句,要她务必交还您,她不肯听……后来,我听汪隽说会见到您,这才托他转交。”   江随听到一半,察觉不对看向二少爷,他低垂着眼,盯着匣子内的信,将眸光间的流转与颤动都隐在了浓重的阴影之下。   原来如此。   他早料到抢匣子的人应就是林楚仙,只是听到她在这形下竟还敢满口胡言、句句泼污水……就别提当日在林公馆他们会是如何对待小五的了。   假使坐在这里的只是不知真相的普通司令,在听过她这一席话,会如何处置云知?不止是名声这么简单的事了,是到了枉顾人命的程度。   从前做教师,他奉行的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教学理念,饶是这一年从军从政,不得不在必要时使一些雷霆手段,也向来是冷静自持、仁义为先的。   但现在……   沈一拂将匣子放回桌面,抬眸,像从极高的地方俯视着她,“这匣子原先有个锁,是谁弄坏的?”   楚仙被问住了。   她当时急于窥探云知的秘密,拿钳子随手撬开,后来看到沈先生的表和信,就认定锁是五堂妹上的……原来这个匣子一开始就有锁?   不对,如果云知从未开过匣子,她又如何把自己名字的存摺放入匣子中?   楚仙强定了定心,坚称:“是我五堂妹撬的,您的要物也是我妹妹拿走的。我,身为姐姐也是羞愧,在此先为她歉。”   她说到这里,起身,恭恭敬敬朝沈一拂鞠了一躬,汪隽生怕沈一拂迁怒,便道:“楚仙也是一片护妹之心,还请司令海涵。”   在场唯二知情江副官,闻言不自禁将目光落在少帅腰间枪上,一时间犹豫,要是一会儿二少爷拔枪,他是该拦还是不拦?   沈一拂沉默几秒,拿起自己的白瓷茶杯,问:“我仍不明白,令妹何故撬锁?”   在场的人不是久经沙场的将军,就是谈判席间的老手,不论是警觉“性”还是察言观“色”的本事都超出常人许多,从楚仙进门、沈一拂说第一句话,有人意识到不对了,等看到沈司令嘴角边最后噙着的一点笑意也慢慢淡下去,一时间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又凝回了开会时。   不,头开会时至多只觉沈司令平和的难以捉“摸”,此时此刻任谁都看得出他绪不好,便说是冷若冰霜都不为过。   楚仙被他看得头脑昏沉,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旁边有将军“插”嘴问道:“沈司令,人家都能偷你的匣子,怎么就不能撬锁?”   “那是一个密码锁,无需钥匙。”沈一拂:“五小姐本就知道密码,何必撬锁?”   楚仙心头狠狠一悸,一时完全无反应。   汪隽问:“云、云知怎么会知道您匣子锁的密码?”   “我告诉她的。”   众人尚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耐人寻味的回答,他又说:“匣子里的手表,也是我送她的礼物。”   偌大的会议室一时陷入死寂,人人心里皆掀起了风浪,边那个缺心眼的将军忍不住道:“不是在捉贼么?我、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另一个将军总算听出端倪来:“G,那位小姐怕不是沈司令的红颜知己吧?”   沈一拂坐正了身子,停了几秒,竟没否认:“不,是我还在追求她。”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满面掩饰不住震惊。   莫不是听岔了?追求?沈司令说他在追求一个女孩子?   话浪猝不及防打过来,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楚仙惊愕着像成了个泥塑的木雕。   “既是她的所有物,何需撬、何需偷?”茶已见底,沈一拂放下杯盏,看过去:“还是说,有人在说谎?” 第九十五章 柜中之吻沈一拂深邃的眼……   一句“何需撬”,将楚仙话语间前后矛盾之处暴“露”无遗。   道密码的人不需撬锁,那撬锁的自然另有其人。   她要是进门时不提人,还能含糊其辞地把自摘出去,可她前一刻还口口声声说五堂妹是撬锁的人,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楚仙耳畔嗡嗡作响,精致的妆容都遮不住她这一霎的失“色”。她手扶一下桌沿:“我……我妹妹没有告诉过我……我只是看到那个匣子起初是完好的,后来被撬,就着是她撬的……”   她越说越磕巴,同方才指认妹妹的模样判若两人,说汪邵,就连汪隽都看出不对,但他到底是楚仙的男朋友,还为她说话:“没准真的是楚仙误解,所以她才……”   “撬锁?”沈一拂反问。   “我没有!”楚仙一激,声调不自觉抬高两分:“沈校长,你、您当是我们学校校长,我怎么可能得到我妹妹会和您……再说,这匣子既然是您送给云,为什么刚才不说?”   江随诧异看向她,心道:这个林三小姐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自做亏心事,还不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一下少爷做过校长的事……   “她拒收。”沈一拂说,“我只说,我正在追求她。”   沈司令言罢,端起茶盏,见是空杯,复又放下,期间仿似还透着无奈叹一口。   刹那间,会议厅诸人的腹诽的重点未及在“校长追学生”上停留几秒,又成“这位林家五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连沈司令这样神仙般的人物都追不到”的。   楚仙额头沁出细细密密地薄汗,汪隽看她站立不稳,扶她一把,道:“沈司令,如您是在追究撬锁之责,我相信楚仙绝不会是这种人。”   “没规矩。”汪邵忙将他从楚仙旁拉,又问沈一拂道:“不沈司令丢的究竟是何物?”   到底是外交官,怕孩子越说越错,不声“色”地将重点切去。   沈一拂收视线,施施然道:“一本存摺。”   楚仙本已好怎么狡辩,听到“存摺”二字,脚一软,难以置信地望向沈一拂。   其余不明真相的人却奇怪着是什么存摺。   江随收到来自少帅的眼风,始配合着道:“当司令离沪,替林五小姐在银行过户,同匣子中的物件一起赠予她,被拒绝后匣子就放在上海的洋楼里,钥匙交给五小姐保管。这次我们去取没找到,以为她拿,这不,看到汪公子送来匣子……”   江副官欲言又止,可说到这个份上,哪怕是个傻子,也该听出个所以然来。   这哪是什么拾金不昧?摆明就是这位楚仙小姐自作聪明,将妹妹的所有物偷拿来献人情,结虾公掉进油锅里――闹个大红脸不止,人司令还不慌不忙现场大拆西洋镜――可有的好瞧。   汪邵不存摺这一茬,还道:“林五小姐的存摺,说不定就在她手中呢?沈司令何不直接找她问问……楚仙,你妹妹人有在家吧?”   楚仙惨白的嘴唇微微一抖――何止不在家,都一度被当成贼送去巡捕房、至今不所踪呢。   她答不出,又不能不答:“她……可能,在、上学……”   谎言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每多撒一个,就多为自埋下一颗雷。   “来上海公务繁忙,未能赶得及去找她。”沈一拂装作对巡捕房一事全然不情的样子,闻言起,“即如此,我会抽出空去贵府见她,今日,劳烦汪公子送来匣子,有心。”   他向对汪家父子颔首,不提、亦不去看楚仙,这就拾起匣子,阔步出。   轿车已经离护军署,江副到离时林楚仙那副吓得面无人“色”的神情,就忍不住“啧啧啧”起来。   “专心车。”沈少帅抄报纸。   “卑职就是佩服,由衷地佩服。”江随道:“本来还担心您一之下会拔枪吓唬这小姑娘呢,现在一,这可比拔枪狠多。”   沈一拂头也不抬,“我说狠话?”   “您一句狠话也没说,但过今天,这上海……喔不止,只怕连京津稍微有点头脸的贵胄商贾都会道,这苏州林家的三小姐偷撬自妹妹的东西不止,还恶人先告状告到妹妹追求者那儿,把您给得罪……这可是要‘一夜爆红’的。”   “噢,她值得。”他顿顿,“比起云受的苦,不算什么。”   “那也是。”江随道:“不过,像这位小姐这种一心跻名利场的女孩子,除容貌之外,最在意的就是自在社会上的声誉,声誉都没,说汪家,在处‘攀龙附凤’都难上加难。G,少爷,从前您当校长时,也是这种育人风格的么?”   沈少帅一秒成沈教授,“专心做学问,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江随心道:什么专心做学问,您最后落的那一子,不得把人一家吓个几天几夜睡不着?估计等林楚仙去,林家上上下下都得打着灯笼去把云小姐给请来,可他们哪里道,五小姐本人被藏在司令府里,舒舒服服睡大觉呢……   怪不得二少爷之前嘱咐不可将五小姐的行踪透“露”出去,敢情这算盘一早就打好?   被驳面子、损名声不止,还得心惊胆战的捱着,惨,实在是惨不忍睹。   要不是握着方向盘,江随简直一拍大腿,喊一声“绝”。   “行。”沈一拂不耐继续谈这些,“去完市“政府”,尽早去。”   神预言江副官这头话音才落没多久,另一头已是一语成谶。   看清楚仙真面目是一事,汪邵更担心影响之后谈判,当即就赶到林公馆去,非要将匣子的来历、以及存摺的去向弄清楚不可。   不去不道,一去简直是大言骇天、认碎地――原来几天前林家五小姐被抓去巡捕房,至今不所踪――理由竟然就是因为这个本就属于她的匣子?   饶是林楚仙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怜人,汪公子都只能呆若木鸡的站在一旁,听她哭声愈大,体诚实的连退数步。   二伯、二伯母这几日都在外奔波着找云,这会儿不在,林赋厉听完全过程,满脑子的都是“彻彻底底罪沈中将,待人找上门如何是好”,他一急,都顾不得有外人在场,直指着楚仙的鼻子怒喝:“瞧你捅出天大的篓子!”   实际上,他和三弟这两天因认定那存摺的钱是林家的,还拿着云的户口本,专程去银行做账户冻结……哪这竟然是沈一拂的资产?   三伯母也吓坏,口不择言道:“哎呀,这、要是人家过来追究,咱们家是不是得吃官司呀?”   大伯母乔氏只得去求汪邵:“汪先生,这件事真的就只是一个误会,主要是我们家五丫头当时也不说明白,现在她人也不去哪里……您能不能和沈司令解释一下,要不然,等阿隽和楚仙日后成婚……”   汪邵打断她:“两个孩子才交往几天,哪到谈婚嫁的地步?再说,沈司令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也没什么机会和他私下攀谈……这事,反正过几日他会亲自过来,你们大可自说清楚。”   汪家父子是体面人,分手这样的话自不会当场说破。   等出林公馆,汪邵看儿子木讷讷地红着眼,失魂落魄地模样,一掌掌掴他的脑门吼道:“爸爸妈妈从小是怎么教育你的,交友看秉“性”、娶妻娶贤,结呢?你光顾着看脸对吧?”   “爸,我不是……”   “巡捕房是什么地方你不道?小姑娘生死未卜,他们还有心情讨怎么怎么罪……这一家人都是些什么人啊?遇到这种人,跑都来不及,你搁这站着不干什么呢?”   林公馆大厅外,幼歆靠在柱子后听里边的人哭天抢地,尤其是大伯“逼”楚仙一起出去找云,并要她到时跪着也要求五妹妹原谅,忍不住“噗嗤”一声。   伯湛拿着作业本钻出来,看到幼歆的神“色”,问:“姐,三姐都哭成这样,你高兴什么?”   幼歆“摸”“摸”伯湛的小脑瓜,道:“你看《水浒城》武松打虎、鲁智深大闹野猪林的时候,不高兴么?”   “……我们家什么时候成野猪林?”   与此同时,司令府。   云舒舒服服伸一个懒腰,翻时发现背一凉,好像棉都被给自捂湿,她“揉”“揉”眼皮,好一会儿才坐起来,看着陌生空“荡”的卧室,有些不今夕何夕的混沌感。   窗帘拉,冬日的暖阳从阳台外照进来,头看墙上的挂钟,快五点,太阳快要落山。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瓢泼的冬雨中,不晓得自这一觉究竟睡多久,她甚至不确定这里还是不是上海,天怎么会这么热。   自不这是立冬一日晴,纯粹受不一黏糊的汗,决定先去浴室洗澡。   花洒的水自头到脚,将疲顿冲刷去,起一些昏睡期间的画面:有他给自换衣服、为自喂粥,以及夜间附耳低语……   她忍不住调低些水温,擦干后,裹着浴巾去衣柜里找衣裳。   柜子里倒是有几件女生的衣裤,都太厚,不合乍然返暖的温,她挑不到合适的,索“性”拣件衬衫睡裙――虽是睡裙,款式还是新“潮”的,就是胸前那块领子的……略v些。   外头有人敲两下门,约莫是听到里边静,问:“请问……是云小姐醒来么?”   她随意找件“毛”背心罩上,略长,先凑合穿着。   她循声踱上前,拧门把缓缓推,借着门缝朝外望,见外边站着两个轻的军官――他们也正颇为紧张、弯着腰看盯过来。   “你、你们是?”   “我们是少帅的侍从军,奉命在此保护林小姐的。您叫我阿成就行。”站在左边肤“色”稍黑的人道。   “保……护?”   “也可以称之为服侍。”站在右边个子稍高的士兵道:“少帅说他来前,若林小姐醒来,我们务必得伺候好,否则是要领军棍的。我叫从义,少帅都叫我阿义。”   “喔……那他什么时候来?”她问。   “少帅说晚上能。”阿义道。   “没意外的话。”阿成严谨补充道。   “……意外?他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么?”   “没有没有,只是少帅初来上海述职,公务应酬都不少。”   原来还是在上海嘛。她这才直起,将门全,正要握个手,“都不必客,你们叫我云就……好。”   两个侍从兵看到她穿着少帅昨天穿的灰“色”“毛”背心,脸齐齐一红,阿成说:“云、云小姐饿吧?少帅之前吩咐厨房备几道菜,我这就去端。”   两分钟后,云看着桌上的咸粥、鱼汤以及肉松炒鱼干,“这速度会不会有点点快?”   “少帅吩咐过,小姐随时会醒,饭菜需时刻备好,一直在灶上煨着呢。”   连睡几天,人的确快被掏空,她也饿得顾不上来,一口将桌上汤粥一扫空,吃完尤嫌未饱,问:“还有么?”   阿义:“少帅嘱咐,云小姐太久没进食,需控制饭量,否则会引发肠胃不适。”   “……”是沈古板没有错。   云不晓得沈一拂如今在军中是个什么境况,这会儿是真的出去办事还是被什么人绊住,她也不太确定这两个士兵会不会像之前在北京沈府那样是谁派来监视她的,又会不会搞什么幺蛾子整她……念及于此,本来关上的门又重新打。   “可以问一下,你们刚刚说这里是沪……护军司令府对吧?”   “是。”   “那……你们能带我四处参观一下么?”   既试探他们的态度,也顺便解一下这司令府的结构……   两个侍从兵互相交换一下眼神。   她问:“沈l有说我不能么?”   听她直呼少帅名字,又状似不乐意的挑挑眉,阿义立即道:“云小姐请随我们来。”   护军司令府以前应该是个督军府、都督府之类,左右对称的四合围成,是个中西结合的豪华宅邸,除各种类型的客房外,门锁放的还有琴房、会议厅、棋牌室等等。人站在廊往外探去,光是花园就有两个足球场大,即便是五格格,也不得不感慨一声“派”。   云见日头有点晒,就在楼内先晃悠,没到一路上遇到好几个站岗的士兵,每一个看到她上的衣服时,都如前头的大成和阿义那样,登时站得犹似白杨树般笔直。   她久睡初醒,虽觉得怪亦没深究,没多久就有些疲累,进一间书房,看两个侍从兵面“露”难“色”,问:“怎么?”   “这是少帅的办公室。”阿成道。   她递去一个“sowhat”的眼神,大喇喇迈进去,就着办公桌前坐下。   阿成拦不敢拦,阿义道:“云小姐,您逛这么久有没有又饿?我们厨师也会做点西式糕点……”   “可以呀。那就端过来,我就在这里吃。”   “……”   她双手托腮,“吃完就。”   两个侍从兵心里同时叹息,在军规和军棍中徘徊片刻,只得照做。   云确是有意难为他们的。   在司令府,这种办公书房,通常只能是司令自才能进的。   云拿起叉子,“舔”着蛋糕上的“奶”油:假他们真是沈邦或者沈一隅的眼线,不可能由着她这么胡闹,看来,这俩憨憨的小兵应该是沈一拂边的人。   悬在心里的石头这才稍稍一落,端着蛋糕盘正准备出去,忽听门外的阿成大声道:“少帅!”   咦?这么早来?   又听阿义道:“刘将军!杨将军!”   将军?!这天都要黑,还有客人的?   听的出阿成阿义都慌,只怕这会儿不宜出现在外人面前。   云眼神飞也似地一溜,迅速绕到里间书架后的柜子边,一柜门,见上柜还是空的,眼疾手快攀上去,哪关门时一个不留神,一只棉拖鞋掉下去,生生卡在柜门中。   再去拿是来不及,伴着脚步声,人都已经进来。   沈一拂从市“政府”往赶,本是心急着要见他的小五,哪到府邸外,竟遇到粤军桂军的将军,总也不能将人拒之门外。   他自这两位将军是为下一次谈判来的,就让阿义他们去沏茶,正考虑着找什么理由能把人“请”,余光一瞥间,就看到里间那个没关全的柜门。   沈一拂眸光微微一。   这一多,他经历过许多次刺杀,有两三次都是躲在柜子里的。   “哎呀沈司令,要见您一面可真是难,我和老刘都等半个多小时……”   “我都以为沈司令是去夜会家人去,今天必然是等不到人。”   沈一拂不声“色”地起,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内间去,那刘将军仍在说早上的事:“可不是,谁能得到,沈司令也会有追不到的女子,G,是个什么样的佳人,实在令人好奇呐。”   感到有人临近,云敛着呼吸,心里暗暗念叨千万发现她……   下一刻,柜门突启,枪/头指向内之时,那个长玉立的男子就这么出现在自眼前。   柜子里头的……不是刺客,是一个少女。   本以为的刺客成朝思暮的女孩,他显然始料未及,连枪/头都停顿一下。   办公室的内间和外间用半堵墙挡着,并无屏风,外间的将军好像察觉到什么异处,“怎么,沈司令?”   云冲他做个“嘘”的口型。   “没什么,有点热。”沈一拂收枪,把外套放入柜中,合柜,若无其事到沙发前,冲端茶的阿义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阿义的表情已经告诉他答案。   沈一拂口中在同两名将军说场面话,脑海里却浮现着刚才柜子的那一幕。   少女左手端着蛋糕,右手拿着叉子,蜷在柜子的上截,半穿着他的衣服……下半……等等,下半好像没穿?   沈一拂放下茶杯,两位将军看他又站起来,不由奇怪:“沈司令,又怎么么?”   “又有点冷。没事,你们继续说。”   他踱柜前,再一,看到她的的确确没穿裤子,一股无名火蹿起。   这才淋过雨,昏“迷”好几天,一醒来就穿这么凉爽,当自体好么?   实际上,皆因裙子有点短,且她在这局促的空间内只能盘着腿,才呈现出两条纤纤细腿暴/“露”在外的错觉。   云不晓得自哪惹着他,见他瞪进来,歪着头瞪去。   她拿眼神叫他关门,见他无于衷,递出去一个“什么情况”的神情。   干什么呀,就不怕外边的人发现么?   沈一拂本关门,看她高撅着嘴,不能说话只呵着,嘟嘟软软的,粘在红唇的“奶”油直晃着他的眼。   更晃着他心。   真是……叫人看着又恼火……又怦然。   沈司令也不自是怎么,子朝前一倾,忍不住凑上前,含住她唇畔。   一切像定格的无声电影,暖暖的鼻息拂过鼻腔,可下唇传来轻微的痛感,像被轻啄一下,她唇尖的“奶”油被“舔”。   只一下,便即关上柜门。   外边那杨将军还在调侃:“沈司令,您都还没说呢,您日理万机的,怎么会花那么多心思追一个女孩子?”   沈一拂转,深邃的眼眸里闪着丝丝光亮,“有什么办法,她太令人心,我忍不住。” 第九十六章 此情可待她脸一红,看他……   柜中,云知维持着秤砣般的姿态,耳膜被心跳震的掩过头的谈话。   唇上余温还在,她听到沈一拂邀那两位军参观司令府。   继而,伴随着咔嚓一声关门声,脚步远去,思才得以回笼,她怔怔地想:什么叫“花那么多心思追一个女孩子”?   听到有叩柜门:“云知小姐?”   她迈出来,阿义忙接过她手中的蛋糕碟,说帅嘱咐了先带她回去。她也怕再生事端,同他们先回到卧室去,屋内摆钟正卡六点,她:“你帅今晚和客一起吃晚餐么?”   阿义也不知道,“他没来得及说,小姐要是饿了,吩咐厨房先煮就是。”   “那就再等等吧。”   司令府空旷得很,卧房内没什么书籍,她百无聊赖,翻出纸笔画点手绘打发时间――许久没动笔手生,一时不知画什么好,回想起方才那一吻,连忙晃晃脑袋。   夜幕降临,风撩进屋,她无端想起另一幕,执笔描起线来。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时钟咔一声,恍然过去一小时,入夜气温骤降,她连打了两个喷嚏,正要添衣,肩上多了一件柔软的披肩,身后响起熟悉的戏谑:“你是存心想成为病秧子,好让我‘为伊消得憔悴’?”   云知嘁了一声,刚要回嘴,扭头时望见他,方才在柜中时没瞧清,这张脸比记忆中更棱角分明,也显得更清瘦了。顿时,那句“为伊消得憔悴”便不像是戏言了。   沈一拂弯着腰,手肘撑在椅背,目光先落在纸上,“我有你画的这么好看?”   画,是那日雨中两那匆匆一瞥,接回司令府,她多陷入昏睡,影和一时都是模糊的,直至这一眼,才像是久别重逢后正正经经的对视。   “这么瞧,脸颊还得多打层阴影。”她说这话有鼻音,夹带着浓浓地心疼。   他两眸清炯炯地看着她,像要把烙进眼底,“我们小五不会嫌我老了吧?”   这句,是衔着津离别时的那句“下回见,但愿我还没老”。   她先红了眼圈,“你好意思?哪有快十岁了,还瘦成了小伙子……”   后半句被吞没在温热的吐息中。   听到敲门声,她慌慌推开他,闻见饭菜香,她:“你……没和他们吃晚饭?”   “被你勾起了馋虫,哪有心思吃别的?”   “?”   他以指尖点了点嘴唇,眼底有笑意,““奶”油蛋糕。”   摆盘的阿义刚好听到,“云知小姐还想吃蛋糕么?”   她本来就要哭了,被他逗得耳根一热,连带椅挪后一步,“我可没说,是他说的。”   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常菜。有蜜藕、葱烧排骨、焖黄鳝、萝卜花以及一小盅山笋炖鸽子,这才叫勾馋虫,她夹起排骨送嘴一嚼,沈一拂给她盛饭,不时提醒她慢点、配点汤,两个侍从军头头一回看帅一个劲贴着姑娘坐,挪不开眼地瞅着,光看不吃,差点惊掉下巴。   直到送完客的江随回来汇报工作,她盯着惊诧了好半晌,沈一拂才半开玩笑说:“如今江随是我的副官,自己,信得过。”   江随冲她鞠了一礼,笑说:“任凭五小姐差遣。”   她哑然,“看来,我不在北京期间,发生了不事……等等,那是?”   这才看清江随进门捧着的箱子有个木匣――不正是被林擅自撬开的那个?她惊喜,打开看,东西都在,沈一拂看她一封一封数信,拉她回到餐座:“加上你衣的那一封,六十一封,都没丢。”   她讷讷不知何所语,“看来,我睡觉期间,也发生了不事。”   “你先吃,想听的我都慢慢说给你听。”   换作平日,沈一拂尤其不会在饭桌上谈谁的不是,这一餐破例聊了下早上的事。   云知吸溜着汤,听到第句就给呛着了,“你是说,楚仙那个男朋友自己还匣子不止,她自己还送上门了?”   “嗯。”   “她说什么了么?”   “记不清了,贼喊捉贼无非那些。”他递去手绢,“下巴。”   “你继续。”   “之后我忙过别的公务和应酬,就回来了。”   她略表失望放下勺,“你这,难得聊点八卦,怎么还能跳过重要的分?”   “重要的分?”   “就是你是怎么戳穿她的,她的反应是什么?”   他浅浅笑着,“你受了那么多苦,到头来,只关心她的反应?”   她本想矢口否认,一想到自己在巡捕房度过那两个暗无日的夜晚,吭不出声了。他凳子挪更近些,“受了多委屈,都和我说说?”   实际上,为什么撬锁、是如何被送进巡捕房,致上他心有数。但她经历过的,想替她讨,就得听她说。没想到她才说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我被讯时听他们说,小七被抓到津警局了,还说什么招供,虽然我也不是很信……”   “是假的。”他从边柜上那几份电报抽出一份,递给她,“他和金五昨夜还在码头起了冲突,这是早上我的发来的电报。”   她那颗前一秒才安放的心,给这电报提回嗓子眼,“他怎么惹事啊?都说好了金盆洗手,再说,那个金武不是很难对付么?”   沈一拂笑道:“也只有你还把他当小孩看。放心,小七筹谋了这么久,不会是轻举妄动。”   “是,你们都长了,了不起呗。”   “你刚才说到宁遇舟……倒是令有些始料未及。”   “可不是么?他堂堂一个会长,好端端掺和别的事……我就在想,他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我祖父留下的那几个‘生意’?”   “比起整个宁适集团,林老爷留给你的那几间铺面,应该不至让他如此费周章。”他道:“但如果你被送去总巡捕房,他们就可以直接去银行查证你所有的资金来源。”   她着实想不明白了,“祖父资助的学校就是几所贫困中学,社团多是科学社团,的就是伯昀哥的研究所……这些事,我固然不能说,但即便我说了,宁会长能得到什么呢?”   沈一拂思忖片刻,“或者,他图的就是伯昀的研究呢?”   她怔住,但听他分析道:“事一旦被捅出来,林遭难势必要惊动伯昀回沪。宁遇舟既扮着一副林挚友的姿态,只需动提出入股林百货、以及支撑研究所,林上下对他感恩戴德不止,石油研究他就可以正当参与。”   她心头一跳,“那,如果福叔失踪、还有何味堂闭店,都同他有关系的话……岂不是说明他对祖父的生意经了解了不了?”   沈一拂靠着椅背,:“你刚刚说,你坐他车的时候,他过我?”   她点头,“新文学赛的事,其实就提了那么一句,我也不确是不是偶然。”   他道:“能挑在小七去津、我在途中时候对你下手,光凭宁遇舟一个是推测不到的。就像北京的荣良、津的金武,甚至是我哥,每个都只是象棋中的一子,正的‘帅’,恐怕另有其。”   这几个名字随便一个都是棘手至极,要连他们都是棋子,幕后推手得可怕成什么样?   她心中一片寒凉,“我祖父都把保险柜的东西给烧了,他们怎么还不罢手?”   沈一拂看向她,眉尖泛过一丝极为复杂的“色”,“你说过,关于林赋约的记忆……所剩无几,是么?”   “清晰的就是火灾了……怎么起这个?”   沈一拂唤来江随,念了几个名单让他去查,去书房电话,半个多小时都没回来。她也没胃口了,让撤了饭菜,捧起半杯凉茶去“露”台等。   司令府卧的“露”台,有花有草有沙发椅,还有个葡萄藤吊顶,便如一个小型的空中花园。   云知披了个毯子,蜗在秋千吊篮上反复想着他说的话,没摇几下困意来袭,好似打了个盹,突然被玻璃门推门声惊醒,回过头看他站在门边,“色”急促,身后江随看到她,忍不住说:“五小姐您居然在这……二爷还以为您去哪儿呢,到处找。”   “啊,抱歉……我睡着了。”   腿盘着有点麻,她一时站不起来,看他对江随说:“让他们别找了。”   他上前,看她有些睡眼惺忪的,自己先失笑了,“我都不知道这还有个“露”台。”   她轻声道:“阿成他们不还在门嘛……我还能被抓走不成?”   “谁让你总是趁我不在,就到处“乱”跑。”他捞了把藤椅坐近,不待她发,先道:“我托联系到伯昀,让他尽快回到上海。”   “这么着急的么……”   “我们曾以为林老爷烧了那份文件,事会平息,即使没有那份文件,伯昀实则走了一遍赋约兄的路,如果幕后者图谋的是整个中国石油,他自然会成为第二个目标,这一年来他们按兵不动,并非放弃。你祖父托你照看‘生意’,落在有些眼中,或成必然。当然,这些猜测依据不足,但既然宁遇舟出手,我们要有所防范,也该让伯昀知。”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再说,他身为林长孙,有些责任是该由他来承担的,不能总让你背锅。”   他说了这一段话,她都听得似懂非懂的,“他现在回来,会不会有危险?”   “我会派去接他。”他道:“还有福叔、何味堂的事,我尽快调查清楚,林那边……就别再回去了。”   她假装没听懂他的弦之音,微耷着脑袋,“你,你不也只是来上海开个会么?”   “我这回虽为和谈来,任了护军使总还能留一段时间的,和在北京不一样,我会护好你,这司令府每个都是我的,你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她故意逗他,“你现在是威风了,我偏不同意,你还能关着我不成?”   没想到他会错了意,以为她要回去,语气不觉加重:“嗯,关着也好。我不在的时候,就让阿成阿义盯梢,不会再让你回林,也不会让你那些不知所谓的见到你。”   话音方落,“露”台玻璃门吱呀一声朝蹦,来送水的阿义见状吓一跳:“、帅……江、江副官说头冷,叫我泡点热茶来……”   “出去。”   阿义飞快放下茶盏,飞也似的关门逃开,奔回走廊,阿成见他面“露”惊慌之“色”,奇道:“见鬼了你?”   阿义悄声说:“我听到帅说……要把云知姑娘关起来,再也不让她见她的……”   阿成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不可能吧?你指听错了。我们帅和别不一样,是温文尔雅、是尊重了,怎么可能会如此……霸道?”   “我听的清清楚楚,绝不会有假。有时候都有两面“性”,你吃饭的时候也见到了,帅对云知姑娘那表现,是不是要生吞活剥的架势?”   阿成越想越可信:“难道……这就是每一个帅的必经之路?”   “露”台上,云知她诧异抬眸,看他好似竟然当了,“沈教授这算是……豪夺强取么?”   “我现在不是沈教授,”他凳子拉得更近,双手圈住她双腕,“是沈司令。军阀该有的陋习,我一个不。”   “沈l,我是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啊。”   “听不出来。”   “嗳,你这脾气怎么比小时候还要犟?”   “在北京这一整年没见到你,好不容易见着了要是给你跑了,受那些不入流的的欺负,我的相思之苦不都白捱了?”   月光下,她瞧出了他板着脸微翘着的嘴角,才知他也是在逗她。只是这话从耳朵钻到心,徒然鼻酸,小声说:“不是你一个捱……”   从醒来开始一直忍着没哭,不停歇地聊着画、说着菜,议论别的事,就是想把开心的一面留给对方,但这一句,实在忍不住。   他见她眸间起了氤氲,这才微微松开手,“u……我只是……”   “我没想哭,我就是……被风糊了眼。”她自己抹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不想让重逢的气氛悲悲苦苦的,飞快转移了话题,“我、我之前听傅闻说,你在北京的时候中了枪,好一段时间卧床不起……是、是伤了哪?”   他恢复了一贯的温柔,静静看着她,像能把心思看穿。   被他瞧着发窘,她别开眼,“你话呢……伤哪了?”   “小腹。”他答。   “小腹哪?给我看看呗。”   她说着,去掀他衬衣,头空“荡”“荡”的,“露”出一截光滑的细腰,见她递来“惑”“色”,他道:“再往下,你概不好意思看。”   军裤的皮带略高,遮挡住了肚脐以下。   她脸一红,看他瞳仁生出的笑意,说不出的滋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不是没看过。”   说着,她壮起胆子去解他皮带,偏生她从未解过男的皮带,怎么解也解不开。   沈一拂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他忽然往前,握住她的手背,引导着她的手滑到皮带的钉扣上。   她想缩手,却给他紧紧扣住,十指相错,指尖带着指尖,一点一点解开,触着他的紧实的肌肤,顺着腹肌慢慢向下溜……   她眼经怂怂的偏移,抬起头,眼观眼,鼻尖与鼻尖相隔不超过半厘米……   她的心狂跳着,手使不上劲,指尖的触觉在这一刻尤其灵敏。   直到他伤疤处停下。   “就是这。”他一语双关低语,“差点没命。”   见她屏气屏的脖子都红了,忍不住笑出声,“你以为是要“摸”哪?”   “我没……”   半明半昧中,男的气息热烘烘在脸庞上,轻轻溜碰了一下她的嘴唇,“来都来了,不能白“摸”……”   不给她说话的余地,他头一偏,趁她微张着唇,直接堵了上去。 第九十七章 绝地反击“诸位伯父们,……   云知指尖“摸”着他腰际微微凸起的疤,心胀着疼,哭意让他的吻给制止了。   来只是想轻吻她一下。   一碰到她,柔软的触觉嘴唇回馈到心上,呼吸变得灼热,松开的手按住她的脑,用以加这场唇舌间的吮压。   不清念过甚,还是情之所至,她像被擒住了魂,亦是难以自持。   可这“露”天的地儿,不晓得不给人瞧见,她想避开,下一刻脸颊被他托起,非要她仰头看他,只让她缓一口气,继续未完的亲昵。   停停歇歇,歇歇停停,跟着了瘾似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去撑秋千的扶手,吊篮给一晃,她条件反“射”搂住他,哪知就恰好给他腾出了一只手……   握了一枪的手,指腹生了茧,掠过之处,跟摄魂似的,直把人摩擦的浑身血“液”“乱”冲……也仅仅是背到肩头,明还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都被他弄得气都喘不匀。   她才想起里边睡裙极低的领子,他的手就停在腋窝,只待透过“毛”背心稍稍往内一探……   她回了劲,用力圈住他手,小声道:“……流氓。”   沈一拂看懂了她的窘迫,笑了,“就“摸”“摸”肩,怎么就流氓了。”   “骗人。”她瞪着他,“你……”   他顺着她的眼神低了一下头,“是你要脱的,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说着,将皮带抽出来,扣好裤子,坐回到凳子上。   “我就是想看你伤疤,想知道我不在你身边这一,你都历了些什么,可你每次……”   每次吻她,总不老实些,非要引人往那种湿漉漉、无限旖旎的方向遐想。   她被他瞧的窘迫,拿毯子遮住热烘烘的脸颊,毯子不够长,这一撩,“露”出了一截白白嫩嫩的脚。   她穿袜子,他想伸手捂,给她踢了一脚,“哼。”   见她真的被逗急了眼,他动了动吊篮:“外边凉,回屋吃点热宵夜,你想听什么,我都和你说。”   看她应,又摇晃了几下,她探出一双眼,不满道:“你当是这是摇篮哄小孩么?”   他笑着,“不哄好你,哪有小孩可哄?”   “……沈L,你真的是胆肥了啊,我可说……”   “你穿着我昨天穿过的“毛”衣满司令府的跑,想赖也赖不掉了。”   “……”就说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   最还是被拦腰抱了回去。   上了床,见她将自己裹得像粽子一样,他坐在床边,兀自说了一阵在北京与沈一隅的纷争,还有中弹命悬一线、无联络她的始末,“……得到父亲的信任不易,想折断沈一隅的羽翼更需步步谨慎,我父亲事已高,沈一隅自顾不暇,再无力再对骆川他们下手,局势稍靖,我才回上海来见你。”   他略过了军阀内斗最血腥、最黑暗的部,亦不谈仍在持续的暗流涌动,只接着方才的玩笑道:“你放心,军阀的陋习,我一样也养成。”   “我可说这个……”她嘟囔着。   见她偏不肯钻出来,他去端了碗姜汁炖“奶”过来,扇着香气诱“惑”她,“好了,简单吃口,困了早点睡,我等你睡了再去工作。”   她这才起身,“这么迟了,你还要出去么?”   “不出去,就在书房。有不少公务……我毕竟是来和谈的。”   她在报纸上看过不少南北局势,各方志士皆在痛斥军阀混战,更说如今的对手都是昔日的盟友。她看出他眼底的无奈,这其中诸多博弈、权衡利弊她一个局外人也闹不清,说不出安慰的,就只接过他手中的甜品:“我不至于睡觉还要人陪,你忙你的就好。”   他稍稍歪了一下头,“不高兴了?”   她低着头,手里的勺将“奶”冻剁成一块块的,“。”   “明明有。”他把她搂在怀里。   “在北京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处处身不由己,以为回到上海,等我毕业了、等你不用再受制于沈家,下次见面一切都好起来……可现在看,恐怕还是过去好些,你在大南当教授的时候、我刚入沪澄的时候。”   他听懂了她的外音,失笑,“那有什么好?我认出你,你还想着要离我远远的。”   “那时候,你做的是你喜欢做的科学学问,而且做得很好……”她咕哝道:“我之前不明白,这一我看过很多你写的论文,尽管看的不是很懂,但也看出你心里最向往的路是通向哪里的……”   他眸“色”微微一动,还来得及开口,她又道:“你是不是想说,鲁迅先生弃医文,并非否定医学救人的价值,而是以他一己之力用另一种方式唤醒更多的人,你也是一样?”   “那是不一样的。”她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反驳,只复一次,“反正不一样。”   沈一拂忍俊不禁,“看来我不在你身边这一,五妹妹开始往想家的领域靠拢了?”   她倦恹恹含了一口被搅的稀烂的“奶”冻,J甜的慌,“你看,以前你当教授的时候可认真了,现在尽学模糊焦点。”   “有句老叫者多劳。”沈一拂拿起碗,放到一旁,“还有一个道,吃饱了才活,想去一座城市至少得攒够车票钱,那么多沟沟渠渠,硬闯,未免太笨。”   她有第一时间意,稍作一顿回过神,似乎听懂了个中深意。   看她困的眼皮都开始打架了,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回头再聊,先睡吧。”   沈一拂不让云知回林公馆,起初她还不太解。   虽说她早看透林家,可要离家,必要如此悄无声息,更说户口还记在大伯名下。   很快,她就明白沈一拂此举的用意了。   彼时她才发店出来,剪了一头齐耳短发,江副官将车停在路边,她一上车,就见到车内坐着失踪数日的何掌柜,何掌柜见到她人既惊且喜。   “五小姐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何掌柜眼眶泛红,“我们听大爷说小姐您被抓进巡捕房,皆因“操”持我们这些生意……”   “这是大伯说的?”她吃惊,“他都知道了?”   “是。大爷说五小姐被捕前把生意托给他……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就是他叫来的巡捕……”云知敏锐意识到不对,“何掌柜那日为何紧急闭店?”   何掌柜说那日接到了匿名信,说有人查出了端倪,提醒他暂避风头。   一回到司令府,很快又得来了新的线索――福叔恐遭到绑架,他的妻儿有十多日未曾见到人。   “是宁遇舟派人所为。”沈一拂傍晚归来,听过得出了初步结论:“否则,林赋厉也不一夜之间就取得所有掌柜的联络方式。”   云知只觉得胸腔内一片森寒,“你的意是,是福叔将底细告诉了宁……宁遇舟?”   何掌柜道:“陈福数十忠心耿耿,不轻易叛变,多半是这宁长使了非常手段。”   沈一拂赞同这句,“林赋厉一旦知情,自然要打收回店面的算盘,他知林老爷将主事权过到你手里,掌柜们未必肯听他的,但若是你因此进了巡捕房,为了救你,诸位掌柜势必是要将生意链盘托出的。”   何掌柜连连附和:“对啊,老许、老杨他们听闻五小姐您出事,马不停蹄地就赶来上海。”   看来,之前的推断果真错,宁长一早是冲着祖父的生意,他怂恿林赋厉送她进巡捕房,还处心积虑“逼”她进总巡捕房,实是将这招也都料到了。   云知:“过去这么多日,我巡捕房脱身的事,姓宁这孙子总不一无所知吧?”   素来文静的五小姐原地骂起了人,把何掌柜听的一愣,沈一拂倒像被她乐着了:“之前不让你妄动,就想多瞒日,他应是知道了,否则,该一步步下的棋,不至一股脑都下了。我估计,宁遇舟并不希望这些‘生意’落到林赋厉手中,但时间不允许――她怕你杀个回马枪,这才改变策略,要不然,有必要一次“性”把几位掌柜都叫到上海来……当然,一旦林赋厉接手,至少宁氏掌握了林家把柄,你大哥的研究所也就成了囊中之物了。”   她紧张的嗓子都干了,“那福叔不有危险……我们要怎么找到他?”   沈一拂眼风一扫边上江随。   江随意道:“宁氏与鸿龙帮来往密切,已派了人去探消息了。”   他颔首,茶几上拿起水杯递给她,“急。宁遇舟是个生意人,陈福是要的筹码,他不轻举妄动。”   她怔怔接过,不留神溅湿了膝盖,沈一拂取出方巾给她垫着,直把入府就不敢作声的何掌柜看的瞠目。   云知注意到这些,又问何掌柜:“我大伯约你们在哪里开,几时?”   “来说好了今晚,不知为何改成明天中午,就在丽华荟。”   她喃喃析:“丽华荟是大伯客的私人所错,可这种私密的事为什么不放在家里?”   沈一拂抬首提醒她:“也许,林赋厉暂时不打算让你家其他叔伯知道。”   云知恍然:是了,八家店铺,三个兄弟,都不匀……   她道:“那为何要改期?他们就不怕拖则生变么?”   一瞥眼,正巧看到了江随的欲言又止,又见沈一拂气定神闲、早有所料的神“色”,她反应过来了:“你……”   沈一拂眨了一下眼,默认了她的怀疑。   碍着何掌柜的面,她立即问,大致猜得到,沈一拂今晚组了饭局,宁遇舟也参席了。   也不知这算不算是歪打正着。   沈一拂知道她心急:“林赋厉那边,你等我回来再解决。”   她纠结了片刻,认为宁遇舟不在是个好时机,福叔被绑架,多拖一天都多一凶险。   “何掌柜,其他几位掌柜你都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吧?不如就趁今晚去林公馆,我也一道同大伯他们说清楚,此事,不必拖到明日。”   “这不妥。”何掌柜不同意,“五小姐,大爷他们才送你去过一次巡捕房,要是再来一次……”   “我上回孤立无援,这回不同,我有沈司令做盾……”她喉咙一卡,发现“盾”这词用的不妥当,“我的意是,有沈司令帮助我们……”   她求助似的看向沈一拂,他好整以暇地回视过来,笑而不语。   大抵是何掌柜的眼神变得古怪,她才想起,进门光顾说事,忘给一个合的解释了。   她清了清嗓子,“呃……那个,沈司令之前是我的老师……喔不是,也有正儿八教过我,算是,校长……”   不止是何掌柜,司令府客厅外十数名站岗的军士同时竖起耳朵偷听。   “他和我大哥亦是挚友,所以这回才这么热心……”   何掌柜迟疑着:“原来如此……”   沈司令眉头微皱,毫不留情拆台:“她是我女朋友。”   偌大的客厅一片静谧。   包括阿义阿成在内的军士们疯狂用眼神进交流。   “在北京,我已向林老求过亲了。”沈一拂不疾不徐道:“想到有意外。如今一孝期既满,我也盼着早些把她娶回家。”   她听到最五个字,心中猛一跳,才发现手被他拢在掌心里,想缩回,他不让。   她打了磕巴,“我、我什么时候……”   “她还小,还不想这么早做少帅夫人。”   他这明是对何掌柜说的,说的时候却眼中含笑望着她。   江随稍稍过头,副官在外人面前需得稳,这儿憋不住。   半钟,何掌柜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五小姐过完,虚岁也有十、十八了吧?不小,不小了。”   心里在想:五小姐和大都祝七爷结拜不说,还把鼎鼎大名的沈少帅“迷”的这般七荤八素,真不愧是老爷选中的东家啊。   她心里是一片翻江倒海,面上还努力维持着镇静,“总、总之,不有事的,只是……”   何掌柜心说:您都是准少帅夫人了,还有什么事?   于是连连点头:“五小姐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她心里的确有一番谋划,只是否成事也并不笃定,于是先照直说了,说完再下意识征求沈一拂的意见:“……你觉得此举可么?”   他手肘压在她身的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耳畔边软软的、打着卷儿的发梢上:“你是他们的东家,有什么想只管做,我做盾是。”   “……”   这场谈最终以“盾”为结尾陈词。   到何掌柜离开司令府,云知的脸还透着红,感受到军士们异样的目光,先回卧房去了。他跟来,看她在洗手间洗脸,靠在门边打趣着:“我想到你这么害羞。”   “……谁害羞了。”水打湿她的刘海,“露”出一小截额头,整个人看去尤为娇憨,“我知道,你在何掌柜面前给足我面子,是不想他倒戈到大伯那里……其实,他们是忠义之士,心里都有一杆的秤的。”   他也反驳,就这么瞅着她,想着笑,就真笑了,“新发型蛮好看的。”   “我也觉得挺新鲜。”头尾换了茬,她也接得好好的,回过神,气鼓鼓踢他鞋面,“扯开题,你先说,你今晚是不是约了宁遇舟?”   “还有些官员、以及上海商的人。”   “那你是想……”   沈一拂来是想先一此人,此番心里想,今夜出手也未尝不可。   不想惊着她,说:“商人最擅审时度势,宁氏家大业大,掣肘亦多,他不敢惹我的。”   她这才缓缓呵出一口气,听他道:“今晚,我让江随陪你去林公馆。”   “江副官还是跟着你好。”她自知他那才是随时擦枪走火的局面,“我这次是有准备的。”   “好。”他捋顺她的发梢,柔声道:“让阿成阿义陪你,不必瞻前顾,有什么底我来兜。”   太阳落了山,过了六点,是林公馆的晚饭时间。   算起来,云知离家也有八/九日了,楚仙与汪公子的好姻缘也因此搅黄,家中阴郁的气氛始终未散。   二伯林赋听说五丫头被人救走,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陈福无故失联,苏州家业还有一摊子事情等着他,原是打算吃过饭就走的。   林赋厉委实有想到,何掌柜、周掌柜他们突然登门造访。   八个掌柜一次来了六个,将人拒之门外是不可了,一大家子见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均有些手足无措,老三问他们不是约了明日,何掌柜一拍脑袋,说抱歉记错了时间。   哪是记错时间?   林赋厉察觉不对,忙给老三使了眼“色”,想让他们上二楼书房,想到周掌柜单刀直入就说:“救五小姐是头等大事,我们几家店都关张好些天了,不宜再拖,不如早些商量对策吧!”   老大和老三想瞒着家里,料想出了这纰漏,老二果然当场起了疑问:“他们是谁?说的什么店?救五小姐又是什么意?”   这下裹不住了,林赋厉不得不对二弟稍作解释,让家中的“妇”道人家先回房里去,请客人坐下来慢慢谈。   实则二伯坐镇苏州老宅,林瑜浦手上也有一些慈善“性”质的生意是在他手中的,但是当他听闻父亲临终前竟将八间商铺交付给云知时,亦是怎么都不敢置信。   单说沙发座上有位在沪的――何掌柜的何味堂、周掌柜的金玉铺是颇具名气名气的,另外四个有做古玩的、有开茶馆的,店址在苏杭的闹区,光是月租都不低……还有个在北方赶得及,想来也是差不离的。   三位兄弟自是各有想,至少心中是有一点达成共识――这八个生意需得拿回来。   上过茶水,他们来来回回讨论了一圈,林赋厉终于委婉表了态,老三憨态可掬附和说:“毕竟云知现在也不在家里,总归是林家的生意,我们做伯伯的也不坐视不。”   哪知何掌柜当先开了口,说:“几位林家的大爷怕是弄错了吧?这些生意是我们自己的生意,只是租用了林家的店铺,何来归还生意之说?”   林公馆外,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云知坐在车座,借着月光擦拭着望远镜的镜面。   阿义捧着包炒栗子过来,先把一包递给她,再回到副驾驶座上和阿成着吃,看五小姐气定神闲的,忍不住问:“几位掌柜都进去好一儿了,小姐不进去么?”   阿成说:“小姐自有小姐的考量,你“插”什么嘴。”   位侍兵已很自觉的把称谓“云知小姐”缩略成了“小姐”。   “不急。”她剥着栗子,“还得等他们先热个场子,吵上一吵。”   阿义:“啊?怎么热?”   云知啪嗒一下剥开手中栗子:“像栗子,先下锅炒一炒,壳才好剥。”   实际上,她在来前同几位掌柜打过照面了。   这一出戏她写了“剧”,得先由几位掌柜们唱完“白脸”,她这个“红脸”才登场。   来之前,她说:“诸位掌柜需得要我几位伯伯明白的第一件事――你们和林家只是租赁关系,而非雇佣关系,只不过你们都是祖父的挚友,心中也有一片赤诚爱国之心,才愿意拿钱资助那些学校、科学社团还有革命军,一直以来祖父是召集人,所以盘下店铺租给你们,那么严格算来,与林家有关系的最多是八家店铺的门面,生意是属于你们自己的。”   “尽管如此,你们也都是和祖父正式签了租赁合同,有些签了五、有些签了十,期限内不可强收回,否则三倍赔偿金是不免的。这是其二。”   “当然,我的伯伯们也有可宁可赔偿也要收回铺面,说不定还威胁你们私底下做这些“政府”不容许的生意……要到这个份上,你们也无需给他们面子,吵就是了。”   “要是让他们认定你们都是慈善家,反而就被捏住了软肋,其实大家都是‘趋利避害’的生意人,还是应按着生意场上的规矩来……我大伯不好糊弄,必要时不近人情的大可直说,要真的将事情闹大了,大家都倒霉,林家肯定也脱不了嫌隙的。”   “这也是我祖父的意。”   当初,老爷子把这一切危险的生意交到孙女手中的同时,不是想过有被发现的一天。   于是令福叔转述给她,既为保住林家,亦是留给云知路。   最要的是,老人家不愿辜负这些忠义之士,不愿到头来让林家成了过河拆桥之辈。   剥到第八颗栗子时,她借着望远镜看到周掌柜林公馆花园往外疾走。   “阿成阿义,可以准备了。”   下了车,她带着位护军使侍兵大喇喇往公馆方向而去。门房初时还认出来人,近看,见是五小姐,俱是大惊失“色”,不及他们回去传,她佯作意外地叫住周掌柜:“周掌柜?您怎么在这里?”   老掌柜抿着嘴,满面怒气骂骂咧咧并借位冲对她比了个“欧”的手势。   刚迈上墅门前的台阶,就听到里头传出何掌柜的怒骂声:“这生意来就不景气,亏损了那么多还照样给你家那宝贝儿子的研究所打款,还不是看着林老爷子的面子?你们现在还反过来要我们算账?!今天索“性”一笔笔算清楚……”   “何掌柜,什么事犯得着动这么大肝火呀?”   客厅内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个身着蓝“色”灯芯绒连衣裙的短发女孩推门而入,身跟着名身材凛凛的军官,她越过门槛,笑“吟”“吟”道:“诸位伯父们,好久不见了。” 第九十八章 大路在前“所以啊,大路……   林赋厉们根本料算不到失踪多日的侄女会突然现身。   尤其在这样的境况下……皆是一时傻眼。   几位掌柜早就知情,面上却佯大惊失“色”的模样,她一进门,们纷纷起身拥上去,“五小姐,您不是被关进巡捕房么?”   “您什么时候出来的?”   “五小姐,这两位长官是……”   前一刻对三位伯父怫然不悦、唇枪舌战的掌柜们,在看到云知时不约而同一改怒“色”,言语间更有几分敬重之意,这是令林赋厉们始料未及的。   更令林赋厉在意的是立在门边的那两名军官,单看服饰就知是北洋军军士,虽之前听汪邵父子说了沈一拂的惊人之语,但将身畔士兵派来护她,们的关系只怕比想象还要亲密……   心里难免想,五丫头莫不是得到了风声,这才赶回来找茬的?   大伯三伯戒备在原地,一时未动,倒是二伯犹豫了一下,主动上前,把她往人群中往外拉出几步,上上下下打量她:“五丫头,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又问,“这头发怎么剪短了?”   这关切不似作伪,她眸间稍稍缓和,“头发嘛,是被烧掉了。”   众人皆惊,问她怎么烧的,她轻描淡写说:“进了巡捕房,哪能全须全尾出来?能保命就不错了。”   这一句可不得了,几位掌柜先前没听她说,这次围过来,把二伯挤出去,一个劲嘘寒问暖。   有人问她有没有烧到别处,有人问她是哪个巡捕烧的,不论关切还是愤怒皆溢于言表,眼看有些跑题,她轻咳了一声,何掌柜回过神,重新去走原剧本的词儿:“我们听闻您是受了我们的连累,还正商量着怎么就您出来……”   她“咦”了一声,“什么叫受了你们的连累?我被送进巡捕房,分明是因为……”   “五丫头。”林赋厉连忙打断她的话,问:“你进巡捕房这些天伯父们都担心坏了,一直找关系打点,们就是不放人,我们也是无计可施了才寻求掌柜们的帮助……你是怎么出来的?”   她心知肚明,大伯唯恐她说出进巡捕房的缘由,要是在这当口被当场戳穿,想要收回铺面生意怕是难上加难了。   可惜算上阿成阿义,在场有九人反倒是识底细的,三位伯伯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云知先答道:“是沈先救我出来的……”顿了顿,眸光往边上一睨,“不过大伯,你们怎么联络上何掌柜们的?”   三伯哎呀一声说:“五丫头,这一点,伯伯们就要说你的不是了,这么大一摊子意,你怎么能不知会其他人,背家里自己“操”持?”   林赋厉亦肃然:“这不是扮家家可以闹着玩的。”   云知心中冷笑:嗬,对巡捕房之绝口不提,还没坐下就冲她兴师问罪起来了。   二伯眼神中虽无责怪之意,也想听她怎么说,就多搬了两条凳子来,邀大家先落座。云知就站在沙发边,也不坐下,她不坐,那几位掌柜竟也不坐,她说:“伯伯们误会了,起初祖父是想交给大哥的,后来托我照看,也是考虑大哥人不在上海,不方便嘛。至于为什么不告知家里……”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你们确定要我说?”   大伯好似听出了端倪,想叫她去书房里私谈,三伯嘴一瓢:“说呀,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挑了挑眉,“那我照直说了。这几家铺子本来就是祖父用来做慈善的,月租是按照几年前最低的价位给的,且五到十年不改,假使回到伯伯伯父们手中,你们应该不愿给如此优惠的条件吧?”   一句话,瞬间将大伯三伯堵的脸红脖子粗。   们之所以眼红,不正是因为那一间间都是旺铺么?眼下若说“愿意”,岂非吃了大亏?说“不愿意”,不正是应了林瑜浦的猜测,反而要将这些掌柜们给推开?   林赋厉莫名觉得往日娇弱的五丫头变得分外棘手。   要换作是平日,自家人关上门,还能从人情世故、家族兴衰同她讲讲情理,实在说不通,拿出家长威仪施压也未尝不可,但眼下这局面……几个掌柜、还有门边那两个默不声的军官都在,要是此时硬把云知拉到别处谈,恐怕这些人也要站出来制止……   没说愿意或不愿意,只好缓和了口气道:“我们是担心会出什么岔子。你应该还不知道,福叔也失踪了,就在你进巡捕房后没多久,这节点未免巧合的太过蹊跷。我们既救不出你,也找不到他人,若非如此,也不会召集诸位掌柜前来商讨应对之策。”   云知嗤之以鼻,心想着林赋厉还真是偏移重点的老手,只是在场的掌柜们既是她雇来的“演员”,哪能由着大伯如此含混过去?   何掌柜收到了她的眼风,抢声将前边厅内的争执复述了一遍,又说:“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意人,挣来的血汗钱拿给林老爷做慈善,不过想为国尽一份心力……是,我们承认林老在初期是帮衬了我们,但意确实是我们自己的,哪有叫林家直接抢走的道理?”   三伯:“什么抢不抢的,说的这样难听,不正在询问诸位么……”   前头扮演夺门而出的周掌柜说话了:“三爷方才那种态度哪里是询问,简直是赤/“裸”“裸”在威胁!得,五小姐回来了,那就就好好说清楚,要讲不清去法庭告状就告,到时候爷不高兴了,连店铺都不还给你们,看谁怕谁!”   老周扮演“目中无人”这一角扮入戏了,何掌柜们纷纷拍肩安抚,云知看这火候熬着得差不多了,“原来是为这个……”转向林赋厉们,“几位伯伯不介意借一步说话吧?”   是她提出来的掌柜们没异议,林赋厉们也是始料未及。   不管怎么说,总算逮住私谈的机会,一进书房,三位伯伯先主动同她致歉――既为当日把她送入巡捕房,也为之后楚仙差汪隽鲁莽递匣子、指控她的。   见她容“色”淡淡,林赋厉又说:“伯父知道你心里还有气,追根究底,那天楚仙不该撬你的锁、拆你的信,她今天不在家,等回来了我让她好好和你道歉。”   “不必了,三姐每次道歉后,都要给我憋更大的招来,我可消受不起。”   她口气淡淡,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林赋厉叹了一口气,“汪隽和她分手了,家里人都怪她,她心里也不好受……”   三伯也道:“五丫头,楚仙是有不对,但你和沈司令有这层关系你要说呀,你不说那存摺是他给的,家里人看到那么多钱难免就会误解……其实送你去巡捕房真的就是吓一吓你,你人一走大哥就打电话要们好好关照你……”   云知不耐烦听这个:“好好‘关照’,指的就是不给我饭吃、不给我觉睡再烧我头发么?”   三位伯伯不知有此节,均是面“色”俱变,二伯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们真的不给你饭吃,不给你觉睡?这怎么可能……”   云知:“怎么不可能?大伯与巡捕房关系素来不错。可你们把我送进巡捕房后,偏偏又救不出我,就不奇怪这是什么缘由?”   二伯三伯闻言,下意识看老大,林赋厉面“色”严峻道:“你知道什么不如直说。”   “我刚从巡捕房出来,又能知道什么呢?”她不知林家这几位与宁遇舟的关系,当然不便交底,只稍提醒,迅速将话锋一转,“我来,既不是来诉苦、也不是来问罪的,是为了这八间店铺。我希望,你们不要打八位掌柜意的主意。”   三伯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这可是我们林家的意,你、你还真想独吞呐?”   “此言差矣。”她靠门,双手抱在胸前,“第一,意本就不是林家生意,法律文书如此,实亦是如此,我们没有入股的凭证,这也是外边那些掌柜愤怒的原因;第二,店铺是祖父出资的,当初为免牵涉林家,所有店契上的户主名字,也都是这几位掌柜的。所以刚刚周掌柜才会那么硬气。”   三位伯伯齐齐震惊,三伯道:“那岂不是连铺子都拿不回来了?”   “们与祖父相交甚笃,既是早有约定,不是他们的部分也不会去抢。但要是把们“逼”急了,那可就说不好了。”   这句半真半假,实则为了维护五小姐,几位掌柜今日做好了归还店铺的准备。   林赋厉道:“店契在你手中?”   云知没料想大伯反应如此敏锐,也不否认,“是,除此以外,一些资助款也是由我来经手的……譬如给大哥的。”看们要说话,她一抬手,“我知道你们还是不信,祖父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交给我?刚才我已经说过了,祖父铁了心要让资助持久的做下去。”   三伯懔艘簧:“此一时彼一时,老家里的那些旧厂是大不如前,百货公司还要面临倒闭的危机,家里现在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八家店铺总不能就这么流落在外吧?”   “收回店铺,“逼”他们搬迁店址,就意味着资助中断,就算你们不在乎大哥的死活,也得考虑一下,祖父才是这场‘地下慈善’的牵头羊,真要闹到台面上,林家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她反问。   大伯听到“大哥的死活”时眉头一皱:“我们并没有说就要收回店铺,也没有说要中断资助,只是你到底还是个学生,这么重要的交到你手中……”   “大伯可知那些掌柜为什么会认我么?”她缓缓踱出几步:“有三层原因。第一,凭我和沈先关系;第二,凭我和祝枝兰的关系;第三……是祖父选的我。”   “几位伯伯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我是来告之,并非商量。”   她打了这么厚的铺垫,无非是为了最后这一句。   说话时,与日常说笑的语气别无二致,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三伯不惯她如此嚣张:“你这是和大人说话的态度?”   她不多说。一场暗“潮”汹涌的口角,还能揣着三分真心,本是顾念昔日寄养之情。   三伯还待争一番,林赋厉忽然说:“我们需得看过你祖父留给你的那些店契、协议,只要你说的都是真话,能说服外边那些人息事宁人,此事便依你所言。”   云知做好了们一训斥就离开的准备,听到这句,略感意外的顿足。   三伯不甘心,“那可是八家旺铺,怎么能……”   林赋厉虽已气得脸“色”铁青,仍旧持长辈威仪,迈前两步,目视她:“你要揽尽可揽去,今后就不能再住在家里了,且需得保证不能牵涉林家,还有伯昀。”   二伯微微张了张嘴,“你这不是把孩子往外赶么?”又对云知说:“五丫头,你大伯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是想管那些店铺我们可以商量,但……”   “二弟,你还没看出来么?她现在有了靠山、翅膀硬了,根本瞧不上我们林家。”林赋厉道:“既然她不稀罕,我们又何必强留?”   关伯昀,林赋厉到底还是怕了,祖父在世时都不敢用自己名义去沾手的意,遑论现在的林家?   云知回眸,“大伯今晚这么多话,这一句倒是说到了我心坎上了。”   天高“露”浓。莹澈的天,一弯月牙在天边静静地挂。   迈出林公馆就意味着和这个家彻底割裂,说来也怪,既无伤感,也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记得初来时两位伯母的热情,大伯在她入学一上也算尽了点心力,三伯时常会拿百货里的巧克力糖给她,回老家时,二伯一家对她也是关照的。   人总是有多面的,好人也有可能做错,坏人也有办点好,不好不坏的人有的时候也会释放善意。   反之亦然。   追根究底,是她在他们心中从来没有被划入过“自家人”阵营。   那她呢?她曾因占了这副躯壳执着想要留在林家,尽她应尽的本分,如今离开,是做回u,还是继续做林云知?   几位掌柜陪她走出来,见她微微有些失神,以为她是为离家黯然,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余光瞥见老家伙们在暗处挤眉弄眼,笑了,“今晚能控制住局面,全仰仗诸位叔叔配合配合。”   何掌柜被推上前,支吾道:“五小姐,只要您不嫌弃,今后我们都是您的家人。”   云知抿唇笑道:“怎么?今后才是?我以为之前就是了呢。”   大家见她能说笑了,这才跟松了一口气,正笑,听到后边有人喊“云知”朝这奔来,正是幼歆。幼歆看她身旁跟那么多人,一时踟蹰,云知同众位掌柜挥手道别,示意“改日再会”,等人走远了些,幼歆才近上前来,在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双手反剪在身后,“那个,你……要去哪里住啊?”   “暂时住司令府吧。”   “你真的和沈校长……在一起了?”幼歆还改不过来校长这个称呼。   “嗯。”云知点了一下头,“之前瞒你,不是有意的。”   “我不是怪你这个……”幼歆垂眸,“我之前因为宁适哥哥恼你……现在想,还挺可笑的。”   云知听了这话,摇头说:“那件你气正常,我也很抱歉……”   “被人喜欢没有错,说,我也不是没察觉,是一直自己骗自己罢了。”   “我还以为你追出来……”   “你以为我要骂你呀?”幼歆耸了耸肩,将拎在身后的书包上前,“拿去。”   那本就是云知的书包,她接过,听四姐姐说:“不用看啦,都是你放书桌上的课本、笔记,你那么用功,就算离家出走也不能把这些抛下呀。”   云知只觉得素来可爱的四姐姐,此时眼睛柔的像要滴出水来。   “谢谢你,四姐姐。”   “有什么好谢的,我也没那么讲义气……”   她想说,否则你被抓的那天,我也不会躲在大人身后不敢吱声了。终究没说出来,只抬起头,真诚道:“不过,我觉得你超cool的。”   “啊?”   “敢打楚仙姐姐的耳光、敢和大伯们抬杠……还有,敢和沈校长谈恋爱。哇,那可是沈校长G,鼎鼎有名的‘一枝梅’、楚仙的梦中情人,当那么多人的面说追求你,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云知没听过“追求”这一茬,难免愣了愣,幼歆道:“当然啦,你敢做大伯、二伯还有我爸爸他们都不敢做的……我了解的不多,但我知道,你是敢于为自己的理想和志迈出‘安全区’的人,就像大姐姐、大哥那样。”   “你知道楚曼姐姐……不是吸食……”   “全家人都知道楚曼姐是被人害死的。正因为知情,才会畏惧,当见到最残忍的一面,大家都心照不宣再也不敢提她……其实,大姐姐一直都是楚仙最崇拜、最想成为的那种人――直到眼睁睁看到她从朝气蓬勃到堕落再到死亡……”   幼歆讲到这里,心有余悸停顿了一下,缓和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楚仙姐姐那么讨厌你么?我猜,也许是她在你身上看到了楚曼姐姐的影子……一,知道自己永远都成为不了的那种人。”   心中有一处被薄雾遮盖的地方逐渐变得清明,云知眼帘微动,由衷道:“四姐姐,你才是大智若愚的那个人。”   “我哪里愚了?你这是损我知不知道。”幼歆噗嗤一笑。   “夸你智慧呢。是真心话。”   “嘁,少给我戴高帽。”幼歆看她笑起来,去掩她的嘴,“别笑,仔细冷风咽你肚子里去。G,那你之后……还去沪澄上学么?”   “我不知道……也许,会换一所学校吧。”户口迁出来之后要落到哪里,还是个未知数。   “也是,反正有沈校长手把手教,你不愁没书念。”听到后边三伯母喊她回去,幼歆笑盈盈往后一比,“你信不信我一回去,准要听我妈骂你一宿?”   云知情绪波动着,“信。”   “所以啊,大路在前,这里,只是你路过的地方。”话止于此,幼歆鼻尖微微一红,待要哭,又没真的落泪,“一路走好啊。”   云知被她挑得眼眶也有些湿意,上前拥住她,“说点吉利的。”   “早生贵子?”   云知掐了她腰一把,逗得幼歆咯咯笑,这一笑,竟让两人同时觉得从未有过的亲密。   林家的算暂时告一段落,就不知沈一拂和宁遇舟的那场饭局进行的如何了。   阿义为她开车门,人才坐回位置,就听到有人低声道:“想什么呢,旁边坐的人都能忽略?”   没料心里装的人就在旁边,半明半昧的车厢中看不清人的五官,能感受到极致柔和的眼神。   她情不自禁起了笑意,“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这才发现前边还停一辆车。江随将阿义阿成赶到前边去,打了引擎,问沈一拂是不是直接去码头。   “去码头做什么?”她不解。   沈一拂拉她贴到自己身侧,把她的手拢到自己掌心里,答非所问:“这回庆松不在,我心脏可经不起折腾了。”   “什么呀。”   “小七回来了。”半是说笑耳语,“带着打鸳鸯的棒回来了。” 第九十九章 揍我姐夫“怎么了,他当……   听说祝枝兰人在码头,云知当然也迫不及待地想见到。   又听说找到了福叔――人被关在苏州针织厂的一个仓库内,已托人救出来了,她惊讶:“托的谁?”   沈一拂说:“宁遇舟。”   她难以置信,不是宁遇舟绑的福叔么?   江随笑说:“林小姐,今儿你在林公馆组小局,二少爷在赌场里组了个大的,都是军界、政坛还商界里响当当的人物,们配合给少爷撑场子,个宁会长哪见过这种阵仗?咱们都还没‘亮兵器’,对方就已经‘丢盔卸甲’了。”   她听的脊梁一阵发寒,“赌场?宁遇舟又不是善茬,你是怎么撑的场子?”   沈一拂笑说:“白天听了你和何掌柜的话,借鉴来的。”   她推了一下,“少扯,你当我傻么?”   “便是是心灵犀。”说。   她不理,直接江随:“江副官,你说。”   没少帅授意,江随也不敢多说,沈一拂揶揄:“五小姐叫你说,你就说。”   江副官才道:“二少爷是和谈的代表,定会人蓄意打压,今晚这一场赌局本是们想要来个请君入瓮,没想到反被二少爷敲山震虎。”   云知依旧些懵懂,“么意思?你是说你家少爷比们还能赌么?”   江随咳了一声,沈一拂倒是大大方方承认:“这么总结,倒也没错。”   看她瞪来,笑说:“们的一个副将是赌桌上的老手,我对局目的是想我输钱,只是们没想到……”   “们没想到,位长官竟然把宁氏集团的股份都摆到了赌桌上,输的当场翻脸……既是先要亮枪,我们反击也是合情合理。”   江随说到笑起来,“这位宁会长是老“奸”巨猾的虱子,看到自己依附的大老虎‘被刀’,怎能不心生畏惧?来,二少爷只是当面托一位老人去打听陈福,宁会长唯恐牵连到自己身上,不得不临阵倒戈,主动揽下。”   她没料到一顿饭的时间,边经历了此凶险,更在充斥诸多权势、当地地头蛇的鸿门宴里动了枪,难怪去之前没她说,饶是此番此轻描淡写,她也越想越是心惊。   沈一拂看她不吱声了,捏了捏她的手心,“怎么了?”   她沉默了半晌,只:“你以前赌过么?就不怕真的输了被人拿捏住?”   “你知道欧洲些数学怪人被赌场列入黑单的故事么?”沈一拂说,“赌场利用自己做庄家的优势增加百分之一点五的胜率,而数学家则又可以通过算牌、要牌的策略提高胜算,加上们一始想我入瓮故意输局,我稳赢不赔。”   她心里在想:是啊,你是数学家、物理学家,只说到学术,才会忍不住多说几句。   沈一拂又分享了几种用概率推演来算牌的方法,这一说说了一路,车上两人越听越头疼,云知不得不打断:“不过,你们又怎么知道诚树在码头的?”   “是出了赌场之,身边的位管事来保的口信,只说要见我。”   “老徐?”   “嗯。”   老徐是小七的左右手,应该不会假。只是回到上海第一时间联系沈一拂,莫不是听到了么风声,真要棒打鸳鸯来?   她心里正想看到小七要怎么说,哪知临近码头就发现不对,前边港口处乌压压围两拨人,夜深了看不太清,阿成阿义辆车先停在前边,江随停在边,等了片刻阿义过来报说:“少帅,好像是两个帮派正在争斗,们手里都拿家伙,恐怕随时会动手……稳妥起见我们不先回避吧?”   云知心里“咯噔”一声,“看的清是么人么?”   阿义摇了摇头。   沈一拂知道云知担忧的点,既然小七派人知会过来,一方很可能就是小七。拿起座上的望远镜,先示意江随看云知,继而下了车,阿义阿成们朝前走,几分钟回来,对她说:“是诚树没错,应该是刚下船就给人堵住了,只是看上去身边没带太多人,对方人马多了一倍。”   “么帮派?这是要斗殴么?”她心脏狠狠一跳,“……是不是该叫来巡捕?”   江随看了几眼,判断说:“这是青帮的地盘,和七爷都是漕帮的分支,这种江湖恩怨,巡捕房肯定是不会“插”手的……这样看来,个老徐是来求助少爷的?”   眼见她急得要下车,沈一拂将车门推了回去,让江随先送她回司令府,再把府里的兵马带来。   “越快越好。”直接下了命令。   “你别过去啊……”她自然心忧祝枝兰的,但沈一拂此刻身旁除了边一车加上阿成阿义,充量也只五个人,对方是大上海最的黑社会,别说不认识,便是认识也未必肯卖这个面子,万一……   “我分寸,只远远盯,不会贸然行事。”的手探入窗内抚了一把她的头发,“别担心,一定把小七平安带回来。”   她还待说么,已收了手,车时起步。她脑袋伸出窗外频频望,见直往码头而行,一颗心早蹦到嗓子眼,江随显然也是急躁的,车的极快,一个骤拐把她左甩到了右:“五小姐,劳烦您扶稳。”   她知道这时不能去分江副官的,途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到司令府,待江随点了上百个士兵,几辆军车统统去,只留下守门的军官。   空旷的客厅陷入死寂。   除了等待,她做不了任何事。   “露”台上,她脚下不停地挪换脚步,口喃喃自语不会事、小七和沈L么阵仗没见过,可各种血淋漓的画面又不断在脑海里浮现,胸口像被一团棉花墙,吐不出,咽不下;起先还等得住,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过去……之每分每秒愈发难捱,她搬来一条凳子,手撑在栏杆上盯大门方望,又不知过了多久,好似盹了一会儿,恍惚间楼下传来一阵又一阵人声,她一个激灵蹬蹬蹬下了楼。   还没出客厅大门,就听到外边好像两伙人在吵架,几十个声音叠在一块儿她反而听不明白,紧跟就见阿义踱进来,也在嘀嘀咕咕争辩么,她忙上前:“怎么就你,们人呢?”   “小姐别担心,们去医院,很快就回来。”   “们都受伤了么?”她吓了,“伤的严么?”   “少帅没事儿,就是位祝七爷手好像伤了、没伤太严……”阿义安抚了一句,又叹了一声,“倒是带回来的些令人伤透了脑筋……”   话音未落,又听屋外一声暴喝:“放我们离!”   “没少帅意,谁也不准走!”阿成的声音。   云知借门缝往外一探,但见前方“操”场上一群军士围另一群黑衣服的人,不正是小七的些手下么?阿义她解释:“少帅是要救人才让我们把人‘逮捕’回来的,这些人不知好歹不肯让我们收家伙,还闹非要出去……这,少帅没回来前,我们也不可能放人啊。”   阿义见她想出去,忙伸手去拦:“小姐,你别出去,外面些都是混江湖的黑道……”   “没关系的,我和们认识。”   “认、认识?”   她推门,径直下了阶梯走“操”场,此时两边吵得不可交,阿成都些控制不住局面,看到云知走来,登时皱起眉头冲过来阿义:“你怎么回事,怎么把林小姐带出来了?”   没想到下一秒,就听到对方带头的个混混头子忽然大喝一声:“姑“奶”“奶”!”   可不就是大都会的经理老段嘛?和老徐都是祝枝兰的左膀右臂,自打七爷当众宣布她是妹妹,来每回去大都会都是亲自接待的。老段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云知,都顾不上旁的么,登时亮刀,冲阿成们一指:“你们把我们家姑“奶”“奶”也绑架到这里来了?!”   云知忙要解释,阿义以为“姑“奶”“奶””是么骂人的话,气势十足指回去:“么绑架,么姑“奶”“奶”?你嘴上放尊些!”   老段:“她可是我们家七爷的人!你们司令好卑鄙,为了对付我们家七爷,居然抓了我们姑“奶”“奶”!”   老段身三十多个大都会、鸾凤园的兄弟都认识云知,亦知她是七爷的“掌上明珠”,闻言均怒不可遏道:“放姑“奶”“奶”!”   阿成一听‘七爷的人’,以为祝七爷也觊觎云知小姐的美貌,要当自家少帅的情敌,当即喝道:“她是我们少夫人!”   围的二十多军士们都知道少帅白天还口说要娶这位小姐,又闻阿成长官口,于是齐齐用军人式的嗓门附和道:“对!她是我们少夫人!”   “是我们家姑“奶”“奶”!”   “是我们家少夫人!”   ……   间几度口但被们声音强压下去的云知:“……”   最终一声枪响及时制止了两方一触即发的暴动。   众人齐齐循声偏头,望们的少夫人/姑“奶”“奶”清了清嗓子:“能安静下来,听我说一句么?”   借阿义的枪是无奈之举。不管怎样,这一枪总算控住了“乱”局。   老段们才和青帮的人动过手,好些个身上还带刀伤,云知令们“卸兵器”,们纵然不情愿还是照做,之唤来军医给们做简易包扎,大家也都乖乖坐在原地,一时和睦的简直令阿成阿义们大跌眼镜。   两人……不对,应该说是余各军士们皆暗想:位七爷莫不真是少帅的情敌?   云知心系小七们儿,本想去医院看看,又唯恐一走这里随时再掐起来,只得守在司令府继续空等了。   时针指十二点时,沈一拂把祝枝兰带了回来。   小七左胳膊打石膏、右小臂缠绷带,老徐扶进来时还东张西望嚷:“我妹呢?”   云知原本靠在沙发上小憩,闻言坐起身,看到小七这副狼狈模样,心疼坏了:“七、七爷,你的手……”   祝枝兰忙往她身旁坐下,想翘二郎腿,碍于受伤动作弧度受限,只能往她儿靠靠,“都是沈L龟孙儿介绍的么医生,打个石膏磨磨唧唧的……G不对,姐、妹,你头发怎么剪了?”   阿成阿义紧盯们,心里头皆是一跳:们关系怎么此亲密?   她哪心思和小七扯么头发,“你这个手怎么了……”   伤的颇,祝枝兰不忍姐姐担心,轻描淡写说:“没事,各折了一节,下个月就好。”   老徐提醒:“七爷,伤筋动骨一百天。”   她知道的心思:“也是,能好就行。”   七爷:“……”   这时,听到门外士兵唤“少帅”,沈一拂迈门而入,她一回头,见外袍肩膀破了口,疾步上前:“不是说没受伤么?”   沈一拂牵起她的手,“只是破了衣服,无妨。”   她扒的衣领,肩上“露”出的皮肉隐隐裂了点血口,浅浅的还些血迹,“发生么事了,帮人到底是谁,你们还是和们动手了么?”   “是青帮没错,们应该得到了风声才想要把东西抢走。”说。   “么东西?”   七爷看她般紧,登时不乐意了,“我是伤患,你贴么近作甚。”   她坐回来,沈一拂就离她近的单人沙发坐下,示意阿成阿义先带上门出去,衣兜内掏出一张裹起来的牛皮卷轴,“小七这回几乎是拼了命,赌上了全部身家,才把这个金武手拿回来的。”   祝枝兰翻了个白眼,“喂!姓沈的,你说事就说事,说么多没用的做么?”   “你们到底在说么啊?”   “看就知道了。”沈一拂递过去。   她先接过张卷轴,看到皮面边缘处烧焦的痕迹,缓缓展,但见是一张国地图……不对,严格来说是东北地图,只是地图上密密麻麻写字,既经纬度标注、还每个地域上关于石油聚集带的勘探分析、碳酸质沉淀物记录以及油气地质储量的预测等数据。   握地图的手心渗出汗来,她抬眸,“这个该不会是……”   “赋约兄放在保险箱里的一份文件,这才是最要的勘探结果,这张牛皮前涂上了防火的阻燃剂,林老把火并没烧毁这一份。”沈一拂轻声道,“这才是用生命想要保住的东西。”   她的眼眶倏地酸了,仍未完全会意,“可这个为何会在金武手……”   “日,你祖父应是将此物藏在身上别处,自焚只为了掩人耳目保林家平安。但老人家恐怕也没想到跟踪的人此谨慎,连藏在身上的这一份一并抢走,最终还是落到金武手。来在停尸间外,我看过被烧毁的文件,纸张大小察觉出一些不对劲之处,但只是怀疑,就让你让伯昀也看看。之伯昀来北京找过我,和我的判断差不多,毕竟赋约兄是以地质学为勘探基础,理应图纸的存在。”沈一拂道:“我本以为此物即便存在,只怕也已经到了幕主使手,没想到两个月前小七找到了我。”   祝枝兰鼻子里轻哼:“个金武本来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没想到一份文件“逼”得苏州林老自焚不止,还好几方人跟追踪,就以为这是么藏宝地图,骗了买主说东西被烧了,这一份一直是自己攥在手里。哪懂这些,听说去过东北,纯粹瞎耽误功夫不说,还惹出了祸端差些让奉军给毙了。”   也是阴差阳错,金武回到天津被漕帮吕六背叛,损失惨,在绝境处想到当时七爷对老头的东西很是紧,就约了小七和谈条件,说只要助夺回漕运大权,就把样东西卖给小七。   祝枝兰本来去天津只是变卖资产,打算金盆洗手的,听了金武的话又些动摇――亲睹林老自焚,怕真事,当然也怕是圈套,稳妥起见才去北京见了沈一拂。   云知瞅祝枝兰,“你两个月前就见过沈L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沈一拂柔声道:“漕帮内斗亦是凶险,小兰怕你担心,这才瞒了你。”   祝枝兰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你叫谁‘小兰’?”   一想到小七是踩死亡线换回来这张图,哭意更在嗓眼里,泪汪汪盯弟弟说不出话来。祝枝兰看不得姐姐哭,偏生两只手都动弹不了,只能再骂沈一拂:“绣花枕头,叫你别说你还说,我姐哭了你没看到?”   沈一拂善流伸手给她抹泪,小七更恼,“收回你的狗爪……姐!别哭了,我无非就是断了个手,又没给咱家断嘛……”   不说倒好,说完云知哭的更凶了,哭到一半想起来怪沈一拂:“你怎么也不拦?”   “拦了。拦不住。”   沈一拂自然不意。只说让祝枝兰先回上海,由去找金武谈判,事上找了找了、谈也谈了,为免金武临时倒戈,也做了诸多应对之策,只待议和换回此物。是以祝枝兰突然去天津,亦是在意料之外。   “嘁。你拿军政的一套对付一个江湖混混头子,屁用?你算的到会在嫖“妓”的时候被吕六追杀么?”祝枝兰不以为然撇了撇嘴,“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助一臂之力,这破图已经给卖到日本人手里了……”   则沈一拂是派了专人盯梢,但也不得不承认,并无十足的把握。   “小七,”云知心房微窒,缓了好一会儿,“你不是一直反对我去调查祖父的事么?”   祝枝兰勉强能动的只手抬起来,给她拨了拨黏在眼角的发丝,道:“也没么的。我时答应把你祖父平平安安送到苏州,办砸了,没法还个祖父给你,留给你的东西总还是……要给你带回来的嘛。”   云知眼眶再度一热,“小兰,你傻呀,你才是我这个世界上最最最要的亲人,么比你的命更要……”   没告诉云知,为买下这张图,花费的,几乎是这些年搏命积攒来的所财富。   但祝枝兰不悔。   “我这不是好好的……再说,我也想做点益于国家的事,才不能输给你个便宜哥哥。”说到最捺低了声音,云知个优秀的科学家哥哥是耿耿于怀的。   下一刻,她情难自禁拥住。   祝枝兰一点微末哭意被她扼了下去,“啊啊啊你压我的断臂了!”、沈一拂不得不再请来军医给七爷看看伤。   好在无恙,只是眼看快到凌晨一点,江随询何打点外边七爷的人,沈一拂让们去库房里拿些帐篷出来,让们在外对付,又叫阿成给祝枝兰收拾好客房。   祝枝兰一下船就惹来了青帮的人,虽出面把祝枝兰一行人带回来,既是冲物的,来者仍可能在司令府附近守株待兔。   三人分别各自“战场”回来,皆是疲惫之至,阿成正要给祝枝兰带路,哪知七爷忽然对云知说:“林小姐住哪间?我要住她隔壁。”   阿成早看不惯这个祝七爷一直黏自家少夫人,不咸不淡答:“林小姐和我们家少帅住一间,主卧旁边没客房,您见谅。”   祝枝兰原本困倦的脸瞬间沉下去,“老徐!”   老徐惊了一下,“七爷!”   “给爷递枪!”   沈一拂:“……”   云知:“……”   老徐虽懵,还是听的把手枪塞手里,阿成阿义临大敌拔枪应对,“你干么?”   云知怕又伤手,只好抱腰,“小兰,别冲动,我和沈L……也……”   想说“么也没发生”,可又想起北京回,不愿骗弟弟,且……她曾为了哄祖父当面拒绝过沈L一次,这回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沈一拂倒没躲,反而步至祝枝兰跟前,认真且不容置疑道:“诚树,我和小五是真心相爱的。”   她拽了拽祝枝兰的衣摆:“小七,当年的事,我不是都和你说过了嘛,你、你就成全我们嘛。”   祝枝兰本也只是摆摆样子唬唬人,见姐姐央自己,语气软了下来,“怎么了,当完我一次姐夫,又要当我妹夫……占了这么大便宜,还、还不许我揍的?” 第一百章 独家课堂可愿再给我一次……   祝枝兰连枪都举不稳,更别说揍人了。   但也不因此给沈拂什么好脸“色”,加上手伤颇重确实腾不出劲教训人,只放了句狠:“想娶她,这顿打是省不了的。”   沈拂笑起来,郑重颔首:“等痊愈,姐夫任凭处置。”   小七差点又要骂人:“是妹夫!”   大概到了身体的极限,徐扶到屋里没几分钟,七爷的鼾声便飘“荡”而出了。   听说右臂的刀伤缝了十多针,担心发炎,云知想给守夜,徐说什么都不让:“这么迟了,小姐还是早些休息,要是熬坏了身子七爷准得怪罪。”   沈拂知她这日下来也是精疲力竭,二不说把她抱回房内,她见抗议无效,索“性”放弃挣扎,生怕沾了枕眼皮就得昏睡过去,硬撑着坐在床头,含糊说:“我要看的伤……”   “没什么好看的。”   “要看,就要看。”她不高兴蹬了两下脚。   绞了来热“毛”巾给她擦脸,任她扒开自己的襟,心疼的吸吸鼻,“肯定又要留疤了。”   “我身上的疤也不差这条。”说。   “唉,唉。”她也不知说什么好,个劲叹气,问:“怎么了,嫌弃了?”   “我在想,和小七可以逢凶化吉是很好,可是下次、下下次,如果哪一次这个刀偏了,那要怎么办?”   她眼睫“毛”耷拉着往下,指腹轻轻拨弄了下,“不了。不再有下次。”   “可我阿爸的地图……”   “都困成这样了,洗个脚睡觉。”   “我还有问题呢……”她打了个哈欠,“那张图,是我爸爸的研究成果,那是不是根据上边的标记就能找到新油田所在了?”   沈拂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看粗略看过了,卷轴内标注的多是地层、构造方面的数据分析,是否能够开采成矿,仍需开钻油井试炼。我们中国没有自己开采炼油的机器和技术,而东北由奉系军阀所据,奉系与日本交好,更不能在此时走漏风声。”   云知听到此处已是困极,“那……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这张图对于石油勘探应该确有价值,眼下时局动“荡”,此事还是等伯昀回上海我再与他商量如何处理……”   她点了点头,“沈l……”   “嗯?”   “我今天,昨晚那样就算正式和林家决裂了……”   等她继续说。   “我们……”   半晌没下文,发现她脑袋就这么耷拉在他肩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失笑,扶她躺好,拿“毛”巾给她擦过手脚、简单梳洗后,靠在床的另一头,借着台灯端看着整日下来的电报,翻到父亲那份,指尖顿了顿。   直到钟摆咔声,快到凌晨三点了,熄了灯在她身侧躺下,抚“摸”她的发丝,短了些,绕圈又松开,舍不得睡着似的抚了好一儿才睡去。   当夜云知做了个梦。   梦里她跟着林赋约翻山越岭,攀过树高林深,走走停停,耳畔传来父亲教授知识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听得懂、有些如听天书,直到山顶极目远眺,田间阡陌纵横,青霭一览无余。   “登山不以艰险而止,则必臻乎峻岭。”梦中父亲如是道。   祝枝兰并未在司令府久留。   次日云知与弟弟用过午饭,段他们急匆匆来禀,说大都会和鸾凤园同时有人上门闹事,小七换过伤“药”便要带兄弟们离开。   “们要闹就让他们闹吧,都这样了就别上赶着了。”云知死拽着不让他走。   小七宽慰她:“昨夜是刚下船身边没带几个人,这回我把人召齐了,绝对吃不了亏。”   她又说还是等沈拂回来再议。   祝枝兰“恪绷松,“姐,我这要是一而再再而三指望着那套保驾护航的方式,回头人家只会踩你踩得更狠!这断臂之仇我是非报不可的,且宽心,‘大都会’我都答应了转让给金武,这回的人马也并出手,也无需我‘亲身上阵’,争取摆平后来找你吃饭。”   云知才发现,她身边的男人个两个待她看着是千依百顺,真遇上了事儿又一个比个有主见……   好在小七没骗她,据老徐说七爷全程就坐沙发上个指头也没动,最后青帮的人一退,示好的帖就送上了门,可见祝七爷同金五爷联起了手,其他人就不得不有所忌惮,大抵还有三分是瞧了沈司令的面子――毕竟沈司令要当七爷妹夫一事,大上海已有了不少传闻。   等到这种传言到了云知耳里时,又过去好几日了。   这些天,沈拂周旋于和谈议,小七则忙碌着帮派事宜,她也抽空铺面的店契协议带出来给几个伯伯过目,加上被绑架归来福叔到上海来阐述全过程,林赋厉意识到宁遇舟对林家的居心,当场说不出什么。   云知说:“我已同几位掌柜商量过,若五年内店租不变,待大哥回来,店契可转到他的名下。”   林赋厉始料未及,之碍着伯昀安危不愿和她硬碰硬,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提出转回店契……   “只是,之大伯要的不牵涉林家这条,就未必能够保证了。”她道。   林赋厉明白她的意思,转店契给伯昀意味着转嫁风险……   实则,云知从未想过店铺据为己有,当日强势是为了让林家投鼠忌器,不去动摇几位掌柜的生意链,但她要是真的脱离林家后还带走了八间旺铺,未免把事情做的太绝。   经此一事,掌柜也纷纷表示,想法另寻新店,免受掣肘。   “不着急,此事诸位伯伯可以到时再与大哥相商。”   她把说完就离开,林赋约说:“大伯知道不打算回林家,沪澄的学还是可以上的。”   云知从的音调、语气里听出了软意,虽听不出多少真心。   她平静道了声谢,上车后直往沪澄。   去之,已经联系过了白先生办理休学手续。   倒不是因为林家,是考虑宁长既为沪澄最大的校董,久留无益。   本来她旷课半个月,学校里已经有不少风声,说什么的都有,传的最响的就是“与校长相恋”,今日听说她现身教学楼,自然惹来不少围观。   云知没想到自己在校期间默默无闻,离学之日颇有些轰轰烈烈的架势,从前在意的流言蜚语,到了此刻皆如浮云,别人看她,她大大方方看回去,不少同窗反倒热切同她打起招呼。   白先生那些人赶回教室,回到办公室学籍档案交给她,不知内情,对云知休学显然是不高兴的:“们这些女学生,往往有了归宿就不肯上学,学习是为自己、为学问、为国家,不是用来找夫婿的。”   她知老先生片好心,“我离校却不停止学习,这两年得先生授业栽培,受益生。”   白先生叹了声,怕她多待下去再招来那些八卦的学生,便即挥了挥手,不再说什么。   迈出教务处时课铃打响,走廊恢复了安静,不多时传来朗朗读书声,如她初入沪澄那般。   “云知。”   到了校门前,有人喊她,回过身看到宁适奔来。   “我听说退学了,为什么?是、是因为我么?”   上来就是这句,她愣了下,连忙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是我自己的原因。”   “什么原因……不们说的是真的吧,和……和沈校长在一起了?”   等着她否认,可是看她认真点头,眼中的光都开始涣散了,“怎么,为什么?”   “那可说来话长了。”她也没有长话短说的意思,笑了笑,“嗯……宁少不回去上课么?”   少年倔强望着她,没能在她眼里看出一丝不舍,低头踢了下地上的碎石:“难怪。”   只说了两个字没了下文,她也不好离开,漫长沉默后忽听他道:“其实,在巡捕房那两天,我直求我爸爸救出来的,早知道和表白,让你被家人误,我就不……”   “这和更是没有关系了。真的。”不论宁遇舟是什么样的人,宁少至始至终都是极好的少年,她也不说巡捕房的事与他爸爸有关,只道:“那天,我因为幼歆冲你发脾气也有不对,这回也抵消好了。”   “说的本来也没错,比起你,我的那些情绪算不了什么。”重新抬头,“那你今后不回林公馆了么?”   云知抿嘴淡笑,宁适看出了答案,不再问了,“好吧……我回去上课了。”   她摆了摆手,正要道别,突然听他突兀地问:“小时候我掉到井里,是你发现的我,这件事还记得吗?”   她没法回答,救的人本就不是她。   “我告白,无非想报救命之恩,也不用放在心上……当然,日后有什么需要的,还是可以来找我,懂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欠人情债的。”   说完这句,恢复了贯满不在乎的姿态,宁少抢先她一步转身,摆摆手,大步流星而去。   她走出校门,看到黑“色”轿车后边多停着辆车,沈拂倚在车门边,穿着立领的灰“色”衬衫,裤子也不是军裤,早上出门前明明不这么穿,看来是回过司令府、换过衣服了?   额的头发略有些散,明显给风吹了阵,她就问:“怎么专程过来?”   “得过来盯梢,免得有人被俊美的少年勾走。”笑着注视着她。   “……人家就是和我道个别。”   不再玩笑,上了车,看她神“色”微微落寞,“是不是不舍得学校?”   “不能和同窗起毕业……还是有些遗憾。”她不否认。   “我也是。”   “也是什么?”   “当初,还想在你毕业证上签上我的名字。”说的是刚认出她时。   她没意,却给勾起了回忆:“我还记得录取通知书也是你写的,第二批才到,我那时以为没录取,吓得午饭都没吃。”   翻开她的学籍档案,看到当初她第次去教务处时填写的表格,下面还有的句评语:可再给次求学的机会。   她顺着目光瞅了,又想起那时不愉快的“初次见面”:“看当初,气不气人。”   “当初要知道是你,定不这么写。”阖上牛皮纸袋,放在一边。   “那怎么写?”   沈拂但笑不语,只用眼神示意她,方司机江副官正竖起耳朵听。   她不问了。就是看车拐入熟悉的巷子内停下,是大南大学。   “怎么来这儿?”她意外。   “来帮伯昀找点材料。”   “大哥回来了?”   “快了。”   许久没来,大南大学入门处的橱窗栏换了期“问我答”主题。   泡沫墙上备着盒盒图钉,谁都能来提问题,谁都可以来答疑。   之没见过,她才多扫了两眼,陪着她慢下脚步。大学生们也都是奇思妙想,有人问“到底要读多少书才能娶到颜如玉”,就有人答“拿个黄金屋给我换”;有人问“为什么我的舍友都能交到女朋友”,就有人答“是前面那个提问颜如玉的人吧”,还有人干脆在橱窗栏提出了数学题,下面跟着连串不同的笔迹版本的解答方案。   幽默风趣,又栩栩如生。   “现在都可以这样了么?”她笑,“在布告栏上找女朋友?”   沈拂眉梢微蹙,沉“吟”道:“是有些影响校园学习风气。”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良好的恋爱环境也未必不能促进学习嘛。”她道:“说你是沈古板吧,G也不对,那会儿也六岁还是七岁,不也是一边上学一边和我别着劲嘛。”   “我有婚约在身。”沈古板理所当然。   “现在提倡自由恋爱,时下最兴的不就是先求学、再悔婚么?”她也开始逗玩儿。   下秒给弹了个脑瓜崩。   云知捂着额头去踢他,没跑出两步,到布告栏另一边刊着份批评告示――针对大文史系学生林楚仙校文学赛《至真》文涉抄袭《铎声报》第五期刊《食果》文,现取消获奖荣誉,进行全校通报批评,以示警告。   她惊住。   这则告示明显是昨日新张贴的,不仅做了处分的警告,还原文和抄袭文贴在一起比对,下边一群学生嗤之以鼻的留言,更有甚者让剽窃者滚出大南云云。   云知看过这篇《食果》:“我在楚曼姐姐日记里过这篇,怎么刊登在《铎声报》上?”   “我听骆川说,大姐姐做编辑那几年,写过不少文章,有好几篇是打算以你大姐的笔名发出来的。”   云知看着“曼曼”这个笔名,以及边上醒目的“林楚仙”,最讽刺意味的莫过于两篇文名:被抄袭的名《食果》,抄袭者为《至真》。   只怕今后,她在大南也是留不下去了。   “我看大伯们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   “她也并非初犯,自食其果而已。”沈拂淡淡道。   “怎么知道她不是初犯?”   “她的文章多种文风杂糅,像剪子活,所以,当初我力荐本就不是徇私。”   云知看本正经:“哄人的风格倒也挺自成派的嘛。”   沈拂先去拜访了物理系院长,打过招呼之后带云知入实验室。   伯昀的研究室搬迁后,这里也被改造成间实验教室。   小隔间还是和过去一样存放历来的教授及实验档案,沈教授曾为系主任,里头也有的论文资料,要来看,院长当然得给钥匙。   沈拂找到了伯昀要的材料,按照规定不能带走,只能一目十行去的翻,这儿未开课,云知见第一排桌面上遗落了本物理书,坐下边看边等。   那材料无非十几页纸,对记忆力奇佳的沈教授而言不足挂齿,大致记完物归原位,踱出来时,她正全神贯注拿着纸笔对着书写写算算,不由笑问:“林同学,有什么难题解不开的?”   就站在讲台前,身剪裁得体的装束衬得人温文尔雅,堪堪将她拉回过去的时光。她正襟危坐,举手道:“沈教授,我想听你讲第三十六页的这题――什么时候走远路比走近路快?”   说话间起身,想将书本递过去。   沈拂知道她起了玩心,便正儿八经清了清嗓,示意她坐回去:“三十六页是吧?”   到底是曾经的系主任,对大南的教科书当然是倒背如流的。从讲台上挑了截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方形图,转身道:“个士兵要把情报从a点送到c点,途径草地与沙地,马在沙地的奔跑速度是草地的半,士兵该选择什么样的路线能在最短时间抵达?”   总听人说沈教授的课堂好,她竟节也没听过,难得似模似样开讲,当然得积极配合:“ac之间最短,但考虑沙地部分,需得增加草地的折线部分……”   没说完,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呀”了声:“这不是沈先生么?”   名戴着眼镜的男生,看到沈拂就嗷嗷叫了起来:“沈先生回来了?”   “只是回来一儿,很久不了李舟同学,头发终于肯剪短了。”   这位李舟同学对沈教授崇拜到简直要起飞,激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还有别人,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又看指尖握着粉笔:“沈先生……在讲课?”   “嗯。这位同学想听我说说费马原理。”   “我也想听呀!哎您说就回来一儿?劳烦等等,我得把王们一起叫来……”李舟说着就往外吼:“王、许哥,猜我看到了谁?沈先生啊是沈先生!回来上课了,就讲节,快来来来,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   云知:“……”   沈拂手肘撑着讲台微微弯腰,冲她“露”出了个“习以为常”的笑。   她悄然踢了下讲台,“开课了,沈教授。”   本来以为只是叫来几个学生,但沈拂在大南受欢迎的程度远超过她的想象,讲两道题的功夫整个教室就已满座――除了她之外全是正经的大学生,听说是问啥答啥的自由课,大家伙都不遗余力的抢着发问,半小时过去黑板都擦了好几轮了,走廊外又来更多新来的同学。   云知才发现,虽然沈拂在课堂不算活泼,却丝毫不令人感到拘谨,明明有时语气淡淡,同学们听过后都笑得仰后合,当背过身回到黑板前,大家又瞬间安静下来倾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生怕漏过个字。   云知一时也听入了“迷”。   她看着指尖中的白“色”粉笔,像一柄银光闪烁的剑,持剑者,唯有对知识、学问和教育抱着最真挚热忱的心,方能肆意挥洒,寒芒毕“露”。   于是,到了打铃时,全班异口同声发出了“啊”声的抗议。   学生们齐齐喊着加课。   也算是大学课堂上的奇闻了。   沈拂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想着还有事,只得推辞。   有个女同学忍不住问:“您今天怎么想到回来开课的呀?以后还来么?”   李舟抢答:“沈先生刚刚是在给这位小妹妹讲题,我们……都是蹭课的啦!”   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云知身上,果然有人问:“咦?她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么?”   她本来只想低调的离开,这下躲不掉了,“我不是大南的学生……”   “那沈先生怎么单独给讲课呀?”女学生敏锐地问:“们是什么关系呀?”   “我也算是他的学生……”   她还没说完,沈拂走到她身旁,替她答道:“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   阵短促的安静后,整个物理实验教室像是炸起了锅粥。   大家都抑制不住兴奋起来――但凡是沈拂曾经的学生都知道是千年老树不开花,独行侠“枝梅”,不认识的学生则是对于这种明显的年龄差、师生恋产生了八卦的兴趣……   云知那张白净的脸蛋肉眼可见红了起来,她狠狠剜了眼,做了个口型:“干嘛?”   谁知连这幕都被那几个眼尖的瞧了去,李舟笑着问她:“这位小妹妹,就是传说中的颜如玉?”   “啊?”   “我去年读高中时上过沈先生的课,有次我问他学物理能不能娶到颜如玉,就说等娶到了告诉我……”李舟胆大包天转向沈拂揶揄道:“先生,您娶到了么?”   沈拂笑着摇了摇头,“她还没答应我。”   云知:“……”   李舟惊异:“沈先生求过婚了?”   嗓门够大,教室内外的人都听见了,又看那个漂亮女孩连连摆手,不知是哪个爱起哄的学生笑着喊道:“嫁给――”   起哄这种事,旦有个人开了头,看热闹的必定附和,有人说“嫁给沈先生吧”,也有人说“们别起哄啦沈先生都没准备戒指呢”。   总之,是半真半假的在起哄,真心真意的在祝福。   世上的女孩都不善应对这样的场面,云知除了羞红着脸、故作掩饰地把头发勾到耳后,也做不出更多的反应了。她本想拉着走,抬眸时见静静凝住着自己,深深地,深深地。   “不是问我,如果早知是你,那句评语会如何写?”   声音低沉,问完了只有们两人才听得懂的,先拿掌心擦掉黑板一块,重新拾起粉笔,写了行字,从裤袋里掏出一枚小小戒指。   钻石不大,闪烁着荧辉仿佛折“射”出淡蓝的“色”泽,大抵是怕丢,戒身上居然还系着根红绳,未来得及解。   她无端想到少年时,琉璃亭下缤纷五彩,她与玩着红绳游戏,她问他:“知道什么叫千里姻缘线牵么?”   “废,谁不知道。”小时候的沈古板还不太会哄女孩。   她就问:“什么意思呀?”   “就是说,这世上有种姻缘是命中注定。就像是……”   就像是,和我。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或者说,是她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在这寂静的刹那,唯有的声音清晰入耳:“戒指,随身带着年多,还没寻到合适的机会……”   每一个字,宛如踩着她心率的节拍,连眼睛……都要被他的目光灼红了。   沈拂面上沉稳,心里应该也是紧张的,否则,单膝跪下时,也不至于先把粉笔误递到她眼前。   周围的人都在笑着惊呼,她极力屏着呼吸,看密密麻麻公式的黑板上,字句撞进她的眼里,她下意识拿左手按在心窝上可愿再给我次求娶的机会? 第一百零一章 洞房花烛(完整)不妨……   相片里定格的,是男子误递粉笔惹得围观者笑,被求婚的少女羞涩捂着唇“所,少爷求婚的时候是把粉笔递给云小姐了么?”江随道。   “是呀。我当时都不该不该接。”   云对着车窗反反复复观摩着张相片。都过去三天了,她好像还沉浸在小鹿“乱”撞的雀跃中,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同意的,印象最深的是沈一拂为自己戴上了戒指,不远处有镁光灯耀过来,之后才道是摄影团的学生将一刹那记录下来。   一幕对他们而言尤为特别,是,沈一拂托拍照的学生多冲洗张,方才照相馆的老板拿照片出来,都忍不住赞美一句:“简直像是一对璧人入了画。”   指尖的戒指呈流线形,宛如股缱绻缠绕的绳线,钻石在阳光下晶莹透亮,未见过如此别致的设计,她瞧不够似又瞄了起来,忽到窗外一声笑:“有么喜欢的么?”   她收了手,见沈一拂开门坐进来,生怕压着相片了:“你瞧着点儿。”   说着宝贝似的把相片挪到腿上,人却被他裹到怀里,到他唔了一声:“张,我是不是有些糗。”   “糗是糗,还是好看。”云指尖拂着相中他的轮廓,“算不算是我们第一张合影?”   “不算。”   她“咦”了声,看他衣兜里拿出巴掌的钱夹,打开,里头有一张陈旧的老照片――那张他十四岁生日宴时的合照,没想到他一直留到现在,又惊喜又怀旧的抽出来看,“保存的很好啊。”   “之前放相框里,年东奔西走,只能随身携带,有些压边了。”   相片裱了胶,三行字还在,一句“等君归”将她带了少年时,再翻正面,张相片摆在一块儿,尤显世事无常,她怕好梦醒,下意识往他怀里赖一赖:“样看,你那时候居然么瘦,也不……你看我比你那么多,眼睛也比你一点对不对?”   “我是在笑,不像你,被搂的如此不情不愿。”他比了个瞪眼的手势。   “哎!你那时候毫无预兆的行如此逾越之举,不被你吓到才奇怪。”   她说俏皮话,他配合着点头:“你喜欢么埋汰我,无怪我如此如履薄冰。”   他俩“如此”来,“如此”去,早把江副官得车都没开稳,她忙肘了他一下。   “看,求了婚,待遇也未能改善。”   她把相片收去,瞪着他,比了一下前面,意思前面还有江随呢:“求了婚,你旁若无人的本事倒是见涨。”   “江副官身经百战,什么阵仗没见过。”他笑。   “噢?”她想起来江随前跟他过军,“那让江副官说说看,你们在北京,还见过多的‘阵仗’?”   江随咳嗽了一声,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如实说:“最的阵仗……约莫是,二少爷为了给小姐选戒指,跑遍了北京城的首饰铺子吧。”   云哑然,半是心暖,半是心窘。   “北京不似上海,订做一枚时髦的求婚戒指,是得多跑几趟。”沈一拂轻声说:“要不然,又得被人说求婚只折一张纸鹤……”   “我什么时候嫌弃了?那张纸鹤我一直收着。”可宝贝着呢。   他她在外人面前最不禁逗,才刮刮她鼻尖,“没说你,说庆松。”   “松松要是在,才不给你背口锅。”   车过了外渡桥,见是往郊区方向,她问:“次见哥,还是在那所航东镇的小学么?”   沈一拂点头。   伯昀昨天抵达上海。   本来为哥直接林公馆,没想到还要到上分别的小镇上见面。   她来过一次,认得路,没想到还没迈入石楼,看到石墙周围有不少军士把守。   是严阵待的架势。   是因为之前觊觎哥研究风波未过?还是祖父的地图?   感觉到她紧张,他牵起她的手踏上石阶,哪还没穿过天井,迎面走来一人,看到惊得差点连手里一沓报纸都没抱紧:“林小姐?G,你们是……”   是书呆子朱黎光。   云都忘了缩手,道:“朱生也来啦?”   虚掩的木门后,传出来的是熟悉的讨声,不仅书呆子,老学究蔡穹、香港腔单子及法兰西也都跟来了,一众人还挤在个小小的实验教室内,伯昀一如既往,正激情讨着学术研究,看到门外的人,声音忽尔止住:“云?”   她眼中的热意难掩,伯昀急着踱来,欣喜地捧着她转,“头发剪了,都认不出来了……”   时,到朱黎光笑说:“伯昀,报纸上没说假,沈生把你妹妹拐跑啦。”   伯昀向云投去一个微微的蹙眉。   沈一拂站在她身后,冲伯昀颔首道:“我们准备结婚了,哥来的正好。”   被比自己还小岁的沈教授叫了一声“哥”,林教授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自然,伯昀不是食古不化,只是被个消息打的有些猝不及防。   其他几位心境不相同了,饶有兴味地围着他们问是“什么时候求的婚”、“什么时候定的情”、“怎么可瞒的么严”云云。   本该是个温馨感人的重逢场面,愣生生给开成了记者的趋势。   而沈一拂总能在时候发挥他一句话精准概括能力:“是我一见钟情。”   云:“……”   可怜才调整好自己的伯昀整个人又不好了。   于是夏尔他们一脸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聊起当初那一场饭局的诸多反常之处。   不过,教室内还有个生面孔,调侃过后,伯昀向沈一拂云简单做过相互介绍。   既是延长石油研究所的骨干,也是科学的员,闻是鼎鼎名的沈生、及一直“操”持研究所投资的林小姐,位中年人亦不掩饰钦佩感激之意。   云到“科学”三个字,诧异看向沈一拂。   “邹老曾是延长石油厂功勋,”沈一拂说:“位应该也是邹老的弟子吧?”   “沈生说的没错,当年邹老因病离开,我们的开采也遇到瓶颈,苦苦支撑多年本打算离开,直到林教授来到延长。”   云问伯昀,“哥也加入了科学?”   伯昀颔首,“国处危难,个体之力,不如众志成城。”   云忽然想到楚曼姐,难怪她当年留下那样一封信给骆川,是因她早条石油救国之路是殊途同归的。   “但延一井可开采的余地已是不多,如今石油官厂又被人控制……”伯昀道:“我本来还愁如何把家都带出来,没想到沈生托人联系上了我,若非有沈生,些年的研究成果还有人,也不能如此顺利到上海。”   众人正要随伯昀作揖致谢,沈一拂对伯昀道:“一家人不必客气,是我分内之事。”   伯昀瞄向红着脸默不作声地云,“你不是为了救哥,才身相许的吧?”   众人皆笑起来,伯昀又问:“家里人都道件事么?”   云与沈一拂相视对望了一眼,看出情形有异,伯昀不开玩笑了:“怎么,出什么事了?”   三人另去了一间屋子,云简略地将前段日子的事说给伯昀。   伯昀疼惜妹妹,到巡捕房那段怒得连连捶桌,于是到她把几张地契合同交给他时,他收也不收,道:“当初若没有你接手,我们整个研究所也都支撑不到现在,反正我们现在也打算推出延长了,些店铺自然归你。”   云当然说自己用不上,人左右推拒,偏偏伯昀态度强硬,说她要是非要塞给他他卖了给她当嫁妆,她无奈,只得求助沈一拂。   他适时将林赋约留下的地图递过去,直到伯昀摊开,“露”出难置信地神“色”,沈一拂徐徐道:“虽然当年部分证、推演的材料数据被烧毁,份地图好歹还是留了下来,对你们研究应当有用……”   伯昀握着图的手打着颤,眼眸也起了雾,“有用、有用了……我们研究所地质数据是很的一块缺失,此图虽只是结,但可此为依据、缩小范围去实地进行倒推证,、是在东北么?若我们想进入东北勘测……”   “局势不宜,国力不许,技术……只怕也难支撑。”沈一拂说。   伯昀眸“色”黯淡下来,沈一拂言简意赅,却是字字珠玑。   “国人不言败,局势总有转机,到那时,我们需要有自己的人、自己的技术,否则依托于外邦,历史仍重演。”沈一拂一字一顿道:“你们研究所的勘测技术已经超过了上一代,但邹老、还有你四叔他们用命换来的图纸,对你们而言亦有互补的价值,不起点何而始,总是要一代接一代共同往前,林老留下的八间铺面,亦是如此。”   云没想到沈一拂三言语把伯昀说服了。   伯昀收好店契与地图,心里对未来也有一些新的规划,迫不及待地与书呆子、老学究他们探讨商议。   云忍不住想给沈一拂竖起拇指。一偏头,见到他负手而立,静静伫立在窗边,看着里边的人热烈讨的样子,眼中泛着淡淡的笑意,及……羡慕。   曾几何时,他也曾有过一群志同道合的挚友,面红耳赤争着、憧憬着,哪怕在天寒地冻的陋室间,也驱不散心里的热。   人牵着手迈出石楼,她几度欲言又止,是怕勾起他那段伤心事。   “怎么不说话?”还是他发现了她的低落情绪,“是担心你哥他们不安全么?”   她摇头。   “那是怎么了?”   话没来得及说,江随一阵小跑上前,身后跟着阿成,“少帅,您让阿义他们去保护的那名学生受了刀伤,人送往医院……”   沈一拂脸“色”骤变,“哪家医院?伤哪了?”   阿成:“广仁。说是伤及腹部,阿义已经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了。”   沈一拂让阿成与他们一道上车,路上再说。本来没头没尾的,云也不敢多问,行至半途到伤者的名字时震惊了一下――朱竹文,高她届的那位沪澄才子,当初参加新文学赛,他曾在火车上向她借过报纸。   沈一拂派人暗中保护他?为什么?   “在哪里受的伤?”他问。   阿成:“是报家路上被人行刺,那刺客乔装成卖报的,我们的人见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刺客呢?”   “逃了。”阿成说:“但阿义认得他的身型,是许副将身边的那个高手。”   沈一拂解开袖扣,没再说什么。   车到广仁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说是人已脱离险境,沈一拂在病房外看过一眼,让江随打点过医务人员,到车中静坐片刻,又让阿成安排了几人扮成护工暗中保护。   一直到司令府,沈一拂拧着的眉心依旧没松开,阿义护人不力,一进门主动要求惩处。   军士们亦是屏气敛声,好似等着他发怒。   也确实,除了那一次深陷沈宅,云很少见到他流“露”出样的戾“色”。   种场合她不便在场,只同他说了句“我房”,便匆匆上了楼。没想到才过了不到十分钟,到军靴踩着木质地板的响动,她站起身来,还没说话,被他轻轻拥入怀中。   明明他高过她许多,一抱,竟有些依偎着她意思。   “公务都处理好了么?”她也揽住他的腰,感觉到他背上凉凉的,好像出过一身冷汗,“我去给你放水吧。”   他没说不要,她去浴室放完水,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微阖着眼,想必是疲累了,她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才触上去他睁开了眼,她说:“你之前不也都么照顾我的。”   他紧绷的眉目放松下来,由着她给自己擦拭,随后手拍了一下沙发,“坐过来。”   儿眸“色”清明了些,她他需要人陪,坐下。   “没有话问我?”他问。   “你想说自然说,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他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轻叹了一口气,“竹文他,是佑宁的儿子。”   她心头一颤。   是他第一次她提个名字。   当年,新婚夜前夕,那个受他连累、死于狱中的同盟义兄。   朱佑宁。   个名字,已足解释她的满腹疑问。   难怪当时在火车上,朱竹文对沈邦那般咬牙切齿,也曾说过“各国变法无有不牺牲者”,原来他是故人之子,他应该也道她的父亲是林赋约。   那么想必,沈一拂对他也是多有照拂,所朱竹文才说沈一拂与他的父亲不同。   “你们刚刚说到的刺杀……”   “他现在是震旦学的学生,也是《励志报》的主笔之一,笔锋犀利,之前发表的几篇反军阀的文章在青年刊物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波,算起来,楚曼当年位置相当。”他说:“近来他们报响应《新青年》的号召,四处散发传单,所……”   此间细节不必多说,她已明了:“你专程派人保护他,是不是提早道了什么?”   “此次南北议,明面上的谈判官是我,但与我一道同行的许副将则是暗中施为的长官。一旦议失败,待我京,他将留下执行剩余的任务。”   “是刺杀么?”   沈一拂沉声道:“他手中有一份秘密处决名单,我也是日才掌握到的,除了南方“政府”的人外,首当其冲的亦有我昔日的故交,竹文虽是其中之一,在名单中相对靠后……是我疏忽了。”   她握住他的手:“本来是防不胜防的,不是你的错。”   “u。”他轻声说,“我自责,不只是为个。”   他抬指,微微分开她的刘海,微叹了一口气:“当年答应我父亲进入直系,本意是想要保护你,也是想要保护他们。一年来,我体到北洋“政府”是烂到根里的,他们多是帝国主义在中国豢养的走狗,也有人怀抱赤子之心,最后不是被迫害,便只能为求自保同流合污……”   他微侧着头,视线在衣架上那件靛蓝“色”的军装衣停顿了一下,“此次南北义更让我看清,我穿上身军服,是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想要保护他们,便不能光明正。一次,许副将在议结束前动手了,纵是我想派人护送他们离开上海,因个护军的身份,反而要被他们盯着,处处受到掣肘……”   他说到里,怕再往深处说给她平添烦恼,于是摇摇头:“我是想同你说一说。”   她默了片刻,“那哥他们……”   “暂时还不是,我现在还能护着住他们。”沈一拂也在想个事,“只是谋害科学的主谋一日未除,隐患始终存在,我在个位置上越久,想要带你全身而退便更难……”   他摩挲着她的掌心,凝住着她,“我自责,是因我才求过婚,却没有办法许你一个安定的生活。”   屋内一时寂静,只余浴室里“哗啦啦”的流水声。   云与他目光相对,手在他掌心里,被握着微微有些湿意。   她忽然换了话茬,问:“如果在上海举办婚礼呢?”   好似是他没跟上她的思维,“嗯?”   “我是说我们如果个月,或是更快结婚,你军中的那些将军、副将一定都要在场的吧?”她边想边问:“你要救朱竹文他们离开,旁人也一定想不到在结婚当天吧?”   沈一拂懂了,摇头否决:“一次,我不愿我们结婚是因为什么目的,我希望给你的婚礼是……”   她打断他,“么说,个法子当可行?”   他坐直了,“u……”   “对我而言,婚礼是什么形式一点儿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结婚的人,是你。”她望着他,眼睛晶晶亮亮的,“过去是你,现在是你,后还是你。”   “只是前,没有能力、也未能够同你一起承担……”   “一拂哥哥,一次,我不想只是被你保护,我也想同你一起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二更!   橘黄“色”的壁灯将她整个人照的分外柔软。   他是失了神,既挪不开眼,也没应声。   她怕他觉得自己只是在说漂亮话,又换了种说法:“我道,你当众求婚是为了保护我。我看到你爹发给你的电报了……”   他微怔,又忍不住微微的笑。   “我不是故意偷看……”夜半三更起来喝水,无意中看到沈邦发给他的份催促相亲的电报。   “是怕你看了生气才没告诉你。”他解释。   “生气不至于……介意还是有的,不如早些结婚,免得夜长梦多……”   她一心想劝他允诺,说完句,双颊后返劲的泛起了淡淡可爱的红。   到水声渐弱,估“摸”着是浴缸满了,她要起身,被他一双长臂背后抱住:“你的,结婚,结。”   “也、也没有说是马上,总还是要准备一下的吧?”   “嗯,要的。”   “你可有想法了?该事朱竹文他们通个气吧?我是不是也要备点嫁妆……去银行里取点黄金行不行?还得找人问问,别让你军中的那个许副将起疑心……”   她给他带到怀里,人坐在他腿上,绵长的吻同时落了下来。   在嘴唇与鼻尖去而复返,最终停在眼睫,他攒眉笑道:“我们又不是假结婚,有什么疑心好起?一直都是你不肯给我个名分……”   “我哪有……”   她微啜着嘴唇,才注意到,刚刚那一个吻,他手搭在她背上,扣子都被他解开了颗。   空气中的缱绻被漫出卧室的水打断,她“呀”了一声,沈一拂总算起身,让人进来处理。   阿成拿拖把进来时小声嘀咕:“怎么漏么多呢……”   他低声轻笑,她剜了他一眼,红着脸退到柜子边把扣子扣去。   南北议持续一个多月,双方代表均不同意对方的主张,谈判桌上的矛盾愈发尖锐,意味着“议”即将告吹。   谁也没想到,北方谈判代表护军沈司令在此时宣布结婚。   消息瞬间占了各报纸的版面,据闻北方“政府”当即发电质问,南方的更多是质疑,面对诸多声音,沈司令皆“私事不误公”应,有将军奉命上门探询,一律派人在门口奉上请柬与喜糖――诚邀司令府参席婚礼。   自然不少人去打探天而降的新娘,是苏州林家的孙女儿。   沈家位在北京向林瑜浦的孙女儿求过亲,在北京城本来也是有传闻的,时隔一年多突降婚讯,也算不上是空“穴”来风。一些小报记者还专程去南学找了些学生做采访,到那张求婚照流出来,主笔编辑添油加醋了句“仔细看,林家五小姐眉目肖似沈L司令前妻”,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游走于坊间的传闻又多出了好几个情深不悔的版本。   鸾凤园内,祝枝兰没好气地将报纸丢到地上,他几日因为婚事焦虑的坐立难安,再被街小巷一更是不悦:“扯呢不是?侧着脸能瞧出什么名堂?”   坐在旁边的不是别人,是临时被召上海当伴郎的庆松。   他赶了日的火车,一早又来鸾凤园试衣服――祝枝兰怕外头不安全,索歇业日,把好几家礼服店的服饰搬来,说是让姐姐随意挑。   庆松瘫在戏台下的首座儿上,七爷发了好一阵的牢“骚”,心想着七爷不愧是七爷,嘴上不乐意小五结婚,置办婚礼又积极的要命。   “种八卦记者不是得哗众取宠才能制造话题。”庆松容说:“依我看,也是歪打正着,此小五亦是彼小五,你姐夫亦是你妹夫……”   祝枝兰狠狠睨过去,“你么喜闻乐见?”   庆松“恪绷艘簧,“咱们群人,自小围着你姐打转,她喜,家也乐呵,她忧,咱们得跟着愁……如今个冤家终于安定下来,‘吾心甚慰’四个字,绝对发自肺腑……”   话音忽地止住,他看到后台走到前台上的云,不觉坐直了身子――今儿七爷将上海最的戏台给姐姐试婚服,没想到第一件把座上位男士惊艳得说不出来话。   她穿不惯西式的婚纱,总有些不自在,又看小七松松都不吭声,转头问伴娘许音时:“不有点奇怪?”   “超美。”许音时给她理了裙摆,由衷道:“校长要是在儿,眼睛准得看直了不可。”   不让沈一拂来,是想结婚当天给他惊喜。   庆松忍不住抚掌,看向七爷:“我收上一句话,现在是发自肺腑的嫉妒。”   原本不赞成姐姐穿洋人婚服的祝枝兰咳了一声,“还、还行……是得晃眼,到时还得盖红盖头,老祖宗的规矩不能全丢。”   云笑着对小七道:“行,总归得你儿出嫁,你的。”   鸾凤园儿出嫁,是祝枝兰没想到的,名义上他只是她的义兄,他起初不同意,怕她的名声受自己所累。   “反正我是让林家赶出来了,你不同意,我也只能自己走进婚堂了,到时,别人说我没娘家……”   经她么一讲,七爷也不顾忌那么多了,甭管名声好坏,他祝七爷的名头也是响当当的,饶是时间仓促,嫁妆首饰到婚车排场一样都不能缺,婚当日,他一如既往一身长马褂,挽着新娘的手下婚车,全程嘴角扬上了眼,眼底却是通红的。   云是在震耳欲聋的炮仗声、欢声笑语的簇拥中迈进的司令府。   红盖头蒙住了视线,鞋踩在铺满花瓣的地毯上,像踏过朝飞暮卷,穿过迤逦的时空。   证婚人声腔激越地让新郎上前,祝枝兰缓缓将她的手递到宽厚的掌心中,她是到弟弟的声音:“一次……”   也不是让周围的欢笑声盖过去,还是七爷更住了,她没清后边一长串威胁满满的话,只另一个声音笃定地道:“一次,我再也不松开她的手。”   与旧式婚礼不同,新郎是要当众掀新娘子盖头的。   也不沈一拂出了什么糗,堂内宾客笑了起来,她疑“惑”着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下一刻,盖头被掀开,她看到那双俊眉秀眼,仿若望穿了前世今生,笑起来如弯月:“你裙摆长,我差点给绊倒了。”   伴郎适时在一旁起哄道:“新郎官是拜倒在新娘子的石榴裙下呀!”   又是一阵哄堂笑,云脸上晕了红,咕哝道:“老不小还么欠……”   蕾丝织的婚纱,映着新娘娇俏如许,耀人花眼。他样对着、看着她,眸间有笑、有雾:“一次,说的是实话。”   云嗔了他一眼,满堂宾客皆笑,其后,她在笑闹声中退场。   到新房,她让许音时帮她褪下婚纱,许音时诧异:“不都等新郎来再……”   “脱”字没好意思出口,云笑说:“婚席不定得吃多久,他也不定得喝多醉,洋人的婚服绑带么长,你觉得男人能解得了么?”   许音时一想也是:“未必是解不了,怕急起来硬扯,么好看的婚纱扯坏了可惜……”   话里话透着羞羞人,云挠着她的痒痒,好一阵打闹后,换了一身桃红的软缎连身裙,许音时陪着她吃了点小蛋糕,情识趣地离开了新房。   旁人是想给新人留二人世界,但云却,今晚沈一拂概是不来了。   原定的计划,是酒过三巡,他借着醉酒的由头新房,趁此机离开一阵――他早一日安排朱竹文等人藏于货舱内,离沪各出入口遭到封禁,唯一的出口是法租界的港口,要送他们离开,需得他本人出面。   倘若一切顺利,待天亮后他能安然无虞来最好不过,要是有人另生事端,她边也做好了随时撤离司令府的准备。   考虑着还得要收一箱行李,散满一桌子的红包顾不上数,半箱子堆着治外伤的“药”,还有几件衣物装满信的小匣子。   把庆松叫来,也是为了防万一。   如此想,竟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婚宴。   时钟过了十一点,司令府内厅外院仍热闹着。云怕熬坏了身,没精力应付之后索留了一盏琉璃灯,又恐安静惹人怀疑,想了想,将房内的留声机给开了,方才覆盖上喜被,伴着歌声合上眼。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醉。   是周旋的《花好月圆》。   她一合眼,“迷”“迷”糊糊不睡了多久。   睡梦中被什么惊住了,翻了个身,缓了一儿意识到留声机没声了,一个激灵坐起来。   继而手腕被握住,她头,看到身边躺着个人,一身笔挺熨帖的新郎服未脱,笑问她:“新婚之夜,新娘子要跑哪儿去?”   她下意识去看窗外的天“色”,未亮,壁灯给他关了,看不清时钟,到他说:“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宾客已经走了。”   “人都平安送走了么?”她问。   “嗯,平平安安的。”   她松了一口气,“你来多久了?”   “一个小时是有的。”   “怎么不叫醒我?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他没答句,只问:“你刚刚做了什么梦?”   来时,拭过她眼角的泪。   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梦到你来……”   一声浓情不解,把人都带了十二年前。那时红烛燃了一夜,她未能等到她的丈夫,而他,既没能保全他的挚友,也没有寻他的新娘。   喜欢不易,恨也不易,隔绝了一世相思,还能到羁绊的最初,才是最难。   此时屋内没灯,点着根红烛,许是他点的,她只望一眼,眼睛不受控制的酸涩起来,泪珠落在地板上,“啪嗒”一声,在寂静夜里分外清晰。   才想起,婚夜哭不吉利。   她抹了眼泪,问他:“要喝交杯酒么?”   说着起身翻箱倒柜去找酒,可前头都收起来了,一时找不着,“……我为你要天亮才来。”   沈一拂走到她身后,将把她揽到怀里,耳后开始亲吮,一寸一寸厮磨着挪向前,终于覆上了红唇,她接纳他口中的滋味,带着几许醉人肠的醺然……   “我喝过酒,便算是饮过了。”   嗓音也是哑的,他没告诉她,方才不叫醒她,是因他也恍若梦中,不舍惊扰。   “我到你放的歌了……有句词,甚是应景。”   “什么?”她被他埋在颈间的呼吸呼的阵阵麻。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   “你都是我夫人了,还怕羞?”   ……   眼前的个女孩,他自幼便喜欢极了。   初见时是新绿发芽,后来聚少离多,早已落叶生根。   分别后才,原来喜欢一个人的程度竟可无止无歇的增添,装满一颗心、溢满整个人、遍及整个世界……   今夜方晓,哪怕树根深,有一天,树梢还能开出新的花骨朵,令他再年少气盛时的悸动。   沈一拂看着她,怎么都看不够,目光触及之美好妙曼,掌心下的纤腰盈盈经不住一握,他双臂一劲,让她双腿勾住自己的腰,她未被种姿势抱住,不得不攥着他的肩膀:“哎你……”   但有无穷无尽的情话絮语到了嘴边,他也只剩一句:“上有外人在,未能细品,赶上花烛夜,不妨……”   不妨耳鬓厮磨,肆意妄为。 第一百零二章 许我浓情人间诸般苦,……   晨光透过雕花窗照进,洒得绸被金斑。   正是紫藤花开,杨柳浓时。   距离大婚大半年余。从上海回到北京,由护军司令府住到了西城胡同,时睡醒,听到好远处传来走街串巷的虎撑铃响,困倦间都会以为梦回幼年时……   若是身边这男人总把她搂得汗涔涔的话,这场晨梦兴许还能多做会儿。   南北和谈中止后,沈一拂就带她回北京来,没去沈邸,就在西胡同买了一处紫藤满园的寓所作为半个少帅府。沈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什么,一来是沈一拂如今手握重兵,二来也盼着人能给沈家延续香火。   礼亲王府也在这一带,选此处安家,言而喻。   新婚眨眼就过了数月……   白他忙公务时她温书,怕她惯,就将福瑞从沈宅招来差使,后厨虽厨子,她也会学着下厨,让他猜哪道是她做的,新手的厨艺一眼就能瞧,他会装猜错逗她开;也会些小打小闹,譬如他时会从丈夫这个身份转换教师,非教她十种八种解题之法,一旦她气狠了理他,他又变回那个青梅竹马沈L,温言惜语够,便得似模似样推掉题册,卿卿我我在榻、在沙发、在书桌亦可。   每每回想,小子当真甜蜜似幻――算上偶尔的一“颠簸”的话。   颠簸譬如:他让游/行的学生误认作卖国的无良军阀被揍得浑身淤青、遭数所大学师生口诛笔伐还得千般费护他们周全、以及两回险而又险的被刺未遂……   每一次,她都在他的身边,甚至比江随、庆松他们知道的还晚。   他确如当初许诺那般,将她保护得极好,可就是太好了……好到能为他分担的都限。   云知捻起床头的表,边戴边瞄了一眼时间,七了。   感觉到怀的妻子钻被窝,他连手带脚将她捞回,将醒未醒道:“天还没亮……”   “这叫天还没亮。”   他昨夜应酬,她睡得早,记得他回家,此时想嗅嗅他没饮酒,一凑近就给他捧住了头,唇对唇蹭来一个早安吻,一个够又亲了两下:“陪我再睡会儿。”   “我还得上课呢。”   来北京三个月,赶上所大学春季招生,她毫无悬念考进北大,了军阀夫人堆唯一一个在读女大学生,也了女大学生唯一一个军阀夫人。   “还一个多小时……”沈一拂明明也醒了,手还恋恋舍抚着她的肩,“来得及。”   谁能想到,这个一大清早在被窝耍赖的,是人前苟言的沈中将。   “我约了同学一起晨读,哪沈将军那么闲适。”   云知把他手打开,起身去换衫,他听她的话音,问:“我又惹夫人开了?”   他昨晚饭局是在韩家潭,一想到他一整夜身畔围绕着“色”艺双绝伶人,她哪能开:“没。”   “胡承景邀了少本公使,陆军次长和高市长也在,来唱戏的清“吟”小班只唱过曲就走。”他起身,拉过她的手,“酒,我也只喝三杯。”   胡承景是陆军上将,沈一拂的直属长官,她自知这是得去的场合,“……我也没说什么。”   她一边扭头一边从梳妆台上拿梳子,见到边上放着一张帖子,展开看了一眼,“这是?”   他道:“胡承景今晚会在他府上办宴席,邀请了少政客名流,他叫我把你带去,说是想介绍你给他太太认识。”   “好呀。”   沈一拂凝着她,欲言又止。   如今局势愈演愈烈,且提南方“政府”,奉系随时二次攻伐北京的可能,他身在北洋系这一大染缸内,想将她也陷进去。   是以,婚后来北京,他极少带她席这等场合,理由是――夫人年纪还小在校读书,众人起初只当他保留着当校长的习气,话沈中将把老婆当学生一样看管着。   沈一拂的顾虑她也知道的,他太想把她藏好。   看他站在身后沉默了好秒,她指尖叩了叩镜子:“我们结婚时弄那么大阵仗,全京城都知道你的家眷是我,藏的了一时,藏了一世啊。”   她后半句用着半说的语气,他却没:“u,你知道我是藏你,只是……”   料他又长篇大论延伸到时局上,她道:“前两个月那许将军把他表妹塞给你做姨太太那一茬我可还记得呢,沈中将莫是在头还什么莺莺燕燕,怕被我发?”   “……”他失。   “还真虚。”她仿佛真恼了。   听得福瑞在轻轻叩门:“少帅、少夫人可起了?”   云知应了一声,复又睨向他,等他继续说。他拿手帮她理理发梢,“先吃早餐。”   她整好衣裙,又说:“这次既然是胡承景亲自邀请,我再藏着掖着就惹人生疑了?”   这倒说的没错。   他总算服从了,“听你的。”   她得逞了,主啄了他一口。   沈一拂暂时放下重重事,指尖在她短发后撩了撩,“是打算留长发了?”   “剪短才发短发的好处。怎么,好看?”   “好看。”他温柔地说:“就是以前总想着娶到你之后,给你扎辫子。”   她他老土,“时下都兴辫子啦……哎,别“揉”“乱”了,又得重梳。”   又是一清早,夫妻间无非搂搂抱抱,缠绵闹,险些迟到。   近来四九城内频频生事,六国饭店都了刺杀案,于是权贵们多在私宅内设宴。   受邀来胡宅的多是军政两界的名流,听闻沈中将会携家眷来,皆早早在内厅等着看,毕竟这沈家二少一身奇谈趣闻,什么“弃武从文后又弃文从武”、“二度逃婚断绝沈家”、“卷土重来掌家夺权”尤足,末了在婚事上又上演了一“强娶学生南下大婚”的戏码,谁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虏获这位离经叛道沈家老二的。   直到酒酣耳熟时,众人才在厅门前见到姗姗来迟的沈中将,他挽着的那个身着嫩杏“色”旗袍的女孩,乍一眼当真颜若朝华,离近些又觉得脂粉气略重了些,是味道,是觉得这样的相貌若是略施粉黛或更为清纯。   云知平会涂这样的大红唇,怕被沈一拂衬得太幼,临门前又多叠了一道妆,却被沈一拂了一路,以至被许多双眼睛盯得微窘。好在她向来怯场,胡承景夫“妇”上前相迎时亦呈自若仪态,众宾客见了好像又能理解沈中将为什么“金屋藏娇”了。   京城最缺的就是精明世故的阔太太,小姑娘观之可亲,吃过饭后胡太太就热情邀她一块玩儿。这种家宴男人堆凑在一块儿喝酒谈天,女人们无非打打麻将,云知初来乍到,太太们难免对着她调侃句,说她“好福气”、也问她“怎样认识的沈将军”,她将这初涉欢场的角“色”扮的入木三分,胡太太越瞧她越是顺眼,一会儿又拉着她去小戏台看戏。   云知对这位胡太太自然提防,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说,拿捏的恰到好处。   总归头一回见,面上其乐融融也算融融,了胡宅时已过了凌晨,车开在路上,真真是夜半无人。   她在路上将胡太太所问复述一遍,“之后就约了我周末去看梨园戏……你们今可聊到什么?”   他反应微钝秒,先答前一句:“胡太太的邀约,推了吧。”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了一次就会二次,今后你少得同那些人打交道。”   她解,看他始终蹙着眉,知怀着什么事,“怎么了?”   他轻拍一下她的手背,示意“稍后谈”,又让江随速速去调查一个叫柳原义的本人。   料想是发生了什么,她没再多问,回到西胡同,等褪下大衣,沈一拂回到书房埋头在各式报纸公文中,直到江随赶回来递上一份秘密文档,他看过之后才关上书房的灯,回到卧室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她去给他换茶盏的功夫,他居然还抽上香烟。   平带烟是为了必的应酬,她很少看他在家抽,伸手拦下:“你今晚喝过酒了,再抽,是想脏病复发么?”   其看得他绪恶劣到极致,否则也会去碰烟,她坐到他身旁,轻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今胡承景向我介绍了一位本公使,叫柳原义……”他犹豫片刻道:“向我问起过伯昀。”   她惊住:“为什么会问起大哥,怎么问的?”   “看去只是喝醉酒经意问起。”   问的,也无非是“沈中将曾当过大学教授”这一酒桌上的老生常谈,但只柳原义问到了伯昀的研究,胡承景更适时说了句“听闻这位林教授还是沈中将的大舅哥,如得空让沈中将引荐”之类的话。   “我让江随查过了,此人是本地质调查所的参事,来中国后一直在燕京大学任地质学教授,行事极其低调,所以此前我们未留意。”   云知难以置信与他对视,“你怀疑是他们……”   他头。   沈一拂自入北洋军,始终没停止过调查谋害科学的幕后凶徒。此人身居高位,否则那些员被刺杀至一次又一次迅速结案。   彼时直奉大战,诸多线索被切断,沈一拂能查的在限。南北议和失败,他本该受降职处置,大抵是托了结婚的福,当时仅忤逆父亲,连副总统家的联姻都敢推拒,很快了军阀口中津津乐道的情痴――一个“痴”字,正是最大的把柄?   而陆军上将胡承景是内阁的元老人物,加之直系如火如荼的内斗,若能拉拢沈二少收为己用,何乐而为?于是,回京的沈中将明明未能完打击广东“政府”的任务,反而还加了一个陆军勋章。   一直以来只知害死林赋约、林楚曼还祖父的幕后凶徒与本人勾结,眼下,终于浮水面了么?   当初离开上海沈一拂和伯昀商议过,中国内战一止,他们的科研亦是受限,若能培养属于中国人的科学队伍,林赋约留下的那张地图便难用武之地……伯昀认同沈一拂的提议,近本欲去香港筹备去美国的事宜,却屡屡受挫,更一名科学友在广州遇刺,重症昏“迷”……   她中如惊涛骇浪,默了半晌,方问:“大哥他们上个月在广州还险些遇袭,如今被困着,莫非是这个柳原义……”   沈一拂没否认她的推测,“眼下还可拖延一阵,他们既然主向我示好,当会轻举妄。”   “那我们仔细能“露”马脚。当务之急是救大哥他们脱困,是否先通知骆川让他联络到大哥?”   “若我所料错,胡承景一步会先提‘合作’,论是合作开公司还是合资研发,他勾结本人,所图谋的都是中国石油,他们能在此时向我介绍柳原义,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所了解,既是备而来,轻举妄只会推伯昀他们更快陷入危机……”   沈一拂慢慢换了一口气:“我打算答应他们。”   她紧张地反握住他的手,“你是想先取得他们的信任?”   他颔首。   云知敢细思,脑海中已浮诸多可怖的画面,“本人自是野勃勃,而那个胡承景……他手中冤魂无数,还是曹锟的腹……他们肯好骗的……”   指尖夹着烟一口也没抽着,他随手拿起茶盖捻灭,似乎是下了决:“我打算同柳原义一起去广州见伯昀,以合作的名义,让胡承景暂时放松警惕……到时……”   话停顿在此处,却没详说如何“挣得机会”,只道:“到时,你也同他们一道。”   她好像没一时间听懂,“什么?”   “去美国,你同他们一起……越快越好。”   云知嘴上喃喃问着“为什么”,已了模糊的答案。   她是林赋约的女儿、伯昀的妹妹、沈一拂的妻子,任意一个身份都注会被盯上。   他被她凝住得喉头发紧,觉沉声道:“u,你可知,胡承景为何会选在今夜向我引荐柳原义?”   她向来聪慧,只需一句就已听懂了:只因他最大的软肋是她。   沈一拂从身后的公文包掏一摞纸,递过去给她,满目英文她一眼认,但听他说:“你先和伯昀一起走,到了美国再择校,华盛顿和纽约我都可以为你拿到推荐信,以你的绩……”   她拽着他的衣袖打断:“那你呢?”   短暂沉默后,他目光微微滑开,艰涩开口:“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会去找你。”   处理完这边的事?   说的如此轻巧,她近乎信了。   “难怪来北京这么久,你始终……”她喉口堵着,一字一句吐来也都颤着,“原来你早就做好了打算,打算同我做一辈子的夫妻……”   明知她后一句质问是赌了气的,他脏还是传来一阵久违的钝痛,“我没……”   她看他唇“色”发白发声,就起身去找“药”,被他握住手腕,“我没。”   数月前在上海结婚自是为了保全她,之后也是没想过尽早送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他也怕,怕这世道风雨飘摇,怕她独自一人漂泊他乡再他难以想象的意。   则,在为她准备护照、留学资料时,他也备了自己的,本欲除掉幕后主使后,与她一起离开。   只是他在北洋军蛰伏近两年,亦未料想,幕后之人会是胡承景。   若是其他派系的军阀党派,尚硬碰硬的底气,可既是直属上吏,就意味着任何风吹草,皆能被对方监视察觉,意味着接下来是力悬殊的较量,更意味着……   此一搏,是殊死一搏。   她岂能知?   等他抬手,她自己抹去濡湿的眼眶:“我去。”   她把更在喉咙的哭意咽回去,“我知道,就算我说我留下来陪你一起……你也会听,你想告诉我一切都会变好,一切都会如意的,对么?”   “我在美国等你,论多久,我都等。”   后来,也分清是谁先吻的谁,连长夜都变得短暂,直到天光斜照在胡同的紫藤花上,沉酣于草丛中蚱蜢尤知天亮,发两声属于夜鸣余响。瓜棚子边,唱大鼓书的艺人唱起了《难去留》,正应了那句:情到深处自然浓,意到浓时怎忍舍。   留给他们的时间多了。   正因如此,之后两个月时光,于云知而言犹如走马灯转瞬而过。   沈一拂见过伯昀的研究,伪造一份三分真七分假的报告书是难事,加上她的配合,他们很快取得胡承景的信任――即使是明面上的虚与委蛇,也足以携她一起离开京津。   同行自然少得柳原义,此人的势力比想象中更深,除了胡承景,连广州“政府”内都他笼络的军政人员,僵持了半个多月,沈一拂决兵行险着,让柳原义与伯昀见面,九月下旬,一行人顺利抵达香港预备与方进行签约,挣得一个绝佳的脱身机会。   一切比想象中艰难,总算赶在计划内。   离开前一夜,他们靠在维港边上一家酒店天台上看夜景,身后是一群纵情声“色”的男女沉浸于“露”天派对,前方星空璀璨、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码头,是即将离开之处。   后边长桌摆满各“色”西式餐食,服务生给他们装满了盘都一口没碰。碍于多双眼睛在盯梢,沈一拂给了服务员小费去附近茶餐厅买了烧鹅和“乳”鸽,她来了食欲,讲究油腻油腻的,直接上手扒了个鸽子腿,“难得来,还是吃本土美食……”   话没说完,个小女孩推着酒箱子上前问:“先生,请问咪俾你女朋友买酒水?如果唔饮酒,都可乐或冻柠茶……”   云知竖起指尖上的钻戒:“我唔系谂朋友,我系谔太。”托单子的福,她也能入乡随俗说一句本土方言。   沈一拂递去一张钞票,将整个酒箱留下,云知边他“败家”边将开啤酒饮了大半瓶。   “你看这歌舞缤纷,俊男美女酒酣耳熟,若常处于此间,便用感知那些人间疾苦了。”她明明没上头,好似说醉话。   依旧是解风情的沈古板,“人间疾苦,哪都一样。”   后边乐队换了首英文歌,她说:“嗬,那你那说说看,人间诸般苦,哪种最苦?”   曲乐声掩过她的声音,他没听清,“什么?”   她扒着他的耳朵,拔高音量:“我在问你――人间人间诸般苦,哪种最苦――”   他只作一副震耳欲聋的表情,惹得她咯咯,他又拿手帕给她擦手上的油,擦干净了,指尖还舍得离开,就在她掌慢慢写了四个字。   她嫌被他挠得手痒痒,连忙抽开,用力拍他肩:“无聊,都知你在写什么。”   语气轻飘飘地浮在夏的暖风中,月“色”与霓虹灯也变得朦胧,她别过头,假装看风景,感觉到脖子上两滴湿意,整个人僵了僵,随即往前伸了伸手:“下雨了。”   “嗯,下雨了。”他站在她身后,轻搂着她的腰。   过了十二,本人过来,说柳原先生急事找他。   他送她回房,临走前在她额间吻了一记:“明天我去码头送你。”   “好。”   离开酒店时是凌晨四,头还真下起了雨,她同伯昀他们在一行人护送下坐餐车来,比原计划提早两小时,全程匆匆忙忙,惊无险,游轮泊岸的那三个小时中,她始终站在走廊边,一瞬瞬盯着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码头。   伯昀安抚着她:“他事先和我打过招呼,到下一个停靠,会和我们取得联络的。”   她早理准备,也能自我安慰:“知道,知道。”   明明知肚明,沈一拂留下是为了给他们拖延时间,他与柳原义今只一个能活下来。   回船舱时,一对刚上船的小情侣正余悸地拍着胸:“好彩赶得及,头先各酒店上边系唔系发生爆炸了?警察封了路……”   她近乎是扯着人家的袖子问:“哪个酒店?”   冲到甲板时游船已开始离岸,伯昀怕她做傻事,一路跟着,“云知……”   她没失去理智到跳船,只是拼了命地从船头奔到了船尾,往看,企图在人如“潮”流中寻觅他的身影。   “他答应过会来送我。”   哪怕说这句话,她也没抱太大希望,遑论这样的下雨天,蒙蒙如纱,行人皆打伞。   下一刻,她瞄见了码头边站着一个没打伞的身影,一抹褐“色”衣,戴着黑帽,哪怕瞧清面容。   沈一拂伫立在码头前,身上的衣服和裤子还带着烧痕,未及处理伤口就赶了来。   江随人担他淋雨发炎,他让打伞,单手撑着路灯站,直望着轮船逐渐远去,仍一,兀自神。   想起当年自己远渡重洋时是十四岁,而今而立,足足十六年余。   那离别的人,竟了今送别的人。   宛如半生轮回,回到漫漫岁月中,她塞给了他一张相片,反面上边写着“想乌衣年少,芝兰L发,戈戟u横”;以及更早,她坐在紫禁城的那棵古槐树上,学着小鸟扑翅的作,眉眼弯弯:“就是……展翅高飞,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1924年9月,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同年11月,直系全军覆没,奉军挥师入京。   那艘驶往太平洋的游轮穿过烽火连天,即将抵达目的彼端。   云知望着前方陌生的国度,境随海面飘摇浮“荡”,如同去往他来时的路,万负行囊,莫问前程。   她从衣兜掏一张结婚照片,背面是他难得柔和的钢笔字人间诸般苦,见到你最苦。   许我浓情悔,排除万难。   盼相逢。   夫,沈l。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