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y海暮川录   作者:断梦残香   文案:   “我”是众人争相取悦的宫庭画师;   “他”是官府悬赏捉拿的独行侠盗;   “我”和“他”命运多舛,却是殊途同归,共同被卷进一场惊天逆谋,去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与“他”的相遇到底是命中注定,还是在劫难逃?   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海y,暮晓川 ┃ 配角:连花音,鹤南笙 ┃ 其它: 第1章 死囚   我要死了。   可我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我抬起头,阳光就刺了过来。因为被关在地牢太久,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险些被逼出泪来。   我看见光影里,远处有许多人头攒动。   哼~想不到,有这么多人来看热闹。   我这样的人,死的时候能这么轰轰烈烈,呵,算是轰轰烈烈吧,这辈子,也没白来。   这样的场面,想必是连我亲娘也想不到的。想不到那个出生在地窖的男孩儿,有一天会权倾朝野,最后天翻地覆地走向末路。   我知道已经勾起了你们些许的好奇心,到底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干过什么样的事情。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我的过去,可还有一个时辰,我便要死了,我总觉得还应该在这世上留下点儿什么,尽管对你们来说是微不足道的。   还有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足够我简单地向你们叙述我短暂而又离奇的一生。   嗯,从何时说起呢~   对了,地窖。我出生在一个富人家冬藏的地窖里。   我娘是这富贵人家的奴俾,和一个地位同样低下的长工有了奸情。两个人苟且的事干多了,不知道哪一次就把我种在娘肚子里了。可是我那迟钝的老娘一直没有查觉,直到长工去到另一户人家,她才愤愤的发现自己肚子上平白突起一圈儿肉。   这个时候,她想要把我处理掉,她虽然迟钝,却也不傻,知道如果主人家发现她怀了孩子,一定会将她当作不要脸的女人赶出去。于是,她偷偷向一个老妈子要来了打胎药,咬着牙吞了下去。   当然,这胎没打成,不然,我也就不存在了。   我的老娘一边心说那老妈子给好掺了假药,一定要侍机报服,一边又觉得肚子里的种命硬,兴许老天注定要她生下来。   有了这样的想法,她也就横下心来,好好侍候我直到出生。   也许我也体会到她的不容易,紧紧的缩在她肚子里,生怕有人看出她的异样。还好我出生在冬天,那之前,老娘可以很好的用厚厚的袄子将走形的身材团团裹住。   那天晚上很冷,是整个冬季最冷的一天。   阴冷的地窖里,我哇哇大哭。   老娘两手是血,颤颤地抱起我,咬断了脐带。   她看着我,带着温暖的笑容。   这笑容,只此一刻。   因为接下来的日子,我明显成为她的负累。   报应啊~她常常在我面前这样叹气。却又不得不碍于老娘的身份,日复一日地从嘴缝里挤出粮食给我吃。   对了,我没喝过人奶,老娘生过我后,两个*就搭拉了下去,只得嚼碎了糠米喂我。   可以想象,我的体质一直不怎么样,也难为能活到二十几岁。   难以想象,我竟然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生活了八年。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经历,在牢里的几个月,我的精神并没有崩溃,这让自以为十分了解我的人感到震惊。   其实,八年只是我约摸估计的岁月,春秋冬夏,物换星移,在我的记忆里是十分模糊的东西。唯一让我对时间有所估量的,是每一年总有一段日子,主人家里的奴仆会将地窖存放的酒坛,青菜,还有散发着腥臭的鱼干拿出去许多。那时候我就躲在角落的空酒坛后面,以至于每回他们来的时候都没有发现我。   接下来的几天,会听见地面上人们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比平日密集许多,有一些奇怪的声音透过窖顶的缝隙传进来,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人们的歌声,老娘除了教我吃饭拉屎,什么也没有留给我。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有一种新的声音出现,有点儿像闷雷,嘭!嘭!过后就听到人们在笑。   我很好奇,让他们大笑声音是什么。你知道一个人呆得久了,总会臆想,可我见到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还不如一只耗子。   那样的声音,让我头一回有了想要爬出去看一看的冲动。   地窖的出口到地下大约有两个成人高,每回他们一来取东西都会从下面放下一架木梯,取完就收掉。所以我的老娘也不太担心我会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爬出去。   借着从窖口缝隙钻进来的微弱光线,我用尽挥身的气力,才将一口盛着半坛子酒的大土坛子推到窖口下方。   我兴奋的站在坛沿,伸直手臂,指尖正好触到盖住窖口的石板。   这样的石板不会太重,我掂起脚尖用力一拨,果然,那石板往旁移动了一下。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更加努力地移动石板。终于,窖口被我移出一个口子,不起眼,但足以容纳我瘦瘦的身子。   我屏住气息,奋力一跳,两手顺利的攀住的窖口,再一个挺身,从地窖里钻了出来。   那一刻,我仿佛脱胎换骨,这样的心情,除非亲身经历,实在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我看着四周陌生的一切,深吸了几口气。   没有酒气,没有腥臭,只是纯粹的空气。   我吐了口气,立即化做一团白雾,在我眼前散了开去。   这时候,我看见了亮光。   其实那亮光一直在那儿,是我没有注意。   于是我慑手慑脚的往那儿走去,借着夜色的掩护,我很快到了墙根下。   老实说我当时并不知道那座用灰砖彻起来的庞然大物是房屋,只是隐约觉得这应该是人呆的地方。   这时候,有两个人从里面走出为,我吓得退到墙角的阴影里,看着她们摇曳的背影朝更远的方向走去。   看她们的穿着,应该同我老娘一样,是这家里的奴婢。我心想,跟着她们,说不定能看见我老娘,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她平日里都干些什么。   于是,我悄然跟了上去。   我年纪小,脚步轻,一路走下来,前面的人丝毫没有查觉。渐渐地,我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被她们带到哪里去。但这时候停下,无疑会迷路。   就在我开始后悔的时候,就听见前面的人说了句到了,就看她们捧着什么东西进了一间亮灯的屋子,我急忙找个地方躲起来,不一会儿,她们从屋里出来,手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我见她们朝前继续走去,就想继续跟上去,不想我刚踏出一步,头顶上的窗户突然打开了。   我看着四周陌生的一切,深吸了几口气。   没有酒气,没有腥臭,只是纯粹的空气。   我吐了口气,立即化做一团白雾,在我眼前散了开去。   这时候,我看见了亮光。   其实那亮光一直在那儿,是我没有注意。   于是我慑手慑脚的往那儿走去,借着夜色的掩护,我很快到了墙根下。   老实说我当时并不知道那座用灰砖彻起来的庞然大物是房屋,只是隐约觉得这应该是人呆的地方。   这时候,有两个人从里面走出为,我吓得退到墙角的阴影里,看着她们摇曳的背影朝更远的方向走去。   看她们的穿着,应该同我老娘一样,是这家里的奴婢。我心想,跟着她们,说不定能看见我老娘,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她平日里都干些什么。   于是,我悄然跟了上去。   我年纪小,脚步轻,一路走下来,前面的人丝毫没有查觉。渐渐地,我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被她们带到哪里去。但这时候停下,无疑会迷路。   就在我开始后悔的时候,就听见前面的人说了句到了,就看她们捧着什么东西进了一间亮灯的屋子,我急忙找个地方躲起来,不一会儿,她们从屋里出来,手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我见她们朝前继续走去,就想继续跟上去,不想我刚踏出一步,头顶上的窗户突然打开了。 第2章 文渊   我被吓了一跳,整个人贴着墙蹲着,不敢妄动。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了起来,说些什么之乎者也之类我听不懂的话,但听得出,讲话的应该是个小孩儿。   一想对方是个小孩儿,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待他不再说话,我悄悄地探出头来,屏住呼吸,往里面张望。   窗户里面更加明亮,果真只有一个小孩儿在里面。   他背对着我,手上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踱来踱去,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变动。   不久的将来,我会知道那个四方的东西叫做,书。书是个好东西,可以叫人飞黄腾达,书是个坏东西,可以叫人穷困潦倒。   若不是我那时候突然看见窗户下摆放的食物,萌生贪念,我想,我们今后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就在我伸出的手已经摸到那些好看的食物时,屋里的小孩儿突然回过头。   他大叫一声,吓得退出好几步,手上的书也掉了。我看着他一脸的害怕,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好半天,他受惊过度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也许是看清了我是个人,而不是怪物。现在想来,我那时候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样子,怕是连自己看见了也会吓一跳。   “你是谁?”他问我,眼中仍然非常的警惕。   除了老娘,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别的人跟我说话。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是我一个人呆的时间太长,语言极度溃乏。   他见我没反应,竟然慢慢走了过来。   我一下慌乱起来,抽手便要跑。   “等等!”他大叫。   我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其实我大可以一跑了之,可这便是命运吧,我跑出几步后,乖乖地停了下来。   我回头,只见他半个身子从窗户里探出来,手上拿着一块桂花糕。   “给你!”他说。   我没想到他会这要做,悄悄地咽了口唾沫,却是不敢上前一步。   “你不要?我扔了!”说着,他做了个扔的动作。   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可笑极了,几乎是冲上去抢下那块桂花糕。可我没敢吃。   我双手捧着桂花糕,像捧着一件珍宝,呆立在窗外。   那孩子的脸上再也没有惊吓的表情,反而透露出一种让我觉得温暖的笑意。这时候,我才算真正看清他的样子,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个子比我稍高一点。我见过的人不多,无法形容他的长相,只是暗暗觉得他和那些人都长得不一样,虽然都长着眼睛嘴巴,可就是觉得不一样。   “你是从哪里来的?”他双手撑在窗台上,笑着问我。   我当然不能说是从地窖里爬出来的,一来我不想事情败露,二来,即便我说了,他也不会相信有人会在地窖里生活八年吧。   见我不说话,他又问:“你是哑巴?”   虽然不知道哑巴是什么东西,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好东西,于是我摇了摇头。   他眼色闪烁了一下,身子向后退了一些,又变得有些警惕。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我身后突然响起嘭地一声巨响。   我被这突入其为的一声吓了一跳,却又兴奋起来,这声音和我在地窖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急急地回头,只见黑色的夜空突然被一团火花照亮了,那火花由小变大,很快又淡了下去消失不见,仿佛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你没见过焰火?”他在我身后问。   我回过神来,嘴里重复着他说的焰火。   他脸上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翻。   这时候,又一声嘭的巨响,天空果然又出现了一朵焰火,看着那些瑰丽变化的颜色,我像一个傻子,呆呆地望着它出神。   我想找一个词来形容我看见的情景,却摸不着头绪。   “好美。”他在我身后说。   美?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字的含义,只道是一个好东西记下了。   “今天是除夕,族里会放焰火。”他说。   什么是除夕?我突然意识到,我根本不懂这个世界。   我转头看他,只见焰火的光亮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的左耳上,有一个东西一闪一闪,我仔细一瞧,原来是一个指头大小空心的黄色耳环。我老娘耳朵上有一对,不过是银色的,花纹也不及他的好看。   “我不怕你。”他突然说,然后说了一些什么君子之类的话。反正我听不懂。   然后他拿起一块桂花糕,一边吃一边看着天空中不间断的焰火。   我学着他的样子,装得*地,尽量别让自己吃得太快。   “你叫什么名字?”他笑着问我。   我当然有名字,老娘天天叫我的,就是我的名字。   “狗儿。”我说。   “狗儿?!”他像是吃了一惊,我看见了他嘴里的桂花糕。   “这是人名儿吗?”他笑得前仰后合,可我压根儿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就跟着傻笑。   这一下,我整个人都放轻松了,慢慢靠近窗棂,突然对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的名字?”   他惊了一下,兴许没想到我会主动跟他讲话,但马上他又回复了笑容,对我说:“文渊,我叫唐文渊。” 第3章 变故   他是唐文渊,喜欢笑的唐文渊。   我想,我对这个人的整个记忆都停留在了那个除夕之夜,以至后来很长的时间,我都不能去适应他那张冰刻般的面孔。   那晚我和他分手的时候,他又送了两三块桂花糕给我,告诉我,若是还要想,就明晚这个时候过来,但条件是陪他玩儿。   我不懂什么是“玩”,瞧他期待的模样,应该不是一件坏东西,于是我点点头,捧着桂花糕快步跑出了那处宅子。   回去的路没有我想的那样困难,很快的,我看见隐在暗处的窖口。   下到地窖里实在比上来省力许多。   我把桂花糕塞进衣服里,从窖口跳下去,稳稳落在酒坛旁边。   然后又攀上坛沿,将石板移回原位。   黑暗瞬间又把我围住,还好,怀里的桂花糕散发出的淡淡甜香趋走不少孤独。我找个地方坐下,迫不急待地将桂花糕拿出来,饿死鬼似的吃起来。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除了青菜糠米之外,我甚至连肉味儿都没闻到过。老娘说我肚子里的东西太杂,拉的屎就有很大的臭味,这样容易被人发现有人藏在地窖。至于撒尿这样的事,呵~童子尿可是酿酒的好东西呢~   我美滋滋儿的舔着手指,倒头倒下,脑子里回忆着刚才的事情。   唐文渊~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便睡着了。   吃一顿饱饭,这觉就睡得长了。待我醒来,窖顶的缝隙已经透进太阳金灿灿的光。   我伸了伸懒腰,坐起来活动下筋骨,就找了个酒坛子小心拆开封坛纸,爬上坛沿就朝里面尿起来。   正这当口,我头上的石板突然动了一下。   我被吓了一跳,尿头也缩了回去,急忙从酒坛上溜下来,躲在角落里看着动静。   我猜会不会是我老娘,这时候也是她送饭过来的时间,于是心里也不是特别的惊慌。   然后我就看见石板被人给打开了,窖口出现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脸,我由得往里缩了缩。   我听见一个人说了声下去看看,就见从窖口放下了一架木梯。   我更加紧张起来,用手捂住我的鼻子,生怕他们听见我的呼吸声。   这时候,我就看见一个穿着奇特的人从上面爬了下来,接着又下来两个人。   他们四处望了望,有个人说了句他奶奶的,用手上一根又长又扁的东西敲了敲面前的酒坛,发出叮叮的声音。   他后面的两个人随即叫上面放绳子,说有好东西。   我一惊,难不成他们要把这地窖给搬空,那我暴露不是迟早的事。   我一着急,人就没蹲住,正好碰到我身后的一堆干菜叶子。   叶子垮下的哗哗声惊动了那三个人,他们马上举起手里的东西,向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永远忘不了我那里的恐惧,心里一个劲儿的叫着老娘,手心背里全是冷汗。   如果当时我知道他们手里拿着的又长又扁的东西是刀,我想我一定会被当场吓死过去。   可想而知,一个八岁的小孩儿,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面对着三个凶恶的成人,的确是无路可逃。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我。   当他们看见角落里那个瘦小的我时,脸上的紧张在瞬间消失了,反倒是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人过来抓起我的头发,把我提拎起来,笑道:“想不到这儿还藏着一个!”   我心头一动,难道说藏在这主人家里的,不止我一个?   但这样的疑问很快被现实打破了。   当我被他们逮上地面,我发现他们要抓的不只是我,而是这家里所有的人。   我被扔在泥土地上,头发遮住我的眼睛,我悄悄在人丛里搜寻我的老娘。果然,那个黄瘦的女人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显然,她也看见了我,那一刹那,她似乎是要跑过来,可最后还是忍住了,日头正盛,阳光将她眼睛里的泪光照得一闪一闪。   我被这场面吓得两腿哆嗦,但还是勉强站了起来。   这时候,有个中年男人指着我喊:“文渊!”   我心头一动,觉得莫名其妙。   那男人又走近几步,一个和在地窖里抓我的人一般打扮的人拦住了他,就听他说:“不是叫你藏好吗?你怎么不听话?”   我看着他一脸的担忧,更加没有头绪。   但我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糟。   发现我的人狠力的扳起我的脸,抹开我的头发,左瞧右瞧,对旁边的同伴说:“这小子长得这么白,倒是有点儿像这家的公子哥儿。”   同伴点了点头,说:“管他真假,咱们只管交差办事,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跑一个!绑上!”   说完,两个人就开始绑我。   我挣扎起来,就朝我老娘那边看。我见她已经别过了头去,手上好像是抹眼泪。   我突然想起曾经她教我的话。   她说:“狗儿,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穷人,一种是富人。咱们这样的就是穷人,娘这辈子伺候富人,到了你这辈子,还得给富人卖命。咱们得认命!”   可是,凭什么?!   他们要抓的是唐文渊,我是狗儿,我不是他,凭什么让我替他受苦!   我心里不停诅咒着,可我太小,根本不是大人的对手,三两下,我就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摔倒在地。   我绝望了,心想是不是因为我吃了富人的桂花糕,所以遭了报应。   就在那些拿刀的人把这家里的,包括我和我老娘,像拴牲口一样串成一串,送押上路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一个人,拦在我们面前。   我定睛一看,天哪,这不就是昨晚和我一起看焰火,吃桂花糕的唐文渊吗?   也许是受惊过度,我愣在那里,只听他大声说:“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矣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拿刀的人和我一样,完全听不懂他在胡讲什么,骂了句什么玩意儿,便要上去拎他。   只见他不避不躲,仍是站在那里,大声道:“我才是唐文渊,你们抓错人了!”   只听得扑通一声,刚才叫我文渊的中年男人瘫软在地,面色苍白。   拿刀的人愣了愣,也不再多问,直接将他五花大绑。   这时候,他转过头来看看我,又转向绑他的人,不卑不亢地说:“他不是我家的人,放开他!”   哟嗬,那人不怀好意的惊叫一声,顺手就给了他一嘴巴,说:“放不放人,得爷爷说了算,你个臭小子,找死是不死!”说着又想抬脚去踢他。   旁边一个人上前拦住了,在那人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人骂了一声,到前面去了。   我们又像牲口一样被赶着上路,他走在我前面,中间隔着几个大人,我老娘被拴在队伍末尾。   直到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为何要抓走这家人。   老娘曾经担心我跑出地窖,不止一回跟我说坏人抓小孩儿的事,被抓去的小孩儿没吃没喝,很是可怜。于是我心里对坏人这个称谓很是害怕。如今见到那些拿刀的怪人光天化日的抓人,自然就把他们看作是大坏人。   可是,这些坏人抓着我们四十多口人,从容地在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中走过,没人有阻拦,反而是禀疑的看我们,小声说着什么。   因为太害怕,期间的许多细节我也记不清了。   好像是走了大概五六天的样子,我终于从那些带刀客的只言片语中大概知道了事件的经过。   原来,我老娘一直侍候的这家人本姓乌,是蜀南一带的大家族,前些年,族里有一名女眷选秀入宫,被皇帝选中作了妃子,宠爱有佳,遂赐唐姓。所以这整族的人才改姓唐。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那妃子被废不说,更招来杀身之祸。皇帝一怒之下,诛她九族,而我老娘侍候的这家主人正是她娘家的胞弟。   所以,那些带刀客不是普通人,而是在朝庭当差的军人。他们选择在大年初一把这家人一锅端,想必是蓄谋已久,在人们防备最弱的时候来个出奇不意。   我看着唐文渊的背影,心里就埋怨起来,想必是这个主人在关键时刻将他儿子藏了起来,而我又阴差阳错的被当兵的发现,于是将错就错,让我给他的儿子顶包。   还好他儿子是个傻瓜,明明可以躲过去的,偏偏要跑出来趁英雄。   作为一个正常人来讲,一定会对唐文渊心存感激。但我当时心里真的就用了傻瓜这个词,老娘常常用这词儿数落我,我印象很深,也知道它不是个好东西,但我就将它用在了唐文渊身上。   随着经历的增加,我发现我越来越能理解我当初的心情。   从根本上看,八年独自生活在地窖的我,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思想,感情粗暴的野人。这也许从小老娘和我的感情交流几乎为零有关。我能分辩另一个人施予我的行为是好是坏,但不能从内心里反馈应有的情感-这是自我感情的封闭,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白天赶路,夜晚露宿,行进的速度渐渐变缓。   这是因为我们已经走完了大路,开始爬山走小路,而且天气开始变化,寒风刺骨,路上相继有人病倒,死去。我从开始的害怕逐渐麻木,心头对老娘的怀抱也不再那样的渴望,反而可以冷眼看着她,看得她莫名其妙。   虽然我一直称她为老娘,但不得不承认,她并没有那么老,而且也是有几分姿色的。之所以对她不再那样渴望,是我的记恨心在作祟。   我想到那天她明明可以当场戳穿那家主人的谎话,可她偏偏什么也没有说,别人都在好好保护自己的儿子,她却不顾我的安危!想想我都气得手指抓在一起,恨不得立即上前找她问个清楚。可我没有那样做,我知道我对她的冷漠已经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八岁的小孩儿,记仇连亲娘都能不认的~呵~有时候我做出的事情连自己都非常吃惊。   当然,事情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下去,也太平淡无奇了。 第4章 逃脱   转折是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晚上,我们只剩二十来人的队伍扎营在一片小树林里。   二月间,山上的树还没有长得新芽,寒风在树枝间毫无阻挡的穿梭,割得人脸上发痛。   我的十指已经生出了冻疮,有些已经烂了,脚底也早已开裂,虽然以前生活的地窖一年四季都阴湿湿的,但好歹是恒温,我也早已适应了那样的温度,所以虽然穿得单薄,还不至于受冻。   可这时不同,那些寒风像刀一样割着我的脸,而我双手被缚,想挡也是不能。   就在我思绪混乱的时候,一个人影掠过我面前,被当兵的扔在我背后。   我侧过头,一看,竟然是唐文渊。   这一个多月来,我和他都是分开的,当兵的不让我们每个人靠太近,以勉生出事端。是以,这么多天,我们一点交流也没有。   此时见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不禁好奇多看他几眼。   火光正好照着他,我发现他白嫩的脸削瘦了不少,衣服也被树枝石头割破得不成样子,那模样,倒像是另一个我。   他好像发现我的目光,抬头看着我。   我看到他的眼睛在火光中仍是那样的清亮,瞬间认为那孩子的精气神并没有被催毁,反而有股子倔劲儿生长起来。   突然,他朝我眨了眨眼。   没等我反应,他突然捂着肚子大叫:“好痛,痛死我了!”   他这一叫,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过来。   一个当兵的走过来,不耐烦问他什么事情。他好似非常痛苦的说:“我肚子痛,好痛!”   他奶奶的,当兵的骂一句,问他是不是要拉屎。   唐文渊好似确定了一下肚里的感觉,点头说好像是。   当兵的也未在意,一路上他也不只这一回,就说滚远点儿,别臭着大爷。说着就将他拎了起来,边推边骂。   唐文渊走过我身边,突然又暗暗朝我挤了挤眼,我意识到他在向我暗示什么呢。   刹那间,我头脑中闪过很多可能,也许是直觉吧,就在他快被带出营地时,我脱口而出:“我也要拉屎!”   这话一讲,我就看见唐文渊脸上显出一丝隐晦的笑意,虽然我与生人交流几乎为零,但与人交流的本能我还是有的,看他的表情,心说错不了了。   当兵的一听,脸色就不好看了,骂了一句难听的,就将我带过去。   我和唐文渊一前一后的走,在离营地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当兵的狠狠说,如果我们耍花样,先一刀抹了我们脖子。   这个时候,我对他们手上的铁家伙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之前有一个下人想逃,当场便被那玩意儿抹了脖子,顿时血如泉涌,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闭上。   所以,我心里还是很害怕的,担心唐文渊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因为我们手被反负着,当兵得只得帮忙替我们挨个儿解开了裤头。唐文渊立时蹲了下来,我骑虎难下,虽然毫无便意,也只得硬着头皮撑下去。   就听旁边噗的一声,一股臭味便散了开来。   真他妈臭!当兵的捏着鼻子说。   自然地,他们就半转了身避开那味道。   的确很臭,我看着唐文渊的一脸轻松,深深皱起眉头。   这时,我捆缚在身后的手忽然碰到一件东西,热乎乎软绵绵,突然,一阵恶心在我胃里翻搅,那玩意儿,难道是唐文渊刚拉的屎?!   我差点儿叫出声来,虽然我在地窖拉屎,但从来都是事后远观,等老娘来清理,从来没有亲手碰过!   我转过去看他,只见他轻轻的将捆在身后的手慢慢移向脚下,两只脚一前一后抬起,两只手竟然横在了身前。   他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也不笨,虽然不知道他接下来的计划,但我还是学着他的样子做了。   小孩子身体本来就软,再加上我比较瘦小,两只手很轻易的就换到了身前。   当兵的看了我们一眼,但四周太暗,他一时也没发现我们已经动了手脚。   快点儿!当兵的不耐烦的催促着。   唐文渊没有说话,将他身后的秽物从屁股下面拖到前面。原来他把屎拉在一片枯叶上,只要拉动下面的树叶,就可以变换秽物的位置。   他瞟了我一眼,我立刻会意,找到适才碰到那玩意儿的位置,轻轻地将它拉了过来。   唐文渊似乎很满意和我这样的默契,他一手指指那索秽物,然后又指指自己的嘴。没等我心领神会,他已经托着那秽物站了起来。   当兵的一看,以为他解完了手,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发现捆在背后的手不见了!   正要发问,我只觉脸旁生风,唐文渊快速的转身,几乎是跳了起来,狠狠将手上的秽物扣在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当兵的脸上。   我吓了一跳,恍惚中听他叫了一句“快”,我像着了魔似的,跳起来将我手上的秽物胡乱地掷向当兵的,不偏不倚击中他的眼睛。   “跑!”唐文渊又叫了一声。   我头皮一炸,也不及多想,提着裤子撒腿就跑。   我只觉得寒风在我耳边呼呼的响,完全不知道后面的人有没有追来,心头只有一个信念,被抓回去就是一个死!   唐文渊紧跟在我后面,突然脚下不稳朝我扑了过来。   我后背吃力,一下就被他撞出老远。   两个人在林子里翻滚几圈,方才停住。回头一看,几支火把正快速的朝我们这边移动。   是当兵的追过来了。   我心叫一声完了,不想唐文渊比我镇定许多,拉起我的手,又朝前跑去。   四周漆黑,我们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地上的石头越来越多,我们不断的摔倒,又不断地爬起,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没一处不在流血。   终于,我们到了死路,前面的路被石头封死了。黑暗中,唐文渊喘着气,对我说:“这是山洞,我们跑到山洞里了。”   一路走来,我已经知道山洞就是山里天然的深坑,其实和地窖有点儿像,只不过地窖的空间在地面下,山洞的空间在地面上。   “替我解开绳子!”他说。   我伸出手,在黑暗在摸到他的手腕上的绳索,又扯又咬,费了翻功夫才帮他解下。   接着,他也帮我解开了束缚。   我挥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只觉得空气中好像还有股屎味儿,一时心头有点儿别扭。   “狗儿,”唐文渊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没有答应。   “我们在这里分手吧!”他坚决的说。   我一时反应不及,两个人不是更好相互照顾吗?   他好像猜出我的心思,说:“兵不厌诈,咱们兵分两路,一则可以迷惑他们,二则即便被发现了,也不怕咱们全被抓回去。”   呵~你小小年纪还懂兵法呢~当然,我当时似懂非懂的,这是后来回忆起来对他的评价。   他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直接说:“你躲在这里,我到外面去,从今往后,咱们听天由命吧!”   不知道为何,他的话总透着一种超越他年纪的成熟,我在他面前,就是个白痴。   那个瞬间,我终于对他萌生起一阵感激,说:“我去外面……”   没等说完,他就抢道:“我比你大,你得听我的!”   我心头不服,怎么你就比我大了,不过一想,我从身形上比他瘦小许多,可能他便是依此判断的吧。   “我走了!”他说完这话,人已经朝洞口走去。   “等等!”我学着他第一次叫住我的口气说。   他停了下来,在黑暗里,我只能看见他的影子。   “你~对我~好~,为什么?”其实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救我,可我那时候的确辞穷,只知道“好”是好的意思。   他却好像明白我的意思,回答说:“没有你的帮助,我也逃不到这里。你大可不用感谢我。”他顿了顿又说:“不管你是藏在我家的什么人,总归你不是姓唐的,我从前也没有见过你,咱们是萍水相逢,如水之交,从此谁也不欠谁的。”   说完这话,他再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茫然地看着洞外,突然发现真的只剩我自己一个人了,我禁不住想起了老娘,后悔没有跟她打声招呼就自己跑掉了。   这时,我看见洞外出现几处光点,心想一定是当兵的追来了。   我冷汗都下来了,摸到山洞最里面一动不动的靠在洞壁上,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所幸的是,四周太黑,追来的人完全没有发现这处山洞,径直从我视野消失,追到前面去了。   我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双腿发软,颤颤的瘫软下来。   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尽管以前一个人在地窖,但我知道什么人会来,我又应该如何躲藏,可现在不同,我不知道这个漫长的夜晚会有什么东西闯进这个山洞,更没有地方让我躲藏,我突然很想哭,可眼流一滴也流不出来。   想着想着,我竟然贴着石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闻到一股腥臭味儿,那味道不像鱼干,是我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我猛地睁开眼睛,周围仍是一片漆黑,但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大致能看清近处东西的轮廓。   我睁开眼,就看见了一个近在咫尺的怪物。   它一双眼睛发着黄光,像一块石头,堵在洞口,并且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我心头一咯噔,心说难道遇到山里的野鬼了?对了,我老娘有给我讲鬼故事的癖好,你说你一个当娘的讲什么不好,非要讲鬼故事,这不是存心吓孩子吗?   这么一想,我更不敢动了,就看那东西慢慢朝我走近,那腥臭的味道越发浓烈了。   我轻轻的退出一步,不想踩碎了脚下的石块,那东西突然往后缩了一下,接着朝我猛扑过来。   我吓得不轻,一弯身从它身子下面冲了出去。   这下我靠近了洞口,回头一看,那东西已经调转了身子,已经作好再次攻击的协作。   也不及细想,恐惧让我顿时无比清醒,我大叫一声,冲出山洞,不顾一切地朝一个方向疯跑。   那东西显然十分擅于奔跑,不一会儿,我已经能听见它喉咙里发出的吼吼声。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用尽挥身力气朝前跑,心说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绝不能轻易放弃。   这时,我突然感到背后升起一团热气,回头一看,那东西已经跳上半空,两只粗壮的爪子转眼便要扑到我肩上。   完了!我心叫一声,心说这次再也逃不掉了。   可世上的事情,总有许多出人意料。兴许那时阎王见我年纪小,又没过过什么像样的日子,没忍心收我,给我指了条生路。   那生路,说来也是死路。   就在我心灰意冷时,脚下突然一空,我整个人顺势朝前扑去,不想,这一扑并没有碰着地面,而是不停的下坠。   原来,我是跑到山崖边了。   我回头一看,那东西已经停在崖边上,两只黄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之后我便摔晕了过去,期间发生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第5章 新生   之前说过,阎王为我指了条生路,死而后生。   那晚,我的的确确从山崖上摔了下去,并且摔得半死。   如果不是有一支商队正好从这里经过,救了我,我的人生在这里便已经完结了。   那些商人都是从广西沿海一带过来的,他们带着当地的特产,准备去到长安做生意。   我在他们队伍里呆了段日子,伤到的筋骨渐渐恢复,整个人终于也有了生气。   他们开始的时候总是询问我的底细,我总是欲言又止,后来干脆装作哑吧,不搭理他们。   也许是见我来历不明,而且带着我也着实是个包袱,那队商人决定进到长安,就将我卖给人贩子,好歹有一顿饭吃,他们认为如何也比我现在强。   当然,那是这无意间偷听到的。以至于后来他们把我带到人贩子那里,谎称去去就回而再没有回来的时候,他们仍以为我被蒙在鼓里。   不知道为何,我那时心里十分的释然,正如他们所说,与其一个人漂泊,不如跟着人贩子,好歹有一顿饱饭吃。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已经来到人生的转折点,我的时代即将到来。   长安,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在不久的将来,会在时光的缝隙中张开双手,为我,铺就一条通天大道。   初入长安,我的要求,仅仅是一顿饱饭。   奔着这个目的,我学会讨好别人,尤其是人贩子独眼张。   独眼张是那个人贩子团伙的头目,四十出头,二十岁和人打架被挖掉一只眼睛,从此独眼张便成了他的绰号,不知道他的本名是什么。   我去的时候,他那儿已经有十来个贩来的小孩儿和三个帮手。小孩儿最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两三岁。都是外地贩来的,到了长安却找不到好主顾,于是便成了没人要的可怜虫。   我是独眼张花钱买来的,某种意义上我比那些小孩儿更金贵,所以独眼张对我也是各外在意。   第二天他就派手下四处打听哪里需要我这样的小孩儿,我听见他特意叮嘱手下告诉主顾,说这小子是上等货。   上等货三个字,我在商队里时常会听见,意思就是货好。   我听他这样讲,心想这个人不至于讨厌我。于是,我壮着胆子,走到他面前,喊了声大爷。   他先是一愣,遂即问道什么事。   本来我想说,我饿,想吃饭,可那一瞬间,我从他的独眼里看到一丝嫌恶,几乎没有预想的,我脱口道:“您累了,我给您揉揉脚。”   独眼张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说,他一定以为我会说求他放了我之类的话,是以,我此话一出,他几乎是将他的独眼睁到最大,转头对同伴讲:“哟,这小子挺有眼力劲儿。”说着也不客气,转头对我说:“既然如此,大爷就享受享受!”说罢,坐到一把破椅子上,跷起一只脚来。   我走过去将他的鞋袜脱了,一股臭鱼干的味道扑鼻而来。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脸上不动声色,双手捏着他那只又短又肥的脚板。   独眼张舒服得脖子一缩一缩的,不时数落坐在不远处的小孩儿,叫他们跟我多学。   独眼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狗儿。他又问起我的身世,我脑子转了转,就说自己是个孤儿。   他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最后说道:“等张爷给你找户好人家!到时候你小子吃香喝辣可别忘了你张大爷!”   我急忙点头,心想这第一关算是得过了,以后的日子总不会太难。   那天晚上,我是唯一一个吃上大白馒头的小孩儿。   我永远忘不了那些孩子向我投来的羡慕嫉妒的目光,我第一次有了一种与众不同,高高在上的感觉。而今后我所做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为了追求那样的感觉。   但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独眼张的手下连续在外打探了几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主顾。   曾经有一户人家儿子失踪了许多年,决定买一个儿子。独眼张听说后,派人搭上线,谈好了价钱,可那家主人见过我后,又反悔了。这让我有些懊恼。   后来我听独眼张的手下说,那户人说我面相不好,指不定以后是个祸害,他们也很无奈。   我多少有些打击,毕竟,我也不想一直跟着独眼张过这种居无定所的日子。但我把这样的想法藏得很深,表面上仍是一副讨好的模样。   而独眼张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实想法。他见我听话,似乎真心有些喜欢我,终于决定将我留在他身边,作他的帮手。   我暗自叹气,却无计可施,毕竟,这若大的长安城,除了和这些人贩子在一起,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但有一点我是肯定的,我绝对不要再回到那口地窖里,死也不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三个月,那时候已经是春暖花开。   我刚来时见到的小孩儿,有两个病死了,有个运气好的被卖到一户人家作奴婢,运气差的便被卖到了妓院,剩下的,全都成了街边要饭的乞丐-独眼张舍不得白养他们,将他们撵出去了。   我算运气最好的那个,与独眼张同进同出。从他那里,我学会了许多市侩的伎俩。   八年的独居生活,我就像一张白纸,要把这几个月见到的、听到的东西全部写上去,一点儿也不难。   我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看到的却只有虚假、浮夸,还有残忍,可我无法分辩,这对我来说,是好的,还是坏的。   直到那个人出现,我才如梦初醒。 第6章 婴花   她姓婴,名花,我头一回见她时,她还只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儿。   独眼张手下打猎时发现了她-那伙人管拐人叫打猎,于是便顺手将她掳进了长安。   我记得那天她倦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偷偷地看着我,眼里擒着泪水。   我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便想上前劝慰两句,毕竟事已至此,与其无谓的反抗,不如顺其自然,说不定能走个好人家。   那女孩儿见我走过去,怯怯地缩了缩脖子,我笑着看她,的确是一个生得十分乖巧的女孩子。   我突然想起了唐文渊。那时我只道他长得跟别人不一样,现在却可以找到一个词来形容他那样的长像,精致。   而面前这个女孩子,是乖巧。   我正自想着,婴花已经悄悄凑了过来。   她说:“小哥哥~救救我~”   我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从来不是。   我生活在自以为安全的空间,只要你永远不踏进这个承载我所有欲望和利益的空间,我也不可能去伤害你。   所以,当婴花闪烁着一双大眼睛哀求我时,我的确有过一丝动摇。   但我太明白独眼张一行人的手段,我不想被他们活活打死,于是,我选择沉默。   没几天,人贩子带回了好消息。   城北一户人家三代单传,这一代的独子得了痨病,正要寻一个童女冲喜。   独眼张乐坏了,这卖去冲喜的女娃比一般的买卖的报酬可多了不止一倍。那天,他吩咐手下买了白酒牛肉,打算跟兄弟们提前贺一贺。   喝酒于我已经不是第一回。   出人意料的是,我的酒量在这群人里,竟然能排得上号。这是独眼张更加喜欢我的原因之一,止不住夸我天生是个人才。   呵~我对这样的夸奖不屑一顾,可能是我始终认为,我和他们,不是同一种人的原故吧。   不过关于千杯不醉这件事儿,应该得益于在存酒的地窖生活的那八年的时光。   我想,我的血脉在日复一日的年岁里,已经不知不觉的融和了酒气,它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却淡如白水。   独眼张酒兴正浓,瞟了角落里的婴花一眼,啧啧说道:“这小丫头水灵得能捏出水来,他妈的真是便宜那痨病鬼了!”   一个手下无比羡慕地说:“是呀,可谁叫人家有银子呢!死之前能开个花苞,到了地下也值了!”   我一直在旁听他们说话,问:“什么是开花苞?”   独眼张一手抡了下我的头,笑道:“你小子连这都不懂!”   我看一眼婴花,摇一摇头。   开才接话的手下就说:“就是那女娃子让人给睡咯!”   若是在半年前,我也许还会再问下去,可在独眼张身边这么儿,在长安城最底层的人群中混迹,我已经对这些隐晦的词儿知谓莫深。   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副模糊的画面,里面的人让我恶心。   我喝了一碗酒,又偷偷地看了婴花一眼。   她像泥娃娃一样,一动不动的倦缩在角落,脸深深地埋进圈起的双臂里。我不知道她是否在听我们说话,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听懂我那些话里的意思。   她才六岁,正是躺在亲娘怀里撒娇的年华。   我觉着藏在心里的某个柔软之地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我有些难受。   那天晚上,我们喝酒喝得很晚,又说了许多无谓的话。   最后,我主动说留下来守夜-其实就是看住拐来的小孩儿,而独眼张他们都去到另一间屋子睡觉。   你们一定都猜到了,我的确是想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放走婴花。   可见,我那蹩脚的戏码在老江湖独眼张的独眼里,是多么的可笑。   接下来的事情,正如你们所预见的,我和婴花被独眼张堵在了门口。   独眼张冷眼看我,说道:“老子待你不薄,你小子竟然敢挡老子财路!”我天真的想编个理由蒙混过去,可独眼张的手下早就直扑了上来,反绞我双手,一拳狠狠打在我胸膛。   我只觉嗓子一甜,一股血水从嘴里喷了出来。   我突然意识到,我自以为在三个月里和他们接下的情谊,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在他们眼里,什么也不是。   我双手抱头,身体缩成一团,感到人贩子的拳头像石头一样砸在身上。我嘴里哀求着,可他们一句也不听,那样的狠,仿佛是要将我打死才甘心。   这时候,独眼张突然怪叫了一声。   打我的几个人停了下来,我睁眼一看,婴花不知怎么就跳到独眼张身上,抱住他的胖头,死死咬着他的耳朵。   我们都是一愣,独眼张的手下反应快,上去就拽。   可婴花紧咬不放,反将独眼张扯得痛苦不堪。人说狗急了跳墙,独眼张也不是善主,只见他也豁出去了,死命将婴花从身上弄了下去,耳朵那里,已经看不出原形了。   婴花跌到一旁,从嘴里吐出个血淋淋的东西,正是独眼张的半只耳朵。   这下人贩子们红了眼,一下冲了过去。   我见这阵仗,婴花非被撕烂不可。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顺手抓过身边的一块废土砖,向其中一人的后脑狠狠砸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这一下使出了多少力气,只见那人哼也没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   没等其他人反应,我一弯身冲到婴花面前,拉起她就往外跑。   独眼张的人很快就追了上来,屋外的巷子他们熟得很,三个大人要抓住我们只是时间问题。   可我也不笨,专门捡狭窄低矮的巷子逃,九曲八拐的,好不容易甩开了他们。   我四处看了看,将婴花抱进路旁的一口废水缸里,自己则缩在不远处的一堆桔杆里面。   果然,独眼张他们很快找到了这里,不过只短暂停留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追去。   我才这敢松一口气,这一松弛,连站都站不起来。这时我才发现右手腕不知什么时候断掉了,麻木的痛感死灰复燃,疼得钻心。   婴花从水缸里爬出来,拿开盖住我的桔杆,一脸感激的看着我。   “小哥哥,谢谢你。”她轻声说。   我笑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她叫我哥哥,让我心里腾起一股久违的暖意,我并不后悔救了她。   有些人,不会刻意要求你做什么,可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你带到他的方向上,让你帮他完成一些事情。   婴花就是这样的人。她这种天生的特质,不得不说是她今后成功的关键。   “你很厉害嘛!”我由衷的说。   她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候,飘起了绵绵细雨。   我仰头看天,叹道:“可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哥哥,”婴花说:“我们去我姨父那儿吧!”   我疑惑,先让她把姨父和她的关系好好解释了一遍,又听她说:“我姨父住在城东,去年我娘带我去过一回。”   我心里终于燃起一阵希望,反正已经无路可去,不如先陪她找到家人再说,指不定还能为自己某条出路。   事不宜迟,我们当晚就上路。   但长安城内错综复杂,想在一夜之内从城南走到城东,是绝计不可能的。   更悲惨的是,我们身无分文,饿了只能将裤腰带紧了再紧。   这样硬撑过两天以后,我发现已经到极限了,尤其是婴花,先前本已经受了许多折磨,这会子也再没了力气,随时可能饿晕过去。   没有办法,我只能沿街乞讨,好在总能讨来些馊食,勉强维系我们两个人的生命。   当我们走到城东头时,已经过去了五天时间。   可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   婴花迷路了。   其实让一个六岁的小姑娘记得一年前的路,本来就是强人所难。   于是,我也并不是十分的失望。   但婴花的精神似乎一下子萎靡了下去,每天她总要哭上好几回,要我陪她回家。   可出城的路在城南,那是独眼张的地盘,我们绝计是不能回头的。   那天,我拉着她在街边乞讨,突然,她放开我的手,漠然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急忙追上去,问她看见什么了。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前方,嘴里喃喃说:“那儿……那儿是我姨父家!”   我顺着她手看去,只见巷子尽头果然有一处宅院,瞧那雕梁画栋的气派,决不是一般的人家。   我认为她是神智不清了,也没在意,想把她拉回来。   可她突然朝前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那真是她姨父家。   我不得不跟了上去,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大力的拍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从内探出一张脸来,看模样,是个老人家。   完了,我心想,这下一定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谁料那老头儿脸色一变,惊道:“三小姐!” 第7章 名字   我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惊得半天闭不上嘴巴。   只见那老头儿急忙开了门,将已经哭成泪人儿的婴花迎进去,正欲关门,他突然看了我一眼,说:“你也进来吧!”   当我踏进这户人家,我就意识到,这家主人的富庶一定不在唐文渊之下。   我跟着婴花穿过一条红色的走廊,来到大厅。   这时候,这家的下人已经通传过主人,他正巍然地坐在里面。   他的衣服闪着蓝光,一定是用最好的丝绸做的,头上的束冠是金灿灿的,一看便是十足的黄金。   没等我再好好观察,婴花已经扑了上去,嘴里叫着姨父。   姨父显然也非常的激动,抱着她说:“回来就好,你娘差点儿给急死了!”   原来,婴花被独眼张拐走后,她娘就托人四处打听,也写信告诉了远在长安的妹妹,叫她们帮忙寻找。   这会子,她姨去了庙里为她祈福,是以家里面只有她姨父在。   这一大一小说了些话,姨父就对这一路发生的事有了大概的了解。   他站起来,向我拱手道:“小哥救我外甥女于水火之中,这份恩情,王某定然铭记于心。小哥有什么心愿,王某定当成全。”   他说这话时,自有一股威严气度,显然和独眼张那伙人有着天壤之别。   我下意识的对他也尊敬起来,想要拱手还礼,说些谦恭的话,不想右腕一痛,我急忙捂住。   婴花的姨父一眼明了,转言道:“小哥受了伤,不如就在府上歇息几日,待婴花的娘亲赶来,再好好答谢一翻。”   没等我回答,婴花就笑着拉着我手说:“小哥哥,你就听姨父的吧。”   话已至此,我也不便拒绝,于是,便在婴花姨父家住下了。   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期间,婴花终于见到了久违的父母,一家三口像是渡过了一场劫难,抱在一起哭了好一阵子。   我也想老娘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因为我不要银子,所以如何安置我,成了婴花离开前让她姨父头疼的问题。   一天,婴花的姨父命人传话给我,叫我送两盏茶到花园。   我也没多想,毕竟在人家里白吃白喝这么久,偶尔干点儿活也是应该的。   于是,我端着两盏上好的铁观音,小心谨慎的来到花园。   初夏时节,花园里绿柳成阴,很是惬意。婴花的姨父坐在池塘边亭子里,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手里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把纸扇,头偏向一边,似乎在欣赏这里的美色。   我将茶小心端了去,婴花的姨父点点头,示意我站在一旁。   然后叫了声对面的人,请他喝茶。   那人转过头来,我便看到了一张恬然俊美的面容。   那张面容并不十分年轻,却透着一种安稳的成熟。   他看了我一眼,我的脸竟有些发烫。   “这便是救我外甥女的那位小哥。”婴花的姨父介绍说。   那人只嗯了一声,喝了口茶。我发现,连他喝茶的姿态都同他的人一般美妙。   良久,他开口道:“如今世风日下,这长安城,也不长安了。”   “鹤先生何时也这般多愁善感了。”姨父笑道。   鹤先生淡然一笑,道:“京城内接连变故,着实叫人不得不感叹哪。”   “先生所指,可是鄂贵妃一事。”姨父问。   鹤先生看了我一眼,似乎有话难言。姨父看出他心思,笑着对他摇了摇头。   鹤先生这才说:“鄂贵妃含冤而去也便罢了,我是担心接下来的事情。”   我以为姨父会问是什么事情,但他没有,转言道:“可怜鄂贵妃对皇上心无二意,临了却落个诛九族的罪名,哎,红颜薄命啊~”   我心头一颤,心说难道他们说的是唐家的事?!   “我听说一共抓了百来号人上京问斩,灭门之灾,当真惨不忍睹。”鹤先生说。   “不是说蜀南那族人半路逃跑了吗?”姨父问。   鹤先生摇一摇头,道:“似乎是鄂贵妃的侄儿半路逃跑过,不过后来那孩子又转了回去,被抓个正着。”   我心头咯噔一响,他们说的一定是唐文渊无疑了!   那小子逃掉了为何又要回去,难道是想去救他的家人!这时候,我突然想到老娘,听鹤先生的意思,蜀南的这族人应该是全被问斩了,那么~   我不敢想下去。   一直以来,我都在用最好的结果麻痹自己,我以为他们都还活着!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禁不住想起那个瘦弱但坚强的身影,想起那个男孩子温暖的笑容~~   “你怎么了?”姨父问我。   我惊醒过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婴花的姨父姓王名颢,官拜正五品中书舍人。其为人正直,我对其早已是崇而又敬。   此翻听得他与鹤先生的对话,勾起心事,便没了顾忌,向其坦白,但就藏在唐家地窖八年一事只字未提。   王颢听后,又惊又叹,而那鹤先生,仍是一派淡定从容,连一个惊讶的眼神也没有。   王颢安慰安慰我,对鹤先生说道:“这孩子连遭劫难,如今无依无靠,我正愁着给他寻个去处,今日先生到访,我倒是有了个主意。”   鹤先生看了我一眼,思付半晌才说:“王兄的心意我明白……只不过……”   王颢抢道:“先生是担心这孩子与唐家有牵连?呵呵,这事儿从今往后,绝不会出了这园子。先生~不会信不过我吧!”   鹤先生不置可否,突然转头对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便说叫狗儿。   鹤先生双唇一展,竟是笑了。他笑起来像是换了个人,恍惚中,我好像看见了唐文渊。   见我一脸茫然,他也便不再笑,说:“想要进我那淮汀阁,光听你这名字便是不够资格的。”   王颢喜道:“这么说,先生是答应让这孩子去了?”   鹤先生点一点头,问我:“你想不想去?”   我压根儿不知道淮汀阁是个什么地方,但那地方能生出鹤先生这般仙人般的人物,定是极好的。于是我想也没想,狠狠地点头。   “那,你必须得重新起个名字,否则得坏了我淮汀阁的名头。”鹤先生说。   王颢接道:“风韵雅号,可是先生所长,不如,就请先生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鹤先生端起茶盏放近嘴边吹了吹,说:“取名字倒不是难事,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姓氏,我却是不敢乱取的。”   “我娘姓宁。”我脱口道。   鹤先生轻笑一声,饮了半口铁观音,当他完成这些动作的时候,我的新名字已经在他脑子里回旋了。   “你们看,”鹤先生用纸扇指一指周围的花园,说:“这芙蓉花海之中,像不像立着一块美玉?”   我一头雾水,却见王颢意味深长看着我,点一点头。   “宁海y。”鹤先生说。   我是宁海y。   从唐家的地窖到长安的官邸,我跨越生死,仿佛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重生。 第8章 侠盗   名字,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我在淮汀阁,日复一日践行这样的奇妙。   其实,淮汀阁并不神秘,你们可以将它理解为书舍,书生的修习之所。   它是平康坊内屹立在河边的二层小楼,底层浮在水面上,四围是年岁久远的垂柳。二楼是书生修习的房间,没有刻意隔断,只是在雕花扶栏之上的屋顶,垂下许多长幅的字画,密密的一排。是以,无论从岸边的哪个角度,淮汀阁内的情形都是不得窥探的。   你们知道,我这样的人,能有朝一日去到如此风雅的地方读书写字,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这个梦,一做,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从一个无名小卒,摇身一变,成为长安城内闻名的画师。   虽然尚不能七步成诗,但要讲到琴棋书画,淮汀阁内,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至于这十年里变迁的细节,不说也罢,那些,都不重要了。   不过,鹤先生却是不可不提的。   他是我的恩师,要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是他成就了我。   可我也渐渐发现,他并不是一位普通的教书先生。   单从淮汀阁二层挂着的字画便可知一二。那些个字画无一不是当时的名家所作,随便一幅也要值个一二金。可他就那样随随便便的挂着,完全不在意风吹日晒。有些损伤明显的,他便像垃圾一样丢掉,不久,那空缺的地方又会出现一幅崭新的字画,同样出自名家之手。   我断定他是位隐士,而且与朝廷有莫大的关联。   我记得我去淮汀阁的头一年,他有段日子情绪异常低落,整日借酒浇愁,这样的萎靡,在第六年的时候,又出现过一次,而且,比前次更甚,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恢复过来。   在我有足够的阅历之后,我试图找到两个时间点的联系。   而结果让我吃惊。   那两个时间点果然都和一个人有关!   你一定猜不到他是谁,即便猜到了,你也一定没有胆量说出来。   可我是宁海y,现在已经没什么让我害怕了。   那个人,叫武祝当今大周朝的皇帝,武则天。   与她有关的两件事,第一件,是中宗被其贬为庐陵王,第二件,则是其登基大宝,改国号为周。   呵~   没有时间了。   还好,所有的前因差不多都讲到了。   现在,在我生命走到尽头的最后一刻,我要把所有的耐性专心留给一个人,尽管我已不止一次提起过他。   我和他的相遇,得从一纸通辑令说起。   在长安,通辑令算不得什么新鲜事物,老百姓多是漠不关心。而那一次,那位被通辑的嫌犯,却是在长安城内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那天,我正好被请到一位小姐的府上为她画像。从淮汀阁去她那儿,不得不经过几条繁华的街道。   之所以用“不得不”这个词儿,说起来,也挺可笑的。   打从我十六岁起,上街总会被一些莫明其妙的女子窥视,起初,我也并未在意,但后来她们渐渐从偷看转而尾随,甚至成群聚集在淮汀阁外!   这样的举动着实让我厌恶,于是非旦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去那些热闹的地方,勉得心烦。   但被女人欣赏终归不是一件坏事。   我之所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在人才济济的长安城展露头脚,除了鹤先生亲手教授的画技,我的皮相的确也是那些权贵小姐争相邀约的原因之一。   且说那日我上街,不出所料地便被蛰伏在外的姑娘们跟上了。我昂着头,快步行走,只见街道的尽头正有官差张贴通辑令。   四围的摊贩路人被吸引过去,我全未在意,只走我的路。到街尾时,我回头一看,那些尾随我的姑娘破天荒的没有跟过来,我一时纳闷,却见她们全都围在那张通辑令旁边,心中不勉起疑。   什么人会比我更能引起她们的注意呢?   我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才意识到,原来我是如此在意被别人注意这件事。   我斗气似的调头走了过去。人们见到是我,眼里闪过一丝惊异,而后又是一种由衷的欣赏。   我完全没有心思理会,举目看向通辑令。   那张通辑令本身并没有特别之处,特别的,是上面的肖像。   肖像画的,是一个蒙面的男人。他的头发并没有全部束起来,而是在右边放下一缕,遮住一只眼睛,所以他暴露在外的五官,只有一只左眼。也许是这人的形象太过特别,尽管画技有些粗糙,仍不影响人物所透出的一股犀利。   我转而看画像下的文字,上面写道:   悬赏白银五百两捉拿盗贼笑笑生。   再往下,就是衙门的官印。   我问身边的一位大哥,谁是笑笑生。   没等他回答,刚才尾随我的几个姑娘便插上了嘴。   我听完她们的叙述,终于对笑笑生这个人有了一些了解。   笑笑生,是长安城内近两年出现的最厉害的侠盗。传说他会飞檐走壁,劫富济贫,经他手的黄金白银不计其数,是权贵们的眼中钉,却是老百姓的大英雄。   后来又有谣言,说那位笑笑生非旦身手了得,更是长得一表人才,甚至有一些无聊的人夜半大开闺门,只求一睹他的风采。   这样的人,的确比我更有吸引力。   当然,已经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我,实在没有心情去关心那个人。很快,在流水静谧的日子里,我便淡忘了。   转眼,到了年末。   每当这时,淮汀阁内的书生都回家过年,鹤先生不知道又去了哪个老友家叙旧。二层小楼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别忘了,我可曾经在地窖里独自生活过八年的,这样的冷清,并不寂寞。   除夕之夜,河岸上热闹非常。   我从阁楼的另一边看出去,焰火纷乱,照亮了夜空,波光粼粼的河水由西往东,安静的流淌。   这尧尧景色叫我心神荡漾,一时诗兴大发,走到桌案旁磨墨写字。   嗒~   一滴暗红浸湿笔下宣纸。   我愣了愣,抬头看向屋顶。   嗒~   又是一滴落在我脸上。   我用手指沾了沾,又放近鼻端闻了闻。是血。而且是新鲜的血。   我放下笔,走到背岸一侧的楼廊,小心站上扶栏,伸出双臂,正好抓到突出的屋檐。   我正要上去,就听河岸上有人在喊官兵抓人,快快让行!   我心里一犹豫,不想再抬头时,只见离我不远处,掉出一颗头来。   我吓了一跳,手上一松,便要跌下河去。   就在我踉呛的当儿,从那头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我后背,将我向楼内一推。   我顺势摔了进去,还未弄清事情原委,衣襟已被人从后面抓住,一股极大的力量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感觉后背像是撞上了铜墙铁臂,心叫不妙,嘴巴却被一只手掌死死捂住了。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这时官兵的声音已经很近了,我相信只要我大喊一声,他们便可以发现。   可那人捂着我的嘴,我除了能发出怪异的唔唔声,再无他法。   “别动!”那人在我耳后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若中年。   我见他厉害,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点点头,不再挣扎。   果然,他的手松了一些,但仍没有放手的意思。   官兵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耳边,我能从肌肉的张驰中感觉到他的松懈。   我看准机会用尽所有力气猛地向前扑去,抓住青铜雁灯,回身便是一挥。   人和动物差不多,都是惧火的。   他是人,本能的向后一避,抓住我的手才舍得放开。   我手举灯火,将对方看得清楚。   只见他个子和我差不多,一身黑衣,脸上缠着黑巾,右边一缕头发垂下来,只留一只左眼在外。只见那只眼睛漆黑发亮,眉骨上一道剑眉飞悬,整一个英气逼人。   我心头一动,暗道,难不成他便是笑笑生!转念又想,那肖像画师简直技拙,竟未画出此人一分神采。   “你是笑笑生?”我壮着胆子问。   他倚在墙角不回答,只是微微点一点头。   我心想人人都说他是侠盗,应该不至于害我,刚才的所为只是躲避官府的追击,怕我走漏风声所至。   “今夜你又惹了麻烦。”我好像料定他不会伤害我,竟也取笑起他来。   他仍是不说话。   我放低灯火,看见他的衣袖湿湿的,说道:“你受伤了?”   他低头看一眼臂膀,却是将渗血的袖口扎得更紧,紧得流不出一滴血来。   楼外被官兵打断的庆典继续举行起来,瑰丽变幻的焰火又冲上云端,散了开去。   笑笑生侧过脸去,望向远方。   我看见光影在他的侧脸上一明一暗的跳跃,有一些回忆涌上脑海,却是抓不住,也说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回过头来,凝视着我看了许久。   我莫名地紧张,还没说出一句话来,只见他像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的从扶栏翻上屋檐,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心想,他一定是跃过旁边与淮汀阁相隔不远的一处河中亭去到岸上。   像是证明这样的猜想,我急步走到临岸一侧,掀开一纸画卷朝岸边看去。   河岸上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我寻觅良久,终未再见到他的身影。   收回目光,我看见那些从屋檐下垂落的字画随风飘摆,不觉失笑,那笑笑生若是知道这些字画的价值,适才一定不会走得这样干脆吧。   笑过之后,我又有些怅然。我隐隐觉得,我和他,还会再见。 第9章 偶遇   立夏过后,天气渐渐闷热。   长安城内的王公贵族开始陆续去到郊外的庄园避暑。   他们会在那儿度过整个炎热的夏季。踏青,狞猎,歌舞,享受着穷人们无法想象的奢靡生活。   每年这个时候,我总会受到小姐们的邀请,希望我能成为她们的随行画师。   这是与权贵们亲近的最好时机,我当然不会推辞,于是择优而录。是以,几年下来,我已经在长安城内的富人圈子里搭建起属于自己的人脉,这也是后来的几件大事都能水到渠成的原因。   那年,我随同内史大人的家眷去到城南郊外的熙山庄。   虽然之前我已见过不少亭台滴翠的宅子,但那熙山庄的规模显然要大出许多。   山庄傍山而建,一条绢流从山顶的树林中缓缓而下,正好落入庄园后面的碧水潭,活水经过潭边水车的牵引,由一根空心竹引入庄内,养鱼灌溉。如此相得益彰,地灵水美,叫我由衷赞叹。   在这样的地方,为那些小姐夫人们画像,也变得有趣起来。不知不觉,也虚度了些时日。   一日清早,山庄的仆妇要去城里买些粮食,正好我从淮汀阁带来的彩粉快使光了,于是便与她们一起进了城。   城南门依旧屹立在那里,我触景生情,想起一些不开心的往事,一笑而过。   走到街市,我与仆妇们分手,约好各自买好东西再回来碰头。   安排妥当,我又朝城内走了段路,好容易才寻到一处书画坊。   买好朱砂,石青,我径直往回走。   早晨赶集的人多,不想,便和一个人撞个正着。   粉料散了一地,我有些气恼,抬眼时,只见对面那男人身材魁梧,满面油光,摆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我见他一不道歉,二不让路,心想此人一看便不是好人,城南多有亡命徒,犯不着和地头蛇过不去。于是在心头暗骂声,愤愤然地拾起一些还未碎成粉的颜料,绕路走过。   不知怎的,街市上的事情让我那天一直都不太舒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心里,心神不灵的。   这样的感觉,第二天有增无减,小姐们看我画像不专心,有些不满,我便用微笑敷衍过去。   这时,院子里突然喧哗起来。   我们都被吸引过去,只见五六个私兵正在往外驱赶一个穿着褂子的男人。   一问之下,原来是那男人被打扫山庄的奴仆发现藏在花园里,叫来了私兵。   我在高处见那男人被私兵们推搡着出了大门,突然头皮一麻,那男人不就是前日我在城里撞上的那个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认识我?   我这么一想,更觉迷雾重重。   那天的晚膳,我完全没心情享用。   太阳一落山,我便去到庄园后面的水潭边,整个人靠在山壁上,任由绢流淋在我的头顶上。   我需要冷静,冷静。   这一招果然凑效。   我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就想起了那个男人是谁。   十年前,他是人贩子独眼张三个手下其中的一个!   独眼张还没死吗?   我心里诅咒着。   那男人一定是在城里认出了我,然后被独眼张派来监视我的。   难道说,十年前的事,独眼张仍在耿耿于怀吗?   我不禁失笑,当年我断了他财路,婴花又咬掉了他的耳朵,独眼张什么人物,他一定会报复我们!   也许,报复的最好结果,就是让我们死。   可惜,我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只能在长安城苟且偷生的小乞丐了,如今在我身边的人,非富即贵,想找我报仇,没那么容易。我就不信,独眼张他们还能飞进这座被内史大人私兵保护的庄园!   这两天让我心神不灵的事儿终于想通透了,那种不安的感觉也很快随之消失。   那晚,我放下心事,睡得很沉。   没想到,那天晚上,真的就出了事。   熙山庄,是朝庭正三品大员内史大人在长安城南郊的别苑,长驻私兵四十人(人众过多有私养兵力之嫌)。   按常理,如此规格的别苑应该是相当安全的。   但事无绝对,总有一些视财如命之徒愿意铤而走险。其实这山庄建在山下,地处偏僻,也不乏是一个极佳的抢掠之地。   再说那晚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得外面喧哗,有人在喊抓刺客。   我第一反应便以为那刺客是独眼张他们,想不到那帮流匪真的有胆量进山庄来!   我腾的跳下床,一边穿衣一边快步走出门外,只见私兵已分成几个纵队,举着火把四处搜寻刺客。   我抓住一个兵问出什么事了,那人说有刺客潜入小姐房间,偷走了一对碧玺镯子,正好小姐醒来看见,叫人抓贼。   我听完松了口气,刺客的目标是碧玺镯子,那绝然不是独眼张。那会是谁呢?我脑子里不自觉浮现起那个蒙面的男人,该不会是笑笑生?   可我很快又否决了,以他在坊间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言,一对碧玺镯子完全满足不了他的胃口,那刺客应该另有其人。   就在我思付的当儿,园子北面夫人小姐们住的地方突然亮起火光,而且很快的向外扩展。   我心头一动,不好,有人故意放火!   走水啦!人们慌乱地大喊,立时山庄内乱成一片,私兵们不得不停止搜索,拿着木桶舀水救火。   这下子,山庄里的活物全都开始往我这边跑,夫人和小姐们衣衫不整,也顾不得体面,逃命似的奔了过来。   天干物燥的季节,火势涨得又凶又快,赶巧儿了天上刮风北,火舌吞吐着就往我们这边来了。   大家伙儿一看,这山庄怕是保不住了,也没机会再收拾东西,在私兵的帮助下陆续跑到外面去。   私兵头领说,这火一定是那刺客放的,山庄没有偏门,反正在这火场里,他除了正门,无路可逃。于是便在救火的队伍里调遣了五个好手,守在刺客的必经之路。   我和女人们被安全送了出去。   我们站在山庄外,目瞪口呆地眼见一片火海将这座庄园烧得浓烟滚滚,有些娇气的已经被吓得泣不成声,整个场面混乱不堪。   我也不由得哀叹一声,这庄子付之一炬,着实可惜。   这时,我突然感到后背一凉,一件冰冷的事物抵住后腰。   就听一个人在我后面低声说:“乱动我便捅死你!”   我头皮一麻,心说难道是那个刺客?!却见那些夫人小姐们眼睛全放在火场,根本没发现离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变故。   我暗骂一声,也罢,即便她们瞧见了,估计也会落荒逃跑,我还是好好想想如何脱身才是。   那人见我不反抗,又令道:“跟我走!”说着一只手钳住我胳膊,将我往身后的树林拖去。   我心说不妙,只得央求道:“大哥,你若是求财,兄弟我在长安城里还有些积蓄,只要你答应不害我,我一定全部拱手奉上!”   不想那人冷笑一声,突然将我往地上用力一推。我一脚没站住,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   我回头一看,借着远处的火光,我一眼认出,身后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在街上撞见的男人!   我心头一凉,心叫不好,看来是独眼张要来办我了!   果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后面一个人举着火把,将前面那人的轮廓映得十分诡异。   “他奶奶的!小子!还记得你张大爷吗?”独眼张冷冷地说。   我笑了笑,这一点宝贵的时间,我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不论一会儿独眼张说什么,我都要顺着他。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反抗就是一个死!   抓我的男人不耐烦的踢了我一脚,催促我回答。   我从地上爬起来站好,绥了绥衣襟,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才慢慢道:“大爷,这十年你老人家还是如此矍铄。”   独眼张冷笑一声,说道:“别跟老子耍这套!老子抓你来,可不是跟你叙旧的。”   我顺势道:“是是是,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不知道大爷现在有何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哟嗬,独眼张怪笑一声,和两个手下打趣道:“这小子还是这么有眼力劲儿啊!”说完又对我道:“老子也不跟你绕圈子了。老子已经派人查过你底细了,你小子这几年混得不错,想必家底丰厚~可你张大爷最近运气背,连赔了好几桩大买卖~哎~”说完一只独眼阴邪地看我。   果然和先前猜得八九不离十,这老兔崽子是要讹我的银子!   我脸上不动声色,笑道:“小事一桩!大爷您要多少,给个准话。”   “口气不小!你给得起多少?”一个手下问。   我双手一背,假装思索一翻,才说道:“而今放在手边的现银大概有二百两~放在柜坊里的~大概有七百两,哦,还有金条~~”   “小子,牛皮别吹破了!”独眼张打断我道。   我笑道:“小姐们出手大方,在长安城,我这样的画师,有这点儿家底实在算不得什么。”   独眼张冷笑道:“那敢情好,大爷缺的正好是这个数目!走吧~咱们一起去取!”   傻子才跟你去呢!   我心里暗骂一句,说:“这黑咕咙咚的哪是赶路的时候呀。不如等明儿一早我差人回去取!”   “行啦!”独眼张不耐烦道:“老子知道你小子鬼主意多,可想在你大爷面前耍花招儿,还差得远呢!”说完朝两边一招呼,两个手下就来拉我。   我甩开他们,语气也不好起来,说:“我自己有脚,这黑漆漆的,我还能跑了呀!”   说着,我便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山里都是小路,坑坑挖挖的,虽然有火把照明,我们还是走得非常缓慢。   随着吞噬熙山庄的火海渐渐消失在身后,我的心情也开始焦急起来。   虽然我按计划将独眼张一行人稳住(若是不答应他的条件,我相信这会儿已经是山里的野鬼了),但这样下去,我的银子不保不说,这条小命恐怕也是悬在刀刃上的。   这时,就听后面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我们的方向来。   我心头一喜,莫不是内史大人的私兵发现我不见了,都来寻我来了!   独眼张脸色一变,令道:“把火灭了!”   我心里正要开骂,就觉身侧一阵劲风一扫而过,那火把竟然自己灭了!   这下我汗毛都立起来了,刚才那风太不正常了,不会是遇到野鬼了吧!   但我很快发现,在我前面,好像有个黑影在迅速的移动。   好像,是个人。   寂静的山林中,脚步声异常清晰,他们已经很近了,我已经看见前面几个人举着的火把。   果然是内史大人的私兵,不过,他们好像不是为我而来,而是刚才过去那个人影。   我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的时候,也不过是一瞬的时间。我见独眼张他们还未完全反应过来,脚下一滑,悄悄溜了开去。   我并没有选择朝私兵的方向跑,一则那是上坡,二则那样的话,我逃跑的方向就太明确了,独眼张他们一定很快便能追上我,这黑漆漆的地方,只要他们捂住我的嘴不让说话,再找个树丛藏起来,那些私兵怎么也发现不了。   于是,我凭着直觉,慌乱中选了个方向。   独眼张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很快就追了过来,只是周围一点儿光也没有,他们也是大概判断,并没有直直的追上来。   跑了一会儿,我灵机一动,抱着旁边一颗粗壮的蓉树就往上爬。   我还是头一回爬树,突然发现狗急跳墙这句话真对!   还好,那颗老蓉树枝虬扎,很是好爬。   我摸着黑,三两下就上去了。   我站在树杆上,拨开那些茂密的枝叶,想要进到里面去。   手上胡乱抓扯,忽然就摸到一块布料。   那东西还是暖呼呼的,好像盖着什么东西。   我那时心急,也没想什么怕不怕的,抓过那挡在面前的东西往一边扯。   可没料想,我一用力,那布料便抓到我手上了。周围黑漆漆的,我看不分明是何物,便拿近闻了闻气味。   布料上还有温热的气息,散发的味道竟令我有一种相识之感。   便是在我疑惑之时,一只手猛地拽住我的衣襟,用力将我拉进了榕树里面。   被树叶围合而成的狭窄空间里,我感觉到另一个人鼻中平稳的呼吸……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面巾还我!”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鼻子小声说道。   我脑子一响!   怎么是他! 第10章 貔貅   我万万没有料到,藏在榕树里的这个人,竟是笑笑生!我适才扯下的,竟是他蒙面的黑巾!   这样的巧合,的确出乎意料。   但我没有多的心思去猜测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因为透过榕树叶子的间隙,我看见十几个举着火把的私兵很快包围了过来。   我听见头领下令搜查,不一会儿便将范围缩小到我和笑笑生藏身的这棵老榕树。   笑笑生不知何时已重新用黑巾蒙了面目,我一边可惜没趁机看清他模样,一边又偷眼看他,只见他仅露在外的左眼瞳仁被火光映得黑亮,那专注的神情,像是正思考着什么。   这时只听一个人在下面说了句上去看看,就有一个私兵抱着树杆爬了上来。   我心想,完了完了,若是被他看见我跟笑笑生在一起,不会以为我是他的同党吧!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笑笑生扯下一片树叶,手上一翻,树叶像刀一般地朝私兵而去。   私兵怪叫一声,从树杆上跌落下去,鼻梁上赫然插着一枚榕树叶。   树下的私兵一下紧张起来,我听见他们刀剑出鞘的声音。   可是,他们并没有直接攻上来,而是用火把点燃了干燥的树枝。   青烟很快钻进树笼,呛得我直流眼泪。   你看到这里,一定认为我太笨。只要我向那些私兵表明身份,他们救我还来不及,又岂会放火?!   呵~可我要告诉你,聪明和愚蠢,最大的区别在于眼界。好比下棋,愚蠢之人往往只能看到两三步好棋,而聪明的人,能看清整盘棋的走势,出其不意,反败为胜。   若我此时向私兵求救,相信碍于我在小姐们心中的地位,他们一定会出手。可之后呢?必然猜疑四起。   诸如我如何好端端地从熙山庄跑到荒郊野外的一颗老榕树上?总不能说是来看风景的吧!可要是我说是被独眼张或者某某人抓来的,肯定又有人要问,那些人抓我做什么?!一来二去,我以前的那些事被全挖出来也不无可能。   如今混迹在长安城名流权贵之中的宁海y,决不能让人看到一点污垢。   现在想来,在那样危急的关头,我脑子里还能清晰地分析利害,除了那个不得以的原因,其实还因为当时,那个人和我在一起。   笑笑生,一定会想办法解围,从他适才对我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是位知恩图报之人,一定会救我出去。   不得不说,有时候脑子好使比身手敏捷更为重要。   果然,就在火烧眉毛之际,笑笑生抓过我的腰带,像拎一只动物一样,将我提上了半空。   他就像一只黑色的猎豹,跃起时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凌厉非常。我感觉脸上瞬间被树叶划拉了一下,然后是一股新鲜的空气钻进鼻子。   笑笑生竟然拎着我这样一个大男人从树冠上跳了出去!   那一刹,我看见身下的火焰,只觉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那种感觉非常奇怪,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享受。   私兵惊呆了,虽然在之前的追捕中他们已经知道了刺客的身手,但此人能够凭空腾上离树冠两丈来高的高度,已然不是普通的刺客。   待他们回神之际,笑笑生拎着我,已稳稳落在榕树五六丈外的林子里。   私兵举着火把,径直追来。这五六丈的距离,他们很快便到了跟前。   我心想他们要是看见我,除却之前的顾虑,他们一定会怀疑我与笑笑生的关系,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于是我几乎是狼狈的挣脱开笑笑生扯住腰带的手,像耗子一样弯身躲在旁边一颗大树后面。   笑笑生看了我一眼,也没什么反应,突然就朝攻上来的一个私兵飞踢上去。   那私兵惨叫一声,正好落在我面前。是时旁边火把通明,那私兵显然还有意识,突然见到我的模样,好像是吃了一惊的样子,我心叫不好,慌乱中从旁捡起一个石块,抡起膀子就往他脑门儿上砸去。那私兵闷哼一声,晕死过去。   我松了口气,抬眼再看时,笑笑生已放倒了七八个私兵,只见火光中他身形倾长,灵动之极,近身丈余无人能近,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当笑笑生将放火的十几个私兵统统打败之后,我对他的欣赏已经转变为崇拜了。   若有这样的人才留在身边,便是来十个独眼张,又能奈我何?!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黑衣侠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我面前。   我看见他的手受了伤,暗红的血沿着他的手背流下去。   我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厚着脸皮朝他笑笑,却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不远处又出现了一丛火光,数量比之前更多。   一定是其他私兵听见动静追来了!   看来,又勉不了一场交手。可,笑笑生已经受了伤,不能再冒险了。   我几乎是立即就做出决定,握住他手腕说:“跟我来!”   笑笑生愣了愣,我相信他那时心里有许多疑问,比如我为何会爬上那棵榕树,为何故意躲避私兵,又为何一二再的帮他?   但他始终没有问出来。   有时候,和某些人最好的交流方式不一定是用语言。这一点,在以后与那个男人的相处中也日渐体现出来。   呵~可话说回来,关于那第三个问题,我那时为何会帮助一个与我努力攀附的富人为敌的盗贼,的确也是之后困扰我很久的问题。   记得那天,我和他一起走了很远的路。   很奇怪,那晚一直没有月亮。黑暗中,我只看得见他挺拔的侧影。   我们一路无话,到达山顶的时候,东方的远山后,已吐露晨曦。   绢流入潭的潺潺声,鸟儿清脆的鸣叫声,混合着我沉重的呼吸声,飘荡在头顶上的天空。   山脚下的废墟仍在冒着黑烟,内史大人的家眷围在一起相互倚靠,经过一夜折腾,他们大多正在熟睡。   “最危险的地方一定是最安全的。”我笑着说:“他们一定想不到你就在山庄附近。”   笑笑生的眼睛看着东方,好像并没有听见我说话似的。   这时,他慢慢扯下了蒙在脸上的黑巾。   我曾经想象过这个男人的样子,猜测他的脸上一定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记号,比如伤疤,比如胎记。   可那个男人的脸上除了汗水,简直光洁如玉,我完全想错了。   尽管一缕黑发仍然遮去了他的半张脸,但我仍能在晨曦温柔的光辉中看清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那是一个年轻的,与众不同的男人。   原谅我实在不能用英俊,漂亮诸如此类的浮夸之辞去形容那个男人的外表。   对我来说,他就是与众不同的。   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   笑笑生转头与我对视,仍是面无表情,眼淡如水。   这时,他伸出手,用手上的黑色面巾认真擦去我脸畔沾上的泥土。   我有些尴尬地咳嗽几声,收回目光,随着那一上一下的手臂,看到他的肩头,然后,我便看见了悬在他左耳上的黄金耳环。   那只指头大小的环形耳环上,镌刻着一只匍匐着的貔貅。   貔貅刻纹精湛,栩栩如生。   但,这全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只貔貅耳环,我曾经见过!   没错,十年前,在唐文渊的左耳上,我见过一只同样的貔貅耳环。 第11章 暮晓川   那少年光影交错的面容在我脑子里明灭,我仿佛又看到他耳垂上的金色点缀。   我敢肯定,十年前后的两枚貔貅耳环的确是一模一样。   可是,唐文渊已经死了,那么~如今站在我面前的笑笑生戴着的这枚耳环,兴许并不是唐文渊那一枚,毕竟这样的耳环在长安城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笑笑生的那枚就是唐文渊的遗物,只是不知道有过什么样的机缘才流落到笑笑生手里。   这是我在那一刹能想到的最好理由,但我几乎又同时否定了它们。   因为我发现巧合的不仅是那枚貔貅耳环,还有它们配戴的位置。   唐文渊给我的印象很深,时隔十年,我仍能想起关于他的一些细节,恰好包括那枚耳环。   我记得,那少年是将耳环戴在左耳垂的底部,不像我老娘一样将耳针从耳垂中部穿过。   而笑笑生,那个侠盗,也是将耳环戴在左耳垂的底部,是以耳环可以呈现出完整优美的弧度。   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的思想开始不受控制,它在挣脱法则,电光火石的在我头脑里蹦出一个声音:唐文渊就是笑笑生,笑笑生就是唐文渊!   我脑中一片空白,恍惚中看见对面的男人动了动嘴巴。   狗儿~   我好像听见他这样叫我!   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震惊,我几乎就要冲上去,扯开他遮住右脸的头发狠狠发问:你小子不是被斩首了吗?!他娘的你早就认出是我对不对?!装什么大侠呀你!   可笑笑生的眼神忽然透出一种狠,那样的冷酷绝然不应该出现在一个遇见当年亡命兄弟的人的眼睛里。   我看见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我终于听清他说的内容。   他说的是:“当心!”   然后我就感觉他放在我脸上的手突然用力,将我向旁边推出去三五步的距离。   我撞在一棵大树上,同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惨叫。   我回头一看,笑笑生整个人几乎是拉平了,只有一只脚立在地面。   只见他身前用肘反绞,身后用腿盘扣,竟然各锁住一名壮汉!   我暗叫一声,那两个人不是独眼张的手下吗?!   受了这个刺激,我彻底清醒过来!心说一定是独眼张一行人趁着天黑,悄悄跟上来的。   转念又想,以笑笑生的身手,他不可能不知道被人跟踪,难道是故意而为?!   我正想着,就听笑笑声冷冷说道:“出来吧!”   我顺着他眼睛的方向看去,只见树林中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当然是独眼张。   我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仍是一副凶恶的嘴脸。   我担心他对我不利,急忙躲到笑笑生身后,故意眯起一只眼睛颇为得意的看着独眼张。   独眼张脸色变了变,居然朝笑笑生拱了拱手,说道:“都是误会,还请大侠手下留情,放了我兄弟!”   笑笑生仍是一贯的冷漠,上下打量了独眼张一翻,才说道:“你想杀我?”   独眼张急忙摆手道:“不不!我是想抓~我是想找你身后那位小兄弟叙叙旧~”   笑笑生却沉声道:“你是张阿全。”   独眼张的独眼明显一睁,惊得半天讲不出话来。   张阿全这名字在三十多年前就被独眼张这个更响亮的名头替代了,就连独眼张自己也记不清最后一个知道他本名的人是谁,可偏偏今天,被一个年轻的后生叫了出来,你说他怎能不惊。   当然,这全是我事后的判断。那时候,我的惊异绝不压于独眼张。   笑笑生并没有解释我的疑问,而是继续说:“张阿全,你四处打探我的行踪,你是认识我的,不要再作戏了。”   独眼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突然收起谦和的嘴脸,狠狠道:“笑笑生~别给脸不要脸!这里我们三个人,你和那个废物未必是咱兄弟的对手!再说了,这山里都是官兵,只要我大喊一声,他们立马就能来捉你!”   我嘿了一声,这老兔崽子居然说我是废物,简直找打!   我提了提衣袖,却见笑笑生仍一动不动,不觉着急,心说那独眼儿聋如此嚣张你也能忍?也太沉得住气了!   却听那男人不屑道:“是吗?好像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   说着,他手脚一松,适才被锁住的两名壮汉栽倒在地。   我一看,两个人面色发紫,眼睛翻白,想是窒息太久,已是晕厥。   我看一眼笑笑生,心想才说这家伙能忍,没想到出手这么狠的,这一点倒是跟唐文渊那文绉绉的个性相反。   独眼张好说也是城南一霸,这场面也不露怯,硬着头皮拿着刀就冲了上来。   我急忙跑到一边,见二人也过了几招,不过终归是天差地别的路数,独眼张转眼便被笑笑生踩踏在地。   只见笑笑生手腕一翻,从独眼张手中夺过的短刀便要刺下。   “大侠饶命!”独眼张哀嚎。   “看见我的样子,一定要死。”笑笑生冷道,将刀送到独眼张咽喉。   我看着他一脸漠然,忽然便明白了他适才的一切举动。   正如我猜测的那样,笑笑生打从一开始,便知道被人跟上了。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地方动手,是为了避勉引来私兵,我不是说过吗,私兵一定想不到刺客会返回山庄。   然后,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极强的目的性。   扯下面纱,就是他打算杀人的信号。他一定发现这些尾随者便是在长安城内四处查探他的地痞,露出面目只是给为自己找一个杀人的借口。   还有,他为我擦去泥垢。呵~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温柔的举动,这是反常的。他的目的,是故意让独眼张以为他放低了戒备,将他们从暗处引出来罢了。   这才是真相。   我怅然一笑,意识到正和一个比独眼张更加危险的人打交道,心情一下子跌落到谷底。   这时,独眼张哭丧着一张脸,好话说尽,向我求救。   我当然不会被他的哀求打动,只是我突然想到一个比死更让人痛苦的主意。   我要笑笑生刺瞎独眼张的独眼,再挑断他手筋脚筋。   独眼张听后脸如白纸,一双厚唇瑟瑟发抖。   笑笑生看着我好一会儿,突然间,他手起刀落,只听独眼张惨叫一声,好好的一只独眼顿时鲜血淋漓,竟是废了。但笑笑生并未停手,摁着他的脑袋用刀极快地在他四肢关节处一划……   独眼张彻底废了,不,从此以后,他便应叫瞎眼张了。这恶人受此折磨,终于晕死过去。   一切,又安静下来。   我长出了一口气,觉得刚才的事情好像不太真实。   最不真实的,是那位叱咤长安的侠盗,竟会在害人这件事情上,对我这个书生的话言听计从,毫无异议。   “如你所愿。”笑笑生冷眼看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指了指山下,说:“回到那群人里。”   我心头一动,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他点了点头。   “那好,你说我是谁?”我挑畔的问。   我后来回忆起那天的事情,常常会想,他要是说我是狗儿,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呵~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有些失望,但我已经不得不离开了。   天已经大亮,私兵很快就会回到山庄。为避免怀疑,我必须抢在他们之前。   我转身,尽量以一种无所谓的样子走远。   可那个低沉的声音又缠住了我。   “宁海y。”   这三个字他说的很轻,好像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后,仍带有一丝犹豫。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雷霹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转过身,看见他仍是一脸淡漠,突然间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而且被骗得很惨!   我不禁回想起与他的两次相遇,仿佛都充滞着各种巧合,这是他的阴谋吗?!   我不知道当时的感觉到底是气愤还是崩溃,只是失控地冲上去抓住他,怒喝道:“他娘的你故意接近我是不是?你有什么目的?”   他动也不动,那微微带着嘲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他将一只手移到我头顶,松开,一对晶莹剔透的翠绿碧玺手钏便落在我眼前。   这是内史大人家眷的手饰,我是见过的。   笑笑生就是那个偷偷潜入山庄的刺客,关于这点,我早有准备。   是以我并不惊讶,却听他说:“请你帮我将这对手钏交给一个人。”   我放开他,看着那碧玺手钏,心想他接近我的目的,难道就是让我替他跑腿?于是我问要交给谁。   我等着他回答,但没想到答案让我比之前更为震惊。   “鹤先生。”他淡淡道。   我差点儿没喷出一口老血!   笑笑生竟然让我带东西给鹤先生?!而且还是从内史大人家偷出来的赃物!   他们如何认识?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脑子里飞速的闪过这些疑问,却见笑笑生拉起我的手,将手钏放在我手里。   不得不说,那是一对非常耀眼夺目的碧玺手钏。每一颗碧玺都有指头大小,而且非常圆润通透,是上品中的上品。一般这样的东西,都是从波斯进贡来的,流传在民间的大多来自宫内。   可是,我发现手钏上各少了一粒最罕见的玫瑰红色的碧玺。   但,这不是我现在应该在意的事情。   我必须要知道,这个笑笑生的真实身份!   我掂了掂手钏,说道:“好,我帮你,但是,我总得告诉鹤先生,让我带东西的是谁吧?”   他看着我,并没有马上回答。   我心想若这小子说他是笑笑生,我一定眼也不眨的将这赃物扔下山去!   笑笑生?呵,就他那不阴不阳的样子还笑呢,我看叫哭哭死还差不多!   我在心里揶揄着。经过前面的事情,我那时已经完全没有他可能是唐文渊的猜想。   唐文渊同他的族人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处死了。我反而更加肯定了这样的想法。   这时候,我看见笑笑生突然笑了一下。他笑得很浅,很短,如果不注意,是完全会忽略掉的一个表情。   那个瞬间,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但很快的,这样的感觉随着那个表情的消逝,也迅速减淡。   然后他仍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对我说:“告诉鹤先生,这东西~是暮晓川送他的礼物。” 第12章 礼物   暮晓川~暮晓川~   呵~~我现在平淡地对你讲起这三个字,心脏,却像是被掏空了。   这样的感觉,你不会明白。   正如当年那个黑衣侠盗*的讲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无法体会暮晓川这个名,这个人,像毒药一般侵蚀我灵魂的那种火烙之痛。   我回到山庄,混入人群,庆幸内史大人的家眷仍然惊魂未定,完全没有留意我曾经失踪一整晚(我忽然意识到,对于他们,我并不重要)。   私兵护送我们回城,我将碧玺手钏揣在怀中,生怕他们看出一点破绽。好在一路平安,当天傍晚便到了东城。   那天夜里被我用石块砸晕的私兵似乎仍有几分印象,但始终没有发难,我想也许是在那样的氛围中,他也不能肯定那人是不是我。   内史大人等候多时,不慌不乱地安顿好家眷,又安抚了我和另一些门客。我见他神情凝重,想必山庄被毁,正在气恼,想到身上还揣着脏物,甚觉不妥,于是找个借口早早离开。   回到淮汀阁,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换了身衣服(我一直住淮汀阁底层隔出的一间小屋),才发现腰带后面的接缝撕裂了一条大口子。   我回想起在蓉树里的情景,心想一定是笑笑生提我腰带的时候弄断的。那小子手劲儿够大,胆子也够大。   我将那双手钏拿出来,好奇心让我实在等不到天明,当天夜里便直奔鹤先生离淮汀阁不远的住地。   鹤先生坐在琉璃灯前读书,手里的折扇轻轻摇晃,气定神闲的模样婉若仙人。   我一翻经历,见到他闲适的样子生出些不平,但我十分的尊敬他,那样的情绪也稍纵即逝。   他见我深夜造访,透出些惊讶,放下书籍问我原由。   我便将在熙山庄的遭遇一一说了。讲述的过程我掺入了自己的推测,让整个事情连贯起来。   事情的起因是我被瞎眼张的手下跟踪,放火极有可能是那帮人贩子所为,为的是将我逼出被私兵重重保护的熙山庄。笑笑生被困在山庄内,却因为这场突入其来的大火逃脱。他之所以能十分肯定跟踪他的人是张阿全那伙人,可能是看见了他们放火,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我被瞎眼张绑架这件事,想必笑笑生在蓉树遇到我之前已然明了,所以他才在山林中帮我灭掉火把,为我创造逃跑的机会(好吧,他外表冷漠,心里倒是古道热肠)。而另一边,瞎眼张也在追捕我的某个时刻发现了笑笑生的行踪,于是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   鹤先生听我讲完,沉思了很久,才对我说道:“你在我这里住些时日,待风波平息再露面吧。”   我知道他是担心瞎眼张找我麻烦,但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我从怀里拿出那双手钏,放在桌案上对鹤先生说道:“先生,这件东西你可认得?”   鹤先生倒转扇柄拨弄一下,突然眼中闪过异色,问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先生认得?”我继续问。   鹤先生拿起其中一只放在灯下,又仔细看了看,这才说:“我也是猜测,这十八颗串珠镯子,与前年中秋波斯使者朝奉的贡品―滴水丹寿碧玺手钏有些相似,只不过少了一粒丹寿石。”他话音一转,看着我道:“你到底从哪里得来的?”   看来我先前猜得不错,这手钏的确是宫里流出来的,鹤先生说的丹寿石应该就是那两颗玫瑰红色的碧玺。只是不知道这手钏如何会在内史大人家里。不过,这也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想,鹤先生的确与皇宫有些渊源。   于是我说:“这手钏便是那个叫笑笑生的盗贼从山庄偷来的赃物。”   鹤先生点点头,没说话。   “笑笑生让我将这对手钏转交给您,说是~~送您的礼物。”我继续道。   鹤先生平淡的面容泛起一丝波澜,我不禁问他是否认识那个盗贼。   但先生茫然的摇一摇头,显然还未理出头绪。   我看着他字字道:“那么,先生可认识一个叫做暮晓川的人?”   没想到鹤先生一听这话,面色一凝,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看着我。   我很少见他如此不冷静,心想他和暮晓川即便不认识,也应该有莫大的关联。   “你是说,笑笑生是一个名字叫暮晓川的人?”鹤先生的话音有些颤动。   我点点头,回道:“恕学生大胆,请问先生,暮晓川到底是何人?先生与他,有何干系?”   鹤先生看了看我,转身走到窗前,不再讲话。   我站在他身后,好像听见他在叹气,正欲追问,却听他轻飘飘地说:“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他这样搪塞我,只能让我更加好奇。我的直觉是,鹤先生隐瞒的,可能与我有关,而那个秘密的关键,可能就是暮晓川。   我有些气恼,但我深知鹤先生说一不二的性格,他决定不讲的事,我再问十遍也没有用。   于是我只好告退,心想日后再寻找机会查探。可惜经过那次后,鹤先生再没有给我刨根问底的机会―不久后,他离开长安,去到洛阳讲学。这一去,便是一个春秋。   后来,当我洞悉一切,再回想起那天夜里鹤先生对我讲的最后一段话(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不得不再一次佩服那位儒生的智谋。   若是我在那个“现在”知道了所有真象,那么,在不久的未来,我绝然不会走到那条通天大道的路口。   再说那年的事儿。   熙山庄被焚,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日潜入山庄的刺客―笑笑生。   内史大人利用各种关系,配合官府查探了很长时间,但他们惊讶的发现,笑笑生似乎已经从长安城消失了。   是的,暮晓川消失了。   他没有出现的半年内,长安城里良序有秩,权贵富豪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人们猜测着,那位咤叱风云的盗贼是否金盆洗手,改过自新,或者,他已经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地域。不然,那位侠盗不可能沉寂如此漫长的时间。   呵~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从这个世界消失?!……除非,我先离开~~   我从鹤先生的住所返回淮汀阁时,已是深秋。   那日,我在二楼小憩,听见有人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我掀开字画,看见叫我的居然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   我上到河岸,他像大人般问我:“你是宁海y?”   我点点头,问他找我什么事。   小孩儿从怀里摸出一个绛红牡丹锦盒,递给我道:“有位公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公子?小姐们送我东西倒是常事,这公子不露面儿的送我东西,倒是新鲜。   我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孩儿一只手已经伸到面前。   “那公子说你会赏我一个元宝。”他略带稚气的说。   乖乖,哪个大爷口气敢这么大,而且还是让我付银子?!   我暗骂了一声,敷衍道:“好,你给我吧。”   那小孩儿机灵得紧,立马将盒子藏在身后,伸过手道:“先给元宝。”   我嘿了一声,蹑过身子又看了看那只锦盒。我就看见盒子的锁扣好像是金的,心想说不定这盒子里真有宝贝也不一定,反正我平日也不怎么花销,一个银元宝实在算不得什么。   于是我到房间里取了一个元宝给他。   那小孩儿眉开眼笑,将锦盒递给我道:“宁公子可真是个痛快人,那位公子可没诓我!”   我见他得了便宜又便乖,又好气又好笑,嘴里喝斥几句打发他走人。   我端着锦盒,边往回走边将它打开。   我一摸到那锁扣就发觉重量不对了,娘的,竟然是黄铜的!   也罢,谁叫我眼拙呢!   我打开盒盖,看见一条纯白色的腰带好好的折在里面。   腰带有一掌宽,一看便是男人用的。   我将它整条拿出来,仔细看了看两道边缘上刺绣的金色花纹。   虽然我已经拥有不少让人艳羡的美物,即便当时身上随便一样饰物,换成银子也够在长安城胡吃海喝几天,但那腰带上整齐排列的用金线绣成的一朵朵芙蓉花,仍让我惊艳了一下。   且不说这金线的价值,单从这技艺来看,非十年以上的绣工绝然做不出这等真假难辨的刺绣。   我不再*,开始认真去看那腰带的每个细节。   我看到它的正面,绣着一对儿龙头马身的金色貔貅,同样用的是金线。   但,这次震惊我的不再是同样精湛的绣工,而是两只貔貅的眼睛。   因为是侧貌,只能看见貔貅的一只眼睛。   可那眼睛,并不是金经绣的,而是各镶着一粒玫瑰红色的碧玺。   我脑子一响,几乎是同时冲到二层的楼廊,双手扯开那些碍眼的字画朝河岸上眺望。   岸上是一条街市,人群熙攘,我站在高处,试图找到刚才那个小孩儿。   我一定要好好审问他,让他转交这个盒子的公子现在人在哪里?!   笑笑生,不,暮晓川,你他娘的一直在监视我对不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脑羞成怒,我不喜欢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这让我十分没有安全感。   可我没有再看到那个小孩儿。   我无奈地放弃,却在收回目光的那一刹,恍惚看见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位年轻的儒生。   他穿着藏蓝色的袍子,头顶的发髻也缠绕着同样的蓝色发带。他额头饱满,五官清晰,人来人往中是那样与众不同。   他看着我的方向,但表情和眼神都十分的淡漠,仿佛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暮晓川,他是暮晓川!   我抓着那条貔貅腰带,疯了似的跑下楼去,心里想着这次一定要抓着他将整件事情问个明白!   我跑上那条街,踏上那块青石,我身边是匆匆而过的人们,可是~我却再一次与他错过。 第13章 鬼小姐   后来,我问晓川,为何要给我那条镶嵌着丹寿碧玺的腰带。   他说,那只是感谢我的礼物,没别的意义。   可笑的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竟然认为他将这丹寿碧玺送到我这儿,是别有用心。   但我天生是个财迷,实在没骨气将那宝贝扔进河里一了白了,趁没人看见,我将腰带放回锦盒藏在了床下。   哼哼~现在,它应该被握在某个人的手上吧,不知道那对貔貅丢了红色的眼睛,会不会流泪呢~   不过,他娘的这里什么时候已经被人群包围得水泄不通了!   人太多,太吵,我不喜欢。   瞧这阵仗好像是行刑官快到了吧。   真的没时间了。   可你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你只是听过我的名字。   看来我用了太多精力去述说与那个人的故事,现在,应该趁着暮晓川消失的断点,好好向诸位介绍我自己了。   就从鹤先生去洛阳后的一年说起吧。   没有鹤先生的淮汀阁,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上来修习的书生一日不比一日。   这倒顺了我爱清静的心思,落得逍遥自在。   有了上次在熙山庄的经历,那些王公贵族们的邀请我也是不爱去的,除非,有非常的利益。   我想能如此坦率地承认自己即贪财又势利的人,这若大的长安城,也找不出几个吧。   所以,当一乘八抬大轿落在淮汀阁门前迎接我时,我根本没有想过拒绝。   皇宫咱们就不提了,要说在这长安城里能享此殊荣的名流雅仕,我宁海y算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我坐在轿厢内,由八名轿夫抬着招摇过市。   我能想象,这一天宁海y这个名字在长安城老百姓嘴里被翻来覆去咀嚼的场面。   暗喜之余,我也在揣测着请我去画像的“小姐”的身份。   能随随便便请出八抬大轿,说明那小姐行事不至于低调。但若是一直高调的行事,这些年在长安,我怎会一点儿耳闻也没有。   我心里藏着这个疑问,终于到了目的地。   我走出轿厢,就看到一处极其雄伟气派的宅院。所有的建筑装饰,用一个字形容,就是大!你能想象得到的东西,这里全部都有,而且比一般的要大出个两三倍!   我不由得失笑,一个女人家,这风格似乎也忒粗犷了些!   这时,两个小婢女走过来,对我说小姐有请。   我就跟着她们,沿着镶在门庭中间的一条压花青石路走到另一个院落里。   那儿只有一座三层的阁楼,建筑风格明显和之前看见的不是一个路数,要秀气精致许多,我心想这儿应该是那小姐的住所无疑了。   小婢女将我引进去,说了句请公子上楼,就双双离开了。   我夹着画具,扶着楼梯走到二楼,发现这一层摆放着梨花木的桌椅,似乎是宴客所在。   我四处看了看,连个鬼影儿也没有,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一阵冷风,我打了个哆嗦,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呸了一声,继续往上走。   这阁楼从外面看就比较小巧精致,走到里面,除去外头的建筑装饰,这里的空间已经不是十分的宽敞。   是以在第三层,放置一张床榻和一张书案显得刚刚好。   你没听错,三楼上的确放了一张雕花八步床,而且用的是上好的黄花梨木,鹅黄色的纱缦从上边儿垂下来,我隐约看见里面背着我斜倚着一个女人。   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   我记得当时第一眼见到那场景,我头皮发麻,脸上发烫,真是进退不得。   “是宁公子吗?”床榻上的女人轻幽幽地说。   我心想,这应该便是那位“小姐”了。   于是我低着头,说了声是。心里想,你这是故意要勾引我吗?!   在此之前,我并不是没有被夫人小姐们勾引的经历。因为我是画师,她们可以堂而皇之地在我眼前搔首弄姿,有些胆大的,甚至会将胸衣拉低一寸。好在我这方面比较迟钝,不然,老子早就儿孙成群了!   可今日,这位小姐还未正式见面便脱个精光,确实是让我措手不及。   我呆呆地站在楼道口,就听她说:“过来~”   我头埋得更低,苦笑道:“小生不敢。”   她却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好听,我突然有点儿心动。   “你误会了,”她仍是背对我,带着撒娇的意味说:“人家想麻烦你把帐子拉开嘛,不然,宁公子怎么能瞧得清楚,画得逼真呢!”   娘的,我这还误会了呀,这不明摆着勾引我吗?!   话虽如此,可那一瞬间我真的有点儿动摇。一个年轻的裸体女人横陈陈的摆在你面前,说没想法那全是骗人的。   所幸我多疑的毛病及时叫醒了我,心说那女人青天白日的勾引一个大男人,不是有病就是有诈。   索性,找个借口开溜罢了。   没想到那小姐哎了一声,说:“我本来只想让公子看见背影,可公子不愿意过来,人家只好自己来了!”   然后,我就看见她果然坐了起来。   不知道是哪根菩萨心肠作祟(或者,我那时根本就是被她的软哝细语摄了魂儿),我居然说:“还是我来吧。”   我把画具放在书案上,一步三思的走过去。   屋里只是在东窗投进一倾阳光,并不太光亮。我走近了,发现纱缦里的女人背影实际上比我刚才在远处看到的更加透骨销魂。   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那时候扑上去,她一定不会反抗。   可我只是暗暗咽了口唾沫,急忙把目光放到别处去,好不容易才将纱缦挂到两旁。   我埋着头回到书案旁,余光中那小姐又恢复了斜倚的姿势。   她又笑起来,我不知道有什么让她这么好笑,却又不好发问。   不知我神游了多久,就听她说道:“请公子开始吧。”   我心一横,既来之则安之,一个女人还能把我给吃了!   这样一想,我也就不再瞻前顾后地放不开手脚。麻利地将纸墨备好,开始一笔笔地勾勒她的背影。   那是我头一回画女人*的背影,之前得笔下的仕女全穿着衣服,我完全不知道女人的身体曲线是如此的温软美妙。   我整个心绪都投入到了笔下,脑子里再也没有一点儿杂念。   那位小姐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静静的倚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好像真的误会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画成了那幅特别的肖像,心里也禁不住松了口气。   “小姐,画好了。”我对她说。   这时我已经完全可以淡定的注视她,而且完全感受不到一丁点儿的尴尬。   “让我瞧瞧。”那小姐说着就要起身。   我低下头,正想说待我下楼她再看,不曾想,那位“小姐”已经下床走了过来。   我那时的样子一定蠢极了,像见鬼似的跑到圆窗下,不敢回头看一眼。   那“小姐”又笑了起来,而且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开心。   这女人有看男人出丑的癖好吧!我禁不住这样想。   “宁公子!”她又在娇滴滴地喊我。   “小姐请自重!”我终于忍不住说出了不满。   “宁公子~小哥哥~”她一边喊着一边靠近我,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如果说之前我还凭着男人的本能对她有些好感,但这时的我已经对她戏弄人的花招厌烦透顶。   反正没穿衣服的人是她,我怕什么!   我咬咬牙,就要转身,那一刹我忽然看见搭在我肩上的手明明是从一只袖口钻出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看见,那小姐周围明明没有衣服的!   我头皮一麻,汗毛都炸起来了。   他娘的她到底是人是鬼,她从哪儿弄的衣服?!   “鬼”又笑起来,叫我“小哥哥”。   谁敢做你的小哥哥!   等等,小哥哥~这语气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如此诡异的氛围中,我脑子里飞快的旋转,突然,一张乖巧的面容就定在了脑中。   我转过身,就看到了那双水灵的大眼睛。   那双让我难以忘怀眸子,却钳在一张妖艳的脸孔上。   我难以置信的问:“你是……婴花?”   “鬼”笑得像罂粟,“人家现在叫连~花~音~!婴花这名字早就不用了!”   我没有想到,站在我身后的“鬼”竟是十年前被独眼张拐来的女孩儿。   她变了许多,变得爱笑了,而且笑起来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又惊又喜,差点儿没跳起来,拉住她问:“怎么是你?”   没等她回答,我又指着她一袭纤丝锦纹仙鹤红袍没好气的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婴花拉着我坐下,这才一五一十的交待。   原来,适才那个裸女并不是婴花,而是她府上的一名奴婢(她已经趁我转身之际溜掉了),她假扮婴花,真的婴花就藏在床榻靠着的一面屏风后说话。   因为我一进来注意全被那裸体背影吸引了,完全没留意到房间最里面还有一个用屏风隔出的空间,而且她们两个人都在同一个方向,隔得很近,我完全没有听出声音不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可想而知,我适才在这房间里的每一个窘态都被婴花从屏风的缝隙里看了去,她发出莫明其妙的笑声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问婴花,怎么想出这种损招捉弄我的。她颇为严肃看着我,说:“试试你的定力。”   我有些得意,笑道:“小姐满意否?”   且见她眼波流动,点一点头。   而今想来,那会子若我能好好揣摩她那句话,兴许后来便不会轻易地掉入那个陷阱,即便是不得不掉下去,起码我还能有时间准备。   我那时候,仍以为婴花还是一位单纯的姑娘。   接下来,在那座阁楼里,我和婴花才算是认真的谈了一些事情。   过去的十多年,我和婴花分隔两地,而且因为年纪太小,我们并有联系。   头些年婴花的姨父王颢来淮汀阁找鹤先生聊天,偶尔还能听见那丫头的消息,印象中她好像是去了什么地方习文。后来王颢调离了长安,也是许多年没有见到了,算是真正断了联系。也许,鹤先生知道吧。   那天,婴花对小时候的事情一带而过,倒是谈了谈她的近况。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在洛阳,陪着另一位小姐读书。这回能到长安来,是回家乡省亲后,专程来见我的。   见她仍惦着我,我着实感动,表面上却故意埋怨她在长安有这么气派的一处宅子,也不叫我来住上几日。她笑一笑,讲道:“小哥哥,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成全你一件大好事!”   “呵呵,你回来看我就是最大的好事。”我真心说道。   “瞧你这点儿出息!”婴花戳了我一下,说道:“我说的那件好事,只要你能办成了,你这后半辈子就不用愁没银子花啦!”   我心说,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看来我宁海y贪财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儿了,连在洛阳的婴花都能知道,我这名声也太臭了!   也罢,我也不用装什么正人君子。   我认真起来,问她到底是什么事情。   她凑近一分,在我耳边字字道:“替一位夫人,画一幅仕女图。”   我啧了一声,以为她又在捉弄我。   她一下子没了笑容,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不信,我就不说了!”她气道。   我见她的模样,心知假不了了,于是连忙倒歉,让她再仔细讲讲。   我就见她扶了扶头上的花钗,细微之间仿佛整个人的气质有些不同了,不过我那时也没在意,听她正色说道:“回去收拾好穿的用的,三天后,随我去洛阳。” 第14章 仕女图   你有没有去过洛阳?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去过武壮频酆蟮穆逖簦   神邸佛影,嵬嵬迤逦,这应该便是我心里的神都--洛阳吧。   婴花将我安置于她在洛阳的宅子(其实至今我也不知道那儿是不是她的家),留下一个“等”字后便一去不返。   在等候的那段日子,我伪装成一个虔诚的信仰者,几乎是瞻仰了所有的庙堂,叩拜了不知名的各路神佛,留下了许多不切实际的愿望。   但同时,我也在挥霍着我的银票--从长安带来的五百两银票转眼只余了些碎银,囊中羞涩如我,再没有财力去施舍僧人。   我变得焦急起来,催促着婴花赶快带我去见那位夫人。   终于,在两个月之后,在一个微微起风的夏夜,我终于见到了那位神秘的夫人。   置身庄重而压抑的环境,我的脸埋得很低,双臂僵硬的垂在身旁,有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在身后说了声“跪。”   我两膝一曲,跪在了泛着珠光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   呵~   你一定认为我宁海y很没骨气。   可要是站在你面前的,是当今世上地位和权力最高的那位―则天皇帝,光是听到她的名号,你就已经腿软了吧。   呵呵~我骗你的。   事实上,立在我面前的,的确是一位年轻的夫人,只不过她有个无人不晓的名字,叫~太平。   不用怀疑,那位“太平”确实是你现在心里想到的那一位!   一个没有身份的私生子,竟然会成为公主府的座上宾--我相信你一定认为这件事情非常荒诞吧!   所以,你能够体会得到我当时的震惊与惶恐吗?!   婴花让我画像的夫人,他娘的竟然是~太平公主!   可是,直到我见到太平前的最后一刻,婴花那丫头仍然守口如瓶,只是提醒我要见机行事。   这便是所谓的见机行事?!我真想立即掐住那丫头的脖子!   可是,事情总要继续下去。   我偷偷揩了揩额角的冷汗,硬着头皮在书案旁坐下。   案上摆好了纸砚笔墨(我的东西全被侍卫缴了去),品相自然不用我细讲了,肯定要比我平日用的好上太多。   这时,我又听到那个不阴不阳的声音令道:“执笔~”   我摁住微微发抖的右手,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抬起沉重的手臂。   “抬首~”   我应声抬头,屋子里辉煌的灯火交相辉映,我只觉眼前一黑,顿感晕眩。   恍惚中,我渐渐看清了不远处坐着的那个女人。   太平安静地坐在那儿,她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不知怎的,当我真正看清楚的她的样子,我心里反而没有了之前那种忐忑。   并非她不像一位公主,相反,她简直就是天生的公主。   她身形合宜,眉目秀雅,妆容浓而不艳,衣饰华而不妖。举手投足,处处是规矩,一颦一笑,洒落的是气质。龙凤不俗,皇族的魅力,让人一眼明辨。   而我,在与这样一位公主对视的瞬间,却突然不再害怕,我想,应是归功于在长安为夫人小姐们画像的经历。   我是画师,太平是我笔下的仕女,在那个特殊的时间点,我的确有权力掌控局面。   我不太确定当时我是否真的有这样想过,但我最终的确是游刃有余地完成了对太平的绘画。   画里的公主骑在一只白象上,公主浅浅含笑,琼萝链舞,婉如仙女。   白象是佛家最尊贵的神物。这是我的小聪明,也是我的大赌注。   故事讲到现在,如果你还只认为我是一个贪财势力,只会用一只毛笔在长安城混饭吃的懦弱书生,呵~我不怪你。   但你应该认同,我是一个很懂得保护自己的人。   适才讲的在公主府的遭遇,每一句都不假,但我还隐瞒了一些事情。   还记得婴花在长安阁楼里对我说的头一句话吗?   她说,她叫连花音。   名字,尤其是一位名门闺秀的名字,在出阁前,绝不会像狗儿与宁海y,连姓氏都可以随随便便地更改。   除非,过去的十多年,发生了什么让她的家族不容抗拒的变故,如同唐文渊一族,由本来的乌姓被赐唐姓,或者,是那位姑娘正在接触的某件事情,甚至于即有的身份教她不得不改名换姓,以另一种身份活着。   我不清楚重逢时,婴花是否有心向我透露这个信息,不过在此之前,我已经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这怀疑与那八抬大轿有关,与长安城内气派的大宅有关,与她刻意的隐瞒过去有关。“连花音”这个名字更是坚定了我查探婴花的决心。   故而在离开长安前,我拜托一位朋友利用他在洛阳的关系,帮我查一查连花音这个人的背景。   至于那位朋友是谁,反正非富即贵,其它的我就不便告诉你了,如今的宁海y已经垮了,实在没有必要再牵扯一位无辜之人。   不过那时我的运气相当不错。一个多月后,我顺利等来了朋友的消息。   他按我提供的线索,的确在洛阳查到了一个与婴花的年龄、外貌、经历相似的女人,她的名字正好就叫连花音。   可是,我朋友认为,这位连花音不应当与我有瓜葛,因了我们两个人悬殊的身份地位。   我一笑置之,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比如我会认识一名盗贼……   事实证明,我还是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当我听说,连花音是尚宫局掌管司言的女官时,我着实有些诧异。   如若婴花当真便是那位连司言,那么,通过她请我去画像的那位夫人,拥有让我后半辈子富贵加身的能力,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一生难得的机会。   我承认,我那时已经被白花花的银子糊了心,对于婴花的目的再也无心深究下去。   我日思夜想的,只有绘画。我宁海y,一定要在神都一鸣惊人。   我做到了。   我耗尽二十年的时间,阴差阳错的用一幅仕女骑象图,终于找到了那条通天大道的入口。 第15章 面首   在我一步登天之前,公主府的太监仍用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对我。他扔给我几张银票,吩咐我暂时留在洛阳,随时听候传唤。   我揣着三百两赏银,神游在洛阳街头。   夜市的灯火映出一个与白昼完全不同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我脑子里开始出现幻像,仿佛看见自己身骑大马威风凛凛地在前面走,两旁的人们纷纷让行,用一种崇敬艳羡的目光注视我。   我傻笑着进了一家妓院,让老鸨牵来一名歌妓作陪。之后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上午。   我回到住所询问家奴,才知道婴花并未找过我。我有些不快,那丫头骗得我好苦,这节骨眼儿上竟然连个说法也没有!转念又一想,婴花一定是那位尚宫局的连司言无疑了。如今她是官,我是民,她不理我,我又能奈她如何!   反正我已被太平禁足,索性安心呆在洛阳,婴花到底是要来见我的。   于是,我靠着三百两赏银在洛阳又消磨了一段时日,结识了当地一些文骚墨客,日子过得总算不太无聊。   那日夜晚,我与几个朋友在半月楼饮酒唱诗,一位身着绿色窄袖官服,头戴幞头乌纱的女官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我们几人都惊得站了起来,待我认清那张漂亮的瓜子小脸儿,心头不由得一动,娘的,这不是婴花吗!嗬,连司言好大的气势!   只见她神情高傲,想是没把屋子里的众人放在眼里。环顾一圈后,她提着音调说道:“谁是宁海y”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头暗骂一声,口中却马上回道,是小民。   连花音挥了挥手,说了句无关人等退下,便打发了我的酒肉朋友和她的两个随从出门。   她关好门,坐到桌前用一种命令的口气对我说:“过来坐。”   我干笑了一声,故意揶揄她道:“连司言是从六品的大官儿,小民身份卑微,实在不敢与大人平起平坐。”   她看了我一会儿,噗地一笑,说道:“罢了罢了,人家不逗你了!怎么着,还生着气呢!”   我头一昂,说道:“我在洛阳玩儿得高兴着呢,可没那闲功夫生谁的气。”   花音走过来拉我的手,娇笑道:“还说没生气,瞧你这白眼儿,都快翻上天了!”   我被她一逗,便绷不下去了。其实打从见了她的笑脸,我便什么怨气也没有了。   于是我问她怎么知道我在半月楼。   她说这洛阳城里到处是公主府的眼线,要找我这样一个大活人又有何难。   听她这么一说,我庆幸还好没有偷偷溜回长安取我放在柜放的钱银,不然就该犯了欺君之罪了吧。   花音见我不再斗气,便拉了我坐下,好好地向我坦白了事情始末。   原来她与我分别的这些年,一直在公主府做侍读书童,连花音这个名字是一位大学士给取下的学名。太平与她年岁相近,小女孩儿很容易就玩到一起,十分的投缘。她之所以能在六局之首的尚宫局某一份官职,太平功不可没。   然后说到在长安的事情。她一再澄清并不是有心隐瞒真像,是担心我知难而退,错过这个千载难缝的机会。   我暗叹道,若非悄悄查了你底细,早有准备,这会儿恐怕已经得罪了公主命悬一线呢!   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便问她为何偏偏要选中我,是否也引荐了其他人?   花音摇一摇头,十分平静而肯定地对我说:“再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   她说这话的神情与在长安阁楼的某一个时刻非常相似,我之所以这般在意,是因为那样的神情会让我明显察觉到这个人的情感在那一瞬间起了变化。那变化不属于婴花,也不属于连花音,是介于她们之间的另一个人。   时间证明,那并不是我的错觉。   “为何我最适合?”我问花音。   “要听好听的实话,还是难听的实话?”她反问我。   我笑道,忠言逆耳,我偏捡难听的。   那女官略有所思地拢了拢我的手掌,良久才抬头对我说:“无论在长安,或是在洛阳,小哥哥都不是才华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位,你会的,别人未必不懂……”   果然不太顺耳,我自嘲着,又听她说:“可唯独有一样,你拥有的无人能及。”   我大概预料到了她想要说什么,可当她用另一种方式讲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她说:“你拥有公主钟爱的美貌。”   我愣在那里,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花音对我许诺的的奥秘――长伴公主左右,享尽富贵荣华。   连司言看着我一脸惊诧,水盈盈的眼眸里流露出的笑意仿佛盛着绝别的意味。她开口,终于表明了来意。   她说,她是奉公主之命,专程来接我的。   ……   我讲不下去了。   因为我不论抬出什么样的理由,都像是在为自己离经叛道的行为辩护。   我说过,你只是知道我的名字,你并不了解我。   我是宁海y。我是一名面首。   我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我不需要你的理解和同情。   哈~似乎我又显得轻狂了,看来我还是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啊。   好吧,我承认,那个时候的我,完全被眼前的事情逼得进退两难。我不甘心,可是,我没有办法违逆太平……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在知晓所有真相以前,我对连花音这个人既怜,又怨。   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应该还在淮汀阁过着安逸的日子,时不时为夫人小姐们画些仕女图,赚得盆满钵满。可是如若不是因为她,我也只会默默地在岁月中消磨老去吧。   当然,她也一定因为我的事情在太平那里获得了丰厚的利益。呵呵,言辞凿凿地说成全我?他娘的真假只有她自己清楚!   那晚之后,我仍是住在之前的寓所,品性并没有大的改变,不过,的确是不愁花销了。走到哪里,总会有一些趋炎附势之人排队招待。   我在洛阳城总算有了名气,只是名声不太好罢了,一些关于我和太平的流言飞进耳朵里,时常闹得我心烦。   其实,太平虽然是至高无上的公主,说到底,也是个女人。碍于声誉,总不至于隔三差五的召见我,即便是去了,也并非一味的宠幸。我们偶尔会有文思上的交流,这一点,让我与其他面首区别开来,也是能够长久维系我们关系的原由。   不得不说,太平是一位非常有才情的女子。我是仰慕她的,我相信再多一点时间,我会爱上这位公主。   可是,事情出了变故。   为了迎接来年的祭祀大典,我被太平派遣到神都最宏伟的建筑――万象神宫,修复四时壁画。   当我在深秋的清晨,仰望那座像征武字粮呶奚先力的绝顶神宫时,我绝然没有想到,我会在那里,再次遇见暮晓川。 第16章 重逢   修缮万像神宫是每年祭祀前的头等大事,为了能博得武谆缎模薛怀义每回都要召集上百能工巧匠到此,整个工程从菊月开始,直到腊月结束。至于薛怀义其人,呵~我想你是应该听过他的。   我是葭月被太平“流放”过去的。负责修缮神宫的总管太监大抵知道我的来历,将我分派到缮事最轻的冬宫。   冬宫里的壁画由两幅巨作组成,东边一幅描绘的是武壮鲇窝彩拥某∶妫西边一幅画的是垂拱四年武子接外来使节的场面,两幅画在冬宫的中轴处衔接自然,一眼望去,仿佛置身于人海之中(我想起花音在半月楼对我讲的“难听”话,那时也不得不服)。   我负责修缮的是西边的皇帝迎使图。东面的壁画已经被之前去的两名画师修复完善,西边的这幅倒是一点儿没动。那时我心里也蹦出些不满来,心想这冬宫的壁画虽然规模巨大,但那两名画师三个月只修复了一半儿也着实忒慢了些,难怪太平要我救急。   接下来的十几天,从卯时至酉时,白日里的时间我全耗费在了修复壁画上。   好在我去之后,修复进展得一帆风顺,那两名画师似乎也听说了我的来头,从开始的傲慢变得谦谦有礼。只不过,我总觉得其中一个叫史岳的画师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让我很不自在。是以,除了平日必须的接触,我是不愿意和他相处的,晚上睡觉也会将地铺拖到另一个角落(修缮完成前,所有的工匠都就地和衣而寝)。   有一天晚上,我起身上茅房,恍惚中看见睡在不远处的史岳他们不见了。当时心里也没多想,走到茅房解开裤带就尿了起来。忽然,一种悉悉索索,偶尔夹带着*的声响飘了进来。   我脑子一惊,人就清醒不少。我穿好裤子,蹑手蹑脚地寻着那声音走去。我大概是走到了冬春两宫交界的地方,那里正好没有挂灯笼,我就见到两只黑影纠缠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有些害怕,却又控制不了好奇,心说这里到处是人,若是有危险,大叫救命便是了!   于是,我沿着墙根贴过去,走近几步一看,天哪,竟然是史岳他们!   我看见那两个男人衣衫不整的相互亲吻抚摸,顿时血往上冲,感到有些恶心。   可我,却移不开眼睛。   呵~很可笑吧。那是我第一次偷窥男男之事,也是唯一的一次。我想,我的某些改变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悄然发生的吧。   我不太记得后来是如何回到冬宫的,回忆起来,好像只有那两个男人爱抚的场面。不过,那个三十几岁的画师史岳像是发现了什么,看我的那种奇怪眼神愈加明目张胆。   终于有一天,他的手摸进了我的被窝。   我几乎是跳了起来,狠狠地叫他滚蛋!   史岳不知廉耻的笑着,一边说他喜欢我,一边上来抱我。   我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踹了个趔趄。   这时,和他相好的画师惊醒过来,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嫉恨。我当时想,我若非是太平的面首,他一定会冲过来掐死我吧!   可是,我有什么错!   我冲上去又踢了史岳两脚,彻底毁灭了他对我的幻想。等我发完了脾气,他的相好才过来将史岳扶了回去。   我不屑的呸了一声,晚上却再也不敢睡了。   后来的几天,相安无事,我放松警惕,以为史岳他们是决计不敢报复的。   不想,我太低估了他们。   那时候已入腊月,皇帝迎使图的下半部分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上半部分离地面大概二十尺,人必须登上天梯才能完成。   我记得那天很冷,天空落雪,独见冷阳。   我站在天梯上端着彩料,拿着画笔,正在修复一朵祥云剥落的边缘。   这时,我就觉得脚底下微微晃了一下。我心头一慌,向下一看,他娘的,史岳一手扶着梯子,正不怀好意的看着我。   我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急忙呼唤救兵,可前后叫了好几声,除了自己的回音,完全没人答应。这时从门口走进来史岳的相好,冷笑着说,管事的太监去迎接羽林军了,冬宫这片儿,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一听就发现事情不妙了!可是,我才不会向那两只兔子求情,我嘴里骂骂咧咧,把太平也抬了出来,心说怎么着也要忌惮一下吧!   不想史岳突然将支撑在天梯间最底下的一块踏板掰断了,我一下子住了口,正惊讶于他的手劲儿,那兔子又掰断一块!我有些傻眼了,情急之下就往下爬。   谁知我没下两步,就听咔咔两声,天梯立在地面的两脚向旁滑了开去,终于失稳,我惊呼一声,直接从上面摔下地来!   我当然没被摔死。那两只兔子显然事前经过了精密的谋划,即不弄出人命,又能让我吃尽苦头。   我先是撞上旁边一根盘龙柱,额头被撞出一个大青包,然后屁股落地,差点被摔成残废。   这时,我看见几名太监走了进来。   他们见到我的样子,显然吃了一惊,忙问原委。我听见那两只兔子说,是梯子坏了,我才从上面掉下来的。   呵呵,当你被孤立的时候,即使有理,你也会百口莫辩。   太监数落了他们几句,几个人将我搀扶起来,问我有没有大碍。   我看了史岳他们一眼,发现他们也没那么轻松,似乎也担心我讲出真相。我说过我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更何况,我们争执的因由,实在难以启齿。于是我苦笑着,对太监们摇一摇头。   太监就安慰了我几句,然后说,羽林军已经到了,总管大太监召集所有的工匠到祭祀台训话。   我当然知道羽林军是皇宫的亲卫军队,得罪不起的。于是,只得捂着屁股,顶着血包,一瘸一拐地去到神宫外的祭祀台。   经过刚才的事情,我们冬宫一行人到得最晚,是以全站在了人群最后。   上百号的工匠密密麻麻,又遇着下雪,我完全看不见前面的情形。只听见总管大太监用他那不阴不阳的声音高声说道:“端月祭祀将近,为保大周昌盛,羽林军奉御旨,酌,左郎将暮大人带军驻扎,督-尔等日行,护-神宫平安。”   我心里咯噔一响,心说又是个姓暮的,正猜测着这个“暮”字是不是和暮晓川的那个暮相同,就听总管大太监喝令道:“请暮大人入正殿!”   前面的人群默契般地分为两边,让出中间一条丈来宽的道路。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边,看见史岳他们去了另一边,不自觉地又瞪了他一眼。不过,他的注意似乎完全被吸引到了前面。只见他双眼放光,脸上的神情和头一回见我时,简直像极了!   我不明就理,也朝前方看去。   我就看见一名身着绛色军服的年轻军官,骑着一乘同样是绛色的骏马,从通道那头,缓缓走到这头。   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那么一瞬,我以为自己肯定是被摔得神智不清了!   他是……暮晓川!   暮晓川,真的是暮晓川!   他眼里的神色,从来没有改变过。他经过我,居高临下俯看我,仍是那样的淡漠,仅属于他的淡漠,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我不知道与他对视了多久,也许只是经过我身边的一刹那。   雪雨中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人们四下散去,只留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伫立在祭祀台。   呵呵~曾经入室行窃的盗贼,成了守卫皇宫的将领,应该没有比这更荒谬讽刺的事了!   我除了震惊,只有傻笑。我甚至连冲上去质问他的勇气也被这突入其来的变故冲散了!   我忽然想到了鹤先生-那位教书先生同样消失了一年多的时间。   鹤先生,暮晓川……这不会是巧合!   可,若这一切都是阴谋,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第17章 影子   羽林军进驻万象神宫后,迅速将各个要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保卫起来。工匠们见这阵势,更是不敢怠慢,纷纷加紧赶工,恭迎武帝圣驾。   至于暮晓川,打从头一天起,我便没见过他人,问那些羽林军,他们也是不讲的。我问过两回,没个答案,心想再打探下去,人家还以为我图谋不轨呢。于是,我不得不暂时忍下一切好奇,专心修复壁画。   一天晚上,我做了噩梦。   我梦见自己手腕上戴着一对儿碧玺手钏,当中那粒饱满的红色碧玺突然闪出一道亮光,我一看,碧玺里面平白出现一团火焰。我想将手钏扒掉,可是任我用多大的力气,它们都纹丝不动!突然,手钏自己不见了,里面的火焰落在我手上,点燃了我的皮肉,我痛得大喊,却怎么也叫不出声,眼睁睁地看着火焰迅速的从衣袖漫延到全身,烧得我的骨头噼啪作响……   我惊醒过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我看向史岳他们,没想到正好看见那两只兔子在干龌蹉的勾当!   本来之前的火气还没过去,这会儿我终于忍不下去了,破口大骂,叫那两只兔子滚,别脏了老子的眼睛!两个人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兴许是担心我将事情闹大,不甘心地分开身子,不过仍是躺在一起。   我在梦里受了惊吓,醒来遇到这种事儿,一时睡意全无,心烦意乱地穿了衣服,披了狐皮大氅摔门而去。   不过,一出宫门,我就后悔了。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寒风嗖嗖地刮着人脸,将我的尿劲儿也冻了回去。守在宫门的羽林军走过来问我话,我心里一溜,就想对史岳使个阴招。   我对守卫说,冬宫里有两条小蛇,也不知是怕冷怎么的,整晚钻人被窝,我实在受不起折腾了,让史岳他们在被窝里捉蛇呢,我出来透口气。   守卫听我说的煞有其事,问我,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蛇。我充愣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去看。   其中两个像是听出点儿门道,向同伴们使了个眼色,便进了宫门。   我幸灾乐祸地偷笑,转眼处,却见远处的走廊边上,立着一个人影。   是暮晓川。   我没想到他会在冬宫,当时心里着实也吃了一惊。有一个瞬间,我曾厚颜无耻的猜测,他是在等我。哈~好吧,不论如何,我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跟他“叙旧”。   可我刚朝暮晓川的方向迈出一步,便被羽林军拦下了。   “子时已过,不得随意走动。”他们命令道。   我昂首道:“我乃暮大人故友-长安宁海y,有话与大人讲,请军爷通传一声。”   那人见我义正言辞,似乎得罪不起的模样,果真就去了暮晓川那儿禀报。   我站在原地等,心想若是那强盗翻脸不认人该怎么办?却也只能故作镇定,心下反悔。   过了一会儿,通传的士兵转了回来,恭敬的对我说,暮大人有请。   我这才松了口气,裹紧了大氅,走向那个男人。   那段路,我走了很长的时间。越是靠近他,我越是心慌,之前想好的说辞一点点的遗落在身后……我突然想到,若暮晓川是危险的,我为何仍要执意接近!我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我不能回头了。我看见那个阴郁的男人倚在暗红光亮的柱子旁,双手交叉抄在怀里,那双淡漠的眼睛,却是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白雪。   他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淮汀阁初见时的情形。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外面的焰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犹豫着要不要打断他,却听他先开了口。   “长夜难眠,你……有话问我?”他已经看出我的来意,哑着嗓子问。   我板着脸,点点头。   “在你眼中,我仍是一个盗贼吧……”他叹一口气,又转眼看向飞雪。   我看到他眼角的哀愁,只觉心跳莫明的加速着。   “你不担心我告发你?一定是你伪造户籍履历,才骗过兵部!”我试图用讥讽掩饰我面对他时的慌乱。   “你不会讲。”暮晓川目光如炬,仿佛看透我的心思。   “谢谢你。”他突然对我说。   我愣了愣,不明所以。   “帮了我。”他续道。   我这才恍悟,原来他说的是把手钏带给鹤先生的事情。   既然提到这个,我索性问:“那条腰带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一份谢礼而已。”   “谢礼?嗬,天底下还有用脏物当谢礼的!真要谢我,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我有些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如今想来,似乎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会不自觉地随着性子。   “你怕,便扔了吧。”他说。   “怕?我宁海除了怕死,什么也不怕!”   暮晓川突然笑了一下,仍然是很浅的笑容。   “你很怕死?”他问我。   我讥讽道:“我可不像暮大人有铜头铁臂,刀枪不入,我这种人,只能谨小慎微的活着。”   他点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就朝我缓缓走近。   他伸出一只手,拍拍我的肩,摇曳的火光中,我看见他脸上隐隐透出一种绝决的神情。   他说:“我,不会让你死。”   我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可是之前那种身在山中的异样感觉,此时,却更加强烈起来。事到如今,所有危险的信号全都来自我的“感觉”,没有人叫我应该如何做,也没有发生任何真实危险的事情。但暮晓川的那句话,仿佛在提醒我,我将来,或者正在经历的某件事情,关乎生死。   我不由得有些担忧,再也不想与他耍嘴皮子,也顾不得臣节使仪,直说道:“暮晓川,咱们挑开天窗说亮话,你故意接近我,到底是何目的?”   “我从来没有故意接近你,只是……我们每次总能相遇。”   他收回手去,重新倚靠在柱子旁。   我以为他在敷衍我,于是走到他跟前故技重施:“你不讲?好啊!那我便散扬出去,羽林军的左郎将大人便是长安城内的强盗笑笑生!”   暮晓川凑上脸来,我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睛,看见他被雪风吹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说了,你不会。”他说完,径直朝另一头走去,再也没有回来。   呵~人家早就看准我是个胆小鬼不敢滋事,就这么轻易的将我打发掉了。暮晓川与鹤先生到底有何瓜葛?那个强盗又是如何做上五品官位的?我吹了一晚上雪风,连事情的皮毛都没有问出来!倒是把自己弄得杯弓蛇影的,甚至怀疑史岳那小子是来害我的。   说到那两只兔子,那晚上可不好过。哈哈~以为我不在,便可以无发无天,没想到被羽林军逮个正着!两个人光着屁股在大殿里蹲着,好不狼狈。管事的太监也被惊动了过来,一看这还得了,万象神宫是武咨袢ǖ淖罡呦笳鳎那两只兔子竟敢在这地界儿私通,一定要严厉惩罚,杀一儆百。   我往回走的时候,赶巧了瞧见史岳和他的相好被人绑了出来。原先我还有些郁郁不快,这会儿眼前一亮,一路小跑的过去。   我就看见史岳他们惨白着一张脸,衣衫不整的被撵出冬宫,临了那兔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既恨又怨。我一心看笑话,朝他呸了一声,得意地转进宫门。   大殿里九只钨金暖炉碳火未尽,我缩进暖暖的被窝,一觉就沉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隐约听见有人爬梯子的声音,心想定是史岳他们开始修复壁画了。他娘的这么快就被放回来了,还以为要吃多少苦头呢!   我迷迷糊糊的想着,睁眼一看,大殿外头已经是的白天了,这才舍不得的爬起来,向身后看了一眼。   的确是有人站在天梯上修复壁画。   我正想调侃几句,却突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暮晓川!”我惊呼。   我看见身着绛色官服的左右郎将大人专注地描绘画中残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慌乱的穿好衣服,抬眼一瞧,只见暮晓川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天梯。   他走过来,将毛笔彩盘递到我手上,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的看着我。   我的确像个傻子,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暮晓川竟然会在冬宫里修复壁画!也罢,人家是五品大官,现在这万象神宫就他官最大,人家想干什么都行。可是,他竟然有胆量在神宫的壁画上动手脚,他,也会画画儿?!   我记不得当时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就听他说:“五日,全部做好!”   “不是离大典还差着半个来月吗?”我争道。   他不回话,伸出一只手掌在我面前比划,意思就给五日。   我心想,总管大太监也没逼我呢,这小子就跟我这儿发官威呢!但我也不想露短,横道:“那行,你们羽林军赶快把史岳他们放回来帮忙!”   “他们,回不来了。”暮晓川意味深长地说。   我头皮一麻,难道那两只兔子真被我害死了!于是我问暮晓川原委。   他说,昨晚上那两人就下了牢狱,祭祀大典过后便会问斩。   我听完,整个人完全愣住了。我的初衷只是想教训他们一下,没想到,我不经意的一个玩笑,竟然会要了别人的性命!……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有时候要一个人死,一句话就可以做到。   “你的命令?”我沉声问。其实这完全是一句废话。   暮晓川却说:“开始吧,时间不多了。”   他又将我一个人凉在那里,任我胡思乱想。我像一个犯了错的人,对着壁画上的佛像忏悔。   我颤颤巍巍地爬上天梯,发现壁画中昨日还是一片暗沉的宫殿穹顶,此刻竟是鲜艳夺目的。   我要说的是,那一片穹顶是整幅壁画中最为宏大复杂的构图,之所以将它留到现在,原本是打算与史岳他们一起修复的。可是,暮晓川竟然在几个时辰之内将它完全修复一新,而且毫无瑕疵!   我彻底服了。难怪他敢在这当口儿舍弃两名画师,原来,自己便是个中高手。哼~那小子没去当文武状元,真是可惜了!   后来的几天,暮晓川果然都来帮手。不过,这件事没别的人知道。因为他都是后半夜悄无声息的来,天不亮便离开。呵呵,做过强盗的人,飞檐走壁的活儿,没人比他更得心应手了。   他从大殿的气窗上钻进来,轻而稳地落在地面,不发出一点声响。是以前面几天我并不知道他在冬宫里到底呆了多长时间。隔天早晨,我总会看见壁画中出现一片鲜亮的颜色,这叫我心底对他多少生起些感激。   第五天晚上,我故意装睡,长明灯下,就看见一个黑影飘了下来。   我看见暮晓川拿着画具,轻轻一跃,就上了天梯。只见他左右上下的看遍,始终没有落笔。   他当然落不了笔,因为我已经将皇帝迎使图全部修复完毕。   我有些得意,暗自偷笑。却发现暮晓川从梯子上跳到地面,并且,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急忙紧闭双目,装出熟睡的样子。   隐约中,他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气息。   那气息停留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移开。   我突然有种不安的想法,他娘的,这小子不会也是只兔子吧!要知道,这小子要是硬来,我可没办法像对付史岳那般轻松。   这么一想,我就再也装不下去了,两眼一睁,果然看见那男人正在拉我的被褥!   “你做什么?”我紧紧的抓住被褥,厉声问他。   暮晓川怔了怔,抬手指了指我脚那头。   我坐起来一看,脚那头的钨金暖炉不知怎么就没了盖子,一截被褥搭在里头,火星正往上窜。   呵,原来虚惊一场!   我一边尴尬地把褥子拉出来,一边解释:“对不住了,我以为你是……”   “睡吧。”暮晓川一甩官袍,影子似地从气窗飘出去了。 第18章 醉酒   那时的我以为,暮晓川应该是喜欢女人的。   正如在遇见那个男人之前,我只对异性的身体有欲望一样。   呵~如果没有遇见暮晓川,卷进那件事情,我现在应该妻妾成群,儿女满地跑了吧。   可是,没有如果。在我宁海y心里,这辈子,注定只有一个暮晓川。   我后悔,没能好好珍视与他在万象神宫相处的日子-那些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最闲适的时光。我闭起眼睛,好像就能看见他在每个深夜专心修补壁画的身影,近在咫尺的距离,仿佛让我又回到了那座宫殿,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地,凝望他……   那夜之后,我在万象神宫又逗留了两天。总管大太监亲自验过壁画,确定没有纰漏后,终于准我离宫。   我以为暮晓川会来送行。那个说过要保护我的人,难道不应该清楚我的去向吗?呵~可他没来。   我有些失落。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竟然是在意暮晓川的。那时候我用埋怨谩骂来掩饰内心对那个人的留恋……我害怕这样的感觉。   回到住处,我并没有立即去向太平请安。我写了一封信给鹤先生,因为在洛阳并未打听到他的消息,猜测那位教书先生可能已经回到长安,于时我命人将信送到淮汀阁。信中的内容,你应该也清楚一二,无非是谈了一下我的近况,但做面首的经历只字未提,再就是询问暮晓川的事情-这也是我写信的首要目的。   信发出的第二天,花音便闻着味儿来了。   她先是抱怨一通我的冷落,然后发了一封掐金丝的贴子给我,请我除夕之夜去公主府赴宴。   能亲身得一封公主府宴的金贴,对于我这样的人,简直是不敢奢望的。我沾沾自喜,特意花大价钱新做了一身白衣裳,配上从长安带来的貔貅腰带。   除夕之夜,我早早的到了公主府。虽然没有八抬大轿抬着,但我的出现着实在一众王公贵族中引起不小骚动。哼~那晚上,我的确打扮得风姿绰越。   不过,真论起地位,我确实不如那些抱着金砖出生的皇族,太平能在宴席末位为我留有一席之地,我已经感激不尽。   我坐在那儿自斟自酌,听歌赏舞。人们淡笑风声,偶尔投来调笑的目光。我知道他们在暗地里说些什么,让他们说去吧,我不在乎。   花音走到我面前,端上一杯水酒,对我挤了挤眼睛,低声说道:“小哥哥,万象神宫的缮事你做得最快最好,眼下你可涨脸了,喏,这是公主赏你的!”   我奇道:“公主如何得知?”   “这洛阳城里,有什么事能瞒得了公主!”花音说着将酒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水酒,转脸看向太平,那位温婉的公主朝我笑着,点了点头。我微微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时,太监通传,羽林军~左右郎将~暮晓川~到~   我脑子一响,整个人就僵住了。我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那个男人。   众人的目光都被聚集到了门口,只见一名儒生打扮的蓝衣青年迈了进来。   我不禁失笑,这小子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来了吗?!   思付间,一名侍女将暮晓川引入厅堂,落坐在太平东首-这是极高的礼遇。   我拉住花音,问:“他怎么也来了?”   那女官疑惑的问我讲的是谁。   我朝暮晓川那儿抬抬下巴,说:“那个,羽林军。”   花音朝那方向斜睨一眼,眼角眉稍透出些异样颜色,她哦了一声,说:“公主今日请的都是五品上的官员,暮大人当然在宾客之列咯,倒是我跟你,全是沾着公主的光呢!”她说完哈哈一笑,绕过舞姬走向太平,却是坐到了暮晓川身边。   我看见那两个人说了些什么,花音笑得很开心,暮晓川仍是一脸淡漠,端端地坐着,不动不摇,甚至连一旁的太平,他也没有多看一眼。   似乎这富丽堂皇的所在,那些喧嚣艳丽的歌舞,没一样入得了他的心。   那天晚上大家喝得很醉,散得很晚。我喝酒如饮水,自然清醒得很,人群中看见那位蓝衣儒生正自走在我前面。我正要上前,一只手冷不丁从旁拉住我。   我回头一看,见花音微熏着双眼,便问她何事。   那女官不胜酒力,扶着我道,公主要我留宿。   不知怎的,我突然有些烦躁,几乎想也未想便对花音谎称醉酒,落荒而逃。   我一路快行,直到出了公主府大门,才敢松一口气。可是,我要寻的那个人却消失了。   他娘的,早知道,我刚才就不应该拒绝太平,这下可好,把公主也得罪了!   我踢着地上的积雪,一停一望的走在洛阳街头。那天是除夕,虽然很冷,但街道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不知道哪个顽皮的孩子扔了枚鞭炮到我脚下,冷不丁的一声闷响,把我惊得向旁边跳出一步。孩童们幸灾乐祸地拍手大笑,有几个大点儿的更是朝我扔起雪球来。   我被他们的天真感染,心情舒畅不少,随手从地上捏起一团雪球掷向他们。小孩儿灵活得紧,纷纷向旁避过,只见雪球从他们中间直飞了出去,撞上一个不相干的人,一个穿着蓝衣裳的男人。那一刹,我脑子有些懵,心下,却是窃喜。   也许是人来人往的磨擦太过平常,是以暮晓川对于雪球“突袭”毫无反应。穿过五彩虬结的纸灯笼,我看见,那*在一个摊贩面前,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我悄悄靠近,发现那是一处卖糕饼的摊子。竹编的蒸笼,正滋滋地往外冒着热气。   那小子适才在公主府什么也没吃,这会儿一定是饿了。嗬,他爱吃那些玩意儿吗?   我停在离他几步远的一处摊子前面,细心观察他下一步的举动。我沉浸在偷窥带来的刺激感中,无暇去想,我那天一反常态的根由。   可是,暮晓川并没有任何准备掏银子的举动,他只是在看,一直在看。   他娘的,我都看得流口水了,他还没完没了了!   我失去了耐性,拨开挡在前面的人,冲到他身边。我以为他会马上发现是我,可他的眼睛连转也没转一下,仿佛以为我只是路人。   我朝那摊子一瞧,一扇打开的蒸笼里整齐的摆放着软糯的米白色糕点,糕点表面点缀着细小的花瓣。   原来是桂花糕呀!   我不屑的啧了一声,一手搭上暮晓川肩头,一边朝他一声招呼。   暮晓川慢慢地转过脸来,淡漠的双眼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仿佛早就知道是我,或者,我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怎么?没银子买啊?我买给你呀!”我吊着嗓子调侃道。   暮晓川目不转睛的看我,将手向我胸前一推。   我后退几步,急忙追上那男人脚步,对他强笑道:“走,咱们去吃酒!”   “我不喝酒。”他淡淡道。   我见他一脸认真,想起适才在公主府,好像真没见过他端过酒杯。军人,鲜见不沾酒的。我心下一溜,想到了一条计谋。   我对他说:“不喝不喝,咱们找几个姑娘听听曲儿,反正我在这地界无亲无故的,这大过年的,你就当陪我!”   暮晓川仍是不肯,我又说了许多好话,才将他硬拉上了半月楼。   我是那窑子里的熟客,老鸨识趣地引来两个姿容俏丽的歌妓,一弹一唱,媚眼儿直勾男人的魂儿。   可我的心思,全在暮晓川那儿。   我见他一本正经的坐着,便为他倒上一杯白水,笑道:“暮大人好像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你倒是常客。”他低沉地回应。   “若是今后你寻不着我,便来此地~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抬眼时,暮晓川仍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连水也不喝一口?”我问他。   “你想把我灌醉?”他挑眉道。   我心头一动,说:“白水罢了,喝不醉人的。”   他端起杯子在鼻下闻了闻,说道:“若再多兑一两水,我便闻不出酒味了。”   呵呵,他果然识破了我的小伎俩。   我尴尬地笑笑,把那杯子夺过来,假装闻了闻,故作镇定地朝门外大喊来人。   一直守在外面的老鸨一脸谄媚的进来,我喝道:“不是告诉你暮大人滴酒不沾,怎的拿来的水里掺了酒?”   老鸨脸色一变,忙不迭的赔礼,命人速速换了真正的白水来,方才罢休。   为了缓解气氛,我谈了些自己在长安的经历,期间就听见外头的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我走到屋外楼廊,看见天上几朵瑰丽斑斓的焰火正散了开去。暮晓川走到我身边,双手撑着雕花栏杆,长长的叹了口气,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可他只是安静的看着远处不停绽开的花火,眼睛里黑白分明的清澈,掺不进一点儿杂质。   那是我第二回,不,应该是第三回,和那个男人,相遇在除夕之夜,看尽烟花漫天。   我看着他挺翘的侧脸,目光不自觉地移到悬在他左耳下的貔貅耳环。我突然醒悟,所有迷团,应是从我在熙山庄看见这只貔貅耳环开始的!那么,貔貅耳环,会是其中的一个突破口吗?   于是,我直接问他,那只貔貅耳环是从哪里得来的。   也许从踏进半月楼那刻起,他便清楚我的目的-盘查他与鹤先生的关系。是以,当我抛出这个不相干的问题时,他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这着实让我有些得意。   他犹豫了一下,头一回用一种不自信的语气说道:“为何要问?”   “瞧着眼熟。”   虽然我一直微笑着,可暮晓川看我的眼神越发像在看一头怪物。   难道,他真是唐文渊?   这时,老鸨亲自提着一盏紫檀小屉敲门而入。   呵~恰到好处。我正差此一着。   我打发了闲人出去,取了其中一碟糕点走到楼廊,对那男人笑道:“喏,适才没吃成,这会儿专程给你补上了。”   见到青花瓷碟里精致的桂花糕,暮晓川显得有些意外。   我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咽下,笑道:“放心,有毒我陪你一起死。”   暮晓川被我一逗,绷着的脸终于有了点儿笑意,他拿起一块,先是浅浅的尝了一口,然后整块吃了下去。   “滋味如何?半月楼的桂花糕可是出了名的甜糯……”我兀自夸耀,却是心绪复杂。   街市上,那个男人专注的神情浮现在我眼前。为何,他对桂花糕表现出一种难以自拨的情节?这看上去,挺可笑的,可我,笑不出来,甚至感到心酸,我道不清原由,但很快,我便知道了答案。   我吩咐老鸨在桂花糕的馅料里掺了半月楼最烈的黄酒。糯米和桂花馅的甜腻很好的掩去了酒味,但若非暮晓川整块的囫囵下肚,我也很难保证不被他发现。   所幸,直到吃下最后一块,他仍被蒙在鼓里。   我坐到他对首,他的脸颊已经翻起了红晕,我递上一杯白水,他喝了一口,无意将杯子滑脱。   我略显紧张的拍拍他肩,问他怎么了。   他两手撑着额头,左右摇了摇,并不答话。我暗笑,看来酒性开始发作了。一个滴酒不沾之人,一两黄酒就可以要他命了,更何况,那小子一口气吃下这么多去。   “暮大人~暮晓川~”我叫着他的名字,着着他慢慢散了力气。   我坐到他身旁,捧起他脸,问道:“还认得我吗?”   暮晓川睁了睁眼,突然猛地推开我,站起来就想往门外走。   可他又鬼使神差地跑到了屋外的楼廓,我看着他就要翻出木栏往下跳。   我的个乖乖!我被吓得跳起来,冲过去抱住他,喝道:“你小子疯啦!”心说,老子将你弄醉只是想套话来,没想到你一沾酒就耍酒疯,早知道便不该用这法子!   再说暮晓川红着眼睛,用力推我,还好,他遭了酒劲,力气只有平时的一半不到,不然,我非被他一起拉下楼去!   我死命将他拖了下来,他被我拉坐到地上,怔怔的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像只野狼一样,猛地将我扑倒,双手死死掐着我的脖子。   我从来没见过他凶狠的模样。那张清俊的脸上纠结着狰狞,扭曲,还有恐惧。我抓住他的手,拼死呼救。   嘭!有人在楼下点燃了一根炮杖,那声音响彻云宵,将我们两个惊得同时一震。   暮晓川受了刺激,慌乱地撤了手,缩在一旁,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委曲的看我。   难以想象,人前总是高高在上的侠盗,不,左郎将大人,竟然会有如此不堪的一面。   但我已经不敢轻举妄动了,我的“阴谋”被这突入其来的变故彻底粉碎。我退到角落里,瞟了一眼外头,子时临近,远近都开始响起鞭炮,震耳欲聋。   暮晓川仍缩在那儿,只不过不再看着我,而是看着天空中不断升起的焰火。   焰火纷乱了夜色,照亮了他分明的轮廓。   我看见,他在流眼泪。一滴,一缕,流成行。   呵~我好像明白了,那个男人滴酒不沾的原由。   我轻轻的走过去,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   我贴过耳去,可外面实在太吵,只能模模糊糊听到他不断重复的两个字,报仇。   “报什么仇?找谁报仇?”我惊喜的追加盘问,还以为今天晚上所有的计划全打了水漂呢,不枉我适才差点儿赔上姓命。   可暮晓川毫无反应,仍是喃喃自语。   也许是即将找到真相,我也顾不得他要耍酒疯,用力板过那男人的脸,在他耳边大声道:“可是为唐家报仇?”   没想到,身边的人突然停止了说话。我一瞧,只见他神情呆滞,像是受了惊吓。   我心头一动,一扬一顿地喊道:“你是……唐~文~渊!”   暮晓川幽怨地看着我,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擒着雾水。   我下意识的往后避开,却被他死死抓住了胳膊。我挣脱不得,心想完了,这小子又耍酒疯啦!   慌乱中,我看见他抡起了手臂,我急忙护住面门,心说打哪儿都行,就是不能打脸!   我就看见那醉酒的男人扑了过来,却是圈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抵死在雕花扶栏下。   ……那是暮晓川第一次抱我。   他贴着我的胸膛,头枕在我的肩上,像一个孩子般的哭泣。   如此亲近的聆听他悲疮的哭声,感受他眼泪的热度,我再没了之前猎奇的心思。   我放下手臂,落在他背上。   在喧嚣的炮竹声中,我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在我耳边念:“文渊已死……暮某替之……文渊已死……我是……暮~晓~川……” 第19章 心动   唐文渊没死。   之前的讲述,我都有意无意的将暮晓川与唐文渊联系在一起,所以,这样的事实应该在你的意料之内。   而我不同。   那个男人在我耳畔喘息,我抱着他,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唐文渊……文渊……   他哭,我陪他哭,他笑,我陪他笑。我们是两个疯颠的醉鬼,在那个寒冷的夜晚相互温暖。   可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真的明白,又在,想些什么。   当四围的喧闹渐渐平息,暮晓川终于安静下来,我感到肩上重压愈发明显――那小子居然扒我怀里睡着了。   所幸半月楼里一直为我留着一间屋子,我咬牙架扶着不省人事的左右朗将大人,大冬天的出了一身热汗,好容易才将那笨重的男人扔到床上。   杂役识趣的打来热水,我趁着水暖替他擦干净脸上的泪渍,这才敢真正仔细端详他的样貌。   人就是这样,当遇见当两个相貌相同而性格迥异之人,往往怀疑他们不是同一人,更何况,我遇到唐文渊与暮晓川时,前后跨越十年。   他真的变了好多。在我的记忆里,唐文渊一直是知书达理的富家公子,他是温暖的。而暮晓川,却是阴郁又霸道。这十多年,那男孩儿一定经历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坎坷,才叫他完全褪祛了稚气温润,生出冷傲孤僻。   不得不承认,唐文渊确实已经成为了另一个人,暮晓川。只是,从阎王手中死里逃生的唐文渊,以暮晓川的身份活着,莫非就是为了“报仇”?可诛他九族的仇人,追根究底,是已被发配均州的庐陵王李显。那么,他要报仇,应是赴均州才是,可他,偏偏出现在洛阳,偏偏每回都出现在我身边,还说要保护我。难道,我与他的某个计划有干系?但,我才不愿被卷进风浪里!那小子,一定是疯了!   对未来的担忧叫我从识得“老朋友”的感慨中清醒许多,我告诫自己,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必须远离暮晓川,最好连他的名字也不要听到。   呵~事以如今,我当时的那些推断的确是十分正确的。哎,可惜,那晚上,我便失掉了所有远离他的决心。   那时候,我已经走到了门边,可我又鬼使神差地折了回去,俯下身子对那昏睡的男人说:“唐文渊,我……是狗儿……”   呵!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对他说出那句话的呢!忐忑,嘲弄,还是感慨?相认与否,那时的我根本没想出答案。   这时,我看见暮晓川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黑瞳晃也不晃的看着我,清明依然,眼色却迷醉。   我有些惊讶,那一瞬间,我以为他的醉态全是故意装出来的。我正要发问,却见那个微薰的男人慢悠悠地伸出手掌,游移到我的方向。   我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不想,竟是摸到了我的脸!他的手掌绵软而有力,修长的手指可以触到我的脑后。   有过之前的教训,我立刻握住那手,防止他做出任何不利的举动,比如,掐住我的脖子。   我多虑了,真的多虑了。暮晓川并没有粗爆的对我,而是,他娘的亲了我!   那场面我永远记得。   那小子使力摁我的头,本来两个人的脸便隔得近,乘着那股劲道,我的嘴冲着他的,直接压了下去。   那一刹,我浑身麻木,脑子空白一片。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觉得恶心,反而……莫言悸动。   在万象神宫,我已经注意到这隐匿的变化,我说过,我害怕那种感觉。所以,当我意识到我可能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时候,我崩溃的挣脱开暮晓川,像躲避瘟疫似的夺路而逃。   我一路狂奔,径直到了公主府。我守在门外,直到天亮。   为何我要逃到太平那儿?呵~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曾经嫌恶断袖余桃的我,竟然失常地贪恋一个男人的亲吻!我爱的是女人,丰乳肥臀的女人!我要用太平,证明那些流窜在我心底蠢蠢欲动的情愫,全是我的错觉。   我见到太平时,整个人已经被雪风冻透了。我跪在那位温婉的公主面前,乞求她原谅我昨夜的不辞而别。我想,我那时的模样一定既真诚又可怜,是以太平根本没有露出一丁点儿不快,反倒是怜惜我的身子,吩咐太监服侍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金丝银线的袍子。   我环抱着太平软滑的□□,尽情嗅吮着她黑发散发出的独特香气,不安定的心,终于得到救赎……呵呵,我以为,我终究是喜爱女人的。   我就这样萎靡地在公主的温柔乡里虚度时光,不知不觉,临近了祭祀大典。   武皇御驾亲临,洛阳全城戒严,老百姓欢天喜地,张灯结彩舞龙斗狮,恨不得用生命去爱戴那位传奇女皇。   洛阳城内的大小官员,开始日益频繁地来往公主府,争相向太平禀报各处筹备祭祀的事迹。一夜之间,我便成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忽然意识到,面首这身份,在皇族权臣的圈子,连颗老鼠屎也算不上!   我有些挫败,但我并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你知道我曾绞尽脑汁去为一个不明身份的“夫人”画像,我要利用这个机会,在太平那儿显露我的才能。   于是,我更加谨慎的察言观色,嗣机向太平谏言。当然了,作为公主的面首,表面上是权色交易,若妄言便是心怀叵测,我需要寻找一个适当的时机。   可是,眼见祭祀将近,我始终没等来这样的机会。直到,我又见到那个男人。   暮晓川,终于亲自参见太平。   我知道之前太平与他在万象神宫已见过数面,对于他在神宫的作为,公主展显难得一见的欣赏。哼,男人长得漂亮,好处总是有的,何况,是如此与众不同的男人。   那日,是难得的艳阳天。我踏着后花园的压花石径,沿着湖畔走,就看见一个穿着绛红官服的男人背靠在一棵梧桐树下,低头玩儿着手里的石子。   我心头一颤,像见到瘟神般的掉头就逃。   可刚走出一步,就感到后背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我恼怒的回头一瞧,只见暮晓川一手掂着石子,正一眨不眨的看我。   他娘的,那小子竟敢用石子扔我!可是,我心里明明是欢喜的。   有了靠近他的理由,我快步走到他面前,故作镇定的说道:“你来了?”呵,真是废话一句!   “你也在。”他淡淡地说。   他讲这话的时候,脸上完全看不到惊讶,我猜,他应该早就清楚我的身份。   这样一想,我的脸蹭的就红了。呵,不管我表面装做多么的不在意,可心里的感觉是掩饰不去的――我介意在他面前,是一名面首。   接下来,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我嗅到空气里飘荡着春天的气息。   “那次,我吃了酒,是不是?”暮晓川拨弄着手心的石子,低声问我。   “哪次啊?”我故意打哈哈,心说老子怎么知道你真醉假醉,这会儿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除夕。”他抬起头,认真的问我。   我斜眼看他,发现他眼中难得的流露一种探寻真相的渴望,那样的感受我太了解了。   他好像,没撒谎。   我哦了一声,说:“桂花糕的馅儿里揉了酒糟,谁知道这样你也受不了!”说完我别过头去,余光中却见那男人浅浅的笑了一下。呵呵,他早就识破我的伎俩了吧,我能够想象恼羞成怒的左右O将大人将妓院老鸨吊起来严刑拷问的模样。   “我不能沾酒。”他突然阴沉了脸,直起身子向我迈近一步,“你有没有,将那天的事情告诉过别人?”我避过他灼人的眼色,心头百转千回,却道:“哪件事情?”   他轻哼一声,并不回答,却是略带戾气地死盯着我。   我被他的无理激怒了。他娘的,那天晚上的事儿可多了去了!我不仅知道你不能沾酒的秘密,还阴差阳错的知道了你的身份,更加不可思议地成了你狼嘴里的羊肉!这些事,你到底指哪件!   于是,我冷笑道:“是你哭得像三岁小孩儿的那件事?还是,你说要报仇的……”不想,未等我说完,暮晓川脸色一变,猛然捂住我的嘴。   我用力掰开他手,怒道:“暮晓川,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呵!我太可笑了!   一面想要挣脱,一面又希望在那个男人的心里,留下点儿什么……   可晓川想也未想地便说:“不记得。”   他不记得了……关于那天晚上所有的事。   有时候想起来,老天爷真是对我们两个人开了个哭笑不得的玩笑-一个千杯不醉,一个沾酒便醉。难道说,在唐家地窖的八年,我已经将那男孩儿这辈子的酒运全都偷光了吗?   忘了也好,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他也忘了我吗?亦或者,他早就知道是我。   我好像,不甘心呢。   我用力握着他的手,逼着他倒退几步,另一手别过他脸撑上梧酮,轻问道:“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这时,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娇笑,一人远远地说道:“原来暮大人在这儿呀!”   我回头一瞧,果然是花音,只见她粉红了一张小脸,正飘飘然的走近。   我心头暗骂那女人碍事,却也不得不收起那咄咄逼人的架势,与暮晓川眼神交汇一刹,两个人显得颇为尴尬。   “宁公子也在呢!”花音笑盈盈地招呼我,眼睛却是看向暮晓川。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那女子看晓川的神情与别人不一样。   我微微向她行礼(人前我与花音都不约而同的收起熟络),见她收起三分笑意,正色道:“暮大人,公主等着见你。”想必是着急的差事,连司言说完便往回带路。   暮晓川嗯了一声,略显迟疑的跟了过去。   他走过我身边,我扯住他的衣袖,叫他迈不出步子。   “放心,”我侧脸在他耳边低语:“关于你的事情,我才懒得很人提。”   好吧,是我先妥协了。我不总在向他妥协吗~从未赢过。   我撒了手,转头看他,那男人的嘴角微微扬起,缄默着垂目,却是看向我腰间的芙蓉貔貅腰带。   ……那一刻,我,砰然心动。 第20章 心证   暮晓川,你到底好在哪儿?呵!为何偏偏是你!偏偏是你!   我解下那条白色腰带,叫侍女拿来剪子,却,始终下不去手。   我真应该毁了它!不然,我也不会走上刑台!   对了,连刑部尚书都到了,大理寺那班狗腿怎的还没来?也罢,反正总是要来的,就让我的脑袋在脖子上多挂一会儿吧。   再说那日我心烦意乱地回到花音的寓所,将貔貅腰带死死压在了床板下,发誓再也不要拿出来看一眼,除非用它换银子花。   接着又邀约了一众酒肉朋友,去到半月楼买醉。朋友见我满怀心事,纷纷询问,我随便应付两句,只叫他们陪我吃酒。我企图用酒水填满我的五脏六腑,不要留一点儿空隙给那个男人。   当然了,这样的自欺欺人,往往事与愿违。千杯不醉换来的,仍是想念,更加想念……   午夜,我扔下那些不中用的朋友,独自下了半月楼。   洛阳全城戒严,几个当兵的围拢盘查我。   可是他们的手脚不干净,故意摸我的□□。人说酒壮怂人胆,我想也未想,一拳打在其中一个兵的脸上。   “他娘的,不要命了是不是?知道老子是谁吗?”我冲他们怒喝。   这些夜晚巡逻的士兵本就是一伙乌合之众,见我嚣张,不由分说上来就打。   我哪是那帮壮汉的对手,几个人三拳两脚便将我放倒在地。   我抱着头卷曲在地上,突然想到多年前被独眼张手下暴打的场景,一时血往上涌,拼了命迎着他们的拳头站起来,同时抱住一个人的身子,将他撞了出去。   当兵的没想到我这般经打,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趁机吼道:“老子是长安宁海y,有本事今天打死我,不然,我禀明太平公主,叫你们几个提头来见!”   当兵的脸色一变,显然他们十分忌惮公主,又见我衣饰不凡,兴许真不是好惹的主。反正他们已经出了气,于是骂骂咧咧的转进旁边一条巷子。   我朝他们呸了一声,暗自发誓,将来老子一定要让天下人都怕我,而非惧怕我身后的女人!   我正要往回走,只听旁边的巷子里莫名传来几声惨叫,好像是刚才那几个当兵的。   我好奇的朝那儿走了几步,就看见一条倾长的身影从那巷子里走了出来。   呵!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   他慢慢的走近我,竟然破天荒的夹带一丝笑意。   他娘的,真是越怕什么来什么!   “你在流血。”他说。   我回过神来,不自然地抹了抹鼻血,嘴里骂着那群杂碎。   “他们今后再也不敢为难你了。”他说着用衣袖帮我擦去脸上残留的血污。   “别碰我!”我后退一步,不敢看他的眼睛。   暮晓川知趣的收手,说:“你说若找不见你,便去半月楼……没别的事,我来……是想给你一个答案。”   我心头一动,叫他别卖关子。   他说:“我知道,你一直好奇我的来历……我可以告诉你……”   呵!看来,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有些心酸,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冷笑道:“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曾经你是富人家的公子哥,因为一场风波,全家被叛了死罪,而你独独活了下来,发誓要找仇人报仇血恨……”   暮晓川被蒙在鼓里,自责道:“原来那次,我已经告诉你这么多。”   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无心回答,学着他之前的语气说道:“我答应过你,不会对别人泄漏半句。”   说完,我绕过他,朝寓所的方向走。   他默默的跟在我身后,走过空无一人的街市,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看见寓所门楣。   我以为他真的是在保护我,保护我不再像刚才一样被当兵的欺辱,心下,的确是感动的。   “可以,再帮我一次吗?”身后传来男人幽幽地声音。   我头皮一炸,心情顿时陡然直下,他娘的,那小子接近我果然是有所图谋!   我心下气恼,头也不回地径直上了台阶拍门。   暮晓川却已然站在我身旁。   他摁住门环,颇为恳切地看我。我想,像他那种冷傲的个性,能低声下气的求人,应当是作了极大的让步,而一旦下定决心,便什么也拦不住他了。   “你知道我的事,也应该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他看着我,期待着我的应允。   而我心里,完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我颇不耐的回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走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说:“除夕那晚,我到底做了何事,让你如此介怀?”   我料不到他竟然能猜到这层,一时脸上发烫,半天讲不出一句话来。   “我是不是吓到你?”他问。   我见他认真的模样,心跳得厉害,禁不住伸出双臂抵在门上,拢他在当央。   “你不走,可别后悔。”我讲这话的时候,感觉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手指,在暗处瑟瑟发抖。   我看着他的眼睛,捕捉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他淡漠的眼色在慢慢沸腾,我能感觉到。我相信,那一刻,他清楚我想要做什么。   ……我吻了他。 第21章 行刺   他的嘴唇很凉,先是紧闭着,而后微微地张开,开始一点一点的回应我。   我早已忘记了过往恩怨,只愿此时此刻忘情发泄……   良久,我颤抖着放开他,抵着他的额头,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怕吗……”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男人近乎贴着我的嘴唇轻叹道:“可以……再帮我一回么?”   呵~我苦笑着放手,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酸楚。   我对他说:“我可以再被你利用一回,但今后,请你再也别来找我。”   暮晓川凄凄的看我,漆黑的眼眸里,透出淡淡的忧愁。   他点一点头,一个字也没说。   呵!从一开始,他就在逃避。他明明是喜欢我的,我才不信当年在半月楼上的亲吻是一场误会!   暮晓川,你这个乌龟王八蛋!老子快死了,再也不会纠缠你!你会记得我吗,你会记得我吧……   好吧,我知道你好奇我到底帮暮晓川做过什么。我们后来对话的细节也难得一一描述了,一言蔽之,暮晓川要我向太平谏言,在祭祀当日,让他做武椎乃嫘谢の栏蓖沉臁   原来,关于那副统领的位置,有两名人选,一个是洛阳刺使的长子,另一个,便是暮晓川。   难怪那小子会来求我,以他的背景,岂能与天时地利人和的刺使之子媲美。   而我只是区区一名面首,尽管之前处心积虑的想要在太平那儿表现,可要实实在在地去左右一件关乎大周朝国运的安排,我心里根本没底。   可事情就是这般凑巧,我的一个酒肉朋友竟然是刺使的远房表亲,因为关系疏远,他在洛阳城也没捞到任何好处,整日游手好闲,颇遭刺使一家嫌恶。   我决定,从他下手。   呵呵,事后想来,暮晓川一定早就查到了这条线索,他要我来完成这件事情,真是太合适不过。   果然,我从那人口中得知了不少刺使长子的劣迹,也找到了人证。说到底,也就是些欺凌百姓的破事儿,不过,经我添油加醋一翻,那家伙简直就是人间的恶魔。   不过,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期间辗转繁锁,不提也罢。   总之,天随人愿,暮晓川顺利当上了副统领。   祭祀大典那天,我在半月楼上,远远的看见上千人的队伍中,晓川一身戎装,英姿勃发地走在最前面,在他身后,九乘高大威猛的白马拉着一架穹圆身宽的金色马车,缓缓前行。   马车里的人,便是大周朝的女皇帝――武则天。   老百姓们簇拥在两侧,争相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盛事,而我,却是没那兴致。   我痛得要死!   “我答应过的事,绝不反悔……”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整整一天,我将自己关在窑子里,更换不同的女人侍候,可是,她们填不满我心底的欲望。   我浑浑噩噩的熬到翌日清晨,没想到,就听见一条噩耗。   女皇遇刺!   天!竟然有人担敢行刺武皇!   我不敢相信,而人们的流言却让我不得不信。   我转道公主府,太平不在!我转道万象神宫,人去楼空!   没人知道武则天与太平何时离开洛阳,更不会有人知道,暮晓川的去向。   我失魂落泊的回到住处,期望花音能来找我,然后告诉我,昨天到底发生何事!   可,连那女官也把我抛弃了――一夜之间,我所认识的人们,全部消失掉了。   我终于回到长安,回到淮汀阁。   鹤先生依然不在。   我找到几个朋友,向他们打探大明宫里的情况。朋友回话,宫里一切如常,只是人人对洛阳之行三缄其口,恐怕祭祀期间的确出过大事。   你知道,宫内的消息受集权控制,封锁很严。   可我是宁海y!凭着多年在长安积累起的人脉,很快便打探到武皇遇刺的关键。   据说,刺客是埋伏在武兹ネ天堂的必经之路。他们藏在人群之中,趁武紫鲁抵时,射出暗箭。所幸,护军及时救驾,武皇逃过一劫,却是当场射杀了一名护军将领。我问是谁,回曰,副统领――暮晓川。   …… 第22章 情殇   那是一段异常痛苦的日子。   支撑我走过来的,是心底那若隐若显,虚无飘渺的希望。   我总是独自倚在淮汀阁的楼廊,看河水安静地流淌。每一声细微的响动,都会让我全身紧绷,然后急急回头,看,是不是他来了。   我后悔当初的绝决,因为当那个男人真的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对他的思念,我难以承受。   三个月后,有一个人来找我。   是连花音。   对于她的造访,我并不意外。倒是那女官,见了我消瘦的模样,着实讶异。   她转告我,公主要见我。至于祭祀那天的意外,她没提,我也没问。   不论我心里有多么不情愿,也只得收拾干净,随她入宫。   三个月不见,太平待我很是热诚,可我根本没有兴致,扫了公主的兴。   她以为我还在为洛阳的不辞而别呕气,竟然也安慰起我来,说她没忘了我,已经在宫里为我置了一项差事-宫廷画师。   呵!我宁海y终于有了个像样的身份,却是~卖身换来的。   然后她说,我在万象神宫一人修复壁画的作为,她已如实向女皇禀明,倒是颇受那老妇人赏识。是以尽管宫内画师众多,我已是声名鹊起,脱颖而出。   这般诱人的机会,多少唤醒了我心底沉睡的欲望。我忙不迭的谢恩,择日便去宫中的画院报道。   我向来对自己的画技自视甚高,到了画院才知道,正如花音所说,我在那些名家面前,不过尔尔。若不是碍着我与太平的关系,恐怕我早就被打入“冷宫”了。   我从初到时的意气风发,渐渐沦为等吃混日子,唯一的好处,是可以每天用画画消磨时间,不知不觉~失掉想念那个人的力气。   又过了三个月,长安城已是盛夏景象。   而我,也终于有机会去到蓬莱殿。   位于大明宫中轴的蓬莱殿,恢宏大气,当今天下的主人-武则天,正在那儿等我画像。   那时候,我真心敬仰那位传奇女皇,尽管早就做好了见面的准备,可我仍在前一天紧张得一宿不眠,以至于真正到了蓬莱殿,我还像做梦似的。   我埋头跟在太监后面,就听一人沉声问道:“何人觐见?”   我头皮一麻,猛地抬眼,只见一位头带银色帽盔,身披铁甲明光铠的年轻军官,一手反握腰后长刀,正器宇轩昂地站在一列侍卫之前。   那一刹,我惊喜交加。   暮晓川~他娘的!是暮晓川!!   我没来由的失了力气,手上的画具散了一地。   莫明的慌乱引来众人注目,太监一面催促我收拾,一面向暮晓川禀道,画师宁海y觐见~   我就看见那男人的目光淡漠地飘了过来,然后走到我面前,弯身拾起一地凌乱。   我凝视他手指的每一次起落,思绪万千。   他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但毕竟,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我上前一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正欲说什么,却听那男人哑着嗓子,在我耳边叹道:   “好久不见……宁海y。”   当那个男人微翘着唇角,柔和了目光,温软地,在我耳边低语,你可知,我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没让自己冲上去拥抱他!   那一刻,我的魂,出了窍。   跪在蓬莱殿内的,只是我的一副无神躯壳。   这般的六神无主,直到我看到大殿上的另一名觐见者,才恢复了几分理智。   那是一位长发飘逸的青年。   他沉默地跪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身前,置着一张瑶古锦瑟。好奇心让我暂时恢复了理智,侧目窥视,猜测着他的身份。   那青年好像知道我在看他,忽然转头,朝我露齿一笑。同样的舒逸俊朗,同样的云淡风清,那一刻,我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鹤先生的影子。   呵呵,那时候我真是被他的“友善”骗到了,还以为可以交朋友呢,殊不知~已经遭遇最棘手的克星!   也罢,我也别迈关子了,此人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同我一样,区区一名面首罢了!宁海y之后,这大明宫内,应属他和他兄弟最得宠幸吧。你猜得没错,这大周朝内能够兄弟上阵服侍武皇的,只有张昌宗与张易之了!而那日我在蓬莱殿遇见的,正是张易之。   提起此人,真是让人不舒服呢。不过,我愿赌服输,怨不得别人。不失偏颇的评价,张某人的确算个人才。那小子精通音律歌词,随便一样乐器到了他手上都能玩出花儿来,更可气的是,此人处事非常老练,懂得以退为进,善攻心计,比起他那个草包弟弟,不知强出多少倍。   再说那天我画像,张易之拨瑟,配合无隙,倒是相得益彰,锦上添花,哄得武赘咝恕A倭耍那老妇人特意叫张易之留下,我自然知道接下来那二人的勾当,倒也庆幸能够全身而退。   我急急地去到殿外,夕阳下的宫城已笼入一片金黄。我在一众侍卫之中搜寻,始终没有见到暮晓川的身影。我上前询问晓川的去向,方知那小子竟然是左金吾卫将军,赶巧儿了左右金吾卫酉时轮职,这会子,左金吾卫已出了玄武门,驻扎大明宫以东。   进出宫门自然是不容易的。我立马回到画院,交了差事,向管事的要了腰牌出宫。当我去到禁军驻地,天色已尽黑了。   我试图让守门的士兵替我传话,可他们白了我一眼,根本连嘴皮子也懒得动一下。我心头是一万个不满,却也只能忍气吞声,要知道在这种地方逞能,那就是一个死。   无奈下,我只好立在远处的一棵歪脖树下等,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   呵呵,我是个傻瓜对不对!   明明可以精心策划一场毫无破绽的偶遇,伪装成波澜不惊的样子,然后无所谓地问他,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可我偏偏要守在人家门口,要天下所有长眼睛的人都看出我对那个人的担忧。   我站在树荫下饿着肚皮喂蚊子,觉着天气又湿又闷,好像,快下雨了。我心头沉了沉,心想若是下起大雨,本来渺茫的机会便要全被冲散了。   不想,暮晓川却在这最后关头,赴外晚归。   那个男人穿着便服,头发松松垮垮的束在头顶,仿佛悠然自得。我暗自窃喜,犹豫良久,终于鼓起勇气唤他的名字。   晓川见到我,显得有些意外。他走到树下,问我怎么来了。   我说,看你来了。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看我。   我脸上发烫,却仍是故作镇定地说:“我以为你死了。”   晓川似乎有些动容,对我说:“多谢你。”   “又谢我?”我故意问。   他嗯了一声,说:“若非你向公主举荐我为副统领,我便没有机会保护圣上,讨这金吾卫的差事做。”   我笑了一下,他说的与我之前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于是我说:“都是你用命换来的,犯不着谢我……况且,我不喜欢你对我这般见外……”   呵!我如此明示,已经不管不顾了。   也许是我和他之间压抑的气息牵动了湿热的空气,苍穹天幕,终于落下雨滴。雨水落在头顶树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响,越来越密,越来越疾,恰如我的心跳。   “我送你回去。”他说。   “雨停再走吧。”我说。   “那……我去取伞……”他说着便要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浸入雨幕中,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楚。我冲上去拉住他,几乎是用一种脱力的语气说:“暮晓川……哪儿也别去,和我……一起……”   晓川僵僵地站着,即不回头,也不讲话。雨水很快淋湿了他的头发,衣裳……萧索的背影,叫我心生怜惜。   我走近一步,从背后抱住他。很轻,很轻的拥抱,我不敢用力,害怕身体内呼之欲出的狂热将他吓跑。   我想对他说,我很担心你,很想念你,或者干脆说,我喜欢你……可我一个字也讲不出来,觉着只要能像现在这样依偎在一起,只要他不再拒绝我,便什么都够了。   怀抱里的那个男人转过身子,温热的鼻息轻轻在我脸上流淌。   他的眼睛,是那么亮,那么美,看我时候,像是深深的湖水,温柔又多情。   可那双眼睛,忽然闪过一丝异样。他的主人推开我,又回复到一身冷漠。   我随他目光回头看去,见一顶四抬青色的轿子落在不远处,从里面走出一位红衣小姐。   是连花音,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正当我疑惑,那女官撑着一把油纸伞信步朝我们这儿来了。   不等我问,花音倒先开了口,“宁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暗笑,我还问你呢!可那女官不等我回答,转眸对我身边那男人说:“回来了怎的不进去呀,若是感染了风寒那还得了!”   我脑子一响,有些没反应过来,看晓川时,只见他神色颇为尴尬,对那女人说:“找我有事?”   花音从手底下递过一把纸伞,羞道:“将军适才走得急,担心你淋雨来着,便送伞来了,谁知就追到这儿了。”她咯咯娇笑,接道:“不枉我走一趟,快撑上吧。”   我看见晓川从花音手里接过那伞,心情,沉入冰点。我一厢情愿的臆想事情经过-我们的金吾卫将军轮职后去了尚宫局司言的府上,两个人推心置腹,聊天谈情,这会儿仍是难分难舍……   呵!他娘的,我就是个白痴!   “宁公子可是去淮汀阁,天雨路滑的,乘轿子去吧。”花音殷勤地说。   哼!我不识趣的冷叱一声,回道:“不用了,反正已经湿透了……告辞!”   “拿着。”有人命令我。   我侧目看去,不知何时暮晓川用纸伞为我摭了雨,自己站在了伞外。   雨水沿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他黑亮的眼睛,有一股温热却从我的眼角溢了出去。   我挥手一拂,纸伞摔落,摇摆着停在那男人足畔……   我守住了尊严。   回去的路上,我这样安慰自己。可我仍然难过得要死!磅礴大雨中,我的眼泪像是绝了提,止不住的往外冒。我从来没哭过,哪怕是在街边要饭,我也没流过半滴眼泪。然而那晚,我将这二十几年的泪水都抽干了。   我病了,病得不轻。我浑身乏力,咳得厉害,郎中抓的草药根本不管用。最后,我连下床的力气也没了,还好白日里有一两个好心的书生为我送饭,不然,我可能会饿死。   我终日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便胡思乱想,我想起老娘,想起那口地窖,想到除夕的美妙……我惊觉,这些年,许多事情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唯独有一样根深蒂固,那便是~孤独。   我是孤独的。孤独的出生,成长,还有寻找。开心,难过,都不会有人真心与我分享。本应该被扼杀在娘肚子里的生命,注定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孤儿……   我想起那个黄瘦的女人,我的老娘,如果她还活着,会因为我今天的成就感到欣慰,还是遗憾呢?   一天晚上,我梦见了暮晓川,那男人抱着我,喂我喝药水。我满嘴胡话,在他怀里哭,哭着哭着我在自己的梦里睡着了。第二天,我觉着精神有了好转,想要看看外面的风景。于是我上了二楼,却见一个人正在更换屋檐下破损的字画。   我惊呼,鹤先生! 第23章 夜谈   一年多不见,鹤先生鬓间添了几根银丝,气色亦不如从前,似乎过去的日子并不轻松。   我问先生去向,何时回到长安,是否收到我的书信。那教书先生说他半年前便已回到长安,我寄出的信自然是看到的,只是有事在身,不便相见。   我问他是什么事情,他却从手边递给我一卷书轴。   是一卷普通的书轴,我看不出有何惊人之处。这时,几个书生上得楼来,他们见了先生尽是欢心,争先恐后的过来说话。   我见鹤先生对我欲言又止,大抵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我先将书轴放回房中,然后若无其事的去听他说文解字。   那天鹤先生讲的,是他这一年多在外游学的见闻,其中不乏奇人异士的趣事,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可我的心思,却是在那书轴上。   于是我悄悄溜回房里,将那书轴打开了,只见白纸面上密密的小纂,字迹娟秀,若流水清风,叫人心头爽朗,却不是鹤先生的字迹,那儒生气的教书先生擅长草书。   当然,鹤先生绝非是让我学习书法的。我坐在床边,怀着欣赏美文的心情默阅这篇长文,可当我读到第一句“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时,便觉不妥,再读“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脑子已经开始轰鸣!   “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g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他娘的,这不是骆宾王为叛党徐敬业所作的那篇名满天下的《讨武紫》吗?!鹤先生怎会给我这种东西!传阅此文,可是杀头的大罪!   我手忙脚乱的找地方藏起书轴,思来想去,甚觉不妥,于是推开窗户,将书轴捆死扔进河里。   我趴在窗口,见书轴随着河水漂远,沉落,方才安心。这么折腾一翻,我彻底没了病猫样,精神得很。楼上传来鹤先生和煦的声音,我听见他提到“骆宾王”这个名字。   我心头一紧,心说这老先生中邪了吧,怎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叛党的名头!   我也不及多想,三两步的上了楼,书生们见我面红耳赤的模样,皆茫茫然的看我。鹤先生意味深长地对我笑了笑,叫我坐到前面。   我见他神色悠然,接着前面的话讲道:“荷香销晚夏,菊气入新秋,夜乌喧粉堞,宿雁下芦洲……”   我吁了口气,还好,先生神智尚清,讲的是骆宾王一篇无关痛痒的骈文-晚泊江镇。   “海y,你如何评说此人?”   我还沉浸在偷阅檄文的侥幸中,冷不丁被鹤先生一问,脱口道:“谁?”   “骆宾王。”鹤先生说。   我见他眼色有异,显是来试探我的。我想了想,答道:“骆宾王尽管位居王杨卢骆四杰之末,但其诗富才情,小可动情怡人,广能激励人心,与前三位实能并驾齐驱……不过此人罔顾皇恩浩荡,拥护扬州徐敬业造反而殒命他乡,虽可惜可悲,却可恶,非我辈效尤……”   哈哈哈,瞧,那时的宁海y简直是武字倚牡淖吖罚   我想,鹤先生一定非常失望。如果你有从头认真听我的故事,你应该早就知道,鹤先生是中宗李显的拥护者。他与骆宾王一样,是反对大周王权的斗士。呵呵,我单纯的以为,他给我看那篇檄文的目的,仅仅是想将我拉入他的阵营。   只是,我这条卑微的生命只想在这世上谨小慎微地活,我没有高尚的信仰,只有逃离贫穷的决心,所以,谁也别来打扰我。   那天晚上,我去了鹤先生的住所。   我开门见山,坦白去到洛阳发生的所有事情。其中包括太平,包括暮晓川。   我告诉他,我是太平的面首,而暮晓川,成了大明宫中御前侍驾的金吾卫将军。   鹤先生仍是悠然的摇着鹅毛扇,他说他对我的事有所耳闻,至于暮晓川,那人在万象神宫的作为他也是知道的。   我说,我已经知道暮晓川的身份。   鹤先生终于有了些鲜活的表情,我颇为得意的说:“学生一直不明白为何先生会认识一名盗贼,冥思苦想多日,如今,总算有了答案……在王Z大人的后花院,先生曾与王大人提过此人,若学生猜得不错~先生一定早就知道,暮晓川便是鄂贵妃的亲侄儿~唐~文~渊。”   啪!碎瓷的声响突然从里间传来。   未及我回神,只听一个清灵的声音哎呀一声,连怨可惜。   我心头一动,就见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托着空空的银盘,从里间转了出来。   呵!竟然又是连花音!   她在长安王Z家中住过一段时日,与鹤先生相识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女子会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此时此地。   她的出现,让我想起那个雨夜的种种,心里面五味杂陈,很不好受。我避过她眼色,问鹤先生她怎的也在。   当然,我没期望先生回答,只是不想直接跟花音讲话罢了。   花音果然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她笑盈盈地说:“先生久别故里,听闻先生回转,我便带了先生爱吃的金翅银耳羹腆着脸的来了,谁想适才一不小心全摔了~”她转向鹤先生,委屈道:“花音手笨,先生勿怪。”   鹤先生当然不会见怪,只吩咐了下人收拾残渍。   我见花音八面玲珑的模样,心头不是个滋味儿。禁不住猜测她打翻金翅银耳羹是假,偷听谈话是真。   无论如何,今日是谈不下去了。   我请辞,花音却笑道:“该走的人是我。”果然,她立即向鹤先生道了别,又走过来拉住我手轻轻说道:“小哥哥,我不妨碍你们了,听说你生了病,别太晚,伤神!”   那一瞬,我思绪复杂,自觉心胸还不如一个女人。   正当我目送她离去时,那女官突然转身对我说道:“其实~暮将军的过去,我比先生更加清楚。”   我承认,当花音笃定地告诉我她了解暮晓川的过去,有一个瞬间,我以为那女官是在向我示威。   也许,雨夜那晚她便清楚了我对晓川的心思,于是如是讲,要我彻底打消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呵~那时,我的确是个狭隘的人呢,我的胸襟,正如那口禁闭我八年的地窖。   所以,我并没有表现出多少震惊,反而颇为挑衅地问她都知道些什么。   那女官答道:“暮大人~的确便是小哥哥认识的那位~唐公子。”   我说:“暮晓川叫做唐文渊的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如何能知道他的事情?我猜~是先生告诉你的吧。”   我说着看向鹤先生,只见他带着微微的笑意,不置可否。   花音与鹤先生相视一笑,我隐约觉得,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那女官背手走到我面前,“小哥哥,其实整件事情,你都想错了。”我鼻中一斥,又听她说:“鹤先生并不认识暮大人,暮大人,也并不认识鹤先生。”   我越听越懵,不过戏弄的心思倒减退了去,认真听她接道:“他们只不过同时认识一个人罢了。”   “谁?”   “王颢,我的姨父。”   我想起那位温和的王大人,实在想不出他与晓川认识的原由。   接着,花音坐下来,井井有条地为我描绘了一个王颢造就的,离奇,而又找不出破绽的故事。 第24章 猜忌   大理寺地牢,在行刑的头一晚突发大火。   花音说,那是因为王颢买通了官兵,伺机点燃马厩。马料极易着火,一路顺腾着房梁屋架,便燃进了地牢。牢里阴湿,地面铺着干草,哪里沾得半点火星,果然,不等救兵来到,整个地牢便成了火海。   内通的官兵趁着混乱,将唐文渊救了出来,不过,因为火势迅猛,那孩子已被大火烧得体无完肤,只留半条命的模样。我猜想,是否因为大火中的浓烟,让他原本清亮的嗓音变得低沉沙哑?还有我的老娘,那个黄瘦的女人是否葬身在那火场?   且说原本王颢打算见到人后,将其先藏在府中,再按计划送出京城。但那时唐文渊奄奄一息,王颢担心他熬不过,便一刻不停地将其辗转送上五台山。那山上有一位老和尚,颇精医术,不出几日便将唐文渊从阎王爷手里给抢下了。王颢见那和尚嘴严,老实,也不清楚唐文渊的来历,便将那孩子留在了五台山,从此与其再无联系。   至于那老和尚,我后来曾经打听过,好像在我见到晓川的时候,他便死了许多年。不过关于他的传闻却是一直流传在五台山。其中一件,说的是那和尚原本是宫里侍奉武椎奶监,因为惹恼了当时仍是皇后的武则天,便逃到了五台山做和尚。至于真假,也不重要了。   可是,王颢为何会救一位死刑犯?!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鹤先生对我说:“王大人一定有他的理由……海y,欲知不启齿,此乃君子也。何况,王大人所为,与你我三人皆无干系。”   我茫茫然地看他,无言以对。那时候,我仍是十分尊祟这位恩师,可以说对他言听计从,于是我不再深究。可是后来,我发现他明明在敷衍我!所有疑虑的结节,都在王颢救人的理由!这理由可以具象到一件事情,一个人,也可以超脱到一种心境。   比如~我愿意替暮晓川去死的心境!   呵呵,鹤先生在骗我,连花音也在骗我,他们勾结起来,对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可我那时无法识破,因为王颢十分凑巧地病重,就算我见到他本人,也无法从他嘴里得到一句整话。   不论如何,花音的智谋的确是让人赞赏的。因为她的这个故事,让接下来的所有事情也都变得顺理成章。   鹤先生是王颢的至交好友,花音是王颢最疼爱的外甥女,所以这二人了解暮晓川的过去,一点儿也不突兀。   我问鹤先生,为何前次带手钏给他时,一听说暮晓川这名字,便立即认出了是唐文渊?   鹤先生轻笑着说,因为暮晓川这个名字,是他给起的。   日暮余辉,破晓黎明,山川最为秀美,这,应是五台山的醉人景色吧。呵~逃脱的钦犯,的确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我能想象,唐文渊于长风中立上山头,面对青山松柏,在日月轮回中,彻底蜕变为另一个人。   “那么,暮晓川托学生带那双手钏给先生的目的,是什么?”我问鹤先生。   “请先生,帮他洗白身份。”说话的是花音。   我心头一动,“你的意思是~在这之前,暮晓川的的确确是名货真价实的强盗?”   花音笑道:“莫非小哥哥以为,劫富济贫是暮大人闲暇时的癖好吗?”她哈哈的笑了起来,仿佛说着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我板着脸,看到鹤先生不知从哪里取出那双碧玺手钏。   “那日之后不久,暮晓川找过我,”鹤先生看着那手钏,顿了顿又说:“那后生说他已走投无路,请我相救,这对儿镯子是见面礼。”   说实话,我当时并不全信,在我心里,暮晓川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屈服的人,什么事情能让他走投无路呢?我猜不到。   鹤先生又说:“我没有答应。”   “所以先生去了洛阳,目的,是为了躲避暮晓川的纠缠。”我淡淡道。   那教书先生有些讶异的看我,然后点一点头。   我转向花音,“之后暮晓川找到了你,而你,没有拒绝。”   那妙龄少女有些不可思议的瞧着我,“小哥哥,你如何得知?”   “因为我实在想不出,这长安城里,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本事,让一名朝廷钦犯在大明宫御前侍驾。”   “嘘”,花音立指在唇上,对我说:“小心隔墙有耳。”   不知怎的,突然之间我发觉自己根本不了解暮晓川,不,应该说我从未了解过他,我只是知道他这个人,他的名字,而,其他,我一无所知。而最让我无助的,是陪伴在他身边的,一直是我面前这位娇小俏丽的女人。   于是,我想也未想,便将内心的落泊化为嘲讽,统统向连花音抛了过去。   我冷笑道:“你害怕吗?那你为何要帮他?”   花音收起笑意,走到我身边,用一种笃定的语气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五个字。   “我心付于他。”   呵呵!他娘的,她喜欢他!连花音说她喜欢暮晓川!   当时过境迁,尘埃落定时,我曾问她,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在骗我。   我记得她坚定的眼神,她荡人心神的微笑,她说,有一件事她没有撒谎,她喜欢着的那个男人,名字叫做,暮晓川。   你已经发现了,从某个时候开始,我的讲述里就充斥着各种各样居心叵测的谎言。原谅我一直用近乎真实的诚恳来回忆它们,因为,如若不能置身其中,你一定不能体会,在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那绝望的心情!   后来,连花音向我陈述了晓川从一名盗贼成为羽林军左右郎将的始末,个中细节,我记不太清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连司言明里拿着从六品的俸禄,暗地握着正一品的权力。太平这枚棋子,她的确拿捏得恰到好处,包括从前,将来,我的事。   那天晚上,我与连花音直到后半夜才离开鹤先生府邸。   那女官让随从远远地跟着,却是沉默着走在我身旁。我能觉察到与她之间一丝难以言说的隔阂,我更加深信,那女人看透了我的心思。   终于,我忍不住停下来问她,“暮晓川,可知我是谁?”   花音凝眸,含笑摇一摇头。   我的心沉了下去,对她说:“很好,请你永远别告诉他,我的过去……你也不必担心,今晚我会当什么也没听过,明儿一早便进宫向公主请罪,过我的快活日子。”   我想,这是那天晚上,连花音等了好久的一句话。这痛彻心扉的一句,使那个畜谋已久的计划得以继续,更重要的,是我还能活着。   呵呵,先别急着翻出真相,真相自然会在后面的故事里渐渐水落石出。   哟!那帮娘们儿不是半月楼的吗,她们居然也赶来看这出好戏!他娘的,从前都是你们在老子面前唱戏,今天,老子就还给你们,表演个手起刀落,人头点地!哈哈哈!老子从前可没亏待过你们,待会儿,可得哭响点儿!   对了,自打从洛阳回到长安,我便没进过妓院,我自己就是“妓”呀!   可我这“妓”,比起张氏兄弟,那可差得远了。先入宫的张昌宗被武追馕邺国公,与我同时觐见武皇帝的张易之,也封了个麟台监的官儿做,可我呢,仍是抬头看天色,低头看脸色的大明宫小小画师矣~   我不禁有些怨愤,有意无意地在太平面前表露。公主大概是在一众面首中听得腻了,也就左耳进右耳出。   其实,这几乎是这个面首这“行当”的定式。像面首这种抛弃了礼仪廉耻专供女人享乐的异类,早就没了退路,只能不断向前追逐名利。因为只有站得更高,才能藏好自己的丑态。   当然,能真正站上去的,也就那么几个。只是,我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其中的一个。   那天,我与太平一翻云雨后,那位温柔的公主突然命令我,要我去蓬莱殿。   蓬莱殿,呵,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真心不想与一位古稀之年的老妇人……!!   我岂求公主,我错了,我不应该如此贪婪,我只想好好陪在她身边,陪她到老……   太平很感动,甚至流了眼泪,她说武皇选中了我,她必须割舍。   呸!全是假像!深宫中,何来感人的真情,只有千丝万缕的利益。   我只去过蓬莱殿一回,而后这般长的时日,那老妇人岂会又无端想起我来!   太平,我可爱的公主啊,她拱手将我送给武皇,天真的想利用我牵制张氏兄弟不断扩张的势力,只是她没料到,在不久的将来,我这个懦弱的面首,会失控,甚至,在大明宫中掀起一场震慑大周朝的风暴。 第25章 破题   前面不止一回说过,我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我告诫自己,在权色分争猖獗的蓬莱殿一定不能惹出事端,要更加小心谨慎的活!至于与当时深得圣宠的张氏兄弟一较高下,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未曾想,我以面首的身份觐见武皇的头一天,便与二张之一结下了梁子。这算不算顺天应命呢?我宁海y安定半生,到头来注定要走上风口浪尖吧。   那天,太阳很烈,年迈的武皇帝躲在亭子里纳凉,公主引着我进去,礼数行毕,太平便将我凉在一旁,自顾自地与她母亲说话去了。   这是我第二回近身见到武住>」苌狭四晁辏女皇仍然容颜姣好,口齿流畅,年轻时的风采仍可在细微处流露一二。若非如此,我想我在蓬莱殿熬不过三天。   我坐在边上,听她们谈了一些政事,无聊得紧。这时,武卓赡苁窍肴セㄔ袄镒咦撸太平对我眨了眨眼,我会意,便要上前相扶。   哪知没等我挨着她手,就听一人远远地喊了声陛下。   我抬头一看,只见外头走进来一位锦衣华服的俊俏少年,年纪二十上下,生得眼大唇薄,肤白胜雪,很是灵秀。我不识此人,只听武捉心巧倌辏昌宗。   邺国公~张昌宗。与见他哥哥张易之的感觉完全不同,打从见他第一眼,我便打心里不喜欢这个人。这么说吧,若将此人放到长安城南,旦凭他目中无人的骄横作派,一定早被那些地痞流氓打死了去!   大明宫里的人都知道,张昌宗是太平引荐给武皇帝的,如今他飞黄腾达了,于情于理都应该更敬着太平不是?可那小子见了公主,竟然没有下跪行礼,更没有看我一眼!   且见他径直走到武酌媲埃吩咐两名羽林军抬上一块四四方方的冰块。   武卓床怀龆四撸就见张昌宗突然从羽林军腰间抽出长刀,劈向冰块。冰块立时裂为两半,一只乳白色的和田玉坛从中间冒了出来。   武紫残斡谏,连问张昌宗那是什么东西,言语之间,无不是对那小子的宠溺。   张昌宗很是得意,告诉女皇那坛子里装的,是从北国进贡来的冰露,用三株千年灵芝浸泡八□□十一天而成,有延年益寿祛暑解乏之效,全天下也就这一坛子,珍贵得紧。他担心天气炎热冰露受损,便命人将其冻结在冰块之中,直到这会儿才敢启封。   他一席妙语,武缀苁鞘苡谩D岩韵胂螅一位古稀老人竟然还能散发出孩童般灿烂美丽的笑容。   洞察心思,投其所好,这就是张昌宗的本事!   这本事,后来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那时候,我的确不是张昌宗的对手。我见那少年媚态百生,一边替武状纷疟常一边一口一口的将冰露喂到她嘴里,又时不时地贴着她耳朵说些什么,两个人吃吃的笑,全不顾旁人如何。   过了一会儿,张昌宗突然起身,向守在外面的侍卫吩咐了一句,侍卫离去,很快带回来一个人。   这个人,我认识,只是,很久没见到了。   暮晓川……竟然是他!   当我看清那男人隐在帽盔下的面容,我先是一震,而后,是莫明其妙的不安。   张昌宗为何要见晓川?这还得交待一下前因。   原来,在我进入大明宫前,晓川便因为喝酒的事情,扫过张昌宗的面子。   晓川每日值守蓬莱殿,而张昌宗平日进出蓬莱殿频繁,本来那男人便是夺人眼目的主儿,一来二往,便引起了姓张的注意。他听说晓川滴酒不沾的传言后,想来是闲得紧,便与人打赌,要晓川将酒喝下去。   有一回那小子借着公务,当真将晓川骗去了邺国公府。府上的门客,包括张昌宗皆是秉着各种理由逼着那男人吃酒,其间不乏一些下九流的梭使。可咱们的暮将军愣是没喝,也不知那男人是有意还是无意,除了张昌宗,其他门客皆是痛挨了他一顿拳脚。   这口气晓川出得舒坦,可张昌宗却是当血海深仇般的记下了。无奈碍着金吾卫将军正三品的官职,那小子一直没敢正面冲突。这不,那天在御花园终于让他逮到了机会,寻思着在武酌媲叭孟川出丑。   只是他这如意算盘没打好,偏偏在这节骨眼儿遇上了我。   再说那天的事。   也许是阳光盛好的原故吧,至今我仍记得那天关于晓川的所有细节。   哼~这是件极有趣的事儿,每每我向你提起这个男人,哪怕仅仅是他说话的一个神态,都记忆得非常清晰,就像是,他又在我心上走了一遍。而对于相处更多的公主与女皇,除了几次深刻的事件,我反而记不起什么,可能,我在下意识的逃避那些回忆吧,面首这尴尬的身份,始终让我介怀,尤其是在晓川面前。   所以,见到那男人的一刹,我心里是多么的窘迫不安哪!我不知道他会怎样看我,我觉着,我好像与他渐行渐远了……   我不确定那时候晓川是否也有相同的体会,但他在一众人等中看见我时,那双淡漠的眸子明明有一丝惊讶的闪烁,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他短暂的停留后,便转向武祝脱下帽盔半跪行礼。   他的额头全是汗珠子,脖子上也湿漉漉的,在如此炎热的天气还披着明光铠,辛苦可想而知。   我发现他瘦了,脸上没什么光彩……呵~他娘的,我竟然有点儿心疼!   接着,武妆愣韵川讲了些体恤的话,言辞恳恳,温和动人,倒是叫我对她生起些亲近之感。   座下的晓川始终板着脸,哪怕面对高高在上的女皇帝,也是严肃得紧,偶尔回应一二句,亦是刚直不阿,不骄不作。呵,果然骨子里还是那个满嘴之乎者也的书呆子。   这时,张昌宗命一位宫女将剩下的半碗冰露端到晓川面前。我无意看去,却见那小子脸上带着一丝坏笑,顿觉疑惑。   而这边的晓川已接过了冰露,我看见他捧着晶莹透光的五彩骨瓷碗,颇有一饮而尽的架势。   可,他突然停住了。   那男人将瓷碗缓缓放在面前,向武踪鞯溃骸氨菹滤∽铮微臣不沾酒。”   且听他一句,在场众人无不瞪大了眼珠子瞧他。不等武卓口,张昌宗抢道:“暮将军,此乃北属友邦献予陛下的灵芝冰露,何来酒水?陛下这是体恤你,特地让你消暑生津的!你~不会是嫌弃吧?”   我见那小子眼色不善,又见晓川脸色凝重,不禁想到之前在洛阳半月楼上骗晓川吃酒的场景,心说莫不是冰露里掺了酒,哪怕一丁点儿,被晓川察觉也是极有可能的。   但我那时还不知道张昌宗与晓川的过节,不会猜到就是姓张那小子暗地在冰露里掺了酒。想必在邺国公府他便清楚晓川对酒味十分敏感,于是那会儿才敢在武酌媲氨谱畔川进退两难。   “军中有令,值守将士有饮酒者,重罚三十军棍!”暮晓川竟然看也不看张昌宗一眼,正色向武姿档馈   武字沼谥逼鹆松碜樱却是向身旁的少年说:“昌宗,军令如山,朕不能自个坏了自家的规矩,你也别难为别人!不过~”她话音一转,“朕怎的就没品出酒味儿来呢?难不成~是朕老了?”   一听这话,就知道那老妇人有点儿不高兴了。张昌宗谄媚道:“陛下是仙女下凡,您要是老了,玉皇大帝也不答应呀!古话说得好啊,眼见为实!既然暮将军说这冰露是酒,那便证明给咱们看,若是验出一滴酒来,昌宗甘愿受罚!”   姓张的果然是人精啊!他一句话结结实实地打在武仔目捕上。于是那老妇人立即接下话头,转向一旁的公主,“你说呢,太平?”   太平婉尔一笑,朝我看一眼,上前将晓川面前的冰露放近鼻间闻了一闻,向武仔Φ溃骸芭儿也没闻出酒味儿呢!”她将骨瓷碗亲自递给晓川,低声道:“暮将军,别辜负了母皇一翻美意。”   我太了解太平了,她那一句与其说是在规劝,不如说是在命令。说白了,晓川自羽林军后平步青云,归根结底也是太平在其中穿针引线,明面儿上晓川守在蓬莱殿,暗道儿里可都认为他是公主的人。所以,暮晓川若是违逆了武祝太平这个做女儿的,多少会引起她母亲的不满。   哼,这就是宫闱吧,人间的真情到了这儿,便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是,我的晓川哪,他竟然没将公主的话听进去,硬是没有伸手去接那半碗冰露。   他娘的,逞英雄也不是现在呀!大不了喝下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总比讨个不识实务的罪名强呀!   不行!我转念一想,晓川从这儿走出蓬莱殿可不是一时三刻的事儿,这一路上得遇见多少宫女多少太监,运气差点儿,再遇见个前来觐见的皇亲国戚,一旦听见他嘴里的胡言乱语,那还了得!指不定把我也给供了出来,咱俩十年前没走一块儿,十年后倒死一双!   呵呵,后面的当然是玩笑,那会儿,我的心思全在意他的安危,至于自己如何,真是想也未想,甚至连因他重病一场的郁节,也暂时忘却了。   情急之间,我突然有了个主意,一个一石二鸟的主意。但我不敢确定它是否能够成功,因为我不确定冰露里是否真的有酒。也许一切全是晓川的错觉,酒后失言使他杯弓蛇影,这是完全可能的。但我还是那样做了,我像个傻瓜无条件的相信他的一切。   我站起来走到中间儿大声禀道:“陛下,小人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武酌醒鄞蛄课乙环,点一点头。   旁边的张昌宗一脸不屑,太平倒是眼前一亮,悠悠然地落坐,笑眼看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晓川,那男人嘴角隐隐抽动,仿佛欲言又止。   他娘的,我宁海y这回要是没闯过去,你小子可得给老子陪葬!   我心里无聊打趣儿,嘴里却是一本正经的说:“陛下圣恩体恤臣子,乃臣子之福,仁也;暮将军严从军纪,乃吾皇之幸,义也。仁义,民心所向矣,乃我大周朝固本之根基!今日之事,小人有个法子,可使得仁义两全。”   张昌宗哼道:“你的意思,是承认这冰露里有酒?连陛下……”   “小人从未这般讲过。”我急忙抢道,只见张昌宗脸色也变了,却不好发难。   得罪张昌宗并不是我的本意,不过,那时我也顾不得了,又听武兹朴行酥碌奈饰沂鞘裁捶ㄗ樱于是便说:“只需验一验冰露中是否藏有酒水。若无,便让暮将军向陛下负荆请罪;若有,军纪在前,陛下必定通情达理,收回成命。”   此话一出,颇有让武灼锘⒛严碌囊馑肌J潞笙肜矗我真是棋行险着,若那日武自诔上被哪个不知趣的大臣惹恼了,一口气出发在我这儿,我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不过,那会儿我的运气真是出奇的好,武追堑┟挥泄肿铮反而十分的赞同。倒是张昌宗刁难道:“区区一名画师,也懂得验酒?”   嗬!原来那小子早就查了我的底细。   “小人好酒,对酒酿略知一二。”我说。   张昌宗哦了一声,傲道:“你倒说说都知道些什么酒啊?”   我笑答:“小人久居长安,自然是西市腔酒饮得最多。之外,荥阳土窟春,富平石冻春,剑南烧春,郢州富水酒,乌程若下酒,岭南灵溪酒,宜城九酝酒,小人也品尝过。进宫后,小人还有幸见过波斯三勒浆,大食马朗酒,不过,小人最爱的还是葡萄酒……”   呵呵呵,武仔Φ溃骸昂昧撕昧耍你年纪不大,胃口可比朕大多了!说吧,你要如何验酒啊?”   我吁了口气,道:“小人只需要一杯真酒,两只生鸡蛋,便可知冰露中有无酒水。”   你没听错,是鸡蛋,生的。这是许多年前,我在地窑里的无聊把戏。那儿有许多许多的酒,偶尔还会有老娘偷来的生鸡蛋。   太监抬了张桌子摆在亭子当央,一群人像看耍猴儿似的围作一圈。我与晓川隔着桌子面对面的站着,公主坐在右首,张昌宗与武鬃在左首。   我将一枚鸡蛋敲出一个小孔,只让透明的蛋清流进透明的容器,然后,我倒进真的酒水。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透明的液体中,出现许多细微的白丝。   人们有些惊讶,太平调笑道:“你会变戏法儿?”   我只笑不语,看得出公主对我相当有信心。可是,晓川呢……   我继续取出另一枚鸡蛋的蛋清。   “暮将军,冰露……”   晓川深看了我一眼,才将冰露递过来。那个瞬间,我与他四目相对,他显得十分镇定,他是相信我的,在那一刻我能明确地感受到。   我慢慢地倒入冰露,可是,蛋清仍然纯净。我的手开始不为人知地颤抖,晓川不知何时走到我旁边,轻轻托住我的手腕,悄无声息将那出卖内心忐忑的模样掩饰了过去。   我侧目看去,且见他脸泛红潮,眸色坚定,有几滴汗珠子正顺了鬓间发梢往下滑。   他娘的,我竟在这关键的当儿开始心猿意马起来,忍不住向他靠了靠。   “有了!”有人突然叫道。   我愕然一惊,低头一看,蛋清里果真出现了绵絮样的白丝。呼~我听见身旁那男人出释重负般地出了口气。   呵呵呵~武着氖殖瓶欤“有趣,有趣!昌宗,你看这些白丝丝,多好玩儿!”   张昌宗黑着脸,向那老妇人强笑道:“酒能把鸡蛋煮熟咯,今儿真是头一回见到!”他转向晓川,说:“暮将军,鄙人差点儿让你违返军纪,该罚!”说毕,他蔑我一眼,想是怪我得很。   武壮璧溃骸澳慊沟闭媪耍∧航军可不与你这小孩儿一般见识。”   “是啊,”太平接道:“今日也多亏了昌宗有这一出,这半天儿咱们也跟海y长了见识。”   公主这是趁势把我给托了出来,我当然见好就收,说:“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说吧,要朕赏你什么?”武鬃叩轿疑砬八档馈   我跪下道:“小人不敢。”   “你还了暮将军的清白,又顾了朕的体面,此等智慧,一定得赏。”   “那~小人斗胆,恳请陛下让海y陪伴左右。”   武壮烈髌刻,哈哈一笑,对我说:“走,咱们去园子里逛一逛,这荷花儿应是开繁了吧。”   我喜忧参半,起身扶着那老妇人,又听她吩咐道:“昌宗,剩下的冰露你带回去吧~哦,明日叫易之过来,许久没听他弹琴了。”   张昌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武资前诿髁瞬蝗盟跟着呀!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   我暗笑着往亭外走,晓川早已候在那儿。   “卑职告退。”他对武踪鞯馈   我有些不痛快,只听太平说道:“这太阳都快落山了,你们金吾卫应已轮守了吧。暮大人~不如同行,清闲清闲。”   清闲,暮晓川好像从来不爱清闲。可是,那男人就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看了看我,眉眼之间,似乎藏着些期许。   “卑职遵命。”他说。 第26章 游湖   蓬莱殿太大了,那里有着许多我从未去过的角落与不敢靠近的边境。   唯独有一个地方,我去了无数次。   掖薇四湖DD四个由人工水道连成一气的湖泊。   湖里全种着荷花,一入盛夏,便是整片整片的粉紫,偶尔一株白色的,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珠玉一样,美得要人的命。   可这仙境般的地方,却是差点儿要了我的小命。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太平,武祝还有晓川四个人乘船在湖间赏花。其间闲谈一带而过,后来太平扶着武兹サ酱头,我不想听那些无聊的政事,也就没跟着过去。   呵呵,好吧,我承认是想趁机与晓川独处。   我与那男人正对坐着,两个人显得都有些不自然。   不过,晓川难得先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若验不出酒……”   我心知他是感激我的,脸上却故意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我就拉你一起死呗!”   他愣了愣,微微弯起唇角,“谢谢……”   我哼了一声,“甭提谢谢两字儿,听腻了!”   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看向船舷外的涟漪。   光影在他挺翘的侧颜扑闪,叫我移不开眼去。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冷淡,明明是想靠近他,为何说的话总像是要将他往外推!   “蓬莱殿,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他突然幽幽地说。   我心中一动,颇为敏感地回道:“你,不想见我……”   晓川转过脸来,我见他拧着眉头,嘴唇紧抿着,仿佛正鼓足了勇气要对我说什么,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我颇为失望,正好看见一株白色的荷花游过船边,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我站起来走过去,想要伸手去扯。   岂料,我正好踩在衣摆上,被自己结结实实的拌了一跤。   这一摔在平地上还好,可倒霉的是我就在船边,身体一失稳,连叫也没来得及叫一声,便整个人咚的栽下湖去!   所幸,我会水。是以落水后,我并不十分惊慌。   我看见晓川追了过来,目色焦灼地看我,那一刻,我竟然很高兴。   可这高兴很快便被糟糕的情况打断了,我被湖底杂乱的水藤缠住了脚脖子,我越是挣脱,越是紧绕。我开始大声呼救,慌乱中我看见晓川极快的脱了明光铠,扑通一声跳下湖来。   他奋力的游了过来,快到我身边时,一个猛子栽了下去,我就感觉脚上身上的水藤狠狠地动了几下,之后,便是没了反应。   我头皮一麻,也顾不得其它了,深吸了口气沉到水下,就见一片乱藤裹着晓川,往深处沉去。   我拨开水藤,向他那儿游过去,却是引来更多的藤蔓阻在面前。我心想,完了,老子要当水鬼了!   这时,我就看见前面的藤蔓之间寒光一闪,竟是晓川从中穿梭而至!   他挥刀砍断我身上的水藤,拉着我就往水面浮上去。   这一切,不过一口气的功夫。   可当我们浮上水面,船已经不见了。我听见太平叫我的名字,想必相距并不远,只是与其隔着重重的荷花丛,相互看不见罢了。   我犹豫了一下,引着晓川往看得见的陆地游去。   那会儿已是傍晚,我们借着微光,一路顺畅地游到湖岸。   四野无人,静得人,心沉沉。   我脱了上衣,一边拧一边问晓川,认不认得回去的路。   晓川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无奈地摇一摇头。   我当然希望他不认得!   “你湿透了,脱下来我帮你拧拧。”我向他伸过手去。   晓川却别过头,“不必了,休息一会儿,我便去前面找人带路。”   我被泼了冷水,没来由的发火:“暮晓川……若你不想见我,直说便是,我宁海y,绝不会缠着你!”   那男人回过头,一脸无辜,仿佛不懂我在说什么。可他那双湖水般清澈的眸子里,明明清清楚楚地映着我的影子,明明就在□□裸地勾引我。   我暗骂一声,冲上去抱住他湿透冰凉的身子,狠狠道:“有本事,把老子推开,不然……”   我停住了,因为我看见晓川突然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看我,那感觉叫我喉咙发紧,叫我~觉得悲伤。   他问我,“你~要我如何……”   是啊,我要他如何才满意呢?   那一刻,我只想着自己,我只想得到他而已。   这念头从未如此迫切,我死命压着他,疯狗样的咬住他悬在左耳下的貔貅耳环。   耳垂被拉出血丝,那男人扳住我的肩,他的指甲嵌进我的皮肉,很痛,但很痛快。   猛然,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暮将军!   我与晓川皆是一惊,我更是直接从他腿上跳了起来!我就看见两个小太监木纳的杵在湖岸上,神色惊恐地盯着我们。   娘的,那不是适才在亭子里侍候的太监吗!定是太平命令宫奴来寻找我们,恰巧被撞个正着。   不用问,他们什么都看到了,并且打算一逃了之。   呵呵~公主的面首与皇帝的侍卫不洁有染!若当时这消息顺利传了出去,我想,我与晓川一定能成为大明宫中史诗般的人物!   当然,用命换来官职的暮将军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只见晓川突然像只发怒的豹子,一个腾跃阻断太监的去路。   两名太监本以为抓了我们把柄可以邀功,可见到晓川那阵势,一惊不小,忙不跌的下跪求饶。   我冲上前去看了看有没有其他人跟来,确定没人之后,我走到晓川身边,怯怯地问:“怎么办?”   晓川也不理我,突然抬起一条腿来,促不及防地锁住当前一个太监的脖子。   那太监还来不及叫唤一声,就听喀的一声,他的脖子竟是被晓川生生的扭断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晓川杀人,我不害怕,但我很后悔,后悔让那个男人不得已出手。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看他以同样的方法了结两条人命,然后,像扔两根木头似的将两具尸体抛进了湖泊里。   待尸体完全沉入湖中,他走过来对我说:“走吧。”   我一动不动,像个孬种似的颤颤地说:“咱们杀了陛下身边儿的人……这该如何是好?”   晓川凝重了神色,良久,他拍一拍我的肩,安慰我道:“天气炎热,就算尸体浮上来,也会很快烂掉……没有人会知道……即便是知道了,也全都是我做下的,与你无关。”   我苦笑着摇一摇头,却是想到另一件事情,于是我问他:“若东窗事发,我被大理寺那班酷吏捉去了,你会如何做?”   听见大理寺三个字,那男人脸色明显有了些变化,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心头一酸,认真的说:“若你被抓了,我一定会救你。”   “宁海y,”晓川叫着我的名字,决绝道:“我欠你的,一定会还,但我的事,希望你永远不要插手!”   你知道我是个贪生怕死的种,我见晓川讲得煞有其事的样子,仿佛有一天他真的会被大理寺的酷吏捉去,心里不禁生出些害怕来。   那一瞬除了眼前杀人的案子,我混乱地想到他与皇族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他的事,一定小不了。   但我不想在他面前露怯,而且也想趁机探听他背负的秘密,于是我立即反驳道:“为什么?”   “你管不了。”他淡淡道。   “什么事儿我管不了?”   晓川深深看我一眼,不再理我,自顾着朝岸上的小路走去。   我呸了一声,骂道:“你瞧不起老子!”   可那男人仍是不理我,反而加快了步子。   我追出去几步,赌咒发誓般地吼道:“暮晓川,你听好了!总有一天,老子要把你的事儿全管咯!”   哈哈哈!一语成谶!   到最后,我宁海y真把暮晓川的事儿都给管啦!只是,我没想到这代价忒大,连我这条烂命也搭了进去!   说到这儿,他娘的大理寺那班狗腿子是去哪儿了!老子腿都跪麻了,一会儿黄泉路上都快走不动啦!   唉!还是接着说吧。 第27章 刺客   那次之后不久,我便正式成了武椎拿媸住D抢细救耸分喜欢听我说一些市井的故事,等到我讲完所有真实的趣事,我便编故事哄她开心。后来,我干脆画出故事里的角色肖像,挖出眼洞,将它们贴在宫奴脸上,然后一边讲,一边让他们跟着演。   这法子果然好,武紫不兜媒簦好几次因为这事儿对大臣闭门不见。不过,皇城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也多了起来,说我蛊惑君心,既是太平的马前卒,又当武皇的卧上宾,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可实际上,我不过是一枚可悲的棋子。   你以为武椎闭婊嵋蛭几个男宠荒废整个国家吗!不,那些全是她故意散布给朝庭的假像!   当我愚蠢的沉溺于珠光宝气的宫廷浮华中时,那位年迈的女皇帝正暗自集结朝中党羽,压制一股拥护中宗复辟的势力在朝中崛起。   我不懂政治,到现在,我仍然不懂。我是个没有信仰的人,这天下可以姓李,也可以姓武,反正,它不会姓宁!   但有一个人,他偏要淌这滩浑水!   那是快入菊月的时候。   自从掖薇四湖一别,近月余未单独见到晓川了。每回觐见武祝他故意避开我似的藏到一众兵士里面,对我不闻不问。起初,我还腆着脸地示好,后来见他冷漠的样子,也着实伤了我的心,也便不想去讨这没趣。   我想,暮晓川始终是受过四书礼教熏陶的,与一个男人纠缠不清本就有违伦理,何况这男人还是当今圣上的面首!他可能并不讨厌我,但也不想接近我……至于喜不喜欢,在我快死的时候,也才敢定论。   呵呵,我指的不是这会儿。是那回在蓬莱殿,我被刺客捅了一刀。   那晚上有些闷热,寝殿内的窗户都是半开着的。从窗户看出去,先是看见成排站列的宫奴,再就是守在蓬莱殿各个角落的金吾卫士兵,他们形成一个隐形的保护圈,固若金汤的样子。   室内灯火暗淡,武撞辔苑锎玻长发披肩,薄如蝉翼的淡蓝寝衣褪至肩下,露出略略松垮的皮肤。   我手握一支鹅毛笔,认真在她肩头画一朵芙蓉花。我很少正眼看那老妇人,不是不敢,是不愿意。与一个比自己老娘还要老的女人亲近,那种由衷的恶心我实在不想再去回忆。所幸,女皇年事已高,对我,也是偶有要求,更多的,就像那天一样,只要陪着她开心就好。   我故作认真的在她肩上做画,任由那老妇人抚摸我的身体。头发,脖子,胸膛……还有你能想到的所有地方。   突然,她的手停止了动作,并且,很快的抽了回去。   我侧目看去,只见武姿目发愣,直直的盯着外边儿。   女皇从来十分从容,她这突来的变化叫我不由得心头一颤。   于是,我小心的回过头去,隔着鸾帐,竟是看见一个高高的黑影子杵在近前!   要知道,武椎那薜钜还灿腥层,最外边儿一层由宫奴守着,中间儿一层站着贴身近侍,就是如连花音这官级的人,最里一层才是女皇帝睡觉的地方。所以,要进入最里一层必须先经过前两层才行,可是,我与武拙谷幻挥刑见任何动静,根本猜不出那黑影子是如何飘进来的!   不过,我那时候可没功夫猜这个。我妈呀一声叫唤,连笔也吓掉了。好歹我脑子还是清醒的,立即大叫有刺客!   我这声音不大不小,还带着颤音,也许是被中间一层的侍女听到了,可听得有人推门进来。   黑影也不逃跑,反是一下子跳到跟前,用钢刀划拉开帐子,腾地跳到床上。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个整张脸蒙着的黑衣人!   武姿觉的床铺可比花音的八步床大多了,我们三个人共处一“床”,仍然宽松得紧。我拉着武滓槐叨往里边躲,一边大叫救人,就听那老妇人喝道:“何人胆敢行刺朕!”   我暗骂一声,娘哩!都什么时候啦,还死要面子!人家敢来就摆明了不怕死,可怜我宁海y年纪轻轻便要给你陪葬,要是晓川在这儿就好啦!   我没来由的想到晓川,突然就发现刺客的身形有点儿眼熟。这时,刺客已经逼到近前,他横着钢刀,一脚将我踹了出去。   那一瞬,我灵光一现,他娘的,不如趁机装晕过去,反正有人来了,等他杀了武祝怎么着也没空杀我了吧!   这么一想,我就趴那儿了。三个人在床上的格局变成了我在最外,刺客居中,武卓磕凇   是以,我的位置可以看到刺客背后。恍惚间,我就觉着有什么东西在那刺客脑袋旁边闪了一下。   我悄悄的眯眼看去,也许是被鸾帐挂到了,那刺客蒙面的头巾在脸颊和脖子交界的地方被掀起了一点,露出半截耳朵。   人的耳朵当然发不了光。他娘的,发光的是那耳朵上的黄金耳环,一只环状的貔貅耳环!   你无法体会我那一刻的震惊!   刺客,竟然是暮晓川!   他要杀死武祝浚   我想到曾经在湖边的对话,他不许我管他的事,哪怕被大理寺的酷吏捉去,也不要我管!   可是,我不能不管,在他铸成大错之前!   就在晓川举刀刺向武仔馗的一刹,我猛地扑了上去,将武姿浪阑ぴ诨持小   我就感觉背上一凉,接着,是要命的疼痛!   我看不见身后的晓川,不知道他当时的表情,又是何时离开,如何逃脱……卫兵很快冲了进来,可是,刺客已经不在了。他们看见两名侍女被人打晕在地,猜测刺客可能是从中间一层逃走的,于是留了一些人在寝殿,其余全都追了出去。   武紫匀槐晃业挠赂掖蚨了,她立即通传宫中最好的御医来见。待御医替我拔了刀子,止了血,外面的风波也平息了下去。   我趴在床上,觉得整个人没有力气,身体发冷,还好意识尚清,能够觉察四围的动静。   武滓丫穿好了衣服,她坐在我旁边轻轻抚摸我的头发,眼里,尽是爱惜。   说实话,那一刻我并没有想到遭此一劫,会阴差阳错的让我宁海y风生水起。我只是单纯地被女皇帝的温柔打动了。   这时候,有一队金吾卫士兵走进来向武赘疵。   先开口的是右金吾卫大将军。我听见那人说刺客尚未找到,已通传禁军封锁丹凤、望仙、建福和玄武四门,并加派了百名士兵搜寻刺客。   我听他讲得胸有成竹,不免暗自着急,却听一旁的武捉驳溃骸澳航军也来了~”   我头皮一麻,隔着鸾帐朝外看去,只见跪在最前的三人中,在最左侧的那位,真的就是暮晓川!   一时间我又惊又喜又怕。惊的是那小子这么快就换了身行头回来,喜的是他似乎并未引起周围人的怀疑,怕的是他在武籽燮さ紫侣冻鋈魏沃胨柯砑!   我就听那男人沉声回道:“卑职恰巧今夜代孟将军执守。”   禁军轮守固定,极少临时换人,更何况是金吾卫的将领。想是右金吾卫大将军担心武孜试穑便接着晓川的话道出原委。原来是那个姓孟的将军与士兵教练时,不慎被马匹踹断了腿,这会儿正躺在禁军驻地养伤,不得以才请暮晓川顶替一晚。   我吁了口气,心说这样一来,晓川自然便脱开了嫌疑,反是那姓孟的有点儿说不清了。你想啊,这么久都不出差子,偏偏是他受伤这天蓬莱殿闯进了刺客。虽然各人不知刺客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对蓬莱殿各条出口要道相当熟悉,不然绝不可能如入无人之地。   果然武紫铝盍⒓闯共槟切彰系模并限令金吾卫三日内抓到刺客。   娘的,晓川这一招移花接木果然用得妙,不过,他为什么要刺杀皇帝……   我望着他,思绪纷乱。这时他微微抬头,看向我的方向。   那个瞬间,我们四目交汇,尽管中间隔着半透明的帐子,可他眸子里的不安仍是那样明明白白。   他在担心我。我肯定。   多亏你适才手下留情,我暂时还死不了。我很想这样告诉他,可是,我不能。我只是躲在暗处朝他微微笑了一下,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三天后,金吾卫一无所获。武字沼谑去了耐性,令大理寺彻查此案。其实,那老妇人根本没将刺客放在心上,谁要置她于死地,她心知肚明,不过是打算借机揪出背后的主谋,为她彻底打压李氏宗后落下口实。   我出了宫,回到淮汀阁养伤。武酌令御医每日来给我治伤,又派了一队羽林军昼夜不分地保护我,这使得周围的老百姓都知道了我宁海y临威不惧的英勇事迹,一时间我的名字又开始在长安城沸腾起来。   好在鹤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又出了长安城,他一定不乐意见到这么些闲杂人等弄乱了他的淮汀阁。士兵守卫,先生不在,书生们洁身自好,都不敢来了,我落得清静。   当然,我执意出宫并非为了名声和清静,而是为了能与晓川单独见上一面。   不过,头一个来见我的,是连花音。 第28章 凶手   一段时间不见,那漂亮女官脸色有些差,双瞳中隐藏着焦虑。她先是关心了一下我的伤势,就开始旁敲侧击的问我行刺那天晚上的细节。   我如实讲了,临了,我对她说,我知道刺客是谁。   花音脸色一变,转身走到门边贴过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略有所思的走过来问我,刺客是谁。   我见她一翻反应,心中已有定论,于是咄笑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花音不答。   “司言今日造访,不就是想打探刺客的身份是否败露么?”我故意击她道。   花音怔了怔,突地银牙一开,笑道:“看来~再也瞒不下去了。”   她坐到我身旁,垂目道:“小哥哥,你别怪我。我一片好心,不想连累你而已。”   “一片好心?”我反问,“我差点儿被你的将军杀死!若你早些告诉我,我好歹能有个准备。”   花音叹一口气,颇为失望地说:“我也没想到他会亲自动手。”   我脑子一响,惊道:“这么说~你与晓川当真是一伙的!为何要杀武……那个人?”   “这并非我们的本意……”   “你们?”我抢道:“还有谁?鹤先生?”   花音摇一摇头,“不,鹤先生并不知道行刺那个人的事……我指的是将军。”   “那何为本意?”   花音笃定道:“复辟中宗,逼那个人,退位。”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娇弱的女子,问她卷入这洪流的原由。   她用最简短直接的方式告诉我,她的家族世世代代得受李氏宗族庇佑,向来主张废周立唐,与朝中的李氏宗后一样,她只是继承着前人遗志,不为别的理由。   她的解释顺理成章,我找不出破绽。可是晓川呢,他的族人明明是被中宗害死的,为何他还要为凶手卖命?   你也很奇怪对不对?可是,原因却简单得叫人咂舌。   原来十多年前,害死鄂贵妃的根本不是中宗李显,而是彼时的皇太后,武则天!   花音说,鄂贵妃聪慧过人,早早看出武子写鄱崂钍咸煜轮野心,便时常提醒中宗戒备,甚至出主意让中宗对付武住2幌耄鄂贵妃的枕边风很快就吹进了武椎亩朵里,于是那老妇人一面胁迫中宗,一面设计陷害鄂贵妃。最后,全天下都以为是中宗赐死了自己的妃子,而真正的主谋正坐在蓬莱殿内偷笑。   嗬~这就是政治。   “要那个人让位,不一定要杀死她啊!”我叹道。   花音点点头,“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说:“是晓川自己的主意?”   花音嗯了一声,说:“他太莽撞了……他从不这样。”   我深有同感,愤愤道:“对,他差点儿杀死我。”   “是吗?”花音挑眉道:“可我觉得是……他想救你。”   我心头一动,脸上竟有些发烫。“我好好的,救什么救!”   女官唇角略挑,轻道:“也许~他不想你做面首……”   “蓬莱殿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那男人的确这么说过。   我脸更烫了,心里小鹿乱撞,心虚道:“不懂你说什么!”   花音不再笑,反是颇为严肃地说道:“小哥哥,听我的话,别再做害人害己的事情。下一回,可能便没有这般幸运了。”   我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我想要的东西。暮晓川,那个仿佛看淡世事苍桑冷漠无情的男人,好像,对我留心了……   可是,一旦留心,他便会犯错,干出刺杀女皇这样的蠢事。   我犹豫了,对晓川的感情不再如初的果断。我想,晓川应该很早就有了相同的困惑,他对我冷淡,躲着我,并非他讨厌我,而是不想被羁绊,不想他做的事连累到我。   我突然感到烦燥不安,不愿再接着往下谈。于是我转而问花音,我知道这么多事,她会不会杀我灭口?   我当然是确定她不会这么做才问的。为什么?连花音是个心思缜密的女人,她绝不会轻易承认那些掉脑袋的事情与她有关。她耐着性子向我坦白,原因只能有一个DD她想拉拢我。   也许这在她的计划之内,也许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决定。总之,她的确那样做了。   她恳切地握住我的手,“小哥哥,这回虽然是个意外,但也促成了一件好事。”她停了停又说:“你冒死救了那个人,必受重用!以你的才能,很快便能与张易之、张昌宗平分秋色,甚至凌驾其上!”   “你要我做什么?”我有些没好气的打断她。   “压制武氏一族!”   我大笑,笑得伤口疼。“我区区一名面首,何德何能去压制那些手握大权的皇族?”   花音凑上脸来,认真道:“你是那个人的面首,放在过去,你就是后宫的皇后,谁敢与皇后较劲!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我收起笑容,想要拒绝。我想说,我宁海y不想被卷进这场风波,我只想小心的活着。   可是,我将那话咽了回去,我做事一向会为自己留条后路,若我直接回绝,我敢肯定,即便花音不杀我,那班废周立唐的老东西也会置我于死地,他们是一伙的!   于是我敷衍道:“容我想想,这不是说办便能办到的事情。”   花音见我松口,喜道:“嗯,这事儿的确急不得,待你伤好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我点头答应,那女官便要请辞。   待她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之前种种,问:“将我引荐给公主,是否便是为了今日?”   花音回头怔怔地看我,末了,盈盈一笑,却是摇一摇头,转身离去。 第29章 事发   我一个人静悄悄地看窗外河水流淌,回想着关于晓川的所有事情。我一直以为,他对李显恨之入骨。   哈哈哈!你也是这样想的?!你也被他骗了!不,应该是被我的故事蒙蔽了。可是不能怪我,我的每一回推断都是真实的,只是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先入为主,被带入岐路罢了。   在我之前讲述的故事里,他的姑姑的确是被中宗赐死,他失去了族人,自己也差点儿被大火活活烧死。他在半月楼上说,他要报仇。他利用花音,利用太平,利用我,也许还利用了许多我不知名的人,从一个声名狼藉的盗匪笑笑生,摇身一变,成为负责皇帝安危的金吾卫将军。   我们都以为,他要报仇,接近皇族,一旦李显出现,他便会出手。   可不曾想,那男人的复仇计划,并非杀人偿命,而是推翻武祝拥护中宗复辟!   暮晓川真正仇恨的,竟是武住   连花音,那女官好像清楚晓川所有的事情,可每次说起来,似乎又点到为止。所以,我也只能加上自己的推测,让整件事情连贯起来。   连司言因了与王颢的关系,加之对晓川的爱慕,利用她在宫里的人络将晓川引荐入羽林军。至于那男人不久后官至五品左郎将,花音说她从未插手过问。不过是真是假我也不关心了。   然后就有了万象神宫的经历。对,他去到洛阳,就是想趁机接近武住L煜氯硕贾道,万象神宫是武咨袢ǖ南笳鳎暮晓川保护神宫有功,必然引起太平的注意,加之那小子天生一副要人命的模样,在一众武官中脱颖而出实在容易得紧,除夕夜更是成为公主府宴上的座上宾,各种仰慕欣赏可窥见一斑。   这当儿,晓川已算是一只脚迈进了蓬莱殿。而另一只,则须我帮他抬一抬-向太平举荐他为祭祀大典随行护军的副统领。他利用我的身体,从太平那儿换取利益,这是我对那男人唯一介怀的事情。   ……都过去了,也许重来一回,我还是会帮他……好吧,不说这些了。   现在想来,晓川的每一步应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而且,有充足的准备。   我一直怀疑,武子龃桃彩撬一手策划,目的,就是得到武椎男湃巍N也⒎瞧究找芟耄那男人做过盗贼,认识些许江湖流匪并不稀奇,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相信晓川出得起这个价钱。可惜,刺杀武椎牧矫刺客全都死了,行刺之谜终成大理寺破不了的悬案。   且先不论真假吧,反正最终,暮晓川的确用自己的身体替武椎擦酥旅一击。   暗箭刺中了晓川的咽喉,从喉结的下面,贯穿了整个脖子。他平日穿衣从不露出脖子,是以我许久都没有发现疤痕。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救时,呵!那小子他娘的竟然活了!   就在我躲在淮汀阁心灰意冷的时候,晓川已经渐渐能够开口讲话了。四个月后,他披上明光铠,守在了蓬莱殿。   他开始等,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出手。   可是,因为武撞锌岽蜓褂盗⒅凶诘姆锔笊崛舜扌サ纫恢诶铣迹事情发生了奇变,复辟势力危在旦夕。   于是,暮晓川以职权之便,刺杀武住   呵……可连花音说,他是为我舍身犯险……虽然我希望如此,可我知道,我不配。   又过几天,宫里传来消息,朝中重臣张柬之、崔玄サ热吮淮罄硭鲁共椋虽然没有结果,却是实实在在地张显了女皇极权,给那班忠于李唐的老臣一计吓马威。   正当我替晓川感到侥幸时,不想,却是等来了一个极坏的消息。   蓬莱殿的后花园发现了一具白骨。白骨套着太监的衣服,衣服的袖口绣着太监的名字。   被晓川杀死的其中一个太监的尸骸,他娘的竟然在这当口儿从水底浮上来了!   武酌人验了尸骸,发现尸骸颈骨寸断,显是被一个会功夫的人强扭所致。大理寺接了这案子,立即将此案与前次女皇被刺一案联系起来,将嫌犯锁定在唯一可以出入蓬莱殿的金吾卫。   一夜之间,左右金吾卫人人都成了嫌犯,将军、大将军被扣留在大理寺,挨个提审。   我夜不能寐,心急如焚,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我决定回宫。   尽管我这身子骨还经不起折腾,不过总好过在宫外干着急强,指不定回去还能帮忙。   于是我叫人替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天一亮便走。   那天鸡刚叫过一遍我便醒了。我推开窗户,太阳刚冒了个头,还早得很,这会儿宫门还没开呢!   于是我只好等待。我倚在窗棂边,看着河水渐渐被金灿灿的阳光铺满。   近前,淮汀阁的影子斜斜地拉在河面上,我看不见自己,却是在屋顶上看到了半个人身的影子。   我猛地抬头,只见东北角的飞檐上,正端端地坐着个人!   那人足蹬官靴,身着紫色官服,面容恬然,一头黑发松松地系在头顶,散在两颊的几缕青丝迎着暖风轻轻飘荡……干净得像一幅画。   ……这画儿一直映在我脑子里,每每想起,仿佛,他就在身畔……   现在这感觉尤为强烈,好像,他正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呢……   飞檐上的男人垂目看我,庸懒的,淡漠着,看不出喜忧。   而我,自然是惊喜非常。如果我懂些武艺,一定会立马跳到他身前,好好的抱一抱他。   可我只是一个软弱的书生,并且,晓川好像并不希望我这么做。   我看见他朝前躬了躬身,似乎是要走的样子,便飞奔着上了二楼。正巧楼道口立着两名士兵,他们见我神色慌张,便来询问。我心想晓川既然不正大光明的来,必然是想避人耳目,于是我一边骗他们说身体不适,上来透透气,一边打发他们下楼去帮我收拾回宫的东西。   没了闲人,我快步走向临河一端,未及走近,晓川便无声无息地从外面飘了进来,就像他初来淮汀阁时一般。   见人还在,我松一口气,拉着他走到一道屏风后面说话。   面面相对,我才看清那男人上唇生着没有刮去的浅短胡茬,眼睛下面青青的,没有神彩,显得十分疲累。   我与他对视良久,谁也没有先说一句话。那种感觉……恍如隔世……   “你好吗?”我们几乎同时说。   记忆中这样的默契不多,话音辅落,我们皆有些感慨。   晓川点了点头,等着我的回答。   “死不了。”我半开着玩笑答道。   晓川对我的玩笑不感兴趣,他扳过我的肩,让我侧身对着他,然后将我的衣服扯下一半,正好可以看到敷在后背的纱棉。   我感到他似乎是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的掀起纱棉一角,看了看里面的伤口。   其实,伤口也就半寸来深,半个手掌来长,并不到要人性命的地步。也许当日事发突然,晓川并不确定刀刃刺入几分,伤我多重,是以连日来忧心忡忡,食无味寝不眠。   呵,我一厢情愿地想象他的好,直到再次与他相对才收起了心思。   “你们金吾卫不是正被大理寺彻查吗?你怎么出来的?”我问道。   晓川奇怪的看我,“我为何不能出来?”   “那班酷吏没有难为你?”   那男人傲道:“例行公事罢了,大理寺虽然神通广大,却也不敢为难金吾卫的人。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我急道。   晓川说:“禁足金吾卫,随时听候传唤。”   嗬!难怪这小子不走正门要翻房梁呢!他这可是偷跑出来的。   这么一想,我不免有些感动,轻道:“既然你安然无恙,好好呆着便是了,反正今儿个我也回宫了,咱们迟早是会见面的。”   晓川抿唇点一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布包,“这是刀伤药,我治伤,总用它……”   我心头欢喜,想是那小子伤了我心里过意不去,于是专程送药来的。   “你的药能比太医院的更好?”我故意刻薄。   晓川似乎颇为尴尬,脸上一红,就要把药包揣回去。   我一把夺过,嘻道:“要不~试试吧!太医院的药好像也不太好使。”   那男人意味深长地看我,淡淡道:“用法我都写在纸上了,你照做便是……我走了……”   我拉住他,在他身后说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晓川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不过,他仍然十分沉着。   我又说:“连司言没有告诉你吗?”   晓川微微皱眉,幽幽道:“花音~她来找过你?”   花音!娘的,什么时候这对狗男女这么熟络了!   我有些不快,觉得后背的伤口痛起来,又听他追问:“她都说了什么?”   “你进宫的目的。”   晓川看着我,神情严肃。   我说:“即使她不说,我大概也能够猜到一二……你以为,我为何会替陛下挡下那刀?”   晓川惊道:“那晚你便知道……”   嘘!   我按住他的肩,他的肩很硬,我不得不费些力气让那力道足够阻止他说下去。   那男人果然住嘴,警觉地向屏风外看了看。   我放开他,笑道:“宁海y为了荣华富贵,连命都不要了……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可是,”我不再笑,沉声道:“我偏偏不是为了自己。”   晓川别过头去,这是他头一回不敢与我对视。阳光将他脸上的轮廓映出一圈金色光晕,衬着那淡漠的目光,仿佛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那一刻,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也许,他怪我,也许,他动了心。良久,他缓缓对我说:“君子以大局为重,你可知,你这翻举动,改变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命运。”   呵!是啊,这小子关键的时候想到的总是别人,甚至国家,不然当年他也不会跑出来承认自己是朝庭钦犯,我想,之后他助我逃跑,也是那颗君子之心在作祟吧。一个人活得太正直,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呢?   正与邪,这便是我与暮晓川最大的差别吧。   所以,我这样的人根本没兴趣和他讨论什么命运,国运,我颇为怨愤地回击道:“你真不怕死?”   晓川挺了挺胸膛,笃定道:“不怕。”   “可我不想看着你死!”我低喝。   晓川凌厉的眼神温软下去,他对我说:“离开蓬莱殿,可以吗?”   “不行。”我冷道。   晓川颇为失望的看我,那神态使得他整个人更加憔悴。我不忍心,解释道:“花音要我帮忙。”   我就见那男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牙根咬了又咬,一丝忧愁的情绪在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溅起愤懑。   “你答应她了?”他问。   “没有。”   晓川长长了呼了口气,想了想才说:“你本是局外人,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可若是不答应,我知道这么多事情,那些人一定不会放过我吧。”我坦诚道。   晓川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拍一拍我的肩,说:“我会保护你。”   我按住他手,动容道:“怎么保护,在我身边?”   晓川不答,却是将手抽了回去。   我顺势上前,抢过那手握紧了,“既然你自诩君子,为何又不敢承认呢?”   晓川仍不说话,他想抽手,却是将我更近地向他身前引。   我干脆直接揪着他的衣领将他压在屏风后,质问道:“要我离开蓬莱殿,是不想我做陛下的面首!要我不掺合你们那帮人的破事儿,是担心我的安危!君子先生,我说的,可有一句假话?”   晓川昂首,低眉看我,“你说的,不错!”   一时间,我心潮翻涌,却又听他话音一转,冷冷说道:“君子有恩必报,你帮过我两回,我为你着想天经地义……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着,他便要推开我。   我也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根本忘了背后的伤痛,又死死的将他抵回原处。事后想来,那时晓川若真想避开我,我早就被他顺手抛进河里了,岂有机会占上风。   “好,我暂且信你!但有一件事,你要向我解释清楚。”   “你讲。”   “你明知陛下一死,武氏一族与李氏宗后到底谁能继承龙位根本无法预计。你既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灭周复唐,为何又要一意孤行?”   那男人似乎对我的见解颇为意外,却说:“武氏一族除却皇帝太平,其余全是庸碌之辈,只须假以时日个个击破,何愁李唐不复!”   我咬牙道:“暮晓川,你确信不是为我?!”   那男人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突然,他伸手提起我的衣领,反将我压向屏风。我受此突袭,自然脚步不稳,跄啷啷地便将整面屏风压倒了。   我们如此的贴近,近得使我可以在晓川漆黑的瞳仁里看到惊慌失措的自己。   那一瞬,他仿佛是想亲近我,又想远离我,纠结着肯定,又麻木的否定。   这时候,楼下的羽林军踩着楼梯冲了上来,我就觉着脖子上的力道一松,暮晓川便像一阵风似地,消失在我的眼前。   暮晓川还是逃走了。   他欠我一个答案……可是,那都不重要了……他曾经为我所做的事,已是最好的证明。   他喜欢我,像情人那样的喜欢。 第30章 恒国公   那天,我如期回宫。   守在玄武门的将士一顺溜破天荒的低头迎我,恭敬之极,我哪享受过这般礼遇,就这么脚不落实地在一众人的注目中进了大明宫。   到得画院,就见到几位素日自恃甚高的老画师排成一列站在最前,笑盈盈地向我打招呼。我不由得看低他们,娘的,以前这帮老头子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如今知道我不要命的替武椎蚕乱坏叮都像是换了张人脸似的,巴不得像张膏药似地贴上身来!   我兀自嘲讽,却也知道,其实与他们相比,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以前在淮汀阁干着给夫人小姐们画像的营生,不也是这般没脸没皮,削尖了脑袋去攀附吗!   不过,这人哪,一旦换个位置,想法儿可就不同了。我看见那些从前不拿我当回事儿的人,如今恨不得将我当神仙样的供起来,一边享受虚荣心的满足,一边又瞧不起他们。可想,长安城里的那些富豪商贾以前是如何在背后挖苦我的。   得,风水轮流转,这话一点儿没错。不等我自己邀功,升迁的皇令就来了。   那是我回宫后的第几天来着……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太平领着一班宫奴春风得意地来画院找我,连花音也在里边儿,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我。   我见她眸中带喜,心知接下来是好事儿了。果然,太平让一位太监手奉圣旨走到我面前。我埋首而跪,就听那太监依旨念道:“惟王建国,厚礼被于元勋;惟帝念功,茂赏隆于延世。是以亲贤作屏,著在周经;支庶毕侯,义存汉典。画师宁海y,陈力王室,忠勤恳至,宜赐宠章,式遵故实,封,恒国公。俾夫拜前拜后,比踪曩烈;如带如砺,垂裕后昆。”   娘哩!这圣旨简直听得我头皮发麻,脑子晕眩!   虽说加官进爵在我意料之内,可一下子从一个无名小卒封爵国公,这惊,远远大过喜。要知道,自李唐以来,但凡能被皇帝封为国公的无不是对大唐诸多建树的功臣,而我,不过区区一名男宠,就因为替武椎沧×舜炭停苦溃这样一想,好像这武周的国公到了我头上,也不那么值钱了!   不过,同样身为男宠,我封爵之快,却是张易之、张昌宗之流无法超越的。   那张昌宗陪了武琢侥辏才封了邺国公,张易之就更别提了,只做了个从三品的麟台监。而我,去到蓬莱殿不出三月,便封从一品,若非异姓,恐怕我这是要直接封“王”的架势!这他娘的简直就是奇遇!   呵呵,你一定也非常感叹,我的运气怎么就那么顺呢!   事后冷静下来,我也纳闷,不过,很快我就想明白了。你忘啦,太平要我去伺候武椎某踔裕不正是希望我的出现能牵制张氏兄弟在朝庭的势力吗!可我凭什么呀?就凭一张脸,还有身体?!笑话!当然只有拥有地位和权力,才能够与之分庭抗礼!   所以,这件事儿,必定有太平在武啄嵌游说,本来那老妇人也挺喜欢我,两人一拍即合,成就了这桩美事。我猜,其中必然还有另一人的“功劳”,那便是连花音。我越发开始怀疑,打从她与我重缝的那刻起,我就在一步步的走进她设好的圈套里。   不过,在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反而不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我沉浸于一“战”成名的浮躁,认为自己已经有了与那隐在暗处的势力对抗的本事。   我怀着无限的憧憬,在每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巡视武咨痛偷陌倌读继铮懒得动弹的时候,我就邀约长安的一帮文人到平康坊恒国公府陪我解闷……那真是一段神仙般的日子,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无比的满足,我暗暗发誓,绝不能辜负了圣上与公主的美意,我宁海y宁死,也不掺合政治。   唉,不是有句老话吗,求之,而不得。呵呵,真他娘灵验得紧!   记得是行刺事件个把月后吧,朝庭里突然流传,刺杀武椎哪缓笾魇梗正是~庐陵王李显。   一时间,朝臣立场两分。武氏一族以魏王武承嗣为首,奏请武孜大理寺彻查李显,而李氏宗后自然处处维护,联名上奏武渍倮钕曰毓,当面澄清。   这两帮人自然是各怀鬼胎。武氏想使一计借刀杀人,一旦大理寺立案,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另一方的李氏则使一招暗渡陈仓反击,意图借李显回朝之期,复其太子之位。   呵,那会儿宫里可真是暗潮汹涌啊,我以为在府里休养,便可以对那些个破事儿充耳不闻,不想,武李两方像约好似的,纷纷派出说客拉拢我,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目的,不过是要我对武状荡嫡硗贩纾帮他们一把。   说实话,比起一味的溜须拍马,能被当朝最顶峰的朝臣如此重视,我心里肯定是欢喜多过反感。可我想也不用想,便将他们全都敷衍过去了。呵呵,谁会知道我在床上对武姿倒什么呢?难不成他们还能找武锥灾剩浚   呵,对了,那些人也曾游说过张氏兄弟,据我所知,张昌宗因为掺和这件事被武桌渎淞诵砭茫所以啊,还是张易之聪明,在这件事上,他同我一样选择了沉默……哼,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对手。   可惜,我比他多了一点点人情味儿,最后还是做出了极为冒险的选择。   那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我无聊随便在纸上画了张人脸,抬笔时偶觉此人眼熟得紧,他娘的,竟然像晓川!我居然无意画出了他的模样!   呵……我还以为这段奢靡的生活已经快将我对他的思念消磨掉了呢,原来,心里头,从来都没放下过……暮晓川,被禁足在金吾卫这么久,快被无聊死了吧……   正当我心猿意马时,家奴禀报说,有客求见。   我猜多半是那些说客,便让家奴编个幌子回绝。不久,家奴一脸无辜的转回来,说那人不走,还说我忘恩负义。   我听罢又气又奇,便随了他去到大门口,远远地就见一位白衣男子摇着一把纸扇似笑非笑地看我。   鹤先生!我惊呼,“先生怎么来了?”   这么些年,我早就习惯了鹤先生的不辞而别。闲云野鹤,无拘无束,行事作风恰如其名。   但自从洛阳行之后,我以为鹤先生的几次失踪绝不是千里会友,传道解惑的单纯,尤其是他与连花音诸多牵连,甚至赠予反文,更加引起我对他的怀疑,一度以为他是所有事端的始作俑者。   那日他突然造访,我大概猜到了他的来意。   果然,待寒暄过后,他便开门见山的问我:“圣上遇刺,凶徒身份可有定论?”   我见他认真的模样,心说难道花音并未与他通气?若是如此,原因可能有二,一则他与晓川本是两伙人,的确不清楚他们的行动;二则晓川此次鲁莽犯错,为免怪责,关于身份泄漏连花音故意知情不报……那女官说过喜欢晓川。   我想了想,决定先藏而不露,于是摇头否认。   鹤先生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我听闻此事关乎庐陵王……”   我故意惊道:“连先生也知道了,哎,朝中正为此案闹得不可开交。”   “怎么个不可开交?”   “此话学生只说予先生,”我故意压低了声音,“还不是武家和李家的人在闹腾,让陛下左右为难。”   鹤先生眼睛一亮,“你怎么看?”   “学生见识浅短,哪里敢胡乱作判。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学生洁身自好便是。”   说罢我敬上一盏茶水,只见那教书先生凝视了我一会儿,犹豫着接过茶盏。   我暗笑,先生果然是来作说客的,可惜正话还没出口,便被我堵回肚子里了。   静默了一会儿,鹤先生忽然叹道:“尤记得,十几年前你敬我那盏茶的滋味,与今日相差无几。”   我想起初见时的情景,一时感慨,“若非先生教诲,学生绝非有今日的成就。”   “你的成就不是我给的,是圣上。”   我一时语塞,一个正直的教书先生怎能承认自己教出个违背伦理道德的学生呢……呵呵,我那会儿突然想到,若非我还有利用价值,鹤先生早就与我恩断义绝了吧。   我尴尬的笑了笑,又听先生说:“海y,一个人要成大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学生恳请先生教诲。”   “如今你身为当朝国公,便有辅佐圣上之责。而你胆小怕事,贪慕虚荣,实陷圣上于不利!”   鹤先生声色俱厉的一席话,教训得我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之余,可我更好奇,这位反对周王朝的斗士怎么维护起武桌戳耍   也许鹤先生也觉着有些不妥,唉了一声,惆怅道:“荣华富贵眷尘嚣,世间偶有几人回……海y,其实你没有错,只是你是否担忧过,若有人肆意以行刺一案令得大周朝分崩离析,你当何去何从?”   我心头一动,先生果然不同于那些只会利诱的说客,他只寥寥几句,便一下拿住了我的命门。   我不禁重新燃起崇敬之情,谦逊的说:“请先生明示。”   鹤先生终于展露出一丝笑意,他摇着鹅毛扇,好似一位活诸葛。   “来俊臣此人,你可曾得见?”   来俊臣?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是了!我一拍大腿,“先生所说的来俊臣,是否便是洛阳推事院的司仆少卿――来俊臣?”   “正是。”   “此人是出了名的酷吏,连魏王也要敬他三分,先生怎会提起此人?”   鹤先生冷笑几声,“正是此人纠结党羽诬告庐陵王!”   司仆少卿诬告庐陵王李显是刺杀武椎闹髂保这话要是从其他哪个人嘴里听来,我一定一笑置之,再骂一句脑子有病!   可这话是鹤先生说的。他身份背景的神秘,他能力财力的无可想象,使我不由得不信。   我联想到先生之前所讲,顿悟道:“莫非来俊臣想趁朝中动乱坐收渔翁之利?”   鹤先生赞许地点一点头。   我拍案道:“此人好生大胆,学生一定去陛下那儿告他一状!只是……”我又为难道:“先生可有证据,学生总不能空口无凭啊!”   当然不会有证据!若有,这会子那姓来的早就蹲大狱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将这事儿对付过去罢了。   什么?你骂我白眼儿狼?大尾巴狗?呸!他娘的老子倒问问你,你知道来俊臣审过多少冤假错案!你知道他那些个残忍之极的逼供手段吗!你听说过《罗织经》吗!这么说吧,被这个人盯上,不死也要被刮三斤血肉!我去武啄嵌告他的状?免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鹤先生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幽幽道:“并非让你告密。”他走到我身边,我立马站起来,只听他在耳边轻声道:“欲断其根基,必先乱其阵脚。未雨绸缪,成大事之根本矣。”   接着,他便对我道出了一条计谋。至于是何计谋,后面自然会讲到。反正我听罢,终于明白鹤先生为何会亲自找上门来,因为这事儿,眼目下还真得我去办。   不过,还是那句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天塌了还有高个儿顶着!我就不信,一个来俊臣就能撼动武椎谋ψ,即便武桌涎刍杌ǎ太平和一干贤臣也不是吃素的!   说一千道一万,鹤先生最终的目的,还是替李显解围呀。只不过他的方式能顾全大局,而非李氏宗后天真肤浅的招数。   他图什么呢?仅仅是一个信念吗……   当然,我最后终于知道了那个“什么”,并且从一开始对鹤先生的恨,变成了可怜与同情。 第31章 入狱   那天以后的进展是――没有进展。   我还是过着悠闲自得的日子,中间被武琢傩夜一回,因为老妇人的心不在焉草草收场。   我看出她有心事,说了些不伤筋骨的话。武仔拿乓豢,便对我说因为李显引起的纷争叫她心烦得紧。   我想起鹤先生的话,无心说了句,不知挑起事端的人是否别有用心。   武装琢宋乙谎郏沉默下去。我知趣的住了口,一边暗骂自己大意,一边更是坚定了作局外人的决心。   岂料,这决心很快便被我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欲望熔化了……能让我自己否定自己,这世上,当然只有――暮晓川。   淮汀阁一别后,我与晓川再无碰面,甚至连他的名字也很难在宫中听到。我只道他小心应付大理寺的查办,期望他快些渡此一劫。   大概是我被封国公两个月后吧,行刺一案突然有了重大线索――残留在掖薇四湖一偏僻湖岸上的,一只鞋印。   是左脚鞋印,就在一块大青石旁边。   呵,没错,那就是晓川的鞋印!那日我们上岸的地方,的确是一片干涸的褐泥,一定是我压着晓川的时候,他挣扎着留下的。你知道那小子脚力骇人,不知不觉便留下了印记。   大理寺那班狗崽子嗅觉着实灵敏,竟然能有耐性发现这个要命的“罪证”。他们很快整理出线索――鞋印长二十三寸,宽五寸,是一名成年男性的足迹;鞋印深一寸有余,边缘光滑,此人必定练武。如此,宫里的太监宫女全都被排除在外。   当然,仅凭这些还不足说明什么,这个鞋印最大的疑点,是它竟然出现在大周朝女皇帝所在宫殿的后花园中,并且,位置隐蔽!   由此,大理寺上奏武祝留下那个鞋印的男人,极有可能是杀害太监的凶徒,掖薇四湖便是案发地点。   武滓豢矗这还了得,竟然有人胆敢在她眼皮底下杀人!简直是目无王法!大理寺趁势又添一把火,说有班头仔细查验了那鞋印四围泥土,认为鞋印大约是三个月前留下的,即是武妆淮糖昂蟆Q韵轮意,留下鞋印的男人极有可能便是刺杀武椎恼嫘住   那会子武渍被李显的事整得焦头烂额,人老了嘛,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急功近利,总要置人于死地,她只想安稳地在龙位上寿终正寝。于是乎,大理寺的奏折成了黑暗中的一隙暑光,武琢⒙碚偌了武李两族,说你们都瞧瞧吧,真凶就要浮出水面,你们也别争了,待大理寺查出个结果再给大家一个交待。   这下,朝中所有人的注意全都投向大理寺。大理寺果然不负众望,终于在茫茫人海中锁定了唯一的嫌犯――左金吾卫将军,暮晓川。因为根据收获的供词,三个月前,只有这个人才去过掖薇四湖。   说到这儿,我的确不得不赞赏一下那班酷吏的办案能力。如果那会儿我能引以为戒,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样的下场。   唉,还是接着说吧……我们的将军大人不出意外地被抓进了牢狱,由狄仁杰亲自审讯。直到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晓川打死不认,一个鞋印根本不足以定他的罪。   可是紧接着,我却收到了一个噩耗……晓川,暮晓川,竟然承认那鞋印就是他的!   娘的,他一定是疯了!不然,就是受了什么人的威胁!   我敢肯定,这仅仅是个开始,接着大理寺迫于上头的压力,必定会将谋杀太监,甚至刺杀武皇的屎盆子全扣他一个人头上!   我几乎没有成熟的考虑,便急不可待的冲进大理寺,用一锭黄金命令牢头打开牢门……他娘的,我永远都忘不了那男人落泊孤独的模样……   他穿着脏兮兮的囚服,安静的靠在墙角,仿佛睡着了。   我轻轻走到他身边,才看清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他瘦了,头发胡子全没章法的生长着,像是才去地狱走了一回。   我还是惊动了他,那男人缓缓地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对着我,混和着惊异与温暖。   “宁海y……”他哑着嗓子叫我的名字。   我苦笑,“你还认得……我以为你疯了!”   晓川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囚室显得有些诡异。   “我没疯……疯的是你。”他淡淡的说,“此时此地,你当走得越远越好。”   我听出他的忧虑,心下又暖又喜,停了停才说:“那班酷吏打算如何对你?”   晓川傲气的说:“没有人证物证,他们奈何不了我……”   是啊,唯一的人证就是我,而我,绝不可能出卖他。   一下子我心宽了许多,安慰道:“放心,我会想办法尽快让你出去。”   晓川听罢,忽然显出些急躁,问我什么法子。   我说:“现在不能告诉你,事成后,你自然便知。”   没想到他一把拉住我,唇角抽动着,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我说:“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我按住他的手,愧疚地说:“是我连累了你,若当日……”我想起湖边的种种,叹道:“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反正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不……”晓川垂下头去,手指在我臂膀上紧压,紧压。   你全都知道吧,晓川……呵呵,绕了一大圈,我还是被套进去了。   你很担心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是个阴谋呢!   晓川,我觉得你好累……我没事,真的很好,只要是为你去冒险,哪怕会搭上性命,我都不会后悔。   “暮晓川,”我捧起那男人的脸,贪婪地欣赏他那双美妙清澈的眼睛,“长久以来,我很害怕一件事……”   “何事?”   “成为被利用的工具,成为终被抛弃的棋子……”   晓川无奈地笑笑,重新靠回石壁。   我继续说:“如今,我不怕了……因为我手上,有着人们望尘莫及的权力,还有~陛下的信任。来去自如,我宁海y一定有这个本事!而且,我也要让你拥有这样的本事!”   哈哈哈!晓川大笑,却笑得苦涩。   我心生怜惜,上前将他拥在怀里。   晓川不再笑,他一动不动,任由我抱着。那一刻,所有的纷杂都安静下来,世间只有他的鼻息在耳畔吸喘回荡,撩起我心底某些隐密的幻想。   而晓川在想什么呢?他在嘲笑我的幼稚可笑吧……   这时,牢房外的班头催促起来,我不得不放开那男人,说:“等我的好消息……再见。”   说罢我就要离开,没想到晓川猛然拉住我的手臂,险些让我摔倒。   我以为他仍要劝阻,却不料他就那么直愣愣地扑了上来,狠狠地……狠狠地吻了我……   你们一定以为我很开心,是不是?呵,可事实上,我的心很痛,很闷,像快死了一样难受。   因为~我能体味到,那是一个绝别的亲吻。   暮晓川,这个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的男人,用一个突入其来的吻表白了心迹,也宣告了他为复辟李唐赴汤蹈火的决心。   他抚着我的脸,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微弱声说:   宁海y……不见。 第32章 挑唆   不见……   我琢磨着晓川道别的深意,猜测他一定指的是要我不再插手。   可是,你知道的,我不能眼看着他去受苦。也许你会说,若案子就这么查下去,我这个国公大人被牵连进去是迟早的事,因为下至宫奴上至皇帝,都知道我与暮晓川交往过深。   呵,我真的没想这么多,也没有产生什么阻止我走下去的顾虑。对于身居高位的人来说,这些冲动和盲目,显然是致命的。   我深谙其道,却义无反顾。   当然,我并没有愚蠢到直接在武缀吞平面前替晓川开脱,而是小心谨慎的,开始实施先前鹤先生提出的计策――鱼目混珠。   我找到使整个计划成功的关键人物,武椎闹抖,魏王武承嗣。   那会儿我深得圣宠,是武李两家争相讨好的角色,魏王自然不敢怠慢,好酒好菜的不提,光是珠宝金银就足足灌了满箱的抬上来。   若换做平日,我自然脸也不红的便收下了,不过,这回我不能收,不仅不收,我反倒送了魏王一件大礼。   一封揭发司仆少卿来俊臣罗织诬告武承嗣谋反的告密信!   呵!你说是假的?非也,那的确是一封由来俊臣身边人手书的告密书信,是我从鹤先生那儿得到的。   哼哼,那教书先生竟然会藏有这样的书信,实在比他送我反文时更让人捉摸不透。   再说武承嗣一看那信中所言,当即拍案痛骂。末了他问我写信的是何人,我说是来俊臣的亲信卫遂忠。   姓武的一听是卫遂忠,就有点儿怀疑了,他说卫遂忠是来俊臣的心腹,无端端地怎会反咬一口,是不是有人故意挑梭?   他这是一脚上了套儿了,我顺势说,卫遂忠醉酒痛骂了来俊臣的妻子王氏,那婆娘心眼儿小,隔天就上吊死了,那卫遂忠一看闯了大祸,便从洛阳逃到长安,在一位少年时的朋友家落脚。   见武承嗣听得入神,我更加煞有其事地说道,那位好心收留卫遂忠的人,正好是我恒国公府的一名门客,一次他无意提起此事,正好时值卢陵王案发,于是我便召见了卫遂忠,问他卢陵王一案洛阳推事院怎么判?没想到,卫遂忠说这件案子全是来俊臣暗中罗织搞的鬼!   武承嗣听到这儿,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我心底偷笑,又说,卫遂忠与来俊臣有过节,我怎么能轻易信他的话呢!可那卫遂忠又是赌咒又是发誓,最后还拿自己的项上人头作保。我见他说得真真儿的,便问来俊臣为何要诬告卢陵王。   武承嗣便问其详。我语重心长地说道,魏王啊,你还没想明白吗?而今你们与朝中老臣斗得天翻地覆,这叫内耗呀!陛下年事已高,图得什么呀,还不是安定吗?你们一个劲儿的折腾,伤的可都是自己人!最后得益的,指不定是谁呢!   武承嗣终于听出点儿门道,问我难不成来俊臣想坐山观虎斗,从中取利?   我指着那书信说,不然他怎会诬告魏王!我猜,那姓来的定是趁着陛下信任,打算将有望继承龙位的人选挨个除掉,然后窃取大周江山!   武承嗣越听脸色越难看,一言不发的等我讲完后,便提出要亲自召见卫遂忠一问究竟。   我早料他有此一着,毕竟空口无凭,况且说到底我就是个让女人寻欢取乐的小白脸儿罢了,堂堂魏王又岂会轻易上钩。   所幸,一切尽在鹤先生的计划之内。之前我说的除了卫遂忠得罪来俊臣的前因后果,其余全是我胡谄的。卫遂忠是跑了,但收留他的并不是什么友人,而是鹤先生!   一个是洛阳推事院酷吏的打手,一个是长安淮汀阁的教书先生,这样的两个人竟然碰到一起!呵,我猜你听到这儿,也不再那么惊讶了。发生了那么多事,所有关于鹤先生的惊奇已经全都变成对他身份的好奇了。   我想,那时候鹤先生一定到了寻路无门的地步,才会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亲自游说。他一定做了充分的准备,从卫遂忠投奔他开始。但也是从卫遂忠这件事儿,我隐约看见了藏在那教书先生身后的冰山一角……   再说在我的安排下,魏王如约召见了卫遂忠,关于诬告一事,得到的答案与我一般无两。于是,武承嗣终于深信不疑,接连拉拢武三思,太平等皇族,甚至将李旦也撬来帮腔,一下子朝中武李两家对抗的风浪下去了,联名状告别司仆少卿的风浪又高高荡起。   远在均州的卢陵王终于等来喘息之机,可,我真正要救的,是暮晓川!之前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个引子罢了,接着,我开始自己的计划――栽赃嫁祸!   我知道来俊臣是武咨肀叨的红人,不是说处治就能处治的角色。来俊臣的案子拖得越久,魏王那班人就越害怕,害怕手段阴狠的推事院头领伺机报复!   呵,武氏的胆小恰好给了我一个天赐的良机――在朝庭迟迟不决之时,我怂恿魏王上奏武祝司仆少卿来俊臣,乃刺杀武皇真凶矣!   武姿饕证据,遂派卫遂忠证言,状告来俊臣曾自喻石勒。石勒此人从奴隶成为将军,最后登基做上后赵皇帝,来俊臣将自己比做石勒,不正是有谋逆之心吗!   至此,所有计划合盘托出,剩下的,只有等,等来俊臣伏法,等暮晓川归来。   可是,在这最后关头,关在牢中的那个男人竟悄然写好了一张认罪书!   而那张认罪书,就揣在牢头的衣服里,随时准备递交狄仁杰。   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若非我曾经用一锭黄金贿赂过那个牢头,那无赖绝想不到能用一个犯人的认罪书换得千两白银!   我气恼地逐客,关上房门在烛火下遍遍地审视那些娟秀小纂描绘起来的认罪长文。   我没见过晓川写字,但从我头一眼看到那些字时,就觉着眼熟,再一看,突然想起那篇《缴武紫》上的文字,与这认罪书上的如出一辙……被我扔进河里的反文竟是晓川亲笔书!   晓川与鹤先生,还有连花音,果然是一伙的……呵呵,这三个人,为什么就没有一个,愿意对我说实话呢……   我气恼着,担忧着,再一次去到大理寺地牢。   没想到,我竟在那儿遇见了一个熟人。 第33章 训服   那天我乔装打扮后到了大理寺,跟着牢头再次进到地牢。那地方阴湿湿的,空气里混合着屎尿味,很是难受。我捂着鼻子跟在后面,冷不丁被一名酷吏拦在途中。   因为我从头到脚被斗篷遮得严丝合缝,那酷吏一眼没瞧出我的门道,便问牢头我是谁,来地牢干嘛。   我瞧他对牢头颐指气使的样子,心说此人官职定然不低,于是沉下气来,看事情如何发展。   这时牢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怯怯地回答说,我是宫里派来的,要见刺杀武皇的嫌犯暮晓川。   那酷吏眼睛往我这儿一扫,朝我一伸手,问我要武皇手喻。   我哪儿有什么手喻,再看旁边的牢头被吓得差点儿就尿裤子了,于是横下一条心,掀开罩在头上的斗蓬,冷冷道:“你看这‘手喻’行吗?”   那酷吏一见我真容,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急急下跪拜见。   我见他认得我,话就更往肥了说。我说我奉陛下之命特来此地取暮晓川口供,要他放行。   酷吏犹豫着说,已经有一位先来了。   我头皮一麻,一时想不出是谁,便直接往里走。   酷吏为难地说,没有手喻,谁也不能进。我就问他前面那人如何进去的,他说那个人有陛下的手喻。我问他那人是谁,那酷吏支支吾吾不肯说,我就威逼了一下,那酷吏终于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麟台鉴张易之。   我就觉着脑子里轰鸣了一声,半天没回过神来。娘的,张易之来这儿干嘛!听那酷吏的意思,那小子似乎有陛下的手喻,这么说,是陛下派他来的!难道,陛下有了新的决断?   我越想越心慌,但表面仍装得十分平静,只是加快了步子朝牢房深处走去。那酷吏追上来仍要阻拦,我就没好气了,正要出口教训,就见里面慢慢走出一位长发飘逸的俊俏男子。   我心头一动,停在原处。只见张易之一脸温和地对我笑道:“宁大人,想不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您。”   我听他话里有话,冷笑道:“是啊,张大人今日怎的屈驾到了这种地方?”   张易之笑了一声,说:“奉陛下之命,向嫌犯暮晓川传话来的。”   我质疑道:“张大人不是来取嫌犯口供的吗?怎的成了传话了?”   我说着朝那酷吏看了一眼,只见他脸色有异,看着地下不敢抬头,当下心里就有谱了。哼,那张易之同我一样,也是花钱买路进来的!   果然张易之缓解尴尬般地笑了笑,避重就轻的说:“敢问宁大人来这儿,是要见哪位?”我正考虑如何应对,又听他接道:“宁大人听鄙人一句劝,定案之前洁身自好才是明智之举。”   我哈哈一笑,“共勉共勉。”心下嘀咕道,张易之恐怕已经知晓我欲为晓川脱罪,不知他是否会在这当口在陛下面前乱嚼舌根!   哎!那一刹我突然生出些害怕,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我前面不止一次提过,张易之此人心机深远,别看他表面温和友善,心里面不知藏着多少坏主意。如今我比张氏兄弟更得圣宠,所谓树大招风,招来某些人的嫉恨理所应当,若张易之在我与晓川的事情上做文章,恐怕到时候我还真的难以应付。   娘的,也是命!若我那会儿就对那姓张的稍加提防,后来断不会着了他的道儿!哎!   再说那天张易之一言点到为止,便找了个托辞先行离去。我把事情看得明白,先前找事儿的酷吏也不敢阻拦了,我就大步流星地直奔关押晓川的隐蔽牢房。   近了,我就看见那穿着白色囚装的男人倚在牢门旁,仿佛正等着我。   只见晓川的胡子长得又浓又密,盖住了半张脸,若非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依然淡漠如旧,我几乎不敢相认。   我让牢头开了铁锁,打发闲人下去,便将之前见到张易之的事情向晓川说了。   那男人背对着我,责道:“你不该再来。”   我气道:“他娘的,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老子来一趟得冒多大风险,你知道吗?”   晓川点一点头,说:“知道。”   “那你还……”我欲言又止,我知道那会儿说些个都是废话,可我就是忍不住向他发泄不满。   晓川没等我说下去,他长长的呼了口气,幽幽地说:“你不应该得罪来俊臣。”   我惊道:“你从何得知?张易之告诉你的?”   晓川不答,却说:“来俊臣一日不死,你一日不得安宁。”   我走近一步,试探道:“你在担心我?”   那男人笑起来,显得多少无可奈何,像是一种妥协。   “张易之都跟你说了什么?”我认真起来。   晓川说:“缉拿真凶,陛下意不在此……平息朝庭动荡,她要的是一个替死鬼罢了,而你,”他终于转身看着我,字字地说:“找到的替死鬼并不合她的心意。”   “接着说。”我尽量平复着渐渐收紧的心情。   “朝中厌恶来俊臣的不计其数,可长久以来,没有一个人敢正面与其交锋,你可知原由?”   “据说姓来的罗织诬陷的手段厉害,想必,这才叫人投鼠忌器。”   “这是其一……其二,来俊臣执掌推事院,所办的每件大案皆是执行圣令……”   “所以,他断的冤假错案也好,诬告陷害也罢,都是受陛下指使,承皇命办事!”   晓川点点头,“来俊臣是陛下的人,陛下必定保取他。”   “这些可是张易之说的?”   晓川眯了眯眼,用一种耐人寻味的语气说:“张易之是聪明人……”   不知怎的,我听他夸奖那斯,心里便不痛快,于是抢道:“他的确很聪明,不然也不会选在此时插手这件案子……我猜,他适才定是对你威逼利诱了一翻,叫你去做替死鬼是不是?”   晓川略显嘲讽的看着我说:“我不是替死鬼,我是真……”   我一听就急了,立马上前捂住他嘴,“隔墙有耳,他娘的你不想活啦!老子千辛万苦在外头替你奔命,你倒好……”   我话没讲完,晓川突然整个头压了过来,我就感觉肩膀上忽的一沉,脖子里吹进一股暖风。   那一瞬,我的心不争气的咚咚乱撞。   晓川在我肩上摩挲一翻,显得十分痛苦。他从来是一位感情内敛的人,决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展露内心,那一刻,我真正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那个男人已经不知不觉的开始依赖我,相信我,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以让我慰藉。   “张易之带来陛下的口喻,要我召供承担所有的罪名。”晓川低语着。   我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问他是否答应。   晓川重新退回原地,摆了摆头,说:“张易之是陛下的亲信无疑,但陛下处事一向公私分明,传话的当是大理寺才对,于情于理都轮不着专管皇帝内务的麟台鉴。”   我松了口气,“那么~你拒绝了。”   晓川嗯了一声。   我心下喜忧参半,说:“你不怕得罪了他,他又在陛下面前子虚乌有的告你一状?”   “他不会……因为我虽然拒绝了他,可我的确已经按他的意思做了。”   晓川说完直愣愣的看我,他一定以为我听不明白,可我心底敞亮得很!   我摸出早就藏在怀里的认罪书,展开了在他面前晃晃,得意道:“你说的,可是这个?”   晓川眼睛突地一亮,伸手便夺。   那会儿他双手腕上扣着铁链子,所以我轻松的避过了他的“袭击”。   “这是我交给狄公的,你从哪儿得到的?”晓川像吃了秤砣似的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来。   我退到安全的地方,斥责道:“我还问你呢!没事你写这玩意儿干嘛!你知道这狗屁东西花了老子多少银子!我不管啊,你出去了,一定想办法还给我,一千两白银,一两都不许少!”   我像个无赖似的刁难着晓川,却见晓川从一开始的惊讶渐渐变得沉默,他退到墙边,喃喃的说:“宁海y,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哼,这问题的答案,我也说不好……我将认罪书藏在身后,认真地问:“为何要这么做?”   “宁海y,够了!”晓川终于失去了耐性。   我却不依不饶,屈强道:“你是怕连累我,对不对?”   晓川神色复杂的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我走到他身前,细声道:“正如你所说,张易之很聪明,可你,也不比他笨。暮晓川,你早就知道我会利用魏王对付来俊臣是不是……呵,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你不用瞒我了,你与鹤先生早就认识,并且,共同为一个主人卖命。”   听到这儿,晓川像见鬼似的回头盯着我,也许之前在他心目中,我就是个靠脸混迹,没什么头脑的家伙,是以当我一语道破时,他显得十分震惊。   我继续说:“你放心,我还不知道你的主人到底是谁,也许~也许是鹤先生也不一定……反正,我不关心,我就想知道,是不是因为担心来俊臣对我不利,你才故意写这东西的?”   晓川咬了咬嘴唇,坚决道:“不是。”   “那是为何?”   “因为……因为我犯了错,必须亲自弥补。”   晓川说得不错,若非他一时冲动杀进蓬莱殿,事情进展断不会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我不信,我问他,为何适才张易之威逼他认罪时,他不肯。   他说:“验酒那回,你为还我清白,曾经得罪过张昌宗,张易之与张昌宗手足情深,定然一直对你我怀恨在心,而你贵为一等国公,凌驾二张之上,张氏兄弟定然不服。若我在张易之面前认罪,他必定会从中大做文章,你的爵位不保罢了,人头落地亦不无可能。”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担心我……晓川,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我宁海y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出去……还有,”我拿出身后的认罪书撕成碎片,“你是无罪的。”   说完我将手掌中揉成球的碎纸团放进嘴里,嚼了,吞下。   晓川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掩不住地流露出一丝丝感激。   我拍拍他的肩膀,像他以前常常做的那样。   “我得回宫里提防那姓张的,这段日子再累,你也给我撑住了!”   “宁海y,”晓川叫住我,“谢谢你。”   我没好气的啧道:“暮晓川,从今儿起,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算你报恩吧!”   “你说。”他干脆道。   “不许再对我说‘谢谢’两字儿!”   晓川眼角一弯,总算是真心笑了。“若我这回大难不死,我便留在你身边,保护你……你不愿意去做的事,我一定不会让你去碰。”   呵,这算不算是他对我的承诺呢!手足情,爱情……有时候,我分不清在那男人心里,到底哪一种更明朗。   总之,经过那一次,晓川彻底被我“训服”了。这个曾经被他讽刺的“无用的书生”开始学会善用手中的权力,去保护他了。我的本事,已经超出了晓川的想象,人就是这样,当一件东西不在掌控之内时,反而对你有更大的吸引力,因为人,都有征服的欲望。   我的故事讲到这儿,你也许会觉得晓川除了功夫好,模样英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更可气的是还时不时的拖累我。   呵呵,好像不知不觉,我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英雄了!   事实上,真相与你们听到的表相大相径庭,我才是所有麻烦的罪魁祸首。   你想啊,暮晓川是怎么在掖薇四湖畔留下鞋印的?又是如何去到那地方的?不全是因为我落水吗?   还有,那男人一直沉稳克制,为了搏得武椎男湃危差点儿赔上一条性命。他做出如此的牺牲,必定在将来大有用处,怎会愚蠢到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暗杀皇帝!正如连花音与他自己所说,他冲动,犯了错。   可是,他冲动的原因是什么呢?还记得他说过,他要保护我吗?事后我把这一连串的事情好好想了一遍,得出的答案是,暮晓川,不愿我被李氏宗族利用。   最初他疏远我,其实就是对我的一种保护,他想要始终将我排除在李氏宗族的控制之外。再后来,也许因为我帮过他几回,他变得不再那么冷漠无情,开始从一味地排斥转变成切实的保护行动,这样,他在船上对我说的那句“离开蓬莱殿”,甚至后来刺杀武皇,就变得合情合理了。因为他知道我离武自浇,被利用的机会就越大。   呵呵,你也这么想对不对?暮晓川同我一样,一年前在淮汀阁偶遇的那一刹那,我们便将对方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全都深刻的烙印在心了。 第34章 诬陷   喏,看见对面高台上坐着的那个披着白狐皮氅的男人没?他就是张易之。来这地界儿好一会儿了,就等我死呢!   听说武滓丫加封他为恒国公,占了原本属于我的封地和宅子,呵呵~可能连老子的夜壶也占了去!   哎~可笑一代国公屈死,后世多传,只道张氏有功无过;可叹我宁海y昙花一现,沧海一粟飘零苦无倚……   要说这张易之如何上位,那还真得从刺杀武滓话感而不决时说起。   正如我与晓川的不谋而合,姓张的果然在武啄嵌含沙射影地揭发我与晓川的关系。当然,他并没有就事论事(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而是以魏王告发来俊臣作引,一面夸赞我为此事四处奔走,很是用心,一面又说我与嫌犯暮晓川私交甚密,虽身为国公,却也应知其然的避嫌,更何况,辑凶断案乃大理寺所长,我一味插手,外人看来,我好像意不在破案,而是欲借来俊臣替晓川洗脱罪名罢了。   瞧,张易之这一翻告状不显山不露水,即便是武酌髦他意,也不好当面点破。与外人说起来,他姓张的背着我还真没一句恶意伤人的话,我若找他麻烦,还真有点儿自打嘴巴的意思。   你知道宫里头无风不起浪,浪起来了,就跟江水似的,滔滔地就在大明宫里散布开了。   有段儿时日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就好像我是他们当中的异类。   我愤愤然的去到蓬莱殿,一副被污蔑委曲的模样跪在武捉畔拢乞求她还我清白。   武啄腔岫正想方设法挽救来俊臣,早就先入为主地就站到了张易之一边。   她不冷不热地对我说,你真是白的,任谁也说不成黑的。   这话里有话,显然是有些不信任我了。我就跪那儿抹着眼泪数功德,我说,陛下呀,微臣曾经为了您连命都不要了,您对我就是最重要的人啊!自从有恶人行刺您后,我就一直寝食难安,害怕哪天一觉醒来,怀里抱着的人……   说到这儿,我都被自己感动得流下眼泪。   武准我情真意切的,叹了一声,让我起来说话。   我仍是长跪不起,说:“陛下对微臣恩重如山,臣不过是想替陛下分忧,早日辑拿真凶归案,想不到……想不到竟惹来小人猜疑。”   武字道我骂的是谁,也不好发作,“得了,朕心里有数。不过,”她话音一转,“朕倒是好奇你是用了什么法子劝服了魏王。”   我便将来俊臣暗地罗织诬告武攸嗣的事儿如实说了。   武滋后干笑了几声,突然厉声骂道:“貌牛”蝗死用还蒙在鼓里!”   我吓得一哆嗦,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朕又不是说你,你怕什么?”   我惊愕地抬眼看那老妇人,只见她弯着笑眼,眼尾拖着几条长长的皱纹。   “朕说的是魏王,还有那群跟着瞎起哄的。”   我惊魂未定,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问:“他们是被……被谁利用?”   只见武籽壑型蝗桓∠至枥之色,不怒自威,那一刹,我是说在那极短的一刹间,我突然感觉到心脏像压了铅块般的,又冰又沉,将我向地底下压去……恐惧,对皇权的恐惧,那一刹,触手可极。   过了好一会儿,武租耆坏溃骸跋胍回到从前的人。”   呵呵,你看,武皇早就看穿了所有的阴谋诡计,而我们这群小丑还在没心没肺地争来夺去!   既然已经洞悉了皇帝的心思,我就要立即撇清干系。于是我就把之前武李两家争相拉拢我的过程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翻,最后说自己自作聪明,以为定了来俊臣的罪便可以平息朝庭动荡,想不到是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   没想到武桌湫ψ潘担骸疤傅嚼用,比起魏王,你还不够资格。”   我脸上立时火烫,心下骂她瞧不起我,可转念一想,如此甚好,武自绞切∏莆遥她就越不会去提防我。如是想过,我便贴上去腆着脸的点头称是。   武子炙担骸凹热凰档秸舛,那朕来问你,朕现在应该如何应对?”   我嗓子一紧,心说这老妇人与张易之简直是一丘之貉,她其实一直在怀疑我,先前是故意绕着弯儿的试探我呢!   我不自觉的搓搓手指,只觉手心全被汗水打湿了。我想了想,决定棋行险招。   我说:“依臣之见,来俊臣必须伏法!”   武着陌概道:“你是叫朕无中生有,冤枉好人!”   “好人当受人爱戴尊敬。而百姓官军对来俊臣早有微辞,敢怒不敢言,来某乃恶人而非好人。”   “大胆!”武缀鹊溃骸澳阍诜泶屉抻萌瞬簧疲俊   我埋首道:“陛下息怒!陛下可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   武桌溲劭次遥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说:“陛上提拔来俊臣,且委以重任,可谓恩重如山。然而来俊臣恃权欺男霸女,横行一方,明目张胆著《罗织经》将罗织诬告屈打成招等等恶劣手段昭之天下,引发众怒不一而足。百姓对来俊臣不满,即是对推事院不满,对朝庭不满,对陛下~不满!农夫救了蛇,而蛇却咬死了农夫。来俊臣正如咬死农夫的毒蛇,他正日复一日的消耗陛下的功绩!要清除民间积恨,要稳固王朝之本,陛下只可顺民意而为!”   哈,哈哈……武滋罢大笑不止,我不知她笑什么,只觉得背后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怕得要死。   我稳定心绪,接着又说:“而今魏王被人利用,与来俊臣已成水火之势,远的不行,眼目下陛下更应为自家人着想啊!”   “依你所言,来俊臣的确该死!”武姿怠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她说:“但,没有人证物证证实他蓄意谋害朕,即便是朕同意将他抓起来,大理寺也定不了他的死罪。”   我疑道:“不是有了卫遂忠的证词?”   武装谑椎溃骸耙幻嬷辞……我正琢磨着找个人证,你看~让暮将军招供,受来俊臣指使行刺朕如何?”   我脑子一炸,如梦初醒!我就奇怪,怎的今日女皇不避嫌地跟我说了这么多实诚话,原来由始至终争论来俊臣是假,试探我与晓川的关系才是真!娘的,这老婆子上辈子一定是只九尾狐,阴险得太不是东西了!   可我不能露怯呀,我故作镇定的想了想,回道:“暮将军与推事院素来无往,恐怕证言不能使人信服。”   武仔Φ溃骸澳闼档枚浴?苫褂斜鸬姆ㄗ樱俊   我心乱如麻,脑子空白,哪有什么法子。现在想来,我那会儿可真傻呀,世人皆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什么人证物证呀,在君主眼里都他娘的是狗屁!   我就听武姿担骸叭绱耍朕便差你去办此事。”   我急道:“不可!”   武子靡恢盅靶频难凵窨次遥我强忍着害怕,颤颤地说:“暮将军在洛阳时曾豁出性命保护陛下,陛下难道都忘了吗?”   “朕没忘。可暮晓川如今是带罪之身,既然没有证据证明他的清白,何不趁机唯我所用呢!”武姿档貌灰晕然。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伏首泣道:“陛下!微臣该死!”   武渍了怔,不明所以。   我说:“陛下,数月前微臣乘船落水,暮将军舍身搭救,不想上岸时在湖边留下鞋印。若暮将军因这一只鞋印而有罪,那微臣岂不是成了他的同谋?所以,微臣该死!”   武着读艘簧,疑道:“既然如此,为何暮晓川在大理寺只字不提?”   我犹豫着说:“兴许……他不想给我带来任何麻烦。”   武仔Φ溃骸澳忝堑故切市氏嘞А?蠢矗外头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我急忙下跪:“微臣对陛下忠心不二,请陛下明鉴!”   “忠心?好啊,那便领旨去办成这趟差事,堵住别人的嘴。”   “陛下!”我扑倒在武捉疟撸连声哀求,可一句有用的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就听一人在外朗声道:“这又是谁在惹母亲生气呢?”   我转身一瞧,只见太平婷婷地踱了进来。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步上前行礼,过眼处,一袭女官打扮的连花音就立在太平身后,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展露几多忧虑。   不知怎的,看见连花音的一瞬,我突然有种预感,她是来帮我的,不,应该是帮晓川。   太平看看我,又看看武祝打趣道:“女儿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我深知为了牵制张氏兄弟,太平那会儿十分看重我,于是我趁机一股脑的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太平听罢,不急不徐的上前挽着武兹鼋康溃骸澳巡怀赡盖渍嫘帕四切┐言?”   “哪些传言哪?”武酌髦反问。   太平以袖掩面,噗嗤一笑。   武灼娴溃骸澳阈κ裁矗俊   “断袖余桃,*宫闱――这种不实的传言母亲竟然也信,的确让人捧腹啊!”   “大胆!”武准俪獾馈   太平恃宠若娇,仍是脸带笑意,半跪道:“母亲息怒,女儿只是为恒国公鸣不平罢了。”   武仔睦锩骶邓频模如今魏王联合了太平对付来俊臣,自然要帮我这个“中间人”说话。她就教训了一句:“你又来瞎掺合什么!”   太平嗔道:“恒国公与暮将军相识于洛阳,那会儿女儿便知道这二人私交甚好。”说着她看了我一眼,“他们一个能文一个能武,又都是母亲您跟前儿的红人,难保不被居心叵测之人算计。”   武追餍涞溃骸半匏的话也不信,只信自己的眼睛。你们自己看吧!”   说着,她从书案上丢下一封奏折。   太平捡了摊开一看,脸色就变了。她将奏折扔给我,冷道:“自己看吧!”   我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足足写了四五页,其间宁海y与暮晓川的名字出现了不下十回,句句说的都是我和那男人在洛阳*私通的勾当,简直不堪入目。我一看落款,差点儿没气得背过气去,只见折子最末写着这么几个字:司仆少卿来俊臣呈上。   他娘的,好一个来俊臣,竟然敢罗织你爷爷!我气不打一处来,可毕竟心虚,因为我与晓川的确不那么清白。但在洛阳时我们的确泾渭分明,来俊臣摆明了是诬告。   不过,姓来的怎么会想到这一招?我心底一溜,就有了主意,娘的,一定是张易之搞的鬼!   武拙」苣昀咸逅ィ心智却仍十分清晰,绝不会仅凭张易之的几句话就费这么大力气试探我!嗨,我怎的早没想到!姓张的打从一开始就料定武谆岜H±纯〕迹于是投其所好,先是对武状荡嫡肀叻纾再暗中让来俊臣罗织诬陷我,如此水到渠成,武妆囟怀疑我,认为我假公济私,惑乱宫闱。届时来个釜底抽薪,将我列为晓川的同党一起给办咯!   哈哈哈,好一条妙计!   你别看我现在没事儿似的,在当时我可差点儿吓得尿了裤子。   我对武琢呼冤枉,那老妇人旧话重提,说我让晓川招了供她便过往不纠。   这时,就听连花音脆生生地在旁插道:“陛下,臣请奏。”   在场人的注意都被她吸引过去,只见那女官不卑不亢地讲道:“臣能证明恒国公的清白。”   武渍了正身,颇有兴致地追问。   花音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臣随公主在洛阳时,曾与暮将军两情相悦,私定过终身大事。”   我脑子轰的一响,突然想起那个黯然神伤的雨夜,不觉心酸。   太平哎呀一声,“女儿怎的忘记了,连司言的确曾让女儿将她许配给暮将军。”   武壮烈髌刻,撑着额头不耐道:“都别说了!朕头晕,你们都退下吧!”   我瞧她眼色扑朔,心知那老妇人一时也没了主意,庆幸暂时逃过一劫。   到得殿外,我就拉住太平,动之以情地说:“暮晓川可是公主您的人,而今他含冤入狱,若陛下执意让他背这黑锅,那该如何是好?”   太平比武紫匀灰温和许多,她安慰我说:“若母亲真想这么做,哪会等到现在?她不过是想给你个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海y,比起某些人,母亲更器重你,懂吗?”   我点点头,心下佩服公主的睿智。呵,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太平才是大明宫里最聪明的人。   我将公主送回府邸后,便与连花音在一个隐蔽之所见了一面。   我先是对她说了一翻感谢的话,末了自作多情的说佩服她的机智。   不想,那女官竟对我说,她没有对武兹龌选   我像个傻子似的杵在哪儿,半天吸不进一口气,最后,如同一个溺水之人,双腿发软,连呼救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说,我不信。   花音带着荡人心神的笑容,对我说:“小哥哥,没有谁能欺骗女皇。为了晓川,为了你自己~你必须相信。”   后来,我就真的信了…… 第35章 赐婚   尽管来俊臣垂死挣扎,终究不能与联合起来的武李两族长久对抗,也许老天也要亡他吧,当时推事院一位名叫吉顼的酷吏为了上位,主动交待了来俊臣更多罄竹难书的罪恶。武滓豢闯庭同仇敌忾,百姓也欲除之而后快,于是大印一摁,判了来俊臣死罪。   至此,行刺武皇一案告一段落。暮晓川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释放那日,我站在远处。   晓川邋遢地不成样子,我一个人偷笑,却孤独心酸。   我看见连花音牵了绛色的马匹去迎接,晓川似乎很高兴,他跨上大马,兴致勃勃地扯着缰绳游走了一圈儿,他四下张望,直到期待的眼神渐渐冰冷。   呵,他在等我……可我不能……不能再在人前对他显露丝毫的暧昧。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笺红贴……   孟冬十五,公主赐婚,新娘尚宫局司言连花音,新郎左金吾卫将军,暮晓川。我想,你已经足够了解我对晓川的感情,所以,无需再以任何引人唏嘘的辞藻去翻开我的血肉,去刺伤我的脆弱……   我独自游走在长安街头,自哀自怜。是啊,除了自己,这世上根本没人知道,哪怕晓川也不会知道,我会对一个男人付出灵魂。   可我,到底算什么?   我是女人的玩物,是皇族争权夺利被利用的棋子……我什么也不是,我被不断地抛弃……被生母抛弃,被太平抛弃,被鹤先生抛弃,现在,连晓川也要抛弃我了……   我将孤独的老去吗?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死去。   我浑浑噩噩地走到路的尽头,抬眼一看,淮汀阁就在面前。   我不禁失笑,推门而入。   屋子里黑漆漆的,可我连点灯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就躺在那儿,什么也不想,希望我从此再也不要醒来,却又盼望着会有奇迹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响动惊醒。   有人在楼上!可见那天色,已是后半夜了吧,难道是毛贼?   这么一想,我就害怕了,贪生怕死的本性立马掉了一地。   我轻轻推开窗户,慢慢探了颗头出去。只见二楼透出微光,有个人的影子在廊柱上晃了晃。   难道是鹤先生?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我心下生疑,胆子也大了些,在房里摸到一件算得上古玩的青铜镇纸防身,然后悄悄上了楼梯。   我在淮汀阁住了十多年,对这座建筑十分熟悉,熟悉到能够断定脚踩在哪一块木板,木板的哪一部分,不会弄出声响。   是以,我颇为轻松地便潜到了二楼入口。   我猫着腰向里张望,还没等看清,就听一人说道:“进来吧。”   我脑子一炸,不好,被发现了!   不过,那声音……真是鹤先生!   我暗啧一声,便要上去。没想到,我刚一迈脚,就看见一条黑影从房梁上飘了下来!   我急忙往回一闪,再往里瞧。   你猜我看见了谁?暮晓川,呵,是暮晓川!   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整齐的束在头顶,光洁的脸颊与灯火相遇的一瞬,散发出玉石般的光辉。   他娘的,虽然只一晃眼的功夫,可那男人无懈可击的身姿仍让我心头莫名悸动,俨然盖过关于对这二人密会的好奇。   我用手捂住鼻子,按捺着激动的心绪,生怕惊动了他们。   这时我听见鹤先生说:“你要见我,所谓何事?”   晓川说:“我想将日子提前。”   接着是一阵沉默。   我好奇地贴着地朝里拱了拱,看见鹤先生与晓川侧身对坐着,中间低矮的桌案上摆着一盏青铜独脚鹤灯。   那二人都看着当央的火苗,仿佛都在对下一句将说的话深思熟虑。   这时鹤先生问:“出了什么变故?”   晓川摆了摆头,说:“人马已经入城,我担心夜长梦多,想尽快起事。”   我一听“起事”两字儿就疯啦!乖乖!该不会这两人在密谋造反吧!   只见鹤先生迟疑了一下,说:“人马虽已安插在各方城门要道,但尚未熟悉地形工事,匆忙起事,恐怕……”   “下月十五。”晓川笃定道。   下月十五?不是那小子与连花音大婚的日子吗!他想干嘛,抛下新娘子去造反吗!   果然鹤先生抛出了同我一样的疑惑。   那男人却不无自信地说:“我已经有了万全的对策,届时先生只需按计划行事。”   “不可!”鹤先生喝断,“没有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作主。”   什么计划什么大人?   我越听越懵,只见鹤先生拿起鹅毛扇摇了两下,缓缓道:“莫不是,你又为了他?”   不知怎的,我觉着我就是那个“他”,于是不敢眨眼的窥探晓川的反应。   我就见那男人忽然间微微侧目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我脊梁骨嗖地一凉,吓得往后一缩,险些摔下楼去。   妈呀,他不会早就发现我了吧!可过了好一会儿,晓川并没有任何异动,反而是沉默下去。   鹤先生温润的声音又在空旷的楼宇中响起,他说:“计划如旧。待你执掌金吾卫后,再提此事吧。”   执掌金吾卫?!原来,这才是连花音请婚的真正目的呀!   怎么?你不明白?我们的连司言是什么人哪,是太平最信任的人之一!合姻之后,她必然会唆使太平升迁晓川。这场联姻原本就是他们所谓的那个计划之中的一部分!   可,为什么偏偏是金吾卫?若他们真想要造反,给晓川扣一顶乌纱实打实地去绕乱朝政,岂非更好?   我想不通透,却听晓川说:“若我执意而为呢?”   鹤先生冷冷道:“你这条就成了死路,而后,我会带他去见大人,做你没有做成的事情。是执意,或是服从,你自己选吧。”   我从来没见过鹤先生用这般威逼的口气与别人说话,第一次产生了厌恶之感。   只见晓川一脸嘲讽的看着对方,问:“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鹤先生摇头。   晓川笑了一下,很短很浅的笑容,但足以让我感受到他的无奈。也许,他想的要的第三种选择,是离开吧……   那男人扯了扯衣服,起身站好,向鹤先生请辞。   鹤先生不放心似的教诲道:“贪一己之念,罔顾天下,非君子所为也~晓川,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   晓川听罢,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再往我这边看一眼,就轻飘飘地纵身飞上屋檐,悄然离去。   这就是那天晚上所有的事情。时间很短,但足以让我从中寻觅到些许珠丝马迹。   一,鹤先生与晓川早就认识,我推断,若之前先生没有说谎,那他与晓川的故事至少要追溯到五台山。   二,鹤先生不是整个计划的始作俑者,而是那个被称作“大人”的人。   三,晓川将利用禁军身份造反,极有可能是要抓捕武祝连花音曾说“晓川冲动行事”,若正如我想,那女官的弦外之音就是晓川未按计划行动。   四……晓川将起事的日子定在大婚之日,是为了我,为了我宁海y。我会伤心,他知道的……   可是,就算我猜中所有的事,又能如何呢?   呵~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背我而去。 第36章 亲逝   那天晚上过后,我成日茶饭不思,夜里老做恶梦,梦见晓川被面目狰狞的酷吏鞭打得皮开肉绽,最后化成一滩浓稠的血水。   我在惊骇中醒来,对着满天繁星就想啊,打从武椎腔以来,起事造反的就像这天上的星星,看似很多,可都如昙花一现稍纵即失。当年扬州徐敬业起义声势浩大,不同样被武咨彼懒寺穑烤过这么多事,我不否认那位藏在鹤先生背后的“大人”有些本事,可纵观普天之下能有实力反周复唐的,大都死的死,降的降,难得再出一个徐敬业。况且,武椎腔七载,建功立业,天下大统,观民间万象,已是时过境迁。此时再提造反,天不当时,地不得利,人心不和,我几乎敢断言,晓川会输!   为了援救那个迷途的年轻人,为了我那不肯承认的私心,我就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密告朝庭京城藏有反军!   一时间,长安全城戒严,各方军队严省自查,发现可疑者一律逮捕,认罪的从轻处理,顽抗的杀无赦。   短短十天,朝庭羁押了五六十名反军,多是外省没服过兵役的人。大家就奇怪啊,谁会纠结一帮没受过正规训练的乌合之众造反啊?有人就招了,说有名富豪花高价招兵买马,让士兵分批潜入长安,混入驻扎各方城门军队。那些没见过事面的人什么也不懂啊,就喜滋滋地揣着征兵得的二两金,傻里傻气地入京了。   大家就问那富豪是谁?被抓住的士兵说,他们从来没亲眼见过那个富豪,只知道他有个绰号,叫做“笑笑生”。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我。   但震惊我的,不是“侠盗笑笑生没死,笑笑生密谋造反”等等诸如此类肤浅的认知,而是此时此刻我才认识到,自己正与多么阴险的“敌人”较量。   我相信,那帮乌合之众是“大人”投石问路的牺牲品,他将带头者的名字扭曲成笑笑生,一来保护了自己不被暴露,二来又可将众人的注意转移到那位曾经搅得长安鸡犬不宁的侠盗身上,可谓高明之极。   “大人”在等待一个绝对安全的时机,可是,他却骗了晓川!真正的反军根本没有进入长安城,所以鹤先生才不同意晓川的提议。   呵~暮晓川,我曾多么的钦佩你,可原来你竟如此的可怜。什么侠盗,什么将军,不过是被人踩在脚下的跳板罢了。   后来,我写过一封信给晓川,承认这次抓捕事件与我有关。我劝他放弃,劝他退出,我说,那些人根本不相信你,他们在拿你的性命开玩笑。我说,我愿意跟你走,上山下海哪里都好,只要能和你一起……我说,若你同意,就在成亲前给我答复,若是不同意,就把这信烧了吧……   然后我就白天等夜里等,可是回信迟迟不来。终于,在孟冬十五的前一天,我收到了晓川的回信。   我迫不急待的拆了信封,摊开信笺一看,什么也没写,是一张白纸。   我就觉着心里头忽然像有铬铁在烫一样,说不出的痛苦。   我放下了自尊,放下了最爱的金银珠宝,就差跪在那男人面前摇尾乞怜了!这他娘的太可笑了,老子堂堂一品国公,却要如此死皮赖脸地作贱自已!我现在要什么没有啊,只要老子一句话,男人女人想往上贴的多的是!暮晓川,你他娘的算个屁!你想死就自己死吧,老子不陪你了!   我火冒三丈,看谁谁不顺眼,奴才们都怕得躲起来,我没处撒气,便骑了匹快马冲进东市,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乱撞,踢飞了摊子,踩伤了行人。人们围着我,要拉我去见官,我就摸出钱袋,向天上一抛,顿时无数的金银下雨似的往下落。人们一声惊呼,接着一拥而上不要命地争抢。   我一声嘲讽,也没了骑马的兴致,干脆连马也扔了,步行着往街市的更深处走去。   那会儿正值傍晚,我见东市要散了,便随意择了条道,进了常乐坊。   坊间人来人往,仍十分的热闹,我边走边看,本想找家酒肆喝闷酒,可这才想起钱财全扔在大街上了,着实后悔不已。   我悻悻地往前走,远远地看见一座名叫纤丝坊的妓院。妓院占了整栋三层的建筑,规模在长安城当属上层。我寻思着进去找找乐子,反正我头上戴的腰里挂的随便抵一样,也够我花销一整晚。   我走到妓院门口,却发现那儿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   我挤进人群一看,只见满脸横肉的妓院老鸨正指着一个女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那女人穿着身洗得败色的绿纱裙,背对我跪在老鸨身前,瘦弱的身子不停抖动,好像哭得很伤心。   我就听那老鸨骂女人不要脸,赖在她那儿怎么轰都轰不走。   我身旁有个老头儿就说,婉红在这儿十几年,怎么今天要赶她走。   老鸨哭丧着脸,寻着声儿走到我跟前诉苦:“她今年都四十了!年纪大,身子弱,哪还有客人找她呀!原本发发善心留她在我这儿打打杂役,谁知她人老手也笨,适才掺开水的时候将张大人的手给烫了!这位公子,你说我该不该赶她走?”   我心里正烦着,一听“张大人”三个字,顿时就想到张氏兄弟讨厌的嘴脸,于是一股无名火冒了起来,没事找事地说:“哪位张大人手这么金贵?”   老鸨白了我一眼,指着立在门口的一块写有“国色天香”四个珠砂大字的石碑,骄横道:“这位公子面生,头一回来吧?大伙儿都知道,这长安城里能有魏王亲笔提字的妓院,纤丝坊可是独一家!来咱们这儿的客人非富即贵,你说那张大人的手能不金贵吗?”   我见她瞧不起我,心里越发的不服,可我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于是扯掉腰里挂着的一枚双鱼玉佩扔给老鸨说:“这羊脂玉佩,你看值多少钱?”   老鸨成日与富人周旋,想来也是见过世面的,就见她两眼放光,瞧我的眼神儿也变了。她瞅了瞅玉佩,嘻笑道:“原来是贵客呀!快里边儿请!”   我冷笑道:“不必了。玉佩你要是喜欢~便送给你,若这女子将你这儿吃得缺米少油了,便用玉佩换粮食去。”   老鸨人精似的,自然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她退到那名叫婉红的□□身前,颇为恭维地说:“婉红啊,你今儿可遇着贵人哪!还不快给财神爷磕头谢恩!”   婉红缩缩地起身,埋着头却是向纤丝坊里边去了。我本以为她会向我道一声谢呢,可她连个行礼的动作也没有,更别提说话了。   老鸨低骂了一句,急忙向我赔不是。   我无所谓的笑笑,可心里头在滴血呀!我就后悔啊,觉得自个儿一定是疯了,用价值不菲的双鱼玉佩去救一名素不相识的□□,而且人家好像还不领情!   可大话都说了,我总不能把东西要回来吧。我只好讨个没趣,与那些看热闹的一起散了。   唉,可是命运哪,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你从来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而将来却已经在那儿沧海桑田地等了你一万年。   若那天不是张昌宗在纤丝坊楼上叫住了我,我一定不会回头,也一定不会,看清张年华老去的脸庞。   是,你猜到了,张大人就是张昌宗。   而那名叫做婉红的□□……是我的老娘……   娘啊!   尽管岁月吹皱了她的皮肤,忧愁斑驳了她的黑发,虽然,她的样貌在我记忆中早已模糊,可是,我仍然认出了她……   她没死!她就好好地在我眼前站着呢!   可是,为什么,我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有重重的焦灼无助压在心口?   是因为虽然活着,却活得卑贱吗?   呵,儿子是女人的玩物,母亲是男人的玩物……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天哪,这是对我离经判道的惩处吗?是不是,我根本就应该老死在那口地窖里,是不是,我根本不配拥有希望?   ……好吧,我又在你面前失态了。还是让我接着说下去吧。   我认出了老娘,可那女人却像躲瘟神似的跑进了纤丝坊。那一刻我很失望,以为她根本没有认出我是谁,就像晓川一样。   我像个傻瓜似的不知所措,千头万绪不知应从哪里开始。   这时张昌宗那厮从坊里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的跟我打招呼。   我心里乱作一团,哪有心情跟他打哈哈,于是绕开他就要进坊。   当我一脚刚迈进门坎儿,就听身后“咚”的一声闷响,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我回头一看,婉红正在不远处趴着呢……血从她身下面流出来,流了一地,黑色的……   我的老娘,这回真真儿的死了。   她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这么去了。   是什么样的屈辱与悔恨,使十多年孤苦无依的她,也难以承受了……   我感同身受,却流不出泪来。   那一刻,关于这个女人所有冷却的记忆全部沸腾起来,我想起她陪伴我少年的慈爱,想起她抛弃我背后隐忍的泪水……而此时此刻,她用死来告诉我,她不是不认我,而是,没有勇气认我……   “晦气!”   人丛中传来张昌宗厌恶地咒骂,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拳头紧了又放,放了再紧,可我,却失去了勇气。   我看着姓张的领着一行随从扬长而去,看着人们指指点点,我……看不下去了……   我对老鸨说,要替婉红造一副最好的棺材,将她葬于风水通达之所。   老鸨讶异地问我与婉红的关系。   而我什么也讲不出口,我再一次失掉了承认的勇气,只能畏缩着,在人们的猜疑中,蹒跚离去。 第37章 绑架   我的老娘,名叫宁婉红。   婉红七岁为奴,二八年华不更事,失身怀子。藏子八载,被捕不敢认。子遁走,遂趁乱逃亡,颠沛流离,入长安,沦为妓人。   ……这,便是我所知道的关于老娘的一生。   呵~娘啊,若我能够抢先拦住你,或是坚决着喊你一声,也许今日还能有一个人替我收尸,每年忌日还能有一个人为我扫坟……   我披散着头发,拎着用紫金发冠换来的腔酒从酒嗣踉跄而出。   我像一个迷失轮回道的孤鬼,飘飘摇摇,寻找能够接纳我所有苦痛与丑恶的避难所。那地方,不是恒国公府,不是淮汀阁,而是,某人的心。   可笑的是,我永远到不了了……   我一步一停地走上一座石桥,凭栏望去,长安城依旧星火点点,在远处,分不清哪是星辰,哪是灯火。我找不到大明宫,找不到玄武门,找不到心里那个人的影子。   哈哈~晓川,暮晓川,你在哪儿?在哪儿啊!我好像,快被撕裂了……   “宁海y。”有人在身后叫我的名字,但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似乎带有外省口音。   不是晓川。   我惊诧着回头,看见一张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脸孔。可没等我一问究竟,甚至我还没有来得及细看,一口灰白的麻布袋便突然从天而降!紧接着,我听见酒壶落地摔碎的尖利声,还有自己颈后骨头折断的闷响。   当然了,我的颈骨根本没有断,不过是因为紧张产生的错觉罢了。可惜的是,石桥上发生的事情却是真实的。   我被绑架了!他娘的,恒国公宁海y竟然被人绑架了!   我第一个想到的绑匪,竟然是瞎眼张。   但我很快否定了,那瞎子虽然恨我,可当年若非我替他求情,那老东西早就一命呜呼了,何况我已今非昔比,堂堂一品国公又岂是他这种下三滥敢招惹的!   难道是张易之,或是张昌宗?因为假来俊臣之手害我未果,于是想出这种粗鲁的法子直截了当地铲除我吗!不对,尽管我与张氏兄弟间隙日深,可绝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犯不着在武籽燮さ咨厦罢庵址缦眨   可若不是这几个人,那还会是谁呢?   呵,还记得前面我提过的那件“天大的蠢事”吗?你知道我这个人自以为是惯了,能让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的“蠢”,足见我的后悔。   可那会儿我根本想不到啊,晕晕乎乎地被人扛了一段儿后,像是被放在了一处私密的地界里。   我捂着脖子,大声呼救,可麻布口袋非担没有打开,反而袋口更是被人紧了再紧。   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照此下去我非憋死不可!我就壮着胆子喊:“我乃当朝一品国公!无耻小儿竟敢对我不敬!”   可根本没人理我,我就感到外面至少有两个人将我托了起来。   我一下就慌了,哪还顾得了体面,就喊啊,“英雄!大侠!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放心,只要你们放了我,我非旦不会怪罪,还会亲自奉上白银五百两~”没等我说完,外面的人开始一头一尾的摇晃起布袋,我就在里面跟着荡。一这荡,我胃里的酸水儿就往嗓子眼儿冒,我那会儿以为是酒劲上来了,事后想来,我那就是给吓的!   我死命地不让吐出来,嘶心裂肺地嚎了一声,跟着,外头托着我的人突然撒手,我就像一块石头似的,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完了完了完了!老子要当水鬼了!   我不停咒骂,却只能任由身子下沉。四周黑极了,水冷极了,我害怕还没等被水淹死,便被吓破了胆!   濒死之境,内心的恐惧的确比身体上所承受的痛楚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我真的绝望了……   可,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麻布口袋好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兜着我悬浮在水中间!起初,我以为是碰到了水底的杂木,仍是闭目等死。可没想到,口袋开始缓缓地向上走,不多时,竟然浮出了水面!   淹没我的水一下子从四周沉落下去,可缩水的空间仍不能让我好好的呼吸。也不知是哪个最后使了把力气,将我整个人提了上来,又重重摔在岸上!   这时候,因为无法呼吸我已经有些恍惚了,隐约中就看见有微光透了进来。   你能体会那一刻我那绝处逢生的心情吗!我就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于束缚中破顶而出。   我恶狠狠地呼吸,又咳又吐,虽然那滋味不好受,可我总算是活过来了!   这会子,我才注意到周边的动静。   我看见石桥上绑走我的“外省人”手里握着一根女人手臂粗细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着麻布口袋,立时就明白了他的把戏。   我尽管恼怒,可惊魂未定,哪里敢有异动,只见“外省人”伸出一只熊臂,硬是将我从口袋里拉了出来,然后拎着我的衣领朝外走了几步,猛地从后推倒我。   我伏在地上,好半天不敢抬头,突然间,我觉得四围的装饰好生熟悉,不由得头皮一炸,他娘的!这里不是淮汀阁嘛!!   尽管当时我思绪混乱,可淮汀阁是我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我绝对不会认错!如果我没猜错,适才绑匪就是从二楼将我扔下河的。   这么一想,我的胆子就大了些,小心翼翼地起身。可我两腿刚打直,旁边的“外省人”冷不丁的上脚便踹,咚的一声,我的一双膝盖硬生生的砸在地板上,痛得我差点儿叫妈。   “宁-海-y。”   我心头一动,寻声望去,只见平日鹤先生讲学的书案后,正背对我端端地坐着一位身披青绿锦缎斗篷的男人,他的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名虎目熊背的壮汉。   那男人身形宽阔,顶戴璞头,印象中我从没来有见过此人,但不知怎的,我对这个人感到畏惧。   我咽了口唾沫,颤颤回到:“正是在下……敢问阁下是……”   “l笙的朋友。”锦衣男子不紧不慢地回道。   l笙?这他娘的又是谁!   “鹤l笙。”那男人好似脑袋后面长着眼睛,明明白白地看出我的疑惑。   “鹤先生?!”我惊呼。   可是,鹤先生的朋友岂会对我如此无礼!   我心念一转,陪笑道:“在下是鹤先生的弟子,轮起辈份,在下还得称呼阁下一声师叔才是。”   哈哈哈,男子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十分爽朗,竟是叫人讨厌不来。   我见恭维奏效,为了保命,也就不要脸不要皮的哄道:“师叔,晚辈年少不更事,若是过往有得罪之处,还请师叔海涵。若师叔不嫌弃,还请过我恒国公府一叙,一释前嫌。”   “果然是个人精哪!”男子叹道,“l笙~你眼光不差。”   说着,男子面前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我定睛一瞧,竟是鹤先生。   只见那位风度儒雅的教书先生微微向男子行礼,灯火下,我看见他脸上展现出不可多得的温暖笑意。   “先生!”我像是抓住的救命稻草。   鹤先生终于看向我这边,他走到我面前,将我扶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拉住他问。   鹤先生淡然地看了我一眼,从袖里摸出一封信笺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禁不住向旁踉跄一步。这,这不是我写给晓川的那封信吗!难道是晓川交给鹤先生的?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l笙,是时候告诉他了。”锦衣男子从旁插道。   鹤先生显然十分在意那人的命令,沉吟片刻后,他轻叹了一声,说:“海y,一直以来,你都把自己当作是局外人……”   “难道不是吗?”我想到之前被所有人欺骗的经历,想到死到临头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愤懑不平。   鹤先生笃定的摆一摆头,“人在山中罢了。”   呵,我冷笑,“从连花音找到我开始,对吗?”   鹤先生欣慰道:“你已经有所察觉了,可事实上,时间远比你想象的更久远……海y,你是我选中的,在十年前第一回见到你时便选中了。”   我心头一颤,脱口道:“王颢?!”   鹤先生点点头,续道:“多年前,我在各地寻访到二十名身世单纯的男童,授之礼教,传之技艺,每隔一年,便淘汰其中两名资质最差的人选。海y,你是第二十个,也是留在我身边的唯一一个――未安人。”   “未安人?”   “未安,无拘无束。”鹤先生解释道:“未安人的使命,便是亲近武氏一族,能在恰当之时,为我所用。”   听到这儿,我真不知道应该以何心情相对,不由得苦笑:“学生做到了,而今可是一品国公啊!”   鹤先生听出我的不满,说:“海y,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这也是我一直瞒着你的原由。”   呵,我付之一笑,“那么,继续隐瞒下去好了,为何要毁掉我对您的尊敬呢!”   鹤先生颇为不忍地说:“因为我不得不阻止你犯错。”说着,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件,“你可知密告朝庭的后果!适才将你沉入河中,算是对你小惩大诫,再也不要任性胡为!   我脸上一红,捏了捏手里的信纸,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暮晓川,他也曾是未安人吗?”我问鹤先生。   “不是。”有人在屋檐外不紧不慢的说。   众人皆是一惊,显然都没有发现有人藏在屋顶。   而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我看向夜空,暮晓川便从那儿荡进屋内。 第38章 未安人   晓川一袭裹身黑衣,冷面若蟠霜。他好像根本不把所有人放在眼内,目光笃定着,直楞楞地走到我面前。   约莫着之间一步之遥,我身后的“外省人”突的挺身而出,熊臂一展,将晓川拦下。   晓川斜睨那厮一眼,手起袖落不知点到了熊臂哪个穴位,我就听那“外省人”哎呀一声,急忙将臂膀抽了回去。   说时迟,没等我回神,晓川已经从我手中夺过皱皱巴巴的信笺,展平折好了揣进怀里,转身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朝鹤先生冷冷道:“鸡鸣狗盗,非君所为。”   鹤先生脸色刷地便青了,而我却是喜上心头,听晓川的意思,这信压根儿便是被偷拿的!   这时,“外省人”业已缓过劲儿来,他三两步的冲到晓川背后,出拳便打。   暮晓川是什么人哪,也不知是使了个什么身法,他人就在“外省人”后边了,这下子,“外省人”变得非常被动,勉强接了晓川几招后,便从背后被反绞了双臂,动弹不得。   我见晓川替我出气,之前对他的怨愤早就无影无踪了。可我也担心呀,那锦衣男子看似来头不小,怕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果然,锦衣男子示意一名壮汉趟到中间儿,我就见那人虎目圆睁,猛地朝晓川旋出一脚扫堂腿。   晓川人也没歪一下,蹭地蹦了老高,我就想起在熙山庄的树林里,那男人拎着我从着火的榕树里跳了两丈来高,心下嘻道,眼下这点儿本事根本算不得什么。   话说壮汉扑了个空,双臂在地面上一撑,整个人倒立着飞了起来,壮汉借势蹬腿,眼看一脚便要狠狠踢在晓川肋下。   “小心!”我急步上前,却被鹤先生挡下了。   未及我反应,晓川已然于半空中翻了个个儿,落下时一脚正好点上扶栏,借力一跃,像只黑鹰似的单脚立在“外省人”头顶。   也就是在这当儿,壮汉收不住腿劲,一下压在旁边一张书案上,只听咔嚓一声,书案脆脆地裂为两半。   我的个乖乖!这厮的腿功不弱呀!看来那锦衣男子身旁的两名壮汉皆非等闲之辈啊!倘若屋内的三个人联手,晓川能对付吗?   且见晓川单脚蝉立,一面压着“外省人”不能动弹,一面与壮汉周旋。突然,那男人飞身而起,竟是朝那锦衣男子去了。   所有人皆是一惊,留在锦衣男子身旁的壮汉大喝一声,双手像虎爪子似的劈向晓川。   晓川轻飘飘地朝后一躺,在空中一瞬间的停驻,就见虎爪子呼哧哧地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儿扫了开去。   我站在二楼的另一端,感觉到头发丝儿好像也随着那壮汉手上力道飘摆起来,不禁担心晓川的安危。   可我一转眼,那壮汉突然闷哼了一声!原来是晓川趁着他双臂尽出的空当儿,击中了他的双肋。   “虎爪子”不甘,正欲回击,就听锦衣男子轻喝道:“慢!”   “虎爪子”果然听话,与先前败北的两个一起退下守候。   娘的,难不成这个人要亲自动手?   我还一本正经地这么想着,却见晓川竟朝那男人单膝跪下了!   “大人。”晓川埋首喊道,语色之中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显得格外恭敬。   我彻底懵了!莫非,眼前这位连脸都不敢露的,便是处心积虑与武皇为敌的罪魁祸首?   是啊,我怎的早没猜到呢!这个人虽然自称是鹤先生的朋友,可鹤先生对他不仅十分的尊敬,而且言行无不以他为先,甚至有点儿仰慕的意思,可想在鹤先生这儿,这位远不止朋友这般简单。   我下意识地看看鹤先生,发现他的注意又被那锦衣男子吸引了过去,心头不免多了个念头。   “大人何时入京?”我听见晓川问。   我听他这么问,便猜到这“大人”一定长居京外,并且不会轻易入京。那么,到底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这条“毒蛇”爬出洞穴呢?莫非仅仅是为了惩戒我?   呵,我真是太高估自己了。叫我吃吃苦头这样的事,他的三名手下只要一个,便能让我吃不完兜着走,犯不着以身涉险(因为笑笑生造反,京城戒严)。   可事情远比我想的更复杂。   我就听“大人”不紧不慢地说:“文渊,你终于来了。”   唐文渊是个“死人”,是个被烙上朝廷钦犯罪有应得恶贯满盈等等记号的不可饶恕者。   唐文渊这三个字代表的不再是某个人,某个家族,而是代表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他可以被人们记在心里,但绝非能随意挂在嘴边。   但,这个名字不经意地再次充盈了我的耳朵,震得我脑子嗡嗡的响。   当“大人”喊出文渊这个名字时,晓川放松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以至于他并没有马上回话。   “我在等你~很好,终归你还是回来了。”“大人”正色道。   “是。”晓川埋头回答,语气显得颇为无奈。   “不走了?”   “不走了。”   “你可还怪我?”   晓川抬头看了看“大人”,好一会儿才答道:“我不喜欢被骗。”   “大人”笑道:“兵不厌诈,你应该明白。”   听到这儿,我大概猜出些端倪。   数日前在淮汀阁我明明听到晓川说要将起事的日子提早,说明那男人以为“大人”的兵力已经混入了各方军队,谁知半路上遇着我这不懂事儿的搅局,密告朝庭京城藏有反军,又激慨的写了封信给晓川承认了这件事,将“大人”投石问路的计谋暴露无遗,使得晓川与“大人”之间出现了裂隙。   所以,在大婚前,晓川“离开了”,至于他是否真的想要离开,又打算去哪儿,我那会儿无从得知。   “不论如何,我会留下。”晓川坚决道。   “很好。”“大人”说,“l笙的谋略,加上你的身手,何愁大事不成!”   听罢,我就看了看那三个武夫,只见三个人不约而同显露出轻蔑的样子,一副“老子约好了试你小子身手,不是打不过你”的酸样。   “回去吧,花音在等你。”鹤先生说。   我心思一动,不由得有些沮丧。   可晓川也不理会那教书先生,站直了,转身朝我这儿踱了过来。   我见他一副英雄肝胆,脸上止不住的火烧,惊慌失措间,像根木头似的杵那儿动也不动。   这回,没有人再拦下他。那男人停在我身前,定眸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抓过我一只手就向楼道口走。   我被他拉着走了数步,就听身后有人阻喝。   晓川驻足,却不回头,嘴里淡淡地说:“我要带他走。”   他这话说得极轻,但时值深夜,四下静得很,只要这楼上没人发出声响,哪怕针尖儿落地也是真真儿的叮耳。   所以,晓川这话说得虽轻,可整楼上的人全都“如雷贯耳”。   我更是有点儿受宠若惊,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我要带他走。   呵!这是我听过的,最打动人心的情话。   “不行!”说话的是鹤先生。   晓川撒了手,淡漠着走回几步,我跟着转过去,就见锦衣男子慢幽幽地站了起来,两手将风帽遮了头,缓缓地从书案一端踱了出来。   我这才对那人的外貌大概有所了解――中等个子,上唇留着八字胡须,约莫四十余岁,但他故意将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而且站在灯光较弱的区域,是以,我还是不能完全认清他的样貌。   “你要带他去何处?”“大人”问。   晓川笃定道:“与大人无关。”   “他是未安人,须是回到宫城完成使命。”   “我只知,他是我的人。”   当晓川毫不迟疑地讲出这句时,你可懂得,我那萌动的心情!   “文渊,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大人沉声道。   “我没忘!”晓川不再客气,“你们,拦不住我。”   没人拦得了晓川,这显得太过绝对。但,至少当时楼里的三名武夫想要在短时内制服那男人,显然是不行的。   眼见情势陷入僵局,鹤先生从旁斥道:“晓川,别让大人为难!”   谁料“大人”一抬手,令道:“l笙,随他去。他自当有分寸。”   嗬!这算什么?深更半夜将我掳来戏耍一翻,接着告诉我这一切全是我自己咎由自取,然后再天降一名大英雄救我于水火之中!   这当然不是“大人”的初忠。他要的,是晓川的妥协。但这样的妥协并不能使他真的放心,所以,他命令两名手下暗中尾随晓川,寸步不离。   我与晓川一前一后的行走,寂凉空旷的街道,弥漫着桂花香气的冷风时而吹起,我浑身湿透,忍不住几个喷嚏。可前面那男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难道之前他在淮汀阁的所作所为又是我在自作多情?   我埋怨着他的冷落,没好气的问:“大人是谁?”   “大人~便是大人,是你必须敬而远之的人。”   “你不肯说?适才他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晓川冷笑一声,说:“你不是称他作师叔吗?莫非想与他为难不成?”   我脸上一烫,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都听到了……我那不是为了保命嘛!”   “你的确很怕死。”晓川不冷不热地回应。   听他揭穿,我也豁出去了,嚷嚷道:“你虽不怕死却是愚蠢,居然把命交给不信任你,只会利用你的小人!”   晓川背对我斥道:““大人”并非小人。”   见他维护那斯,我更是气恼,讽刺道:“嗬!果然是喂熟的走狗!”   晓川听我这一骂,停下脚步,转身两三步的快速逼近。   “怎么?想动手啊?”我没脸没皮的挑衅。   晓川叹一口气,却是脱掉最外一层的夜行衣,转手将它披在我肩上。   我措手不及,一时语塞。   冥冥中,我与那男人针锋相对的气势被什么东西消磨掉了,有一股挠人心底的暗流不知从哪里流窜到我们之间,教人,说不出口。   夜撒星月,桂花飘香,弄得人,心沉沉。   我与晓川对视,那男人黑亮的眸子在月光下更加深邃幽暗,在某个瞬间,我明明在那流转的眼泊中看到了些许哀愁。   “宁海y,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你。”晓川轻叹着。   “羡慕我?”   “羡慕你能够随性而为。”   我听他说得真切,感慨道:“随性而为,你亦未尝不可。”   晓川摇了摇头,“我们,不同。”   我们不同?呵,呵呵~我笑出声来,眼睛里却湿湿的。   我向那男人走得更近,鼓起勇气,终于问出了那一句。   “暮晓川,你可是~喜欢我?”   晓川脸色一变,抿唇不答。   “若是不喜欢,为何不烧了我写给你的那封信?若是不喜欢,为何夜闯淮汀阁?若是不喜欢,为何走了,还要回头?”   我一连串的发问,不留给晓川任何喘息之机,我要他承认,立刻承认,他的私心!   可是晓川却始终静默。   而我,再也装不下去,等不下去了!我失控地扑了上去,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   “我们一起走,一起离开长安……”我在央求他。   那男人在我耳畔呼着热气,幽幽地说:“我复李唐,斯赴武周,你我陌路,不得同行。”   我听他咬文嚼字的拒绝,心火便涌上来,猛地推开他骂道:“既然不得同行,适才你何苦要救我,何苦要来撩拨我!你看看我,看看我!为了你,我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你,还欲置我于死地!”   晓川看着我,想要说什么,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冷笑一声,对他说:“如此也好!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从此与你们那帮反周复唐的疯子再无瓜葛!去他娘的未安人!老子是恒国公宁海y!”   “好,很好。”晓川面无表情的回答。   我被他的不以为然彻底激怒了,喝道:“暮晓川,别在我面前玩儿深沉!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   我走到他身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样的近,悬在晓川左耳下的黄金貔貅耳环在月光下尤为闪亮。   “我认得这个。”我指着那耳环说。   晓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一脸惊异的看我。   “乌文渊。”我字字叫道。   晓川听罢,脸上的表情已从惊异变成了惊恐。   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不仅知道他原本的名,还知道他原本的姓氏。我相信,这世上除了远在均州的卢陵王,再无第二人知晓了。   晓川一下抓住我的臂膀,那一瞬他应该是想起了曾经我在半月楼询问貔貅耳环来历的事情,冲口道:“你~到底是谁?” 第39章 相认   我……是谁……   我是下贱婢女偷尝禁果后的私生子,我是在阴暗地窑苟延残喘的寄生者,我是连亲娘也不敢相认的懦夫,我是~儿时与那位蓝衣公子匆匆一瞥的过客……我是……狗儿……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会将过去统统告诉暮晓川?不,绝不!我岂能让自己在那个男人面前如此低贱!我,不想让那无情之人再感到丝毫的慰藉,我甚至,不想去拥有那段与他共同的回忆!   但,我不开心。   这样的不开心,并非因为晓川的漠然,而是我觉着,我和他,已然走到死路的尽头……   我冷笑着,尽量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缓缓离去。   晓川没有追上来。黑夜里,隐隐传来风的叹息,我听见心里的自己,在哭泣……我听见,一个声音飘飘乎乎地在喊~   狗儿……   呵!刚才是什么!不会!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   我脚不停步,不敢回头,我想要在那男人面前保留一点最后的尊严!   “狗儿!”   嘶裂般的呼喊,震耳乏溃。   这一次,我再也走不动了。我转过身去,看见晓川缓缓地走了过来。   “你是~狗儿?”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丢了沉稳,一脸惊异,询问的语气,却没有底气。   而我,早就没了力气。   “是当如何?不是,又当如何?”我觉着自己紧张得连嘴唇都在颤抖,却说不上为什么。   晓川逼近一步,眼眸晶莹闪亮,仿佛,擒着泪水。   他说:“你真是狗儿……当年,我明明见你坠落山崖!我以为~你死了……”   我心头一动,恍然大悟。原来,当年我被猛虎追赶掉下山崖的一幕机缘巧合地被那男孩看了去!难怪,他一直没有对我的身份抱有丝毫的怀疑,因为“狗儿”在他心里早已作古!   这么一想,我刚刚铸就起来的铁石心肠就软了一半,没想到,那男人猛然飞扑过来,将我紧紧抱在怀中。   他什么话也没有讲,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情感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发生了非常大的转变。   这样的转变,便是一种由爱至亲的改变吧。   是啊,对于文渊来说,我可能是他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见证吧。   晓川便那样一动不动的拥抱了我许久,直到他平复了心情。我想,他抱着我便是不想要我看到他动容的模样,毕竟,那男人在我面前总是一副淡漠的神情。   终于,他放开了我,询问我坠崖后的经历。   我对他说,我被一支商队救了命,如此,才会来到长安。   晓川又沉默了许久,才对我说道:“起事之前,我将送你出长安……若我不死,一定去找你……”   我苦笑:“说来说去,你还是一意孤行。也罢,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蓬莱殿等着你!”   晓川眸子里的星辉暗淡了一些,他拍一拍我的肩膀,怅然道:“明日子时,相约此地,我……有话与你讲。”   晓川说着,慢慢让开身子,手指前方又说:“前面便是恒国公府,你一路小心。”   我适才一门心思在晓川身上,这才仔细看了看周围的情景,原来晓川带我走的是淮汀阁去恒国公府的必由之路。而我们此时停留之地,是一处富庶人家的后门。平日里我路过无数,知道这门后面便是那人家的园子,是以这飘散的桂花香气也便不足为奇了。   而这边,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未等我回神,就觉着面前一股奇风闪过,几乎同时,晓川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旁边离地丈余的屋脊之上。   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一圈洁白的轮廓。那男人负手而立,在我去不到的高处幽幽道:“明日子时,不见不散。” 第40章 冲突   不见不散,好一个不见不散。   为了这句承诺,我将所有的不舍都放下了。   我看着星月消逝,盛日没天,苦苦隐忍着背离的酸楚。   我承认,在此之前,我曾无数次谋划过破坏晓川大婚的计策,比如偷走新人的婚服,比如药倒连花音,叫她几个月下不了地,再比如,干脆在新婚之地放一把火,将所有东西烧得一干二净……   呵!可最后这些幼稚可笑的计谋,全都死在我的脑子里了。   我没有反抗公主,反抗皇权的勇气。我只是一个苟且偷生之人。在无法挽回的绝境里,有那么一瞬我竟然在想,就算连花音与晓川结成伉俪,我也同样能够凭借着身份接近晓川,甚至和他在一起。   哈哈哈,我真是个~不知廉耻之人呢!   唉~可是事情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孟冬十五那天,太平指派了一名太监到我这儿传话,要我即刻到邺国公府一叙。   我心头纳闷,太平怎的没去给连花音捧场子,好歹也是她指的婚呀!不过,她让我去张昌宗那儿做甚?这不是故意找别扭吗!   我一头雾水,却也只得顶着一身疲惫去到邺国公府。   一进门,张昌宗便趾高气昂地迎上来了。   我一见着他,就想起老娘惨死的场景来,不禁暗暗诅咒。   张昌宗不知所以,皮笑肉不笑的对我说:“宁大人神彩不爽呀,昨夜里都在纤丝坊吧?”   我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哼道:“公主呢?”   张昌宗讨个没趣,显得有些不快,不过也只得顺着回道:“公主在园子里,宁大人随我来。”   我就跟着张昌宗一一走过他的六户三院儿,路途中,那小子时不时地跟我夸耀他府上的奇珍异宝,说实话,他那些玩意儿的确神气,可那又如何!他越是炫耀,我就越嫌恶!   好不容易到了园子,我就看见众多侍女之间,太平正弯身在一棵巨大的金桂树后逗弄着什么。我好奇的走近,只见离着太平不远,正信步着一对儿白孔雀。   入宫后,绿色的孔雀我见过不少,这白色的,还是头一回见到。一时间,也有些惊喜。   太平见了我,先喜后忧,问我怎的这么憔悴。   我自然不能讲实话,便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   这时,张昌宗在旁阴阳怪气的说:“兴许今日暮将军大婚,宁大人太高兴了,一晚上睡不着吧!”   我蔑了他一眼,就听太平斥道:“胡说什么呀!今儿可是大好的日子,谁也不许扫兴。”   我接下话头说道:“公主怎的没去延吉古居(连花音在长安的民宅,即是我与其重遇之地)?”   太平婉而一笑,却是张昌宗回道:“宁大人,你进宫的时日太短,这宫里的规矩还未全懂吧!”他双手向公主拱了拱,又说:“虽说是公主赐婚,可说到底,暮将军与连司言也是外姓人哪,再说,暮将军不过五品官员,皇族出席这般宴请,岂非自损身份,更何况是公主!”   我见太平首肯,心道那小子说的是真话,也许是怕我多心,太平接道:“我已差人将贺礼送过去了,如何也能顾全连丫头的金面了!”她哈哈一笑,又说:“不说这些了,海y,快替我画像!”   我怔了怔,领悟道:“公主可是让我画像来的?”   “是啊!”太平指了指两只孔雀,“它们太漂亮了,我要你把我画在它们中间儿!”   “这是南国进贡来的白孔雀,一共五双,到了长安,只活了这一对儿了,可谓弥足珍贵。”张昌宗无不得意地说。   我见那小子讨好卖乖,心说他这是转性了,之前见了太平不是连个礼数也没有吗!哼,一定是见我在太平这儿捞了不少好处,使得他在武啄嵌越发闲淡,于是转过身来又想攀附太平。真是比我还不要脸啊!   我看了看四周,为难道:“臣没有画具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张昌宗笑道:“都为宁大人准备停妥了!”说罢,他朝下人一招呼,即刻有人端上桌案,拿上笔墨纸砚,端端地都放在我身前。   太平已然端坐在孔雀前边儿,在我研墨的当儿,张昌宗像个小丑似的,用彩绸逗引着孔雀开屏。   我心里嘲笑着,却见雄孔雀真的就打开了尾羽。那尾羽足有一个成人来高,展开来,像一只巨大的白扇,白扇整齐的排列着圆形的金翎,层层的渐变,当真漂亮得紧。   我抛开杂念,看准时机下笔。数笔之后,图幅有了大概的轮廓。   就在我即将收笔之时,笔头突然被黑墨充盈,我心头一惊,已是来不及抬笔,眼睁睁地见着公主的一只眼睛瞬间被涂黑了,并且无法补救。   我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要知道画师最忌讳的就是点睛之笔出纰漏,何况对面坐着的,是当朝公主!   太平见我不动,便问原由。   我急忙下跪,连呼“该死。”   这时就听张昌宗惊呼:“宁大人,你这是……唉,你怎的将公主画成这副模样?”说着,那厮就托着画纸到了太平面前。   太平一看,脸就绷着了。   我心知不妙,苦道:“臣不是故意的,不知怎的那笔……”   我还想说下去,张昌宗却抢道:“宁大人,先别急着找借口了,还不快向公主赔罪!”   借口?   我突然明白过来,他娘的,一定是姓张的阴我,在画笔中作了手脚!   于是我就去拿那支画笔,想要证明给太平看。   可当我再次拿起它时,我就发现不对了。   那绝不是我先前用的那支!尽管从外观上那支画笔并无不同,但手感却是相差甚远,比起之前要轻上许多。我猜测,之前那支画笔一定是中空的,然后被人灌足墨汁,墨汁慢慢浸透笔毛末端,当经过一定的时间,笔中的墨汁便会从笔头尽数流出。   我看向张昌宗,只见那小子眼中满是得意之色,心头痛骂,好个姓张的,为了整我你小子真是煞费苦心!不用说,画像的提议也是那小子怂恿的了。   我这么想着,太平已然走到面前。   她抬颚冷眼看我,责怪道:“你太不小心了……”   她这一语双关,我可是听出了门道。想必太平早已看穿张昌宗的把戏,是以对我有些失望吧。   我虽心知肚明,但那会儿真是百口莫辩,只得求道:“臣恳请为公主重新作画。”   太平拂袖摆冷道:“罢了……起驾吧!”   “恭送公主!”说话的又是张昌宗。   我慌忙起身,接住公主雪白的手。   “海y,”太平边走边说,“知道我今日为何让你来吗?”   我不明就理,“公主不是让臣画像来的吗?”   太平摇一摇头,低声道:“若我不召见你,这会儿你可是去了延吉古居?”   我心头一动,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   太平又说:“之前来俊臣的案子你与暮将军的事情便闹得沸沸扬扬。今日暮将军大婚你若去了,只能招人口舌,受人耻笑。众口烁金,人心不古,海y,你可明白。”   我自然是明白太平的深意,但却是隐有不安,我觉着这位睿智的公主好像是知道了些什么。   无论怎样,太平总是帮我的。   可张昌宗那小子自作聪明,以为当真摆了我的道儿,临了竟对我冷嘲热讽起来。   我见他那厚颜无耻的样子,无名火蹭地冒了起来,一时也顾不得留情面:“张昌宗,你要是个带把儿的,便是敢作敢当!”   张昌宗仍是装傻充愣:“我怎么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哼,还不承认!是你在画笔上作了手脚!”我说着逼近一步。   张昌宗脸露不屑,见我对他不客气,挑衅道:“嘿嘿,即便是我故意整你,那又如何?”   说实在的,我那会儿还真没打算好如何报负,是以听他这么一说,一时竟然接不上话。   张昌宗占了上风,自然更加得意,催促道:“宁大人将去何地,我即刻差人送你。”他哪是真心送我呀,不过是想杀杀我的威风,于是他又自问自答道:“不会又去纤丝坊吧?”   我一听说纤丝坊,老娘惨死的模样又止不住的在眼前晃,我强忍怒气,咬牙道:“是又如何?”   张昌宗长长的哦了一声,笑道:“没什么,只是不知道宁大人今日又会救上何人,啊~可别跟昨日一样,遇着个不识趣的,活着惹祸,死了还得污人脚面!”   张昌宗!你个王八蛋!   虽说老娘不是你直接害死的,但归根究底,若非你得理不饶人,她便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更不会羞愧惨死!我的老娘是因你而死,而你,竟敢在我面前出言不逊,教她死不瞑目!   我怒不可竭,疯魔地大喝一声,将姓张的吓得一颤。   这时,邺国公府的下人听得喧哗,纷纷围拢过来。姓张的仗着人多,又硬气起来。   我那会儿快被气炸了,其中的细节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在一片质疑声中,我择了一个空隙猛地扑向张昌宗,将他咚的一声压倒在地。   姓张的显然没料到这出,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我一腔怒气,抡起胳膊就打。一拳下去,那厮的一只眼睛就红了!   张昌宗这才想起叫救命,我的随从在门外听得声响,纷纷跑到近前,上来就拉我。   我骑在张昌宗身上,死死掐着他的脖子,眼看着他快翻白眼儿了,我终于架不住随从的力气,生生给拉了开来。   张昌宗惊魂未定,颤颤而起,好半天才能讲出一句整话。   “给我打!”那小子疯了似地大喊。   府上的打手先是一愣,想必也害怕我的身份,担心我事后找他们麻烦吧,可见张昌宗连翻地下令,终于,那些人还是出手了,不过目标是我的随从。   我见那些人扭打一团,张昌宗落单,便又冲上去狠狠揍他,直到用光一身力气。   张昌宗被我揍得鼻青脸肿,嗷嗷地呼救,幸亏他是在自己府上,立时又招来一群人帮手,这才没被我打死。   我和几个随从终于被张昌宗的打手撵到街上。血泪糊花了我的脸,路人见我狼狈的模样,都像见着怪物似的看我。   我抹了抹血渍,也不知应该到哪里去,绝望中,我丢下一干随从,又鬼使神差的找到了纤丝坊。   我抓住老鸨子,问她有没有好生安葬婉红。   那老婆子见我凶神恶煞,忙说全按我的意思办了,天还没亮就连棺带人的抬去了义庄。   不知怎的,我听她这说一讲,心里面像是刀绞似的,疼得我要流出泪来。   老鸨见我心神不定,趁机请我进坊,好酒好菜的招待着,甚至牵来了十个姑娘任我挑选。   我连眼也懒得抬一下,用一百两银票打发了闲人下去。   我独自坐在纤丝坊顶层,看着越发明亮的星月,狠狠地灌下一杯烈酒。   酒水微苦,饮后舌尖发麻。它让我想起出生的那口地窖,想起那些大肚酒坛里酝酿的熟悉味道。   我有些恍惚,又连饮数盏。   脑子越发沉重,压得我,压得我想哭。   娘~娘啊~   我失魂呐喊,已是泪流满面。 第41章 死士   那晚上,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醉。   我记不得到底喝了多少,只有那醉酒后的飘飘然在脑子里荡啊~荡啊~   “什么……时候……”   半梦半醒间,我问拿酒进来的老鸨。   老鸨回道:“已过子时了!公子,要送您回去吗?”   子时!   我脑子一响,几乎是跳了起来。   我无暇回应任何人的疑问,连滚带爬地下了楼,临到门坎儿的时候跌了一跤,将右脚脖子给崴了!   我忍着痛,爬起来便地朝常乐坊门跑去。   我如此狼狈,守门的卫兵只道我是醉鬼一个,还好我腰上挂着三品以上官员的金鱼袋,关键的当儿,有眼尖的守卫瞧见了,连忙道歉,放我去路。   右脚废了,我只好扶着墙一瘸一拐的走。   我想走快一些,但我越是着急,我就摔得越惨,最后,连两只手掌也磨破了。   呵~那真是一段十分凄凉的旅程啊。但,只有知道那个人在等我,就算是从坟墓里,我也会爬出来去到他身边吧……   桂花的香气渐渐浓郁,使得我又有了力气。   我咬着牙快行几步,终于到了与那男人的约定之地。   可,晓川不在。   他走了吗?或者,他根本没来?   哈!骗子!说什么不见不散,只有我这样的白痴才会相信!   暮晓川!暮晓川!   我在黑夜中肆无忌惮地嘶吼,不然我会被胸中的闷气憋死的。   呼~我失望透顶,无力的摊软在墙根下,这才看见右脚脖子肿得跟小腿一般粗细,丑陋之极!   这时我就听到头上一个熟悉低沉的声音说:“你来晚了。”   我抬头一看,他娘的!是暮晓川!活生生的暮晓川!   借着月光,我看到那男人一袭儒生打扮,温雅之极,心头早已是澎湃不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控制不住的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晓川不明所以,蹲身用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呵呵,他大概以为我神智不清了吧。如今想来,那天我一身酒气,脸上又挂着彩,任谁见了也不会将我作好人看待呀。   可事实上,我清醒得很!   “你一直在等我?”我问他。   晓川嗯了一声,说:“脸上怎么回事?”   我摸了摸破皮的唇角,不以为然地说:“打架来的。”   “与谁打架?”   “张昌宗。”   晓川皱一皱眉,没有再追问下去。   转眼间,他看到我肿胀的足踝。   “张昌宗干的?”他沉声问。   我笑道:“你干的好事。”   “我?”   “为了见你,我跑断了腿。”我故意调侃。   晓川大概是明白了我要见他的决心,看我的眼神分明是感动的。   他托起我的右脚,轻轻将鞋袜褪了去。   我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禁不住脸红心跳。   “做何?”   “帮你正骨。”那男人淡淡地说。   我回过神来,心想动骨头得多痛啊!反正已经习惯这样了,于是借口道:“算了吧,回头我让太医院医治便是……”   可不料我话音未落,晓川双手猛地一紧,竟是将歪掉的骨头生生的掰正咯!   我吃痛,骂他卑鄙。   晓川似笑非笑,帮我穿好鞋袜,对我说:“走吧。”   我惊了一下,问他去哪儿。   “只有我们的地方。”他说。   长安宵禁,这若大的街道本只我们两人,我不懂晓川的话。   晓川神秘道:“在我身后百步开外,有人监视。”   借着月光,我看见西北方的一栋建筑顶端,依稀有一条人影矗立在屋脊之上。大半夜攀上房顶的,非奸即盗,我几乎想也未想地便问:“是“大人”的人?”   晓川摇一摇头,“此人自延吉古居尾随至此地,轻功虽好,却是不如“大人”左右,应另有其人。”   我惊道:“既然你早已察觉,为何不摆脱他?”   “不见你,我便失约,失信。”晓川笃定道。   原来,这男人也是不顾安危而来。   我心下感动,却是见那男人的手已然递过面前。   我握住那手,被他拉了起来,接着他转过身,将我驮到了背上。   我的胸膛紧贴着那男人的后背,我忧虑着,期待着,胸腔内激烈的搏动出卖我的真心。   在我心猿意马之际,那男人突然加快了步子,蹭的一下纵上旁边的屋顶,飞奔两步,又跃上另一栋屋子,如是而往,那飞檐走壁的身法,使我想起了榕树林里的场景,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生怕在每一个起落的空当被甩了出去。腾到高处时,我干脆闭了眼睛,不去想也不去看。   嗖!   一声长啸破空。   我的心猛地揪起,一支夺命箭几乎是贴着我的耳畔飞了过去!   大难不死,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时,只见一条鬼魅般的黑影紧咬不放,那突起的异物,仿佛是一张□□。   “娘的!你确定他不是来杀我!”我骂道。   “抓紧!”晓川喝道,脚下却是更疾更险。   急驰中,那黑影又射出一箭,强驽震动,显然这次来势更加凶狠。   晓川头也不回,绕过一片房屋落到低处,我就听见头顶上喀的一响,一只被主人装饰在屋檐的石鸟被射断了翅膀。   落下的石头正好砸在我背上,痛得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我一边暗骂那凶徒可恶,一边庆幸躲过一劫。可我这侥幸劲儿还没过去呢,又一支暗箭飞了过来。   这时,晓川正好落在一户人家的屋檐处,听到风声,晓川毫不犹豫地往下跳。岂料,这一次箭并没有径直的射向我们,而是射穿了这户人家屋顶的瓦砾,从另一边刺了出来。   对,正是晓川落下的方位!我就听见脑袋后面一声劲响,几乎同时,晓川扭过身来,硬是用身体替我挡了那一箭!   箭插入他的左肩,一瞬间,那男人失了稳力,从半空中直接摔了下去,而我,始终被他护在身后,直到落在地面。   我知道,凶徒马上就会赶到,若不离开,就是等死!   也真该我走运,我就看见落下的地方不远处开了一道门,瞧模样,好像是座破败的土地庙。   于是,我拉着晓川就朝那地方跑,完全忘了脚上的伤痛。   我们刚进庙里,那凶徒也跟着来了!   晓川将我往里一推,拔下肩上的箭在门后躲着,只见黑影子先是谨慎的抬起□□描了描里边儿,因为庙里黑古隆咚的,我想他也不敢冒然前进。   就在他犹豫的当儿,晓川突然将门猛的向外一推,正好拍在那黑影脸上。黑影叫唤了一声,就想发箭。晓川一跃而上,一手抓住那□□,一手将手中的箭猛地朝下一刺!糟糕的是,当晓川一气呵成所有的行动,还是没能阻止那黑影放箭。   因为受到晓川的突袭,黑影子的这次发箭完全出自本能,根本没有目标。可就是这么巧,那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土地公的泥塑。那会儿我正靠在泥塑下边儿,就听见头顶上一记闷响,一个黑漆漆的大家伙从上面直直的落了下来。   咚!大家伙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正好在我两腿之间。   我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娘的,再差一点丝一毫,老子的命根子都废了!   “说,你受何人指使?”   我听见晓川厉声审问黑影子。原来适才那一击,晓川刺中了黑影子的要害,此时,对方的性命全在他手上了。   可黑影子一句话也不说,我壮着胆子走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竟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年。   晓川见他不开口,压着他将箭又深入了一分,少年吃痛,面容扭曲着,仍是不求饶。   我与晓川对视一眼,一时也想不出逼供的法子。这时,那少年突然露出一个十分诡异的笑容,只见他嘴角一动,一股黑血从口边流了出来。   晓川急忙摁住那少年颈脉,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少年抽搐了几下,便死了。   “死士。”晓川看着那尸体喃喃道。   “能猜到是何人吗?”我急道。   晓川沉吟片刻,摆一摆头。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看到那男人左肩处的外衣呈现一种更深的色泽,是被血浸透了吧。   我曾经受过刀伤,知道这创口若不及时止血敷药,极有可能化浓溃烂,甚至引发炎症危及性命。   于是我命令他,必须立刻马上随我去找大夫。   可那男人理也不理,将尸体拖进庙里的角落用干草盖了,就去另一边的土墙掏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他吹燃了一个火折子,将庙里唯一的一盏油灯点着了。   土地庙明亮进来,我终于看清了里面的布设。的确是一处废弃的庙堂,房梁上遍布蛛网,地面上灰土积垢,唯一的一座土地公像端端地立在最里边儿,头却是不见了。我一看,头在地上呢,正是适才差点儿砸中我的大家伙。   而这边的晓川在墙上掏出了一个洞。不,那个拳头大小的洞不是那晚上掏的,应是早就在那里了。晓川,在那儿藏了东西。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莫非这土地庙便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晓川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   他从那洞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拿到灯下打开了。   我凑近一看,里面放着几个白色的小瓷瓶,仔细看了,瓷瓶并不光亮,显然有些年岁了。   晓川拿出一只小瓶,捡了个地方坐定后,将衣服扒下一半,露出左肩的伤口。   我大概知道了他意图,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瓷瓶,打开瓶塞,将瓶子里的药粉均匀的洒在疮口。我认得那药粉,是上回晓川给我的刀伤药。   晓川忍着疼痛,眉头也不皱一下,眼睛只看着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把瓶子重新放进盒子里,故作轻松的说:“这是你做盗贼时的老巢吧?嗯,不错,官兵怎么也想不到鼎鼎大名的侠盗笑笑生会住在这种破地方。”   晓川怅然道:“只是偶尔在这儿养伤罢了……自从出了五台山,我便一直居无定所。”   花音曾告诉我晓川五台山学艺一节,是以我听到这儿,并不意外。   “为何下山”我问。   晓川叹道:“报仇……你知道的。但,如今似乎并非我当初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是~命里注定……”   晓川欲言又止,我不明白。   “注定什么?”我问他。   晓川的眼里透出一丝愁苦,“行千里路,谋一事,而等一人。”   我苦笑:“能不能别一到关键的地方就咬文嚼字的,老子听不懂!”   晓川却叉话道:“你是何时认出我的?”   “你喝醉那回。”   晓川怅然一笑,“想起来了,那次之后,你曾在公主府上问过我。”   我不服道:“你呢?是不是我不说认得那只耳环,你永远也认不出我是谁?”   晓川微微摆头,收起笑容认真道:“其实,第一次在淮汀阁见到你时,我便觉得似曾相识,只是,不敢猜,真的是你。”   “你惹了官兵那次?”我想起其时被那男人挟持的场景,忍不住讽他。   晓川却是默默地摇头。   我来了兴致,追问道:“你之前……偷看过我?”   晓川脸色开始泛红,回道:“总去淮汀阁监视,而你住在那里,见到也不奇怪。”   “监视?鹤先生?”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你……”   晓川让我坐到他对面,认真道:“我离开五台山后,找到曾经救我的恩公王灏,期望能够加入他们的计划。”   “反周复唐的计划?”我故意不屑,因为在我看来,如此螳臂当车的计划自然是愚蠢的。   晓川瞧出了我的轻视,叹了口气又道:“可是恩公不准,并令人送回我。我不愿,便是入了长安,找到了鹤先生的住所。”   “你早就知道鹤先生是实施计划的关键人物之一,可是,王大人不准,鹤先生作为知情人之一,理应亦是不准的。”   “这一层,我自然心中有数。是以,我并没有急于见他,而是……”   “而是做了一名盗贼!”   晓川见我一语中的,却不惊讶,反而问我:“我为何要做盗贼?”   我看着他身体上不规则的旧伤痕,顿感惆怅,幽幽地说:“你自五台山下,身无长物,两袖清风,又在王大人处吃了闭门羹,身无着落,又急于报仇,不可能如同平常百姓一般过活,所以,当窃取人家钱财最为便捷……可是,这并不是你做盗贼最要紧的原由,你真正想达到的目的,比填饱肚子高尚得多……你是想借盗贼之名,而且是一名劫富济贫的侠盗,在鹤先生眼皮低下证明你有资格加入计划。”   晓川眸色一亮,那眼光明明是对我的欣赏。我想在那一刻,他愈发明白,为何我是那二十个未安人中唯一留下来的吧。   良久,他才说:“后来的事,你大概也全知道了。事到如今,我已无退路,而你,尚有机会……”   他深看着我,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对我说:“我将长安富贾的财宝放在了一个地方,我希望,你能代我去取。”   我咄笑一声,头一回对财宝没了兴趣。   “何地?”我眼看着他,觉着视线渐渐模糊。   晓川揪着眉,字字道:“蜀南,乌氏老宅。”   我脑子嗡的一响,好半天才讲道:“你以为,我会为了财宝离开长安?暮晓川,你把我当作傻瓜?”   “我是为你……”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不想为了摸不着的未来浪费今日时光!暮晓川,我只想与你共渡此时,未来生死,自有天数!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只求……只求能在与你分别之前,听你亲口说一句,喜欢我……”   “喜欢……对我这样的人,有何意义?”晓川别过头,不再看我。   “好啊,好得很!你非得让我痛苦是吧!”我被他的逃避激怒了,我失去了理智,狠狠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我正好咬在他的伤口上,顿时血水喷了我一嘴巴。   晓川死死抓着我的手,却没有推开我。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常,急忙道歉。   晓川仍是抓着我,没有一句埋怨的话。待我稍微平静了,他才放开了我,用手指抹干我眼角的泪水。   我看着他的亮涔涔的眼,凸鼻翘腭的轮廓,忍不住贴近他。   晓川没有躲避,微微侧脸,吻上我的下腭。   我心头一荡,脑子里空白一片……   隐隐间,我抚摸到他后背上的那块,几乎覆盖他整个背部的疤痕。   是大理寺地牢中的那场大火,在他身体上留下的印记。   我看到那伤疤,皮肉纠结着,心酸的滋味,对当年那男人所承受的痛苦感同身受。丑陋的伤疤,毁了一具完美的躯体,也毁了一个人的心。   我弯下身,吻上那块疤痕,眼泪便止不住的涌了出来……   接下来的事……我与他的事,我从未在人提起。即便现在我要死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呵~那是只属于我和他的秘密……   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是我在牢狱中每日都要做的美梦……   我承认,在某个时候我有过这样的感觉,那就是当我真正拥有了晓川,我便不会再如此狂热的迷恋那个人。   当然,那全是我的错觉。若是曾经我为晓川付出了真心,那么,那晚之后,我为他献出了灵魂。   ……   空荡破败的庙堂里,回荡着两个男人沉重的喘息。   晓川压在我背后,重得像座山。   我看见土地公背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以为是耗子。   “晓川,若咱们的事被人发现了,你当如何?”我认真地问。   “杀之。”   呵,我笑道:“若是被公主发现了呢,你敢杀她?”   晓川沉吟片刻,黯然道:“不敢。”   “你怕?”   “杀她,天下百姓将与我为敌,我杀不完百姓,所以不敢。”   “你当如何?”   “带你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真的?”我被他的真诚打动,欣喜若狂。   却不曾想,一语成谶,几个月后,我锒铛入狱,而晓川,不知所踪。 第42章 鞭尸   我一个人在玄武门外跪着等死,心里,却在回忆另一个人……晓川,你觉得他对我残忍,是不是?   呵,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事实上,在被大理寺逮捕的前夜,他仍在我身边……是我,骗了他……我骗他,是为了救他,我要他远走高飞,背着我的命,活下去……   这样的坚决,与初夜那回眷恋的心情截然不同。   记得那天早上,那男人立在门口,阳光将他拉出长长的影子,遮了我的眼。   他说,他要走。   我倦缩在角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酸无比。   我害怕,这一去,我将无法再靠近他。   可我们终究不能呆在这样的小破庙里,我们的情爱只能可悲的藏入无尽黑夜里。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国公府,吓坏了一众家奴。   他们不敢问我的去向,机灵的急忙请来御医,将我全身上下好好检视了一翻。   其实那些个皮外伤实在算不得什么,要命的,是晓川在我身体上留下的伤痛。   但我怎会告诉御医。   就这样,府里上下一阵折腾,总算安静了两日。   一天,尚宫局差人过府,令我即刻入宫。   传话的,是久未谋面的连花音。   初见那女子,我先是一阵莫明的心虚,有意无意的躲避她的目光。   花音看我的眼神的确有些奇怪,不再有从前的亲切,反而显得疏远。   她例行公事般的传达太平的旨意,从头到尾,没有叫过我一句“小哥哥”。   冥冥中,我猜到了什么,却不敢明问。   就这样,我与花音各怀着心事,一言不发的进宫,终于见到太平。   太平高高在上,婉尔流盼,绝代风华令人垂涎,可我,对这位美人早已没了当初的情怀。   “你可知罪?”太平的声音冷冷冰冰,激得我一个冷颤。   我措不及防,惶惶地请她明示。   太平责怪道:“你闯下祸端,竟不省自知?身为一品国公,如此面目,当罪加一等!”   我连日在府修养,闭门不见客,根本不清楚外面的情况,被无端的叫进宫里,哪知道是哪个不小心得罪了太平,于是我只得连猜带蒙地说:“微臣数日前醉酒摔倒……”   “大胆!”太平喝断,“竟敢对本宫撒谎!”   我见太平严厉的模样,叭地就跪下了。那一瞬间,我冷汗都激出来了,心说莫不是连花音在太平面前说过些什么。这么想着,我就偷眼向那女官瞧,却见她正定定地看着我,仿佛在等一场好戏。   我暗骂了一句,心里更为慌乱,却听太平冷冷地说:“纤丝坊那名叫婉红的女子,与你,是何干系?”   我只觉着头皮好像炸了一声,接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眼里只看得见太平晚霞般美丽的云裳在面前飘荡……   婉……婉红……我埋着头,打着哆嗦。不可能,这世上不可能再谁有知道我与那可怜女人的关系!   我突然想到了暮晓川,想起那少年公子温雅的模样。不,他也绝不会知道!   一个声音在耳边催促回答,如此不知所措,我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只听见自己心虚的说:“微臣……不认识婉红。”   叭!一件白色的东西被摔到我面前,立时碎为两片。   羊脂玉佩,是我交给纤丝坊老鸨的那块羊脂玉佩!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我捡起碎片,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对太平说:“这个……怎的会在公主手里?”   太平冷眼看我,仍是高高在上的坐着,不为所动。她说:“我再问你一次,纤丝坊那名叫婉红的女子,与你,是何干系?”   哈哈哈,我开始疯魔般的狂笑。太平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看我,冷傲的表情有过一丝扭曲。   我当然不是在装疯卖傻,只因在与太平对视的某一刹,我忽然发现之前的一切猜测,全都是我在庸人自扰。因为,我在那女人眼里,看到了嫉妒。   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大人,竟然为了我,而去嫉妒一名人老珠黄的“□□”!   呵呵,我已然猜到这出戏的始作俑者的身份。   我站直了,便将数日前在纤丝坊的经历如实对太平讲了,末了道:“微臣路见不平,为弱小挽尊严,试问,微臣何罪之有?”   太平耐心听完,眼内浮现一丝安慰。   哼,果然。   “微臣的确不认识婉红。”我丢了良心,继续为了苟且偷生编造谎言。   太平语中带酸的训斥我,“张昌宗,已然告到母亲那儿了。说你流连烟花之地,为一女妓争风吃醋,最后,还动手打了他!”   又一个果然!   “可笑!微臣行为端正,他凭何诬告”   “就凭你这一身伤!”太平终于走了过来,用手指戳了戳我红肿的眼睛,“恒国公为了一名女妓与邺国公大动干戈的丑事,已而传遍宫庭!你,留着口舌应付母亲与诸臣吧!”   好你个张昌宗,颠倒黑白的嘴皮子功夫可一点儿不比你爷爷差!不过,这将计就计的本事,怕是你那榆木脑袋想不来的。   知道事情始末,我也有了底气,对太平讲道:“微臣的确对他动过手,但绝非为了女妓,这个……公主心中当是明镜似的。”见太平不否认,我又说:“臣这就去蓬莱殿向陛下告发张昌宗陷害我的丑行!”   我说着就要动身,却听太平慢幽幽地问:“你可有证据?”   我怔了怔,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呀,办事何时这般没了打算!”太平责怪道。   我暗骂一声姓张那厮,横道:“也罢,不就是微臣先动了手吗!大不了被陛下责骂几句,向张昌宗陪个不是罢了!   “就这么简单?”太平反问。   我一下就愣住了,突然意识到,事情远没我想的这么简单,不然,太平断不会废这唇舌。   接下来太平的话,终于道出了玄机。她说,如今朝堂不稳,各方势力此消彼长,正是武渍缪∏仔胖时,这对与武皇最亲近的我等面首,自然是最好的机会。然而之前因为我在武李两族纷争中利用权位捞了不少财宝,武姿降紫露晕以缬形⒋牵只是看在我曾替她挡刀的份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现在倒好,她不找我麻烦,我倒自己添油加醋的为所欲为――身为女皇的面首,流连烟花之地只要仍分得清轻重,倒也无妨,可我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竟然为了一名女妓对当朝一品国公拳打脚踢,公然扫了武皇的面子,你说,这口气那老婆子还能咽得下去吗?那只眼睛,还闭得下去吗?!所以呀,想要息事宁人,不伤筋动骨,恐怕还真出不来!   这么一想通透,我就真害怕了,我跪在太平面前苦苦求道:“公主救我!”   太平叹了口气,说:“今日召你入宫,难道是害你来的?”   “公主信我!是张昌宗故意在公主面前叫我出丑,我才忍不住动手的,并非为了……为了一名女妓!”   “可那女子已死,没人能证明你的清白!”   “纤丝坊的人都可作证!”我信誓旦旦地说。   公主冷笑一声,讽道:“你以为,张昌宗如此不留情面敢向母亲告状,事先就没想好这一层吗?”我心头一凉,又听她说:“纤丝坊从上至下,无一不任其摆布。”   我就想到那日在纤丝坊遇见那小子的情景,那威风凛凛的高傲劲儿,一定将坊里坊外的人们折杀个透,姓张的让他们做什么那就得做什么呀,更何况,那些平民白姓根本就不认识我这张生面孔,忌惮我也就无从说起了。   “这一回,恐怕已是在劫难逃。”太平恨铁不成钢地说。   我咬一咬牙,恨道:“一定是张逸之设下的诡计……”   太平看了看我,仿佛在看一个十足的蠢货,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现在才晓得啊!你差不多与张昌宗一样蠢啦!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连花音开口道:“其实,恒国公仍有机会挽回局面……”   我转头看那女官,恍惚中觉着她那双眼里带着股邪气。却见她得到太平首肯后,对我说道:“大人可听过伍子胥?”   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茫然地点一点。   连花音续道:“古有伍子胥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以泄心头之愤。如今情势,大人可效仿之。”   我干笑一声,竟是讲不出一句话来,这妮子莫不是……莫不是……   “大人将婉红尸身拖至东市,持鞭击之,以此表明心中之悔悟……”   “住口!”我没来由的大吼一声。   太平好像受了惊吓,像看怪物似的看我,倒是连花音,仍是面不改色。   我隐忍着胸口剧痛,断断续续的解释适才的反常,“婉红跳楼自尽已是十分可怜,我怎的忍心……忍心再让她死无全尸……这法子……这法子行不通……”   我转向太平,希望她能有别的方法救我,可是,那位亲和的公主,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冷漠无情,她除了用恰当的话语暗暗支持连花音,再不愿多说一外字。   事后回想起那天的所有细节,我终于明白,其实,鞭尸的法子,不过是太平借了连花音的嘴告诉我的。你想啊,一位万民爱戴的当朝公主,岂能怂恿她的臣民使用如此残忍至极的手段对付同样生存在皇城脚下的子民?!这样的命令,只能从一位无关紧要,但同时又是亲信的人的口中传达出去,如此,才合情合理。   呵~合情合理?他娘的,她们,那些生活在大明宫里的女人,就是一群毒蛇!她们不过是想利用我的身体去换取属于她们的利益。若我倒了,还能有谁能有如我宁海y的幸运高居国公之位?还能有谁,能忠心不二的为人所用牵制张氏兄弟?   哈哈哈,啊~我好笑哭了……对不起,不是我想流泪,是眼泪想要涌出我的眼睛……   我啊,还是有点儿人样的。做畜生这事儿,我真的当不来。   所以,死到临头的时候,我老娘宁婉红仍好好地在城外的荒坟里躺着呢!   当然了,这中间一定是有事儿发生过。   这事儿,与暮晓川有关,也是我宁海y,走上死路的真正开始。   倘若不是那件事吸引了大明宫几乎所有阴谋家去口诛笔伐,我真的不确定到最后,我是否仍有勇气去面对武啄概的“威逼”。 第43章 谏言   事情是这样的。   大概是在我老娘尸骨开始在地底下腐烂的时候吧,在一个无数次重复索然无味的早朝,武妆兆叛劬μ着堂下文武百官可有可无的启奏。突然,寂静肃穆的朝堂开始传出阵阵议论的耳语。   武妆窳吮褡欤颇为不快的缓缓睁眼,却见一人银甲戎装,将一封奏则双手举在头顶上,步步稳健地走到堂前。   这突入其来的变故没让武咨气,倒是叫她生出些好奇。   “所来何人?”武坠室庹饷次省   堂下之人半跪回道:“臣,金吾卫~暮晓川。”   “金吾卫执守蓬莱殿,此时不在岗待命,胆敢擅闯朝堂!”   暮晓川仍是不卑不亢,字字回道:“臣,有事启奏。”   武椎溃骸澳航军乃朕的内臣,若有公务当应交予麟台鉴处置。”   “此事麟台鉴处置不了。”   那男人不留情面的气势惹来一阵议论,武自蚴橇钜慌缘呐官呈上那封奏折。   “混账!”女皇恕喝,将奏折扔下朝堂。   百官惊恐,忙不跌的下跪。只是他们还搞不清楚,那句混账,到底骂的是谁。   暮晓川抬头与武锥允樱没有一点儿胆怯,他在等着女皇的回答。   但武撞⒚挥腥缢所愿地在朝堂上解决一切,而是匆匆地退朝,同时,将暮晓川召入议政厅。   议政厅里头的事情除了当事人,自然无人得知。敏感的阴谋家们拿出看家本事,一一推敲各种细节,并且描绘出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去证明他们的臆想。   不过,现实却让他们失望了。   因为后来,有关那铁甲将军闯入朝堂可能带来的所有后果,都没有发生。   唯一发生的,只是平静。打从入宫起,大明宫便没有如此平静过。   太平不再“逼”我鞭尸,武滓裁桓我脸色,甚至张昌宗见了我也退避三舍。   到底,暮晓川的奏则里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和你一样,我那会儿也快好奇死了!   于是,在我右脚终于能使上劲儿后,我第一个去的地方,便是金吾卫。   这一回,我在众人的簇拥下去的风风光光,守门的卫士一脸谦恭,挨个传着话,将我带到暮晓川房门前。   时值卯时,天还没亮呢。我们的暮将军应是在梦中吧。   于是,我将身后围观众人驱散了,自个儿上前轻轻推了推房门。   松的。我微一用力,半扇门便开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散发出一种清冷的味道,像极了那个男人。   我一步一步的往里走,试图找到床铺。   不曾想,当我只迈出了五步,屋子里的烛火突然便亮了起来。   我就看见晓川背对我站在烛台前,手上,是还没来得及放回的火折。他穿着贴身的玄色武装,长发披至腰间,想来也是没来得及梳理的。   “恒国公来了。”那男人一副淡然的口气。   他没有劈头怪我打扰,叫我心生侥幸。我就没脸没皮的捡了张凳子做了,开始“欣赏“他的屋子。   呵~他娘的,真是块巴掌大的地方啊!只够放张床铺,摆张桌子,就连那副威风八面的明光铠都只能竖个架子立在墙角。   “你将银子都埋哪儿了,要不我帮你花得了!“我故作镇定的打趣道。   晓川转身看着我,一言不发。   那犀利的目光,顿时叫我手足无措。   “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呵,这不废话吗!   晓川走到明光铠前,一边取下铠甲一边说:“为迎接恒国公大驾,不得不早起一个时辰。”   呃~我打着哈哈,心里骂了一句,晓川这样的人,岂是随意能让人接近的,恐怕早在我跨入金吾卫大门那刻,便已惊动了他。   “你要出去?“   晓川嗯了一声,“进宫轮职。“   我终于气不过了,说:“我专程挑你进宫前来的,你这是何意?”   晓川将铠甲披在身上,转头对我说:“恒国公有话但讲无防。“   我斥道:“非要如此疏远?”   晓川穿铠甲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背对我整理铁甲。   其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男人让我别再去找他,可我非但不听,更是堂而皇之地闯入他的地界。我与晓川之间的关系曾经被白纸黑字地写在来俊臣的奏折上,金吾卫里数百双眼,数百张嘴,不传闲话定是不能。   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就是一边想要在武滋平面前掩饰我对他的感情,一边又想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男人是我的。而且,我要见他,总不能去延吉古居吧,我不想,也不敢见连花音,只能趁他轮职的时候点儿过来。   我叹了口气,说:“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要问你……奏折所书为何?”   晓川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如释重负般地放松了肩膀,取下架子上的银色裱花军腰带往腰上套。   我走上去接过腰带,帮他在背后扣好。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些许驱散些两个人之间的疏离。   我感觉到那男人身体散发的热气,心脏,漏跳一拍。   他转身,再一次审视我的脸,却是毫无防备地流露一丝淡淡的温柔。   我以为,他会亲我。而他只是微微靠近,说:“帮我梳头吧。“   我忍俊不禁,叫他坐好。我总给女人梳头,那日,是头一回替男人梳头,我喜欢的男人。   我梳理着那头丝缎般顺滑的长发,忍不住靠近他的脸侧。   “那名刺客……“晓川突来的坦白将我拉回现实,他说:”是张逸之的人。“   我脑子一响,难以置信地说:“张逸之?!怎会是他?你在奏折里写的就是这个?陛下如何决断?”   我连珠炮似的发问,晓川按住我僵住的手,继续说:“我查到刺客所用弓箭的制造厂,是兵部下辖的官厂。”   我如梦初醒,转到他身前说:“是了,你箭伤好些了吗?”   晓川点一点头,又说:“刺客的□□是边关抵抗外族特制的样式,我看过制造厂的兵器流通记载,每一批出厂的兵器都有接收军队寄回的确认名单,只有事发前一个月左右调出的一批兵器因还未送达边境,所以查不到确认名单。”   “所以你怀疑,有人悄悄对这批兵器动了手脚?”   “我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实的证据。倒是另一个发现将整件事连系了起来。”   “何事?”   “事发后,京城中多了一些生面孔,他们四处打探,好似要找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   我一听这茬儿,就乐了,“不会是财宝吧?“   晓川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是尸首。”   我一下把话吞了下去,就听他说:“他们要找的,是那名死士的尸体。”   “都与张逸之有牵连?”   “嗯,我跟踪他们寻到那帮人的巢穴,抓了领头的问话。他都招了。”   我心里对那男人的智谋惊叹一翻,可突然间我发觉这件事晓川并未对我讲实话,于是我试探道:“你这人,不会撒谎。你素日执守在蓬莱殿,除了晚上,哪有闲功夫出宫啊,说吧,你适才讲的,全是”大人“功劳吧!”   晓川眼色闪烁,抿唇不语,算是默认了。他定是怕我多心,才故意隐瞒的吧。   “不过,奏折应该是你自己写的,编瞎话不行,写字作文还是可以的。”我调侃着,“那么,既然陛下已经知道姓张的是杀人犯,为何未让大理寺将他兄弟俩捉了去?”   “陛下权横利益,下令张氏兄弟年内不参朝政,虔诚悔悟。而你,将毫发无伤。“   呵~~晓川啊,这才是你擅闯朝堂告发张逸之的真正目的吧……让我从被人诽议的困境解脱,为了,保护我……可惜,那时的我不懂。   我被武椎幕栌蛊昏了头,在金吾卫将军的房间里骂天骂地,冷不丁被晓川攥住了胳膊。   晓川收紧手掌,用一种疑问的语气说道:“兴许,与那些刺客有关的,并不止张逸之一人。”   我领悟到他的深意,心头一凉,差点儿坐下地去,“陛下……怎么会……”   晓川抓起我的衣领,将我半提了起来,正色道:“宫城深不可测,不论你我,已是凶险非常。”   他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松了手对我说:“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你走吧。”   我苦笑道:“还没替你梳好头呢!”   那男人终于笑了,他笑起来是那么迷人,叫我移不开眼睛。   我上前抱住他,看着朝霞映在纸窗上的绯红,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很想你。” 第44章 鸿门宴   ……那天是腊月初九,没有下雪。   我收到一封请柬――麟台鉴张易之的家宴。   从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张大人突然邀请一群武椎哪诔忌纤家里作客,而且还郑重其事的邀请我这个死对头,原因可想而知,定是武椎娜找胬涞叫他坐不住了,于是想出这么个招儿化解化解恩怨。至少那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知道我是个记仇的主儿,便想要借此机会当众扫扫那姓张的面子。于是,我便意气风发的去了。   家宴的规格与之前想的差不多,既没有刻意炫耀,也不至于低级,总算是花过了心思。倒是请来的客人着实让我意外。有许多的熟面孔相识于淮汀阁,都是请我作过画的达官显贵,当中一人你们印象当颇深,便是熙山庄的主人,朝庭正三品大员内史大人。   那些人见了我,点头哈腰的过来问好,我不禁感叹这世道。内史大人重提旧事,说那次山庄失火险些害了我性命,一个劲儿的赔礼。我自然想的是另一则,心说你女儿的那对碧玺手钏早就被某人制成了腰带呢,也就打哈哈混过去了。   这时候,门口踱进一位蓝衣儒生,我定睛一看,正是暮晓川。   他也来了?转念一想,若是张易之真想拉拢关系,晓川那是必请之人哪。   我朝那男人笑了笑,见他淡漠的眸子扫了我一眼,停留片刻又转向别处,克意显得生疏。   我会意,跟着奴仆找到位置坐好,假装平静的呷了口茶。   那天我是坐在张易之上首,对首是张昌宗,晓川坐在张昌宗右首。也不知是否有意为之,我们四个人恰好形成了一个“互锁“的格局。   酒宴渐渐热闹起来,也不知是谁挑开了话头,提到武咨匣毓中遇刺的事。反正是家宴,关了门,喝点儿酒,大官们胆子也肥了,平日不敢讲的也便讲了。有人便说了,陛下妇人之仁,应趁此机会将李氏宗族的势力彻底颠覆,以绝后患。立即有反驳道,这大周天下怎么地也是长在李唐这块土地上生根开花的,若是对李氏宗族赶尽杀绝,岂不失了民心……   正热闹着呢,就听一人拍案道:“刺杀陛下的刺客乃来俊臣指使。来俊臣业已伏法,尔等莫再议论此事为好。“   众人惊诧,也不知是谁不知好歹,反正我不认识,没心没肺地说了句,“暮将军好像因此案下过牢狱……“   “他娘的你说谁呢!”这回说话的是我。   那人脸抖了一下,这才尴尬地落坐。   宴会一下就安静了,我见数十双眼睛都盯着我,不得不为适才的冲动解释道:“暮将军与此案无关乃是我以项上人头作保,怎么,莫不是我宁海y也参与此案?”   见我发怒,那人急忙过来敬酒,口中直说误会。   我耀武扬威,勉不得一通满足。转眼时,见晓川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我,我朝他使了个眼色,却是被旁边的张逸之打断了。   “不知暮将军祖籍何处?”张易之若有似无的聊天。   晓川嘴角略挑,“祖籍剑南。”   你娘的还真老实!我心里笑骂道。   姓张的哦了一声,说:“剑门以南人杰地灵,不少朝中重臣皆出自川地。”这时张昌宗插话道:“庐陵王的发妻便是剑南人,听说出自蜀南最有名望的大家族。”   我偷眼看对面的蓝衣儒生,见他仍面不改色,不置可否。   张易之轻笑道:“弟弟说的是巫氏,二十多年前其家族在成都府的确是首屈一指的明门望族。暮将军可曾去过成都府?”张易之话峰一转,眼神之中可感知几分异样颜色。   “成都府乃鄙人故乡。“晓川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说,仿佛只是在应付一场极为无趣的谈天。   而我,多少感觉到一些不对劲了。于是我说:“天子脚下谈前朝的事儿,张大人似乎扯远了吧?“   张易之哈哈一笑,举起酒杯,“疏忽疏忽,易之自罚一杯。“说着一饮而尽。   这时,晓川突然起身请辞。张氏兄弟说了些挽留的官面话,最后将晓川送到了门口。   那男人不在,我呆下去自然没什么意思。于是我前脚后脚了出了麟台鉴的大门。   府上的轿子一直在外候着,我不知道晓川往哪个方向去了,便要上轿回府。   不曾想,掀开轿帘的一刹,我发现轿子里正端端地坐着个人!   我稍作停顿,然后不动声色的上了轿坐好。外面的家丁和轿夫一点儿异样也没觉出来,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起轿上路了。   “你不做盗贼真可惜了。”我忍笑打趣身边的蓝衣儒生。   “事关紧要。“暮晓川哑着嗓子说。   我侧目,“何事?“   晓川也看着我,良久才说:“我暴露了。“   我联想到适才宴席上的谈话,不觉心头一凛,“你是说……身世?”   晓川不答,眼色却笃定之极。   我隐隐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内心莫明的害怕起来,骂了一句“杞人忧天”便陷入了沉思中。   晓川绝非杞人忧天。连我在席上都觉察到张易之的古怪呀!好端端地,问别人老家在哪儿,又牵扯出一个关系极为重要的女人,这是一个素来不堪交往的冤家对头应该表现出的熟络吗!张易之今天搞的这一出就是他娘的鸿门宴!   约莫轿子走出半里地,我才回过神对晓川说:“我想不通……知道你身世的人只有鹤先生,连花音,”大人“,还有我……我们绝不会出卖你……”我想了想,又觉得这话不对,于是改口说:“至少我不会……我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晓川反倒安慰起我来,说:“想得通也好,想不通也罢,至少现在,我们还是安全的。”   “怎么?”我惊问。   “若我猜得不错,张易之今日意在试探我,可见其还未掌握确实的证据。”   我没好气地捶了他胸口一下,低骂道:“那你说暴露了!吓死老子了!”   晓川轻轻笑一下,像是被我气急败坏的模样逗乐了。但那笑容并没有停留多久,那男人转眼又是一脸的肃穆。   “不过,”他说:“以我对张易之的了解,若非拿捏要害,他断不会放出蛛丝马迹惹人猜疑。”   “你的意思,咱们得先发制人?”   晓川点点头,“起事之日,刻不容缓。“   “你疯啦!“我骂道,”当真要为那帮老不死的卖命!大不了杀了姓张那厮!“   “嘘!“晓川立指在唇,对我说:”只杀一个张易之便能结束一切吗?“   当然不能。   张易之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不就是身后有人嘛!   “咱们逃吧!离开长安,去剑南?“我握住他手臂求道。   “起事之前,我会安排一驾马车送你出京,”晓川说着慢慢将他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届时,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带着你的金银财宝,走得越远越好。”   “连你也知道,你们这些反周复唐的反军斗过不武皇的羽林军!”   晓川幽幽道:“战败,我将连累你,武皇杀你;战胜,李氏复唐,男宠恶俗必辟之,新皇杀你。故此,你,非走不可。”   那一刻,我心如刀绞。   我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在晓川起事之前,查出到底是谁在张易之那里告密,然后,杀了他,再杀张氏兄弟。我要让一切回到原点!   可惜,老天再没有给我机会。 第45章 密告   那天之后,我几乎动用了长安所有的人脉关系去打探近来张易之的小动作。十几天过去,除了得到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我一无所获。而张易之在鸿门宴之后也的确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我不禁想,也许,是我与晓川太过敏感,其实一切只是巧合。   然而晓川显然不这么想。   那位金吾卫将军仍然在蓬莱殿尽忠职守,但他的神情中明显多了几分不安与亢奋,这让我心神不宁。   腊月二十三,我收到一位洛阳朋友的手书,即是之前帮我打听连花音身份的那位。他在信里说,我在洛阳暂住的寓所被官兵抄了家,他担心我的安危,于是便写了这信。   你当是记得吧,我初到洛阳时,是连花音替我张罗的住所,故此,那寓所被抄,与连花音应是脱不了干系。   可我明明记得,那所屋子里并无半分与那女官有关的讯息,我从前甚至怀疑她从来没有在那儿生活过。难道是“大人”一行人在洛阳的秘密据点?   反周复唐的事儿,真的败露了吗?!   我夜不能寐,连夜赶到延吉古居。   连花音客气的接待我,这样刻意的生疏让我不自在。   我开门见山,问她可知道洛阳寓所被抄。   那女官眼中透出些惊讶,却是说:“你都听说了。”   “到底所为何事?”我问。   寓所主人的回答的确出乎我的意料,她看着我,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气对我说:“宁大人不会以为是因为那件事吧?若是如此,我现在岂会好端端地坐在你面前呢!”   她说的,自然便是造反的阴谋。是啊,我恍然大悟,若是此事败露,那女人早被大理寺捉去了!   我想到了晓川,不禁松了口气,“如此便是万幸。”   花音婉尔一笑,“不过,宁大人是否想过自己?”   “我?我有什么可查的?”我反驳道。   “据我所知,大理寺曾派人去过半月楼。”   咔嚓!我脑子里仿佛爆裂了一声,良久才颤颤地说道:“半月楼?哈!笑话,大理寺能去妓院查什么!”   我嘴上不服软,心里可是七上八下,心说这大理寺可不会是针对我吧!我在洛阳可什么坏事儿也没干过呀,那班酷吏怎么会查到我头上呢?   “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连花音不紧不慢地说。   东西?什么东西要紧的东西?呵!我那会儿怎么就想不起来!   “宁大人,你无须害怕,”连司言颇为郑重地说道:“即便此次大理寺查办的案子与你有关,也会很快结束。”   “何意?”   “将军……应是告诉你了吧……”花音欲言又止。   “你们,将要起事?!”我惊问。   花音点一点头,正色说了八个字:“瑞雪将至,终年大统。”   终年大统。终年,年终,呵,这群疯子!   “你现在告诉我,不担心我走露了消息?”我不怀好意的问。   花音的眼色沉了一些,“不担心……你不会出卖将军。”   我心头莫名一动,竟是有些不敢直视那女子的双眸。我突然意识到,连花音,这位暮晓川的妻子,清楚一切。   她恨我吗?她对我刻意的疏远,让我起坟鞭尸,应是恨吧。她恨晓川吗?若她真是爱着那男人,应是恨吧……   我离开延吉古居,再没有看过连花音一眼。后来在狱中听说的关于她的消息,是那美丽女子被沉潭溺死的噩耗。   距离晓川起事不足五日。我亲自去到洛阳。   曾经居住的寓所呈现出摇摇欲坠的破败萧条。我检视着官兵抄家留下的蛛丝马迹,终于被我发现了关键。   正如连花音所说,大理寺在找一件东西。   他们找到了……在寝室床铺的床板下面,我曾经藏在那里的丹寿貔貅金丝牡丹白腰带,不翼而飞。   那件腰带的来历,当中包含的深意,若你有从头认真听我的故事,一切不言而喻……   腊月二十九,我几乎是飞回了长安。   在简单拾掇之后,我避过府中闲人,趁着夜色直奔玄武门外的禁军驻地。   不曾想,我竟在半道上遇见了暮晓川。   那天晚上下着雪,那男人只身驾乘着一驾黑色马车走在官道上。为掩人耳目,他身披深蓝色的棉布斗蓬,从头至脚将自己遮了个严实。   见到是我,那男人也是吃了一惊,跳下马来问我要去哪里。   我说我是去见你。   晓川嘴里呼出一团白气,说:“我也是去见你。”   我见到马车,已是猜到八分,“你要我出城?”   晓川嗯了一声,说:“在此巧遇甚好,我这便送你出城。”   “我还没收拾行李。”我避开他灼热的眼色,低声回应。   “车上有换洗的衣物,食物,还有足够你花销数日的银两。”晓川认真地说。   “你呢?”   “我送你出城门,城外,有人接应你。”   “暮晓川,”我狠了狠心,终于对那男人施展最后的计谋,“应该走的人,好像是你才对。”   晓川怔了怔,慢慢揭下头上的蓝色风帽。隔着朵朵飞雪,我看到写在他容颜上的无奈焦灼。   我裹紧了狐皮大氅,不让那男人看出一点儿破绽。   我说:“我仔细打算……离开长安,只能保命,却是断送了财路;若是不离开,我将是有财没命享,全给他人作嫁衣……所以,欲使人财两不空,我只有……向陛下禀明一切。”   “宁海y……”那男人轻叹。   我暗暗攥紧了拳头,“今夜我便是来告诉你,明日我将去蓬莱殿觐见陛下,所以,现在是你逃脱的最后机会。”   “你骗我……”晓川语中带厉,他抓起我的手臂,再次低喝:“你骗我!”   我看着他星辰般的眸子,痛道:“那,咱们便赌一赌!”   “赌什么?”晓川不屑地盯着我,我想那一刻,他应是有一种被辜负的心痛吧。   “赌明日丑时前我会不会去蓬莱殿。”说着,我将拟好的一封奏折从怀里摸出来递给那男人。   晓川低眉看过,抬眼时,已是冷傲之极。   “你果真要去告密……我现在,就可以要了你的命。”   他说得对,但,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晓川无意道出我的心声,“你胆敢对我讲这些话,”他继续说道:“无非,是仗着我喜欢你罢了……”   他将奏折扔在雪地上,“可这喜欢,过了今日,便什么也不是了……”   说完,他再没有给我丝毫回应的机会。   绝决地,孤独地,那男人跃上马车,一声驾喝,奔向风雪深处。   风雪肆虐,我想起了万象神宫,想起了暮晓川凭栏望雪的影子。   若问我何时对那男人心动,我猜,便是那次吧。   我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夜里,冷风与冰雪随时可能熄灭灯笼里的烛火,所幸,我安全到达鹤先生的住所。   先生竟然还在。   他看着我,说不清喜忧,我反而感到一丝颓然。   可那会儿我已没功夫猜他的心思,开门见山的说,我将三十造反的事情禀明武了。   鹤先生终于有了些讶异的反应,他上下好好打量了我一翻,才说:“晓川告诉你的?”   谁说的还重要吗?我不置可否,又说:“陛下既然知晓,明日必然加强执守,同时在长安城中搜查反军。如此,“大人”可还要起事?”   不想,鹤先生听后竟笑起来,末了,他淡淡的对我说:“回去吧。”   “先生!您不会以为学生在骗你吧?”我说。   鹤先生慈爱对我微笑,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对我笑了。他走近我,像父亲般的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海y,回去吧。”   我感到异样,一丝担忧油然而生,“先生,你会劝告“大人”,是不是?若是“大人”不信,你可以带我去见他!”   “你不怕丢了性命?”先生问。   我沉默下去,是啊,我坏了“大人”好事,而且是改朝换代的好事,即便“大人”看在鹤先生的交情上饶我不死,那些反周复唐的老东西也不会放过我。   可是,比起晓川,如此种种已是微不足道。   鹤先生看出了我的绝决,他不再说什么,默默地送我出门,临别时,他抱了抱我,再次以慈父般的眼神送我远去。   呵……那时候,鹤先生大抵已然洞悉了所有人的命运吧,而我,直到新年来临才有所觉悟。   说了这么多,我到底有没有去武那儿告密呢?   当然没有。   我不过是为救晓川的命编造了谎言。那封奏折,给晓川看的奏折,被我扔起火炉里烧得干净。然后,我就坐在宁国公府楼阁最高处,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去想,只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车水马龙,看着一切如常。   不知打了第几次瞌睡,终于到了入宫的时辰。 第46章 深宫   除夕,大明宫中将举行盛大的庆典。   一品国公宁海y,自然不能缺席。   我身着白袍,腰间系着淡青色的腰带,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去了。   经历洛阳遇刺,女皇帝似乎认为只有家门口才最安全,于是,大明宫中的庆典活动集中在了蓬莱殿。   我坐在太平身边,看见一身戎装的暮晓川握刀挺直地守在殿门口,心里没来由的害怕,害怕他冲动的杀将进来,结果却被万箭穿心。   “今日怎的不见麟台鉴?”太平问坐在另一边的张昌宗。   我寻声看去,只见姓张那小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回公主,兄长正在执行公务,随后便到。”   我隐感不妥,却不敢发问。   这时候,金缕绣衣的武大驾降临,我们所有人都起身,再下跪,共贺大周朝昌盛。   期间,我偷眼看晓川,那男人仍是动也不动,一双眼睛只看着远处。   伴随着群臣朝贺,有一个人自长长的汉白玉石阶,缓缓踱入殿中。   那人个头不高,步态不似年轻人,看着熟悉,却并不是张易之。   当他从晓川身前经过时,我看见晓川的脸也跟着那人的身影转了过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男人如此惶恐。   长眉纠结,目中隐怒,暮晓川仿佛失了方寸。   何人能使我们的将军大人不知所措呢?我猜不透,只道能正大光明跨进蓬莱殿的,必然是正三品上的大官。   我一边揣测,一边就见那不明身分之人缓缓地走进殿中央。然后一抛衣摆,伏首朝上座的武跪下了。   这样的距离,我将那人的外形瞧得仔细,且见他衣饰朴素却不失华贵,虽进中年,却是面色红润光滑,平日应是位养尊处优之人。   但在一众王公贵族中,我却没见过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我被周遭混乱的猜疑声弄得头晕脑胀,可眨眼功夫,殿中又变得鸦雀无声,人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中间那个人,表情与晓川如出一辙。   这时,只听那人响亮地说道:“儿臣,李显,参见陛下。”   呵!这个人竟是,前朝废帝,庐陵王李显!   李显回到长安,回到大明宫,回到当朝女皇身前!对于李氏宗后,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在场的官员内侍惊呆了,包括我。   从当日所有人的反应来看,李显回朝之前显然没有任何风声,武滋铁实实的给了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当然对于武氏来说,绝对是惊吓。   且不论武滓蚝握倩乩钕裕那会儿我关心的,只是晓川造反的事儿。   前帝回朝,是否是武子立李显为继承人的征兆?我不懂,大明宫中的阴谋家们一时也弄不清楚。   若武椎闭嬗幸饬⒗钕晕太子而非武氏宗亲,那么,今晚上的起事便失去了原有的意义,甚至有可能毁掉现在对李氏大为有利的局面!   若晓川与鹤先生,还有“大人”不听我阻劝,在知道李显回朝后,必然也要再深思熟虑一翻吧!说不定,便彻底放弃了起兵造反的念头。   如此,甚好。   然而,并不这么好。   趁着所有皇族公爵向李显朝贺时的混乱,我路挑边走,暗暗逃出大殿。   我当然是去见晓川。那男人一日不离开长安,我的心便一日不得安宁。   不想,晓川也是在那儿当口等我呢。我刚出殿门,他便在一众待卫前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我带入一条隐蔽的巷道。   一入巷道,那男人什么也不说,捉了我一路朝前走。   我好不容易挣脱开,揉着被捏痛的手腕骂了他一句。   晓川不由分说,上来又拉着我走。   “要去哪里?”我气道。   晓川头也不回地说:“不管去哪里,离开此地便是。”   我再次挣脱,故作绝情地说:“除了长安,我哪儿也不去!”   “你必须走!”那男人疯魔般的怒吼。   我被吓了一跳,看着他几步冲了过来,将我压在石墙上。   晓川脸色铁青,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他对我呼着白气,良久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忍不住伸手抚在他脸侧,轻问:“你怎么了?”   晓川摇一摇头,恳求我道:“宁海y,相信我……留在宫中,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抽回手去,冷道:“今晚,你们仍要一意孤行吗?!”   呵,呵呵,呵呵呵……晓川扭曲了面容,笑得诡异。   他抑起头,任由雪花落在他脸上,幽幽地说:“明日,什么也不会改变。”   我听出端倪,却不敢妄断。我想要晓川给我答案。   雪雨中,那男人垂目看我,眸子里的柔情像要溢出水来。   “你没有向陛下告密……我知道。”他在我耳边说。   “那这判军,你还做不做了?”我问。   晓川怅然一笑,叹道:“应是做不成了。”   “为何?”   晓川怅然一笑,“起事的目的便是让庐陵王回京,既然李显回来了,这场仗自然便不用打了。”   我若有所获的点一点头,“不打便好,我还可以继续做我的恒国公。”   咚!晓川气恼地捶打我脑侧的墙壁,震得我一个激灵。   “你听不懂?”那男人怒视着我。   我不肯示弱,努力回想适才晓川说过的话,突然间一个念想,到了嘴边又怕说出口。   却是晓川抢先道:“李显,便是“大人”。”   我彻底懵了。   造反的主谋,竟然是庐陵王李显!可,若李显是“大人”,起事在即,他怎会恰巧回到长安?可,若李显不是“大人”,起事在即,晓川还有何理由放弃一切?   最大的可是,武自趸嵛薅硕说卣俜系刍爻!   太多的疑问,我那会儿根本理不出头绪,只听见晓川在说,我,宁海y,知道得太多,李显回朝后,必然杀我。   我干笑,无言以对。   “所以,你必须今晚便离开大明宫,离开长安城!”晓川认真道。   “你真可怜。”我说。   晓川眸色一凌,又暗然下去。   “李显定是瞒着你回宫,是以今日你才这般失常。”   那男人崩紧了脸,并不答话。   “不知道李显与陛下达成何协议才得以回朝,总之,你这位姑父不可信。宫城之中,你亦是呆不得了。”我说。   “你讲的,我何尝不知……他们不总在欺骗我吗……”晓川垂下头去,那模样像极了受委曲的孩子。   我心下不忍,恳切道:“我们一起走,就像小时候一起逃亡一样……我们不是活过来了吗?”   “你看……”晓川抬头,看着天。   我抬头看去,只见雪夜的天空果然闪亮一朵妖艳的红云,接着,是绿色,黄色,还有蓝色,密而不乱,层次分明。   我看到晓川左耳处的貔貅耳环,想起小时候在山里逃亡的情景,心酸得想笑。   是晓川笑出了声。他上前轻轻的抱住我,那一刹那,我看到他眼里的泪光。   他答应离开……终于,他答应离开……   故事讲到这里,再多的故弄玄虚都是多余。你看到了,我是囚犯,我从未逃出大明宫。   如果能够如我所说,如我所愿,那该多好啊。这会儿,我和晓川定是在蜀南过着神仙逍遥的日子吧。   那时候,我们两个心下激动,极快地计划了一条出宫的计谋。即是晓川以回禁军驻地为由自玄武门出,而我则自丹凤门出,再在城外碰头。   可惜,为时已晚。 第47章 被捕   后来的事……后来的事应是在我意料之中吧,虽然当它发生时,我近乎疯狂。   李显回朝,如同对晓川当头棒喝――在政治面前,他是多么的单纯幼稚。   他选择离开,并不是因为害怕李显倒戈相向,而是因被一二再的欺骗利用彻底激怒!我相信,直到李显出现在蓬莱殿的前一刻,那男人仍是细数心头的计划。惨痛的愤怒,我感之一二。   分手之后,我直奔丹凤门。宫中的焰火大会仍在继续,这多少吸去了不少宫女太监的注意,是以一段路程下来,我的出现并未引起多大的骚动。   终于看到宫门。我疾步前往,要侍卫打开宫门。侍卫却一改往日谦恭,说什么也不开宫门。   我没时间耽搁,当即骂他们不知好歹,敢违抗恒国公的命令!   那些侍卫却是更加嚣张起来,对我说今晚庆典结束前,只有见到陛下的谕旨才能放人出宫。   我见他们狐假虎威,也难得费口舌,于是便说是领了陛下的口喻出宫。   毕竟身居一品,侍卫听我这么说,也不好反驳,总不能让我将武滋Ч来证明吧!于是,他们四五个人便去打开宫门。   我心头兴奋,仿佛看到一线曙光。   这时,有人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宁大人请留步。”   我回头一看,娘的,竟然是张易之!   张易之双手背在身后,对我笑道:“庆典刚刚开始,宁大人这就要出宫么?”   “我有要事在身,已禀明陛下了。”我随口便撒了个谎。   张易之哦了一声,目中多有轻挑,“何事啊?”   “我的事,用不着禀明张大人吧?”我嫌恶的说。   张易之点头道:“是鄙人冒犯了。不过……”他话音一转:“我倒是有件事,想请宁大人……”   “下次吧!”我等不及他说完,一拂衣袖,就往宫门走。这时宫门已经大开了,只要我再多走十余步,便是自由了。   可,突然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群酷吏,几个人站在一排,生生阻断了我的去路。   我一看情况不妙,转身对张易之叫道:“你这是何意?”   张易之慢慢走上前来,阴笑着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是陛下的旨意。”   我听到陛下二字,腿就有些发软了,嘴上却是硬道:“我乃一品国公,你三品官员,胆敢以下犯上?!”说着,我又对那些酷吏吼道:“有种便杵哪儿!我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敢动我!”   我这么一动怒,果真起点儿效果。于是我就趁着这热乎劲儿,推开挡在面前的酷吏径直朝宫门走。   这时,就听见张易之沉声令道:“抓起来!”   我心头一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涌而上的酷吏反绞了手臂,动弹不得。   “姓张的,你凭什么抓我?”我怒道。   张易之笑得阴邪,“我都说了,这是陛下的旨意。宁大人若再不合作,便是抗旨不从。”   “好,即便是陛下的旨意,总得有个由头吧!”   “由头?”张易之说着从衣袖里摸出件白白净净的事物。他将那东西拿到我眼前,说:“这可算得上是由头?”   我定目一看,险些没跪下去。   娘哩,张易之手上拿的,不正是失踪的丹寿貔貅金丝牡丹腰带!   我不敢相信,却不得不去面对。   但我知道,现在,我什么也不能承认。   于是我冷笑道:“敢情陛下是为了这个抓我?我不信,我要见陛下!”   张易之似乎也失去了耐性,他收起伪善的笑容,冷冷地对我说:“我劝你省点儿力气,留着应付大理寺的审讯吧。”   说完,他重新将腰带收好,命令酷吏将我带入大理寺大牢。   呵……风雪从无休止,焰火仍是怒放。我回首,深深地看那宫门,看那宫城,心里只有一个念想……晓川,你还好吗…… 第48章 审案   对不起,我的故事越到最后,越是凌乱……也许,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地理出头绪吧。   可能你对某些细节仍是一头雾水,其中最大的疑问,兴许便是关于那条腰带。   不急,我下面就告诉你。   我在大理寺地牢被关了两日。   两日里,我颗粒未里,只喝水度日。我想以这愚蠢的自残换来面见武椎幕会。   可,那老婆子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甚至连太平,也没有来看我一眼。   那境遇近乎绝望。   第三日里,终于有人提审我。   我穿着囚衣,就是身上这件儿,带着镣铐,像根蔫菜似的坐在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不苟言笑,我心说这是真真将我当成囚犯了,便也放下了脸面,先是一痛骂,之后又是痛哭流涕,为自己开脱。   狄仁杰耐心地看我演完戏,漠然地对我说,他引了个人来见我,看我认不认得。   我心下奇怪,却是见一个酷吏真从外边引进一个奇形怪状的家伙。   只见那家伙头发花白,佝偻着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简直像个叫化子。   我正疑惑着狄仁杰叫我认个老叫化子做甚,不想,再看时,竟是像见鬼一样险些尿了裤子。   你们一定猜不到那只鬼是谁!那鬼应该早从我的故事里消失了才对!   可,它又那么真真实实的重新站回到我面前!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辈子还能见到活蹦乱跳的城南人贩子――独眼张!   独眼张留着一只耳朵,双眼和鼻梁上是一道丑陋的刀疤,腿也瘸了,衣衫褴褛,完全变成了一个老叫化子。   我强忍着没叫出声来,但一脸的惊诧早已被狄仁杰看了去。   但人家总是讲证据的。   于是,他问我,是否认得瞎眼张。   我当然摇头。   “他的名字,叫张阿全,原本以贩卖人口为生。两年前在内史大人的别院被盗贼笑笑生划瞎了眼睛。他说,笑笑生行凶之时,宁大人也在场。”狄仁杰不紧不慢的说。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揭力摇头。我边申辩的勇气都没有啊,因为我知道自己一张口,立时便会被瞎眼张认个体无完肤!   “据内吏大人的口供,当年皖熙山庄遇袭时,宁大人曾失踪一晚,不知,宁大人当时是去了哪里?”   我看着瞎眼张,见那老叫化子一边听一边笑,得意之极,于是心生一计,对狄仁杰说:“听狄公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晚山庄失火,我被一伙强盗抓去了后山,这位,似乎便是其中之一。狄公,还不快将这人贩子关进大牢!”   嘿嘿……瞎眼张险恶的干笑几声,开口道:“果真是你!你的声音还是这么好听……哈哈……”   狄仁杰一拍桌案,“放肆!本案问你再讲!”   瞎眼张吃了一骂,果真闭了自有嘴。   狄仁杰说毕,从旁举起一样白色的事物,对我说:“宁大人可认得此物?”   我一眼明了,又是那条腰带。   曾经,在洛阳公主府我曾带过那腰带。是以,我无法狡辩。   “是我的腰带。”我说。   狄仁杰指着腰带上的红色丹寿石,“这碧玺是何来历,宁大人可清楚?”“不清楚。”我昂首道。   “那让我来告诉你。这二粒碧玺本是一对手钏上的两粒。”狄仁来说着走近一步,将腰带放到我前,“而那手钏,便是两年前内吏大人别院失窃的一对,而偷盗之人,便是笑笑生。”   “不过是普通的石头,有相似的,又有何奇怪?”   狄仁杰冷哼了一声,多有不服,“宁大人腰带上的碧玺又称丹寿,中原之地不多见。本案已请专人查验过了,这丹寿石的确出自波斯,而内吏大人失窃的一对碧玺手钏,也正是波斯献予朝庭的贡品。”   我暗暗咽了口唾沫,感到后背在冒冷汗。心说难怪腰带失踪后我没有立即被抓,原来是被人拿去查验了!   “莫不是陛下因为这件事,便让你抓我来大理寺?”我问狄仁杰。   “正是。”狄仁杰不以为然。   “哼,这腰带是我买的,谁知道会是脏货!”我反驳,“我要见陛下!是有人蓄意陷害我!”   “不急。”狄仁杰淡淡道:“待本案问完,自会给宁大人一个交待。”   “孟冬十五,你在哪里?”他接着问。   “邺国公府。”我坦然道。那天是晓川大婚的日子,我记得很清楚。   “之后呢?”   “纤丝坊。”   想来纤丝坊是出名的妓院,狄仁杰笑了一声,说:“宁大人好兴致。之后呢?”   “当然是回府睡觉了!”我不禁提高了声音,希望他不要再追问下去。   “哦?没有再去过别的地方?”   “没有。”我答得干脆。   “可是,这位张阿全,说他那天晚上在一座土地庙里见过你。”   我脑子一响,只觉两眼发黑。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感觉,我极快的寻思应对的计谋,但,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张阿全,你可将当晚的事情再讲一次。”狄仁杰对瞎眼张说。   瞎眼张显得颇为兴奋,他跪在原处,一字字的说:“孟冬十五那天晚上,小的正在土地庙里打盹儿,猛然就有两个人闯了进来!小的吓了一跳,急忙躲到角落里,然后小的就听见打斗的声音,就更不敢出来了。”   “依你所言,你当时并不知道闯进庙里的人是谁。”狄仁杰问。   瞎眼张急忙点头,说:“小的那会儿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求他们快走,别害了小的性命。可是,不久过后,闯进来的人开始说话,小的听到声音,便是认出来了。”   “是谁?”狄仁杰看着我问。   “便是这位宁大人。”瞎眼张指着我的方向说道。   “宁大人,你可有话讲?”   我他娘的还能有什么话讲!当然是继续狡辩,尽管我知道,那将是徒劳的。   “瞎子!”我对瞎眼张吼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说,你是受何人指使来诬陷我?”   “宁大人说不认识张阿全,我倒是另有一位人证,证明宁大人初入长安时,曾在张阿全身边帮手。”   “是谁,你叫他来见我?”我怒吼,仿佛要拼了命。   “此人不便现身,本案也是从公主那里得到的供词。”   公主?太平!   我脑子里翻云覆海,突然间灵光乍现般,得出个不可思议的结论……莫非是,是连花音!!   是她恨我,恨我和晓川,要至我们于死地吗!   狄仁杰看出我的窘迫,趁机指使瞎眼张继续告发我。   瞎眼张说:“小的一直躲着,就听见宁大人和另一个男人开始讲些……讲些男女之间的话……小的是个粗人,学不来。”   听到这儿,屋里的活人都朝我看过来,一时间,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娘的,我那会儿真他娘的像个小丑!   “乱七八糟地便不要讲了,后来呢?”狄仁杰一本正经的说道,可在我听来,乱七八糟才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瞎眼张也听话,跳过了这一节,说:“小的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先是觉得熟悉,后来便想起来了,那人便是……”   “是谁?”   “笑笑生。”   一件礼物……你若是害怕,便扔了吧……   哈……哈哈哈……晓川……我悔不当初!在皖熙山庄我便应该亲手了结那瞎子的性命!   打从知道腰带失踪起,我便料到当年皖熙山庄一事出了岔子,我撒谎让你离开长安,就是担心会连累你……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天晚上的事竟被那瞎子听了去!他听出你我的声音,认出了我们……   我恶狠狠地骂那瞎子诬陷,我抬出武淄胁狄仁杰,可是不管用……因为大理寺随即传召了一位新的证人。   张易之。   呵~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他说,他一直在调查武妆淮桃话福尽管暮晓川最终摆脱了嫌疑,他仍有暗中监视。一切都是为了陛下――那不要脸的是这样说的。   核心的供词,大抵是下面这件事。   孟冬十五那天晚上,本应与尚宫局司言入洞房的金吾卫将军,却悄悄的溜出了延吉古居。这让张易之有了兴趣,便派了一名私兵去侦查晓川的去向。   那名私兵后来被晓川刺死,尸体就藏在土地庙里。   派出的私兵失去了联系,于是张易之命人在城内搜寻,终于在土地庙发现了死人。   意外的是,他们在庙里还发现了一个瞎眼叫化子,于是便将他捉了回去审问。   那叫化子自然是瞎眼张,他被抓住后,屎尿横流,把什么都招了。   得知暮晓川便是失踪的盗贼笑笑生,而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竟是与那男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张易之那天杀的狂喜的可想而知。但,人证已有,物证呢?   要找物证,在长安必定打草惊蛇。于是,他假大理寺之手,彻底搜查在洛阳与我有关的场所,原本是误打误撞的把戏,不想果真搜出一条价值不菲的白色腰带。谁都知道我宁海y贪财呀,如此珍贵的腰带,我竟舍得将它压在不起眼的床板下面?   张易之敏锐得跟狗一样。他拿着那腰带,请人鉴定来历,竟发现腰带上的碧玺是来自波斯的贡品。于是,他将调查的重心放回大明宫,几经周折,便查到内史大人那儿了。哎,内史大人也是个记仇的主啊,他认出了碧玺,讲出了笑笑生的名字。   这便是张易之的陈堂证供……我无言以对。   那次张易之设下鸿门宴,请来一众我的老熟人,还有内史大人,应是想要确定什么事情。最大的可能便是,那会儿他让瞎眼张躲在角落里,再次听辨我与晓川的声音。   但,依那天张易之所言,从头至尾,他并不知道晓川将要带头造反的事。为何晓川听到其提及剑南,便说自己暴露了呢,而且还如此匆忙的决定起事的时机?我那时还不明白。   后来,便是顺理成章的定罪。   宁海y,私通强盗,霍乱宫庭,死罪。   暮晓川,假笑笑生之名于长安抢劫偷盗,刺杀武皇,死罪。 第49章 结案   呵呵,死,其实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   在等待行刑的日子里,我反而感到轻松。漆黑的地牢让我想起曾度过八年时光的地窖,光阴荏苒,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我想起老娘时,会忍不住流泪。想起太平,武啄切┪耷槲抟宓呐人时,我又会失控的狂笑。唯独想起晓川时,我的心却是空的很,怎么也填不满。   至于那些我恨过的曾叫我不得以选择的人们,比如连花音,比如鹤先生,而今除了惋惜,再也提不起恨了。   连花音,那可怜的女人,你们已经知道她被溺死了。她的罪名是包庇强盗――是她让晓川的仕途一帆风顺,又在东窗事发之后极力隐瞒她丈夫的去向,尽管她的确一无所知。   鹤先生,鹤南笙。他也死了……是自杀。   告诉我这个噩耗的,是李显。   哼,你没想到吧,我也是大感意外。当那位前朝废帝耀武扬威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还以为做梦呢。   当然,他并不是专程来看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饱饭吃。他的目的很明确,要我说出晓川的下落。   鬼知道那男人在哪儿!我止不住的嘲笑,笑得让人讨厌。   我不知道,我说。   李显的确教养良好,始终一副慈善的嘴脸。   他驱散的所有人,只留我们两个人谈话。   他说,大理寺已布下天罗地网捉拿晓川,他希望能知道他的行踪,助他逃过此劫。   有那么一刻,我差点儿便相信了。只是我突然想到他接连的言而无信,不禁暗骂他不是东西。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李显想找到晓川,无非是堵住他的口,以勉使他曾经谋反的计划公诸于世。   这种只会利用别人的小人,我不好好回敬一次,岂不浪费!   于是,我将计就计,许诺只要他将谋反之事前前后后的讲个明白,我便告诉他。   那时候李显胜券在握,根本不怕我反水,便是真的如了我的愿。之后,我才算真真正正解开了所有疑问。   十四年前,当鹤先生第一次在王颢府上见到我时,便决定将我训练成为日后打击武氏的一枚棋子。不负众望,我在所有未安人中脱颖而出,成为最有能力接近武椎淖渥印   连花音将我引荐给太平,只是所有计划的第一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武兹サ模至于后来天时地利人和,我成了武椎拿媸祝多少也靠些运气吧。   关于我最想了解的暮晓川,据李显说,那男人当年的确是被送去了五台山,本是让其在山上安分守纪,不想晓川报仇心切,自己下了山。那时候所有的计划都是隐秘的,晓川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便以盗匪的身份出现,果然凭着灵活的身手将长安城闹得鸡非狗跳。   等到时机成熟时,他找到了鹤先生,便是让我转交手钏的那次。他主动请缨加入,同时也提出了一个条件。   讲到这儿的时候,李显颇意味深长的看我,我便好奇是什么条件。   李显说,晓川提出的条件,便是让我退出所有计划。   呵~他送我信物,他不喜欢我做面首,他宁肯造反送命也不肯离开长安……他做的一切一切,他的每一次拒绝,原来,都有理由。   他是喜欢我的……比我想象的更加喜欢。   我不禁回想起土地庙中那男人的话,他说,他去淮汀阁监视总见我……我想象着那倾长朦胧的身影立于淮汀阁楼飞檐之上,他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透过字画被风吹起的缝隙凝望我……我的眼泪再止不住了。   我抹干眼泪,继续听。   后来计划成功,晓川做上了金吾卫将军,已经有了调遣武滋身侍卫的权力。但李显认为这还不够,必须让晓川当上大将军,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于是李显说服晓川,让他与连花音成亲,以借太平之力,更上一层楼。   不过,事情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顺利,大将军封测一事悬而不绝。可是突然有一天,晓川主动找上李显,要他在除夕之夜进兵。他的理由与我听到的不同。   他告诉李显,曾经抓到的那名张易之的爪牙(追杀我与晓川那名死士的同伙),召供他们在发现尸体的土地庙捉到一个瞎眼的老头儿,因为事关利害,他们将老头儿带到张易之那里审问,还没逼供,那老头儿便什么都召了,说他在庙里听见了笑笑生和宁海y的谈话。   合上了,都合上了!   暮晓川,我宁愿你为的是自己!你出来!告诉我你不是为我!不是为我!我不配……   请让我透一口气,我觉着我快死了!   这生不如死的感觉和与李显的那次谈话有过之而无不及。关于对那个人的痛苦悔恨,从来没有远离过我,你不懂……   李显看着我抱头痛哭,没有斥责,没有阻劝,仍是一刻不停的说下去。   他说,他那时的确犹豫了,使他犹豫的除了晓川自作主张,更有来自大明宫的一纸召书――武浊紫纶椭迹召李显回朝。   李显最终的选择,你我明了。   我往他面前啐了一口,骂他小人,嘲讽他上了我的当,我不会出卖晓川。   李显被我一通辱骂,不快之极,愤愤然的离开。临了,他突然回头对我说,我的老师,鹤先生,已于七日前在淮汀阁自己抹了脖子,死了。   说毕,李显便离开了大理寺,再也没有来过。   听闻先生去世,痛,多于伤。但,我没有流泪。   我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先生的情景,才慢慢发现,那时候他便知道,李显会放弃十几年的计划,选择臣服武住   他当是绝望无比吧。   我至今不知道鹤先生的真实身份,但我完全肯定,他有能力站出来揭发李显,重新将其打入地狱。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一个人离开,朋友,学生甚至不知道他离开的原因……我想,我现在明白了……先生,不过是想守住心里的那份信念,那份痴情。   可李显,不配。   ……   呼……我的故事,终于结束了……太久没有讲这么多话,好累。   大理寺狄仁杰已经坐在那儿很久,都到齐了。   你走吧……若是你仍有一点良心,请在我坟头多上几柱香……我怕黑…… 第50章 尽头   “钦犯宁海y,勾结盗匪,霍乱宫庭。依唐律,着,清其家业,废其爵位,斩于玄武门,以谢天下。圣历元年三月~”   狄仁杰宣读完毕,即有一名彪形壮汉举刀走上刑台。   刑台中央,一位血渍遍体的年轻囚犯缓缓昂头,朝着不远处的观刑人冷笑。   只见那囚犯发若黑瀑,生就一张男子中不多见的瓜子小脸,肤白若雪。细看时,可看得其墨眉如垠,目似春杏,本就秀气得喜人,再有悬胆之鼻亮润唇樱,真是要将多少逝去的美人从坟墓里嫉妒得蹦出来!   如此尤物,失之可惜,周遭百姓之中果然传来叹惜惋惜。   宁海y朝着百姓的方向张了张口,发出一些嗯啊之声。听到自己的怪声,他的表情一瞬的僵硬,随即又是笑了。   刽子手举刀来到宁海y身前,解了他的枷锁扔在一旁,银灿灿的大刀便举过了头顶。   这时候,有一支火箭不知从什么方向射入台中,恰好射中刽子手的后背。   刽子手哼也没哼上一声,便倒下地去,火焰在他皮肉上蔓延,很快,木制的刑台也着了火。   所有人慌乱起来,但没有人想逃。   大理寺的官兵冲上刑台,用衣服杂物扑火。   嗖嗖,又是连响,数支火箭先后射来,正中官兵。   百姓意识到危险,相继奔逃。   场面失控。更多的官兵涌上救火,并将当中的囚犯牢牢困住。   这时候,有一条长长的黑影从正北的高处飞跃而下,直插入了刑台中心。   火场之中,可听得兵器交战的铿锵声。   狄仁杰使了个眼色,立时从刑场四面八方的高处,冒出数不清的人头。人头兵卒打扮,手握弓箭,目标,全都集中在了刑台。   火势终于褪去。黑烟撩散,人们看到许多尸体,还有两个活人立在当央。   囚犯宁海y仍是跪着,他身畔那黑衣人正试图将他抱起。   不幸的是,在适才的打斗中他被官兵刺穿了右腿,他一用力,血水更是喷涌,更是无力。   暮晓川半跪下来,大口的喘着粗气。   宁海y艰难的挪动身体,终于将头靠在了暮晓川的前额。   “他们,挑断你的手筋脚筋?!”黑衣男子看到囚犯四肢上裸露在外的伤口。   囚犯点头。   “要不要我再替你多杀些酷吏解恨?”暮晓川唇角一挑,将长刀指向不远处的狄仁杰。   哼哼……宁海y苦笑。   “你怕死,我陪你,好不好?”   “为何不说话……你怪我?可我以前拒你千里之外,你也是怪我的……我要怎么做?海y,为何不说话……为何不说话……”暮晓川轻轻摩梭囚犯的额头,星辰般的眸子里,浮起泪花。   宁海y动了动嘴唇,却是缓缓吻上那雕刻般的唇角。   暮晓川丢掉手中的长刀,抚上海y的脸颊,将对方的嘴唇轻移到唇下。   剑眉猛然纠结,晓川惊觉,海y的嘴里,没有了舌头。   但,这非但未使晓川退缩,反而让其更深更浓地亲吻。   台下,传来一阵唏嘘。   狄仁杰叹了口气,向四围的伏兵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箭雨如暴,血色若雾。   曾经~渐渐明晰在眼前。   焰火绚烂的一刻,唐文渊看到了狗儿。   暮晓川将宁海y紧拥在怀,双眸微薰,却是渐渐,失去了颜色。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