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疯子 作者:镜西 文案: 程朗月总是重复着同一个梦―― 陌生的少年紧紧抱着他,声音哽咽而嘶哑:“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后来,他收到一封信,生活由此天翻地覆…… “陌生的少年啊,如果你爱我,请带我走吧。 不要留我在深海独眠。” 逆行性失忆症受X疯批非人类攻 【高亮排雷】 1、疯批攻,文中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道德洁癖快跑!快跑!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朗月 ┃ 配角:江池,祁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请予我一场伟大而虚妄的美梦 立意:冲破黑暗的束缚,迎接光明的未来!   ☆、诡异来信1   意识逐渐回笼,程朗月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人搂在怀里。   或许不应该称之为搂,他是被人紧紧勒进了怀里,力气之大,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捏碎了、揉进身体里,勒得程朗月浑身的骨血都在叫嚣着疼。   程朗月艰难地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窗明几净,一切摆设都白得刺眼,显然,这里是类似医院病房的地方。   他并不是病人。   ――实际上程朗月已经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他坐在床边,真正的病人正紧紧抱着他。   那人将头埋在他的颈肩,小声抽泣着,泪水滑入颈间,烫得他皮肤紧缩,心脏发颤。   “别不理我、求求你……我只有你了、别不要我……”少年的声音哽咽又嘶哑,难掩其中令人心悸的疯狂。   蓦然间,程朗月的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带来一阵一阵的酸涩疼痛,他想要抬手抱住少年,让他不要再伤心……   然而动作刚做到一半,眼前的景象如同坍缩一半猛然消散――   “嗬――”程朗月猛地睁开眼,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捂着干涩的喉咙重重咳了几声,才缓过神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才2:30。   又是这个梦。   从医院醒来已经一个月了,他每晚都会梦到这个场景,每当他低头去看那个少年时,便会突然惊醒。   你到底是谁?   我们之前又有什么关联?   程朗月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去客厅倒了一杯水,一边小口喝着,一边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说来有些难以置信,一个月前,他还躺在医院里,被医生判定为脑死亡,醒来的几率不到1%。   整整八年,春去秋又来,父母早已经放弃了希望,他却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程朗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醒了过来,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尤其漫长的梦,醒来那一瞬间,很多事情都从他身体里溜走了,包括他脑死亡的原因。   按照父母的说法,他的失忆是车祸后脑部创伤引发的症状,既然现在醒了,便忘记过去,好好想想未来的事情。   但程朗月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一是因为他身上没有任何车祸留下的伤口,二则是因为那个日复一日、不断重复的梦。   那一定是一个对他及其重要的人,重要到只要一想起来,他便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程朗月捂住胸口,努力调整自己呼吸。   “怎么了小珂?你又难受了?”母亲姜萱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客厅,看到程朗月捂住胸口,急忙走了过去问道。   “我没事,只是有些胸闷。”   “你才醒,身体还没恢复好,想喝水叫我就行,别自己起来。走,快回房间躺着。”   程朗月有些不自在地拂开了姜萱的手,“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的情况,不用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以前你就是太有自己的主意了,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嗯?我以前怎么了?”   姜萱不自然地皱了皱眉,“算了,你别问那么多,不是什么好事,忘了更好,我总不会害你。”   又是这样,每次一提到以前的事情,姜萱就会这样说。   她仿佛和父亲程珂商量好了,对以前的事情缄口不言,绝对不能让他恢复记忆。   但程朗月还是一如既往地想挣扎一下,说道:“我知道您不会害我,可失去了那么多记忆,我就觉得自己并不完整……”   “怎么不完整了?你就是我们是儿子,也不缺胳膊少腿的,哪里不完整了?”   程朗月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我知道了,我回去睡了,您也早些睡。”   “那好,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知道吗?有什么事叫我就行,别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   ☆、诡异来信2   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姜萱、程珂已经出去工作了,屋里十分安静,竟透出几分死气。   程朗月洗漱干净,将姜萱准备好的牛奶、土司热上后,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阳光撒了进来,哪怕程朗月飞快地闭上了眼睛,还是被阳光刺得眼睛酸痛。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高耸的居民楼印入眼帘,这个时间段,基本各家各户都没人了,数百扇窗户孤单地嵌在墙体中,寂寞地映衬着蓝天白云。   一些奇怪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不该是这样的……   那扇窗户背后应该是有什么东西的……   程朗月死死盯着对面的窗户,有什么东西正在脑中蠢蠢欲动,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想起来了……   那扇窗户背后究竟应该有什么?   他究竟又忘记了什么?   “叮铃铃……”一阵铃声打断了程朗月的思路。   程朗月猛然清醒过来,一阵风掠过,他冷得打了个寒战,六月的天,怎么会突然这么冷?   “叮铃铃……”门铃再次被摁响,催促着门内的人。   程朗月暂且将温度的异样抛在脑后,从猫眼看了一眼门外,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便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青年男人,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被主人硬生生扯出上扬的弧度之后,下唇中央裂开了一道口子,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黑沉的双眼直勾勾盯着程朗月。   程朗月被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侧过头想要错过那人的视线,无意中看到了他的鞋――   他穿着白色的板鞋,鞋面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褶皱,看得出来主人对这双鞋的爱护,可如今,这双鞋白色的底边沾着黑红色的污泥,就像刚刷好的白墙上被摁了一个泥手印,叫人无法不在意。   “你怎么哭了?”   青年突然开口问道,声音缓慢又嘶哑,音调有些奇异的漂浮感。另一方面,他的语调又是如此的温柔缱绻,溢满了难以言表的思念。   程朗月有一瞬间想到了,或许这个青年在自己记忆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陷入自己的思考,手后知后觉地摸了摸眼角,愣愣地道:“我没有哭啊。”   “你的眼睛红了。”说着,青年伸出手,食指自然地滑过程朗月的眼下。   冰块一般的低温让程朗月打了个寒战,他挥开青年的手,一边解释道:“刚才开窗户被太阳晃了眼睛而已,你是谁啊?来找谁的?”   “我来找你的。”   “找我?你认识我吗?”   “当然。”青年低笑了一声,缱绻而极致温柔。   程朗月第一次看到了恢复记忆的希望,急忙追问道:“我之前发生了事故,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能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我也很想和你说……”青年盯着程朗月的脸,一个角落也没有放过,仿佛想把程朗月纂刻进自己脑子里面,“可我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我马上要回去了,拿着这封信,你会找到想要的答案。”说着,青年递给程朗月一封黄壳纸的信。   程朗月接过信,“你要回哪里去?我可以来找你吗?我想知道我以前的事情。”   “我要回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会在那里等着你。”说罢,青年身形晃了一下,好在他及时扶住了墙,没有倒下去。   程朗月有些担心,急忙扶住了他的手臂,“很远的地方是哪里?我要怎么找你?”   “没时间了,我必须要回去了……”青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一根项链戴在了程朗月的脖子上,“它会指引你找到我,不要被别人看到……”   “你说什么?你先告诉我……”   程朗月一句话还没说完,青年突然脱力,顺着墙滑倒了地上,体力不支的程朗月完全扶不住他,反而差点也被带到了地上。   “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要怎么找你?你怎么了?”   青年一点反应也没有,已然完全失去了意识。   程朗月慌乱地跑回屋里,打了急救电话之后,又回到了青年身边,按照急救电话的要求,为青年做着急救措施。   刚醒来不久的他,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大的运动量,十多分钟的急救下来,整个人都被汗水浸湿了。   ☆、诡异来信3   作为呼叫救护车的人,程朗月不得不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他不太喜欢医院,任谁在这里面毫无知觉地躺了八年,都会产生生理性的厌恶。   鼻腔充刺着消毒水的味道,阳光也无法照射进来,死气沉沉的病人拖着病体慢吞吞地路过又走回去,走廊似乎都阴沉了起来。   在车上热出汗水的程朗月再度冷了下来,手开始变得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总算检查完了。   “初步检查没什么问题,至于突然昏迷的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你先去把病人的住院手续办了吧。”   “我并不认识他,请问这种情况住院手续要怎么办理啊?”   “你去护士站那边问一下吧。”   “好,谢谢医生。”   程朗月在护士的指引下跑了好几圈才把住院手续办好,时间还早,他便决定在医院等一下青年,说不定对方醒了他还能获得什么信息。   青年叫祁夏,这个名字是程朗月在他钱包里的身份证上看到的。   祁夏躺在床上,面容平和,和上午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很奇怪,明明是同一张脸,给程朗月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上午的祁夏看起来阴沉沉的,周身似乎都围绕着一股死气,让人不敢直视,以至于程朗月现在回想起来,完全记不起祁夏的模样,除了那一双黑沉的、阴鸷的眼睛。     而现在的祁夏,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一般,鼻梁高挺,嘴唇偏厚,但唇形非常漂亮,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总的来说,是现在很受女孩子们欢迎的、邻家可爱弟弟的长相,怎么着也和阴鸷之类的词语搭不上边。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床上的祁夏突然皱了皱眉,随即像是陷入恐怖的梦魇一般,脸上的五官开始紧张变形,身子也在剧烈抖动着。   “你怎么了?祁夏?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祁夏?”程朗月紧张地守在床边。   然而祁夏完全听不到他的呼唤,祁夏一边迷迷糊糊地喊着“别……别过来……”,一边挣扎越来越剧烈,全身上下溢满了害怕与惊恐。   输液的药水开始回退,程朗月不得不摁住他的手臂,“你到底怎么了?祁夏!”   祁夏似乎听到有什么人在叫自己,但他听不真切,他也没办法集中精力去听,他的灵魂、他的大脑,都被恐惧裹挟了。   祁夏正身处昏暗的小阁楼,面前窗户大开,刚好框住皎洁的满月。   狂风呼啸着,吹得古老的黑色窗帘猎猎作响。   “咯吱、哒哒…”的声音越来越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靠近。   祁夏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地盯着那扇窗户,天知道,这扇窗户他已经关过整整三次了,每次不等他回过头,那扇窗户就会莫名其妙被打开。   ――明明什么人也没有,插栓却发出“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一团手掌似的黑影搭上了窗户边缘,发出“卡擦”一声怪响。   这道声音仿佛是什么预告,瞬间掀翻了祁夏心底的侥幸,脑子里的迷雾终于散开,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必须离开这里!   否则他会死的!   他后悔了,他不应该来这里的!   快跑!快点离开这里!   祁夏扑到门边,却发现不知何时门已经被关上了,任凭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那门不堪重负似的咯吱乱响,却丝毫没有被打开的迹象。   狂风越来越放肆,好像要把房间里的家具都掀起来。   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中,祁夏却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一道催命一般的、不断逼近的怪响。   那个东西翻过窗户,落到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仿佛学生时代站在50米起跑线时,裁判开枪时发出的声音,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股堪比冲刺时的强大力量――猛地拉开了门!   几乎是同时,身后安静了下来,风也弱了,轻轻撩拨窗帘发出“呼呼”的声音。   祁夏僵硬地回过头,身后空无一物,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什么东西滴在他的脸上,带来诡异的黏湿触感。   心中有一道声音不断警告着他:不要抬头看,就这样向前走,向前走,离开这个地方。   另一道桀骜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抬头看?   两道声音还在脑中天人交战,祁夏缓缓抬起了头――这只是感觉到上面有东西下意识的反应,他的大脑还没有评判出胜负,身体便根据潜意识自主行动了。   ☆、诡异来信4   血淋淋的一团印入眼帘。   祁夏瞳孔猛然一缩,心脏骤停,所有声音都被隔绝了――   门框顶部倒挂着一个婴儿,因为他的暴力破门,婴儿被活生生从中间劈开了。   婴儿浑身浴血,眼睛不甘地瞪着祁夏,似乎在质问他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哭声隐隐约约传来:“……好疼啊……哥哥,好疼啊呜呜呜……”   所有思绪瞬间回笼,祁夏身子一软倒在了一滩血水中,刚刚他甚至忘了呼吸,如果不是突然听到婴儿的哭声,他甚至会就这样把自己憋死。   不行,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不能死在这里!   祁夏摇摇晃晃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亮,逐渐掺杂了怨毒之后,他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门外突然雷声大作,似乎也在为惨死的婴儿哭嚎。   越来越近了,那个婴儿跟着他爬下来了……   祁夏心底一片凄然,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他已经不想逃了,身体却还在机械地跌跌撞撞地前行。   他不想死,他想活着啊!   谁来救救他!   终于到了一楼大厅,大门隐约反射出一些暗色光辉,在这个恐怖的夜里显得如此诡异。   祁夏却如同沙漠中的行人突然看到一片绿洲一般,体内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几步跑到了门边。   终于就要结束了,这一切……   祁夏握上门把手,进来时轻轻一推便能开的门,如今却像是被焊死了一般毫无反应。   他不信邪地使劲拉了几下门,依然没有反应。   身后的婴儿还在“呜呜”地哭着,越来越近……   完了……   他彻底完了……   祁夏心如死灰地回过头,脊背死死贴着大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婴儿拖着长长的血痕爬向自己……   “别……别过来……”祁夏无力地祈祷着。   婴儿突然停了下来。   下一秒,婴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哥哥……你怎么不跑了?你不跑的话,就轮到我咯……”   祁夏脸色巨变,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点力气,又跌跌撞撞地往厨房跑。   那个婴儿没有放过他,依然不紧不慢在后面爬着。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祁夏被堵死在了厨房。   他取出一把刀举在胸前,想要借此给自己一点力量,“别…别过来……”   婴儿再次咯咯咯笑了起来,“哥哥杀了我,现在……轮到我了哦……”   说罢,婴儿身体突然膨胀了几倍,猛地朝祁夏扑了过来。   祁夏胡乱挥着刀,尖声嘶吼道:“别过来啊――!!!”   程朗月体力不好,摁着祁夏的手本来就已经比较吃力,哪想到祁夏突然嘶吼一声,瞬间爆发的力气差点把程朗月掀飞。   床上的祁夏猛地坐了起来,看到周围的环境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刚才那一切,难道都是梦吗?   这么真实的……梦吗?   他已经安全了?   得到这个讯息,祁夏再也撑不住,无力地倒回了床上。   他这才有时间看向程朗月,“抱歉,我伤到你了吗?”   程朗月揉了揉被磕到的地方,“没什么事,你醒了就好。”   “谢谢你,是你把我送到医院的吧?”   “是。”   沉默了一会儿,两人又同时开口道:“我想问……”   程朗月急忙摆了摆手,“没事,你先说吧。”   祁夏也不推辞,问道:“我就是想问一下,你是在哪里找到我的?”   他想知道,他所经历的那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程朗月也有点懵,“啊?今早是你来找我,结果晕倒在我家门口,我才把你送来医院的。”   “你家……是?”   “静阳路木山小区。”   “静阳路?”祁夏心下一惊,这个地方他甚至没有听说过,怎么可能是他自己找过去的?   “对,你大概是我以前的朋友是吗?我失忆了,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我……并不认识你。”祁夏看着程朗月脸上惊愕的神情,继续缓缓道:“我甚至连静阳路都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我是去石府旧区玩,不小心中暑晕倒了,醒来之后就是在医院里。”   程朗月是失忆了,但他并不傻。   单纯的中暑怎么会有刚才那种害怕到了极致的表现,祁夏很显然有事情瞒着他。   程朗月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事实就是如此,今天上午是你来找我,告诉我你是我曾经的朋友就晕倒了。如果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看看监控,究竟是不是你自己找来我家。”   祁夏看对方确实不像在说谎,心中虽然疑惑,还是主动扯出了一抹和善的笑。   “抱歉,看来我们之前有一点误会,可能是我中暑烧坏了脑子,忘记了一些事情,不过还是很谢谢你把我送来医院。”   ☆、诡异来信5   今天的事情实在有些诡异,程朗月莫名有些焦躁,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他回到家中,又去查看了那扇窗户。   对面那栋楼依旧空荡荡的,因为天色渐晚,窗户看起来有些黑,像一块电子屏幕,倒不像是窗户了。   不知为何,程朗月心底空落落的,总觉得缺了什么东西。   心脏又开始一顿一顿地痛,程朗月微微弯下腰,捂着自己的胸口。   好一会儿,那蚁虫噬咬般的疼痛才稍微淡了些,程朗月直起身子,迎面而来一阵风掠过,眼睛灼热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不少。   程朗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哭了。   他默然地拉上窗帘,又折身去洗手间将眼泪洗了干净。   脸上的水还没有干,程朗月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生怕等姜萱回来之后发现他哭过。   越是端详,程朗月突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违和感。   镜子里的脸逐渐扭曲,好像立马就要演变成另一张脸了。   程朗月被吓得一个激灵,凝神仔细一看镜子里还是他那张脸,哪有什么变化?   他为什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程朗月摇了摇头,三两下将水擦干净,回到客厅拿出了祁夏给他的那封信。   信封只是很普通的邮政黄壳纸,似乎放了很久,比普通的纸更加黄,细闻的话还能闻到一股纸张受潮的怪味――香水味并不能完全掩盖这股味道。   封面只洋洋洒洒写着三个大字――致程月。   为什么是程月?写错了吗?   程朗月脑中又出现了那种马上要想起点什么的感觉,但他越是努力,那种稍纵即逝的灵光反而溜得更快了。   他只能将目光重新放在那几个字上,字是用钢笔写的,像是行书和楷书的结合体,工整中能看到行云流水的笔触,笔锋张扬有力,或许是一个男孩写的。   拆开蜂胶,里面是一张同样带着潮味的白纸,上面只写着一句话:石府旧区长川大道1819号。   另一张纸则是一副双人的手绘人像,左边那张脸程朗月才仔细端详过,不正是年轻了好几岁的他本人么?   只是旁边那个少年……他却是不记得的。   虽是同一幅画,但两个人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画上的程朗月栩栩如生,连每一跟发丝都经过静心雕刻,眉眼因为笑意有些弯弯的,眼中似乎有波光流转,似乎下一秒都会从画中走出来。   反观画中的另一个少年,画工简直粗糙到了极致,笔触甚至都是不连续的,线条乱七八糟,五官也不是很协调,但也能勉强看出来少年生得极好看。   少年左侧的鼻翼附近有一个小黑点,看不出是脏污还是真的存在一颗痣。   不知不觉中,程朗月的手已经摸上了那个黑点,好像他曾这样做过无数遍。   程朗月猜测,画上这个少年很有可能就是他梦中那个少年。   “你到底是谁?既然想办法给我送信,为什么不肯来找我?”   到底想不出什么原因,程朗月叹了口气,掏出信封里最后一样东西,是一片钥匙,钥匙扣上有个指甲大的铁片,一面刻着1819,另一面刻着“C-J”。   不用说,这自然是信中那个地址的钥匙。   至今为止,一切都被蒙在神秘的面纱下,程朗月紧紧握着这片钥匙,仿佛握住了打开了记忆之门的钥匙。   看来,他必须得找个时间去走一趟了。   ☆、诡异来信6   收拾好东西之后,程朗月便留在客厅捋着近来发生的事情,也包括之后的计划,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的,看个电视也是频频走神。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姜萱把果盘放下,顺口问道。   “没事。”   “你这个样子像是没事的吗?眉毛都皱成小老头了。”   程朗月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敷衍地笑了两声道:“真没事。”   “算了,反正你要有事一定要跟我说,千万别憋在心里啊。”   “我知道的。”   姜萱站了起来,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嘟囔:“光说不练,臭小子。”   亲昵的称呼让程朗月脑子短路了一瞬间去,嘴先脑子一步叫住了姜萱。   姜萱回过头,眼里带着些高兴,嘴上还是一副抱怨的语气,“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就直说。”   “是有点事,”程朗月在心中斟酌着用语,既然已经开口了,那就干脆说出来好了,“最近几天我想出去一趟。”   “出去玩吗?去哪啊?一个人吗?”   “嗯 ,想出去走走。”   “决定好去哪了吗?你身体还没恢复,最好不要一个人跑太远了。”   “不远,就在市内。”   “那倒还行,想好去哪了吗?要不我请个假和你一起去得了,正好今年都没休过假。”   “不用了,我认识一个人在那边。”   若是带上姜萱,之后怕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   再说了,那个少年把钥匙都寄过来了,说明1819就是他的家,也算不得说谎。   所以,程朗月看着姜萱的目光丝毫没有躲闪。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人啊?”   “就最近,通过一个软件认识的。我俩说话挺合得来,他听说我失忆了,就邀请我过去玩,就当放松。”   “对方什么人啊,靠得住吗?”   程朗月失笑,“我一个大男人,还怕他把我卖了不成?”   “那也说不定……”姜萱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程朗月疑惑的目光又把自己的话吞了回去,只能应下这个要求转移话题,“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你一个成年人,我又不能成天绑着你不许你出去。不过你去哪里前记得跟我说一声,否则出个什么情况都找不到人。”   “嗯,我那个朋友就住在石府旧区……”   “石府旧区?!”姜萱声音突然拔高,“你那什么朋友啊?为什么邀请你去那里?!”   “石府旧区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姜萱的目光紧紧锁在程朗月身上,像是专心捕食的猎鹰,势必要捕捉到猎物任何一点异动。   “小朗,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程朗月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显然是相当紧张。   “我没有想起什么,石府旧区到底怎么了?你好像很紧张?”   “我当然紧张,你当年就是在那里出的事!你去哪里玩不好?为什么非得回那里去?”   姜萱尖锐的态度让程朗月有些头疼,估计这个地方和他的渊源绝不止是所谓的出事的地方,否则姜萱不会这么紧张。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少年到底是谁?   这些事情他必须搞清楚,否则他和姜萱永远不会有回归正常生活的那一天。   “不过是个巧合罢了,况且你也说过我是因为车祸失忆,可我不是一样得坐车吗?为什么对于一个出事地点你反而耿耿于怀?”   “那不一样!小朗,你听我的话,不要去那里,你和那个地方天生不和,去了不会有什么好事的。除了那里,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干涉好不好?”   “你总说让我放弃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可你没发现吗?现在你才是没办法放下过去的那个人。凡是涉及到过去的东西,你都会变得异常激动,这根本就不算是正常的生活。”   姜萱被戳到痛脚,整个人都尖利了起来,“闭嘴!你懂什么!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好吗?你知道你过去都发生了什么吗?如果你知道了以前的事情……”   ☆、诡异来信7   程朗月接过话头,语气也严厉了几分他就是要逼姜萱直视这个问题。   “如果我知道了以前的事情,我可能会很难过,会很痛苦。可我现在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我只知道你每天都会因为我某个字眼而担心害怕。   所以我始终觉得与你存在割裂感,你知道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我们地位不平等,我始终活在你的单方面的保护下。   这并不是正常母子该有的相处模式。”   多年的等待与守护,姜萱对于程朗月的爱几乎已经转化为了执念,面对醒来后第一次与自己针锋相对的程朗月,姜萱压在心底的控制欲瞬间都爆发了出来。   “小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我的苦心,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我都是为了你啊!”   姜萱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咆哮:“你在病床上躺了八年,整整八年啊!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没有一天不在自责!   当年我就说过你不要和那个孩子走太近,可你就是不听,你向来有自己的想法,我随你去了,可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你脑死亡了整整八年!   老天爷让你醒过来,就是在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绝不会再让你重蹈覆辙!你明不明白?!”   她脑中不断闪过曾经各种画面,最后都定格在程朗月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眼中的光彩如同星光一般湮灭在天地间,她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样疼。   如今这个孩子终于醒来了,她想弥补曾经的遗憾,所以尽力避开会让他受伤的事情,可他偏偏对曾经的事情异常执着。   她能怎么办?   姜萱脱力般滑倒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到底能不能明白……”   程朗月嗫嚅着唇,拳头松开又捏起,狠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萱哭了。   面对这样傅姜萱,他还能说什么?   姜萱分明是在逼他,逼他做出一个选择。   程朗月蹲在姜萱面前,嘴张了张,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头绪,难道就要这么放弃了吗?   难道以后都要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对过往只字不提,他和姜萱的这种表象和平,又能维持多久呢?   程朗月久久没有回应,姜萱有些急了,她抓住程朗月的手臂,几乎是哭着道:   “小朗,你要相信,我绝对不会害你的。   你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八年,我看着你毫无生气的脸,每天都在后悔……   好在老天爷又给了我一个机会,让你醒了过来,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了!   你就听我的话,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了好不好?   算我求你了……小朗……我年纪大了,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的痛苦了……”   自从程朗月醒来之后,姜萱随时都是笑眯眯的,这样脆弱的表情,程朗月也是第一次看到。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在他失落的过去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但他可以想象,她唯一的儿子被宣布脑死亡后,她的内心有多么痛苦,她守着儿子,日复一日埋怨自己没有照顾好儿子,每天都活在痛苦与自责中。   未来的日子还有那么长,也许他确实应该试着放弃过去。   就在程朗月几乎要松口答应的时候,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了那个少年,哀痛卑微的祈求像一串魔咒一般在他耳边重复回荡。   少年将他抱得那么紧,几乎压迫到了他的心脏,“砰、砰、砰”的心跳像是雷声一般炸得他耳朵生疼。   “我……”   ☆、诡异来信8   姜萱还在苦苦哀求:“小朗,你答应我好不好,以后都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情了。我把工作辞了,带你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好不好?   小朗,我这辈子都很要强,从不肯认输,是个女人也要打拼自己的事业,求人的事我还是头一遭做……   我求求你了,答应我好不好?”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却怎么也跳不快了,太多东西压迫着它,它几乎就要认输了……   “我……”程朗月被压迫着缓缓张开嘴――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帘的缝隙处也彻底陷入昏暗,就像他的过去,彻底被关住了。   只要答应她,一切都结束了。   姜萱会带他去别的城市,他的生活会被其他事情填满,偶尔看到熟悉的场景也许会莞尔一笑,却不会再追逐过去了。   ‘我答应你’几个字几乎要冲破喉咙时,大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就像被人用针狠狠刺过一般,程朗月惨叫一声,抱着头倒在地上,“疼――!好疼……啊啊啊!!!好疼……救命――!啊啊啊!!”   “怎么了小朗?你怎么了?头疼吗?怎么会这样?小朗……我不逼你了,你别吓我,小朗!”   这种承诺对于现在的程朗月没有任何作用。   程朗月疼得眼睛发红,那种疼痛来自大脑深处,比表皮的疼痛更加让人难受千万倍,他恨不得用一把刀把脑袋划开,把那块疼痛的东西取出来!   姜萱拦住程朗月,不让他用头撞墙,“小朗你忍一下,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别怕……你要实在疼得不行就咬住我,千万别伤害自己。”   程朗月听不进去,他太疼了,疼得已经失去了理智。   为什么会这么疼?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肆意破坏,却又不是真正落在皮肉上的疼痛,让他无从应对,只有把身体剖开了,才能压制住那种疼痛!   程朗月的手几乎恰进姜萱的皮肉里,嘴里还在哀嚎:“放开我!放开我啊!我好疼……你放开我!!”   “小朗,你别怕,会没事的……”   “滚啊!!放开我!!好疼!!好疼啊呜呜呜……我好疼……放开我!”   程朗月叫得尖利凄惨,嗓子眼几乎冒血,可这点疼痛完全压制不住脑子里的疼痛,他的手狠狠刮过地上,裂开的甲缝也冒出了血丝。   姜萱看得心都在滴血,“为什么你要承受这些……小朗、小朗,我的小朗……”   两个人就这样纠缠着,救护车赶到时,程朗月已经陷入了昏迷,整个人浑身没有一处是好的,尤其是右手指甲,甲缝中全是血,食指指甲已经脱落了一半,可想而知他都经历了些什么。   绕是见惯了伤残病患的随行医生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发生什么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姜萱泪眼婆娑地跟在后面,“医生,您一定要救救他,我就这么一个孩子……   他之前脑死亡昏迷了几年,前段时间好不容易醒过来,今天却突然头疼,这些都是他受不了头疼自残的……请您一定要救救他……”   医生还在紧急处理伤口,听到这话忍不住看了一眼程朗月的脸,那孩子果然脸色惨白,嘴唇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难以想象,什么样的头痛会让人把自己伤成这样。   医生也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您请放心,救死扶伤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就算您什么也不说,我们也会尽力的。您能说一下他之前的病史吗?”   ☆、诡异来信9   “我们家孩子体质好,从小到大几乎没进过医院,”说到小时候的程朗月,姜萱眼中盛满了柔情,却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可没想到,唯一一次进医院,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想到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姜萱也没什么追忆过去的心情了,草草总结道:“他17岁那年,高二还没读完,头部受到重创,成了植物人,一个月前才醒过来,本来没听说有什么后遗症,结果今天突然就……”   “能醒过来就是大好事了,植物人1000个里面都不一定有一个能醒过来的。”医生真心诚意地安慰道。   “是啊,可能老天爷也舍不得把他从我身边带走吧。”姜萱轻手轻脚为程朗月整理着汗湿的头发,“他从小就聪明懂事,基本没让我和他爸操过心,这么好的孩子,老天爷怎么就能狠下心让他遭这些罪呢……”   想到程朗月痛苦嘶吼的模样,姜萱眼睛一酸,差点当着医生的面哭出来,她急急忙忙擦干净眼泪,“见笑了。”   “哪里,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希望自己孩子过得好呢。”   两人的话题戛然而止,程朗月的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寂静之中。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途中不知摔了多少次,可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他只知道不断前行。   不知这样跌跌撞撞走了多久,程朗月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快了,马上到了。   越来越近,他才看清,光亮之中伫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衬衫长裤,从脖颈到脚踝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皮肤没露出来。   他的发色有些浅,许是光线的原因,他的头发有些偏向浅金色,发质细软,风一吹便在空中胡乱飞舞,松软得像是一团云朵。   程朗月手心有些痒,不自觉地举起手想要揉两下,他的手落在少年的头顶,却没有任何实感。   程朗月左右挥动两下手,都从少年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你是谁?为什么我碰不到你?”   少年自然没有回答。   程朗月想要走到前面去看看少年的脸,少年的身边却似乎有什么屏障,他怎么也走不过去,最多只能看到少年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皮肤瓷白,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要细腻。   “你是谁?你回头看我一眼……你为什么不说话?”   少年仿佛听不到程朗月的话,只是一味看着虚无的远方。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你是谁?”   “这里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是不是……应该认识你?”   程朗月知道对方听不到,也不会回答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想说些什么,说些什么都好,要不这里太安静了。   他再次看向少年,发现对方脖颈紧绷,衬衫衣领中延伸出来的一小截颈部线条被拉得笔直,在白光的照射下几乎要透明了,脆弱的美丽与坚毅的性感揉和在一起,组成了少年的独特的气质。   程朗月受到蛊惑一般,抬起手想要触碰少年,就在这时,少年突然晃了一下,整个人化为了一道黑烟。   程朗月想要抓住那缕黑烟,前方的白光却突然爆发出正午太阳一般刺眼的光亮,他不得不收回手遮住眼睛。   人的速度自然比不过光速,他的眼睛还是被白光晃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眼睛变得酸胀,一鼓一鼓像是心脏搏动一般,程朗月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下一秒便要炸开了。   好一会儿,眼前如同病原虫一般扭曲的光斑消失了,胀痛感也逐渐消减了下去。   外面的白光似乎消失了……   程朗月移开手臂,缓缓睁开眼睛,一片灰白的墙壁映入眼帘。   ☆、诡异来信10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头还痛吗?需不需要叫医生过来?”   女人急切的声音传入耳中,程朗月僵硬地侧过头,说话的人是姜萱。   姜萱坐在病床边,溢满红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看到她这个样子,再多的怨恨,程朗月也只能自己咽回去。   “我没事……已经不疼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姜萱笑着念叨,红肿的眼眶再度湿润了起来。   “你眼睛都红了,先去休息吧,不用一直守着我。”   “没事,我不累,我就是想多陪着你。”姜萱伸出手想要整理一下程朗月凌乱的刘海,程朗月却下意识躲了过去,她表情一怔,泪水立马就忍不住了。   “小朗,你是不是在怪我,我不该逼你……我只是……只是太爱你了,我只是太害怕你受到伤害了……我就只有你了,你要是再出个什么意外可让我怎么活?”   程朗月抿了抿唇,各种滋味交杂在心头,化为一座坚固的牢狱,死死困住了另一个最真实的“程朗月”。   那个程朗月在怒吼,在质问姜萱:“你为什么要逼我?!你的爱已经变质了!你在利用我的愧疚试图掌控我的人生!你只想弥补自己的遗憾,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怎样的生活!如果早知道醒来就要面对这样的你,如果我自己可以选择,我宁愿不要醒过来!”   姜萱还在哭,她殷切又满含期待的眼神仿若一座大山,将牢狱一点点压到地上,逼得“程朗月”俯首称臣。   程朗月扯出一抹笑容,温度却没有到达眼底,“我没有怪您……”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是你好好想想,你的头疼不都是因为过去的事情吗?没想起来你都这么痛苦,你要是想起来了只会更痛苦……   我不会害你的,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啊小朗……”   不提还好,一提起之前的事情,程朗月才发现自己身上哪里都在痛,虽不强烈,却像附骨之蛆一般贴着骨肉疼,似乎只有划开血肉才能缓解。   现在再回想起来,现在这种痛感和之前的头疼倒是很相似,不是皮开肉绽的实打实的疼痛,是另一种悬浮在□□之上的疼痛――   硬要具体化的话,那是一种灵魂的疼痛映射在□□上的神经反馈。   程朗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知道了,我有点累了……”   姜萱嗫嚅着唇,眼泪擦了又落,好半晌才轻声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在旁边陪着你。”   本是敷衍姜萱的托辞,程朗月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就这样睡过去。   他这一次没再梦到紧抱自己的少年,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冗杂凌乱的梦。   梦里出现了很多人,他却一个也不认得,程朗月像个外人一样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众生悲欢与他无关。   场景不断切换,有时是在学校,有时是在一栋小别墅里,有时候又在陌生的商场或者街道……   时间也在不断推进,春夏秋冬,白天晚上都有,春节也在欢呼,圣诞也在庆祝……   恍惚中,程朗月甚至觉得,他已经过完了短暂的一生。   “程朗月、程朗月……你醒醒啊程朗月……”   有人在叫他,在推他的手臂。   程朗月努力睁开眼,回头看向身侧,是祁夏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脸。   “你终于醒了……”祁夏半是感叹半是欣慰地说道。   “祁夏?”程朗月疑惑地开口,嗓子干得不像话。   祁夏将桌上的水递了过来,“是我,你先喝点水吧,嗓子都干成什么样了。”   程朗月不明所以地坐了起来,接过杯子时不小心碰到了祁夏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差点松手把杯子打翻。   祁夏握了握拳,半垂的眼睑遮住了万千思绪,再抬起眼时又什么也没了,自然地解释道:“醒来之后我的体温一直很低,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医生让我先好好调理几天看看,其实今天已经好了不少了,没想到还是吓到你了……”   喝了半杯水之后,程朗月嗓子舒服了不少,这才说道:“也不是吓到,你之前手凉得多,只是我刚醒过来,脑子不太清醒,反应有点过激了。   其实体寒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毛病,很多人都有的,最多是有个轻重之分罢了。   这种问题再重,现代仪器也检查不出什么,还是找中医调理比较好。”   “你懂得真多。”   程朗月笑了笑,正想谦虚两句,却突然间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凝住了。   ☆、被遗忘的1   祁夏担心地看着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只是……”程朗月看着自己的手,这些知识他记得并不奇怪,问题是他自己并没有体寒的毛病,为什么会记得这些?   或许……曾经,他身边某个人体寒,告诉了他这些东西……   程朗月压下心中的疑惑,笑道:“没事,可能是我想多了,话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需要做一些更具体的检查,还要在医院待几天。刚才本来是想去卫生间的……说起来你可能会觉得我有毛病,”   祁夏耸了耸肩,继续道:“路过你这个房间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觉得应该进来看看。   我进来就看到你躺在这哭,我就把你叫醒了。”   什么玄之又玄的直觉,程朗月全当没听到,他只是有些诧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哭了?”   “对啊,你梦到什么了?竟然哭成这个样子?”   程朗月苦笑一声,“我不记得了。”   那个冗长杂乱的梦,在醒来的瞬间便化作一道青烟溜走了,他唯一能记起的,只有漆黑的夜,一栋孤零零的西式别墅,以及一轮圆满的月。   祁夏心说能让人哭成那样的梦,怎么可能不记得,估计程朗月只是不想与他说。   也罢,看程朗月的反应,应该也没把他说的话当真,直觉什么的,确实有些过于玄乎了。   只有祁夏心里明白,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经过这间病房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门口,脑子里突兀地冒出了一定要进来看看的想法。   一切不对劲都是从前两天,他进入那个地方开始的。   如果想要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程朗月一定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介质。   想到这里,祁夏关心地看向程朗月,“你怎么也来医院了?身体没事吧?”   “头疼,好像是失忆的后遗症,休息两天就好了。”   “这样啊……其实有件事我有点好奇,如果不小心冒犯到了你可以不用回答。”   见程朗月点了点头,祁夏这才继续道:“我看你心智方面都挺成熟的……电视剧里,人失忆之后不是连以前学的知识也会一并忘记吗?”   程朗月倒是没觉得被冒犯,解释道:“我患的是逆行性失忆症,只会忘记事故之前所有的记忆,以后的记忆或者之前的生活习惯、固有知识什么的都不会受到影响。”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失忆也分类别的,见笑了。”   “没有,如果不是这种事发生在了我身上,我也不会了解这方面的东西。”   “诶?既然失忆也有这么多类别的话……你说,像我这种只忘记了某一两天的记忆,会不会也是属于某种失忆症。”   祁夏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有些傻,干咳了两声接着解释道:“就是我中暑之后的事情,我确实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去找你……听到你说的那什么逆行性失忆症,我就想到了这个……我不会真的患了什么失忆症吧?”   程朗月摇了摇头,“我也只是相对了解逆行性失忆症,其他方面的话,你可能得去找医生问问。”   “也是,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关于那天的事情,我还想了解一下……我之后可能还会麻烦你,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上次祁夏醒来之后,还心有余悸,好不容易捡回条命,也没想过要继续沾染这件事,医药费便直接用扫码还了,没留联系方式。   可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味儿,按照程朗月的说法,他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告诉那个人他们是朋友便晕了过去。   他为什么要去那里?又为什么会忘了个干净?   如果不把这些事搞清楚,他心中始终有个过不去的坎,以后怕是都无法得到安生。   如今他能在医院里再次遇到程朗月,不也说明了他确实应该把这件事搞清楚吗?   程朗月同样对祁夏说过的话耿耿于怀,人家主动抛了橄榄枝过来,他自然痛快地就答应了。   ☆、被遗忘的2   姜萱刚回病房便打了个哆嗦,“我刚把饭买回来你就醒了,还挺巧。”说着,她支好桌子,将饭菜一一摆了上去。   无意中看到程朗月的眼睛,姜萱手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你眼睛怎么又红又肿的?”   程朗月摸了摸眼角,他已经洗过脸了,可红肿不是一时半会儿消得下去的,自然瞒不过姜萱的眼睛。   “我不记得了。”   姜萱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你不要骗我好吗?”   程朗月看向姜萱,她的眼底又出现那种熟悉的疯狂。   姜萱对有关于过去的事情总是异常敏感,程朗月无意中说出的一个词,偶尔一个愣神,不小心湿润的眼眶,都会让她陷入这种疯狂。   以前程朗月便发现了她这种奇怪的状态,他只当姜萱是太在乎自己,关心则乱。   可昨天的事情,让程朗月清醒了过来。   姜萱对他的爱已经变质了,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已经成为了她的执念,昨天他第一次显露了反抗意识,她便彻底陷入了疯狂。   最可怕的是,他欠了姜萱的,对于姜萱的安排,他无法接受又难以拒绝。   程朗月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姜萱似乎愣了一下,眼神清明了几分,到了嘴边的话被她换成了“觉得难受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程朗月闷闷地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姜萱岔开了话题:“奇怪,屋里怎么这么冷?是不是空调出问题了?”   程朗月摇了摇头,伸出手在被子外晃了一圈,并没有什么特别多感觉,“不太清楚。”   “算了,你先吃饭吧,我去找护士过来看看。”   “你吃了吗?”   “我吃了的,你不用管我。”   “嗯。”   程朗月的关心似乎让姜萱十分受用,出去找护士的时候嘴边还带着笑。   汤很鲜,温度也正好,程朗月喝了一口汤,却莫名有些恶心的感觉,顿时什么胃口也没了。   姜萱的笑像是一根刺哽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各种情绪被积压在胃袋里翻滚咆哮,呕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让他恨不得将手伸进肚子里把胃袋扯出来!   他随口的一句关心就能让姜萱这么高兴,好像在一遍遍提醒程朗月:你看,她那么爱你,你舍得让她伤心吗?   程朗月心中甚至产生了醒来如此难过,不如当初长眠的想法。   姜萱回来时,程朗月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一言不发地吃着饭。   她笑了笑,对着护士道:“现在好像好了一点,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更冷。”   “应该是空调制冷出了一点问题,调高两度够吗?”   “应该差不多,”姜萱看向程朗月,“小朗,你觉得怎么样?调两度会不会冷?”   “我都行。”   “那行吧,有什么问题你记得跟我说啊。”姜萱又对着护士道:“麻烦你了啊。”   “不麻烦。”   送走护士,姜萱坐回床边,“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不好吃?这是在医院附近的店里炒的,可能不是很好吃是吧。”   “不是,是我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还不舒服吗?”   程朗月本来想说已经好了,但一想到之后姜萱又会无休止地询问,干脆认了,“有一点。”   “那个医生跟我说你身体没什么问题的呀,要不我再去找他问一下吧。”   “不用了,就算是感冒也不可能立马好全啊。”   姜萱有些担心,但也没有坚持,“那行,反正难受你就说,千万别憋在心里。”   “嗯。”   ☆、被遗忘的3   程朗月实在没什么胃口,也装不下去了,干脆把饭菜收了起来。   姜萱拍开他的手,“你别动,好好躺着休息。对了,我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只能晚上过来看你,你想吃什么,就给我说,我做好了给你带过来。”   “你工作那么忙,不用给我做,我在外面吃就行了。”   “我心里有数,再忙做个饭总没问题,再说了,外面的东西你又不喜欢。你就说想吃什么吧。”   见姜萱已经铁了心要亲自做饭了,程朗月在心中叹了口气,“随便做些什么吧,我都行。”   “随便是什么东西?我可不会做。快点想想,有什么想吃的?”   程朗月也不记得自己以前爱吃什么了,便在心中过了一遍最近吃过的东西,竟然也没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   他正打算随便说点什么,一道灵光突然在脑中闪过,程朗月脱口而出道:“红豆酥。”   说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有些过于急迫了,又轻声加了一句:“我想吃红豆酥。”   程朗月看向姜萱,正好对上对方探究中带着几分害怕的目光。   和昨天她听到石府旧区后的反应如出一辙。   “你为什么突然想到红豆酥?”   程朗月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尽量平静地道:“就突然想吃了。”   姜萱脸色逐渐阴沉,“怎么就突然想吃了?可以吃的东西那么多,你为什么就偏偏想到了红豆酥?”   “灵光一闪,就想到了。”   “你骗我!”姜萱恨恨地道:“你对红豆过敏,看到红豆酥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突然想吃!程朗月!你是不是瞒着我想起什么了?!”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程朗月不想面对这样的姜萱,反正现在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他这样的态度落到姜萱眼里,就和承认无异了。   姜萱痛苦地说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想起什么了。就在我出去买饭的时候对不对?你眼睛都哭肿了……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你为什么非要去想以前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啊!”   程朗月不想和她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争吵,拉着被子想躺下去,“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累了。”   姜萱一把将他扯起来,“你先起来和我说清楚!你都想起什么了?我早该想到的……从你说要去石府旧区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   你表面答应我不去想以前对事情,背地里却在想方设法恢复记忆?!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没有骗您……”   “你还敢说没有骗我?程朗月!你还敢说没有骗我!你口中那个石府旧区的朋友根本不存在!你还说没有骗我!”   程朗月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姜萱,“你偷看我的手机?”   姜萱意识的自己不小心说漏嘴,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被震怒所代替。   “什么叫偷看?那是我买的,是我的东西,连你都是我的,我看一下怎么了?我不都是为了保护你吗?”   “你偷看我的隐私,还说是保护我?”   “如果不是你非要追究以前的事情,我怎么会这么做?你以前都不会和我顶嘴的,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   姜萱神神叨叨地念叨了几句,突然抬起头抓住了程朗月的肩膀,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想起那个疯子了对不对?你是不是想起那个疯子了!”   “他不是疯子!”   程朗月并不知道她口中那个疯子是谁,只是下意识就这样反驳了。   这是一句刻至骨髓、深入灵魂的话,融入了他的本能,病痛也无法带走。   几乎是吼出那句话的用时,程朗月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挤出眼眶,蓝条纹的被子颜色逐渐变深。   姜萱则是无力地垂下来手,愣愣地看着程朗月……   “果然……”   ☆、被遗忘的4   姜萱恍恍惚惚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得不像话,从床头到门口那样短短的一段距离,她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程朗月别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萧条的背影。   或许,这个意外的误会对于他俩来说反倒是一个好事。   就算他不主动去寻找,也会有偶尔想起什么东西的时候,按照姜萱的性子,每次都会和他闹得天翻地覆。   时间久了,要么他疯,要么姜萱疯。   现在这样也好,如果姜萱能接受这件事最好,如果不能接受,他也愿意离开这个家。   他欠姜萱的已经够多了,早点离开,也早点结束他们之间的痛苦。   之后两天,姜萱都没再出现,只有祁夏会时不时过来和他闲聊几句,让他不至于那么寂寞,出院那天,也是父亲程珂来接的人。   程珂自己经营一家公司,总是很忙,显然今天也只是勉强抽了点时间过来,因为他身上还穿着西装,头发被发蜡一丝不苟地固定在脑后,光是往那一站,就会给人一股上位者的压力。   程朗月有些怕这个威严的父亲。   程珂看了一眼表,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程朗月指了指床尾的小箱子,“收拾好了。”   程珂三两步走过去提起箱子,“那就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向外面走,程珂突然问道:“你妈没来,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程朗月抿了抿唇,眼睑半垂,好半晌才回答道:“她还好吗?”   “如果放在八年前,我一定告诉你她没事,你妈妈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得实话告诉你,她很不好。   这两天你妈没有一天睡了个好觉,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还能听到她在哭。但她白天还是照常出去工作,因为她想把假期留下来。”   程珂的声音非常冷静,若是没听到内容,怕是谁也想不到他在教育自己的孩子。   与他比起来,程朗月觉得自己幼稚得不像话,莫名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他尴尬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这句话你不应该跟我说。”   “我回去会跟她说的。”   “嗯,记住你说过的话。其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把你妈气成这个样子,我见到你了,一定要好好说你两句。可真当我看你的模样,我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估计这两天,你心里也很难受,过得不比你妈好。但你没主动跟她道歉,你还在怨她是吗?”   程朗月抬头看着程珂的背影,那么宽阔笔挺,好像能遮住世间所有的风雨。   他的心中突然萌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倾诉的冲动。   “爸……”   程珂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诧异,“怎么了?”   程朗月站得笔直,认真说道:“我真的很想知道过去的事情,我也想过听妈妈的话,努力忘记过去,可我真的做不到。我每天都会做梦,又哭着醒来,我脑中时不时会闪过一些东西,却怎么也抓不住。   我知道,我过去的回忆一定非常痛苦,可我现在也过得不快乐!   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哪怕看到你和妈妈,我也觉得我们之间是相互割裂的。   我找不到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我感觉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我真的……很难过……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呢?”   “我理解你的感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妈妈,为什么都不赞同你恢复记忆?你可能还不知道,事实上我比你妈妈更加反对你恢复记忆,只是你妈妈选择了更为偏激的方式。”   程朗月从没有想过父亲也会反对自己恢复记忆,他愣愣地看着程珂,“为什么?”   “因为那段记忆……”   程珂也站在了原地,和程朗月视线相接。     “……会杀了你。”   ☆、被遗忘的5   程珂是一个历经世事、冷静十足的商人,面对自己的孩子,他比姜芷萱要冷静得多。   若不是真的涉及到性命之忧,他怎么会选择隐瞒?   “怎么……可能?”程朗月不敢想象,什么样的记忆,会让他走向死亡。   “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和你妈说你是车祸导致脑部受到重创成为植物人,你却只能在头上找到很小的创口?”   程朗月没有回应,他知道,程珂也知道,他想要得到答案。   程珂顿了片刻,继续道:“因为你确实没有发生车祸。”   “那为什么……?”   “你后脑勺的伤口是撞到桌角造成的,并不严重,按理来说,最多修养半个月你就能活蹦乱跳,可你一直没有醒过来,甚至被医生宣布脑死亡。”   程朗月有些不敢置信,喃喃道:“怎么可能……”   程珂一字一顿道:“但事实就是如此,你成为植物人,不是头部受伤,而是你根本不想醒过来。”   程朗月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指甲盖大小的伤疤,这个伤疤曾让他无数次怀疑自己父母、无数次耿耿于怀,各种情况他都猜想过了,独独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会是这样……   “你妈坚持认为你会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她没有照顾好你。她觉得是她不愿意搬家导致你太过寂寞,觉得是她带你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甚至埋怨自己不曾发现你精神上的异常。   所以你脑死亡后,她几近崩溃,两度自杀未遂后,被我强制送到了心理医生那里,她才逐渐恢复过来。   她不愿意再要孩子,一方面觉得自己不配再为人母,另一方面,她不希望你醒过来后,看到家里有新成员而感到失落。   整整八年,她把你当做活着的希望。所以,你能明白她为什么死活不愿意让你恢复记忆吗?”   曾经的不理解都化为了愧疚,裹挟着今后都无法反抗姜芷萱的绝望与重压,铺天盖地如同潮水一般倾轧过来。   程朗月身子晃了一下,左手撑住墙才勉强稳住。   声音逐渐变得遥远,周围的景致也开始模糊,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他的感官覆盖住了……   胃里又有什么东西开始翻滚,不断挤压着他的喉部,空气中奇怪的腥臭味开始弥漫,让人几乎不能呼吸。   程朗月不得不用还未恢复的右手掐住自己的颈部。   好难受……   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喉咙里,每一次胃袋带动食道蠕动,异物都会被挤压着上下移动,生生磨开了脆弱的粘膜,将食道磨得血肉模糊。   他的手越收越紧,不断挤压着柔软温热的颈部皮肤,奇怪的触感传到大脑皮层――是随着心脏鼓动的脉络,潺潺流动的血液,以及鼓起的异物。   只要撕开这一层皮肤,就能把异物扣出来了……   程朗月的眼神越来越疯狂,还没愈合的指甲又被崩开,血液从纱布中渗透出来……   他马上就能把那个东西取出来了,手却突然怎么也动不了了,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程珂抓着程朗月的手,阻止了他自残的行为,“程朗月,听我说!冷静一点,不要怕,呼吸。对,照着我说的来……放松,深呼吸……对,别怕……”   程珂的声音很沉,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程朗月脑中一片空白,不由得跟他指导做――   氧气争先恐后涌进肺部,仿若春雨落入干涸的土地,瞬间被吸食干净。   “咳、咳咳!!”   程朗月扶着墙咳嗽,干涩的空气剌过声带,发出将死之人一般的气音。   他咳得撕心裂肺,心中却冷静得不像话,甚至还抽空自嘲了一声,他本就是半个死人。   程珂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难得的温柔,“好了,没事了……”   好一会儿,程朗月缓过来,浑身都在火辣辣的疼,似乎在向他倾诉,他现在的情况有多么糟糕。   他完全可以想象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脸色惨白,身子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头上还裹着厚重的纱布,嘴唇上布满咬伤的血痂,脖颈被扣得血淋淋的,右手的纱布也被血染红,全身上下没一块地方是好的。   程珂叹了口气,“我现在总算明白你妈说你失控是什么意思了,你刚才完全失去了理智,不知道呼吸,甚至想撕开自己的脖子,这已经不是自残,而是自杀了。”   程珂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程朗月却难受得不行。   “对不起……”   他捂住自己皱缩疼痛的心脏,泪水顺着苍白的脸滚落到地般上,空旷寂静的走廊将“嘀嗒”声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得就像是他的眼泪不是砸在了地上,而是落在了某人的心尖。   他控制不了自己……   ☆、被遗忘的6   程珂的话,让他一眼看到了未来的尽头――他将永远压抑自己,为了姜萱而活。   他的快乐永远消亡在了这个6月的路口。   程珂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质问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已经计划好了所有的事情,告诉程朗月姜萱曾为他做过的事情,让他愧疚,不得不压下心中对往事的追寻之心。最后再打压几句,让他彻底死心。   哪怕程朗月会很痛苦,却也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姜萱与程朗月之间的矛盾永远无法调和,只能有一个人退步。   而这个人,只能是程朗月。   ――本来,他是这样计划的。   可真到了这一刻,程朗月苍白的脸色,痛苦的眼神,无助的泪水都让他再难开口。   他是一个冷静十足的商人,却也是一个父亲。   程珂叹了口气,将程朗月搂进了怀里。   “小朗,我选择在今天把这些话告诉你,并不是想逼迫你向你妈低头。相反,我认为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所以我把这些事告诉你,希望你学会自己权衡利弊,选择该做的事情。”   程珂的胸膛温暖宽厚,几乎能将瘦弱的程朗月整个护在怀里。   程朗月被淡淡的香水味包裹,只觉得自己曾无数次这样被人拥抱过,心中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他将脸埋进程珂肩膀,不知何时手也紧紧攥住了程珂的衣服,所有被苦苦压抑的委屈难过都涌了上来,眼泪更是决堤一般,很快将程珂的西装打湿了一大块。   程珂还是第一次被自己的儿子这样依赖,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心却无法自抑地软成了一团,抬手僵硬地拍打着程朗月的后背。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难过,可很多时候,我们不是想做什么,而是不得不做什么。   那些事情,你妈妈不告诉你,是不想给你太多压力,再多的难过她都自己扛着。   可是,她不说,我却不能视而不见。   我是你的父亲,也是她的丈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分崩离析,所以我只能两相权衡,选择最佳方案。   或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会觉得压抑,不开心,可你至少还活着,你妈妈也没有失去理智想要自杀。   我曾经差点失去你们两个人,那时候我就在想,是要人还在,有什么苦难是过不去的呢?   只要你们都还活着,对于我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我不要求你放下怨恨,但我希望你怨恨的那个人会是我。   你妈妈并不允许我告诉你那些事情,但我必须得这样做,是我将你推进了两难的境地。   你要明白,你是她的命,她爱你胜过一切,你的怨恨,会比任何毒药都更轻易要了她的命。”   程珂的话像一把利刃,狰狞地搅烂了心脏,痛苦挤压着喉咙,似乎多呼一口气都会让身体支离破碎。   头越来越胀,胃也开始痉挛,程朗月无声地怒吼着:   我知道她爱我……   我知道她爱我啊!   他被关进了姜萱以爱为名筑起的牢笼,他在里面嘶吼,在里面撞得头破血流。   姜萱在外面看着他,哭得比他还伤心,她一遍遍地重复着我是爱你啊、我都是为了你好……我是爱你啊……   可是,有谁问过他需不需要这样的爱?   这样会让人窒息、会把人逼入绝境,这样自以为是、疯狂的爱!   如果能自由选择,他希望姜萱从来没有爱过他……   逃不掉的,他欠了姜萱太多,他逃不掉的……   程朗月终于打算认命了,他跪在牢笼中央嚎啕大哭,浑身缠绕着绝望的气息,仿佛永远痛失挚爱。   怀里的人突然放声大哭,程珂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重新落在程朗月背上,完完全全将他搂进怀里。   对不起……   ☆、被遗忘的7   因为身上又多了一些伤口,还没走出医院的两个人不得不折返回去重新包扎伤口。   程珂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安排了工作上的事情,回来的时候医生正在为程朗月拆右手的纱布。   “这才多久啊,怎么又把手搞成这个样子了?都说十指连心,你整天还就盯着手指头作。   我给你说,你这个食指指甲都掉了一半了,要是之后还这么反复刮开,就真的长不好了,你想以后都只留半片指甲吗?”   “我以后会注意的。”   “哼,说的好听,反正指甲是你自己的,受伤也是你自己疼。”   “谢谢你,医生。”   医生表面不悦,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生怕伤到程朗月。   处理好了指甲,其它地方处理起来就快多了。   医生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最近半个月内都注意着点指甲,别磕碰到了,最好用都不要用,三到五天过来换一次药。   额头、脖子都别碰水,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这些伤当回事,特别是头上的伤,没养好的话以后有你受的。”   “我记住了。”   “嗯,可以走了,好好走,别过一会儿又跑回来,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说完,医生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太恰当,补充道:“当然,要真有什么毛病也别憋着,该来医院还是得来。”   程朗月知道医生是心疼他,当时他被送进医院就是这个医生陪同的。   他终于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养着的。”   离开了医院,程朗月心绪放松了几分,不过想到回家之后要面对的事情,那点轻松瞬间便消散了个干净。   程朗月趴在车窗边,仔细观察每一辆从旁边驶过去的车,有些车超过了他们,有的车被他们狠狠甩在了身后。   他注意到有人边开车边抽烟,窗户只留了一个小缝,烟灰被风吹散,懒洋洋地飘向后方。   还有人开着上百万的车,身上却穿着廉价的、皱巴巴的西装,那辆体面的车几乎吸光了他身上每一滴血。   看着这些人,就像看到了一个个故事,空白的记忆也逐渐被大量杂乱的信息填补。   “你在看什么?”程珂突然开口问道,也不知是真好奇,还是想打破车内安静得令人窒息的氛围。   “我在看车。”   “你想要一辆车吗?”   “不想,我……”程朗月的声音戛然而止,眉心微蹙,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分明闪过了什么东西,只是等他反应过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怎么了?”   “没什么,”程朗月摇摇头,甩开那些无意义的一闪而过的东西,“我只是不喜欢开车。”   “你以前不是说自己开车才有安全感吗?”   程朗月的指尖无意识地内缩,直到指甲传来疼痛,他才猛然清醒过来,看向程珂的目光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我……以前这么说过吗?”   程珂收回目光,“也许是我记错了。”   车内重新恢复安静,甚至比之前的安静多了几分诡异的凝滞。   程朗月的思绪又变得乱糟糟的。他想努力找回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却又不断想起姜芷萱的脸,各种情绪在他脑子里面交锋,让他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程朗月!”   程珂的叫声让程朗月骤然清醒了过来,他愣愣地看着程珂,对方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腕,视线继续下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   他下意识松开手上的力道,痛感潮水般涌至大脑,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毕竟是你经历过的事情,会有一些反应很正常,你不需要刻意让自己不去想起那些东西。”   余下的一句话,程珂加重了音量,像是要刻进程朗月的脑子一般,“无法避免就只能顺其自然。”   好一会儿,程朗月才闷闷地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还有,我觉得你应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你觉得呢?你的精神状态明显很不对劲。”   “……好。”   其实他的精神状态如此差的症结是什么,程朗月知道,他相信程珂也知道,只是这个症结注定无法解决。   ☆、被遗忘的8   把人送到小区门口,程珂叮嘱了几句,便让司机把车开回了公司。   程朗月站在门口,抬头就能看到高耸的大楼,层层叠叠,阴影相互交织,纠缠住了修剪整齐的树木。   树木努力伸展躯干,却是蜉蝣撼树,根本无法脱离大楼的阴影,缺少阳光的它们,看起来不如外面的花草树叶绿意盎然。   程朗月恍惚听见外面的树木说:你们真可怜,沐浴阳光是这个世界上最舒适的事情,你们到死说不定都无法享受到这种感觉。   里面的树木收回努力伸展的躯干,装作一副不屑的样子:我们有专员看护,不涝不旱,而你们,活不下来就会被扔掉。   于是外面的树木将矛头转向了野生树木:你们真可怜,要应付天敌侵害,要面临同伴争夺营养,有雨则涝,无雨则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   野生树木不卑不亢:旱了我们就使劲往下扎根,涝了我们就落叶减少水分蒸腾,我们和同伴争夺营养,所以坚韧无比,哪里有阳光,我们就努力向哪里生长。而你们,被修剪得一模一样,已经不能称之为独立的一棵树了。   本来互不顺眼的大楼里外的树木突然同仇敌忾,反驳野生树木:我们虽会被定期修剪,却也有人定期为我们去除杂草虫害,冬天还会为我们涂上石灰,除非重大事故,我们不会轻易死的,我们的存活率是你们的十倍还要多。   “程朗月,风都停了,进去吧。”门卫探出头对程朗月喊到,他看程朗月闭着眼不动,以为是热着了,站在门口吹风。   门卫对程朗月的印象很深刻,那对夫妻五年前搬过来时,他就注意到了他们,明明称得上年轻有为,脸上却总是愁容不展。   后来他也断断续续知道了一点事情,两人本来有一个出色的儿子,却出事故成了植物人,这事放在谁身上也是接受不了的。   一个月前,夫妻两突然带着一个陌生青年回来了,脸上是久违的放松。   门卫自然惊奇地多看了几眼,并记住了这个奇迹般的青年。   程朗月睁开眼睛,所有声音潮水般褪去,树还是老实地待在大楼阴影里。   他冲门卫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对了,你的伤没事吧?”   “已经好多了,多谢关心。”   “没事就好,你妈最近为了你的事没少操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你以后可得对你妈好点。”   程朗月愣了愣,随即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的。”   他的笑意看起来比哭还压抑,门卫还没来得及细看,程朗月已经转身朝里面走了。   门卫心中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这种情感支使他打开门叫住了程朗月,“程朗月,你真的没事吧?”   程朗月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他抬头看着前方道:“您说……如果可以选择,这些树是想要在森林里努力扎根、向阳而生呢?还是想要受到园林人保护,被修剪成这副漂亮的模样呢?”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懂?”   程朗月没有回答,好一会儿,他失笑般松下紧绷的肩膀,“没什么,树怎么可能选择呢?我先进去了,再见。”   程朗月走得飞快,一会儿便没了人影,门卫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他回到值班室,重新关上门,刚回头,便看到一个熟悉的青年笑吟吟地站在窗边。   “门卫叔叔,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门卫想起了前几天的事情,顿时冷汗涔涔,他明白这个青年漂亮无害的脸蛋下藏着一颗怎样可怕的心。   “什……什么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门卫咬咬牙继续道:“如果你还想用同样是事情威胁我的话,你就想错了,大不了我不做这个工作了!反正被人发现了,这个工作我也一样没办法干下去。”   不如趁现在案底干净赶紧把工作辞了,还能找到别的工作。   青年脸上温和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阴森的表情,虽然他还在笑着,却莫名叫人不寒而栗。   门卫身子一怔,他怎么忘了,这个青年有着那种非人一般的诡异力量。   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一下子散了大半,他哭丧着脸乞求道:“算我求求你了,你就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的,都靠着我这点微博的工资活命啊,您别逼我了……”   青年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只是怎么看都有些阴森,“你放心,我这次真的只是想让你帮个小忙,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的。”   ☆、被遗忘的9   程朗月打开门,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寂静仿若一头潜伏的野兽,趁他不备的时候就会突然蹦出来,一击毙命。   程朗月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在沙发边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得很,想做点什么又提不起劲。   手机很安静,程朗月却总是忍不住翻看,熟练地点进微信,看到的却总是一片空白的聊天框。   或许以前的他总和谁聊天,才会养成这样的习惯。   那个人知道他醒了吗?   有想过要来找他吗?   程朗月越想越深,直到脑中突然闪过姜萱的脸,所有的思绪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是啊,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不是决定好了,以后就不想这些了吗?   程朗月爬起来,进了自己屋,将靠墙的书桌往外搬了些距离,书桌背面,赫然贴着一个泛黄的信封。   这封信自然就是祁夏送来的那封信,他看过之后,就将东西装好藏了起来,想着或许有一天会用到。   不过现在看来,他再也用不上了,自然也不用继续藏在这里了,免得他整日都会想起过去的事。   程朗月将信封撕了下来,眼眶莫名有些湿润,这个隐秘到姜萱都找不到的地方,也是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的。   当日拿着信封,脑子里想着要好好藏起来,便突然想起了这个地方。   他知道,这也是来自他隐秘的记忆中、姜萱都无法察觉的秘密。   将书桌移回原位后,程朗月便拿着信封出去了,他从厨房找到打火机,对准了信封一角。   隔着这么远,他似乎还能闻到信封上淡淡的香水味,实际上香水的味道已经遮不住纸的潮味了,可他就是觉得莫名心安。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漂亮的少年是怎样珍之又重地、一笔一画的写下了这封信,他将信叠好,放进从书桌角落翻出来的信封里。   那股受潮的味道还是没有散干净,少年皱了皱眉,跑回房间找到了那瓶已经用了一大半的香水,毫不吝啬地在空中喷了几下,又举着信封在空气中来回荡了好几下,希望信封可以均匀地布满他最爱的香水味。   可是信封潮得太严重了,香水味始终无法掩盖那股味道,少年有些委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猛地一变,“糟了!要迟到了!”   他拿着信急匆匆跑出去,交到了祁夏手里,一遍遍地嘱咐:“你一定要亲手给他啊!他看一眼就明白我的意思了,你帮我告诉他,我没办法过去找他,但我会一直等着他。”   程朗月嘴角勾起一抹不掺杂任何虚伪应付的笑,眼泪滑入上扬的嘴角深入口腔,又苦又涩,纸张燃烧的糊味渐渐掩盖了空中似有若无的香水味……   小区门口,青年关掉监控画面。   “最后几个问题,你认识程朗月?”   门卫面色警惕,“你问这个干嘛?”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这并不涉及你的职业道德吧?就当作朋友闲聊就行了。”   “你……我是认识他,所以我真的请求你,放过那个孩子,他已经过得够苦了……”   “你放心吧,我喜欢他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伤害他?我上次来这里就是找他来的,你不是也知道吗?”青年自然就是祁夏,他有些疑惑,不解开不行。   虽然不明白他缺失的那段记忆里,他到底做了什么导致门卫为什么这么害怕他,但这并不妨碍他顺水推舟继续威胁对方。   能让门卫帮他的话,他之后的事情做起来会简单很多。   且不管祁夏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假,门卫信了,心中的负罪感便能消解大半。   “既然你不会伤害他,那你究竟想知道些什么?”   “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认识他的父母,一个月前,他父母带他回来,就跟我介绍了一下。”   “那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父母的?”   “天天进进出出的,就认识了。”   祁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这点谎话对你有什么好处吗?趁我还笑着,好好说话。”   刚才门卫和程朗月的对话他也是听了大半,会说出那种话,怎么着也不像是普通的门卫与住户的关系吧?   门卫被祁夏突如其来的狠劲儿吓了一跳,也不敢再耍什么花招了,急忙说道:“我还没说完呢……程朗月的爸妈是五年前搬进来的,我看他们穿着气质都不一般,却老是愁眉不展的,好像有很多心事,我就有点关注他们。   有天他们偶然见到了我儿子,好像还挺喜欢他,就渐渐能说上几句话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喜欢我的儿子,是因为他们也曾有过一个非常优秀的儿子,几年前出事故成了植物人,他们为了避免睹物思人,才会搬到这里来……”   ☆、被遗忘的10   今天姜萱回来得比以往都晚,指不定也在心里想着,经过之前那事,该怎么面对程朗月。   早在听到高跟鞋的声音时,程朗月便意识到姜萱马上要回来了。   他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紧紧盯着门锁,电视里主持人夸张的笑声都被他完全忽视了。   倒不是说他多么想念姜萱、多么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她,而是真到了要面对姜萱的时刻,他突然脑子一片空白,甚至失去了言语能力。   他突然发现,原来他的心理建设是如此的苍白脆弱、不堪一击。   被他死死压住的想法又蠢蠢欲动地冒出了头――知道姜萱为他做了那么多之后,他心中出现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重到他喘不过气的压力,以及,害怕。   他害怕姜萱了。   害怕姜萱如山倒、如海啸一般疯狂的爱。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细响,之后便是姜萱取下钥匙收回包里OO@@的声音。   程朗月的心被高高吊起,身体得不到足够的供血,四肢开始发凉,头又晕又涨,身体无力得像是一滩失去了脊骨支撑的烂泥。   “卡擦――咯、咯吱――”   门被推开,像是话剧里被拉开的幕布,女主角――姜萱的脸一点点展现在观众――程朗月眼前。   一瞬间,一切都尘埃落定,心脏开始跳动,四肢逐渐回暖,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空中回荡。   程朗月故作无事地打招呼:“你回来了。”   姜萱点了点头,垂眉开始换鞋,像是平常一般问道:“吃饭了吗?”   “还没。”   “今天有些晚了,我就下点面吧,要荷包蛋还是煎蛋?”   “一个煎蛋就可以了。”   “菜呢?屋里还有些黄瓜和番茄,小白菜也还有点,你想吃什么?”   “小白菜。”   姜萱径直去了厨房,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程朗月走到厨房门口,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姜萱也没发现他来了,正在洗小白菜,水已经在锅里烧着了,两个煎蛋被放在气灶旁边保温。   小白菜里细沙多,要来来回回洗好几遍,姜萱倒掉脏水,把小白菜倒回盆里,水龙头的水流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把盆灌满了,哗啦啦地流进了下水道。   姜萱还在走神,全然没有发现水已经溢出来了。   程朗月站直了身体,正打算过去关水,姜萱却突然醒过神来,擦了一下眼睛继续洗菜。   她哭了。   程朗月心里闷闷地疼,就像被心脏被装进了大鼓里,外面一敲,就带着他整个心脏一颤一颤的,从内到外,没一个角落能幸免。   面很快做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都只低着头安静吃饭。   程朗月有时候明显能感觉到姜萱在看他,可等他抬起头,姜萱已经慌张地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空气说不出的闷。   空调尽职尽业,转得呼啦呼啦的,反而让整个屋里更加聒噪。   一小碗面,最后两个人也都没吃完。   “吃饱了吗?”姜萱问道。   “饱了。”   “碗放着我来洗就行,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说完,姜萱就端过碗想回厨房。   程朗月摁住碗,抬头看着姜萱的眼睛,“妈……”   姜萱眼眶一红,又险些落泪,急忙侧过头,“怎么了?”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这么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这些话我只说这一遍,你确定不要听吗?”   姜萱不得不回头正视程朗月,好半晌,终于还是退步了,她坐回椅子上,看着程朗月包裹着纱布的右手道:“你说吧,我听着。”   程朗月缓慢却坚定地开口说道:“我知道您为什么不想让我恢复记忆,因为我以前过得不开心,一旦恢复了,只会徒惹伤心……”   程朗月看着姜萱的手,她在极力忍耐,从他说出第一个字就开始了,用力之大,骨节都泛出青白色。   不知为何,程朗月的心却突然安定了下来。   就像他本来以为和姜萱谈论这些会很难,可当他说出了第一个字、第一句话之后,剩下的话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蹦了出来。   原来一切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啊……   程朗月停顿了片刻,继续问道:“可是您知道,我为什么想要恢复记忆吗?”   姜萱唇有些颤抖,她在尽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想让程朗月把话说完。   和她比起来,他似乎平静得不像话,脸上无甚表情。   只有滚烫的泪水,一滴接一滴地砸在桌子上,溅起的小水花,可以一直落到她手背上。   程朗月顿了顿,指着自己的心脏道:“因为会痛,我这里很痛。它告诉我,我肯定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难以释怀1   姜萱低下头,将脸埋进手掌中,妒火在她的眼中燃烧,烧得她眼睛发红,膨胀充血,口中弥漫着血液的腥味,她却将牙关越咬越紧。   如果没有疼痛的提醒,她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站起来,站起来质问程朗月:   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啊!   是我怀胎十月,忍着剧痛生下了你!   也是我辛辛苦苦,将你一点一点拉扯大!   你的眼里为什么就是只有那个疯子!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程朗月只当姜萱是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所以挡住了脸。   他眉梢微敛,显露几分温柔。   “可是,我想不出,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会比您和爸爸更重要……”   姜萱猛然抬起头,痛苦与欣喜都僵持在脸上,看起来狰狞又滑稽。   程朗月如释重负地笑了,起身走向姜萱,一边说道:“我想明白了,留在我身边的你们,才是最重要的,之前是我魔怔了,太过执着于过去。”   他蹲在姜萱跟前,“今后,我会按照您希望的路走下去,我也希望,您和我一样,放下下过,为了自己,为了以后而活,好吗?”   “好、好!为了以后而活,我们都为了以后而活……”   姜萱俯身抱住程朗月,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   程朗月已经没在哭了,他反手抱住姜萱,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无声鼓励着她,就像梦中无数次安慰那个少年一般。   他无法否认,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他甚至有些搞不清,刚才自己的泪水到底是为了谁而流。   不过,从这一刻开始,以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姜萱逐渐平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尴尬得不行,借着时间晚了的借口,把程朗月赶回了房间。   程朗月躺在床上,本来以为会很难入睡,没想到他甚至没听到程珂回家的声音便睡着了。   这一晚他睡的异常踏实。   醒来后一个月零六天,程朗月第一次在晚上睡觉时,没有梦到那个明亮宽敞的房间,没有被少年溺亡人一般的拥抱勒醒。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属于他自己的那个冗杂凌乱的梦境的最后,他又看到了那个少年。   梦中的他坐在一张陌生的床边,鼻翼附近有一颗小痣的少年跪在他面前,少年黑沉的眼眸中,他的影像清晰可见――   原来他身后还有一扇小窗,夕阳最后一缕余光照进来,全部落在了他身上。   少年眼中的他,沐浴着阳光,圣洁光明,与整个逼仄昏暗的房间格格不入。   “你也要抛弃我了吗?”少年轻声问道。   只是询问,而非质问,程朗月却觉得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好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没有。”   他有些底气不足,不敢再看少年的眼睛,虽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虚。   “可是你选择了忘记我。”   少年的声音那么轻,轻得风一吹就散;落在程朗月心上却又无比沉重,像是万钧压下,压得他心脏发痛,舌根泛苦。   程朗月闷闷地答道:“……我没有选择。”   他只是一颗有思想的树,姜萱想将他栽在花园里,他怎么去得了森林。   少年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弯下了腰 ,将头放在了他的腿上。   最后一缕阳光也沉没了,房间彻底陷入了昏暗。   屋子里异常安静,只有两道长短不一的呼吸声交杂在一起,时间越走越慢,几乎静止,等待着两人的呼吸声逐渐统一。   程朗月猜测少年可能睡着了,他却一点不觉得烦,把玩着少年柔软的发丝。   黑暗中,明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生长,一点点缠绕住程朗月和少年的脚,悄无声息地攀缘而上,似乎把两个人都交缠在了一起。   ……   程朗月缓缓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大亮了,他是睡醒,而非惊醒。   一切,似乎都走向了正轨。   ☆、难以释怀2   这个点,姜萱和程珂已经出去工作了。   程朗月从床上爬起来,难得睡了个好觉,他的精神也相当饱满,将牛奶、土司热上之后,还给自己放了首歌才进洗漱间。   镜子里的青年脸色依旧苍白,颈部到下颌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脉经络,却因为嘴角眉梢浅浅的笑意,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有点像偶像剧里病弱却温柔的男二,程朗月在心中这样评价了自己一番。   但这份能让他自我调侃的好心情只持续到了这里,程朗月看着漱口杯,有些犯难。   他还记得医生说过的话,指甲再崩可就真长不好了,半个月内最好用都不要用右手,昨晚他忍痛吃了半碗面,已经渗出了血丝,今天可不能再乱来了。   程朗月可不想让自己的指甲缺上半块,当然他也不打算半个月都不刷牙。   在用左手刷牙并失手捅到牙龈好几次之后,程朗月终于勉强清理干净了口腔,心道待会得出去买瓶漱口水。   程朗月对着镜子擦干净脸上的水,转而看到了自己已经有些脏了的头发。   看来他还应该顺便买顶帽子,再过两天肯定能派上用场。   吃早饭的空档,程朗月翻看了一下手机,惊讶地发现微信里竟然有好几条未读信息。   他嚼着土司,一边点开了微信,除了固定的垃圾信息,还真有活人给他发消息。   祁夏:在吗?   祁夏:我今天去找你,结果医生告诉我你已经出院了。   祁夏:你出院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祁夏:太不够意思了。   祁夏:我今天也出院了,具体情况我想找你详谈。   祁夏:你今天有时间吗?   程朗月:……   程朗月:我不知道你的病房。   程朗月:我已经决定放下过去的事情了。   祁夏:我就在护士站左边第一间房啊!你不是在那里守着我醒过来的吗?!   程朗月:好吧,我的失误……我忘了……   祁夏:……   祁夏:不过你的放下过去是什么意思?   程朗月:我不想去寻找记忆了,随缘就好。   祁夏:哈?   祁夏:您在跟我开玩笑吗?   祁夏:请先证明您是本人。   程朗月想发句什么,却总觉得不太满意,于是一句话便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半天没发出去。   要不是上面一直显示输入中,祁夏都要以为程朗月是突然原地去世了。   祁夏:我们不是说好了互相帮助吗?你突然反悔我怎么办?   程朗月:对不起……   祁夏:你这么做肯定有什么原因的吧?   程朗月:真的对不起。   祁夏:……   祁夏:不管怎么说,和我见一面吧。   祁夏:就算要反悔,你也应该当面和我说吧。   祁夏:我也想再问一下那天的事情。   祁夏:你今天有空吗?   祁夏:我今天一整天都很闲。   祁夏:明天也是!   祁夏:反正你总得和我见一面。   祁夏:就当给我个交代。   程朗月:……   他只能用左手打字,每次刚打上几个字,祁夏又发了新的消息来。   以至于他到最后竟然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堪称霸王约定中的霸王约定。   算了,他突然违约,也是应该给祁夏一个交代。   程朗月:我今天有空。   祁夏:我马上过来!   程朗月:等一下!   程朗月:别走!   程朗月:看完!   程朗月:我要出去买个东西,你可以晚点来。   程朗月:看到了吗?   程朗月:你不会已经走了吧?   程朗月叹了口气,有点恨自己乌龟一般的打字速度。   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程朗月拿起来一看,还是祁夏的消息。   祁夏:哈哈哈吓你的!   祁夏:我看到了。   祁夏:不过我已经出门了,我可以帮你提东西。   程朗月:不用了。   祁夏:我已经在车上了。   程朗月:……   至于这么激动吗?   下一秒,程朗月在心中评价:好像还真至于……   和姜萱闹翻之后,他本来已经决定了要去找回记忆,每每谈论起来,他比祁夏还激动。   如果没有程珂那一席话,他说不定已经和祁夏踏上去1819的路了。   在医院那两天,他和祁夏讨论了不少事情,也终于明白了祁夏视角的事情经过:   ☆、难以释怀3   祁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视频以猎奇为主,根据内容分为不同的系列,其中最受欢迎的就是鬼宅探险系列。   他去过不少著名的鬼宅,大多时候鬼宅的故事都是以讹传讹,偶有几个地方真有诡异之处,最后查出来的结果也令人啼笑皆非:   比如半夜总能听到的女鬼哭声其实是风声,比如被女鬼头发缠死的人其实是柳絮过敏……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简单来说,祁夏并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   前些天,祁夏单身匹马去到了石府旧区一处鬼宅――据说那里曾发生过三次全家一夜之间被虐杀的惨案。   官方曾辟谣过,却无甚作用,因为各种小道新闻说的头头是道、有图有真相,人们一户接一户地搬走了。   甚至很多人都说,一到晚上,那栋楼就会出现惨叫,有男有女,有老又少,是惨死在那里面的冤魂不愿散去。   渐渐的,那片曾经的富人区沦为了无人踏足的废区。   令人唏嘘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五年内。   祁夏可不信那个邪,他去之前做足了功课,甚至已经锁定了可疑人物――一个房地产富豪赵志宇,在大家被鬼宅吓得人心惶惶的时候,他大量买进了那里的房屋。   不少人嗅到了商机,也想来分一杯羹,却一个接一个地破产、倒台,甚至最后的好处都会落到赵志宇头上,那段时间,赵志宇什么都没做,却赚得盆满钵满。   事出诡异,却没人能查到蛛丝马迹,也没人敢再去打那块地方的主意了。   如果不出意外,鬼宅的事情应该都是赵志宇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那块优越的土地,而中间那些事情都是巧合罢了。   反正鬼宅这种东西,辟个谣再把房子推了,有的是人想住进来。   唯一的疑点就是,赵志宇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得到了这个地方,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出手?   不过无论是出自什么原因,他去探过便能水落石出了。   为了节目效果,祁夏照例是晚上进的鬼宅。   在他的记忆里,他一路探索到阁楼,并在那里遇鬼,被追到一楼后吓晕,醒来就已经是医院了。   祁夏想要找回的,就是吓晕之后到医院醒来这一段时间的记忆。   程朗月是他这段记忆唯一的见证人,所以他的作用至关重要。   事实上,程朗月心中明白,祁夏肯定没有告诉他所有的事情,他这么想恢复记忆,应该是有别的计划。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决定不掺和这些事了,自然也就不在意祁夏究竟隐瞒了些什么。   程朗月慢悠悠吃了早饭,又回到房间相当艰难地换了一身衣服,干完这些再出门时,已经快10点了。   刚到一楼,祁夏就发消息说已经到了。   他没有回复,只是稍稍加快了速度。   程朗月远远便看见了在外面等着的祁夏,他正趴在窗户边和门卫说话。   越是走近,程朗月越是有些疑惑,因为门卫室窗户的设计,他能看到门卫的表情,像是烦躁中夹杂着几分……害怕?   他们说话其实无可厚非,也许是祁夏缠着门卫想进小区。   可门卫的表情显然很不对劲。   程朗月正想偷摸过去听听两人在说什么,祁夏却突然抬起了头,看到他蹑手蹑脚的模样时,脸上的笑容沉了下去。   不过瞬间,他就恢复笑容满面的样子,对着程朗月招手喊道:“你终于出来了!”   他的表情变换得太快,程朗月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程朗月不紧不慢地走出去,“早。”   “马上都要吃午饭了还早……”   程朗月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午好。”   祁夏:“……”   “你们小区管得也太严了,我都和门卫叔叔说是你朋友了,他就是不让进。”   看样子是想解释一下刚才的事情。   程朗月笑了笑,懒得去追究上一次他没有门卡是怎么进的小区,“门卫叔叔也只是按照要求做事,我们走吧。”   “好吧,你要去买什么东西啊?”   “一些生活用品。”   “去超市吗?”   “嗯。”   “远吗?”   “不远。”   ……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   ☆、难以释怀4   闲聊了一会儿,祁夏终于将话题引到了点子上。   “你今天说不打算找回记忆了,是真的已经完全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   “不会变了?”   “不变了。”程朗月回答得毫不犹豫,至于他心中究竟有几分坚定,也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了。   祁夏苦笑一声,“这实在是太突然了,你之前都非常坚定,甚至……一度比我还希望恢复记忆……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我答应过你会尽我所能帮你找回记忆,我并不打算食言,这也是我今天和你见面的原因。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你之前不是给我说过……”   “祁夏,”程朗月打断了祁夏的话,“就像你没有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一样,我想,我们之间还没有到无话不说的地步。”   “我只是真心希望你能找回自己的记忆,因为我也缺失了一部分记忆,我明白你心中的无助与空虚……”   祁夏叹了一口气,语气是说不出的疲惫与难过,“在我心里,你不只是可以帮我恢复记忆的人,你是救了我的人,更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开心一些……”   不得不说,祁夏的话确实触到了程朗月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他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不顾一切地向他倾诉自己的无奈。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程朗月相当完美地继承了程珂的冷静,从做了决定那一刻开始,他便会尽量摒弃那些影响自己的因素,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之前决定找回记忆是这样,现在决定放弃也是这样。   经过几天的相处,程朗月也算勉强了解几分祁夏,目的性强,无利不起早,想获得却不愿意付出同等价值,在医院里他就是这样,不想告诉程朗月他的事情,只想通过旁敲侧击套话。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这样无私奉献的想法?   毫无疑问,祁夏对他说这些话并无几分真心,对方这么希望他找回记忆一定有别的原因。   他还真有点好奇,祁夏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这些念头看似多而杂,实则眨眼间就能在脑子里过一遍。   程朗月微微垂目,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眼中的感动甚至动摇,“你还真是重感情……”   祁夏自嘲般哂笑道:“有时候,我真的挺讨厌自己这种性格的……说好听点是重感情、是执着,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不识好歹、是轴。   别人对我好了,我就想加倍换回去,要不我就会觉得欠了别人的;有什么疑惑的事情也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否则就总觉得心里梗着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突然改变主意一定有什么原因,你告诉我,我会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   “确实是有原因的……因为我父母不希望我追寻以前的事情……我昏迷了八年,他们一直没有放弃我。你这么重感情,一定能明白我的选择吧?”   祁夏一时之间有些语塞,他在医院被反套出了大部分的事情,所以今天特地换了感情牌,说话更是小心又小心,结果还是一不小心就被程朗月套进去了。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程朗月耸耸肩,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反正他和祁夏谁也没有信任过谁,只不过没有把最后一层脸皮撕破,也没必要撕破。   “不过,我也确实有点好奇一些事情,你帮我解答一下,就当抵消之前的事情吧?”   祁夏有些牙痒痒,但谁叫他理亏,只能认了:“……你问吧……”   “我想知道那个房地产富豪的事情,你说你去鬼宅之前特地调查过?”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我在家看到了一点关于他的东西,所以……”   之前程朗月尝试在屋里找有没有什么能帮助他恢复记忆的东西,找到了一份房屋转让协议,买方似乎就是赵志宇。   祁夏心思微动,心道程朗月和赵志宇果然有什么关系,也不算全无收获,面上却丝毫不变,诚恳地答道:“我也只是小打小闹,查到的东西有限。   赵志宇是也算一个传奇人物,生在农村,十几岁就出来闯荡,肯干又吃得苦,存了一笔钱。   后来赶上大潮,他直接把全部身家砸了进去,靠着惊人的胆识和敏锐的嗅觉杀出了一条血路。   之后的路就是顺风顺水,积累了不少财富,但市场也在接近饱和,也正是如此,我才会怀疑他……”   说话期间,祁夏一直在注意观察程朗月的表情,却始终没得到什么有用信息,也不知道是程朗月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还是对方隐藏得太好他看不出来?   “……14年石府旧区那边开始闹出鬼宅传闻,之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这赵志宇的运气好得有点过头了。”   “可不是么,这两年他的运气都好得令人忌妒,从14年到现在,短短五年,他的资产翻了数倍。或许……这就是他到现在都没有动这片地的原因?”   “人是不会嫌自己钱多的……除非……”程朗月眉心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也是祁夏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他急忙追问道:“除非什么?”   ☆、难以释怀5   “除非他不能动那块地方。”   祁夏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鬼宅事情出了之后,他的运气突然变得极好,也就是说,那栋鬼宅有什么让他转运的秘密,所以他不能动,甚至还要买下附近的房子,防止别人二次开发毁掉鬼宅。”   程朗月的态度过于信誓旦旦,祁夏都忍不住信了大半,继续追问道:“那会是什么秘密?”   “比如……”程朗月嘴角微微翘起,“鬼。”   祁夏:“……”   他突然明白了粉丝们常说的“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他甚至表情都没绷住,一脸一言难尽,“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鬼……”   “那你怎么解释你我素不相识,你却来找我的事情?”   “这个事情可以有很多解释的啊……”祁夏刚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被套路了,程朗月就是故意说个离谱的推测让他反驳,好逼出他心底最认可的猜测。   可程朗月的表情无辜又真诚,好像真的很期待他的回答,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祁夏收起满肚子诽谤,说出了心中的猜测:“比如催眠。深度催眠是可以引诱对方去做某件事的,但做完之后被催眠的人会失去这一段时间的记忆。”   “原来如此,所以你怀疑自己被催眠了?”   程朗月眼神调侃,似笑非笑,祁夏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你怀疑自己被催眠了,你不去找心理医生来找我干什么?   “对,其实我已经去找过心理医生了,他说我的记忆被埋得太深,他诱导不出来,最好的方法还是回到场景中自己去寻找回忆。”   “你不是今上午才出院吗?什么时候找的心理医生?”   祁夏脑子转得飞快,只想着赶快蒙混过关,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程朗月牵着走了。   “额……这个其实是因为……我才想到催眠这个可能性,我昨天去找你就是想跟你提这个事来着……你出院了,我就找了本医院的心理医生……嗯,事情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今天才会这么急着来找你。”   “医院的心理医生毕竟不是专攻这方面的,找不回你的记忆很正常,他没建议你去找专业的催眠师吗?”   “这个当然是……建议了……”   “你出院了不去找催眠师反而来找我,看来你是真的非常相信我的能力。”   潜台词就是:麻烦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祁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慌张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认真与无奈,他几度张口,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憋得眼眶泛红。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先进去买东西了。”程朗月站在超市门口,对祁夏说道。   “可是我不给你一个解释的话,你以后都不会理我了对不对?”   “不会,你不想说就不说,答应你的我不会反悔,所以你真的没必要编造借口来搪塞我。当然,我也不想听你编造借口,挺没意思的。”说罢,程朗月就想进超市赶快把东西买了。   祁夏以为程朗月是不耐烦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等等!我只是……”   程朗月疯狂甩手,“嘶――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是冰凉的凉,不是凉爽的凉,就像冷水一下泼到了木炭上一样,程朗月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冒了出来。   “啊、对不起。”祁夏讷讷地收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最近都很凉,我还穿着长袖呢,别人都以为我是疯子……但医生偏偏又说我没事。”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个、我真的没有编造借口……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些话……我本来没打算说的……我们前前后后认识了5天,你可能会觉得我有些轻浮,但无论如何都请你相信,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其实我……”   ☆、难以释怀6   “喜欢你……”   程朗月:!!!   程朗月:???   哈?他刚刚听到了什么?祁夏说,喜欢他?   至于吗?为了隐瞒那个秘密,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我说了,你不想说就不说,这样真没必要……”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却觉得和你认识了很久一样……”   “如果你还要继续这种无聊的话题,我就先走了。”   “求你……至少听我的话……”   “……我信了,真的我信了,不用说了,先进去吧。”   祁夏又不敢拉住程朗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焦急地解释道:“真的,我们之前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关联,否则我不会跑到你那里去,让你刚好救下我……   人在危险的时候,想到的一定是最信任的人,这也许是在我潜意识里的东西,只是我们都忘了……”   “你不是说,你来找我是因为被催眠了吗?”   “就算赵志宇催眠了我,他也不认识你,怎么可能让我来找你。   也许他是篡改了我的记忆,让我忘了你,然后再让我来找你,目的就是让我误以为自己失忆了,将精力放在寻找记忆这件事上。只是他没想到你也失忆了,所以我就只以为自己失去了那两天的记忆?”   “他这么厉害,干嘛不直接抹掉你去鬼宅的记忆?”   “因为就算我的这段记忆被抹掉了,我的粉丝、我身边的人也会提醒我这件事!”   祁夏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甚至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设想。   他最初的设想是自己进了鬼宅之后,被赵志宇的人打晕,并催眠植入了自己遇鬼的记忆,最后控制他去找程朗月。   祁夏如此确定自己被打晕了是有原因的,他的摄影设备会将视频同步传输到电脑,从医院醒来后,他就打电话让助理将自己的视频发了过来,果然让他发现了猫腻。   视频是他的第一人称视角,进门的时候,他似乎站在原地摇晃了一下,整个视频画面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记得进门的时候确实有一点头晕的感觉,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没有放在心上。   之后就是按照正常流程探索,他先将一楼完整逛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就在这时,二楼突然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祁夏小心翼翼地上去查看,却还是着了道,毫无征兆地晕倒在了地上――视频中没有任何敲击的声音,看起来祁夏就像是真的遇到了鬼。   但鬼,可不会关摄像头。   是的,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不管设备是被毁了还是被关了,没有身体的鬼可不怕被拍到。   真正怕被拍到的,只会是人。   所以,他断定自己被赵志宇的人打晕了。   赵志宇的计划堪称天衣无缝,既能让他相信有鬼的存在不敢继续追查,并且进一步坐实鬼宅的传言,还能让他把精力放在寻找记忆上。   只是赵志宇独独算漏了一点,那就是他的视频是同步传播的,看到视频那一刻,他就确定自己并没有遇鬼,进而一步步推理出催眠一事!   这个设想几乎完美,只有一个不合理的地方,祁夏一直想不通,那就是赵志宇为什么要让他来找程朗月?   他从没有怀疑过自己之前的记忆,所以顺理成章地认为程朗月和赵志宇之间有什么关系。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些想让程朗月恢复记忆,但他害怕自己实话实说程朗月不会帮他,只能不断编造谎言,导致事情发展到了现在这一步。   但至少有一点是好的,他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和程朗月有关系的不是赵志宇,而是他自己!   祁夏激动地抓住了程朗月的肩膀,“一定是这样的,我们之前一定认识,要不然我不会对你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你还记得你在医院的时候,做梦哭了吗?我当时本来是想去卫生间的,结果经过你的病房时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了,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吸引着我们!”   程朗月有点无语,觉得祁夏简直因为这件事脑子出了点问题。   “……你不是不相信鬼神吗?”   “人本身带有磁场,会互相吸引排斥,这是经过科学论证的。   你知道吗?见到你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在一个很像医务室的地方抱着谁哭……现在想想,那个人和你真的很像!”   程朗月愣在原地,   就是这个梦,让他一遍遍哭着醒来,让他一想起就心痛难忍,让他违背姜萱也想找回记忆……   ☆、难以释怀7   程朗月愣在原地,表情震惊又夹杂着些许恍惚,显然对这个梦有着记忆。   祁夏惊喜地喊道:“果然,你也做过这个梦对不对!”   这就证明了,他的推论是正确的!   他终于还原出了整件事情!   程朗月看着祁夏的脸,想起了那张潦草的图纸,那个少年被画得比例失调,五官也不甚清楚,但确实是双眼皮、高鼻梁,和祁夏都对得上号。   好像,确实所有事情都能被解释清楚了。   只可惜,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程朗月了。   曾经程朗月会任性地决定恢复记忆,现在的程朗月却不会。   程朗月从最初的震惊脱离出来,冷静地答道:“我没有做过这个梦,只是对于你的梦有些惊讶。”   “才不是!你刚才的表情明明就是说你也做过同样的梦!”   “你看错了。”说罢,程朗月又接着往超市里面走了。   祁夏好不容易找到了对的路,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他巴巴地跟上去,接着道:“一切都近在眼前了,你真的不好奇吗?”   “不好奇。”   “怎么可能不好奇?你之前在医院做梦哭成那个样子,就是因为梦到了我吧?我们之间肯定有过很多回忆,而我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我们很容易就能找回记忆的。”   “首先,我没做过你说的梦,我不觉得我们曾经认识。其次,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和你之间有过什么关联。”   “怎么会呢?你知道吗?我从医院醒来后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到了……”   “祁夏,你不要试图用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说服我,绝对不可能的。”程朗月的眼神异常认真,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继续纠缠这个问题,给我带来不舒服的体验的话,我会收回我之前的话,毕竟是你欺骗我在先。”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然而事实是,骗了就是骗了。”   “我真的是很喜欢你,想要见你才会……”   程朗月转头就走,祁夏急急忙忙跟上去,“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说了好不好?你别生气,我真错了,不敢了……   既然你不想说这个,我就不说了,你给我说说我来找你的事吧,我找你那天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穿着或者表情是怎么样的?你能详细给我说一下吗?越详细越好。”   程朗月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开口了:“那天上午应该是九点过左右,太阳已经出来了,我拉开窗帘的时候被晃到了眼睛,你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我记得你当时穿的应该是穿着黑色的垂质衬衫,衬衫比较皱,还沾着灰,像是拍过但没拍干净。裤子的状态和衣服差不多。   至于鞋子,我记得你的鞋边有一些黑红色的泥,因为鞋子很白,我很难忽视那些泥点。   我开门之后,你就问我为什么哭了,我说是被阳光晃了眼睛。   我以为你是以前认识我的人,就问你是谁,为什么来找我。然后……”   说到这里,程朗月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信的事情。   “然后怎么了?”祁夏急忙追问道。   “我在想……都是一些很平常的寒暄,我也不太能想起来了……反正你说如果我想找回记忆的话,就去石府旧区长川大道1819号,那里有我想要的答案。   我想让你直接告诉我以前的事情,你却说你没时间了,之后你就晕了过去,我叫了救护车把你送到了医院,之后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什么叫我没时间了?你还记得我当时说话表情是怎么样的吗?”   程朗月仔细回忆了一下,“你当时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奇怪,我不好形容。”   “奇怪的眼神……我有一点想法,只是需要花点时间求证……”   ☆、难以释怀8   祁夏还没有放弃劝程朗月找回记忆,不过是眼下有了更重要的事情,便没有多做纠缠。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程朗月,那个所谓的鬼宅,就在石府旧区长川大道,只不过号码是1820号,站在1820的阁楼,刚好就能看到1819二楼的房间!   他有预感,那个地方,一定藏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见祁夏终于走了,程朗月松了一口气,不管他表面装得多么镇定,被一个同性一而再再而三地告白,他也确实会无法避免地尴尬。   尤其是,这个人还可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他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对祁夏绝对没有任何超乎朋友的感情!   程朗月打了个激灵,提着东西回屋了。   经过门卫室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了祁夏和门卫之间诡异的氛围。   程朗月凑到窗户边问道:“叔叔,吃午饭了吗?”   “还没呢,你呢?吃了吗?”   “我也还没有,本来打算在外面吃了的,祁夏突然有事先走了。哦对了,祁夏就是今天来找我那个人。”   “哦,你们关系好像还不错呀。”如此一来,门卫就放心了,既然他们真的是朋友,那他说那些话也就没什么了。   “是啊,他刚才还在跟我说呢,我们小区的安保工作做得很到位,他上次来的时候,您说什么都不让他进去。”   门卫心里受用,被祁夏威胁的憋屈一下子散了不少,话匣子也跟着开了。   “害,我也是拿工资按规矩办事。我说你那朋友也真是的,你明明就在前面,他也不叫住你,也不跟你打电话,我哪知道你们真是朋友啊。”   “嗯?还有这事?他怎么没跟我说?”   “就是昨天嘛,你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你前脚刚进小区,他后脚就跟着来了,我还以为你俩有什么仇怨呢,哪敢随便让他进去?你说是不是?”   门卫的话其实也是真假掺半,这些事确实都发生过,却是在两次不同的时间线里发生的。   中间的细节他没办法给程朗月说,又实在想数落祁夏两句,便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事情。   程朗月也没有傻到全信,不过祁夏昨天来过这里肯定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倒是没想到,祁夏还有这么多事瞒着自己。   “您做得很对,确实不能随便让人进来,以后我让他来的话,一定会提前给您打招呼的。”   “那就好,还是你明事理。你那个朋友,那个祁夏,他那种做法哪里行?如果随便说是谁的朋友就可以进来,我们小区不是乱套了?”   “是这样的,我会提醒他的。那我就先进去了,您也记得按时吃饭。”   “诶,我知道的,你身体不好,更要按时吃饭晓得不?”   “好,那您先忙着,我进去了。”   程朗月在心中重新捋了一遍整件事,才意识到他太过于自信了,自以为逼出了祁夏大部分的事情,实际上,祁夏对他说过的话都是真假难辨。   祁夏怀疑自己被催眠这件事没什么好怀疑的,真正的问题在于,祁夏昨天来找了他,自然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去找了本医院的心理医生。   也就是说,在祁夏眼里,恢复他的记忆,比恢复祁夏自己的记忆还重要!   至于“因为爱情”这种说法,程朗月是一个字也没信,谁爱信谁信去。   回去之后,程朗月越想越不对劲,匆匆吃了午饭便赶去了医院,找到了祁夏曾经住过的病房。   这里的人自然已经换了。   他找来护士,急切地问道:“护士姐姐,这里的病人不是祁夏吗?他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换人了?”   “他呀,昨天已经出院了啊。”   “啊?怎么会?他昨天还说……”说着,程朗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愣在原地,脸色一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还是讨厌我……”   程朗月本身就长得好看,如今浑身伤痕累累,一副惨遭打击的模样,护士姐姐便有些心软了,问道:“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是他哥哥……不过,我们是重组家庭,所以他一直……不喜欢我……”   护士联想到祁夏近日的所做所为,自然而然把祁夏当成了不懂事的小屁孩,更加心疼程朗月,“你也不用太伤心了,等到以后,他自然会明白谁是真心对他的。”   “谢谢你……我现在联系不到他……你能告诉我,他的伤到底怎么样吗?”   提起这个,护士就有些来气,语气里也有些抱怨。   ☆、难以释怀9   “这个你放心吧,他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本来早就可以出院了,他硬说自己哪哪不舒服,在医院多待了两天。咱们医院床位本来就不够,这不是浪费医疗资源嘛……”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想让爸爸来看看看他……可是爸爸工作真的很忙,就叫我来照顾他,我前两天出了车祸,现在才赶过来……   总之,给你们造成了这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这也不能怪你,你也快去休息吧,我看你的伤比你那个弟弟严重多了。”   “谢谢你。”   程朗月稍一琢磨便明白了,祁夏看到他在医院,才会一拖再拖不愿意出院。   昨天来找他,听说他出院了,也立马办理了出院手续,因为他和程珂在医院磨蹭了很久,导致他和祁夏反而是先后到了小区门口,才会有了门卫说的他就在前面祁夏却死活不叫他。   祁夏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此时祁夏还不知道自己老底都快被程朗月掀完了,按照程朗月给的线索,他已经来到了1819号。   这一片别墅是统一修建的,因此外观看起来都差不多,主体两层,西式圆顶风格使得最上面多了一个小阁楼。   阁楼下宽上窄,单开式断桥窗安在不起眼的侧面,光线不足,使得小阁楼昏暗潮湿,说不出的逼仄。   祁夏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出入,便翻过栅栏进了1819的院子。   这里似乎时常有人打理,草坪整齐,花开正艳,树木也在风中招摇,和隔壁1820的荒凉行成了鲜明的对比。   门锁已经有些绣了,却不是轻易能打开的。   祁夏围着屋子走了一圈,最终将目光放在了小阁楼窗户那一侧的木栏上。   木栏是白色的,长短粗细不一的木头随意地钉在墙上,像是猫爬架一样一直延伸到了小阁楼的窗户处。   这是早期西式建筑会用到的一种设计,后来因为几起事故逐渐被人们放弃了。   今天倒是便宜了祁夏。   祁夏试了试木栏的硬度,觉得能撑住自己的体重之后便开始了攀爬。   阁楼窗户被锁住了,祁夏硬砸开窗户,拔开插销之后终于成功摸进了1819。   祁夏再次肯定这里绝对很久没人住过了,积灰比旁边的1820还厚。   从阁楼下到二楼,祁夏一间间推开查看。   这家人走得很急,大部分东西都没有收拾,全都落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并且,他确实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印象!   所以当初的他为什么会让程朗月来这里?   祁夏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最后一扇门,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明白了这是哪里……   床头的照片,书桌上写着名字的书本,无一不在告诉祁夏:   这个房间曾是程朗月的!   祁夏想仔细查看一番,屋里太暗,他便走到窗户边,猛地拉开窗帘,一抬头刚好看到了1820的阁楼。   窗户边,似乎站着什么人?   祁夏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再看时,对面的窗户干干净净,只有窗户在轻飘飘地晃荡,根本没有什么人。   他只当自己是突然拉开窗帘被晃了眼睛,重新回到屋子里四处查看。   程朗月的房间倒是和他这个人像得很,干净整洁――当然,这里的干净整洁指的是没有多余的摆设,仿佛毫无掩饰地把自己摆在了旁人眼前,旁人却不一定能看出什么。   祁夏走到书架边,一打眼发现了许多奖状奖杯,看得出来,确实和那个门卫说的一样,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至于书架上的书,大部分都是名著,中文英文的都有,最下面则是摆着程朗月多年来的教科书,从小学到高中都有。   甚至……有大学的?   ☆、难以释怀10   祁夏一惊,翻出书在网上搜了一遍,确实是大学日语一年级的教材!   他明明记得,程朗月说他是高二那年出了车祸,之后医院里躺了八年!   既然他上过大学 ,就说明他绝对不是高二那年出的事!   祁夏仔细回想,又发现了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按照门卫的说法,程朗月的父母是五年前搬到静阳路的,说是为了避免睹物思人……   可是仔细想想,既然是避免睹物思人,为什么要等三年再搬走?   这一切的不合理只有一个可能性:   程朗月的父母骗了程朗月!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多说三年?   这三年程朗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来他还得跑一趟程朗月的以前的学校。   祁夏将程朗月的书都翻了一遍,终于在高三的地理书里发现了一张试卷,学校一栏赫然写着――荣城一中。   天色渐渐暗了,程朗月已经从医院回到了家里,正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电视节目。   违反物理的抗日神剧不想看,弱智的偶像剧不想看,装疯卖傻的综艺不想看,电影分区里的电影这一个月来他也差不多都看过了。   程朗月翻来翻去,连动漫分区都没放过。   动漫大部分都是日本的,程朗月在网上搜了一下,打开了很多人推荐的《咒术回战》。   剧情设定确实都很新颖,渐渐的,程朗月品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好像对日语很是敏感?能听懂一些词语?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程朗月上网搜了一些日语相关的东西,确定了他确实学过日语,看着那些字符,他很自然地就能读出来。   可惜现在的他也不能去问姜萱自己是不是学过日语,一问姜萱指定炸开。   这样想着,程朗月从退出了动漫,选了一部看起来就很无聊的综艺看了起来。   今天的姜萱和程珂都回得很早,姜萱急匆匆出去买菜,程珂就陪着程朗月看综艺。   明明是搞笑综艺,两人从头到尾都没笑一声。   姜萱买菜回来还打趣他俩:“谁欠了你俩五百万没还啊?表情跟要吃人了一样。”   “主要是这个综艺确实不怎么好笑。”程珂答道。   程朗月将遥控器递了过去,“我就是随便看的,确实没什么意思,您喜欢看什么就换吧。”   “我没事,随你。”   “哎哟,你今天不是特地放下工作回来陪小朗吗?怎么回来了又对人家那么冷淡啊?”   程珂不自然地动了动手指,他确实是心里记挂着程朗月,昨天程朗月抱着他哭得那么伤心,他有些放心不下,今天就提前回来了,可这种话说出来……怎么跟邀功一样?   程朗月笑了一声,“我心里都明白的。”   “那行,你们爷俩聊着,我做饭去了。”   程珂看了程朗月一眼,“手怎么样?今天没磕着吧?”   “没有。”   “那就好,你记着医生的话,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嗯。”   “还有,我已经给你预约了心理医生,具体治疗时间你就自己和他商量吧,这是他的私人电话。”   说着,徐江合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了程朗月,“他是我们荣城很有名的心理医生,你……不用担心,有什么直接跟他说就好了,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他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程朗月接了过去,“好的,我会给他打电话的。”   “费用什么的你不用管,我会直接跟他结算。”   “好。”   ☆、以爱为名(1)   一家人难得聚一起吃了个晚饭,这么温暖的场景,程朗月内心竟然毫无波动,脑子里连一闪而过的画面都没有出现过。   他都忍不住吐槽自己两句,醒来之后,从来没有想起过任何和父母有关的东西……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程朗月还真就梦到了姜萱,只是不怎么愉快就对了。   他梦到自己回到少年时代,身上还穿着蓝白色的校服。   姜萱面色不快地站在他面前,“你想都别想,文科都是没出息的混子才去学的,我不会同意的。”   “我自己会选择,不需要你同意,我只是跟你说一声。”   “程朗月!你说你成绩这么好?选文科干什么?你就是诚心想气我是不是!”   “我不是为了气您,我选文科,是因为我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你看看现在满大街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有几个不是文科生?你选这个就是自毁前程你知道吗?”   “很多文科生找不到工作是因为文科生里面混子确实多,我不会是这种人的。”   “你!你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隔壁那小子想选文科,你才跟着选的?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   “应该有主见的是您,您根本什么都不了解,就这样随意地评价污蔑他,您这种行为才是缺乏主见。”   “程朗月!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姜萱气得不行,到底还没彻底失去理智,手扬起来又恨恨地放了下去。   少年程朗月依旧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看你就是被那个小疯子带坏了!你以前那么听话,就因为认识了他……你自己数数,认识他之后你顶撞我多少回了?!”   “他不是疯子,您不应该这样说他。而且,我不是顶撞您,只是说出了我自己的想法。小时候这种事鲜有发生,是因为我的三观还在建立之中,屈服于您的家长权威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你非要气死我是不是?!”   程朗月没想到自己小时候竟然这么猛,看着才十五六岁,竟然直接跟生气的姜萱说这些话。   难道,他和姜萱以前的关系就不好吗?   少年程朗月微微垂眸,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我说过了,我只是表达自己的想法,没有要气您的意思。你应该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以客观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   “我现在客观得很,那你说,隔壁那个小疯子选了什么?”   “他不是疯子。”   “你就说他选了什么!”   “理科。”   “怎么可能?!你舍得跟他分开?!”   “我们喜欢不同的东西,也都支持对方去完成自己的理想。”   姜萱冷笑一声,“行,要是他真选了理科,你去学文科也好,我巴不得你俩隔的远远的。”   程朗月点了点头,“好的,那我上楼了。”   程朗月跟着少年版的自己走过两段阶梯,又通过了一道走廊,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门一开便是刺眼的白光,程朗月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少年程朗月已经不在了。而他,又站在了那个熟悉的、宽敞明亮的医务室门口。   一阵风掠过,窗帘被吹得呼啦作响,中间还夹杂着少年的哭声。   程朗月不由自主地顺着那道哭声找到床边,白色的病床本就狭窄,少年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竟然连床的一半都没有占到。   他顺势坐在床边,想掀开被子,少年死死抓着被子,他用了最大的力气竟然也掀不开。   “算了,既然你不想看到我,我就先走了。”   “别走……”少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摆,手指纤长瓷白,却又隐隐含着巨大的力量,至少程朗月刚才就没争过他。   ☆、以爱为名(2)   “你又不想见我,又不许我走,怎么这么霸道?嗯?”   “我现在不好看……”   “那我不看了……你自己把被子掀开透会气好不好?”   嗯?他为什么不由自主就这么说了?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想看少年的脸都想疯了好吗?   程朗月还不死心地盯着少年,身体却不由自主转了过去,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梦根本不受他控制的……   身后传来OO@@的声音,应该是少年把头露了出来,呼吸声一下子就清晰了不少,带着浓重的鼻音,时不时还会抽噎两声,也不知道那少年一个人闷着哭了多少。   “你还是小朋友吗?动不动就哭鼻子,有什么事不能来找我问清楚吗?”   “我不敢……我怕你生气……”   “我又不是气球,一天哪有那么多生不完的气?瞧给你委屈的。来、你来说说,我是对你生了多少气,你怕成这个样子?”   “我就是很害怕……你对我这么好,我怕你会生气,怕你会不要我……”   “我永远不会不要你的,我在乎你,和你在乎我是一样的,你放宽心好吗?”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许我选文科?我想和你一起……”说着,少年的声音中又隐隐带上来哭腔。   “因为在我眼里,两个人相处的最好模式是互相成就。我喜欢文科,你喜欢理科,我们就应该各自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单纯是为了每天黏在一起,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的话,不如早点分开。”   “我也喜欢文科……”   “我俩在一起多久了,你喜欢什么我会不知道吗?如果你不想好好谈,我现在就走。”   “别!”少年死死抓住程朗月的衣摆,好半晌才不甘心地说道:“我也不不是非要学理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说过了,我们只是暂时不在一个班了,课间休息、吃饭的时候。周末我们都可以像以前一样的。等到高考之后,我们都以最好的自己走进同一所大学的校门不好吗?”   少年闷声不回答,显然还是不甘心。   程朗月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道:“你知道我有多喜欢文科,但我妈不会同意让我选文科的。她同意我去文科唯一的条件就是,你必须选理科。就当是为了完成我的梦想?好吗?”   “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想和你分开……我已经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到你,我没办法想象以后身边都是陌生人的样子……”   程朗月无奈地回过头,少年像一颗小炮弹一样狠狠砸进了他怀里,差点没把他撞出去。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你就当是为了我,暂时做出退步好不好?再等两年,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到时候你必须天天和我待在一起,我还怕你嫌我烦呢。”   “不会的,我不会嫌你烦的。”少年说话的气息全喷在程朗月的耳根,带来一阵痒痒的酥麻感。   程朗月缩了缩脖子,到底没推开他,问道:“你同意了?”   “嗯……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喜欢别人……也不要对别人好……”少年的声音哽咽又嘶哑,似乎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卑微地祈求着。   程朗月有些心疼,一边拍着少年的背,一边安慰道:“那当然了,你一个我就够头疼了,再来两个我还受得了?”   “你答应我了,以后都别喜欢别人,别不理我……我只有你了、别不要我……”少年的手越收越紧,好像要把怀里的人彻底碾碎揉进自己怀里一样。   少年的力道大得可怕,程朗月感觉自己浑身都痛了起来,连带着周围的景致逐渐扭曲,他打了个激灵,骤然清醒了过来。   周围黑漆漆的,哪里什么什么宽敞明亮的医务室?   程朗月对那种疼痛仍心有余悸,颤抖着手拿出手机一看,才2:30,他竟然又被那个梦惊醒了!   甚至剧情比之前完整了不少。   事实上,今晚睡得不好的可不止程朗月一个人。   祁夏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次从梦里惊醒了,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偏偏又不记得自己都梦到了什么。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整晚的梦都是和程朗月有关的。   就这样不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不知不觉中天色便麻麻凉了,祁夏干脆爬了起来,往程朗月曾经就读的高中赶去。   ☆、以爱为名(3)   荣城一中,全名荣城第一中学,听名字便能知道,这是荣城拔尖的学校。   今天是周六,学生们背着书包陆陆续续出来了,将寂静的大街渲染得十分生动。   站在门口的祁夏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引起了好几个学生的侧目。   祁夏没有管他们,自顾自吐出一口气,逆着人流进了学校。   大门口挂着名人张贴板,祁夏找到学子榜14年的那一栏,第一个人是高考理科省状元江池,第二个人则是高考文科省状元程朗月,旁边还贴着程朗月的照片,确实是他本人。   原来程朗月这么厉害的!   祁夏离开前随便扫了一眼,没想到再次扫到了程朗月的名字。   仔细一看,原来是2015年那一栏,赫然写着高考文科荣城市状元程朗月。   都已经是2014年省状元了,为什么还要复读?   带着满肚子疑问,祁夏根据学生的引导,找到了程朗月曾经的班主任车骏。   车骏有点虚胖,看起来倒是很慈祥,应该是比较好说话的。   “你好,是车骏车老师吗?”   车骏疑惑地站起来,“啊,我是我是,请问你是?”   “车老师您好,我是程朗月的表哥祁夏,您还记得程朗月吗?”   “那孩子啊,我当然还记得了,他可是我带过最有天分的学生了,只是后来……可惜了。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您知道程朗月出车祸成植物人的事情吗?”   “知道,那孩子……真是太可惜了……”   “我今天来,就是他让我来的……”   “他让你来的?”   “是的,小朗已经醒了,您是他最敬爱的老师,他就知道您还一直记挂着他,所以托我来告诉您一声,希望您不要担心。他现在在国外治疗,所以没办法亲自来找您,等他康复之后一定会亲自过来的。”   祁夏还拿出手机,翻出了在医院给程朗月照的照片给车骏看,表明他说的都是真的。   不得不说,他和程朗月胡编乱造的本事还真是不相上下。   不同的是,程朗月纯粹现场发挥,他还是看了程朗月的作文,明白程朗月和车骏关系不一般,才想出这个办法的,台词也是提前推敲过的。   车骏看到程朗月的照片一下子便全信了,甚至眼眶都红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我就知道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老天爷不会舍得让他受这么多苦的。醒了就好,你让他不用记挂我,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好好复健。”   “唉,若是您的话,他应该会好好听的……”祁夏叹了口气,似乎对程朗月的事有些无奈。   车骏有些着急,“他怎么了?你这话的意思是……他人是醒了,却不想好好复健?”   “你和他关系这么好,当年那些事,您应该也知道吧?”   “他到现在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可不是么……但我和他也不是很常见,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那这样……你看你能不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劝他?”   “车老师,如果可以这么做,我肯定早给你了。可他现在在国外,身边就只有父母,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管小朗管得很严,”   祁夏心道,程朗月复读、不想恢复记忆和他父母肯定有很大的关系,往这个方向说肯定没错。   “我给程朗月打电话都是他们先接,再转给小朗的,您打过去……怕是……”   看到车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祁夏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车骏越听越气愤,冷哼一声说道:“没想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对父母还是这么无知!小朗多好一个苗子,生生被他们迫害成这个样子!”   祁夏没想到车骏对程朗月父母的评价会这么低!怪不得程朗月在作文中会写车骏像他的亲生父亲一样,这中间怕是有不少故事!   他压抑住心底的万千思绪,沉重地答道:“原来他所有事都跟您说了,看来他真的非常敬爱相信您……他还对我说,他一直将您当做他的父亲,只是现在没办法回来看您,他真的很愧疚。”   “小朗相信我,我也不会让他白白被那对父母耽误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小朗恢复复健的信心,我给你说一些以前的事情,再给你说一点劝解他的话,具体能不能让他恢复过来,都要看你了……”   “您放心,小朗是我的弟弟,我比谁都希望他能好起来。”   ☆、以爱为名(4)   随着车骏的叙述,蒙在程朗月过去的那片神秘面纱终于被掀开了一角。   程朗月从小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孩子,父母工作忙,他就自己跟自己玩,一个人摸索着长大。   可能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男生产生了懵懂的爱恋。   他和那个男生约好了一起离开荣城,去南茵大学读书,从此天高任鸟飞,他们可以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高考之后,程朗月取得了省状元的成绩,按理来说去南茵大学是绰绰有余,但他的父母希望程朗月留在他们身边,以后直接继承父业,足以轻松地过完一生。   他们劝不动程朗月,就偷偷改了程朗月的志愿。   程朗月性子烈,不去大学报道,反而去了补习班复读。   从那以后,他们家里再没有安生日子,程朗月被父母折磨得心力交瘁,成绩一落千丈。而那个男生按照他的要求去了大学,两人相隔万里,也很难有什么实在的帮助。   后来车骏实在看不下去了,正好他的女儿出去读大学了,他就将程朗月接到了自己家里,并向程朗月的父母承诺会改变程朗月“叛逆”的想法。   距离高考只有最后一段时间,程朗月可谓是拼了命的努力,可惜天公不作美,快高考的时候,程朗月病倒了,之前积压的各种情绪也一并翻涌了上来。   为了不影响手感,哪怕发烧,他也不得不坚持复习,导致这一烧,就一直烧到了高考。   程朗月是带病上的考场,虽然最后拿了个市状元,却无缘南茵大学。   程朗月的情绪一度崩溃,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也不喝,最后还是车骏和那个男生轮番上阵才把程朗月劝出来,并根据他的成绩选了一个和南茵大学同城的不错的大学,这一次程朗月的父母没敢再出来阻挠,但程朗月本可以顺遂的一生已经被毁了。   再后来,就是程朗月放暑假回家出车祸的事情了。   祁夏捂住胸口,只觉得心脏闷闷地疼,原来表面父母疼爱、生活富裕的程朗月,过去是这样的痛苦……   “现在你应该能理解,我和小朗关系为什么这么好了吧?”   “我也只是知道小朗和伯父伯母的关系不好……没想到……   那那个男生呢?他们之后发生什么了吗?小朗没有让我去找那个人。”   祁夏是在南茵读的大学没错,和南茵大学却隔着十万八千里,他确定自己不是那个男生。   “多余的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答应过小朗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小朗为什么不去找那个人,因为……他早就死了……”想起那个人,车骏也有些感慨。   能考到南茵大学也算得上是天才人物了,可惜,天妒英才,他和程朗月,竟然没有一个有好结局。   “死了?”   祁夏暗自啧了啧嘴,还好这人不是他,那他应该是在大学认识的程朗月?   “是啊,你千万不要和小朗提起这个人。”   “我知道的。”   “那好,接下里,就是我想对小朗说的一些话,转达也好,用来劝慰他也好,你一定要让他好好复健,好吗?”   “我一定会的。”祁夏郑重地点了点头,确实动了要真心实意帮助程朗月的心。   车骏点了点头,嘴角勾起,眼神也逐渐温柔了几分,他透过祁夏,看到了曾经那个温柔善良、对生活充满希冀与向往的少年。   “小朗,首先我要感谢你醒了过来,让我不必失去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一个人。   你以前总问我,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么难过?”   我很后悔以前没能好好回答你,这几年,我时不时会想起这个问题,所以,我现在想要重新回答你。   你确实做错了。   你一直以来,都为了别人而活。小时候,你知道父母工作忙,就自己一个人玩耍,那个时候,你是为了父母而活。后来,你意识到自己与父母理念相悖,于是你找到了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那个时候,你就开始了为他而活。   爱自己是终身幸福的开始,你一直为了别人而活,怎么可能过得快乐呢?   “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现在的情况,父母守护了成为植物人的你,你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们,所以无法拒绝他们的要求,只能按照他们的安排生活。   于是你又开始不快乐,你甚至不想恢复健康,恨不得自己没有醒来过。   你想要快乐,   你想要自由,   你就必须学会为了自己而活。   小朗,你不欠你父母的,他们带着目的来爱你,他们妄图掌控你的人生,这已经不是爱了,你可以拒绝接受,也不必觉得愧疚。   你说你把我当成父亲,我也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我多么希望你能去完成自己的理想,你能快乐,而不是被迫成为他们的提线木偶。   你已经25岁了,只要身体恢复了,你随时可以脱离父母独自生活。   所以,小朗,我的孩子,站起来,勇敢地走出去好吗?”   说到最后,这个五十来岁的老教师已经泪流满面。   ☆、以爱为名(5)   祁夏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如果说之前他想让程朗月恢复记忆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那么现在,他是打心底里、真心实意地想帮助程朗月。   就像车骏说的,程朗月这样的人,不应该被那样的一对父母毁了。   祁夏马不停蹄赶回静阳路,却被告知,程朗月交代了不打电话不让进?   “我是他朋友你不是知道的吗?”   门卫油盐不进,“可这确实是程朗月的原话啊,反正你们是朋友,打个电话又不费事。”   “行,我现在就打!”   祁夏当即打了个视频电话,结果他看到了什么?   【程朗月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祁夏:???   他立马开始发验证消息:   什么情况?你把我删了?   不是,你先把我加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真的很重要,你不听准后悔!   卧槽,真这么无情?   我刚知道的事情可是和你爸妈有关的,你真的不好奇?   你爸妈骗了你,你知道吗?   ???   快同意啊哥。   哥???   你其实只昏睡了五年,你加我,我告诉你真相。   然而对面始终没有反应,不同意也不拒绝,就像没看到一样。   祁夏急得不行,想故技重施威胁门卫溜进去。   哪想门卫这次却坚定得很,祁夏敢威胁他,他就告诉程朗月。   祁夏……还真不敢再去触程朗月的霉头。   难道程朗月真的没有一点好奇心吗?   他爸妈可是骗了他呀!   算了,这条路走不通,他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事实上,程朗月也不是没有好奇心,他没有回应,真的是因为没看到。   从医院回来后,程朗月就意识到了祁夏那家伙满嘴谎言,再继续相处下去无非是浪费时间,所以他干脆重新申请了一个微信号。   在家里无聊地磨蹭到了十点过,程朗月拿出手机给程珂说的那个心理医生打了个电话。   “喂,你好。”   听声音是一个介于青年与中年的男人,温柔又不乏沉稳,让人莫名地觉得有安全感。   “老师您好,现在会打扰到您吗?”   “噢,不会的,你是?”   “我是程朗月,昨晚我父亲程珂告诉我已经预约了您的治疗,我打电话是想问一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噢,是你啊,我看看最近的安排,今明两天我都有约了,后天下午是空的,你可以过来吗?”   “可以的,那请问具体是下午几点呢?”   “三点到五点,你可以提前一点来,做个心里测评。”   “好的,那地址是?”   “我的诊所在银杏路中段,可能不太好找,我们待会加个微信,我把地址分享给你吧。”   “好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   约好时间,程朗月相当悠闲地度过了两天时间,值得一提的是,那晚之后,他就没再梦到那个少年了。   每晚还是会做梦,只是那些梦都非常凌乱,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到了约定见面那天,程朗月上午便出门了,打算先去医院换个药,吃个午饭再去心理医生那边,早点去也能做个心里测评,当然,他戴上了那顶遮住油头的鸭舌帽。   程朗月最近迷上了日语,出门的时候也是带着耳机在看相关的东西,完全没注意到小区附近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   祁夏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慢悠悠离开的人影。   “怎么了?”他身旁的女人也跟着停下来问道。   “没什么,应该是看错了。”   程朗月怎么可能边走路边玩手机?肯定是他看错了。   祁夏跟着女人到了小区门口,却被门卫拦了下来,“你怎么又来了?还想跟着别人混进去不成?”   “这是我带来看房的客人。”女人刷了门卡,语气有些不善地说道。   有门卡的人带着朋友进小区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这个门卫干嘛偏偏拦住了她,存心找不痛快呢?   门卫赶紧赔笑解释道:“哦,是这样的,抱歉,是我搞错了,因为这个人之前经常来我们小区附近,我对他有点眼熟,所以……实在对不住啊……”   祁夏笑道:“没关系,负责任是好事,我住进来也能更安心。”   “也是,要是小区随随便便就能让人进,出个什么事谁负的了责,那你先跟我进来吧。”   祁夏对着门卫点了点头,跟着女人走了进去。   ☆、以爱为名(6)   这事要让程朗月知道了,少不得要骂两句阴魂不散,只是他现在还被医生抓着数落。   “诶?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随便动右手吗?你看你这指甲,都三天了还是这个样子,你平时没少用吧?你这样不听医嘱,以后也别来找我换药了,我是治不了你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嘛,总有些事要用到右手的……”   “你说说,我到要看看什么事还非得用右手不可了?”   “那吃饭总得用吧?”   “你就不能准备个勺子用左手吃?我看痛死你得了。”   程朗月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他醒来之后也是第一次应付医生这个类型的人,对方完全是出于好心,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乱动。”   “噢。”程朗月讪讪地收回了手。   “反正我跟你直说了,你这个手恢复得非常不理想,要是还这么不注意,造成发炎或者感染,整片指甲都会脱落也说不定。”   “这么严重?”   “你说呢?我看我不把最坏的结果告诉你,你就不会放在心上!头抬起来。”   递东西的小护士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只觉得两个人相处模式可爱得不行,搞得程朗月更加不自在。   好不容易结束了上刑一般的换药过程,程朗月立马溜了。   医生气呼呼地把纱布扔进垃圾桶里,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臭小子……”   “许医生好像很喜欢这孩子噢。”   “那是你没怎么和他相处过,真正和他接触过的人,很难不喜欢他的。”   “评价这么高?”   许医生呵呵一笑,没再回答,“别问了,去叫下一个病人进来。”   程朗月这个人啊,一定受过很多苦,难得的是,他还对生活抱以憧憬和希望,并且努力适应自己的处境。   许医生看得出来,程朗月并不是妥协了,他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了选择,他从未见过比程朗月更可爱的人。   此时,可爱的程朗月走在路上,莫名打了个寒颤,他顺势停了下来,看向路边的叫做胖达人的面包店,甜香味从里面颤颤悠悠飘了出来,勾起了程朗月的食欲。   他想了想,时间还早,干脆进去看看,一进门,那股香味更浓了。   现在还是上午,货架上东西很少,但摆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相当精致漂亮,最下面的小篓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试吃品。   程朗月挑了几样感兴趣的试了,最后选了最喜欢的黑眼豆豆和玫瑰芝士,路过红豆包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也只是哂笑一声,提着手里的东西去结账了。   爱吃红豆的不是他,是那个少年。   午饭他选了一家在网上评分比较高的烤鱼店,吃到嘴里却发现也就么回事,鱼肉根本没有锅底的香味。   饭后,程朗月有些兴致缺缺的,两点刚过,他就找到了心理医生的诊所。   诊所在二楼,程朗月在大路上转了两圈才找到正确的电梯。   刚一进去,前台小姐姐就走了过来,“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叫程朗月,和廖医生预约的三到五点,他让我早点过来做心里测评,所以我就提前过来了。”   “噢,是程先生啊,廖医生交代过我们,你跟着那个姐姐进去吧,她会给你做心里测评。”   前台指了指不远处看资料的女人,喊道:“小余,这是廖医生交代过的程朗月,你先带他去做一下心里测评。”   “好。”   程朗月跟着小余进了里屋。   “不用紧张,照实填就行,待会廖医生会给你做分析。”   “好,谢谢。”   心里测评其实就是一些很简单的询问,比如最近胃口怎么样,睡眠怎么样,程朗月几下就填好了。   “那行,填好了你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廖医生出来了我会来叫你。”   “谢谢。”   程朗月拿出手机就开始接着学标准日本语,专注得屋里进了人不知道,一点都不像一个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人。   这种人,要么是藏得极深,要么就是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类似医学界的回光返照。   小余想了想,没有叫醒程朗月,而是去把廖瑞叫了出来。   廖瑞也有些诧异,按照程珂的说法,程朗月已经产生了自杀倾向,精神状态应该是极差的,还能这样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情,实际上比很多人的状态都要好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小余先出去,自己则是轻手轻脚坐在了程朗月旁边,翻看他的心里测评结果。   ☆、以爱为名(7)   这倒是奇了怪了,心里测评也显示程朗月的心理状态很不错。   廖瑞看了一眼程朗月放在桌上的小面包,觉得他应该是照实填了的。   “程朗月?”   廖医生一连叫了好几声,戴了耳机的程朗月才听到,他也不认识廖瑞,摘下耳机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你好,有什么事吗?”   “这个面包是你买的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看着觉得挺不错的,想问一下你在哪买的。”   “在这个是我在青羊区那边买的,一家叫胖达人的面包店。”   “你也喜欢甜食吗?”   “也算不得喜欢吧,就是路过的时候,无意中闻到了,觉得很香,就进去买了一些。”   “这么说来,你的生活状态还是很积极的,怎么会想到来看心理医生呢?”看到程朗月有些疑惑的表情,廖瑞笑了一声,伸出了右手,“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这家诊所的老板廖瑞,很高兴认识你。”   “啊、廖医生你好,我是程朗月,抱歉,我是不是耽误您的时间了?”   “不用这么紧张,就当作朋友闲聊就行了。”   程朗月点了点头道:“好。”   “你刚才是在干什么?竟然这么入神,我进来了你都没发现。”   “我在学日语,”程朗月将手机界面递给廖瑞看了一眼,“就觉得日语挺有趣的,反正也闲着没事,就自学了一点。”   廖瑞挑了挑眉,能专注精力,有感兴趣的事情,会享受生活,对自己也颇有自信,这样的人,基本可以排除有自杀倾向了。   “你发音很标准啊,系统学过吗?”   “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程朗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失忆了,我猜测以前应该是学过的。”   “我听你爸简单说过,貌似这个失忆,也是引起你心理问题的主要原因吧?噢当然,事实上你的精神状态还不错,不用太过担心。”   “是的,我父母不希望我恢复记忆,但我曾经很想恢复记忆,两种情绪的争锋,一度让我陷入极差的心理状态。”   “你用了曾经、一度之类的词语,所以你现在已经调整好了吗?”   程朗月自信地点了点头道:“是的。”   “嗯,所以你来这里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恢复得不错,想让你爸爸放心?”   程朗月再度点了点头,“我爸爸坚持认为我有自杀倾向,如果我不来,他会认为我在逃避。”   “那行,你跟我进来吧。”   廖瑞的办公室比外面的接待室正式得多,整体以暖色系浅色为主,很是让人放松,当然,如果没有那些仪器就更好了。   “你别担心,这些仪器都是辅助你精神释放的,连痛感都不会有。”   “嗯。”   “你过来一下,坐这上面。”廖瑞指了指一张白色的躺椅,随后将柜子里的线取了出来,有条不紊地调试消毒,“这个可以帮助激发你的潜意识,算是浅催眠的一种,会保留你的意识,所以不用担心。”   程朗月点点头,“我在电视里看到,一个眼神就能催眠别人,这是真的吗?”   “理论上是可行的,不过我做不到。”廖瑞耸了耸肩,语气半真半假,也不知是真羡慕还是讽刺,“你明白的,那些都是顶尖人才。”   “那倒也是,一个眼神就能催眠别人,不都能颠覆这个世界了吗?”   “国家真正的力量不是我们能想象的,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人,不会放任不管的。”   “那倒也是。”   “好了,手放松,我会给你加一层束带,你的手还有伤,浅催眠之后,你可能会出现情绪失控的情况,这只是以防万一。”   “好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廖瑞联通了电源,程朗月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开始感觉到脑子有些发胀,甚至是不清醒。   “好了,现在听我说,你现在很舒适,试着放松你的额头、你的面颊……”   廖瑞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什么奇特的韵律,仿佛春风拂面,又像是山泉潺潺流过,让人精神忍不住地松懈,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指示做了起来。   ☆、以爱为名(8)   程朗月的精神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脑中的胀痛也缓解了不少,让他思绪也清晰了起来。   “好了,你现在仔细回想一下,之前的你为什么想要找回记忆?仔细想,不要急着回答我。”   过了一会儿,廖医生问道:“想好了吗?想好了你就可以回答我了?你为什么想要找回记忆?”   程朗月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回答道:“因为……妈妈她骗了我,我失忆肯定不是车祸造成的。她对于我的记忆太过于敏感了,只有找回记忆,我们才能恢复正常的生活。”   “还有呢?”   “还有……还有,我经常会做梦,同一个梦,所以我想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想想,还有吗?”   “还有?”程朗月微微皱眉,眼中浮现了几分挣扎。   廖瑞安抚道:“不要着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说的理由都是关于别人的,那么现在,你开始想想你自己,。”廖瑞着重强调了‘你自己’三个字,“你自己,为什么想要找回记忆?”   “我自己?因为我很害怕,我什么都不记得,甚至无法证明自己真的存在过,这个世界好像都和我割裂开了。我看着人们,我觉得自己好像透明了,他们看不到我,我无法融入他们。”   “这是很正常的,所以你想要为了自己找回记忆?”   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程朗月心想,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他为什么想要恢复记忆?   廖瑞立马明白了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改变了询问方式:“你不是为了自己找回记忆吗?”   “……不是。”   “那你是为了父母找回记忆吗?”   “不……”程朗月想要说不是,但他却想不出不是因为这个还能是因为什么,他艰难地改口道:“是……是的……”   “不要逼迫自己,我是你的朋友,我们只是在聊天,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   “我……”   “我再问你一遍,你不是为了自己找回记忆,也不是为了父母找回记忆,那么你是为了什么找回记忆呢?你再想想,你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我忽略了什么?   我身边只有父母和我自己,不是为了他们,还能是因为什么?   到底忽略了什么?   脑中又开始莫名胀痛,好像有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即将破土而出,那到底是什么?   廖瑞一边关注程朗月的状态,一边掐着秒表,程朗月的心理放线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固不少,不逼一下他,他不会去寻找答案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躺椅上的程朗月满脸痛苦,额头鼻尖都浸出了汗珠。   最多再坚持一分钟,他就必须继续下去了,否则程朗月就会自己醒过来。   廖瑞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有时候,太过独立成熟也不是什么好事。   程朗月还在苦苦思索,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他为什么,反抗姜萱也要找回以前的记忆?   不对……   他想起来了,一直以来,他都在反抗姜萱。   即使是年少的他面对姜萱丝毫没有退缩,他要选择自己喜欢的文科,要为了那个少年据理力争。   少年嘶哑的声音清晰得就在耳边一样:“你答应我了,以后都别喜欢别人,别不理我……我只有你了、别不要我……”   泪水从程朗月空洞的双眼中滑落,一直没入发根,消失不见。   廖瑞心中一惊,刚想开口继续诱导程朗月,程朗月却突然开口了:“因为我……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比你自己还重要吗?”   “比我重要。”   “比你父亲还重要吗?”   “比父亲重要……”   “比你母亲还重要吗?”   “比母亲、重要……”   “那你,为什么选择听父母的话,不再去寻找回忆?”   “我欠了他们的,我没有办法……”   “哪怕他们会让你永远活在痛苦与悔恨中?”   “我欠了他们的……我没有办法……”   “所以,你放弃寻找回忆,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没有选择?”   “是的,我没有选择……他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们为我付出了太多,我没有选择……”   廖瑞对程朗月的答案感到吃惊,“你心中不会怨恨吗?”   “怨恨?”   “他们让你没有选择不是吗?”   “不……恨。”   “我是你的朋友,你的想法都可以告诉我。他们强加给你爱,却不愿意给你一丁点自由选择的爱,你真的不怨吗?”   “我……”   ☆、以爱为名(9)   “我没办法不怨他们……”   当第一句话说出口,更多的东西便会不受控制的喷发而出,程朗月的语速加快,语气变得激烈:“一边说着为了我好,一边剥夺了我追寻真相的权利;一边说着不想给我压力,一边逼得我无路可选;一边说着爱我,一边让我丧失了对爱的渴望!”   深埋闹中的种子冲破了土壤,开始疯狂拔高,将程朗月绞成一团乱麻,让他想要尖叫、想要冲破身上的重重枷锁!   “她很难过……我就不难过了吗!”   “她守了我八年,我就必须背负着她的期望而活?”   “她为了我自杀,我就必须背负着她的生命而活!”   “你心疼她的付出!怜惜她倾尽生命的爱!”   “那谁来可怜我?”   “有谁问过我需不需要这种爱!”   程朗月已经彻底失控,尖叫着想要冲破束带。   廖瑞没想到他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急忙断开仪器。   一股疲惫感涌上大脑,程朗月想要闭上眼,却又不甘就这样闭上眼,他还流着泪喃喃自语:   “不……这不叫爱……这叫枷锁,她想掌控我的人生……她有目的地谋划了这一切……”   廖瑞心情复杂地安慰程朗月:“好了,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你感觉累了,就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待会我会叫你的,休息吧……”   程朗月缓缓阖上了眼睛,血色全无的唇还在缓慢地张合。   廖瑞凑过去,没想到他说的是:“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带我走吧……”   带他走?   那这话肯定不是对他说的。   程朗月想到了谁?   又想让对方把他带到哪里去?   程朗月又做梦了。   他回到了上次在医院梦到的那个一片白光的地方。   他漫无目的地乱走,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带我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了……外面只有我一个人,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人也没有……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就这么躺着,无奈地感受时间一点点流逝……   我感觉很不好,我的记忆力越来越迟钝,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带我走吧……”   程朗月四处张望,寻找说话的人。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他的声音,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像一个傻子一样。   另一个声音回道:“我现在不能带你走,你再忍忍好不好?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真的很害怕……我最近躺在床上,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面都是空白的。我是不是已经疯了,连你也是我幻想出来的……”   “你不会疯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道属于程朗月的声音越发哽咽,最后更是直接崩溃地哭道:“骗子……你明明丢下我了……”   程朗月一愣,感觉什么人正在拍自己的手臂,白光围绕的世界骤然崩塌,他又回到了廖瑞的办公室。   明明是这么温暖的装饰,他却莫名感觉浑身发凉。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难道,那些才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吗?   廖瑞递了一杯热水给他,“喝点水吧,关于今天的事情,你大可以放心,除非你允许,否则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的。”   “谢谢。”程朗月接过水杯,暖意从皮肤渗入,却怎么也到达不了他荒凉的心底。   “你的情况,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准备了。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你的情况非常严峻。”说着,廖瑞叹了口气。   “如果我们将人的心里承受能力比作一根根的线,负面情绪就像是压在线上的包裹。负面情绪过多,线就会绷断。根据线剩余的数量,我们就能大致将人们的心理状况分为不同的级别。   而这中间,有着一种极为特殊的情况。   如果只剩下最后一根线,而这个人有着较强的心理承受能力,为了保住这最后一根线,他会想办法忘记自己的精神压力,减轻情绪包裹的重量,从而使得两者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程朗月握着杯子,竟觉得这杯热水也凉得可怕,“我就是这种特殊的情况?”   “是的。”廖瑞犹豫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你应该明白,越是被绷到极致……”   “越是容易折断。”程朗月淡淡地接道,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一切虚幻得像是一场梦。   从醒来之后,他每天都在告诉自己:一千个植物人都不一定能醒过来一个,你真的很幸运,你要珍惜这份幸运,好好生活下去。   可事实却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接踵而至,每一个人都让他窒息。   他一点都不幸运。   程朗月希望自己从没有醒来过。   ☆、以爱为名(10)   “你现在的情况,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有多危险。我的建议是,你最好把这些事告诉父母,得到他们的支持,并且马上开始治疗。”廖瑞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不那么沉重。   尽管情况很不乐观,程朗月接受得非常好:“我知道了,我没什么事情,随时都可以开始治疗,您为我安排就好。”   “好,安排好时间后,我微信跟你联系。”   “那我先回去了。”   “嗯 ,路上小心。”   程朗月点了点头,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原路返回。   廖瑞坐回椅子上,竟然也有些走神了,他看了一眼程朗月躺过的地方,无意中看到了地上的面包。   他突然回过神,抓起纸袋子冲了出去。   一直追到楼下,廖瑞才看到程朗月。   程朗月站在马路边,伸手接住西斜的余晖,矫情得像是青春伤痛文学里的文艺少年,引得好几个路人都多看了他几眼。   廖瑞却知道,他不是矫情,是真的难过。   他突然明白了一直在心底翻滚的情绪是什么。   是后悔。   他真的很后悔。   程朗月表现得太正常了,热爱生活,自信大方,所以他放松了警惕,直接诱导了程朗月的潜意识。   如果他一步步地慢慢引导程朗月,说不定他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廖瑞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那么沉重,让他一步也迈不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朗月过了马路,越走越远。   程朗月只是漫无目的地乱走,什么也不去想,他无比享受这种放空自己的状态,好像所有烦恼都消失了。   但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他不得不打了辆车往回走。   小区门口又静又暗,像是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程朗月除了进去,别无选择。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张开了严丝合缝的铁门。   好一会儿也没有人进出,门又开始合上。   只差最后一拳宽的距离,一只缠着纱布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感应到障碍的电梯门又缓缓开了。   程朗月慢吞吞走出去,悠长的走廊回荡着他孤独的脚步声。   转过一个弯,他看到了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门,与往日不同的是,门口蹲着一个青年,正惊喜地看着他。   程朗月有一瞬间的恍惚,又被青年惊喜的呼喊拉了回来。   “你终于回来啦!”   祁夏“唰”地站起来,缺血的腿瞬间又麻又痛,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扶住了门,怕是要当场跪下。   与祁夏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程朗月语气冷淡:“你来干什么?”   祁夏伸出手,“介绍一下,我是你的新邻居祁夏。”   程朗月没有当场翻个白眼已经是极有教养了,根本不想接他的茬。   祁夏收回自己的手,讪讪地问道:“诶?你怎么突然这么冷漠啊?微信也是,突然把我删了,我加你你也不理我。”   他觉得今晚的程朗月有些不对劲,具体是哪出了差错他又说不清楚,以前的程朗月也是这副冷静矜持的模样,眼里却是温柔真诚的,今天,他最后那点温柔好像也消失了……   “我把你删了,还换了微信,就是不想再被你打扰。”   “别啊,这是怎么了突然之间的,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我前几天去了医院,你猜护士姐姐给我说什么了?”   祁夏心里一凉,面上还是嬉皮笑脸的,“说我帅了?”   “她说你,早就可以出院了,却一直赖着不走。我还和门卫叔叔说了几句话,你知道他又说什么了吗?”   程朗月似笑非笑地看着祁夏,惊讶地发现,自己生活里统共就出现了这么几个人,竟然没一个他能真心相信的。   祁夏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那个门卫本来就不喜欢我,你不要相信他的话。”   程朗月并不理会他的话,直截了当地道:“他说,我出院那天,我前脚刚进小区,你后脚就到了,要去看看监控吗?”   “嗯……还是不用这么麻烦了吧……”   程朗月冷笑一声,一边开门一边说道:“以后别再来烦我了。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了。”   “诶?不至于吧?我承认我之前跟你说了慌,我跟你道歉,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骗你了!”   祁夏真诚得就差当场对天发誓了,程朗月却跟没看到一样,自己进了屋,反手就要把门扣上。   祁夏急忙堵住门缝,赔笑道:“别啊,你就再信我一次,我有一个超级重要的消息,不听你一定会后悔的。”   程朗月似乎有些松动,松了松手上的力气,把门拉开了一些。   ☆、真相是假(1)   祁夏还没来得及笑,程朗月突然“砰”一声把门扣了回来。   要不是他闪得快,鼻子都能被撞扁。   祁夏捂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敢置信,“卧槽!那可是防盗门啊,你就直接往我脸上招呼?!”   程朗月不为所动,直接换鞋进了客厅。   祁夏死命敲门,“程朗月!我的脸被你撞毁容了,赔医药费!别装死!程朗月,你给我出来!咱俩把话说清楚!程朗月!”   “大晚上吵什么呢?注意点素质行不行?”对门的人推开门,不耐烦地看着祁夏。   祁夏气得肺都在火辣辣地疼,明白自己今天是奈何不得程朗月了,对着身后的邻居道了个歉气呼呼地走了。   邻居冷哼一声,“扰民还这么理直气壮,什么素质。”   程朗月将自己缩在沙发里,房间那么宽敞明亮,他却觉得逼仄得厉害。   他只能不断将自己缩小,才能觉得不那么寂寞。   不知过了多久,程朗月迷迷糊糊听到姜萱的声音:“小朗?小朗?你怎么在这睡着了?小朗?天哪,你脸怎么这么红?你发烧了?小朗!”   程朗月半梦半醒,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喉咙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口腔发干,头脑发热。   好累。   他好想睡……   姜萱见程朗月刚有点意识又立马晕了过去,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中严重不少,急忙叫了救护车。   程朗月意识昏昏沉沉的,却能感觉到自己被人背了起来。   他紧紧抓着对方的脖子,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脆弱得让人心疼。   祁夏心里一软,心道看你这么惨,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你用门砸我脸的事了。   至于他怎么会背起程朗月,说来有些玄乎。   祁夏被程朗月砸了之后,便回了自己房间生闷气,翻看了粉丝的留言,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但这种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心绪开始不安宁了起来,就像有什么坏事即将发生了一般。   祁夏坐立不安,最后决定去看一下程朗月。   他敲了门,却是姜萱开的门,一问才知道,程朗月已经烧至昏迷了,他急忙自告奋勇要把程朗月背下去。   祁夏的皮肤一如既往地冰凉,还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让程朗月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他使劲贴着祁夏的侧颈,自认而然地、非主观意识控制地轻声道:“带我走吧……”   “哈?你说什么?”   “带我走吧……小……”   姜萱听到祁夏的话,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程朗月闻到一股不喜欢的味道,下意识侧过脸,埋进了祁夏的肩窝,断断续续的嘀咕声也停了下来。   姜萱脸色有些难看,祁夏心里倒是爽了,他听了车骏的话,本来就不喜欢姜萱,自然乐得看她吃瘪。   “您也别太在意,小朗这都是无意识的反应,如果他醒着,肯定不会这样的。”   姜萱笑了笑,却不怎么真心。   就是无意识才更能反应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些人果真都一样讨厌!   祁夏将人背下楼之后,就放在门卫室的椅子上休息。   程朗月虽然看起来瘦,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成年男人,背起来绝对不轻松。   祁夏站在椅子边喘气,没注意到程朗月不知不觉中便缩到了靠他那一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姜萱挤过来硬扯开了程朗月的手,笑着对着祁夏说道:“你也累了,接下来我会照顾小朗的,你就先回去吧。”   “那成,我会再来看小朗的。”姜萱毕竟是程朗月的妈妈,祁夏也不能把人惹得太过了。   “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你就好好休息就行,小朗好了我会让他亲自登门道谢的。”   “害,我和小朗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么,阿姨您这么说就太见外了。”   “这哪里是见外……”   “阿姨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会再来看小朗的,拜拜。”   姜萱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僵硬地对着祁夏挥了挥手。   ☆、真相是假(2)   程朗月茫然地看着自己四周,恍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的迷茫。   到处都是炫目的白光,一点生命的气息也感觉不到,寂静得可怕。   程朗月从地上爬起来,开始还能保持理智四处查看,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冷汗大滴大滴地从额头滑落,折射出他内心的慌乱。   嗓子也在发痒,他想大声喊叫。   只有大声喊叫才能排解他内心的彷徨。   他应该喊些什么?   或者说,他忘记了些什么?   程朗月的脚步开始变得踉跄,他掐住自己的脖子,任由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困难。   猩红的血丝逐渐侵占了他的眼睛,驱赶走最后一丝理智。   “你……嗬、嗬……”程朗月跪倒在地上,艰难地发出一点气音。   “你……嗬嗬、”   他在叫谁?   “嗬……”   他在找谁?   “嗬……额、嗬……”   他已经无法呼吸,肺部疯狂震动,挤压着身体里最后一点氧气……   医院大厅,祁夏和姜萱折腾了半天才得知程朗月的病房,他一边吐槽姜萱,一边走向八楼的住院部。   越是靠近那里,他心跳越是快了起来。   祁夏压住胸腔,越想越不对劲,骤然间想起什么似的,拔腿狂奔起来。   推开房门,入目便是凌乱的床铺,程朗月倒在床脚,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胸腔剧烈起伏,拼尽全力想夺取一点空气,紧闭的气管却阻断了空气的流通。   他像一条搁浅的鱼,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反抗命运的安排。   祁夏目眦欲裂,冲护士站那边大声喊了两句“医生”之后,冲到了程朗月身边。   他轻而易举掰开了程朗月的手,程朗月的情况却没有任何好转。   程朗月不是在掐自己的脖子,他无法呼吸,他想自救,却找不到让自己无法呼吸的来源。   听到他发出类似呕吐的气音,祁夏害怕得浑身都在颤抖,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知到,一条生命就要在自己面前流失了。   祁夏捧着程朗月涨红的脸,无助、惶恐排山倒海一样翻涌了过来,“程朗月!程朗月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呼吸啊!我到底该怎么帮你……程朗月,我到底该怎么帮你啊……”   程朗月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捧着他的脸,一寸寸吻过他的额头、眼睛、鼻子……   像水一样温柔,像信徒一样虔诚。   “我来了,别害怕。”   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人……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医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祁夏愣愣地收回手,“我不知道……他刚才没有呼吸了,可现在,又突然恢复了……”   “你是不是太紧张看错了?”医生看祁夏脸上还挂着眼泪,也不好多说什么,“先把他抬回床上吧。”   两人花了不少力气才把一切归回原位。   为了打消祁夏的疑虑,医生又检查了一遍程朗月的呼吸道状况,“确实没什么问题,下次别这么大惊小怪的,这里还住着这么多病人,哪里禁得住你这么吓?”   祁夏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状况脱离出来,讷讷地答道:“是,麻烦您了。”   待到医生离开了,祁夏才坐到程朗月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他整理着头发。   “我会帮你的,我会,带你离开这种生活的。”   他终于明白,程朗月那句“带我离开”,不是胡话,而是真的难过,难得,快要过不下去了。   ☆、真相是假(3)   程朗月这一烧,竟然就是小半月。   祁夏很难不联想到他高三的经历,那时的他被父母粉碎了希冀已久的未来生活,还要忍受他们的为难,他撑到了车骏接走了他,一病不起。   这次的他,又是经历了什么呢?   整整13天,竟然一次都没有清醒过。   实际上,这段时间程朗月一直有意识。   大部分时间他都被禁锢在黑暗的□□里,暗不见天日,也动弹不得,只有偶尔听到祁夏絮絮叨叨地说话才觉得不那么寂寞。   极少几次,他回到了那个满目白光的地方,却没再见到过那个少年。   他会百无聊赖地躺在地上,享受被白光包围的明亮的感觉,心里却空落落的。   新的一天到来,许医生换上白大褂,一间一间地开始查房,趁着还有点时间,他打算去看一眼程朗月。   房间尚有些暗,还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许医生皱了皱眉,去到窗户边拉开了窗帘,顺便打开了窗户,早晨清新凉爽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许医生深吸一口气,满意地回过了头,正对上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眼睛。   “你终于醒了!”   程朗月弯了弯嘴角,“这些天让您费心了,我已经没事了。”   “诶、你呀,真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让你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结果你一天天的,医院跑得比谁都勤。你自己想想,你出院统共才这么点时间,才在外面待了几天?好不容易养点肉回来,现在又给躺回去了。”   “我也不想天天住医院呀,这不是没办法嘛。”   “我都听你妈说了,你就是贪凉,对着空调睡着了才会发烧,这也是不能避免的?”   “我以后会注意的。”   “每回都这么敷衍我。算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忙了。”   “嗯。”过了一会儿,程朗月才又郑重地加了一句,“谢谢你,许医生。”   许医生脚步顿了顿,“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   程朗月躺在床上,一点点活动着自己的身体。   身体一点点活了过来,程朗月便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在窗边发呆。   早晨的风有些凉,没一会儿就吹散了程朗月身上为数不多的热量。   想到医生的话,他还是乖乖缩回了床上,拿起祁夏留在床头的书浏览。   他一直有意识,也知道祁夏几乎每天都会和他说一会儿话,最开始是闲聊,比如说:   “程朗月,你醒来可不要忘了是我辛辛苦苦把你背下的楼。我说你这人看着那么瘦,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背着怎么那么重?我回去时候腰都要折了,腿酸得不行,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差点没原地跪下。   你欠了我这么大的人情,可别想装作不记得蒙混过关。我也不需要你干什么,你就再给我一个机会,忘掉以前我骗过你的事怎么样?”   “程朗月,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就因为我编了几个无伤大雅的谎话,你就直接把我删了,一点机会都不给。你知道你那天晚上,差点没把我脸撞扁好吗?等你醒来我再跟你算账。”   “你这人看起来矜贵得很,好像什么都入不了您老的法眼。结果那天晚上,你肯定还记得吧,我背你下楼的时候,你搂着我的脖子,搂得那叫一个紧,我的脖子都要被你勒断了。   你还跟我说话了,你叫我带你走,你到底啥意思啊?想跟我私奔?”   “说实话,我真挺后悔的,我没想到你那么厌恶说谎,要早知道这样,我肯定就实话和你说了。我这不是和你不熟,下意识多留一个心眼么?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你真的不能再相信我一次了吗?”   反正来来回回就这些话,没说两天,祁夏就找不到话说了。   第四天他再来的时候,就带了这一本悬疑小说过来,每天给他讲一些。   程朗月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有人推开门进来了。   “呵!您老人家终于舍得醒过来了?!”祁夏一边啧嘴一边走到病床边,注意到程朗月手上的书嘿嘿一笑,“看结局呢?我就知道我这招肯定有用!”   提起这事程朗月就是满脸黑线。   ☆、真相是假(4)   祁夏这个损货,找了一本悬疑短篇小说合集,每天给他讲一个故事,偏偏每天都把结尾留着。   还得意地说什么,想知道结局就自己醒过来看。   程朗月当时也是醒不过来,要不非得把这本书塞进祁夏嘴里。   “诶诶诶,别生气啊,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嘛。损是损了点,但很有用不是?”   程朗月:“……”   也是看在祁夏天天过来陪他的份上,才能忍住不骂他。   毕竟就连姜萱都只是最开始经常来看他,最近已经连续六天没来过了。   说起这个程朗月也觉得有些诧异,一个13天都守不住的人,竟然守了他整整八年?   “诶,那这么说,你昏迷期间,其实是意识的,只是不能清醒过来?”   “嗯。”   “那……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   “嗯什么嗯啊?你的回答呢?”祁夏抓住程朗月的手来回晃啊晃的,“你就原谅我吧,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我俩还不熟,我真的就是下意识保留了一点点。结果后面,为了圆谎我不得不撒更多的慌,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不是原不原谅的事,祁夏,我不可能恢复记忆的。”   祁夏愣了一下,“为什么啊?因为你的父母吗?他们守了你五年,所以你就打算所有事都听他们的?”   “你记错了,不是五年,是八年。”程朗月纠正道。   “啊?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之前和那个门卫说话的时候,他告诉我你父母是五年前搬过来的,我就以为你也是那个时候出事的。”   程朗月皱了皱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祁夏见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了,便主动转移了话题,“哎呀不纠结这个了,你不找回记忆的话,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啊?没有哪个单位会要一个失忆的人吧?”   “我现在暂时没想那么多,就想先把病养好。”   程朗月有些出神,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哪里是他以后要做什么呢?   以他的精神状况,有没有以后都说不好。   “哎哟,干嘛愁眉苦脸的?思虑过重会早死的。古代皇帝为什么好吃好喝供着还死那么早、你知道吗?就是因为整天要想的事情太多,又不能跟别人说,久而久之,就把身体拖垮了。”   “我哪能和皇帝比?”   “害,你就硬撑着吧。早晚有一天憋死你。那你不愿意跟我倾诉,跟我出去玩一趟总没问题吧?”   “我身体不太好……”   “又不需要你走着去,再说了,我也没让你现在就出去玩啊,肯定要先把身体养好的。我还没跟你说过呢吧,我已经去找过催眠师了。”   程朗月斜睨了祁夏一眼。   祁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下子就炸了起来,“我说真的,这回真没骗你,喏,这是我的诊断说明,我一直带在身上呢,就是为了防止你醒来不相信我的话。”   程朗月粗略地扫了一眼,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心里却是信了大半,“医生怎么说?”   “他说如果我确实是被催眠了,那催眠我的人一定是一个高手,他连我被催眠的痕迹都摸不到,我们荣城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个地步。要么我就想办法去找级别更高的催眠师,要么我就只有听天由命,说不定哪天灵光一闪就恢复记忆了。”   祁夏无奈地摆了摆手,以他的能力,第一条路相当于没有。   “如果真的是赵志宇做的,他也确实有这个能力,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再回一趟鬼宅,说不定我在那里能找到蛛丝马迹。”   “你在那里已经吃了一次亏,还敢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我也不能坐着等死啊,我的粉丝还在等我的结果呢。”   “你可真够敬业的。”程朗月的语气不无嘲讽,实则就是在说祁夏要钱不要命。   祁夏耸了耸肩,“没办法呀,要恰饭的嘛。对了,说起这个我突然想起一个事,你还记得上次你给我说的那个地方吗?石府旧区长川大道1819号?”   “记得啊,怎么了?”   “我上次不是急匆匆走了嘛,咳,我说出来你不要生气,我可没有骗你,最多就是没有直接告诉你……”   “你说吧。”   “你先答应我你不会生气……”   程朗月冷哼了一声,“我又不是气球,一天天的哪那么多气?”   祁夏心说你这个样子可不就是生气了么,却不敢说出来得罪程朗月,急忙说道:“你说那个地方,就在鬼宅旁边,鬼宅是1820号……”   ☆、真相是假(5)   “是有点巧,不过……”程朗月眉心微蹙,却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祁夏显然和他有着同样的疑惑,接过他的话头继续说道:“不过他为什么要让你去1819呢?这个指令和鬼宅事件完全不搭边啊。”   他当初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程朗月和这件事果然有着密切的联系,后来再仔细回想,却想不通这和鬼宅有什么关联。   更让他惊讶的是1819这栋房子本身,那是程朗月曾经住过的房间,对方好像早就知道了程朗月失忆的事情,甚至在引导他找回自己的记忆。   可想而知,如果程朗月回到了那间屋子,事情一定会发展到无法预知的地步。   赵志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程朗月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进1819了吗?”   “没有,1819的房子上了锁的,我进不去。”   这是祁夏早就想好了的答案,回答起来自然是一点破绽也没有,更何况程朗月确实收到了钥匙,便没有怀疑祁夏的话。   祁夏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最初的打算是直接告诉程朗月事情真相,可那晚程朗月脆弱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直接把所有事情摆到程朗月面前,他会有多崩溃。   几经思考之后,他决定引导程朗月自己一点点发现真相,这也是他刚才故意提起程朗月父母是五年前搬过来的事情的原因。   他想尽力减少对程朗月的伤害。   程朗月沉吟片刻,分析道:“他不会平白无故让我去1819,想要知道他的目的,可能还是得我自己去走一趟1819。”   “你先别想这些了,好好休息。我有种预感,我这次不会空手而归的。”   “你一个不相信鬼神的,倒是很相信直觉?”   “那哪能一样?直觉在科学上都是能解释的,就是什么潜意识什么的,我也不太记得了。鬼神可是官方否认了的。”   “只是现在的科学技术没办法解释而已,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说不定现在就有一只鬼蹲在旁边听我们说话呢。”   祁夏突然觉得背后一凉,“卧槽,你别说得这么惊悚。”   “你连鬼宅都敢一个人去,这青天白日的,你倒还怕上了?”程朗月拢了拢被子,又随意地加了一句:“鬼看不着摸不见的,又不能把你怎么着,人就不一样了。”   “不是,你怎么突然这么哲学?跟历经了什么世事沧桑一样……”祁夏忍不住吐槽道,实际上他心里也很清楚,程朗月确实经历了很多事情。   比起人,或许他真的更宁愿面对鬼。   程朗月摇摇头 ,没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鬼宅。”   “没打算好,反正肯定会在你好之前回来的,你好好养伤知道吗?对了,微信给我加回来,以后别再一言不合就删人了,你不觉得这样很伤人吗?”   程朗月扬了扬手,“我没有手机。”   “那行吧,回去再加。”   之后两人又可有可无得闲聊了几句,程朗月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祁夏将床摇平,弯腰掖被子的时候,莫名其妙就被程朗月的脸吸引了目光。   程朗月身上老是缠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远气质,说起话来更是有条不紊、步步紧逼,以至于他都没注意看过程朗月的脸。   如今隔得这么近再看,他才发觉程朗月是长得真好看。   眉形细长又不失锋利,长长的睫毛呈现自然下垂的状态,鼻梁不高却相当□□,没有所谓的美人标志的唇珠,唇形也偏向饱满,却和柔和的脸型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第一眼看上去便让人觉得舒服,再看,就会品出一些精致、漂亮。   祁夏被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唤醒,他在心中卧槽了一声,逃一般溜了出去。   ☆、真相是假(6)   程朗月一觉睡到了中午,还是护士叫他吃饭,他才醒过来。   应该是祁夏走之前给他订了营养餐。   程朗月嘴角微勾,爬起来做了一套老年广播体操,身体松快了不少,这才打开无甚滋味的稀粥,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送。   好一会儿,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祁夏的体温好像恢复正常了。   皮肤接触的时候,对方的温度比他还高上不上。   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了。   之后两天,祁夏都没再出现过,程朗月估摸着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离开医院的当天就直接去了鬼宅也说不定。   程朗月没什么事可做,整日里除了一遍遍翻阅那本小说,便是站在窗边发呆,日子倒也算平静。   醒来后第三天傍晚,姜萱终于出现了。   她看到程朗月已经醒过来了,露出了相当惊讶的表情,眼眶瞬间便红了,“小朗,你终于醒了。”   程朗月放下书,心中有种奇怪的荒谬感,姜萱说哭就哭,好像看到他醒来有多么感动一般。   如果他不知道姜萱九天都没来过的话,或许他真的会以为,这个女人每天都辛苦守着自己,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前些天请假照顾你,工作堆了不少,这两天都在处理工作上的事,不过要是知道你醒了,我无论如何都会赶过来的。”   程朗月心中荒谬感更甚,姜萱话里话外,似乎都在说着程朗月这一次病倒,她付出了相当多的精力。   但他清楚地记得,第一天姜萱确实一直守着他,后面两天就只是傍晚来看一看,再到后来,隔一天、隔两天一看,直至九天没来。   程朗月微微垂眸挡住眼中的复杂,“刚醒来两三天,因为没带手机,没办法通知您。”   “都怪我,这些天一直想着你的事情,脑子都不太清醒,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这不能怪您,还没吃饭吧?”   “简单吃了些才过来的,你不要瞎操心,倒是你,医生怎么说?为什么昏迷了这么多天?”   “才醒过来,身体机能还不是很好,睡眠也算是一种身体的自我补偿机制,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那医生有说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吗?”   “最好再多观察几天,我现在身体各方面机能都太差了,很容易再次病倒。”   “这都叫什么事啊……如果我能代替你……”   “妈,你别这么说。”程朗月打断了姜萱的话,“我们都要好好的,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再病倒了。”   姜萱几度张嘴,最后只是叹息一声,“你肯定也累了,早点休息吧。你还有什么想看的书吗?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我不记得自己以前喜欢什么书了,您随便给我准备一些吧。”   “好,你以前最喜欢看一些散文诗集和心理学相关的书籍,妈明天给你带过来好不好?”   “好,麻烦您了。”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生疏?你是不是怨我,两天都没过来看你?你理解一下我好吗?等处理完之前堆下的工作,我一定好好陪你。”   “妈,您真的不用这样,”程朗月有些头疼,很是厌烦和姜萱这样虚委以蛇,“我们虽然是母子,也应该维持自己本来的生活。我并不希望自己的病影响到您的工作。”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姜萱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程朗月,背过身时好像还在擦拭自己的眼泪。   程朗月心中莫名烦躁,程珂的话却适时地冒出来泼了他一盆冷水――“你脑死亡后,她几近崩溃,两度自杀未遂后,被我强制送到了心理医生那里,她才逐渐恢复过来。整整八年,她都把你当做活着的希望。”   他只能死死压制住想要爆发、想要质问姜萱的欲望,任由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真相是假(7)   奇怪。   程朗月常常会做梦,梦到关于以前的事情。   可今天,他竟然梦到了才醒过来的事情。   梦中是某一个早晨,程朗月的意识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四肢僵硬沉重,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一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女护工在水中搓洗干净面巾,不怎么温柔地敷在了他的脸上。   “也不知道你命是好,还是不好?说你好吧,你只能躺在这里一动不能动,也没见什么人来看望你。说你不好吧,你躺着不动,就有人花钱请人来伺候你。唉,同样都是人,我就是天生伺候别人的命哟。”   程朗月的注意力完全被她话里那句“也没见什么人来看望你”吸引了,他想,怎么会没人来看望他呢?他明明记得……   他明明记得什么来着?   为什么他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突如其来的惊慌湮灭了他的身体,程朗月发疯一般找寻回身体的控制权。   脚、小腿、大腿、手、腹部……   感官一样一样回归,身体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只能感觉到沉重僵硬,整个人如坠地狱。   脸也是僵硬的,眼眶又涩又干,紧紧嵌住了眼珠,每转动一下都是刀割一般的疼痛。   他已经无泪可流,眼睛始终干涩,但好歹恢复了自由,程朗月迫不及待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他对这种颜色有些生理性地厌恶,似乎每天都在面对,以至于看着便厌烦。   程朗月艰难地侧过头,护工已经走了,留下大开的窗户,风有些凉,却很舒服,轻柔地带动着白色的窗帘一起舞动。   窗外景色正好,缀满绿叶的树枝刚好延伸到他的窗前,为这个房间增添了不少色彩。   床边有一套干净的陪护椅,干净得一丝温度也没有,好像从没有人在这里休息过。   他的床头也是干干净净的,连一只水杯也没有。   不该是这样的……   他记得自己总是寂寞,却并非无人陪伴。   可是,那个人是谁?   他又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程朗月似乎能看到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流逝、消散在了空中。   不要……   不要!   还给他!   “……不要……”他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一样粗糙嘶哑,这一点近乎于无的气音都让他的嗓子火辣辣的疼。   昏睡了这么多年,他还能发出声音已经是一个奇迹,足以可见他想要说话的欲望有多么强烈。   更准确来说,足以可见他对流逝的记忆有多么珍视。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程朗月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嗓子也是,眼睛也是,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火辣辣地疼。   他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之后的一顿时间,他都是迷迷糊糊的,大部分时间昏睡在一片黑暗中,偶尔醒来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痛失所爱的感觉让他清醒着反而比昏睡的时间还难熬。   直到四月末的一天,他恰好在早晨清醒过来,护工愣了一会儿,问道:“你……你竟然醒了?”   程朗月说不出话,也没办法动弹,他艰难地看着护工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惊慌地叫来了医生。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再次醒来,他首先看到了坐在看护椅上为他剪指甲的姜萱。   姜萱剪完后,还细心地为他打磨好,处理完右手,她抬头想要休息一下脖子,和程朗月的目光正对上。   她先是一愣,满脸不敢置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程朗月,真正摸到他之后,她露出一个激动欣喜的笑容,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砸到床上。   姜萱颤抖着唇说道:“你终于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程朗月想问她是谁,却发不出声音,强行说话带来的疼痛还残留在他脑子里,他不敢再尝试一次。   “没事,你才醒过来,别急着说话。”姜萱抓起床头的杯子,用棉签沾了些水润了润他的唇,“你才醒过来,还不能喝水,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程朗月看了一眼床头,上面摆满了水果,水杯、保温桶、洗漱用品一应俱全,还有一束娇艳欲滴的百合花。   仿佛之前的寂寞都是他的错觉。   姜萱一直看着程朗月,一秒都舍不得错过,眼泪更是没停过,程朗月是在她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中睡了过去的。   她说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他醒来了。   她说她工作忙,没能每天守着他,错过了他第一次醒来,她很后悔。   她说她很爱他,没了他生活天昏地暗,好在他终于醒了过来。   她说:“妈妈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那时候的程朗月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话会给他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   现在想起来,程朗月竟然有些恶心。   那些纠缠在他脑中的诡异的荒谬感终于有了答案。   ☆、真相是假(8)   程朗月从梦中醒来,半坐在床上,一点点理清了脑中的思绪。   成为植物人的期间,他在昏迷时,也是昏昏沉沉地躺在黑暗的身体里,对外界有一定感知,却不甚清晰,和他发烧昏迷的这段时间一模一样。   他看到的那个充满白光的地方,成为植物人的期间他是否也能看到?   他隐隐约约听到的那些话,是否是他的记忆,而非梦境?   那道他听到的和自己一样的声音,是否就是他曾经说过的话?   他还记得那个自己说话的时候有多么崩溃,他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带我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外面只有我一个人,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人也没有……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就这么躺着,无奈地感受时间一点点流逝……   我感觉很不好,我的记忆越来越迟钝,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带我走吧……”   外面是指白光世界之外,也就是指他昏睡在身体里的时间的话……   他成为植物人的期间根本没人来看望过他?   那个护工似乎也说到过――你只能躺在这里一动不能动,也没见什么人来看望你。   当时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昏迷期间是有人陪伴的,而他醒来后,看得最多的便是姜萱。   所以他顺理成章认为那个人就是姜萱,忽略了其中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从第一次醒来到真正被护工发现醒来,姜萱并没有来看望过他。   比如,第一次醒来空荡荡的房间。   比如,护工的话。   想到姜萱说来就来的眼泪,欣慰感动的表情,如出一辙的说辞,程朗月心底涌上一股恶心感。   他猛地摁开灯,趴在床边干呕。   程朗月脑中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以前被他忽略的细节也在这个时候一点点被翻找了出来。   年少时的他和姜萱吵架时,姜萱说了什么来着?――我看你就是被那个小疯子带坏了!你以前那么听话,就因为认识了他……你自己数数,认识他之后你顶撞我多少回了?   以前他们的关系似乎并不好,姜萱不许他选文科,她从很早就显露出了想要操控他人生走向的意图。   怪不得,姜萱听说他失忆了,眼中会闪过惊喜。   还有,他似乎记得,祁夏前几天提到过,他的父母是五年前搬去木山小区的。   如果他是八年前出的意外,他们为什么要在三年之后才决定搬家?   程朗月看着亮得几乎反光的地板,蓦地冷笑一声。   他从未想过,他全心全意相信的两个人,竟然联合起来骗他,目的还是那么地可笑――为了让他走上他们安排好的路。   太可笑了。   也太可悲了不是么?   程朗月仰面躺回床上,想起了那个充满白光的世界,那里一点生气也没有,也没有欺骗,倒也不差。   那个世界,到底是他太寂寞而幻想出来的,还是真的存在?   那个说要带他走的少年,也是他幻想出来的救赎么?   还是说,他真的已经疯了?   程朗月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到脑科,找到了曾经主治他的医生谢广元。   “谢医生,您还记得我吗?”   谢广元愣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噢是你啊,我当然记得,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关于我病情的事,我想知道,当年我受伤之后,是您为我做的手术吗?”   “不是,你是转院过来的,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养好了,只是还昏迷着。”   “我能看一下转院记录吗?”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   医生对于医学奇迹总是抱有莫名其妙的热情,谢广元也不例外,在他的陪护下,程朗月很快看到了自己的转院证明。   他把文件翻得飞快,根本不在意病症说明,翻到最后的签名页,程朗月才停下来。   “谢医生,您能看出来这个签名是谁吗?”   谢广元凑过去看了一眼,“张强,是我们市里很有名的脑科医生。”   “我知道了,谢谢您。”   “不客气,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些小事而已。”   “那行,反正这种事怎么说呢,你当时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有后遗症是很正常的事情,查不出毛病其实也是好事,心放宽点。”   那么重的伤……   程朗月细细咀嚼了一遍这几个字,对谢广元道了谢便离开了。   ☆、真相是假(9)   程朗月借来了许医生的手机,从网上查到了张强的电话,立马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你好,我是中心医院脑科主任张强。”   “张医生您好,我是程朗月,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几乎没有任何的停顿,张强很是惊喜地回道:“啊?程朗月?你醒过来了?”   可想而知,程朗月这个病人在他那里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是啊,多谢张医生的照顾,我才能醒过来。”   “醒过来就好,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只是偶尔会头疼。”   “那问题倒是不大,有时间回来我给你做个全面检查怎么样?其实脑科这方面的话,还是中心医院更好一些,这些你上网上都能查到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咨询一下您。”   “你说吧。”   “以我当时的情况,醒过来的几率应该很小是吗?”   “是的程朗月,不得不说,你真的是一个奇迹。不止醒过来,当年手术能成功也是。   你当时受了很严重的伤,最严重的是脑干组织受损,被送到医院时,你已经不会自主呼吸了。   说来惭愧,我当时也是抱着拼一把的心态,没想到真的把你抢救了回来。我到现在都认为,你是我见过求生意志最强的人,很难想象你是怎样坚持下来,又是怎样醒了过来。”   “我能活过来,与您的帮助脱不了干系,我最近还在医院,等我好一些了,您一定要抽出时间为我检查一下。”   “这是当然。”   挂断电话,程朗月愣在原地,仿佛与整个世界都割裂开了。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狂风呼啸、山崩地裂、天昏地暗;   一半山如荒骨、海成静水、死气缭绕。   一半在发疯;   一半在死去。   所有情绪绞在一起,湮灭了他,程朗月逐渐无法呼吸,视线开始模糊,万物化为寂静。   他想,都他妈是假的。   爱是假的、   关心是假的、   醒来后他面对的一切都是假的。   意识开始无限下坠,失重的感觉让程朗月前所未有的轻松。   许医生手忙脚乱地接住突然砸向地面的程朗月,虽然他也跟着一起跪在了地上,好歹没让程朗月撞到头。   “程朗月?你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发生什么了?”   程朗月无法回答许医生,他还在不断下坠,过去的画面组成一段长长的胶片,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努力想去看清点什么,直到把自己看得头眼发昏,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   胶片逐渐走到了头,无尽的白光从下方包裹住了他。   程朗月感觉像是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精神开始松懈,眼睛也开始半闭,随时都要阖上了。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程朗月猛地睁开了眼睛,后脑勺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身体像是要散架了一般,提不起半点力气。   他看着熟悉的满目白光,逐渐放弃了挣扎,就这样在这里长眠说不定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想起医生的话,程朗月忍不住自嘲一笑,他竟然是他见过求生意志最强烈的人?   那这个世界上的人怕不是要死绝了。   程朗月,已经不想活了。   疲惫、空虚、悲伤、失望……   各种负面情绪碾压已经侵占了他的身体,一遍遍碾过脆弱的神经,呕吐的欲望在喉咙里翻滚,好像要把破碎的内脏都一并吐出来。   ☆、真相是假(10)   “呜呜呜……”   烦人的哭声源源不断传来,搅得程朗月烦躁不已。   是谁在哭?   别哭了。   别哭了!   别哭了!!   程朗月烦不胜烦地睁开眼睛,是姜萱在他床边哭。   “怎么了这是?”程朗月不明所以地问道。   姜萱看到程朗月醒了,脸上立马绽出笑意,一时间又是哭又是笑的,有些滑稽。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呜呜呜……你终于醒了……”   程朗月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心紧皱:“我这不是没事了么,您别哭了。”   “我就是太害怕了……以前你就是这么躺着,怎么叫都叫不醒……妈还以为……好在你没什么事……”   “我没事了。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   “你说……”   “你和爸已经搬过来八年了,对这附近应该比较熟吧?”   姜萱有一瞬间的愣神,如果不是程朗月一直看着她,还真注意不到,姜萱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因为平时都忙着工作,也说不得很熟。”   “噢,这样啊,我本来还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哪里能学一下日语的,那我还是回去之后自己找找吧。”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前几天看到一部日本电影,我发现自己好像会点日语,之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程朗月好生无辜地看着姜萱,好像真的就是无意中发现自己会日语,所以随口一提。   姜萱松了口气,“你学那个没什么用,你要是觉得无聊,好了之后可以到你爸公司去学习,反正你以后都得接手的,早点了解也好。”   “可是我对管理公司没兴趣呀,我还是比较喜欢日语,妈妈您会支持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对吗?”   姜萱被哽了一下,心说程朗月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在故意恶心她,可程朗月的表情那么真诚,还夹杂难以忽视的期待,她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妈,您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有什么心事吗?”   “噢没有,就是不小心走神了。”姜萱反应过来顺口答道,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我当然支持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你也要生活的啊,你把公司的事做好了,抽些空余时间学习日语不也挺好的嘛,就像你以前一样。”   “啊?我以前?”程朗月没想到姜萱会自己提到以前的事情,有些惊讶。   “对啊,你以前就是搞好学习,再抽空余时间学的日语,包括钢琴,都是这样的。”   “我还会钢琴?”程朗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细长,却清瘦得连皮肤下的青筋都看得清楚,指节僵化得像鸡爪一样,现在的他能不能弹出最简单的曲子都不好说。   姜萱似是看出他的失落,安慰道:“你也别想那么多,早晚会好起来的。”   程朗月突然笑了一声,“嗯,早晚会好起来的。”   因为,他不会再一味退让了。   祁夏再次回到医院,见到的程朗月已经和之前完全是不同的状态了。   明明他离开前,程朗月还是一幅毫无求生欲的模样,现在多了几分锐利的生气。   “我走之后发生什么大事了吗?我就回去移交了一下材料顺便写了点吊粉丝胃口的文案,你怎么就大变样了?”   程朗月睨了他一眼,“这样不好吗?”   “……挺好的……”祁夏的声音没什么底气,现在这个程朗月攻击性更强了,让他觉得他好像处在了弱势的地位。   沉默了一会儿,程朗月开口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祁夏慢吞吞地问道:“什么忙……”   “不情愿?”   “没!怎么会不情愿呢?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祁夏答得太快,以至于两人都愣了一下。   程朗月是想起了祁夏对他的告白,突然有些不自在。   而祁夏的愣怔是因为,他刚才的回答根本没在脑中想过什么利益关系,只是看到程朗月挑眉反问,他脑子一热就应了下来。   这实在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难道是失去的记忆在影响他?   两人各自思考了一番,空气也跟着寂静了片刻。   还是程朗月先反应过来,笑道:“不用担心,很简单的一件事。”   ☆、恢复记忆(1)   “程朗月,作为医生,我十分不建议你现在出院!从医院出去后,你一直反复生病住院,除却躺了五年导致的身体机能退化和脑部撞击后遗症,失忆造成的心理状态失衡也是很大一部分的原因。   我建议你在医院多留住一段时间,至少将生理方面养好再回去。”许医生为这位病人操碎了心,一听他打算出院的话,立马不赞同地板起了脸。   “许医生,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我真的没办法继续待在医院了,我在这里躺了太久……”   许医生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他心中还有着其他顾虑。   “我明白你不想躺在医院的心情,可回家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你和你父母的关系,我并不想过多的过问,可他们显然是引起你心理状态失衡的一个较大的原因,你回去了,很难好好养伤。”   程朗月笑着,眼中却有一些落寞,“我也想过去别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可我的母亲并不太同意我的想法……”   “你这不是胡闹吗?以你现在情况,身边哪里离得了人?别说你爸妈,就是我也坚决不会同意的。”   “当然不是无人照顾的,我本来是想着去朋友家住一段时间的。”   许医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有朋友照应,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你就是喜欢把什么事都压在心里,出去散散心,说不定对身体恢复还有好处。”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的母亲……她不太放心。”   “既然有朋友照应,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照看了昏迷的我这么多年,所以对我有些过度紧张了。”   “那你现在呢?还想去朋友那边休息一段时间吗?”   “自然是想的。”程朗月顿了片刻,又无奈地加了一句,“不过我妈她……应该不会同意的。”   “如果你是有朋友照应的话,我倒是可以帮着劝劝你妈,你这样整天闷着也不是个事。”   “谢谢您许医生,我真的觉得非常幸运,能在这里遇到你。”程朗月承认自己小小的套路了许医生一把,可他现在说的话绝对是出自真心。   许医生被搞得挺肉麻,“说这些干嘛,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打算什么时候出院。”   “待会就去办出院手续了。”   “那行,你存一个我的电话,你妈要是不同意,你就给我打电话,我会尽力帮忙劝她的。”   “好的。”   程朗月与许医生互存了电话号码后,便告辞离开了。   祁夏就在门口等着,看到程朗月还红着的眼眶跟看到新大陆了一样,伸着脖子想看看屋里到底啥情况,能让程朗月这么感性!   程朗月一把将祁夏扯了回来,“看什么看?走了。”   “不是,我就是有点好奇,里面到底何方神圣啊?竟然能让你哭了?”   “我没哭。”   “你眼眶都红了,怎么着?你不会说自己是眼睛进沙了吧?”   “是沙子进了眼睛里。”   “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不觉得眼睛进沙里了,这种说法很恐怖吗?”说着,程朗月演示了一遍把自己眼睛取下来扔进沙里是何等惊悚的场面。   祁夏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程朗月的意思,“你这……”   还挺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这么一打岔,他也忘了继续之前的话题了。   迅速办好出院手续,两人便一道回去了,因为不在同一楼层,在电梯中就互相道了别。   程朗月开了门,却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之前的记忆都涌了回来。   一切,不过都是骗局罢了。   他换了鞋,走到阳台边,先给姜萱打了个电话,说明了自己出院的事情。   姜萱本来也不喜欢医院屋里两头跑,故此并没有什么特别多反应。   挂了电话,程朗月望了一会儿对面的高楼,那扇窗背后究竟有什么,他马上就能知道了。   他会找到答案的。   ☆、恢复记忆(2)   为了庆祝程朗月出院,程珂今天也是提前下班了。   和和气气地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一起看起了电视。   程朗月找了个机会开口道:“爸、妈,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嗯?什么事?你说吧。”   “祁夏要回西泉那边了,我想和他去那边玩几天。祁夏就是前几天晚上背我出去那个人,之前他中暑晕倒,是我帮忙送去医院的,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姜萱对祁夏的印象可不好,脸上自然满是不情愿。   “你身体要是好了,想去哪玩妈自然都是没意见的,只是你现在的情况……你朋友肯定也要工作的,你出个什么事也没人照应,妈怎么能放心?”   “没事的,祁夏是原创视频创作者,每天基本都是待在家里的,况且,我已经25岁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妈就是不太放心,老公,你说呢?”   程珂依旧是一副冷静客观的模样,“我支持你妈的看法,住别人家里始终是不方便的,你最近反复生病,确实不太适合外出。”   程朗月看着程珂,若不是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打死他也不会想到这个男人竟然骗了他。   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   程朗月收回目光,冷冷道:“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身边还有朋友照看,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不同意我出去,是有什么别的顾虑吗?如果有的话,你们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一定会理解你们的。就像关于记忆的事情。”   姜萱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在了。   程珂依旧是一副淡定的模样,眼神却严肃了几分,为了防止姜萱闹出什么事,他主动开口问道:“小朗,你的态度有些奇怪,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我的态度有些奇怪吗?很抱歉,我只是无法理解你们的想法,如果引起你们的不适了,我道歉。”   “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你都可以告诉我们的。我们是你的父母,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们。”   程朗月看向程珂,眉眼间有些纠结,好一会儿,他呼了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事实上,确实发生了一点事情。”   “什么事情?”姜萱急不可耐地问道。   “我的心理状态失衡,许医生建议我出去散散心。当然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对了,他告诉我,你们有任何疑问的话,都可以去咨询他,关于我的病情,他并没有完全告诉我,这会影响到我的治疗进程。”   姜萱与程珂对视了一眼,“那明天我抽时间去问一下许医生吧,你先留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怎么样?”   “许医生把电话留给了我,你们现在可以给他打一个。”   “现在这个点,许医生应该已经下班了吧。”虽是疑问的句子,姜萱的语气却相当肯定。   程朗月点了点头,“确实已经下班了,许医生给我的是私人号码,就是为了方便今晚我们与他联系。”   “这样啊……”   “您看起来很为难的样子,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能有什么原因,无非就是不希望他出去呗。   不过这种理由,显然是不能直说的,姜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最后还是程珂做了决定,“那行,你把许医生的号码给我们吧,我们再和许医生商量一下。”   姜萱看了程珂一眼,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内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憋回心里。   程朗月直接拨了电话,“我先和许医生解释一下情况吧?”   “好。”   许医生很快接通了电话,“喂?”   “许医生,我是程朗月,这么晚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你打电话来是因为今天下午你跟我说那事吗?”   “是的,我爸妈想要和您谈一下关于我病情的事情。”   程朗月没有直说父母不愿意他出去,也算是在许医生面前给他俩留足了面子,姜萱稍稍松了口气。   许医生却不这么想。   程朗月懂礼貌,不喜欢麻烦别人,若不是真的没办法了,怎么会这么晚给他打电话?   许医生有些气恼这对父母的作为,语气也稍冷了积分,“行,那你把电话给你父母吧。”   “麻烦您了。”   程朗月将手机递出去,刚好横亘在姜萱二人中间,随便他俩谁接电话。   姜萱立马伸手接过电话往阳台那边去了,程珂看了一眼程朗月,也跟着去了阳台。   ☆、恢复记忆(3)   “许医生您好,我是程朗月的妈妈姜萱,这么晚还给您打电话,真是不好意思。”   “您好姜女士,我是一名医生,这些都是我职责之内的事情,您不用觉得抱歉。听程朗月的话,您是希望了解关于程朗月病情的事情吗?”   “是的,小朗想要和朋友出去玩几天,但他的身体还没好全,我有些担心。”   许医生受程朗月的影响,已经先入为主,可不会吃姜萱那一套,他严肃地答道:“从我一个医生的角度来看,我认为您不必如此担心。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们发现程朗月现在最严重的问题不是生理上的,反而是心理状态失衡。”   “心理状态失衡?怎么会这样?”姜萱惊讶地看向程珂,顺便将声音调大了一些,让程珂也能听清楚。   许医生继续道:“是的,尽管很难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去咨询过心理科的主任,引起这种失衡的原因很复杂,最常见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由记忆缺失引起的焦虑、缺乏感全感。这些感情都会促使他出现记忆闪回现象。   但据我所知,您并不希望程朗月恢复记忆,这也就进一步加重了他的心理压力。其实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他顺其自然找回记忆。”   “我……我没想过会这样……您有所不知,我不希望小朗恢复记忆,是因为他以前有过一段很不愉快的经历,那段经历也是导致他住院的元凶。我害怕他想起来了会继续想不开……难道真的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那就只有让他暂时离开你们,离开与他记忆有关的人物或者地方,等身体方面修养好了再回来。”   姜萱死死咬着下唇,不愿意松口,好不容易等程朗月醒来,她一刻也不想离开他。   为什么上天非得这样对她!   程珂一手抓住姜萱的手腕示意她冷静,一手取过手机,客气地说道:“许医生,我是程朗月的爸爸程珂。抱歉,他妈妈现在情绪有些不稳定,所以接下来的事情由我和您谈吧。”   “好的,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问一下,小朗这种情况,除了恢复记忆,心理状况会一直持续低迷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患有失忆症的病人通常都会伴有心理疾病,如果家人积极配合治疗,就算恢复记忆,也会在一定程度上缓和病人的心理压力。   不过你们不希望程朗月恢复记忆,他自然而然会有相当大的心理压力,甚至产生自残倾向。暂时出去散心实际上也无法改变这种情况,只是更加适合他养好生理上的伤。”   “好的,我明白了,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那行,我还是建议你们暂时让程朗月休息一段时间。”   “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姜萱立马开口问道:“怎么办?真的要让小朗去吗?”   “我先打个电话。”   姜萱张了张嘴,也没说什么。   程珂用自己的拨通了一个电话,好一会儿,对面才接起电话。   “廖医生,我是程珂,程朗月的父亲。”程珂率先问好。   “噢,徐先生啊,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小朗已经做过心里治疗了吗?”   “做了一次,后来他就因为发烧,一段时间没来过了。”   “那一次的结果,怎么样?他的心理状态如何?还请如实告诉我。”   廖瑞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沉重地答道:“非常糟糕,我和他本来已经约好了尽快进行治疗,没想到他刚好生病了。”   “他今天出院了。”   “噢,他今下午和我提起过,不过他身体还没好,只是不想在医院待了才提前出院,情况并不适合立马开始治疗。”   “他和我提起,想出去休息几天,廖医生怎么看?”   以程朗月现在的状况,廖瑞当然不建议他一个人出来,不过又转念一想,立马明白了程朗月的想法。   程朗月不想留在医院,也不想和父母待在一起,想来想去,出去休息几天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了。   如果能让他开心些……   “他现在心理压力非常大,如果能出去散散心,当然是再好不过。”   “好的,我明白了。”   ☆、恢复记忆(4)   “你刚刚是给谁打电话了?”姜萱问道。   “廖瑞,程朗月的心理医生,他也认为以程朗月现在的情况来看,出去散散心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   “再回去问问,合适的话就让他出去吧。”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从上次程朗月高烧醒来她就隐约感觉到了,程朗月的态度变了,客气有余,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亲近似乎彻底消失了。   如果这一次让程朗月走了,说不定她就真的要失去程朗月了!   “小朗已经摆出了充分的理由,我们没什么理由再留下他。”   “可是……”   “没有可是。”程珂强硬地打断了姜萱的话,“小朗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我们不能让再引起他的怀疑。待会控制好情绪,明白吗?”   “我……”姜萱与程珂对视半晌,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两人一道回去,程珂把手机还给了程朗月。   “我们已经和许医生谈过了,他也建议你出去散散心。”   程朗月接过手机,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许医生的电话已经挂断三分钟了,也就是说,那两人在阳台商量了整整三分钟。   简直可笑。   如果不是顾虑到姜萱曾为他自杀的事情,他今天上午直接从医院走了,哪还用得上和他们周旋这么多?   可是对方,完全没有在意他的想法。   “你应该明白,以你现在的情况,我和你妈很难不担心,你能确保好自身的安全吗?”   程朗月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不能确保。”   程珂还好,姜萱的表情立马沉了几分,忍不住要开口制止了,还是程珂拉住了她的手,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程朗月似是冷笑了一声,脸色却依旧平静,“我确实无法完全确保自己的安全,这个世界上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包括我出事之前,我和你们住在一起,不也没能完全避免意外的出现吗?”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那个朋友呢?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足够了解他吗?”   “只限于朋友程度当然了解,包括他所展现出来的善良品质,他住哪里,做什么样的工作,父母如何,再深些的问题我也不是很清楚了。”   “这么说来,你还算比较相信他了。你能交到朋友,我们很为你开心,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我们的担心。”   程珂顿了片刻,见程朗月没有接话,他又接着道:“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尽可能多的和家里保持联系,让我们知道你很安全。”   “这是当然,谢谢你们的理解。”   “和你朋友商量过要去玩几天吗?”   “少则一两天,多则三五天都是有可能的,他父母不在荣城,一个人住着也挺无聊,所以他很欢迎我多住几天。”   程朗月把话说得太满,在商场无往不利的程珂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样的程朗月,让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曾经聪明伶俐、极有主见的儿子。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中怀疑程朗月已经想起了什么。   “那好,但是你要记住,别人家里到底不比自己家,你也要学会看别人的眼色,该回来就回来。”   “我知道的。”   ☆、恢复记忆(5)   晚上,程朗月独自在房间,反锁门之后,搬开书桌,拿出了那封已经被烧掉了一角的信。   那天他本来已经点燃了信封,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涌上心头,程朗月一个激灵,生生用手扑灭了火,最终保留下了这封已经被烧毁了一部分的信。   程朗月打开信封,拿出那张画看了许久。   随后,他掏出了一直系在脖子上的项链。   关于项链的事程朗月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祁夏。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告诉他,这个隐秘的故事即将迎来最终章……   当他回到1819,或许就能知道了。   程朗月找出纸笔,将整件事情重新整理了一遍:   首先是程朗月自己的视角。   祁夏突然找到他,给了他一封信,交代他去1819就能搞清楚所有事情。   因为父母的阻拦,程朗月选择放下这些事情。   最后还是因为父母,程朗月发现父母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爱他,反倒是说了一个关于时间的谎言,并且利用他的愧疚想要掌控他,最终让程朗月下定决心找到真相。   其次是祁夏的视角。   祁夏去到1820,晕倒了一段时间,醒来后失去了这一段时间的记忆:在这一段时间内,祁夏找到程朗月并送来一封信。   祁夏最开始怀疑他被赵志宇催眠了,来找程朗月的行为也是被赵志宇控制,所以祁夏怀疑程朗月和赵志宇可能存在某种联系,故而想要帮助程朗月恢复记忆顺便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后来,祁夏发现他和程朗月似乎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经过程朗月的房间他会有所感应,所以祁夏开始怀疑真正和程朗月有联系的不是赵志宇,而是他自己。   对这种关系,祁夏的想法是:祁夏本来应该和程朗月认识,所以赵志宇原本的计划是催眠祁夏,并抹去了祁夏关于程朗月的记忆,以此让祁夏把注意力放在找回记忆的事上面。   如此一来,整个逻辑链便说得通了。   程朗月看着手上整理出来的时间线,不自觉地摩挲起了脖子上的项链。   越是到现在,程朗月越是觉得祁夏这一套说辞说不通。   首先是钥匙、画、项链的事情解释不通,这些东西围绕的对象明显是程朗月自己,祁夏反倒像是一个送信的工具人。   其次是随着记忆逐渐复苏,祁夏梦中少年的形象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他梦中的少年身材颀长清瘦,皮肤瓷白,在白光的笼罩下都看不出明显的瑕疵,这和祁夏因为熬夜码字显得粗糙的皮肤并不匹配。   总而言之,程朗月并不觉得祁夏是他梦中的人。   当然,还有另一件事可以佐证这个观点:姜萱并没有对祁夏表现出过度的抗拒,很大可能性上祁夏和他以前并不认识。   所以说,如果祁夏一开始的想法就错了呢?   或许祁夏只是单纯给他送信的工具人,只是祁夏下意识把他自己当成事件的主角,才会自我补充出那样完成的逻辑链。   这样想着,程朗月划去了关于祁夏的部分,重新再看整个事件。   有人通过祁夏把信送给他,想要引导他找回原来的记忆。   问题是:那个人是催眠了祁夏给他送信的吗?为什么他不能自己出现?   程朗月带着满腹疑问将东西收拾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拿出项链打量了起来 。   他一直猜测这个项链或许有什么特殊的信息,但研究了这许久,程朗月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越看越觉得这项链像是人的一截指骨――灰白色的,触碰到皮肤会有一种渗透进骨子了的凉意。   这个想法有些过于惊悚了。   程朗月摇摇头,把项链塞回领子中,赶走了这荒诞无稽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祁夏早早地过来接程朗月,他们之前已经商量好了,先去祁夏的家里待两天,免得姜萱他们抓到什么把柄又没完没了地闹腾。   说是家,程朗月更愿意将之称为狗窝。   穿过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泡面书面的尸体还摆在沙发上,有半块面包已经长出了长长的绿毛。   祁夏有点尴尬:“咳咳,不要介意,自从出了鬼宅那事,我一直到处跑,好久没回过这里了。”   程朗月拧了拧眉,倒也没说什么。   祁夏飞快地把脏衣服卷到一起,丢到洗衣机之后,拿着一个大口袋把垃圾全部塞进去,房间的整洁度立马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程朗月随手翻阅了一下茶几边的资料,发现祁夏去过的鬼屋还真不少,处于天锦新区的一处鬼宅引起了他的注意。   “附身?”程朗月不自觉地轻声念道。   祁夏一下子想起了那件事,顺口说道:“假的,其实就是那家人的儿子开窍了,因为那里以前死过人,他妹妹非说哥哥是被鬼附身了。”   “世界上真的没有鬼吗?”   程朗月想起第一次见到祁夏的模样,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祁夏立场坚定:“没有,请相信科学。”   见祁夏这么坚定,程朗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心底到底把这件事记住了。   ☆、恢复记忆(6)   时间逐渐流逝,越接近去1819寻找真相的日子,程朗月逐渐觉得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一直等到他和祁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的那天,警察突然找上了门。   “祁夏,你涉嫌谋杀一起谋杀案,请配合我们调查。”   祁夏下意识看了程朗月一眼,他绝对没做过这种事,他希望程朗月也可以坚定地相信他。   程朗月没说什么,看着门口,眼神有点空,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祁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失望感,但他得打起精神,向警察打听点什么消息。   “我会配合调查,能问一下,到底是什么因为事情吗?我想我有这个知情权。”   “8号凌晨,寰宇集团的赵志宇在家里被谋杀,你当天晚上在干什么?”   8号凌晨?   祁夏稍一回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天他从程朗月口中听到了1819的事,下午就去到了1819,而且一整晚都在里面查看程朗月有关的消息。   为什么赵志宇偏偏就死在了他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候?   沉默了一会儿,警察继续道:“在此之前,恰好你还调查过赵志宇一段时间。有什么疑问,就到警察局说清楚吧。”   “我知道了。”祁夏看向程朗月,“我有几句话想和他说,可以吗?”   警察看了一眼表,“可以,快点吧。”   祁夏本来以为警察最多说一句就在这里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通情达理地直接答应了,一时之间,只觉得无比违和,但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了,祁夏只能先交代程朗月:“8号凌晨我听你的去了1819,在那里待了一晚上,所以我拿不出不在场证明,帮我洗清嫌疑的事就只能拜托你了。   我和赵志宇所有的联系只有一件事:鬼宅。   我第一次去1820的时候,在小阁楼遇到了鬼,我被鬼一直追到厨房,拿到刀之后记忆就没了。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1820,并没有我被追过的痕迹,所以我确定我是被人催眠了,然后才去查了赵志宇。   这一次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   “好了吗?”警察在门口催促道。   “马上。”祁夏头也没回地回了一句,继续看着程朗月:“我可以把这件事交给你吗?”   这件事本来也是因他而起。   程朗月点点头,“好。”   祁夏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吐出“谢谢”两个字。   祁夏被带走了。   程朗月看着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家,说不出的胸闷,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程朗月打了辆车,马不停蹄赶到石府旧区。   1819与1820是两栋相邻的别墅,构造装潢一模一样,只是一个荒凉,一个井井有条。   这几年,会是谁在打理1819?   程朗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走进了1820,解决祁夏的事才是当务之急。   1820门口的草已经有腰深了,程朗月穿过草丛,来到门口,这才发现1820的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程朗月走进去,地上的灰尘很厚,有一条很明显的人在地上连滚带爬跑过的痕迹。   那个人显然是从楼上下来的,径直跑到门边,又折向了厨房的方向。   这和祁夏之前说过的被鬼追的痕迹是吻合了。   程朗月心下微微一沉,顺着痕迹往厨房去,一眼看到了倒在灶台上的的刀架,有一把刀落在角落的地上,那里的灰尘痕迹也说明着有人曾在那里倒下过。   很显然,那人跑到厨房,本想拿一把刀自卫,却不小心打翻了整个刀架,但他已经无暇顾及那么多,他举着刀,一步步被逼到了厨房的角落。   程朗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顺着痕迹往楼上走,最终来到了阁楼。   和程朗月的述说完全吻合。   祁夏确实在阁楼遇鬼,然后一路被追赶到厨房……   祁夏太自负了,他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才会被他所谓的“真相”误导那么久。   赵志宇从头到尾都没有催眠过他,来给程朗月送信,很可能只是被这里的鬼附身了。   “你在这里吗?”   程朗月轻轻问道。   无人回答他,阁楼里很安静,厚重的窗帘一动也不动。   “不,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送信,不就是想让我恢复记忆吗?我来了,你为什么不出来?和我直接说清楚不可以吗?”   阁楼里静悄悄的,静得程朗月一停下来,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程朗月一步步走进阁楼,看到上面的小窗,突然想起来,他决定放弃找回记忆时做的那个梦,那么少年抱着他的梦,地点就是这里。   他有点恍然大悟,又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原来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所以你才会给我送信,告诉我怎样找回记忆,也会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出现在我的梦里……”   所以他这么久以来的坚持与挣扎,都是另一个人的有所预谋是吗?   程朗月不免觉得有些讽刺。   就在这时,桌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1819。   “你想让我去1819?”   依旧没有人回答,就连桌上的字迹都缓缓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是程朗月的幻觉。   程朗月难以形容现在的心情,他想说去你妈的,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凭什么要被你肆意玩弄?   但他说不出来。   他想起祁夏将一切都拜托给了他,他总得给祁夏一个交代。   程朗月转头离开了这里,无力又愤怒的感觉交织在心间,让他如鲠在喉,想要怒吼,同时却又冷静地不想要浪费一点力气。   程朗月终于来到1819,用钥匙打开锁,慢慢走了进去。   1819也有人来过的痕迹,应该是祁夏上一次来留下的。   顺着这些痕迹,程朗月找到了他曾经的房间。   看着书封上“程朗月”几个字,程朗月一时之间有点恍惚。   程朗月翻看了能找到的一些文字,并不怎么惊讶地发现以前的他和父母的关系简直恶劣到了极点。   在一篇作文中,他甚至写到希望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因为父母令他作呕,只会带来痛苦。   程朗月迷茫地坐在地上,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来到书桌前,将桌子搬开一条缝,果然看到了一个贴在桌子上的日记本。   这里面,才是他真正的秘密所在。   ☆、恢复记忆(7)   日记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一些琐碎的屑事,但可以看出来他和姜萱的关系堪称恶劣。   而另一个出现概率极高的名字――江池,日记是从初二开始的,但从只言片语中,程朗月得知了他和江池完整的故事。   江池是八岁时搬到石府旧区的,刚好在姜萱一家隔壁。   那天程朗月正在自家院子里对着花自言自语,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江池――他穿着粉色的小洋裙,抱着毛茸茸的长耳朵兔子,圆圆的大眼睛看起来比他怀中的兔子还无辜。   小孩子没那么多复杂的想法,仅仅是因为他好看,程朗月跑出去问他:“你们家是新搬来的吗?我住你们隔壁,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了。”   江池慌乱地看着他,突然转头跑了。   程朗月有些摸不着头脑,也很可惜他没能交到朋友。   一直到了晚上,出去工作的姜萱和程珂都回来了,邻居一家带着江池过来拜访。   江池的爸妈看起来是一对非常知性温柔的璧人,尤其是他的妈妈,温婉的长发、柔和的语气,完全满足了程朗月对母亲的所有幻想,那些都是冷漠的姜萱所不能给他的。   所以程朗月格外喜欢往江池家跑,渐渐也就和江池熟悉起来了。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同起来的呢?   小学三年级时,男孩子们喜欢掀女孩的裙子玩,一个调皮的男孩掀开了江池的裙子,发现了他的密秘――   “咦?江池你明明是男的,为什么穿女生的裙子?好恶心!”   江池也被这变故吓呆了,泪眼婆娑地小声解释:“我没有……我不恶心……我没有……”   “我刚才都看到了,你根本不是女生,你是娘娘腔,好恶心,大家不要跟他玩,会被他传染的!”   程朗月终于反应过来,把江池拉到自己身后。   “你掀女生的裙子,你才恶心!滚开!”   “你和他作朋友,你肯定也是变态!”   “你再乱说,小心我告诉老师你掀女生的裙子!老师一定会惩罚你的!”   三年级的小学生,最怕的除了家长就是老师,一听到这个词,大家立马就散开了。   江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程哥哥,我真的不是变态,我就是女生,我没有偷偷穿女生的裙子,你不要讨厌我……”   程朗月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但还是选择相信他。   “我相信你,不会有事的,等会老师来了,她会帮你的。”   老师单独叫走了江池,程朗月想跟着去,但被老师勒令待在教室,只知道江池回来时,哭得眼睛都肿了。   那时候的程朗月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老师去江池家里家访,程朗月问江池:“你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为什么老师会去你们家?”   江池眼眶一红,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小程哥哥,我真的是女生,我没有骗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为什么要说我是男生?我真的不知道,小程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来家访?”   三年前,江池搬过来。   三年间,他们越来越熟,程朗月很清楚江池是怎么样的人,他喜欢各种漂亮的裙子、发卡,喜欢收集漂亮的贴纸,热衷于各种毛茸茸的玩具,打开电视也永远是在看女孩子们喜欢的那些节目。   他喜静,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一下午的书,他不会像男孩子那样大呼小叫、蹦蹦跳跳,他甚至比百分之八十的女孩都安静内向。   这样的江池,怎么会是男生呢?   但是他可以安慰自己是那个男生看错了,那老师的事又该怎么解释?   “你跟我去卫生间。”   想了许久,程朗月觉得不如自己亲眼看一下。   “你放心吧,我会对你负责的。”   程朗月学着电视剧那样给江池承诺,郑重的神色在江池脱下裤子那一刻僵硬、崩溃。   “你明明是个男生,为什么要跟我说是个女生?”   他不在乎玩伴究竟是男生还是女生,他只是无法接受江池一直以来对他的欺骗。   然而江池的表情看起来比他还要不能接受这件事,他伤心地哭喊着:“我不是男生,我是女生,我真的是女生……”   “江池你看清楚了,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是男生!”   最后的事实证明,程朗月才是对的,然而其实江池也没有错。   江池曾经有过一个姐姐,姐姐意外去世,他的母亲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患上了精神疾病,生下江池之后,非要把他当成女孩来养。   父亲为了不刺激到母亲,一直以来也就默认了这件事。   所以,不是江池故意隐瞒他的性别,而是他真的以为他就是一个女孩。   老师对事情的真相大感意外与恼火,要求江池的父母恢复江池的男性身份并正常抚养他,否则她会去儿童保护协会进行申述。   并且,她让程朗月好好对待江池,帮助他树立正确的性别观念。   程朗月本来是不想答应的,可当他看到其他男生嘲笑孤立江池,无助的江池泪水盈盈地看着他,他忍不住站起来将江池拉到了身后。   就此,这一段长年累月、纠缠不休的孽缘被程朗月亲手续上。   在程朗月的帮助下,江池渐渐明白并接受了男生的身份,但曾经女生那一面也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影响,比起青春期其他调皮捣蛋的男生或者爱美文静的女生,江池更像是一个雌雄莫辨的矛盾综合体,柔美中隐含某种锋利的特质。   有时程朗月也会庆幸,他的父母虽然忙于工作很少给予他关心,但至少不会像江池的父母那样变态。   只是这份庆幸,在初中,也就是程朗月逐渐树立起自己的三观之后悄然崩塌。   程朗月逐渐意识到他的父母并不像表面那样风光霁月,他们对程朗月的掌控欲达到了令人不适的程度,仿佛程朗月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父母打造出来的一个玩具。   他可以有自己的思想,但他走的每一步,都不能太过于偏离他们打造出来的那条所谓最适合的主路。   而江池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像江池这种人,本身有多少问题暂且不说,他的父母都不正常,难免他也会遗传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他完全不在姜萱所认为的可以做朋友的人的范围内。   姜萱要求程朗月和江池不要走太近,程朗月自然是不答应,他们之间的矛盾首次完整地摆在几人面前,也是由此,程朗月才能发现姜萱对他变态的掌控欲。   随着程朗月越发意识到这种行为的错误,他们之间的矛盾也越发激化,高三那年,姜萱甚至偷改了他的志愿,而他决定复读……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程朗月坐在原地,一时竟不知他该做出些什么反应。   痛哭?   心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打电话质问姜萱?   事实好像也没有那么出乎他的意料。   唯一的感受是,这短暂的一生,好像毫无意义,让程朗月想吐。     渐渐的,天色再次亮了起来。   程朗月起身,打算去到一中,看能不能找到他复读之后发生的事情。   毕竟是废弃的别墅区,程朗月又不会开车,只能像来的时候那样,走一个多小时到公交站坐车。   不过他走得早,到一中的时候时间并不晚,学生们正在上第二节课。   这个时间点闲杂人等大约是不能进校门的。   程朗月在门口逗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到门卫室试试。   结果非常出人意料,因为门卫竟然认出他了。   “是你啊,回来看老师来了吗?”   程朗月自然是见缝插针,对答如流:“是的,现在可以进去吗?”   “你进去吧,但是现在是上课时间,记得不要乱逛。”   “好的,我知道了。”   程朗月诧异与门卫宽松的态度,心说难不成他以前还是什么大名人?这么多年了门卫竟然一眼就能认出他?   没过一会,经过展板时,程朗月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知道了为什么门卫能认出他――他的大头照就贴在荣誉学子榜上。   他旁边那张照片是……江池?   看清照片的一瞬间,程朗月鼻子一酸,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恢复记忆(8)   那个不断出现在他梦中的少年终于有了正面。   他的五官还没有长开,包括脸部的轮廓都是少年特有的柔和与中性美,肤色瓷白,乍一看甚至有些不健康的苍白,一些细微的青色脉络都能看清楚。   难以言喻的悲伤情绪涌上心头,让程朗月难以呼吸,心脏一下一下紧缩着发疼。   “小朗,你在这里干什么?”姜萱尖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程朗月回过头,不止是姜萱,程珂也来了。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也不在乎了,他冷漠地看着姜萱,意识到什么的姜萱脚步逐渐慢下来。   三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峙,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遥遥对望,谁也到达不了对方身边。   他们本是一家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残破的模样。   半晌后,还是姜萱沉不住气先开口:“小朗,跟我们回去。”   “不可能,以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们应该明白我绝对不可能跟你们回去。”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你跟我们回去,我们把话说清楚。”   “可是我不想和你们说话,”程朗月笑着,锋利的话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刺伤谁,“你们令我作呕。”   姜萱一愣,眼眶瞬间盈满泪水,似乎被叛逆的孩子伤透了心。   “小朗,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你出车祸昏迷,是我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你;好不容易等你醒来,我只是不想你再被以前那些痛苦的记忆伤害,所以不支持你找回记忆,你怎么就是不懂我和你爸爸的苦心?你已经25岁了,能不能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任性了?”   程朗月的眼神依旧凉凉的,讽刺地道:“你说的任性,是指你们偷改了我的志愿,我非要复读一年的事情吗?”   姜萱的眼泪停住,快得像是眼睛里装了闸一样。   “你想起来了?”   程朗月笑而不语,虽没想起来,也和想起来了差不多。   程珂皱了皱眉,开口道:“小朗,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先跟我们回去,我会给你解释清楚的。”   程朗月望着程珂,心中有点难以言喻的讽刺。   毕竟当初在医院,他就是被程珂说服了,才会放弃寻找记忆。   程珂不仅在商场上和成功,为了达成目的,他也毫不吝于把商场上那一套用在自己儿子身上。   可惜现在的程朗月不是之前那个完全相信他们的程朗月,就算程珂能说出朵花来又如何。   对这种人,最好的方法就是――   程朗月冷笑一声,“滚。”   “你对我们不要这么抗拒,这样僵持下去,你不能得到任何有用的答案,只会让爱你的人伤心。”   “你说的爱我的人,总不至于是你和姜萱吧?”   “程朗月!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夹枪带棍!我是你的爸爸!”   如果没有这一层关系,程朗月也不至于被骗了这么久。   程朗月看着程珂,眼神逐渐变得讽刺。   就在他打算开口再说点什么的时候,铃声突然响了。   轻快的下课铃声覆盖了整个校园,不一会儿,学生们陆陆续续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准备到操场做大课间活动操。   门口这里是必经之地,不少学生路过,对他们偷来好奇的目光。   程珂捏了捏眉心,“你也看到了,学生都下课了,你不愿意回去,先跟我们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说总行吧。”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撂下这句话,程朗月转身就打算走,他要找到以前的老师,询问复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他还没能走两步,姜萱冲上来拉住了他的手,“你跟我们回去!你不许进去!”   “放开我!”   “你跟我们回去!”   姜萱死死拉着程朗月,哪还有半分之前的体面。   程朗月自然不可能跟他们走,他心里清楚,这次要真的被姜萱拉走了,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出门都是个未知数。   他们最擅长强压逼迫程朗月改变主意不是吗?   他们一拉扯起来,好奇的学生更多了,有几个大胆的甚至留在原地看起了热闹。   有了开头的,这里很快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门卫也不得不出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有什么事出去吵,别打扰学生!”   “朗月?!”一道饱含惊讶与喜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朗月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看起来有点慈祥的中年男人是谁,他已经冲过来拉开了姜萱的手,嘴里还愤愤不平地说着:“你们在干什么?没看见朗月不愿意吗?还不快放手!”   有了老师和门卫的帮助,姜萱不得不放开了程朗月。   那位老师把程朗月拉到身后,义愤填膺地指责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是这副样子!一点都不尊重朗月自己的意见,你们还配为人父母吗?”   “我们配不配为人父母不需要你来置喙!”姜萱也是被气急了,张口便是尖利的语言,和最初的慈母模样判若两人。   “你们真是……不可理喻!当年我顾及你们还是朗月的父母,没有过多插手你们的事情,但没想到你们不仅不反思还变本加厉!这一次,你们要想为难朗月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家的事?”   “朗月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我早就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了。你们不要忘了你们当年都做过什么事,这样纠缠下去,你们也不嫌丢人!”   不嫌丢人?   姜萱怎么可能不嫌丢人,她把孩子当作一个完美的工具培养,不就是为了心底那点可笑的优越感。   她只是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因为她清楚,一旦程朗月和车骏见了面,她和程朗月之间的关系就彻底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程珂到底还是有理智,知道今天别想把程朗月带走了,继续这样下去,只会丢更大的脸。   他拉住姜萱,制止了她的动作,“走吧,我们再给小朗一点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姜萱心里纵使再不甘,也只能离开了。   其实程朗月之前便看出来了,姜萱看起来强势并且主导了这件事,其实真正主导的人反而是看起来温和的程珂,姜萱十分听信程珂的话。   见姜萱夫妇终于走了,老师们赶紧让学生都散了去做课间操。   车骏把程朗月拉到一边,“朗月,你没事吧?你那对父母……哎……”   “老师我没事……”顿了片刻,程朗月接着道:“老师,我今天来学校,其实是有件事希望你帮忙。”   “嗯?什么事?你说,帮得上忙老师肯定帮。”   ☆、恢复记忆(9)   和车骏的谈话,终于彻底揭开了掩盖在程朗月记忆上神秘的面纱。   当年他和江池约好了一起去南茵大学,但他被姜萱改了志愿,只能留在本地上学。   程朗月性子烈,让江池去南茵大学,他会复读一年,到时候会去找江池。   但他的复读无疑是打了姜萱的脸,家里的争吵几乎从来没有停过。   程朗月肉眼可见地消瘦,成绩也一落千丈,江池一有时间就赶回来,但只会让姜萱更加生气。   最后还是车骏实在看不下去了,把程朗月接到了自己家里。   本来一切眼看着都要好转了,但程朗月这些日子积攒的情绪一下子反弹上来冲垮了他的身体,连病了大半个月,只能带病上考场。   最后考出来的成绩虽然不差,却连南茵大学最差的专业都上不了。   程朗月抑郁得一度想要自杀,还是江池休了一个月的假才陪他走出来。   车骏忙前忙后,帮他选择了一个另一所南茵的大学,姜萱不愿意付学费,也是车骏帮忙垫付的。   可就是这之后,车骏彻底失去了程朗月的消息,江池也联系不上,他去程朗月的家里,才知道他们已经搬家了。   程朗月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学校的,他的头沉重得像是一块铁,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漫无目的地乱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竟是不自觉来到了1819门口。   程朗月进门,熟练地进入阁楼,倒在满是灰尘的床上便睡了过去。   或许是今天已经得知了事情的所有经过,程朗月做了一个关于江池的梦。   梦的最开始,是在1820。   程朗月和姜萱在激烈地争吵,争吵的内容无非是“你为什么总想控制我的人生”和“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我都是为了你好”。   这种争吵注定没有结果,厌烦的程朗月离开了家,径直去了1819 。   他来到阁楼,告诉江池他打算提前回南茵了,他和姜萱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时候的江池比荣城一中荣誉学子墙上的照片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倒不是五官变了多少,而是多了属于成年男性的凌厉的气质,少了曾经雌雄莫辨的少年气。   江池无条件支持程朗月,并打算和他一起回南茵。   这个时候倒有点小时候那粘人的模样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伴随着争吵声的接近,程朗月的父母、江池的父母先后来了阁楼。   四个人可以说是完全话不投机,互相指责,互相辱骂,都觉得是对方影响了自家的孩子。   其实哪有那么多谁影响了谁,不过是孩子自己长大了,有了分辨是非、自主选择的能力,父母把这种成长定义为被带坏了,似乎这样就可以掩盖自己想要掌控孩子的企图。   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甚至动起手来。   最开始是江池那个疯子母亲推搡程朗月,她是真正的神经病,下手没有轻重,而程朗月不愿意和这些令人作呕的人推搡在一起,一路退让。   不想江池的母亲突然发疯,直接把他从窗户边推了下去。   下坠那一瞬间,时间好像都停止了。   程朗月看见江池母亲脸上快意的笑容,还有江池趴在窗边,泪流满面地大喊着他的名字。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无趣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其实程朗月早就不想活了,但是也没想过要自己结束生命,江池的母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成全了他。   只是他死了,江池该怎么办啊?   他希望江池好好活着,又希望江池和他一起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   “小朗!!!”   姜萱目眦欲裂,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刀,狠狠刺向了窗边的江池。   他的小朗死了,江池也别想活着!   足有十公分的刀刺进了江池的后脑勺。   江池从窗边坠落,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肮脏的世界在他眼中逐渐褪色变得美好,最后定格在一片草地上,程朗月笑着,对他张开了双手。   他奔向程朗月的怀抱,终结了这可悲的一生。   四个家长的闹剧,由两个孩子生死不明地倒在血泊中戛然而止。   程朗月在泪水中醒过来,凉风一吹,好像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拂过,灼热的温度散去,眼睛舒服了不少。   他喃喃地道:“我全想起来了,你想让我怎么做?你希望我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程朗月有点失落地蜷缩双腿,抱着膝盖,脸埋在双臂之中。   “你为什么会变成鬼?你想让我做什么?”   恍惚间,他似乎感觉到什么人抱住了他,带来一阵凉意,却让他的心沉浸在温暖中,每一下的跳动,都很温柔。   程朗月突然想起来他很久之前跟祁夏开玩笑时提出的设想――   赵志宇为什么买下这块地却不开发?赵志宇为什么突然财源广进?   如果这背后有一只鬼呢?   “是赵志宇对吗?是赵志宇把你变成鬼的?也是你杀了赵志宇?”   这么说来,祁夏完全是被误伤。   祁夏还在等着他,他要怎么做才能帮祁夏脱罪?   还是得去警察局找祁夏再说。   时间还早,程朗月在路边的小卖店随便买了个面包填了垫了下胃,打车直接去了警局。   见面的程序不难,甚至可以说简单得令人发指,不知道是不是本来见面就这么简单,程朗月觉得似乎有一点不太对劲。   两天不见,祁夏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仿佛没有经历过这两天的警局之旅。   但程朗月看起来显然就没那么好了。   “你这两天做什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祁夏第一反应就是关心程朗月的身体。   程朗月对此有点意外,他以为祁夏会立马问他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我去1819看过了,根据里面灰尘的痕迹来看,里面的人曾经从阁楼跑下来,跑到大门边后,又去了厨房,取了一把刀,最后倒在了厨房角落……”   祁夏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可是我当初回1819的时候,明明……”   明明没有那些痕迹,所以他以为那段撞鬼的经历都是赵志宇对他的催眠,可如果他第二次看到的场景依旧是因为撞鬼呢?   程朗月显然也知道祁夏想到了什么,继续道:“我已经知道里面的鬼究竟是谁了……”   “是谁?”   “江池。”   听到这个名字,祁夏明显愣住了。   他还记得,当初他去荣城一中看到的照片,那个和程朗月同一届的漂亮得让人难忘的少年,就叫江池。   程朗月已经从车骏那里得知祁夏去过荣城一中的事,对于祁夏这种明显认识江池的反应没有太过惊讶,直接解释道:   “我已经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和江池很早就认识了,那一段你和我都梦到过在医务室的事情,是我和江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也会梦到,可能是去1819时受到了江池的影响。”   “我的昏迷不是因为出车祸,而是因为从1819的阁楼上摔了下去。”   “江池也是从那里摔下去的,不过他死了,至于他为什么会变成鬼,我觉得应该和赵志宇脱不了关系,赵志宇应该也是他杀了的。”   “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证明你是无罪的。”   祁夏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像是生气,但又参杂着更多更复杂的东西。   “所以说,催眠的事,包括我认识你的事,都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事实上这一切根本和我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我进入了1819,被卷进了你和江池的事情之间?”   “是的。”   祁夏垂下眼眸,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了?”程朗月问道。   “没什么。只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灰尘的痕迹也可以是我离开后赵志宇弄上去的……”   “那赵志宇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呢?”   “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因为害怕我打破鬼屋的传言,会给他带来麻烦。”   “他要达成这个目的方法有很多,何必选择这样麻烦的方法?”   “这个方法的确是麻烦了点,但以我的影响力,只要我找不出真相,就会更加坐实鬼屋的传言。”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种说法?你这样固执己见对整件事情有任何好处吗?”   祁夏一愣,但还是坚持说道:“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鬼的,你也要相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按照你的说法,就你杀赵志宇的嫌疑最大。”   “你知道我没有……”   “我知道又如何?其他人知道吗?”   祁夏哑口无言,两人就这样沉默下来。   一个警察进来打破了沉默,“祁夏?你的嫌疑洗清了,可以走了。”   这话一出,在座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很快,祁夏反应过来,他曾经觉得不对劲的那些地方,并不是他的幻觉。   “我的嫌疑为什么被洗清了?”   “赵志宇家里的保险柜被偷盗了,今天上午警察抓住了卖赃物的人。”   “所以你们抓我,是为了引出真正的凶手,让他去销赃?”   警察耸耸肩,算是默认了。   “好了,已经没你的事了,快走吧。”   ☆、恢复记忆(10)   祁夏怎么也没想到,这两天他焦头烂额地寻找证据,只是进了警察设下的圈套。   他从警察局出去时,隐约听到了警察们在讨论一个黑色的盒子。   据说赵志宇非常宝贵那个黑色的小盒子,当初是花了重金买回来的,就连他的助理都不知道那个小黑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黑盒子至今没找到,被抓的那个人不承认他拿走了黑盒子,他甚至不承认是他杀了赵志宇,他回去的时候正好碰见了赵志宇已经死了,保险柜也被撬开,他是归迷了心窍才会拿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   长年以来和危险打交道的预感告诉祁夏,事情没那么简单。   或许他真的应该再去1819看一看,程朗月说的,并不是全无道理……   他只是不想在程朗月面前承认,承认了这一点,就好像承认了他和程朗月实际上没有任何关联。   程朗月这两天没吃好也没睡好,更别提还整晚整晚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坐到车上便觉得头昏脑胀,没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祁夏一摸才发现他发烧了。   祁夏把人送去医院,又独自驱车回到了1819。   他一定要找到事情的真相,否则他终日都会寝食难安。   1819的门只是虚掩着,祁夏推开门,看到地上的痕迹,心中便是凉了半截。   这些痕迹,确实和他那天的经历完全吻合。   祁夏打开手机摄像头,慢慢走上了阁楼。   整栋楼里十分安静,短短几分钟被无限的寂寞拉扯得像是有几个世纪那样漫长。   终于来到阁楼门口,祁夏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门框顶部,没有任何痕迹,这让他略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已经松动的门锁,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还记得那天他是怎样疯狂地撞开了这扇门。   鬼?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无神论了二十几年的祁夏,这个时候也终于不得不怀疑起了自己的观点。   祁夏缓缓推开门,走进了阁楼。   窗户被黑色的窗帘盖住,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整个房间里显得有些阴暗,桌上一个小黑盒子显得格外显眼。   之前应该是没有的。   祁夏立马联想到警局听到的那个失踪的黑盒子,走过去想要查看那个突然多出了的小黑盒。   “嘭!”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祁夏一个激灵,缓缓回过头,门口似乎有一个黑影,他还没看清楚,那个黑影猛地扑了过来。   祁夏没站稳,被扑着连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抵到墙才停下来。   那个掐住他脖子的黑影赫然就是江池!   祁夏瞳孔猛缩,抓住江池冰冷的手腕,却怎么也扯不开。   江池的力气很大,他肺部的空气被剥夺,眼前出现星点的黑点。   不行!他要赶紧象个办法!   祁夏扣住江池的手,无意中发现江池竟然有一截断指,比手腕凉上不少。   他使劲捏住江池的断指,像是冬天时捏住了冰块,凉气涌向身体,手指迅速变得冰凉麻木。   江池的脸也变得扭曲,这截断指似乎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祁夏看准时间猛地掀开江池,捡起地上的手机就想跑,但他跑到门边才发现,门像那天一样被锁上了。   他使劲撞着门,但都无济于事,江池从后面扑上来,缠住了他的脖子。   呼吸逐渐困难,恍惚中,祁夏似乎看到了程朗月那张总是带着忧郁的脸。   对了!程朗月!   祁夏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拨通了程朗月的电话――   “喂?”祁夏沙哑的声音传出来。   谢天谢地,他已经醒了。   几乎是同时,江池松开祁夏,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门也开了。   祁夏跪倒在地,享受着劫后余生的空气。   “喂?你怎么了?说话。”   “我在1819,”祁夏拿起手机,干咳了几声,嗓子总算不那么难受了,继续道:“回去再跟你说。”   依靠着程朗月的电话,祁夏安全离开了1819,并驱车回到了医院。   “我在1819遇到江池了。”祁夏直截了当地告诉程朗月。   程朗月有些惊讶,毕竟当初他在1819时,江池怎么也不肯出来见他。   祁夏拉开衣领,露出脖子上可怖的掐痕。   “他想杀了我。我给你打电话才逃过一劫,他一听到你的声音就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不愿意见他?   在程朗月的记忆中,似乎也有着类似的事情。   因为文理分科的事情,江池在医务室里哭,哭得眼睛都肿了,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怎么都不肯从被子里出来让程朗月看见。   因为那个时候的他不好看……   程朗月心下了然,问道:“他当时是什么样子的?”   “脸色青白,额头流血,后脑勺上还插着一把刀。”   “他为什么要杀你?你做什么了吗?”   “你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做什么了?”祁夏反应很是激烈,激烈得甚至有些奇怪。   程朗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什么都没做,他为什么无缘无故要杀你?”   “对啊,你应该问的不就应该是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要杀我吗?你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你这是什么受害者有罪论?”   “你不觉得你有点太激动了吗?”   “我不觉得!”   祁夏就是很生气,他嫉妒程朗月这么偏向江池,明明受伤的人是他不是吗?明明江池已经死了那么久、这段时间陪在他身边的是他祁夏不是吗?   程朗月脑子都要炸了,哪有心情安慰这个莫名其妙耍脾气的小朋友,被子一拉直接睡过去了。   祁夏:“???”   果然,有了江池他在程朗月眼里还不如一条狗!   祁夏怒气冲冲地离开病房,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工作室,让他们找一找有没有什么会除鬼的天师。   助理小哥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对了好几遍电话号码才确定对面的人确实是自家老板。   “哥?咱不是做鬼屋辟谣的吗?怎么还找上天师了?”   “你说我为什么要找天师?吃饱了撑的?”   “难不成……真遇见鬼了?可你不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吗?”   “遇见不就有了吗?”   “你是不是被谁骗了……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   祁夏心里正好有火没处发呢,冷笑道:“那要不你替我去那间鬼屋住一晚?”   “别、哥我错了哥,我这就给你找去,保证找个物美价廉口碑好的。”   整个工作室动起来效率还是很高的,很快就把联系方式和地址发了过来。   祁夏打了个电话过去,得知对方现在有时间后打算立马过去。   ☆、全文完(上)   “还好你来得早,你身上的鬼气很浓,估计再有一次,那鬼就能直接夺你的舍了。”   穿着衬衫长裤的天师开了个所谓的天眼观察过后如此说道。   祁夏对着年轻且穿着现代化的天师有点疑虑,但也没真傻到说出来,只能在心里诽谤工作室最好给他找了个靠谱的天师。   “能说得仔细点吗?他的目标难道是夺我的舍?”   “总之已经达到了可以夺舍的条件。第一,是让足够的鬼气入你的体,如果见一面就能夺舍那这个世界上的鬼不是直接起飞?第二,是要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的存在,你可以理解为,当你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辩证唯物主义的光环会保护你。”   “你和那个鬼已经见过三次面了,尤其是上一次,他差点杀了你,你的阳气大散,鬼气自然会大量入体。”   “那我该怎么做?”   “有两条路,第一是再也不要去那个鬼屋,他不能再往你的身体里种鬼气,自然也就无法夺舍。不过你体内已有的鬼气不会消失,身体可能没以前那么好,而且被其他鬼盯上的几率也会增大。”   “至于第二条路也很简单,把他的尸骨找到,好生安葬,再滴两滴血在他的墓地的土上,他自然会被引去投胎,你的鬼气也会被带走,晒两天太阳就能恢复以前的体质了。”   “我选第二条路,”祁夏似是自我安慰一般补充解释道:“我是做鬼宅辟谣视频的,不想一直被鬼气缠着。”   停顿片刻,祁夏问道:“需要完整的尸骨吗?”   “那当然了。”   “可我今天遇到他时,他缺少了一截手指,尸体上应该也是缺少一截手指的。”   “这种情况没事,他死的时候尸骨有多少你埋多少就行。”   “那……请您出手要多少钱?”   “不出,按照你的描述,他只是一个缚地灵,这点小事我出什么手?到时候我给你一张护身符,只要你不被吓晕过去,他就不能把你怎么样。”天师怀疑地看了祁夏一眼,“你做鬼宅辟谣的,不至于被吓晕过去吧。”   “……不至于。能给我讲讲缚地灵吗?”   祁夏心中又出现了那种不好的预感,太奇怪了,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天师啧了一声,“缚地灵,就是死在某个地方,尸骨无人收拾,无法投胎的灵体,连鬼都算不上。没什么特殊能力,各方面都和人差不多,顶多就是神出鬼没、造点幻境吓吓你。哦,他们还可以短暂地附身路过的人,但因为不能离开自己的尸骨,很快就会被强行带回去。”   这倒确实和江池的情况一模一样。   “那……当时有一个房地产商买下了那片地,之后就财源广进……我听说有一种养鬼的法术,那只鬼会不会是房地产商养的鬼?”   “民间的养鬼术都是用未出生的婴儿养,哪有什么用死去的成人养的。我说你一专做鬼宅辟谣的,怎么还信这些小道消息?”   祁夏这下也不得不相信了。   但他还是多长了两个心眼,又去拜访其他两个天师,那两个都是穿着道袍的中年人,其中一个说法和年轻天师如出一辙,也不愿意出手;另一个则是把情况说得很严重,索要一大笔出手费。   祁夏人不傻钱也不多,还是决定自己动手。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经黑了。   经历过有神论暴打的祁夏决定先回去睡一觉,等第二天天亮了再去挖江池的尸骨。   一夜无话。   一觉醒来,祁夏先是带着早饭去见了程朗月。   他没把昨天的事情告诉程朗月,他害怕程朗月会反对他的决定,毕竟他做的事相当于会让江池永远消失。   程朗月看起来也心事重重的,他总是想起江池,至今为止,他还是没搞清楚江池做这些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而他和江池的交流又总是以失败告终。   他总觉得,江池似乎瞒着他要做什么。   江池,你究竟想做什么?   程朗月不自觉地摸上了脖子上的项链,当初江池送给他的,并叮嘱他不要告诉任何人,至今为止,他也没想明白这个举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两个人面对着坐着吃了一顿饭,谁也没说话,无形间距离已经拉开了千山万水。   他们都有事情瞒着对方,并且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件事,但谁也不想先开口。   祁夏吃完饭,又匆匆走了。   他要去1819挖出江池的尸骨。   按照程朗月的说法,江池当初从阁楼的窗口掉了下去,而阁楼窗口下那一片草长得格外旺盛,江池因为尸骨被留在1819没有得到安葬而变成了缚地灵,他的尸体究竟在哪里,已经很清楚了。   祁夏驱车来到1819,幸亏这里时废弃别墅区,就算大白天他在这里挖东西,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扒开阁楼窗口下的茂盛的草,黑红色的泥露出来,似乎一股腐臭味也随之散开。   祁夏脸色变得难看,他实在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父母,在孩子死后甚至连尸体都不给他收,任由他变成缚地灵日复一日徘徊在这里。   他一边挖着泥土,一边回想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很难想象,几个月前的他还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对一切鬼神说嗤之以鼻。   现在,他已经完全相信了鬼神的存在。   突然,他想起来天师曾对他说过的话:夺舍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鬼气入体,而是要相信鬼神的存在。   他所经历的这一切事情,仿佛都是在一步步走进江池的圈套。   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到底忽略了什么?   时间开始倒退,所有的一幕幕再次经过脑子。   回退、回退、回退……   戛然而止!   ――“我记得你的鞋边有一些黑红色的泥,因为鞋子很白,我很难忽视那些泥点。”   当初程朗月给他描述他去送信是曾说过这样的话。   黑红的泥点……   祁夏低头,发现他的鞋底再次沾上了黑红色的泥。   他曾经来过这里,那一次他做了什么……   断指……   江池的手指不是死前断的,而是上一次他被江池附身时取走了尸体上的手指!   所有的线索终于连上,江池从头到尾的目标就是祁夏!   祁夏一个激灵,丢掉铲子就想跑,但是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腕,让他寸步难行。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别墅周围狂风大作,卷落枯叶,似乎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祁夏缓缓低下头,看见土里钻出一只断指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凉气从脚腕源源不断钻近身体,仿佛什么东西顺着腿钻了上来。   在这种情况下,祁夏很难说服自己不害怕,尤其是在知道有一只鬼想要夺走他身体的情况下。   越是害怕,那股凉气来得越快,一切仿佛一个恶性循环。   祁夏脑中不断回想起天师对他的告诫,绞尽脑汁想着逃跑的方法。   对了,天师不是给过他一个符吗?   祁夏摸向口袋,却只摸到了一片柔软的灰。   他输了。   输得彻头彻尾。   江池猜到了他会忍不住想要除掉他,也猜到了天师会因为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缚地灵而不愿意出手。   所有的一切,最终造成了他只能站在原地、毫无防抗之力地被江池夺去身体。   ☆、全文完(下)   乌云散去了。   石府旧区长川大道1819号,本是一栋废弃多年的鬼宅,平日里人影也不见一个,今日却有一个青年站在阁楼窗户下的草地上。   良久之后,青年终于动了。   他先是抬了抬手,似是昏迷许久的人刚醒过来,动作十分僵硬。   适应了好一会儿,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几分钟过去,他轻松地离开这里,进入了1819。   他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一边走,手指轻点着沿途的东西,灰尘似乎都被赋予了生命,自己便散开了,丝毫没将他的指尖弄脏。   最终来到阁楼。   青年拾起桌上的小黑盒子,里面赫然是一个圆滚滚的小药丸。   他取出药丸,舌尖轻轻一勾,便卷进了嘴里。   下一秒,他的长相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像是变戏法一样,片刻过后,一个与之前完全不一样的青年出现。   他比之前更高更纤细,纤长的脖颈带着一股子弱不禁风的柔韧劲儿,五官精致而美,尤其鼻翼一点隐隐约约的小痣衬得那张脸更具风情。   大约看到他的人,都会忍不住感叹一句好漂亮的男人。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缺少了无名指的右手,倏地笑了一声。   那个摆在桌子上的显眼的黑色盒子,为什么不打开看一眼呢?   明明给过你机会了。   医院里。   程朗月又做了一个梦,这一次是很难得的一个平和的、没有任何争吵的梦。   梦中他和江池穿着校服,坐在一个长凳上,眼前是碧波荡漾的湖。   “江池,以后你别叫我小程哥哥,这么大年纪了,怪肉麻的。”   “那我该叫你什么?”江池似乎有点不愿意,“都这样叫了好多年了。”   “小时候这样叫当然没问题,可现在我们都高中了,再这样叫,其他人会觉得我们很奇怪。”   “我不在乎。”   “我在乎行了吧?女生之间都没有我们叫得这么肉麻的。”   “可是……”   “好了别可是了,我意已决,但我可以给你一个自己取称呼的权利,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叫我的时候我才回,行了吧?”     程朗月很了解江池要的是什么,他不一定非要一个那么粘腻的称呼,他只是喜欢在每一个方面都显得自己对于程朗月来说是最特殊的。   江池开始认真思考叫法。   不能和名字完全无关,要不别人都不知道他叫的是程朗月。   但和名字相关的,大家基本都用过,像小程、小朗、程朗这样的称呼数不胜数。   江池想得眉心都拧在了一起,“好难啊,所有叫法好像都有人了。”   “程月?这个可没人用过。”   “那……也行,程月?程月……”   江池适应着他的新叫法,一开始还怪不高兴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又开心了起来,一遍一遍叫着这个名字。   “程月……”   “程月……”   “程月……”   “程月……”   程朗月百无聊赖地看着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忽然,他意识到刚才的叫声中有一声格外与众不同,似乎没那么娇气,少了些撒娇的意味,多了点成年的低沉。   眼中的一切如宇宙坍缩一般骤然褪去,程朗月猛地睁开眼,发现床边漂亮的青年正对他笑着,阳光正对着他的脸,美得让人觉得如此虚幻。   “程月,我回来了。”   他开口如是说道,一切恍如昨日,他们约定提前回到南茵,一边学习一边工作,程朗月没有家庭的支持,每年都拿全额奖学金,但还是在大四这年选择不再深造,而是早早进入社会工作。   江池则是选择了读研读博,他和程朗月住在小小的出租屋,虽然不大,但很温暖。   后来江池毕业了,他们的感情依旧简单而稳定,江池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们的生活质量一下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但江池的工作有点忙,有时候会早出晚归,程朗月和江池约定好了时间到了就睡觉,不互相等来等去了。   在一个没能等回江池的晚上,程朗月上床睡了,第二天一睁眼,像是要弥补昨晚的遗憾,江池站在床边,让程朗月一醒来就能看到他。   然后他笑着说:“程月,我回来了。”   ――END――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