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病娇暴君的外室(穿书)   作者:怀瑜公子   文案:   当红影后穿进剧本成了自己即将扮演的角色。演戏演了三年,终于成功熬到角色下线的剧情,她假死逃脱后以为往后天高任鸟飞,不料占了个清俊小生的便宜却踢到男主那块铁板。   原只是场露水姻缘,他却食髓知味将她带在身边养作外室。开始也不过贪她好颜色,后来却泥足深陷而不自知。   初见那日,她唇瓣染血求他相救,活似人间妖精,他为其所惑,沾染了这终生难逃的劫数。   景衍原该一生深陷宫廷权谋,至死不知情为何物,唯独她是他既定的人生中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深陷其中,明知是劫,仍甘愿入局。   “我曾以为世间唯有帝位下万里江山能使我动容,直到遇见她,方才明白男女情爱的牵绊。她骗我说爱我,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我却放不下她……”   ――景衍   勾魂蚀骨妖精女主vs病娇暴虐皇帝男主   HE,男主皇帝,非c,遇到女主后身心忠诚。   一句话简介:千娇百媚美人vs偏执深情暴君   立意:表达在经历过诸多坎坷后,仍能保有满腔赤诚的珍贵   内容标签: 女强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青桠,景衍 ┃ 配角: ┃ 其它:火葬场,修罗场   ================== 第1章 (捉虫)   除夕夜的京城,血色漫天。   素来花团锦簇的东宫,在这彻夜不止的厮杀声中不复往日繁华。   宫人争相逃命,就连太子后院的那些个女人也纷纷收拾家当跑路。可惜她们人刚踏出东宫正门,就被守在宫门外的将士一刀了结了性命。   沈青桠藏在宫门后的角落瞧见眼前景象,后怕地缩起身子。她虽然在系统的提醒下知道了剧情,但毕竟只是个来自和平年代的守法公民,家境殷实自幼又被父母娇养,在穿进这本书之前可是连杀鸡都没见过,这猛地瞧见杀人自然是给她吓住了。   ‘宿主不必惊慌,你安静躲在这里,景衡不久就会来救你出去。’系统的声音突然在沈青桠耳边响起。   自从穿书之后,她已经在这本书里过了三年。在原本的世界里,沈青桠是一名演员,年少成名风光无两。   前公司准备投拍一部戏,请她去客串个角色,她熬了个通宵看完原著后十分喜欢,打算次日一早让经纪人去接下这部戏,谁知道一觉醒来就穿进了书里,成了她准备去客串的那个角色。   这角色名唤沈青桠,昌平候府庶女,入东宫为侧妃,盛宠至极。红颜薄命却让太子景衡至垂死之际仍心心念念。   景衡是书中男主景衍的死对头,与他斗到结局才下线。那景衍是景衡的皇叔,先帝爷嫡幼子,更是先帝遗诏钦定的新君。   只是当年景衡的父皇矫诏继位,囚禁嫡母流放幼弟,景衍也从幼年时先帝捧在手心教养的嫡幼子沦为宫廷皇族任意欺辱的孩童。年仅十岁便被流放西北,时至今日,已有十三年。   -   ‘宿主,景衡来了。’系统话音刚落,沈青桠就被人揽进怀里。   来人不发一言,只埋首在她颈间。沈青桠感觉到颈间有了微凉的湿意,知晓是他落泪,她无声轻叹后抬手拍了拍他的右肩。这动作虽是万分柔情,可沈青桠眼底却无半分真心,这些年她只把书中一切当成一场戏,身在其中不过是扮演沈青桠,待人待物都只当做纸片人,无甚真情。   “枝枝,是我对不住你。”景衡开口时喉间哽咽。   枝枝是沈青桠的乳名,巧合的是顶着沈青桠身份的她在现代世界的小名也叫枝枝。   他话落起身攥着她的手往里走去,“待会儿我会放一把火,烧了明月楼,从今以后,世人只会以为你我早已丧生在明月楼内。你换上宫女的衣裳同太子妃和川儿顺着明月楼书房的暗道逃出去,孤的心腹会在出口接应你们。”   景衡说着将身上的玉佩解下放到沈青桠手心,“枝枝,我身子早就废了,当年执意迎你入府说到底是我亏欠于你。我会让心腹将你送去扬州,为你安排个清清白白的身份,你仍是完璧之身,日后有了心悦之人,再嫁也不必挂碍从前。这块玉佩是号令暗卫所用,你带着,吩咐暗卫把太子妃和川儿送去凉州。”   沈青桠握住手中的玉佩,缓缓点头。她垂首时脸上滑落一滴泪水,正好落在景衡指间。   她是专业演员,哭戏一流,这一滴泪不过是场表演。   故事里这场哭戏是极为重要的一个场景,书里此间一别,两人终生不复相见,沈青桠死在前往扬州途中,她临行前的那滴泪,成了景衡得知她死讯后黑化的重要原因。景衡因此恨毒了景衍,他恨景衍害他不得不送心爱之人离开,也将沈青桠死在长途跋涉中的帐都算在了景衍头上。   景衡垂眸望着指间那滴泪珠儿,心尖微颤,带着丝丝痛意。他拉着沈青桠跑进明月楼的书房,眼见她一步步顺着暗道往前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才回身离开明月楼。   暗卫现身将准备好的几具死尸放进明月楼,而后一把大火烧起。东宫里这座景衡倾注最多心血建造的明月楼在大火中焚毁,他与沈青桠在这里度过的一年时光也在这场大火中烧成灰烬。   不远处的皇宫也能瞧见东宫的火光,景衍靠在龙椅上眼神轻蔑的扫了眼火光的方向,“吩咐下去,看紧城门。”   他可不信这场火是意外。   无非是有人想借火死遁,逃出京城。   -   “主子,除了太子外的皇子都在这里了。”陈进带人绑着皇帝诸子入内。   景衍勾唇一笑,眼神凉薄阴翳。他抬脚将匍匐在龙椅下的皇帝踹至殿下,已经被砍断手脚的皇帝正好被摔在那些皇子们跟前。   “父皇!”一位皇子看到皇帝的惨状,声音惊惧的喊出了声。   景衍瞥了眼,声音不悦,“吵死了。”   陈进听了景衍此语,立刻示意人动手,不过片刻,这些皇子们悉数被拔了舌头。   “呵,跟你们的哑巴父皇一个样儿。”景衍见状嗤笑一声。此前他断了皇帝手脚后,不愿听那痛呼声,便削了他的舌根。   景衍起身,缓步到皇帝跟前,一脚踩在他胸口,冷声道:“景成,你瞧瞧你这些儿子们,今日他们都得给你陪葬。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最骄傲的太子,几年前在战场上就被我的人给废了,他啊,与宦官无异。就连他那儿子,你疼爱入骨的皇孙,也是太子妃偷人所生,枉你们父子二人待那小皇孙百般疼爱,殊不知这到头来不过是替旁人养子。”   “动手!”景衍踢开皇帝回到龙椅旁,垂眸瞧着玉玺,声音冷厉地吩咐陈进动手。   “老臣求您停手,幼子何辜啊!”一位步履蹒跚的白发老者,跌跌撞撞闯进殿内。这老者是景衍幼时启蒙的恩师,他一路闯进来,兵将侍卫们顾忌他的身份无人敢拦。   景衍抬眸望向那老者,眉心狠折。他抬手拎起玉玺砸下地面,眼中压抑的情绪悉数翻涌而起。   “幼子何辜?那我母何辜?我父何辜?我又何辜?十三年前我景衍难道就不是幼子?他可曾怜我无辜?呵,他景成毒杀生父□□嫡母时便该想到今日报应!”   心慈手软只会留下无穷后患。   “陈进,动手!再有胆敢阻拦者,杀!”   景衍话落,那老臣被侍卫拉了出去。   那些往日里嚣张跋扈的皇子们悉数身首异处,御殿上的金砖被血色染红。皇帝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个个被砍下脑袋,呜咽不已却说不出话来。   “呵,你还会有怜子之情?皇兄啊皇兄,当年你亲自教给弟弟我什么叫皇家无亲情,今日我便让你尝尝这滋味,你且放心,马上我就会送你去黄泉陪你的儿子们。”景衍缓缓行至殿下,笑容残忍的瞧着皇帝,话音凉薄无情,尽是冷血。   话落他阖上眼帘,压下情绪,再抬眼时眸中又是一片冷漠,“陈进,拉他下去凌迟。”景衍将皇帝踹到陈进跟前,沉声吩咐道。   陈进依言将人带下去凌迟,又示意侍卫清理殿内尸体。几瞬后,殿内复又空旷,仅余景衍一人。   他孤身立在御殿的血泊中,脚边是砸落在地的玉玺,眼前是一步可及的王座。   沉默许久后,景衍缓步踏上御阶,他唇角微勾落座龙椅,抬眸望向远方,那眼神狂傲自负。   人生起伏二十三年,他从年幼无知时受尽父母疼爱,到十岁那年目睹长兄弑父,孤身流放西北,再到十三年后的今天杀回京城,跌宕起伏几历生死,尸山血海爬过,累下满身杀孽。   这是景衍,这个世界的主角,他本该历经劫难登临帝位,坐拥万里山河,至死身陷宫廷权谋,不知情爱是为何物。   偏偏他的世界出现了个意外。来自异世界的沈青桠在不久的未来出现在他的生命中,成为他毕生兜兜转转绕不过的劫数。   -   明月楼的那条密道弯弯曲曲通向皇城外,沈青桠走了许久许久,到明月高悬时才重见天日。   “沈娘娘,川儿在这里!”一声童言稚语响起,沈青桠往那边看去,只见太子妃抱着川儿同景衡的几个心腹等在那里。   “怎么是你?太子呢?”太子妃眼神喷火似的瞪着沈青桠,她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原以为能等来夫君团聚,谁知晓来的是她恨毒了的沈青桠。   沈青桠懒得同她多说,只拿出玉佩示意景衡的心腹,“裴将军,太子嘱咐尔等护送太子妃和川儿前往凉州。”   景衡那几名心腹早知他另有出京的打算,因此面上并无忧色。   “此事太子已经告知属下,太子吩咐属下送您去扬州,林将军和柳侍卫等人送太子妃去凉州。”被沈青桠点名的裴将军见沈青桠手中玉佩后,眼中划过一瞬惊色而后恭敬垂首回禀。   那太子妃听了沈青桠的话眼中怒色更甚,甚至浮现杀意。她早就因景衡独宠沈氏之故对其怀恨在心,眼下大难临头还惦记着要沈青桠的命。   “杀了她!杀了这个祸患,绝不能留她性命,她们沈家早已投敌,留她一命会害了太子的!”太子妃歇斯底里的喊叫,她怀中的孩子被吓得哭喊出声。   她想着自己是景衡独子生母,更是他的正妻,临危之下自然是她说了算,景衡留下的这些人也必然会听她号令。   可是那些人竟无一人敢有动作。太子妃不敢置信的瞪着他们。   那裴将军只将头垂得更低,试图压下嘴角的嘲讽。   他心道这太子妃真是愚蠢,景衡特意让沈氏带着那般重要的玉佩前来告知他们,早前就已做好的安排,无非是暗暗告诉他们,沈氏此人重于太子妃,也提点他们切勿因为太子妃为主母之故轻易对沈氏动手。   “大难临头,保命要紧,娘娘与我斗气只是徒劳,不若带着川儿赶紧走。”沈青桠嗤笑一声,将手中绢帕塞进她口中。   “咱们这是逃命啊,您大喊大叫的给人招来了,我们不还得陪您送命嘛。”沈青桠低声说话,接着眼神示意负责带着太子妃二人去凉州的几人将她拖走。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了,敲开心。   本文晚九点日更。   5.20,爱你们呦~   预收文求收藏~   《祸水美人(重生)》   秦r初见甄洛时,她睡在一箱明珠里,美人倾国惑乱人心,他以为她是他的战利品。   那时秦r尚不知晓,眼前的姑娘是他两世的劫数。   前世他困于身份求而不得,为她费尽心思,却因她一杯毒酒送了命。那一世他坐拥盛世河山却求不到所爱之人,而她万般柔情所托非人最终含恨而亡。   一世梦醒,她重回年少,他也正值盛年。   这一世,他收拾山河开盛世太平;她卧于君怀享尽荣宠。   倾国祸水女主vs乱世枭雄男主 第2章 (捉虫)   七月的扬州正值梅雨时节,檐下雨水滴答作响,沈青桠神色慵懒的靠在摇椅上假寐。   “若能一直这样安静闲逸的呆着,那被困在这个世界倒也没什么烦心的。”   下意识响起的心声久久未有回应,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曾经存在于脑海里的那个系统已经消失许久了。   半年前这个角色的剧情结束,她本该死在前往扬州途中。   原身向来多愁善感,宫变之后无奈逃亡的境遇害得她抑郁成疾死在长途跋涉中。可穿来的沈青桠早知剧情心境开阔,身子愣是一点事没有   系统的功能只是推进这个世界的剧情,并不能操纵人物的生死。本该下线的角色死不成了,她这人物设定又不能自|杀,沈青桠只好得过且过,混过一天是一天。还好只是个配角,与书中世界的主角并无交集,是不是真的死去也不会导致剧情崩坏。   系统临走前嘱咐她务必远离剧情线,待她熬到自然死去就能回到现实世界,到时他们系统的工作单位会送她一个健康的身体。它还同她说,现实世界里的她并不是睡着后来到的这里,而是过劳死后,灵魂被系统选中才来到了这个世界。   半年过去了,她成日里呆在这扬州刺史府,顶着刺史外甥女的身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过着寻常官家小姐的生活。   檐下的雨声渐小,慢慢没了声响。   沈青桠略带烦躁的睁开眼帘,随手拿起摇椅旁的西洋镜。   “这西洋镜倒跟现代的镜子不差几分。”她瞧着镜中的自己啧啧两声。   “得亏是自己的脸,不然穿进本书里顶着别人的脸过一辈子岂不难熬。”   她在现实世界最初就是靠颜出圈,二十五岁转型的一部经典之作,更是让她登顶影后,跟着也成为娱乐圈美艳型女星第一人。   而书中沈青桠的设定,同样是个祸水美人。她十三岁那年在一场宴席上遇上了太子景衡,景衡正是书中男主景衍的死对头。   沈青桠生得美艳,十三岁便如妖精般,既纯又艳,眼神纯澈至极,容色艳丽无双,放眼京城无一人可及她半分貌美。沈家这一代的男丁又没一个成器的,为了保住家中爵位,他们迫不急待借沈青桠攀附权贵。   因此即便她身为侯府小姐仍要被族中家人逼着像歌姬舞|女般在席上献舞,至亲兄长更是暗中将她推进太子景衡怀中。   正是那一跌叩开了景衡心门。   可惜了,景衡早就被景衍的人给废了身子,男女欢爱之事他纵是有心也无力。   但他明知沈青桠入东宫只能是守活寡的命,却还是把人纳了。   沈青桠入东宫后,三年盛宠至极,景衡待她娇纵不已,事事宠惯,就连诞下东宫独子的正妃都不得不避她锋芒。   直到一年前,景衍杀入京城,景衡不得已让心腹将沈青桠送到扬州换了个身份。   打那起她成了扬州刺史府上的表小姐,一个出身山村父母双亡的乡野孤女。   -   “表小姐,夫人请您去她那一趟。”门外婢女的声音突然响起,将沈青桠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沈青桠听到她说林夫人请自己去一趟,眼底划过不悦之色。   一个月前,林刺史的公子游学回来,见到沈青桠后非闹着要求娶。这林刺史是景衡的心腹,绝不可能让自己儿子娶景衡的侧妃,便断然拒绝了他。   可扬州刺史属景衡一党之事极为隐秘,他连自家夫人都未曾告知。那刺史夫人见自家儿子执意想娶,有心想顺着他,这半月来已经同沈青桠明里暗里提了许多次了。   沈青桠烦闷至极,只是顶着人家外甥女的身份,长辈相请又不能公然拒绝。托病的招数前几日已经用过了,今个儿是不得不去了。   她压下烦闷从摇椅上起身,答话说:“知道了,现下就去。”随即跟着婢女往刺史夫人的院子里走去。   沈青桠的院子距刺史夫人居住的正院有些远,她与婢女走了好一会才到。临近正院时还撞见了刺史府的公子林成。   林刺史府上并与妾侍,他与正妻又只林成一子,那林成却是扬州城里出了名的贪花好色不知上进。   “表妹是要去见我娘吧,你快些进去,我娘正等着你呢。”林成眼神淫邪的瞅着沈青桠,满口的油腔滑调。   沈青桠瞥了眼他,敷衍的应了声后赶忙进了正院。   她不愿同林成多打交道,便脚步匆匆的离开,并未留意到她走过后林成脸上阴险的笑。   下人通传后,沈青桠掀帘入内。   珠玉制成的门帘清脆作响,林夫人寻声看向沈青桠。   当真是绝色,任她看了多少遍仍觉万分惊艳,无怪乎她那不成器的儿子执意想娶。   “枝枝见过舅母。”沈青桠缓身行礼。   她到扬州后便改名换姓,这枝枝既是她前世的小名,也是这个世界的沈青桠的乳名。如今她既挂着刺史外甥女的身份,便随了刺史林壑季的姓氏,名字则取了自己之前的小名。   “快快起来,到舅母跟前来。”林夫人面上一脸热情,拉着沈青桠坐在一旁。   “这几日来,我几次三番请你过来都是为了一件事,偏生你是瞧不上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今个儿舅母最后再问枝枝一回,你可愿嫁于我儿?”   沈青桠听了她的话,凝眉开口回绝道:“不愿嫁。”话语直接,半点也不委婉。   早前婉拒的次数不少,可回回这林夫人都装没听懂,沈青桠实在是不想再同她绕弯子。   这一句话,把林夫人准备的措辞都给堵了。   她梗了下,而后抽回握着沈青桠腕子的手,神色倦怠的支着额头道:“成,那枝枝便先回去吧,舅母想歇下了。”   沈青桠应声告退。早前林夫人请她入内时特意屏退左右,伺候的婢女们见她出来后方才入内   林夫人瞧着她的背影无声冷笑,她抬手示意奉茶的婢女上前,婢女托着的茶盘上有两杯茶水,她端起一杯饮尽,而后将另一杯倒入花盆中。   “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一乡野村女,真当本夫人治不了你了。”她说着抬眼瞧向香炉,“把这香给灭了。”   香炉内燃着的是她高价买来的合欢香,这两盏茶水里放的则是解药。   方才若是沈青桠应了这门婚事,她便会让婢女奉茶,无声无息的解了她身上药性。若是她不应,那这解药也就只能浪费,而候在正院外不远处的林成此刻正等着给她以身解毒。   明媒正娶是为妻,无媒苟合则为妾。   到时生米煮成熟饭,她不过一乡野孤女,除了给林成做妾,再难有旁的出路。   -   沈青桠出了正院,便径直往自己所居的院子走去,刚走没几步,就发现身后有人尾随。   她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见是林成后心下微微发慌。   这林成素日来的骚扰都是直接拦下她,暗中尾随却是一回也无。今日为何会偷偷跟着自己?   沈青桠眉心微折,心道不妙,赶忙疾步往自己院中走去。   到半道时,她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自己身上为何隐隐发热,四肢甚至都有些不大使得上劲。心里竟还有股莫名热切的渴望。   她停步,回首看了眼依旧跟在后面的林成。他满眼色意,正垂涎欲滴的盯着自己。   这一刻,沈青桠彻底明白了。   大意了,这是书里,不是现实世界,她怎么忘了还有春|药这种违规操作。   “表妹,待会儿走不动道了,表哥抱你回去可好?”林成隔着老远冲沈青桠喊道。他这话冒犯至极,已然是逾矩,可府上过道的下人们竟无一人敢抬头瞧他,更遑论是出声阻拦了。   这可如何是好,林壑季这几日都不在扬州,那个林夫人又定是林成的帮凶,如今即便回到自己院中,林成不还是能闯进去肆意行事。   难不成真要受他折辱?就凭他这一副酒色掏空的身子和那张一无是处的脸?   沈青桠眼神狠厉的瞪向林成,她绝不可能受他轻薄。   “莲香,刀呢?”   当年那场宫变,她眼见尸山血海心中万分惊恐,此后每每想起都觉胆颤,她亲身所历过血色漫天之境,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可怕。   这样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权力的交迭倾覆必然带来无数杀戮,她身在其中,避无可避,只能勉力逼着自己学会自保。   打那次宫变后,沈青桠便将景衡所赠的匕首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方才她入林夫人正院前,怕被那林夫人发现后不便解释才放在了婢女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捉虫)   “啊?这呢。”莲香一脸懵色,略带迟疑的把匕首递给沈青桠。   沈青桠接过匕首后,将其藏于袖中,低声对莲香道:“你先躲起来,待会我叫你时再出来。”   莲香依言先躲在一旁的树干后,沈青桠握着手中匕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慌乱。她整理好情绪,面上摆出一副娇弱不堪的模样,靠在路边石登旁佯装歇脚。   那林成见她靠在石凳上,以为她是药性发作彻底泄了力气,阴笑着往石凳处走去。   林成心道,这中了药无力反抗,内里又欲|火难耐,可不就遂了他心意。   “表妹,表哥抱你回去可好?”   林成俯身试图抱起沈青桠,手跟着去揽她的腰。   沈青桠眯眼盯着他的动作,微垂的眼帘掩盖她眸中锋芒。她在林成与自己仅分毫之隔时突然奋力起身。   而后抽出匕首冲着林成的喉咙捅了下去,因为力道不足,这准头也不大对,只插进了他侧脖颈半寸。   可这半寸也能让人命悬一线。   林成不敢置信的瞪着沈青桠,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瞧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敢抽刀伤人。   沈青桠冷笑一声,抹了匕首上的血污。   这个世界的沈青桠是手无缚鸡之力不假,她却不是。打小练的武术可不是白学的。   林成被捅伤后昏倒在地。   “莲香,把他弄进花丛,然后扶我离开。”沈青桠冷声吩咐婢女道。   这莲香并不是刺史府的家奴,而是景衡派来伺候她的婢女,眼下自然是听沈青桠吩咐。   沈青桠捅林成的这一刀用了十分力气,眼下已然力竭,只能让莲香扶着离开。   两人一同往沈青桠所居的小院走去,走着走着身后隐隐传来林夫人的声音。   “快些把那下贱的女人给我绑回来,敢伤我儿,今个儿非得砍了她的手脚,再将她卖去妓院不可。”   沈青桠听到她的声音后,知晓定是府上仆人发现了林成后给林夫人通风报信了。   “莲香,你快些跑到咱们院中,把门给拴上,能拖多久是多久,我找个院子躲躲。”   倘若莲香跑回去锁了院门,她们便会以为沈青桠是躲在院中,而不会往别的地方去想,她便能借此时间找个地方躲起来。   莲香应声后疾步跑向小院,沈青桠则找了个离得最近的院子躲了进去。   她藏在这处院子的花丛中,抱膝卧在花枝间,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花丛外传来脚步声,沈青桠咬破嘴唇试图让自己清醒。   唇珠滴血,衬的她本就妖艳的脸庞更加惑人。   她难耐至极,不自觉哼唧出声。   “何人在此?”一道男声响起。话落来人抽剑拨开花丛。   衣衫不整的沈青桠就这样出现在这人眼前。   她蹙眉望向他,眼角眉梢尽是撩人风情。   景衍身为帝王,从不认为世上能有人仅凭美色动他心扉。直到今日才知,世间绝美之色,当真能引人入魔。   眼前的女子,像个妖精,在一步步引他堕入魔障。   “救我,求你救救我。”沈青桠抬手攥住他的衣摆,低语哀求。   她动作间胸前衣襟被挣得更开,景衍垂眼瞥见,眸中欲|色再难遮掩。   她当真是景衍一生一遇的倾城色,这般容色无双,当世绝无其二,眼下的姿态又如此勾人,世间哪个男子受的住如此诱惑?   景衍俯身在她跟前,伸手拭去她眼角那滴因难耐而沁出的泪水。   “当真要我救你?”他声音低沉,既诱惑又撩人。   “救我,求你了,救救我。”沈青桠意识全无,被那股子欲望驱使,只顾低声呢喃。   景衍侧耳听她低语,而后缓声轻笑,将人拦腰抱起,踏入内室。   他抬脚踢上房门,候在院门外的侍卫远远瞧见自家主子抱了个女人入内,立刻有眼色的合上了院门。   沈青桠这药中了有段时间了,眼下药性已然尽发,正是最为难耐之时。   景衍将人抱进内室后,刚把她放在榻上就被她攥着腰带拉上了床榻。   “呵,小姑娘还挺急的。”他朗声一笑,握着她的手解了自己的衣带。   一室春光,被翻红浪。此时尚未到黄昏,天光仍是大亮。透过窗棂射进屋内的光线正打在沈青桠脸上,景衍额间的汗水滴在她脸庞,混着她的泪水缓缓滑落。   日光落下,天色转暗,内室里的春光仍未止歇。一连叫了几回水后,待到夜色渐浓星月高悬,终于没了动静。   景衍此前从不认为自己是贪图美色之徒,今日竟做下这白日宣淫之事,荒唐至此前所未有。   他瞧着身侧女人累极睡去的模样摇头轻笑,心道这扬州之行,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景衍知晓江南佳丽地不乏美人,他为了查贪腐案,也跟着这地界的公子哥们逛了几遭青楼楚馆,可瞧了那些名声不小的花魁却只觉尽是庸脂俗粉,竟无一人可入眼。   倒是眼前这女人,属实勾人。   只是她为何会中了春|药,又是怎么闯进自己住着的这处院子的?   景衍心中存疑,思索片刻后倦意袭来,不知不觉就合眼睡去了。   -   天光乍破时分,沈青桠悠悠转醒。   初晨的阳光透过门窗射入内室,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人刚坐起就察觉到了腰间的酸痛。   ‘什么情况?!’她满眼惊讶的盯着身侧的男人,捂着嘴巴才没让自己喊出声来。   回忆渐渐浮现,她想起自己昨夜遭歹人算计中了那种药,当时刺史家那个猪头儿子正跟着自己,她奋力捅了他一刀后就逃了,慌不择路跑到何处去了她都没了意识。   她一时惊慌,手中脱力,被子也跟着滑落。   这满身的痕迹,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自然不可能不知道现下是个什么情况。   沈青桠咬唇,仔细瞧了瞧身侧的男人,眼前的人五官极为精致,生得十分俊美却不显半分阴柔,反倒平添了几分妖孽。   这一刻,她大抵猜到了昨日是个什么情况了。这男人简直就是照着她的喜好长的,定是她昨日□□难耐,看上了人家把人给强了。   啊!沈青桠心中泪目,顿觉十分窘迫,她捂脸锁在被子里心虚的不敢抬头。   怎么办啊,是提起裤子不认账赶紧跑,还是等着他醒了诚恳的道个歉。   沈青桠心下无比纠结,那睡着的男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瞧见她锁在被窝里捂脸的模样笑了一声。   “这是哭了?”景衍含笑去拉沈青桠捂在脸上的被子,还以为她是因失了清白难过流泪。   结果被子揭开,露出的却是一张挂着讪笑的脸。   “额。”这下完了,人醒了,想跑也跑不了啦。沈青桠支支吾吾的,不知该怎么同他道歉。   “嗯?”景衍沉声开口,声音满带着初醒时的沙哑。   沈青桠听着晕乎乎的,险些以为自己药性还没过。   景衍话落见她并未答话,略微迟疑了后道:“姑娘昨日遇险,衣衫不整的闯进在下院中,不住地求在下出手相救,想来姑娘也该知道自己昨日遭人算计中的是什么药吧?在下一再推脱,姑娘你仍是苦苦相逼,在下实在无法了,这才多有冒犯。”   沈青桠见他并无兴师问罪的意思,反倒给自己道歉,一时愣住了。   景衍见她并未有反应,反倒呆呆的不曾理会于他。心中以为是自己毁人清白却未曾明确表示会负责之故。   他略一思索,接着道:“姑娘可是府上小姐?昨日是被何人所害?事已至此,不若告知林刺史,待我归家时许你个名分。”   扬州刺史府的小姐,又非什么低下出身,封个贵人应是可以。   沈青桠终于回神,他这一提林刺史,沈青桠想起了昨日自己捅了林成一刀后那刺史夫人的话,心中稍有后怕。   若是林刺史在扬州,碍着景衡的面,他这条景衡养着的狗可不敢对她放肆,莫说是伤了林成,她就是要了他的命,那林壑季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偏生那林刺史近日都不在扬州,也不知何时能回。这林夫人又是个悍妇,说不准真趁着林壑季没回府时砍了她的手脚。   沈青桠一想到砍手砍脚,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时她无意识的扫了眼室内摆设,突然发现这是林夫人的母亲郑国公夫人来探亲时居住的院子。   这处院子在刺史府最为豪奢,素来只接待贵客。眼前这个男人会被林刺史安排住在这里,身份必然不低,起码要比林刺史一家的身份高上不少。   或许能借他先保住手脚?   沈青桠脑子里有了主意,略一算计就想了一出戏,说是戏,其实也是半真半假。   她轻咬朱唇,眼神哀怨的望了景衍一眼,眸中泪珠儿说落就落。   毕竟是影后级别的演技,哭戏自然不弱,就连景衍这个看惯了宫中女子演戏的主儿都不曾看破她在作戏。   “小女是林府的表姑娘,家中父母双亡这才借住在舅父林刺史府上。前些时日,舅母商量着要把我嫁给表哥,我不愿嫁,今日便是拒了他们的,不曾料到,我那舅母竟伙同表哥给我下药,我为了躲他们才误闯进这里来。我此前为保清白失手捅伤了表哥,舅母扬言要将我手脚砍断,再卖去妓院。”沈青桠说着声音愈发哽咽,泪珠儿也愈落愈急。   “小女无父无母,身似浮萍,实在无法自保,求公子怜惜,救我一命。”沈青桠啜泣不止,哭着的模样着实是我见犹怜。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捉虫)   景衍这人最见不得白玉有暇。眼前如此绝代佳人,若是成了断手断脚的模样岂非暴殄天物。   他勾唇轻笑,眉眼带着几分邪气开口道:“在下家在京城,此番到访扬州实则是为了查案而来。姑娘若是愿意,待此间事了,倒是可以跟在下前往京城,至于刺史府,我要的人,他林府绝不敢拦。”   景衍是人间帝王,踏尸山血海登临王座,亲征西戎,荡平敌寇,这帝位下万里河山皆是他囊中之物,他是这世界的天命之子,此生注定立于人世之巅,自然是满身自负桀骜。   他话音落下,门外紧跟着传来些许吵嚷声。   “打搅这位侍卫了,我家府上的表小姐不见了,这满府都翻了个遍,愣是没寻见人,您看看要不通报下你家主子,让我们进院子里找找人。”林府管家在院门外与侍卫搭话。   那侍卫想到昨夜自家主子抱进房内的女子,先是一愣了,继而摆手拒绝。   自家主子这回是顶着齐将军的名头出来的,那齐将军家里还等着给他说亲呢,若是这与人私会、无媒苟合的污名落到齐将军头上,可就耽搁他的亲事了,侍卫唯恐给齐将军和自家主子招惹麻烦,连连摆手拒绝。   “管家请回吧,我家主子不喜旁人打搅,若有要事烦请让林刺史亲自登门求见。”他找了个借口回绝。   那林刺史就是被景衍给派去苏州的,侍卫自然知晓他此刻不再扬州,如此说法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自家主子把这事给安排妥当。   “这、”管家神色犹疑,想到自家老爷对这院子的那位贵客的态度,也不敢贸然得罪,只得退了回去。   管家离开后马上就去见了林夫人,他将情况一一禀告,林夫人听后心下暗骂那小贱蹄子昨夜估摸是爬了府上贵客的床。   合欢香的药性那般大,不经情事又无解药定然是无法挨过。今日一早她又听厨房的婆子议论那贵客的院子昨夜叫了几次水,这般境况,她又不是个蠢的,如何猜不到是何缘故。   “去,抬上我儿,随我去那贵客院中,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个露水情缘的女子得罪郑国公府。”她说的是郑国公府而非扬州刺史府。   这林夫人出身郑国公府,是家中嫡幼女,下嫁林壑季这寒门学子是榜下捉婿,正因为她出身显贵,这么多年来便是只有一子,林壑季也不敢纳妾。   她吩咐下人抬着受伤的林成往景衍所居的院子走去。   此前林夫人便从林刺史口中得知借宿府上的贵客是京中齐府的小将军,心中也早有盘算。那齐府的小将军虽是皇帝心腹,可到底也不过是出身无勋无爵之家,如何能与她郑国公府四代显赫相比。   何况齐府当年落难,可是她郑家帮了一把,这齐小将军再如何,也不会不顾她的面子。   若真是齐小将军,怕还真是会给她几分薄面,可惜在那院子里住着的是顶着齐钰名头的景衍。   他这人,向来只顺自己心意,半分不悦都能夺人性命,哪里会顾念谁的情面。莫说是林夫人这个出身郑国公府的小姐,就是郑国公本人在这,怕也是得受一番屈辱敲打。   林夫人找上门去时,景衍正准备送沈青桠回她的院子里收拾行装。   两人刚出小院,便被气势汹汹找来的林夫人给撞了个正着。   那林夫人一见两人同行出门,更是怒火中烧。而重伤后的林成瞧见沈青桠一副受尽疼爱的模样,眼中也是恨不得喷出火来将两人给烧了。   他费尽心思的一番设计,竟被这不知哪里冒出的人给夺了食。   景衍径直迈步离开,对挡在一旁的两人视若无睹。   那林夫人见状只得开口拦人,她扬声道:“齐将军留步。”   “何事?”景衍顿住脚步,冷眼折眉。   林夫人迎上他的视线,心中竟隐隐发寒,但她仍是硬着头皮将来意告知,“将军身边这女人乃是伤了我儿的贼人,烦请您将她交于我处置。”   景衍听她此言,不答反笑。他那笑容半带讽意半是轻蔑。   “哦?夫人的意思是我身边这位弱女子将令郎重伤至此?这般弱柳扶风的姑娘家能将那般痴肥的壮汉给伤了,倒真是闻所未闻。”景衍话中满是嘲讽。   “将军不必阴阳怪气,我儿既亲口所说是她所伤,那便就是她,烦请将军将贼人交于我处置。”林夫人听了景衍的嘲讽,气得一梗,但到底却还是忍下他话中嘲讽,只一心让他把沈青桠给交出来。   景衍见林夫人仍是执意要他交出人来,冷冷一笑,接着开口道:“我听闻此女乃是府上表姑娘,借住于此,不知令郎是做了什么不堪之事,惹得人家姑娘伤了他?”   他明明在笑,却让人陡觉遍体生寒。林夫人迎上他的视线,竟觉不敢直视。   不过一后生罢了,怎会有如此骇人的气势?她心中不解道。   自己儿子做了些什么勾当,林夫人这个帮凶怎会不知,但这事若被搬上台面,铁定是讨不了好。到时不正给了这姓齐的参她家老爷一本的由头嘛。   林夫人心下权衡得失,自然不会将那不堪之事宣之于口。眼下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旁的借口来遮掩,只好住了口。   “不敢说?不若我来替你们讲。”景衍唇角笑意更浓,折磨人的兴致渐起。   沈青桠听他这话,以为他是要将昨夜之事宣之于众,她满脸羞窘的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哀求他别说出口。   毕竟是姑娘家,床第之事袒露人前可是大辱。即便沈青桠是个现代人也都是忌讳的,更何况她要生活下去的环境是这封建礼教森严的古代世界。   景衍不动声色的触了触她掌心,他指间的薄茧让她手心泛起微微痒意。   “昨日你们合伙给这小姑娘下套,人家并未中套,你们恼羞成怒却要砍人手脚,你家儿子拎着把匕首说要挑了这姑娘的手脚筋,谁知推搡之间却失手捅伤了自己。你们这合着伙欺负人还要来倒打一耙,可真是恶心得紧,怪不得人家姑娘在院子的花丛里躲了一夜都不肯出来。”   景衍说着眼神还转到了沈青桠的衣摆上,那衣摆尾端有些许花间泥土。   这一番话倒是既恶心了林夫人母子二人,又能把沈青桠摘得清清白白。景衍一脸义正言辞的说完,脸上半点也瞧不出心虚,让人只觉事实本就如此。   他话落一旁的仆人有些偷着瞧了眼沈青桠,果真见她衣摆有些花泥。那林成素来嚣张顽劣,这会子听了景衍一番话,不知内情的仆人大都信了是那林成自作自受。   沈青桠见状轻咬下唇,侧身藏在景衍身后,面上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两人这一唱一和,倒让人信了大半,气得那林夫人的咳疾愈发严重,止不住的扶着心口狠咳。   景衍见此嗤笑一声,他抬步到林成跟前,俯首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说了句话。   林成听他此言目眦欲裂,眼神既愤又惧的瞪着景衍。   景衍回身拉上沈青桠离开,林夫人见状还欲再拦,那林成却颤颤巍巍的伸手拉住她,还冲着她连连摇头。   两人到了沈青桠的院子中,那莲香正焦急的候在院门口,她瞧见沈青桠后一路小跑冲到跟前。   景衍将她送到这里便欲离开,临走时吩咐了一名侍卫守在这小院外,待她收拾好行装后再把人给带回去,以防林家母子再来寻衅。   吩咐过侍卫后,景衍回身欲走,沈青桠迟疑再三还是问了他,“公子方才对林成说了什么?”   景衍微微侧首,并未回头,“些微小事,你不必知道。”   他的确只觉那不过是些微小事,可沈青桠眼见林成一瞬间的表情变换,却不会以为那是小事,现下听景衍如此说辞,便只觉他是不愿告知自己,于是也识趣不在多问,只挂起做戏时标准的笑容,送他离开。   景衍其实只是将前些时日调查林刺史时查出来的事告知林成罢了。他调查林刺史时查出了他另有一外室子,而他的嫡子林成半月前回扬州后把那不过六岁的外室子送给了人贩子,现下已经被卖去了北边。   他既知晓那孩子的去向,自然也有法子把人给寻回来,那林成如何不惧?   沈青桠回到自己的院子后瞒下了自己昨日与景衍之事,反倒照着景衍方才的一番说辞给莲香复述了一遍。然后告诉她自己得罪了林夫人母子,这刺史府是待不下去了,要另寻出路。   莲香毕竟是景衡的人,沈青桠自然不可能事事都同她坦白。   “那姑娘你不呆在扬州刺史府要去哪里啊?咱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投奔了,不如通知主子,请他敲打扬州刺史。”莲香攥着手绢有些为难的说。   这莲香伺候沈青桠一年了,一直都是唤她姑娘,但每每提及景衡都是叫着主子。莲香的心思如何,沈青桠看得透透的,因此也一直防备着她。 第5章 (捉虫)   莲香提及景衡后,沈青桠面色微沉。她这个角色本来就该死了的,如今虽然留了一命,却也不能再与书中的主要角色有什么交集,不然极有可能让这个世界崩溃,到时她还能不能回到现实世界就真说不准了。   “不必告知他,莲香,你记着,京城的太子侧妃沈氏已然死在那场大火中,如今太子保全自身尚且艰难,何况还要护住太子妃与小皇孙,若是我再给他多添累赘,只怕他处事更加不易。”   沈青桠面上一副为景衡打算的模样劝住了莲香。这莲香对景衡素来忠心,她现下能暂且瞒住她,可若是来日和那男人的关系露了馅,只怕莲香头一个要传信给景衡。   “那、如何是好?”莲香被她一劝神色也有些犹疑不定。   沈青桠见状忙又接着说:“前些日子他不是让林壑季带过信儿吗,说是近来事忙,咱们现下还是莫要给他徒增烦忧了,到时咱们一走,时日渐长,那林壑季必然也得禀告于他。”   莲香也想不到沈青桠是想借此机会彻底摆脱景衡,听她一番话说得也还在理,便勉强应了下来。   沈青桠两人收拾好行装后便与侍卫一同回了景衍的院子。此前他将沈青桠送走后便出府办事去了,眼下并未在院子里。   景衍假借齐将军的名头暂居扬州实则是为了查案,半年前他亲征西戎,那一场战事竟阴差阳错地让他查出了江南几地官商勾结私吞巨额税银之案。   数亿白银不知去向,景衍震怒,平定西戎后便亲至扬州查案。他在江南几地统共呆了一月有余,还真将那案子给摸了个差不多,这最后收尾的就是扬州。   他安排林刺史去苏州给陈御史递证据就是要将此案给摆上明面,借谏臣言官的笔好生治治这江南官场的污浊之气。   沈青桠见景衍不在,便随便找了间厢房临时歇了一觉。   她昨夜被折腾得太过厉害,今个儿很是疲累倦怠,强撑着精神打点收拾行装又走了这么长一段路,现下自然是困极了。   景衍实在是个不会怜香惜玉的主,昨日那般折腾,今个儿竟还让她带着行李一番来回。   临近黄昏,景衍回来了,紧随其后的还有一身风尘仆仆的林刺史。   就在沈青桠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景衍与林壑季两人在正堂谈起了官商勾结案。   这林壑季倒是个清官,景衍彻查江南官场,他却是个一笔没贪的,正因如此,景衍才会让他去苏州找陈御史送证据。   正事谈完,景衍用了盏茶才悠悠提及沈青桠之事。   “林大人实在是教子无方。”他扣上茶盏,那一声瓷片碰撞的脆响像是砸在林壑季耳边。   林壑季心中一慌,神色不解的看着景衍,似乎在等他的下句话。   景衍抬眸瞥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昨日令郎伙同令夫人给林大人的外甥女下了春|药,”   “什么?!”景衍话说到一半,林壑季便惊呼出声,神色还又惊又惧。   借着他外甥女的名头住在府上的可是昔日太子爷万般纵容娇宠的沈氏女。那景衡临到穷途末路逃出京城时,东宫女眷大都死于兵乱,唯独小皇孙的生母东宫正妃和侧妃沈氏被安全送出京城。   一年前沈氏女抵达扬州之际,景衡还曾亲至此地嘱咐他务必仔细看顾沈氏,绝不容半分差错。   若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动了那位爷儿心尖尖上的人,怕是他盛怒之下要让林府全族给这不争气的林成殉葬了。   景衍见林壑季神色惊慌,只以为他是真心疼爱外甥女才会如此,并未多想。   “昨日那小姑娘阴差阳错闯进了这院中,现下已然是我的人了。事已至此,也应该过个明面,她一乡野孤女,这般身份自然不堪正妻之位,给个侧室之位林大人意下如何?”明明是两人商议之语,从景衍口中说出却不像商议,反倒如命令一般不容拒绝。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林壑季立时摇头拒绝,即便顶着景衍那般威压依旧执意推拒。   他要是敢把景衡的女人送于旁人,只怕不日就要被阎王叩门了。   “为何?”景衍沉声反问。   林壑季面上十分为难,继而道:“这、这、我那外甥女原是有夫君的,现下还在夫婿丧期,如何能再嫁。”   景衡当年几乎夜夜宿在沈氏房中,林壑季怎么也想不到这已有一子的景衡竟是个无法人道的主,更不会想到那沈氏女入东宫三载竟仍是完璧之身。   “嗯?”景衍凝眉不解。他昨日确实是毁了人姑娘清白,这林壑季怎的说那梳着未嫁少女发髻的女子已为人妇还尚在守丧?   莫不是望门寡?   “不过婚约罢了,人都不在了,又能如何?我既说了是我的人便是我的人,明日一早我启程归京,那小姑娘也应下了随我同行,今日不过是知会林大人一声。”景衍明白这林壑季是一心不肯放人,也没了同他多言的兴致。   林壑季见他如此强势,有心要争执一番,刚欲上前开口,就瞧见景衍抽出腰间玉佩扣于书案。   这一眼彻底吓住了林壑季。   那是龙纹玉佩,君王之尊的象征。区区一将军自然不可能得佩此玉,所以眼前人根本不是什么齐将军,而是那金殿之上生杀予夺的帝王。   林壑季慌忙叩首于地,“罪臣惶恐,不知圣驾至此,多有不周之处,请圣上治罪!”   这林刺史虽是景衡一党,可如今明面上也是做着景衍的臣子,自然是该有臣下的样子。毕恭毕敬万分惶恐再为合适不过,何况他见着景衍就想起去西戎边疆押送粮草时,那屠城的骇人景象,如何能不惊恐。   景衍重新将玉佩放入腰间,冷声吩咐林壑季道:“明日一早,备好车马。”   话已至此,那林壑季不敢开口再拦,只得恭敬应下,而后又替林成请罪,才退了下去。   景衍并未应他的话,只是命他先行退下。   夜幕升起,景衍唤人传膳,待到他用过晚膳准备歇下,沈青桠才爬起来推开房门出来用膳。   此前毕竟素不相识,突然同桌用膳,她也觉得窘迫,这才躲了起来。   两人都沐浴后分别歇在自己房中。   夜半时分,雷声突响,狂风大作。景衍突然听到墙角传来脚步声,起初他以为是隔壁的沈青桠惧怕雷雨天气寻了过来,可仔细一听却发觉那是男子的脚步声。   他侧身撩起床幔,缓缓坐起,眼中满是戾气。   景衍浅眠,尤其是这样的雷雨天,更是常常彻夜难眠,今夜好不容易睡下,竟又被来人吵醒,他心中暴戾顿起。   进来的男人手中拎着把刀,一身污泥往景衍床榻走来。   景衍冷眼瞧着来人一步步走来,大略三尺之距时,他抽出了软枕下的匕首,猛地发力将匕首掷出。   那把匕首不偏不倚正中来人胸膛。   这贸然闯进来的人就这样被景衍一刀射在命门,一命呜呼。   景衍起身下榻,点燃烛火。他缓步走向来人倒下的位置,景衍瞧见来人的面容后嗤笑一声。   “呵,我当是谁派来的刺客,还道这回刺客怎么如此不争气,原来是刺史府公子。”景衍讽笑道。   原想着区区一杂碎,断个手脚便当是给他个教训算了,凭他也不够格让景衍亲自动手。   怎知他竟撞上门来上赶着送命。   “诚也,进来!”景衍高声唤侍卫入内。   诚也躬身入内,瞧见地上一具尸体立刻叩首请罪,“奴才当差不力,竟让人闯了进来,奴才罪该万死!”   这毕竟是林府,林成是府上长大的公子,自然对自家院子熟悉,他爬了院中侧墙的狗洞,雷雨天里又是电闪雷鸣,诚也等人能发觉才怪。   景衍最厌被人吵醒,在京城时每每早朝,负责唤起的小太监都会被杖责,景衍索性把早朝给延后了,就为了多睡会子觉。   御史几次谏言都被他挡了回来,后来有位言官当朝骂景衍不顾祖宗礼法枉为人君,试图死谏以挟君王。可惜景衍就是个暴君,他从不奢望青史留名,亦不惧万人唾骂,所以那位言官血溅朝堂无人收尸。也是打那起,朝堂众臣再无一人敢逆君心。   “把尸体拖下去,在院外跪上一夜。”景衍说着神色疲倦揉了揉额头。   折腾了这一出后,景衍彻夜没能安枕。   次日一早,沈青桠等人用过早膳候在院子里等着景衍。   他人出来时浑身都透着股阴沉不悦,沈青桠见状也不曾上赶着去找没趣,只安生呆在一旁并未多言。   一行人到了林府大门,林刺史已经备好车马候在那里。   昨夜诚也将尸体拖了出去,今晨就有仆人瞧见了小院门口自家公子的尸体,景衍等人动身前,就有下人将此事禀告林壑季了。   林刺史得知儿子身亡,尸体就扔在景衍所居的小院门口,如何猜不出是谁下的毒手,可他明知是谁,却还是得按捺住自己,恭恭敬敬把人送走,不敢有半分逾矩。 第6章 (捉虫)   景衍刚一踏出林府大门,身后就响起一阵似疯妇般的喊声。   来人发髻未梳散乱无状,攥着把剪刀跌跌撞撞冲了过来,她一出来,林刺史心中暗道麻烦。知晓下人看不住自家夫人,他也是无奈。   “齐钰!你还我儿子命来!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给我儿子偿命!”林夫人声嘶力竭对着景衍哭喊。   她被门槛绊倒在地,哭声却仍未止歇。   景衍上前,满眼轻蔑踩在她攥着剪刀的那只手的手腕上。他俯首声音极低的开口:“在下景衍,林夫人日后寻仇可莫要找错了人。”   林刺史见状慌忙喊下人道:“还不快把夫人带下去!”   景衍笑容残忍,踩碎了她的手腕。   林夫人痛呼不已,景衍不疾不徐的抬开脚对林刺史道:“你那走丢的外室子就在并州一处南风馆,不日便会有人将他送回。”他话落,林夫人的眼神更加怨毒。   景衍凉凉一笑接着道:“林大人兴许不知,正是你这正室夫人与嫡子合伙把那外室子卖给的人伢子,呵,你那大儿子也真是心狠,那般年幼的弟弟,他竟特特叮嘱人伢子卖去南风馆,嘱咐要把人给折腾残了。这给你送回来的儿子是不是齐整的,真是说不定呢。可真是造孽哟。”   他说着啧啧两声,骂着旁人不顾手足亲情,竟好似全然忘记他自己当初屠戮兄长杀尽子侄之事。   景衍话落,未等林刺史反应过来就抬步上了马车,侍卫合上马车车门后便动身启程。   他不喜与人同乘,因此安排了沈青桠与莲香带着婢女在后面的一驾马车上。而诚也等侍卫,则是驾马随行。   沈青桠早先就提前上了马车,听见外间林夫人的痛呼声时她还曾撩起帘子往外瞧了眼,正好瞧见景衍踩碎林夫人的手腕,因为距离有些远,景衍的话音又低,是以她并未听见他自报家门的那句话。   莲香也跟着看到了,还感慨了句:“真是可怜。”   沈青桠只是冷笑,并未接茬。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害人时毫不手软,今日有这一遭也是报应不爽。   不过是废了个手腕罢了,就她做得那些个恶心事,拿到现代都够判个死刑了。   景衍向来多疑,在扬州码头就把林刺史安排的那些人甩下了。他带着沈青桠两人和一众侍卫改道走了水路,自京杭运河北上。   景衍中途接到一封西北密报,带诚也上岸去了西北一趟。余下的侍卫则负责一路护送沈青桠入京。   半月后沈青桠抵达京城,刚一下码头,那些侍卫里领头的那位就带着她去了京郊一处院子。到那里时,景衍安排的管家已经候着了。   “姑娘万安,奴才李德,是主子安排的管事,今后负责您的日常起居。这处小院就是主子为您精心选出,特特备下安顿您的。”管家李德一脸笑容,恭恭敬敬的自报家门。   沈青桠进了这小院后发觉除了管家和伺候的仆人,就没什么人了。当下她便懂了,那男人是准备将她养作外室了。   也是,自己这孤女的身份,自然是进不得高门大户之家的。沈青桠看的倒是挺开的,不用做他的姬妾于她而言反倒自在。   沈青桠入院后解下帷帽,笑容清浅问道:“公子可曾归京?”   这一笑院中万物尽失颜色,管事一时竟忘了答话。   “公子几时可回?”沈青桠见他并未答话,以为景衍未归,接着又问了一句。   管事这才反应过来,磕磕绊绊的回话:“奴才不敢刺探主子消息。”   沈青桠听他此言,暗道,果真是高门大户的公子,这不许刺探行踪之事,竟和景衡当初的规矩一般无二。   她猜测他并未回京,或是回京后不曾想起来见自己。如此也好,他人不在,她正好借这时间上街逛逛。   沈青桠在扬州的那一年,林刺史唯恐她走漏身份被人发现,便让她如寻常闺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沈青桠懒得同他争论,也就安生呆在府内了。这细算下来,竟有一年不曾上街。   好不容易离了扬州没了限制,她自是想好生逛上一逛。沈青桠又拿起帷帽戴上,一边系帽檐的绳结一边道:“烦请管事派些人手来收拾下行装。”   “莲香,你随我出府一趟,买些小物件。”   管事是宫里出来的,自来只知按主子吩咐办事,从不会想着如何规劝主子,沈青桠如此说后,他恭敬应下并未多言。   沈青桠未嫁时养在深闺极少出门,入东宫后每每上街也都是帷帽遮脸,京中商户只知东宫太子常为侧妃沈氏一掷千金,却不知沈氏长相。因此她现下在京城街上闲逛,也不会有人发现她的身份。   两人一同上街,那莲香刚一出院门,就支支吾吾的问:“姑娘与带咱们离开刺史府的公子是何关系啊?”   她虽知为奴为婢不该如此刺探主子之事,可仍旧问了出来。大抵也是因她心中的主子只是景衡一人,并非沈青桠罢了。   沈青桠听不答反问:“男子安置女子在自己院中,莲香以为是何关系?”   “姑娘、姑娘你怎可如此、如此不知廉耻。”莲香便是心中早有猜测,也架不住沈青桠如此直接的坦言。   沈青桠脚步未停,继续往街上走去,“不知廉耻?”她折眉轻问,未待莲香回答便自问自说道:“我与你家主子不过逢场作戏,如今戏已散场,我本就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去。”   于沈青桠而言,同景衡相遇时是她作为这个角色的第一场戏,三年相处,景衡情根深种也好,仅为美色所惑也罢,于她而言,都只是戏中对手,从未入心。   一年前,这出戏落幕,她才真正觉得,自己是存在于这个世界里活生生的人,开始以自己,而非角色的人物设定来生活。   景衍和景衡于沈青桠而言,最大的不同便是,景衡只是角色的感情线,而景衍却是她作为自己本人,惊鸿一瞥便乱了心曲的人。   莲香还欲多言,沈青桠却不欲再听,她敛了神色,快步上街。   京城街市一如往昔繁华,沈青桠欢快的走向当年常逛的首饰铺子。   她人刚踏进门槛时,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跑了出来,带起一阵风吹开了沈青桠帷帽的边缘。   小姑娘速度很快的跑了,铺子里的人也无人往门边看去,沈青桠扫了眼暗道幸好没有故人发现自己。   在距离收拾铺子不远处,有一驾停在街边的马车,车帘子几乎与沈青桠的帷帽同时被吹开,马车内端坐之人恰巧瞥见了沈青桠帷帽内的脸。   那人的神色,先是惊讶地微微愣住,继而眉眼之间便浮现戾气。   沈青桠却并未察觉。 第7章 (捉虫)   沈青桠提裙跨过门槛走进铺子内,路旁马车上的那人也跟着挑起车帘子走了下来。   他抬手示意小厮退下,而后一人踏入那间首饰铺子。入内时,沈青桠正立在距铺子门槛不远处的一个货柜旁。   那架货柜上摆了只玲珑玉簪,已经是几年前的式样了,不知怎的竟还摆在这货架上。   这只玉簪正是四年前她跌入景衡怀中时,他亲手所赠的那支。沈青桠仅是觉得有些许眼熟,却已然不记得它了,但景衡却是记忆犹新,经年未忘。   方才跟着入内的人疾步上前,低声道:“姑娘喜欢这只玉簪?”   沈青桠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不,只是觉得眼熟罢了。”   话落她意识到自己答了陌生人的话茬,微微呆滞,而后赶忙离开。   沈青桠与方才那人一前一后离开首饰铺子,铺子里的掌柜临了抬眼望了眼她们二位的背影,微有疑问的自言自语道:“这两人的背影怎的瞧着如此眼熟?”   店铺打杂的适时迎上来:“主子您忘了啊,方才那位公子正是程尚书府上的少爷。”   户部尚书姓程,几日前才将他那一直养在边城的私生子给接到京城,纳程公子正是沈青桠方才撞见的那位。   沈青桠与他在首饰铺子门口分道扬镳,并未察觉这人暗中派人盯着自己。   她丝毫未曾设防就回了小院,那人也被送去了程府。他打从出了那间首饰铺子,脸色便开始阴沉。   他回府后又过去不少时辰了,脸色仍是沉得滴水。   良久后他表情凝重的铺开信纸,提笔将沈青桠出现在京城之疑悉数写出,落款却是“辰毓”二字。程尚书府上的公子明明叫程昱,而这“辰毓”二字则更像是表字。   这封信被送去了扬州刺史府。   沈青桠那头,刚进首饰铺子就被辰毓给扰了心情,顿时就没了逛街的兴致,只在回去的路上随手带了点东西,就回了那处小院。   半日闲暇光阴一晃而过,转眼就是日头西斜。   夜幕西沉,沈青桠用过膳后便吩咐了婢女退下。她刚进内室收拾行装时便发现此处别有洞天,那内室另有一浴室,其间有只温泉眼。   发现这一惊喜后,沈青桠欢喜不已,早早就想着收拾收拾下去泡温泉去。   婢女仆从悉数退下,偌大的小院只剩沈青桠一人,她笑意盈盈的解了罗裙踏进泉水。   温泉水解乏,正好舒缓了她连日来的舟车劳顿。   “那个臭男人倒是挺会享受的嘛。”沈青桠舒服的喟叹。   眼下沈青桠卧在温泉内恣意享受,却不知她口中念叨的那个男人此刻正身处险境。   此前西北守将密报景衍,提及西戎降将曾见过褚阔褚将军。褚阔是景衍小舅舅,当年褚家被先帝景成坑害,数万褚家将士葬身西北边塞,褚家儿郎个个身首异处。景衍以为他们早就死在十三年前的边疆战场了,不曾料到西北密探竟发现了褚阔的踪迹。   景衍得知消息后,带上诚也一人便动身前往西北。也是他为寻褚阔心急了,这才中了歹人奸计,两人到了西北后便被埋伏在那的人截杀。   之后诚也留在西北断后,景衍一路回返赶回了京城,人虽赶到京城,却还是受了重伤。   宫中耳目众多,景衍身受重伤自然不能带着重伤回去。眼下当务之急是寻个地方养伤。   星夜赶路,又运了内力□□入城,他此刻已近力竭,可追杀的人却一茬茬的不曾止歇。景衍指尖泛白紧紧压住冒血的伤口,压下口中腥甜,赶到他此前偶尔留宿的一处京郊别院。   他人到小院门外后,□□入内,却见院中烛火闪映,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这里已经被他用来安置从扬州带来的那个女人了。   这段时日他先在西北被人重伤,后又被刺客一路追杀至此,辗转逃命之下,一时竟忘了前些时候在扬州遇见的那女人。   景衍素来不信任旁人,眼下又重伤在身,自然更是较平日里更甚十倍百倍的提防。   他试图运气离开此地另寻去处,人刚运气立上墙头,正欲往外跳下离开,却突然力竭摔进了院内花丛。   内室刚刚沐浴洗漱后的沈青桠百无聊赖,正在烛火前抱着本书打发时间。   突然听到院外砰的一声似有重物跌落,她慌忙拿了外衫裹严实自己,攥着把匕首缓步走了出去。   一步步走进声音传来的地方,沈青桠的心也一瞬比一瞬紧张,她攥着匕首安慰自己莫怕。   逐渐逼近时,隐隐瞧见砸落在花丛中的是个人。   她见那人没有什么动作反应,便壮了壮胆子上前来,拨开花丛去瞧那人的面容。   花枝上的小刺划破那人如玉般的脸庞,泛起几道血痕。月光似清辉洒在院中,沈青桠眼前这人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是你?”她神色惊讶的凝眉。   而后见他似乎身上伤了不少,意识到他许是遇见了棘手的事,或许是被人追杀,或许是仇家来寻,但无疑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青桠心下吐槽不已,但还是耐着性子把人扛起来搬进屋里了。莫说是有过些情分的男人,就是陌路之人,她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她十分费力的帮人拖进了屋内,脱力后一下连人带她都摔在了地板上。   “呼,看着也不胖,你怎么这么重!”   沈青桠把景衍拖进了浴室,而后锁上房门偷偷跑了出来去请大夫。   她见景衍这副重伤的模样,心知他处境必然十分凶险,这才特意避着莲香亲自去请大夫。 第8章 (捉虫)   莲香素来浅眠,沈青桠一离开,她就醒了过来。   沈青桠走前锁了门窗,却并未熄灭烛火,莲香见她房中亮光,打着哈欠走到房门口。   “姑娘,我方才听见门窗响动,是谁过来了吗?”   莲香喊了几声,屋内却无人回应,她心中一慌,试图推门入内,却发现门窗紧锁。莲香担心沈青桠遭遇不测,在外边一遍遍喊着“姑娘,姑娘……”。   沈青桠此时已经去寻管事让他去请郎中了,莲香这一声声的呼喊,她是半句也没听到。屋内的景衍反倒迷迷糊糊听了几句。   耳边不断响起喊声,他的意识稍有清醒,听到声响后试图睁开眼睛,一翻身却刚巧撞到伤口。这一撞猛地一痛,景衍疼得清醒过来。   他捂着胸口侧眸望向传来喊声的门口。那一声声的姑娘自然不可能叫的是他,至于是谁嘛。单看这房中摆设,他也猜得到自己是在何处了。   他无力起身,只能暂且留在此处,外间的人既然只是喊叫,必然是进不来的。眼下尚且安全,景衍也稍稍放心。   莲香喊了会子,一直无人回应,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去找人撞门。结果人刚到院门口就撞见了沈青桠同郎中和管家一同回来。   “姑娘去哪里了?可吓死奴婢了!”莲香见到沈青桠后慌忙上前。   莲香和沈青桠虽朝夕相处有了些情谊,却并没有多深厚的主仆情分。她虽也对沈青桠上心,但更多的是因为景衡之命,莲香奉命伺候沈青桠,若是她出了什么差错,她必是无法向主子交差。   沈青桠见她一脸担忧,自然也明白她担忧的真正原因。   “无事,不过是半夜腹痛,这才去请了郎中,你先去歇下吧。”沈青桠私心里并不信任莲香。这莲香是景衡的人,恐怕在她眼中,房中的那个男人就是个奸夫。沈青桠不确定这莲香会不会为了她主子做什么出格的事。   房中的男人身受重伤,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她可不想有什么不测。   沈青桠既然如此说了,莲香即便发觉不对,也不得不应声退下。   她走了后,沈青桠低声吩咐管家:“劳烦管家去看着那婢女,郎中你随我进去吧。”   话落,她推门入内,听到声响的景衍立刻合眼装昏。   “哎呦,这伤的可真是重,老夫几年没见过这么重的外伤了。”郎中絮叨着上前给景衍处理伤口。   他将沾染景衍污血的布巾递给沈青桠,“你家相公是做什么营生的?莫不是江洋大盗打家劫舍的吧?怎么被人重伤至此?”   沈青桠立在一旁接过布巾放入温水盆中清洗,“他啊,是个镖师。这走江湖的,哪有没仇家的。”   郎中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却也没再多问,他帮景衍处理好伤口,上完了外伤的上药后便离开了。   “习武之人底子好,你家相公这外伤虽重,内里却无大碍。你今晚上打着精神盯着点,莫要让他发热即可。若真是发热了便想些旁的法子给他退热,这外伤的伤药是在下私人所配,与旁的药材多有冲撞。”郎中临走时又叮嘱了几句。   郎中离开后,沈青桠将景衍身上血衣褪下,把人给搬到了床榻上,又找出早前他留在这里的里衣给他换上。   一番下来,香汗淋漓。   她捏着丝帕拭了拭额间轻汗,嘟嘟囔囔的道:“你也真是的,不知是惹上了什么人,弄成这副模样,我瞧着都心疼,你家里人知道了岂不更要担忧。”   心疼?担忧?装着昏迷的景衍心中苦笑。   世人万千,谁是他的家人?天下之大?何处又是他的家?   “罢了罢了,谁叫你生得这样好看,我就辛苦辛苦照料你一夜。”沈青桠无奈轻笑,拿起干净的布巾给景衍擦了擦脸上薄汗。   夜色渐浓,沈青桠打着精神看顾景衍,唯恐他再半夜发热。   鸡鸣声响,她才迷迷糊糊的趴在床沿便睡了过去。   景衍缓缓睁开眼眸,沈青桠那疲倦不已、略有憔悴的睡颜映入眼帘。   她发髻未梳,青丝尽散,一副累极倦怠的模样。这副不施粉黛的脸庞少了往日的几分妖艳夺目,却多了几丝烟火人间气。布裙外衫,未着珠钗,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装扮。   这处小院的内室的布置,也不像是公侯王府皇宫内院,反倒像是寻常富贵人家。   景衍鬼使神差的抬手将她鬓边一小撮头发掖在耳后,见她睡梦酣甜,他也不自觉的勾起唇角。   天光大亮时,沈青桠才缓缓醒来。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去碰景衍额头,想看看他有没有发热。   被人攥住手腕后,才彻底清醒回神。   “你醒了啊。”沈青桠见他清醒过来,还有力气攥着自己的手腕,猜想应该是无甚大碍了。   “嗯。”景衍沉声应道,却并未松开沈青桠的手腕。   “疼呢,你倒是松开啊。”   景衍听她喊痛,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攥着她手腕。他立刻松开,沈青桠瞥了眼自己微微泛红的手腕,横了他一眼。   “公子你瞧,你都给我捏红了的。你得赔我。”她扯了他的衣袖抱怨。   景衍垂眸去看,果真见那霜雪皓腕泛起了微红,他微窘,一时不知怎样应对。景衍活到现在,遇见的女人就没一个不怕他的,哪有像沈青桠这般拉着他衣袖来讨说法的。   他只能呆愣着把手腕递过去,“不如,你捏回来。”   “噗嗤。”沈青桠见状笑出声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景衍虽不明白她为何发笑,却也跟着眉眼微弯。   待她笑意渐歇,景衍抬手给她系好外衫的衣带,低声问,“相识至今,还未问姑娘芳名呢。”   沈青桠歪头笑答:“枝枝。花枝的枝。”   “枝枝?倒是个可爱的名字。”   “那你呢,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婚配啊?”她笑音烂漫,好似只是少女探问情郎。   景衍摇头轻笑,“在下褚琰,京城人士,未有婚配。小娘子可还满意?”   沈青桠眉眼弯弯的起身离开,临到门口回首冲他笑道:“公子生得这般好,我自然是满意的。”话落提裙跑开,只留景衍一人在房中。   景衍摇头轻笑,暗道,果真是个小姑娘。   他以为她不过是涉世未深的少女,难免会对初次云雨的男人抱有少女绮思,才会问他可有婚配。殊不知,他碰上的是个七窍玲珑心的妖精,她问他可有婚配,不过是怕给自己惹上麻烦罢了。 第9章 (捉虫)   屋内少了个人,顿时寂静了下来。   景衍歇了一宿,也恢复了元气,正准备起身收拾一番回宫。   他翻找出先前留在这里的衣物,随意挑了件绯红衣衫换上。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这绯红的颜色还能遮掩几分。   洗漱梳洗罢,景衍正欲离开,忽然发现身上的龙纹玉佩不见了。   他折眉沉思,一时也想不起来那玉佩是何时所丢。这龙纹玉佩向来只为帝王所有,若是遗失可就出大差错了。   景衍回身,在床榻上翻找。找了一遭也没见玉佩的踪迹,反倒在沈青桠枕下发现了把匕首。   那匕首外观精致漂亮,甚至坠了小颗的红珊瑚珠,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区区扬州刺史府的表小姐怎会有红珊瑚珠这样的罕见之物?   景衍心头划过疑窦,可他眼下正急着寻那龙纹玉佩,只是扫了一眼,并未往深处去想,也没有仔细去看那匕首,未曾发现这把匕首是当年西戎送至京城的贡品。   扬州刺史府自然不可能有红珊瑚珠这样的罕见之物,沈青桠匕首上的这颗珠子是当年东宫库房之物。   沈青桠初嫁入东宫时,洞房花烛夜景衡遇刺。有惊无险,事后,景衡赠她一把防身匕首,又开了库房让她挑些礼物,只当是给她赔罪。   沈青桠在满库房的稀世珍宝中,挑了个在她看来最不起眼的珠子。她并不知道,那是红珊瑚珠,是这个时代罕见的物件。   景衍找了几遭也没寻到那玉佩,只好离开回宫了。   他离开时,沈青桠昨夜遇见的那人,正守在小院门前不远处。   景衍一踏出小院院门,便撞入他眼中。   此时不过清晨,景衍这时走出院门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怎会如此?”他眉心狠折,低低发问。   枝枝该在扬州安稳度日,怎么会回到京城?又是怎么和景衍牵扯到了一起?   “主子息怒,切勿暴露身份。”一旁的小厮低声提醒道。   他闭眼压下满心翻涌的恨意,回身藏身在一棵梧桐树旁。   良久良久,待景衍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他眼前,他才重又出声。   “快马加鞭去扬州,查清楚是怎么回事。事无巨细,若有缺漏,提头来见。”声音虚弱低沉却带着股久居上位的不容置喙。   话落他掩唇猛咳,一阵咳声刚落,便被掌心的血色逼红了眼。   他这具身子已经是千疮百孔,苟活于世偷生至此,不过是放不下他满心恨意和肩上背负的血海深仇。   七日后,探子归来。   两封书信被呈到他书案上,一封是扬州刺史林壑季所写,另一封则是他派去查探的亲信所写。   他打开这两封书信,从头至尾,一字不落的细细读来。   半刻钟后,他按下信纸,周身布满威压,眼神冰冷刺骨。   “着影卫前往扬州,孤要林壑季全族性命!”他唇色苍白,声线低沉,说出的话分外残酷。   那日他在信尾落款“辰毓”,辰毓便是他的表字,那是生母所起的小字,少有人知。不同于父皇所赐的“衡”字,也不同于求学时太傅所赠之字,这辰毓二字只在幼年时被母亲唤过。   因此自从宫变逃亡后,他便以辰毓二字与旧部交流。   景衡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叩响。   小厮打开房门,程尚书拄着拐杖入内。   “老臣求太子三思!”年过古稀的老者放下拐杖叩首于地。   景衡眼眶微红,质问道:“太傅是要拦我?”   这程尚书正是景衡少时太傅,两人师生情谊深厚,因此程尚书才会甘愿自毁清名,让景衡以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入京。   “林壑季毕竟是您在江南地界的一枚重棋,老臣求太子深思熟虑之下再做决断。”程尚书并不知晓景衡为何如此行事,但自从当年宫变后,景衡处事风格大变,他唯恐他因一时之气行差踏错。   景衡冷笑将书案上的两封书信递给程尚书。程尚书接过信后,一目十行的快速看完。   他紧蹙眉头,双手也跟着颤了颤。他见识过景衡如今的雷霆手段,知晓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仁义良善的储君,扬州的沈氏更是他的逆鳞,谁碰谁死。眼下这局势,只怕他恨不得手刃林壑季。程尚书心里明白这林壑季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下来了。   “林壑季死不足惜,可灭其全族实在是难以收场。依臣愚见,一把火烧了扬州刺史府即可。”程尚书字字句句都是在为景衡考虑。   林壑季的族人皆在江南的乡村,全族覆灭动静太大,只杀他满门倒可找个意外出事的名头。   景衡颔首应允,影卫见状立刻退下去办。   房中仅剩程尚书与景衡两人。景衡疲倦的揉着额头,虚弱的靠在椅背上,“太傅请起吧。”   程尚书却并未起身,他咬牙复又叩首:“老臣打您七岁起就负责教导您为君之道,如今虽生变故,但在老臣心中,这天下,唯独您可为君主。老臣斗胆叩请您谨记,为君者,绝不该为情爱所困。”   他话落,景衡勾唇冷笑,“为君者,不该为情爱所困?呵,太傅有话,不妨直说。”   程尚书见景衡如此说道,心下更加忐忑,可他仍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出,“事已至此,您不能带走沈氏,不仅不能带走,还要让她为我们所用,眼下她既已在景衍身边,这便是我们最好的一枚棋。”   景衡猛地扫落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撑着桌沿眼神狠厉的望向程尚书。   “太傅是要孤献妻来作一场美人计吗?啊?”   “沈氏非您正妻,她不过是一妾室,古往今来,将妾侍送作礼品的不知凡几。”   “沈氏于孤的重要性,分毫不少于太子妃,孤容不下此事。”   景衡话语坚定,不肯让步。   程尚书见状却并未就此打住,他缓缓起身,向前一步,再度叩首于地。   “臣的门生有一人是景衍心腹,臣偶然自他口中得知,您这身子就是景衍派人所废。若非是他景衍如此阴毒,您也不会年过而立却只有一嗣啊!沈氏于您固然重要,可您不仅仅是她沈氏一人的夫君,更是皇族正统血脉,先帝爷的嫡长子,你最应该铭记的,是先皇及皇室十余位皇子的血债,是这万里河山落入敌手之仇,是小皇孙年岁尚幼便受尽颠沛流离之苦。”   他一番话发自肺腑,一连叩首之间额间甚至泛起血色。   这一句句尽戳景衡心头,他沉默下来,良久良久,才重新开口。   “太傅退下吧,孤实在是乏了。”声音疲惫至极,又有万千苦楚。   作者有话要说:  没评论真的感觉像在单机码字,好没有动力的,还是希望小天使们能留个追更的脚印 第10章 (捉虫)   扬州刺史府起了场大火,一夜之前,满府无一生还。景衍接到奏报时,惊讶不已。   究竟是意外所致,还是仇家报复?他一时也无法确定此事之因。   自打上次受伤后离开那处小院,景衍已有半月不曾前去。这段时间西北事务繁多,对于现在的景衍而言,那小院里的人在政事面前不足一提,自然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多亏扬州刺史府的这场大火,才让他想起了,自己带回京城的那个女人。   她的舅家遭殃,他理应知会于她。   “安子,今夜摆驾别院。”景衍合上奏折吩咐道。   安子是景衍身边的内侍,负责在宫中贴身照料于他。而那诚也则是御前侍卫,负责护卫景衍的安全。   景衍处理完今日的奏章,已是夜半时分。   外间月色正好,最宜夜探香闺。   未免惊动宫中,他只带了随身内侍安子和侍卫诚也两人,这安子此前并不知晓自家主子在别院金屋藏娇养了个美人,还纳闷他为何夜深出宫到别院去住去呢。   三人到别院时,管家和莲香都已歇下。只有沈青桠房中的烛火,隐约亮着。   景衍勾唇一笑,以为这是她夜夜留上盏灯在等着自己。   他径直推门而入,安子见自家主子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前,压低声音问诚也:“这别院怎么亮着灯呢。”   诚也懒洋洋的答了句:“住着人呗。”   “什么?!诚也侍卫是说皇上在宫外养了女人?我的天老爷哟,这要是被御史知道了咱们可就得替主子受难了,那宫里的娘娘们可不得剥了我小安子的皮!”小安子既惊又慌。   诚也扫了眼小安子,语气不屑道:“主子做事自有分寸,何时轮得到咱们置喙,便是宫里的那些娘娘们,也不过是个个无宠空有名位罢了,有甚好怕的。”   在诚也心里,那些个一年半载也不见得承宠一次的娘娘们,远不及眼前这处院子里的女人得皇帝欢心。且不论是皇帝是否只是贪图美色,但就此前扬州时那股子彻夜折腾的劲头,这院子里的女人,来日的前程,绝不会逊色于宫中的那些个娘娘们。   -   景衍刚一入内,便发现这房中的境况和自己的想象大相径庭。   他以为那女人点灯不熄,是在等他。可一入内就瞧见她睡得四仰八叉。   这睡姿着实不雅,景衍还从未见过姑娘家睡得如此随意的。他忍俊不禁,轻笑一声后,转身去了净室沐浴。   净室水声哗啦,沈青桠今夜本就睡得不沉,轻易便被水声给吵醒了。   她睡眼惺忪的抱着被子坐起,揉着眼瞧了瞧发出声音的方向。   净室的水声?那想必不是歹人,哪有歹人入室作案先去洗澡的。   “难不成是那男人过来了?”沈青桠低声轻问。   房中只有她一人,自然无人答复。沈青桠起身往净室的方向走去,她赤着脚往前走,倒没什么声响,加上净室内的水声,也完全盖过了她的脚步声。   待她到了净室门前,推门而入时,净室内的景衍才发觉有人靠近。   他微微顿住舀水的动作,唇角勾起,眼神邪性勾人,假作不知的模样,继续动作。   沈青桠走到净室的屏风后,瞧见了景衍的身影。她暗道,果真是他来了。   这半月来也没个动静,若不是管家尚且留在这里,她都以为他这是厌了呢。若非他上次半夜出给她吓了一跳,她也不会害怕到夜夜亮着烛火才能入睡。结果他这罪魁祸首倒好,竟然这么久也没过来看她。沈青桠咬唇在心底骂着他,面上也带着几分委屈。   她心里不爽,侧身到了屏风旁,越过这净室的水雾之气,瞪了景衍一眼。   只这一眼,怒气便消了大半。   无他,只怪眼前的男子太过妖孽。   沈青桠此前与他云雨一番之时中了合欢香,那时只顾着解了自己身上难耐,压根就没仔细瞧过景衍。   今夜,才算是真正瞧清楚了他。   明明是个男子,却肤如凝脂。一身皮肉白净如玉,偏偏又不显半分阴柔。身上肌肉线条匀称却并不夸张,让人觉得既有力量又不突兀。几处伤疤在身,却并不可怖,反倒平添几分男子气概。   沈青桠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当初拉他解毒,是对他那张妖孽的脸起了色心,今日才后知后觉明白,她怕是不止对脸起了色心。   她犹沉溺于美色之中,眼前人却突然侧过身来,景衍的那张脸就这样映入沈青桠眼帘。他见她呆愣着看着自己,唇角的笑意愈发大了,临了甚至朗声长笑出声。   “怎么?枝枝这是看呆了?嗯?”景衍声音低沉,却又带着股子莫名的风流气。   沈青桠听他出声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好没出息,当年在娱乐圈也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的,怎么眼下这般没出息。   当初她也算是男神收割机,合作过的男星哪一个不是大众男神,怎么眼下竟这么没出息,硬是瞧个男人瞧呆了。   确实,她当初遇见的那些,若单论外貌不比景衍差上多少,可他们身上少了景衍那份气势,也没有那股子睥睨天下的自负狂傲。   “过来。”景衍沉声唤她。   沈青桠脸颊微红走了过去,她方才起身下榻时,裸着双足就过来了,就连身上的衣物,也是睡前为图凉爽,特意换上的薄纱。这薄纱本就轻透,她睡下又有不大老实,早就被拉扯的散了六七分。   当下的她,身子半遮半掩,衣衫凌乱不已,一双玉足又赤裸着在景衍面前。此情此景,于素了许久的景衍而言,也是万般勾魂。   沈青桠人刚到近前,就被他扯了腰带揽入池水。   这处是温泉泉眼,水温本就发热,她脸上的绯红也被熏得愈发重了。   “穿成这副模样来净室寻我,莫不是这段时日冷落枝枝,惹得枝枝情不可耐了?嗯?”景衍这话,只差直言她耐不住深闺寂寞了。   这话若是听在寻常闺秀耳中,怕是要害得人家羞臊不已。可沈青桠却不是这个时代什么寻常闺秀,她啊,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性子。   被困在这个世界里百无聊赖,眼前的男人生得合她心意,正好能做个调剂品。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大家应该明白男女主的设定了。   男主是皇帝,他有后宫,但没有喜欢的人,是个一心搞事业的皇帝,对女主一开始也只是见色起意。   女主呢,也是见色起意才继续和他牵扯下去的。   总之呢,女主是绝对不会先动心的。 第11章 (捉虫)   净室内水雾环绕,两人的脸庞在其中都朦胧了几分。景衍揽沈青桠入怀,出言调笑,她抿唇不语,只一双柔荑环过他脖颈。   而后他垂首在这影影绰绰的烛火中轻咬她肩胛骨,她吃痛推搡,那力道却似欲拒还迎。   水花四溅,一室艳情。   事毕后,景衍抱她回了内室歇下。   天光微亮时,景衍悠悠醒来。身侧的女子无意识的靠在他怀中,睡梦正酣。   清晨时这样的景象倒也别有一番情致。景衍餍足后心情大好,也不计较她这僭越之举。   他微微侧身撩开被子下榻,微有些响动惹得榻上睡着的人不满的咕哝几声,才抱着被子又睡了过去。   景衍见状不觉发笑,伸手给她掖了被子,才转身去衣柜,拿内侍此前备下的换洗衣物。   他换好衣服后便离开小院回到宫中,沈青桠却在他走后又一连睡了几个时辰,待到日上三竿,才揉着睡眼起身洗漱。   她去了净室洗漱,人刚一入内,就失手打翻了昨夜景衍沐浴时放置衣物的摆案。   衣物也跟着砰的一声,被打落在地,幸好这摆案放的不高,没弄出什么太大的响动。   沈青桠被这声响一吓,睡意也跑了不少。她俯身去收拾打翻在地的那些衣物,正整理时,那些衣物夹层中的一只玉佩突然出现在她指间。她随手捡起玉佩放在桌案上,而后把衣服整理好也放在摆案上。   放置好衣物后,沈青桠拿起那只玉佩准备将其放在衣物之上。   她伸手去取玉佩,不经意间瞥了眼玉佩的式样。这一瞥惊得她险些将玉佩失手打落在地。   玉佩上刻了个“景”字。   她记得当年景衡也有一只这样式样的玉佩。景为国姓,自来只有皇室宗亲才可佩刻有景字的玉佩。   景衡当年曾说,这“景”字玉佩,是皇室不出三代的亲族身上的象征。   所以,那个男人他骗了她,他根本不叫褚琰,而是姓景,且出身皇族。   沈青桠眉心狠折,心内十分烦闷,只觉麻烦不已。   她当年虽入东宫,却是侧妃,甚少参与皇族之事,加上景衡几乎把她看的密不透风,她从来没有在京城公开露过面。所以那些皇亲国戚们见过她真容的少之又少,那个男人应当也不知道她是谁。   可他又是谁呢?沈青桠猜测或许是景衡的哪位堂兄罢了。   毕竟她知道剧情,景衡的亲兄弟,那些个皇子们可是都被这个书里得男主角给杀了,眼下能留在京城的皇亲国戚,怕是只有他的那些给堂兄弟了。   沈青桠是半点也没往景衍那个男主身上猜,一是据她所知的剧情里男主从未到过扬州,二是书里的男主是个狠辣无情,能令小儿止啼的主儿,同自己身边这个风流倜傥,待女子温柔小意的男人无半分相似之处。   “唉。”沈青桠低低叹了口气。   她原以为这遇上个合心意的,能解解平日里的乏味无聊,却没想到那男人竟然姓景。即便他不是书中的什么重要角色,她和他这般牵扯下去,也保不齐会撞上男主景衍或是男二景衡。   到时候,她这个该死的人没死,还卷进剧情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罢了罢了,找个时机抽身吧。那男人再妖孽勾人,她也不能因为他去冒影响剧情的风险。   这段时日,一直带着呆在他安排的院子里,倒也吃穿不愁,可她既已起了抽身的心思,就不能再这般只靠他养着了。   当初她离京,景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她当年的嫁妆悉数送去了扬州。   这一年,除了刺史府表小姐的月例外,她就是靠着自己的嫁妆过日子的。这回跟着那男人入京,也把自己的身家财产都置办成了银票带了过来。   日后要自己谋生,可就要想个钱生钱的法子了,万万不能坐吃山空。   沈青桠心里有了旁的打算,梳洗过后便带着莲香上街了。   她是想买上几件铺子,日后靠着收租也能钱生钱,可上街逛了半天,硬是没见到什么要典卖的铺子。   临了,沈青桠累得小腿酸痛,也没了再逛的兴致。   两人找了处戏院歇脚,进去听了场昆曲。她打小极爱昆曲,六七岁就跟着当时最知名的昆曲大师学习,到了后来进入娱乐圈拍戏,这打小的昆曲功夫也没彻底搁下,时不时还会给家里人来一段。   沈青桠靠坐在椅背上,静静听着。时不时还感慨,这处的角唱功底子不错。待到最美妙处,她沉醉其中不自觉眯起双眼。   这时,戏园子外却传出突兀的吵嚷声。那吵嚷声逐渐逼近,沈青桠神色不悦的掀开眼帘。   “班主呢,让他给爷滚出来,拖了一年的租金了,再不还钱,今个儿就砸了你们这戏园子!”吵嚷的人群里领头的那一个在近前喊叫,一边喊着还拎着棍子砸了园子里许多花草。   班主听说了状况,赶忙跑了过来,他一到就扑通跪倒在地。   “大爷再宽限宽限可好?小的实在是为难啊,你也知道我这班子不赚钱,就别为难我了。”班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讨饶求情。   原本这戏班子就不大挣钱,班主的夫人前些时候又生了重病,为了给夫人看病,那班主更是花光了家中积蓄。   那闹事的人,却半点不曾同情班主,反倒一脚将他踢开,力道极大,将人给踹在石块处,生生踹吐血了。   沈青桠在一旁见此情景,心中气愤难忍,她凝眉理了理衣摆上前开口道:“阁下得饶人处且饶人,这班主欠了你多少钱?”   她带着帷帽,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那闹事的人看不到人只得瞪着帷帽,带着气愤道:“百两纹银。”这闹事的也是坐地起价,原本根本没有这么多,他见这姑娘出头,只把她当冤大头宰呢。   百两纹银,可不是个小数目。   沈青桠思索片刻,到那班主跟前,轻声开口道:“不知您可愿卖了这戏班,我可以帮您平了这账上的窟窿,此前戏班是如何经营,日后照样如何,只一点,这进项得是我这个老板的,您嘛,照样负责经营戏班,按月在账上领工钱即可。班主意下如何?”   她话落,班主蹙眉深思,最后长叹一声,“唉,成。”   眼下这境况,他不应下的话,怕是连个唱戏的地儿都寻不着,只能带着这几十口人流落街头了。   沈青桠得偿所愿,又同那闹事的掰扯了几句,临了让莲香带他去取银票,多拿了些银两,商量着要把这戏园子给买了下来。 第12章 (捉虫)   入夜时分,景衍又到了小院。   白日里,沈青桠在街上逛了许久,早早就歇下了。景衍到时,她睡意昏沉,完全没了应付他的心情。   伺候她的婢女也跟着早早歇下了,整个小院只剩管家候在一旁等着景衍吩咐。   “昨夜净室的衣物是谁处理的?衣物中有件玉佩,可有损坏?”景衍是想起昨夜遗落在净室的玉佩才又来到小院,一来开口就是问玉佩。   那玉佩除了象征身份外虽无大用,却是他幼年时父皇所赠,意义非凡。   “衣物?回主子,无人处理,应当还在净室内。这院子人手少,姑娘带的婢女只有一人,伺候她的日常起居都显不足,奴才照姑娘的吩咐,这些时日只在外院打理膳房的事了。”管事恭敬回话。   景衍听他如此答话,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他只安排了内侍却没安排婢女。   “你入宫找一趟刘升,让他安排几个婢女过来伺候。”景衍话落,理了理衣摆推门踏入内室,管家应声后转身出去,入宫寻刘升去了。   刘升是宫中安排宫女内侍差事的太监管事,景衍此举是要从宫中调来些人手伺候。   他这一举动,宫中那些人们必然会听见些风声。   内室里,沈青桠睡意正浓,懒得应付他。她闭眼不肯起身,还一副无赖的模样,指使他去吹灭烛火。   景衍顺着她去熄了烛火,她却得寸进尺,在他身后嘟囔道:“你昨夜那般鲁莽,都伤着我了,怎的今个儿还来啊。”声音甜糯动人,却十分无赖。   景衍声音带笑的回她:“枝枝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什么啊?我不过是惦记你夜半孤枕难眠,来瞧瞧你罢了。”   “你这人嘴巴好生厉害,什么话都被你给说了。”沈青桠嘟囔着怼他一句,话落赶忙缩进被子里滚到床榻内侧。   “你只准睡在外边,不许打搅我睡觉,若是吵醒了我,我可就要划花你的脸了。”姑娘家的骄纵性子,在沈青桠身上显露无遗。   景衍只摇头轻笑,也不欲与她计较。   “快些睡吧,我也乏了,懒得与你闹腾。”景衍转身去净室沐浴,出来时顺便将昨夜落下的玉佩给带了出来。   他回来时将玉佩放在枕侧,沈青桠瞥见轻哼一声,转过身来给他一个后脑勺。   她可还记恨他拿个假身份骗人的事呢。   次日一早,景衍又是早早离开。沈青桠醒来时,身侧的床榻已经没了温度。   管事的办事速度极快,一大早,安排的宫女就被送来了。   沈青桠睡眼惺的起身,刚一推门,就瞧见房门外站了一排姑娘,个个还都生得水灵动人。   “这是?”她愣住数了数,正好八个,数字还挺吉利的。   “回姑娘,这是我家主子安排伺候您的婢女。”管事在一旁解释答话。   “伺候我?”沈青桠嘴角抽搐,不敢相信。这么些个如花似玉的水灵姑娘,说是伺候她的婢女她可不敢信,怕不是那厮怕家里闹腾,把他瞧上的女人们都安排到这来了吧。   “正是呢,都是伺候您的。”这管事也是个憨的,他只跟那刘升说皇上要往别院安排几个婢女,却没说清楚是来伺候新欢的。害得那刘升以为,皇帝是想在宫外如何,把宫里那些个去年选秀时运气不佳,被皇帝给集体扔到冷宫伺候前代后妃的秀女们安排了过来。   既然管事如此肯定,沈青桠也不再多问,她无奈扶额,沉声道:“那就把她们安顿下来吧,记着,住的务必要离我远些。”   她倒不怕景衍在有她的时候勾搭旁人,纯粹是不愿意沾上这些女人们的麻烦事罢了。   宫中人员调动,必然惊得嫔妃们。刘升那边刚把人送出去,就被如今主理宫务的齐妃给召了过去。   “刘公公可知圣上缘何将那些秀女们安排到宫外?”齐妃端着盏茶,声音极具威压的询问内侍。   刘升听她说话,额间就不自觉的冒汗,他战战兢兢的回话道:“陛下只让小安子传话吩咐奴才安排人到京郊别院伺候,并未告知用意,奴才怎敢妄图揣测圣意。”   “好,退下吧。”她那双涂抹着红色蔻丹的手轻抚发间步摇,一番作态,让人莫名生惧。   刘升听她这话,赶忙叩首,慌张的退了下去。   刘升刚一退下,齐妃此前派去探听消息的人就回来了。   “如何了?”她略带急切的问。   “回禀娘娘,京郊别院住进了一个女子,陛下安排人是去伺候她的。”来人跪在地上答话,心知必然惹得主子盛怒,不敢抬头。   “什么?”齐妃神色陡变,挥手砸落满案几的茶盏。   茶盏砸在禀告的内侍手上,鲜血淋漓。他忍着疼,不敢出声。   齐妃深吸口气,又问:“可查出那女子的来路了?”   “查出了,是前些时日死于大火的扬州刺史林壑季府上的表小姐。出身乡野,无甚依仗。”内侍一一照实答话,齐妃听后脸上怒色渐消。   这齐妃出身京城大族,幼年父母双亡,只得寄养在大伯膝下,打小受尽冷眼,性子毒辣且心机深沉。   当年她大伯膝下独女嫁入东宫为太子妃,她却被当做棋子送到西北许给景衍。最可恨的是,景衍当时明明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处境也极为惨淡,却还是执意不肯娶她。皇帝赐婚,她领着正妃的旨意到了西北,却无半点正妃之尊,景衍连见她一眼都不肯,临了也不过给了她个侧妃的位份。   若非她为了他背叛家族,在他夺位时多有助力,她也不可能有封妃的命。   如今,他后宫有位分的也只她一人。此前选秀,他动怒之下,后宫未进一人,朝堂内外皆以为她得帝独宠,却不知,这么多年她空有名分,却连他的面都未曾见过几回。   可再如何,她也是宫中唯一有位份的女人,是她家族的依仗,她宁可无宠却有地位的终老深宫,也不想做那些得了君王一时恩宠,却因出身微贱得不到名分的可怜女子。   “罢了,不必插手,陛下不过是一时新鲜,那般出身乡野的村妇便是有几分姿色又如何,终究不得长久。”齐妃抽出丝帕擦拭手上茶水,神色恢复如常。   这时的她尚不知晓,来日,她如今轻视的女子会成为帝王心头朱砂,不容世人半分指摘。   宫中哪里都是景衍的耳目,齐妃的动作自然不可能不传到他跟前。   “齐妃娘娘派人查了别院。”内侍将消息报给景衍   “当真是不知死活。”他眼神略带寒意。景衍这人,素来狠心冷清,齐妃以为数载岁月,他对她该有些情分,殊不知,景衍眼中,她与蝼蚁无异。既未入眼,也不上心。   她以为她京城大族的出身是依仗,可对于厌极了权贵那副嘴脸的景衍而言却是厌恶的缘由。   “传旨下去,齐妃窥探帝踪,降为嫔位,禁足三月。”景衍冷声开口,眼中生出寒意。   口谕传到齐妃宫中时,她正在自己宫中的花园小憩,乍一听圣上斥责,慌得从贵妃椅上跌了下来,丢了个大丑。   “臣妾知罪,臣妾认罚。”她颤着身子,咬牙忍下,心中却恨上了别院的那女人。暗道若非她害自己起了探查的心思,也不会被皇帝责罚,待自己解了禁足绝不会放过她。   此刻沈青桠却全然不知,自己不知不觉就树了敌。   江南又起风波,景衍打算微服私访去查探一番。他决定自京城南下走运河前去扬州,做了安排后,忽然想起,自己忘记告知别院那女人,她舅父一家离世之事了。   他书信一封,让内侍送去别院,信中既写了林壑季一家的事,也说了自己要南下,这段时日不能常去看她。   沈青桠接到信时,正被院子里的那些个女人们折腾的头疼。   那些女人刚到小院时就被管事敲打过,不能泄露主子身份。她们虽不知为何,却也不敢违逆。   可这些女人原都是各家小姐,被送入宫中选秀是志在封妃的,这要做婢女伺候人,哪个都不愿意干。   还是管事一再敲打,她们才肯动作。到这会儿,管事也明白送错人了,可景衍不来,他也没什么法子去换人。   最后小院就成了眼下这奴不奴主不主的局面。   有些个大胆的秀女,更是直接对沈青桠说,求她给公子引荐引荐。   沈青桠自问自己还没有这么无下限,这给自己睡的男人塞女人的恶心事,她可干不出来。   她正愁怎么应对这些女人的时候,景衍的信来了。   沈青桠看了信的内容后,灵机一闪。她让人先留下了那送信的内侍,自己跑进书房给景衍写了回信。   信中先说自己舍不得太久不见他,希望他能带自己去江南,又说舅父一家离世,她想回去拜祭。   这一番话下来,于情于理,景衍都没有理由拒绝她。   果真如沈青桠所料,回信送到景衍那后,他便让人来通知她收拾行装,准备两日后动身前往江南。   沈青桠欢欢喜喜的收拾行装,全然不知,这次江南之行,等待着两人的将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江南之行超级刺激,敬请期待! 第13章 (捉虫)   两日后,景衍与沈青桠相约在城门口会合。   沈青桠早早起身准备动身,她随身的婢女莲香却临到出门前才出现。   “姑娘等等。”莲香抱着自己的行李拦在沈青桠跟前。   “怎么才来?”沈青桠微微蹙眉问道。   莲香喘着气递给沈青桠一封书信,低声在她耳畔说:“主子送来的。”   沈青桠听了莲香此语,神色骤沉。   她接过信,放在袖中,低声道:“先上马车再说。”   两人上了马车,沈青桠沉着脸打开信。   信中内容让她既惊又怒。   沈青桠从信中得知那男人是皇帝,心下慌乱不已。她看过原著也了解过历史上的这个人物原型,景衍其人,残酷暴虐,是个实打实的暴君,屠城灭族之事比比皆是。他并非昏庸无能,相反其功绩足以留名千古。可却因他诛杀文臣言官之事,惹得天下士人生怨,死后只落得个残暴的身后名。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这个世界毕竟是架构在古代,沈青桠不敢想象伴君之侧是何等可怖。在这样叵测的前路面前,景衍那人的美色简直不足一提,她还没贪图美色到不要命的地步。   她动了跑路的念头。   景衡在信中先是说了她如今有牵扯的那个男人是景衍,当朝皇帝,又接着道来他们二人作为宿敌的恩怨,求她为了他受些苦委屈委屈去做他设计的美人计里的棋子。   沈青桠简直不敢相信这信是景衡所写。   书中的景衡虽为反派却极为惹人心疼,他黑化的有理有据,毕生只为一人痴情,至死心心念念着那个跌入他怀中的十三岁少女。可现实却是,他送来的这封信里,白纸黑字的写着要她去作那场美人计的棋子。他说他有不易之处,说他百般为难,又一再允诺事成之后既往不咎,依旧待她如初。   可沈青桠不是傻子,她既不可能为了个注定一败涂地的反派去算计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也不会为甘愿献祭所爱之人的男人卖命。   “莲香,你确定这信是景衡所写。”沈青桠神色犹带疑惑。她认得这是他的字迹,可她实在想不明白,究竟因何缘故使得他变化如此之大。   “是主子亲手交给奴婢,吩咐奴婢转交给姑娘您的。”莲香蹙眉不解,接着回道。   她话落又跟着问了句:“可是主子的信有什么问题吗?奴婢自打接了信就没离手,主子给奴婢时信是什么模样,奴婢转交给您是就是什么模样。”   “那你可知晓信的内容?”沈青桠眉心微折,又问了一句。   “奴婢不知,这信在奴婢手上并未开封。”莲香垂首据实答话。   沈青桠将信攥紧藏在身上,折眉思索,沉默下来,不再多言。   不久前景衡知晓了沈青桠和景衍牵扯在一块后便联络了莲香,那程尚书所提之语,他不是不动摇。   心爱之人与命中死敌牵扯在一起,刺痛他本就自卑敏感的心弦。几日前太子妃寄来一封小皇孙初初学字的书信,信中童言童语说着流利凉州之苦,让他为自己的卑劣行径寻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他说服自己,他不过是怜稚子可怜罢了,安慰自己道,若是真能利用沈青桠拉下景衍,他才算是配得上昔日一朝储君的名位,配得上一个父亲的称呼。   -   沈青桠闭目沉思,暗暗决定跑路,这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阵机器音的响声。   “宿主好,系统007回归。”   ‘007?你不是完成任务走了吗?怎么回来了。’沈青桠在脑海中同它对话。   “系统检测到剧情崩坏,主要角色人设存在bug,因此再度找到了宿主你。我们系统发布的任务时,让宿主促进剧情正常推进,不偏离主线,保证主要人物的矛盾冲突,完善人设,修补bug。”系统的电子音响了一阵,把情况一一跟沈青桠交代了清楚。   ‘我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我能拒绝吗?’沈青桠不大愿意配合。   “不能,宿主的任务虽已完成,但在我们系统单位为您打造出那具健康且完全符合您自己的身体尚未成功出厂前,您仍旧需要无条件为我们系统负责。否则,我们不保证您的身体能否如期到货。”电子音叽叽喳喳的说,沈青桠也听明白了。   ‘你这意思是不帮你们完成任务,就没办法健康的回到现实世界?’沈青桠眉心狠折,心中泛起愤怒。   “宿主理解的很对。”系统无视沈青桠的愤怒,直接答道。   这系统真是狗到极致,可沈青桠眼下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咬牙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我避开男主不行吗,这样剧情也会自己回到正规吧。’   “据我们目前的探测,人设崩塌的主要不是男主,而是反派男二,宿主你不仅没死还出现在他最恨的男主身边,导致男二的人设出现崩塌的迹象,因此我们系统才会出现。照眼下的情况来看,您不能贸然消失,否则男二和男主的剧情将难以继续。我们的安排是您按着男二的要求继续留在男主身边,然后伺机而动,让自己死在男主手上,这样男二就还是会像原剧本里一样,因为宿主您的死恨男主入骨。同时您还需要在死前让男二后悔拿您做棋子以挽回他的痴情人设。”   系统叭叭叭一大串,听到沈青桠耳中,她只觉自己真是倒了血霉,点这么背遇上这种事。被名义上的男人献祭不够,还得作出一副心甘情愿为他牺牲的模样,又要费尽心思让他后悔。关键是还必须呆在那个她想想就觉得}人的男主角身边。   沈青桠尚在愤怒,未来得及回应系统,那系统却紧接着又出声道:“男主出现在十米之内,系统需要休眠,本世界男主意识过于强大,系统无紧急情况无法出现,本次属于特殊召唤,之后每出现一次,需休眠半年,日后一切需要宿主自己谋划了。叮叮叮,三秒后系统自动下线休眠。”   系统下线的声响刚落,马车突然停下,景衍掀帘而入。   他指骨修长,玉白色的手指攥着黛色的车帘,在光影下格外好看,沈青桠却难得没有为他生的得天独厚而迷了眼。   也是嘛,怪不得她此前觉得这人身上无一处不动人,还暗叹他简直就是神精心打造的美玉。原来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这主角向来是天命所佑,他自然是占尽神明偏爱。   “怎么了,这般出神的瞧着我,几日不见认不得了?”景衍笑着逗她,手边折扇还敲了敲她肩胛骨,通身都带着股子风流气。   他这般模样作态,若非景衡的信和系统的话这双重保证下,沈青桠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和书中那个将帝王心术玩到透彻,坐拥山河不知情爱的男人联想到一起。   在她看来他该是个多情的郎君,翩翩公子风流入骨。几番牵扯,他看她的眼睛也是温柔含情,若非她向来是个只看脸却难动心的主儿,怕是早被他那副爱意缠绵的眼神给迷了心。   因他那副多情的模样,沈青桠之前一直以为他便是见色起意应该也有几分真心,到今日才算看透,景衍这男人,骨子里凉薄至极。   他一副多情缠绵的模样,实则全无半分爱意,始于见色起意,便只将美色看做玩物。至今日,他面上再温柔小意,不过是图个一时新鲜,因她不知他身份,偶尔的放纵便让他觉得新颖有趣,可时日一长生了厌烦,只怕红颜未老恩便先断。   沈青桠心中明白,君王的薄情刻在景衍骨子里。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闲极无趣,拿他做个调剂品,他是不是真心她也不大在意,如今心中烦闷也只是因为他的男主身份。   还好这是个男主权谋戏的故事,从头到尾没有女主,自己也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女主这种带着主角光环的存在。   不过景衍这人在故事里可实实在在的是个狠角色,别说枕边人,就是血肉之亲,兄长子侄,他夺人性命,折磨致死也是毫不手软。   沈青桠要按着系统的安排,照景衡的计划办事,若是被他发现,死了是注定的,她也不是说多害怕,她唯一恐惧的是景衍会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想到这些,沈青桠心中生惧,浑身一抖。   她下意识抬眸瞧了景衍一眼,想到自己可能的凄惨下场,心中苦泪不想说话。   景衍见她一副萎靡的模样,微微折眉,示意车内的婢女下去。   莲香见此,只得出了马车候在外边。   “瞧着心情不大好呀,嗯?谁惹我家枝枝不开心了”景衍俯身靠坐在沈青桠身后,在她耳畔轻声问道。   若是往常,景衍这副磁性低沉的嗓音在耳畔轻声低语,沈青桠心情再不好都不舍得再如何。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烦闷的源头就是眼前这男人。   她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子,避开了些景衍,略一思索想了个借口,“你几日前来信告知我舅父一家葬身火海的消息,我想到舅父,心中难免悲痛。”   未来的一段时日,她必然要常常同景衍在一处,沈青桠现下对他烦得透透的,正好借林壑季一家的丧事避开与他亲近。 第14章 (捉虫)   沈青桠如此回话,景衍听后,略微愣住,片刻后他才开口道:“你对你那舅父倒是有情分。”   她只略带疲惫的敷衍着回了他一个笑容,景衍也止了话头,不再多言。   两人这边刚刚动身离开京城,景衡就收到了消息。他手下人来报,说是景衍携沈青桠再往江南。   景衡接到消息时,也在前往扬州途中。   那林壑季原本是景衡的心腹,他死后扬州官场的格局生出变动。   景衡曾经利用江南官商勾结案吞下大笔金银,林壑季在时可借其清廉之名暗中为景衡遮掩,可他一死,这事难保不会牵扯出来。为免意外发生,景衡决定亲自去扬州为此事扫尾。   他身边随身跟着一个叫许枫的江湖人,此人出身武林世家身手不凡。   景衡接到手下人密报的景衍动向后,按下书信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儿,他示意车夫停下,又唤了许枫上马车内来。   那许枫见他传唤,翻身下马进了马车。   “不知表舅传唤枫儿所为何事?”许枫神色疑惑的问景衡。   许枫掀帘入内时,带起一阵凉风。吹得景衡一阵猛咳。景衡待自己稍稍缓过不适的劲头后,才开口同许枫讲话。   “枫儿,孤有件事要你去办。”这许枫按辈分该是景衡的外甥,景衡待他也算亲近。   景衡声音顿了一顿,未待许枫开口,他便接着道:“景衍眼下动身去了江南,上次咱们只是重伤了他,却还是没能杀了他。这次,孤要你亲自动手,不遗余力给孤除掉他。他从前甚少离京,京中防备又甚是森严,咱们下不了手。这次若是再错过,日后便再难得手了。”   景衡话落,许枫神色迟疑几瞬,最终仍是应下他的吩咐。   他受族中长辈之命,前来相助景衡。景衡身子骨孱弱,身边又危机四伏,许枫首要的任务就是要护他周全,他使命在身,因此景衡安排他前去暗杀景衍时,才会略有迟疑。   半月后,景衍与沈青桠一行抵达扬州,许枫快马加鞭速度极快,在他们之前就赶到了扬州,而景衡在途中病了一场,耽误了许多时间,眼下还未到达扬州。   这回景衍带着沈青桠就没再顶着齐钰的身份,毕竟齐钰还是个婚约未定的主儿,他若是身边带着个女子又顶着他的名头,岂不碍着人家的姻缘。   景衍给自己安了个京城商贾的身份,同沈青桠一起住进了扬州一处客栈。   他们下码头时已近黄昏。一行人刚入住客栈,景衍上次在扬州时安排的一队人就带着个孩子前来求见。   上次景衍回京前,安排了人去寻林壑季的外室子。那孩子尚且年幼,林家满门又都葬身火海。景衍安排的人也不知该怎样安顿于他,他们听闻景衍身边有个很是受宠的女人是这孩子的表姐,这才带着这孩子来求见景衍,指望他给个安排。   “主子,宋棋带着林壑季的外室子在外边求见,您看怎么处置?”守在门外的诚也入内禀告景衍。   景衍瞥了眼沈青桠,开口吩咐诚也将人带进来。   诚也照景衍的吩咐唤那孩子进来,沈青桠在一旁略有局促。她其实并不认得林壑季的外室子,同他也没有什么血浓于水的关系,眼下这情况,她还着实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孩子紧随宋棋身后入内,他拉着宋棋衣袖,将脸整个藏在他身后,偷偷扫视了内室里景衍与沈青桠两人。发现两人自己都不曾见过后,他疑惑地蹙起眉头。   带这孩子回扬州的那些人告诉他,林家满门皆已葬身火海,只有一个表姑娘去了京城,幸免遇难。这孩子知道自己表姐尚在世后,就求他们把自己送到表姐那里。   他是林壑季的外室所生,打小就没了娘,七岁前一直是在山村的姑母家生活,待到七岁入学,林壑季才把他接回了扬州城。   而他的姑母,正是沈青桠所顶着的这身份的母亲。   所以,林壑季真正的外甥女是和这孩子在一处生活过的。   “林迎说他想跟着姑娘您一同生活。”林迎便是那孩子的名字,宋棋见他入内后不曾开口,以为他是小儿胆怯,便替他同沈青桠说了。   宋棋话落,沈青桠愣了一瞬,略带惊讶的回道:“跟着我?”   林壑季本就出身乡野,当年那场洪灾,不仅害的沈青桠顶替身份之人全家身亡,还毁了那处村庄。   所以林迎这孩子眼下属实无处可去,若是沈青桠顶替的这个身份的人没死,就该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可她也是死在了当年那场洪灾,顶替她身份的沈青桠就成了林迎唯一的“亲人”。   这林迎年岁尚小,可不就得跟着她嘛。   林迎见宋棋说完后,是沈青桠答话,他眉心狠折,意识到了不对。他是跟宋棋说要跟着表姐的,可眼前人压根就不是他的表姐。   他扯了扯宋棋衣袖,露出脸来,抿唇说:“我说想跟着表姐,可这位姑娘不是我表姐啊。”   “嗯?”景衍神色不解。   他查过,林壑季只有一个姐姐,也就是沈青桠死在洪灾里的母亲。所以林迎的表姐按理来说只该是她。   沈青桠听了林迎的话,才意识到林迎许是见过林壑季真正的外甥女。   她心下十分慌乱。   怎么办?身份不会暴露了吧。景衍那般疑心大的性子,这事怎么圆啊。   沈青桠强压下慌乱,唤林迎到跟前来,她含笑开口:“阿迎,到表姐这里来,咱们有段时候没见了,姐姐在刺史府时呆了很久,比在山村时的模样,变化得是有些大,你一时认不出来也是正常。姐姐瞧着你也长高了不少,一时也不好认了呢。”   乡野村庄自然不比刺史府,风吹日晒下的村女模样,当然也和刺史府金尊玉贵养着的娇小姐差距极大。沈青桠话中意思是,她在刺史府呆了一年,这段时日难免会有变化的。   林迎垂首低低应了声,就没再开口。也不知他是信或不信。   沈青桠从京城到扬州这段路上,为了避开景衍的亲近,一直都是一副悲痛的模样。   她既作了悲痛的模样,在景衍心中,她与林壑季便应当是亲近的,眼下若是不允了林迎这孩子跟着自己的事,先前做的那副模样,岂不惹人生疑。   沈青桠心下权衡一番:“阿迎莫怕,日后你便跟着姐姐吧。”   话落,她抬眸瞧了景衍一眼,接着道:“公子归京时,可否允我将阿迎带在身边,一同回去?”   景衍无可无不可的应下,随即示意宋棋带林迎下去。又吩咐诚也跟去,给林迎安排一件客栈的上房。   几人皆已退下,房中仅余景衍与沈青桠两人。   沈青桠演技炉火纯青,此刻这马甲岌岌可危,她面上仍是不显。只是那心底是如何的慌乱,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枝枝此前在刺史府住了多久?”景衍貌似不经意的问。   沈青桠暗道糟糕,她提心吊胆,强撑着用正常的声音回话:“我打从家人亡故后就投奔舅父了,快要两年了。”其实不过一年有余,沈青桠为了让自己的变化有可信度,便将时间跨度说的大了些。   “两年?那枝枝现下芳龄几许?”景衍低声轻问。   沈青桠略一思索,回他说:“将将十七。”   姑娘家及笄后变化最大的就是十五岁到十七岁这两年,这个年岁,像水蜜桃逐渐成熟的时节,女孩身上的气韵也跟着生出变化,林迎那个年岁的小孩,本就不大认人,记不请了也算说得过去。   其实沈青桠骗了景衍,她这具身体不是十七岁。   沈青桠十三岁初遇景衡,十五及笄便入了东宫,三年后,景衍杀入京城,她隐姓埋名到了扬州,过了一年就遇上了景衍。   算算年纪,她该是已近双十年华。   沈青桠会骗景衍,一是因为,林壑季的外甥女年岁就该是十七,另一则是,她若坦言年岁,景衍必定对她年近双十却未曾婚嫁之事生疑。   其实林壑季早前就曾对景衍提过,她曾有婚嫁一事,但沈青桠却对此事毫不知情。   好在眼下沈青桠的一番说辞算是将事给圆了过去。   景衍似乎是信了,不欲再继续深究。   他搁下手中茶盏,抬眸望了沈青桠一眼:“你这年岁,有些姑娘都做了母亲呢,枝枝这性子怎得还是如此骄矜,泼皮无赖得紧。”景衍话中含笑,眉眼氤氲风流。 第15章 (捉虫)   沈青桠一时倒也忘记了,十七岁在这个封建社会,的确是能做母亲的年岁。   不过在她生长的那个世界,姑娘家是可以做一辈子的美少女的。   这个世界里原本的沈青桠,性子并不骄矜,相反还有些怯懦。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却不是如此,景衍遇到的,并不是扮演着那一角色的她。   他看到她的某些娇纵任性的模样,是属于她自己的,是她长在自己的世界里,由父母亲人千娇百宠养出来的一身骄矜。   她一直都想要回去,也是因为那个世界才有她真正舍不得的至亲挚友,而这里,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沈青桠未答景衍的话,她从木椅上起身走到了床榻旁,转了话题:“明日我想带着阿迎去拜祭舅父,今个儿要早些歇着了。”   这段时日,景衍一直素着,沈青桠猜测他到了扬州后绝不会老实,她不准备伺候他,这话实则是下逐客令,让他自便。   景衍却好似浑然未觉,他熄了烛火,对沈青桠说:“那你早些歇息,我还有事要办,明日同你们一块去趟林府。”   话落,他推门离开。沈青桠暗骂,果真是个大猪蹄子。   其实景衍今夜离开客栈,是确有要事。   他这次重往江南,就是因为查到,那场官商勾结案另有疑端。这次他给自己安了个京商的身份,便是想借此身份,会会这江南官场。   “诚也,吩咐陈凌去摘月酒楼。”陈凌是景衍特地从京城调来扬州的新任刺史。摘月酒楼是扬州城最高的一座楼宇   这陈凌本就是扬州人士,对扬州地界的风物和此地盘根错节的商贾之家最是了解。   景衍先到酒楼,在等陈凌时,他拎了壶酒,登上摘月酒楼最高处,凭栏而立,俯视着扬州城的万家灯火。   陈凌随诚也赶到时,正瞧见此般景象。他当年曾被流放西北,之后一直做着景衍的谋臣,陪他经历过许多场厮杀。曾经陈凌眼中的景衍,总是一身戎装,浑身血色,通身的杀伐之气。今日不知为何,竟好似柔和了几分。   他一身玄色衣衫拎着壶酒凭栏而立,在这繁华喧嚣的扬州夜色中,少了几分征伐血腥,添了几丝书生气韵,倒像个风流郎君。   “微臣参见皇上。”四下无人,陈凌照规矩给景衍行礼。   景衍听见声响回身瞧了陈凌一眼:“起身吧。这段时日你在扬州可有查出什么来?”   陈凌依言起身,毕恭毕敬的垂首候在一旁向景衍禀报:“臣近来倒是探查到一些情况。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葬身火海的先太子?”   他话落,景衍神色微变,沉声问道:“景衡现身了?”景衍一直不相信景衡昔日死于东宫火海之事,可打那场大火之后,景衡便没了消息,过去一年有余,久的景衍都有些怀疑自己当初的判断了。   陈凌蹙眉回话道:“不曾现身,可臣在彻查江南官商勾结案时发现,前任扬州刺史林壑季,虽不曾贪腐勾结商贾,却曾为商贾行贿案遮掩,而从那些收受贿赂被判抄斩的官员家中搜查出的银两,与商贾行贿的数额差距极大。臣调查发现,这些贪腐的官员有一部分曾是前太子提拔的,就连林壑季,也属其一党。”   景衍神色沉下几分:“当初宫变后,只清理了景衡在京城的余党,倒疏忽了地方上的官员。诚也,传信回京给齐钰,让他着人彻查各地官员,尤其是并州、凉州等地。”   凉州是景衡母族所在之地,并州是景衡幼时封地。这两个地方,是他最有可能盘踞之地。   景衍等人在酒楼商议要事,并未发现,就在酒楼对面的树上,藏着个人。   许枫抱剑藏身在树影枝桠中,偷偷瞧着对面的酒楼里那几个人。景衍和诚也他倒是认得,上次在西北就是他带了一对人马追杀的他俩,后来景衍的龙纹玉佩也是落在了许枫手中。只是不知他是如何想的,竟然并未将自己拿到了龙纹玉佩一事告知景衡。   许枫在一旁思索,暗道,现在倒是动手的好机会。景衍只带了两人在身旁,那个诚也许枫对付起来虽吃力但也还有胜算,只是这景衍却实在是棘手,他那身手竟比随身护卫还要强上数倍。   若许枫单枪匹马,自然赢不了景衍。可他这回带了不少高手,他们此刻都藏在暗处,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冲上取景衍性命。   到时着人引开诚也,车轮战轮番对打景衍,难道还怕杀不了他嘛。   许枫的神色在树影下显得有些阴翳,他隐了身形,跳下树来,寻所带的那一群人中身手最好的一位。   “待会我吹第一声骨哨时,你就立刻现身,去引开那侍卫,将他引得越远越好,之后我会连吹三声骨哨,哨声结束后,我们余下之人,悉数上场围攻那人。”许枫低声安排。   景衍的身份只有许枫知道,他并未告诉这些江湖人,他们要杀的是当朝皇帝。他们也只以为,此次不过是寻常的仇家杀人罢了。   那被他安排去引开诚也的人,略微愣了愣道:“车轮战?这也太卑鄙了吧。”说话时神色满是不赞同。   许枫凝眉不悦道:“那人的身手,我从前试过,当时我带了数十人马追杀他,都被他单枪匹马逃回了京城。此次诸位皆是我父亲在族中精心选出,自然比在下手中之人身手要好,可那人实在是难以对付,单打独斗绝无胜算。到时不能如约完成任务,家父允诺各位的金银可就未必能兑现了。”   许枫话说到这个地步,这些江湖人本就是拿人钱财为人办事,便也不再多言。   他见众人不再异议,抽出腰间骨哨,低声道:“各位做好准备。”话落运起轻功又立在树杈上。   这处树影与酒楼相隔有段距离,景衍并未发现树上藏了个人,还正惦记着取他性命。   景衍与陈凌又商议了些江南的政务。几番议事下来,腹中空空,难免有些饿意。景衍起了用膳的心思,便吩咐小二撤了席再上些膳食。   过了会子,楼内的小厮将膳食摆上桌案,景衍放下酒壶,落座在桌案旁。   诚也见状,立刻抽出随身带着的银针挨个试了下毒。银针没有变化,景衍拿起筷子用膳,摆手示意陈凌退下。   陈琳恭敬告退,转身下楼。   藏身在树上的许枫,见只剩下景衍与诚也两人后,吹响了第一声骨哨。   骨哨声长而悠远,在这样歌舞升平的夜色里,格外怪异。   景衍察觉不对,眼神冷厉望向骨哨传来的方向。那处树影婆娑,隐约可见人影。   突然,有一人飞檐走壁,登上摘月酒楼,直冲着景衍两人所在之处儿来。这人将景衍的注意引了过去,他凝眉撇了眼,来人一身玄衣,黑布蒙面,压根瞧不出什么模样。   这黑衣人到了景衍立着的这一楼层,踩着木栏抽剑攻向景衍两人。景衍拎起案上酒壶砸向黑衣人,正中他的右肩胛骨,他吃痛,遂换了左手握剑。   黑衣人原本剑锋在诚也身上,几招下来,却转到了景衍处。他即便是左手使剑,每每出招却仍是杀机毕露。   景衍回身躲避,拿起案上折扇挡了他几招。一番交锋下来,便知此人身手极为厉害。他遇刺倒是不少,但刺客里似此人这般身手的却是少有。   景衍倒是十分好奇,这人幕后之人是何方人物了。   黑衣人又打了几番,突然停手退避三尺,而后他抽出腰间一包粉末,撒向景衍两人。他速度极快,景衍即便立刻挥袖掩住口鼻却仍是吸入些许粉末。   黑衣人撒完粉末,便欲抽身离开。景衍两人不知那粉末是何物,自然不能轻易放他走。   诚也脚步顿住,询问的看向景衍。景衍眉心狠折,冷声道:“去追!留活口带回来。”   诚也领命立刻飞身紧追那黑衣人,两人一路缠打,愈打愈远。景衍在自己眼前只剩他二人打斗的两个模糊的影子时,突然意识到不对。   这黑衣人似乎一直在把诚也往远处引。 第16章 (捉虫)   景衍意识到不对时,为时已晚,诚也距离他太远,他就是想将其唤回都难。   那而藏身再暗处的许枫见诚也没了踪影,又将口中衔着的骨哨连吹三声。   骨哨声落,四下藏匿的江湖杀手悉数冲出。许枫也从树影中现身,剑指景衍。   景衍此次江南之行极为隐秘,非其亲信,断不可能知晓其踪迹。眼下刺客现身,必然是他身边出了叛徒。   可眼下危机四伏,景衍也没有心思去深想是谁走漏了风声。他这回来酒楼吃酒,连把剑都没带,只随身带了把折扇。   侍卫除诚也随身外,旁的都留在了客栈。现下,景衍便只能单枪匹马应对。这些江湖人招招致命,景衍只得紧握手中折扇挡下一次次杀招。。   一众人围攻景衍,他却仍能平稳应对。   许枫见状眼中火苗愈盛,他抽身立在这些江湖人身后,仔细瞧着景衍的招数。此前他虽与景衍交过手,可那时疲于接下他的杀招,并未仔细研究揣摩破绽。   许枫躲在一旁观战,景衍打斗时瞥了他一眼,见他额上有条疤痕。这疤正是上次在西北时景衍所伤,景衍由这疤痕看出他就是在西北追杀自己,又盗走龙纹玉佩之人。   他神色更加冷厉,躲开身前数人的攻击,侧身将扇柄打向许枫脸上,又用内力收回纸扇。这一番动作,成功把许枫脸上蒙面的黑布给掀了下来。   不防面巾会被掀下,许枫愣愣的滞了步伐。   “许枫?”景衍眉心一折,继而讽笑出声。   “呵,景衡手下是无人了吗?竟让你这毛头小子来。”   一年前,景衍初登帝位,许家为表明家族忠心君王,且愿与先太子一党划清界限,便派了族中少主许枫入京呈上许家族长的奏表,还明里暗里要将族中女子进献入宫。   当初景衍瞧不上许家做派,甚是轻蔑。向来众星捧月的许家少主,初次受此折辱,便深恨于心。   许家毕竟是景衡母族,当年以为他葬身火海便转了风向,后来得知他假死逃脱,自然又与其起了瓜葛,为了个从龙之功卖命。   当下,景衍的话更是激怒许枫。他心知既已被景衍瞧见了自己的脸,今日若不能得手,来日只怕许家全族难逃灭顶之灾。   许枫冷哼一声道:“今日必得取你性命!”话落,挥剑砍向景衍,周围的那些江湖人见状,也是杀招迭出。   景衍唇角勾起,带着几丝邪性,抓住他一心猛攻,忽视防守的漏洞,侧身避过许枫的剑锋,以折扇扇骨狠劲击打了下他手腕。   许枫吃痛,失手让剑跌落,景衍见机立刻接过长剑刺向他。   这一剑直指许枫心口,眼瞅着要刺到时,景衍却突然眼前微花,手上力道受限。   此前那黑衣人撒的粉末便是软筋散,吸入后半炷香会出现眼前昏花意识不清的状况,且会因意识不清的缘故而四肢乏力。   景衍挑的地方是摘月酒楼最高处,打斗声再大,若是楼里的小厮不上来,下边街上车水马龙的人群中也难以发现不对劲。   他们这边打斗声激烈,下边依旧繁华喧嚣,而客栈的沈青桠,却是睡梦正香。   她正沉溺于美梦时,系统的电子音突然在脑中疯狂想起,将她给吵醒了过来。   “宿主!宿主!快醒来!十万火急的大事,快醒来!”   沈青桠迷迷糊糊的清醒过来,揉着睡眼问:“怎么了?你不是说不能随便出现吗?出什么事了?”   “男主出现生命危险,世界有崩坏风险!请宿主即可赶往摘月酒楼。”本该毫无情感的电子音居然让沈青桠听出了慌乱之感。   “什么?怎么可能?他不是天命之子吗?怎么会有生命危险?” 她说着赶忙起身随意拿起床边一件红衣穿上。   “宿主的出现就是主角生命里的意外。原本的剧情里他根本就不会亲自到江南,这次江南之行并不在剧情线内。此次景衡派人刺杀他,他孤身一人还被下了软筋散,命悬一线。若是主角身死,剧情线将会完全崩坏,这个世界也会消失,我和宿主都将淹没在时间光年之外,再也无法回去!”   系统的话吓到了沈青桠,她倒不在乎景衍死不死的,打从她知道他的身份后,便将他当成了个纸片人,死不死的,她也没多在乎。可若是因为他的死,害自己永远也无法回去,沈青桠一想便觉惊惧不已。   “他怎会孤身一人?他的侍卫呢?诚也呢?”沈青桠心焦不已的问系统。   “诚也被人引开了,那些侍卫都被他留在客栈保护宿主你了。”系统照实给沈青桠解疑。   她听到系统的话后,赶忙推门而出,去寻那些侍卫。   沈青桠在系统的提示下找到了宋棋和林迎的房间,她奋力拍门,不住的喊:“宋棋!宋棋!快出来,景衍遇刺了!”   这时沈青桠慌乱之际下意识喊的是景衍,并非他曾告知自己的褚琰,可她喊完却并未意识到这个疏漏。   就连系统也不曾提醒于她。   房内的宋棋听见沈青桠的喊声,慌忙披衣而出。   “怎么了?”他蹙眉,神色十分焦急。   “快带人随我去摘月酒楼,景衍遇刺了。”沈青桠话落便提步往摘月酒楼跑去。   宋棋在后先将侍卫一一唤醒,而后一行人才往摘月酒楼去。   另一边,景衍察觉自己气力受限,眼前发花,便后退几步避在廊柱后,他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眼前却仍是一阵昏花。   许枫见状心下窃喜,暗道抓住了好时机。他夺了身旁一人的剑疾步上前逼近景衍。剑锋直指景衍脖颈。   景衍模模糊糊见人执剑刺向自己,他全凭身体潜意识里防备攻击的习惯侧身,堪堪避开许枫这一招。   他眼神朦胧的抬眸了望着楼宇之下的万家灯火,这世间山河浩荡烟火繁盛,这人间千万生灵生生不息,一一都是帝王宝座下的动人风景。他历经艰险,爬上君王之位,怎能轻易死在这无名鼠辈之手。   突然,一阵布帛破裂的声音响起。景衍挥剑刺向自己的左肩,肩胛处衣衫破裂,剑气之下血肉模糊。   这剧烈的痛处,暂时缓解了景衍的迷怔的症状,他眼底复又清明。   许枫从廊柱那侧追了过来,景衍抬眼望向他,眸中一片嗜血暴虐之色。   许枫步步逼近,两人距离只隔三尺时,景衍突然飞身上前,他已近强弩之末,必须在力竭前杀了许枫。   沈青桠跑上摘月酒楼顶楼时入眼所见,就是这副场景。   她见景衍不像命悬一线,奄奄一息的模样,楞了一瞬。   “景衍方才挥剑刺伤自己,才让自己意识清醒的。眼下这一击结束只怕便要力竭。”系统能听到沈青桠的疑惑,便在她脑海中给她解惑。   ‘那怎么办?怎么救下他的性命?宋棋怎么还不到啊?’沈青桠正偷偷躲在顶楼入口处,她不敢发出声音,只在脑海里和系统对话。   “宋棋已经到楼下了,正在往上边来。”系统给沈青桠实时转报情况。   沈青桠松了口气,宋棋带人来了就好,那些侍卫应该能对付这些刺客。   可她刚一送了口气,眼前就出现了始料未及的情况。   方才与诚也缠斗的黑衣人回来了,那诚也软筋散发作,被他重伤后扔在街头,他便回转了来。   这黑衣人一出现,便飞身出现在景衍身后,而景衍的剑正挥向许枫,他感受到身后有股杀气冲自己而来,却不能回身自保。   只因此刻他腹背受敌,若是回身自保,前方许枫的剑便会刺向他心口,而他也未必有十全的把握杀了身后之人,若是仍旧攻向许枫,起码景衍能让他非死即废。   罢了,听天由命吧。景衍神色狠厉的挥剑砍向许枫,可身后预料的攻击却并未伤到自己。   他未曾受伤,耳畔却听到一阵痛哼声。 第17章 (捉虫)   景衍挥剑刺向许枫心口,许枫试图侧身避过,景衍手中的剑便歪了几分。   他眼神狠绝,顺着许枫心口一侧直接将他整个左肩削下。   这一削,连带着许枫袖中的龙纹玉佩都掉了出来。景衍抬手将其收入自己袖中。   许枫吃痛狼狈摔倒在地,抱着断臂痛呼。景衍得了空档回首望向身后。   他原以为这一遭即便能取许枫性命,自己也会被身后人所伤。可预料的危险并未来临,反倒是一女子的痛呼声在他耳畔响起。   那声音十分熟悉。   景衍抬眼望去,那去而复返的黑衣人长剑沾血,一身红衣的姑娘捂着心口跌在地上,满脸痛色。她心口淌出的鲜血将手指染红,心脉受损又使得她唇角有止不住的血色。   景衍愣住,满眼震惊。   那黑衣人的剑明明指向他,可中剑的却是眼前的女人。   所以,是她以身挡剑,不惜舍命救他吗?   景衍慌忙到沈青桠跟前,软筋散的药劲儿再度袭来,他身子失重跌倒在她身侧,有意识时最后看到的一幕是宋棋领着一众侍卫登上酒楼。   沈青桠捂着不住淌血的胸口,在脑海中问系统:“他怎么回事?我不是替他挡了这一剑吗,他怎么还会这样?”   “宿主放心,这只是软筋散的作用,主角并无性命之虞。您作为系统宿主,身体可以被修复,也不会因此死去。”系统话落,沈青桠痛晕了过去。   就在方才千钧一发之际,系统突然让沈青桠以身挡剑救下景衍,因为主角一死世界就会崩塌她也就无法再回到现实世界,而沈青桠也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存在于一个虚拟世界,所以并未过多犹豫就上前替景衍挡下了这一剑。   宋棋与侍卫们登上酒楼,就看到自家主子倒在地上不知生死,侍卫们神色十分慌乱,宋棋却好似早有预料,他移开眼神到别处,见那许枫断了一条胳膊狼狈跌倒在地,却跟着神色骤变。   侍卫们与那些江湖人缠斗,宋棋趁无人注意到许枫跟前。   “快叫人把你带走!”他压低声音对许枫道。   许枫疼得口齿不清,断断续续的说:“你快去杀了景衍,他还没死。”   宋棋听闻此语,眉心紧蹙望向景衍的方向,暗藏在眼底数年的杀机陡现。   许枫见状吹响骨哨,唤来族中仆从,将自己暗中带走。   宋棋拎着剑疾步上前,试图近到晕倒的景衍身前。眼瞅着要得逞之际,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林迎跑了过来。   身边还带着此前被安排留在客栈看护他的两名侍卫。   “快!你们快把他们抬去医馆,就在酒楼后边。”林迎疾声吩咐侍卫,未待宋棋反应便要侍卫将景衍与沈青桠两人给送去医馆。   宋棋并无合适的理由去拦下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林迎将景衍两人抬去医馆。   十余年前,宫中负责调养帝后身体的郑御医请辞归乡,在扬州城开了个医馆,就在这摘月酒楼后边。   林迎带着人叩响医馆的门,小药童睡眼惺忪的来给他们开门。   郑郎中听见声响,也披衣走了出来。   “郎中救命!”林迎示意侍卫将景衍与沈青桠二人抬了进去,自己也紧随其后入内。   郑郎中抬步上前,林迎接着说:“我路上看过了,这男人仅是轻微外伤,无大碍的。只是这、我家姐姐伤势极重,烦请郎中先替我姐姐看看吧。”   林迎其实知道眼前的女子压根不是他的表姐,因此唤姐姐时话音微顿。   郎中到沈青桠跟前去瞧她伤势,见伤在胸口,神色微变,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几分。   “几位把这姑娘抬进里边,阿林去唤你师娘来。”郎中先是让侍卫们把沈青桠抬进了药房,借着又吩咐药童去唤自己的妻子。   郎中的娘子片刻后也出来了,她照郎中的吩咐,给沈青桠清理了伤口又上了些药。郎中开了个药方让药童下去煎了回来端给沈青桠喝了。   末了,他将林迎唤到跟前,缓声开口道:“ 孩子,你姐姐伤势太重,我也没有把握能救她,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林迎呆愣了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其实并不认识那个女子,会费尽心思想要救她,一是他已经无父无母无处可归,这个顶着他表姐身份的女子可能会是他唯一的依靠。二是见死不救他寝食难安。   林迎仍在呆愣,他身后软榻上原本昏迷着的景衍却渐渐清醒了过来。   软筋散的药性仅仅是让人短暂的几个时辰乏力昏迷,待时辰一到,人便会慢慢醒来。   景衍意识朦胧时隐约记得听见郎中提及谁的伤势,他强撑着支起身子,声音沙哑的问:“你方才说谁伤势过重难以成活?”   他突然出声,郎中与林迎双双回头看他。   “方才与你一同被送来的那位姑娘。”   “我、我姐姐。”   林迎与郎中异口同声回答了景衍。   他们所答与景衍心中猜测一致,果真是她。景衍自认冷心冷肺,从未想过有天他也会为谁而心口泛疼。   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然肯舍命护他。   或许是他年幼时曾失去太多太多,之后的十三年又百般艰难,养成了他骨子里凉薄至极鄙薄情爱的性子。   可今日有一个女子为他做到如此地步,景衍心中满是震撼。   他以为是她少女情思对他情根深种才会如此,也因此在心中允诺,倘若她能撑过此劫,必然补偿于她。   也是因为这场美救英雄,牵动了景衍古井无波的心,使得他放下戒备,让沈青桠在未来的日子里一步步踏进他心底。   待得日后情根深种满怀惦念时,才知晓,她救他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于是怨念不甘,于是情念成魔,于是宁愿自伤一千,也要损她八百。   可今时今日,他尚不知晓,只一心盼着这个舍命救他的女子清醒过来。   景衍靠在软榻上,依旧有些头疼,郎中又让药童去给他熬了副止疼的药汤。而药房内刚刚清理过伤口用过药的沈青桠,身体仍处在昏迷状态。   她虽瞧着一副昏迷的模样,意识却是清醒的,只不过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去睁开眼睛。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和她交流。   “你不是说能帮我修复身体吗?怎么这么久了,我还是无法苏醒?”沈青桠见自己迟迟无法苏醒,心中也有些急躁。   “宿主放心,系统正在紧急修复中,一刻钟后您就可苏醒。此次修复仅是暗中护住您的心脉,至于您的伤口等外伤系统不便处理,您苏醒后仍需忍受些许时日的疼痛。”   系统话落,沈青桠便不再多问,只静静的等待时间过去。   另一边景衍用药时,头仍有有些晕,他凝眉扶额,左右晃了一晃,试图减缓些疼痛。   这一晃,袖中的龙纹玉佩意外掉了出来,落在他靠坐着的软榻下。   景衍饮尽手中汤药,才不慌不忙的将玉佩收回袖中。这房子不过仅有一十岁孩童和一个民间郎中罢了,景衍以为他们不会识的龙纹玉佩。   出乎景衍意料的是,这郎中偏偏是多年前曾照料他父皇的御医。 第18章 (捉虫)   郑郎中瞥见那玉佩,眉峰一挑,心下大动。毕竟是在御前伺候多年的人,尚算沉得住气。他心下虽似惊涛骇浪,面上却仍不动神色。   如今的帝王不正是当年皇后诞下的小皇子嘛,郑郎中想起从前在宫中做御医的日子眼眶微涩。   那时他还是太医院院正,得帝后重用,风头无二。后来呢,皇帝驾崩新君即位,他眼见那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人坐拥江山,心中不忿,请辞归乡。   他心思几经翻涌,面上仍是无甚波动。景衍并未看出什么不对来。   又过了几息,软筋散的药性逐渐散尽。   景衍起身去寻沈青桠,他推门而入,一眼就瞧见唇色苍白昏迷着的沈青桠。   她眉头微蹙,许是疼痛难耐。景衍落座在床榻前,伸手抚平她眉心褶皱。他动作轻柔,眉眼焦灼,心下也十分为她担忧。   沈青桠的意识是清醒的,因此景衍这一番动作,她都知晓。   “宿主这次救了主角,日后应该更方便取得他的信任。”宿主在沈青桠脑海中提醒她。   沈青桠并未回应,方才系统说的一刻钟时间到了,她悠悠转醒。   “好痛。”沈青桠刚一醒来,心口伤处的疼痛便开始折磨她。   “你醒了!”景衍眉眼染上喜色,急切地去扶沈青桠。   “郎中,快来,人醒了。”景衍声音急切地唤郑郎中过来。   郑郎中听到声响后,赶忙过来。见那方才重伤昏迷地女孩醒了过来,他也是神色惊喜。   “姑娘命不该绝啊,这般惨重的伤,还在心口,竟能撑过来,真是万幸啊。眼下既已苏醒,便无性命之忧,日后细细调养即好。”   郎中话落,景衍提着的心才算放下。   药童端着药汁走了进来,迟疑的环顾一周后,将药碗递给景衍:“公子给你家娘子喂药吧。”   小药童误会了,景衍也懒得反驳,便由他去了。   他接过药碗,郑郎中和小药童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喝药。”景衍柔声开口,手执汤匙将药送到沈青桠唇边。   沈青桠乖乖喝药,也不嘟囔苦口,临到景衍喂她最后一汤匙时,她饮尽那口药,竟将汤匙咬在唇间,景衍手指拿着汤匙的末端,抽不回来,他愣住,抬眸与沈青桠四目相对。   “公子今日欠我一场救命之恩呢?”沈青桠神色狡黠,望着景衍开口。   “嗯,松口。”他沉声应道,晃了晃汤匙要沈青桠松口。   沈青桠依言松开,汤匙被景衍拿走,有几滴药汁沾在她唇角。景衍见状伸手试图给她擦拭掉,沈青桠却抿了抿唇,伸出粉嫩地舌尖把那几滴药汁舔去。   景衍眼神微暗,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地炙热。他轻叹一声,暗道,终究是个小姑娘,全然不知她骨子勾人的劲头有多么蛊惑人心。   沈青桠不过是下意识地动作,怎会知晓景衍心中想法。她伸手扯了扯景衍衣襟,低声嘟囔道:“你欠我救命之恩呢,我为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连个谢都没说呢。”语气还有几分委屈。   景衍眉眼微弯,带着笑意开口:“自然要谢谢枝枝,不过口头上的谢意不值一提,你好好养伤,待回了京城,我送你一份大礼。”   他想,或许该给她个名分了。这段时日以来,她的确让他十分欢喜,景衍活到现在,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子,她时而惹人怜爱时而扎人恶劣,一身骄矜恣意的模样偏又让人心底生怜。   罢了罢了,她不惜舍命救他,不谈他的确欢喜于她,单这份赤诚爱意,他也该给她个名分。她出身低微,妃位属实高攀,不若就封个嫔吧,日后诞下皇嗣再升位份。   景衍此刻在脑海中盘算着对沈青桠未来的安排,满心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为她打算,却不知对沈青桠而言,莫说妃位嫔位了,即便是后位,她也不会甘愿入那寂寥深宫。   她此刻并不知晓景衍所说的大礼是迎她入宫,还以为只是些珠宝财物什么的,便含笑应了下来道:“好,那我等着回京后你的大礼。”   时间悠悠,转眼就到了半月后。   沈青桠的外伤已好了大半,就连行医多年的郎中都感慨,从未见过愈合速度如此快的人。这段时日,景衍甚少外出,他察觉到自己身边许是出了叛徒,但一时又无法确定是谁。这种情况下,为免走漏江南案子的风声,景衍一直没有继续深查此事。   诚也那日也被重伤,人虽救了回来,却也是命悬一线,这段时日一直在养伤。景衍身边的心腹亲信不少,可真要说最得他信任的,也仅诚也和齐钰两人了。得知诚也重伤后,景衍便将齐钰自京城召来了。   现下他需得把身边的暗探给找出来,才能继续查江南官商勾结案。   沈青桠的身子好了大半,便随景衍离开了医馆。景衍在扬州城买下处宅院,摆出要在扬州经商久住的模样。   他带着沈青桠等人住进那处宅院。搬进去的当天,齐钰就来了。   那天阳光正好,景衍照郑郎中的吩咐,逼着沈青桠出来走走。沈青桠再三推辞,不愿意顶着大太阳出去被晒,景衍气急,拎着她直接就走了出去。   两人刚一踏出院门,就被齐钰给撞了个正着。   在齐钰的角度看,景衍与沈青桠两人像是相携出门,打情骂俏十分恩爱的模样。   他愣了愣,一时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只觉得那不是景衍而是个跟他生得相像的人。   沈青桠见有个陌生的人盯着他们二人,拍了拍景衍的手,娇声说:“别闹了,有人看着呢。”   景衍闻声抬眼望去,见是齐钰后,扬声喊道:“齐钰!你傻楞的作甚?快些过来。”说着也没松开沈青桠。   沈青桠听景衍喊了齐钰,眼珠儿一转。   齐钰?这不是男主景衍的挚友嘛,终其一生为景衍效命。临到最后,景衍扫清所有障碍,坐拥盛世山河,身边之人却罕有真心者,便是后宫的那些个所谓的枕边人,也算不得是真心。景衍暮年垂死之际,仍深陷宫廷权谋,后宫嫔妃皇子们个个为了那帝位算尽权谋心机,争储之事闹得不可开交。   唯有齐钰,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拎着旧时西北战袍,踏进宫城,陪君王走完人生中的最后一段,全了那君臣情谊。   史书工笔,景衍是征伐四方的君王,齐钰是他麾下最为骁勇善战的将士。景衍是齐钰的伯乐,齐钰是景衍手中的刀剑。   因为剧本里男主景衍从头到尾没有为哪个女子动过心,到最后陪在他身边的还是齐钰,导致沈青桠读剧本时直接磕错了cp。   她瞥了那两人一眼,扑哧一笑。   景衍疑惑的瞧着她,沈青桠笑得更厉害了,她掩唇清咳,拍了拍景衍道:“没事没事,你们先聊,我回屋拿件东西。”   沈青桠连连摆手赶忙躲进屋里,景衍不解的看了眼她的背影。   齐钰下马正欲行礼,景衍见状拦下了他:“出宫在外,无需多礼。”   他话落又接着道:“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第19章 (捉虫)   齐钰听了景衍所问后,神色顿时严肃。他低眸沉声回道:“查过了,江南的案子确有疑点。另外,臣怀疑您身边有了叛徒。”   景衍闻言轻嗤一声道:“究竟是叛徒,还是旁人布下多年的暗棋,犹未可知。”   “江南的案子,你不必再管,朕亲自去查,你留在扬州,彻查此次随行亲卫。务必将泄露消息之人查出来。”   景衍话落,齐钰拱手应是。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院,沈青桠躲在屋内透过窗子瞧见两人踏进院内,她踮起脚尖又偷瞧了几眼。低低喟叹道:“真是美色惑人!”   这两人走来,一人红衣一人素白,一人妖孽一人清雅,却是不分伯仲的当世美男。   景衍素来不喜淡色衣物,平日里的便服多是玄色与绯红。那样浓墨重彩的眼色衬得他那张生来就妖孽的脸愈发惹人心醉。   而齐钰则是常年一身素白,端的是光风霁月温润如玉,旁人却不知,这位上了战场,那也是手起刀落灭人性命毫不手软的主儿。   景衍与齐钰两人少时能成挚友,那也是因为他们二人如出一辙的心性。   许是感受到了沈青桠的视线,景衍越过庭院的几株花草望向寝房处的门窗,果真见她托腮趴在窗棂处瞧着自己。   景衍唇角不自觉勾起弧度,齐钰见状,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见方才与景衍在门口打情骂俏的姑娘正捧脸望着景衍,他轻笑一声,意识到自己在这多余了。   随即便压低声音,极有眼色的道:“连日赶路舟车劳顿,臣想歇息会,便先行告退了。”说罢,还一脸促狭地调侃景衍。   景衍也不多计较,摆了摆手示意他要滚赶紧滚。   齐钰笑了笑,摇头退下。   景衍立在远处,冲窗棂后的沈青桠挥了挥手,扬声道:“还不快些过来。”   沈青桠呆愣,指了指自己,意思是:“叫我吗?”   景衍略显不耐,沉声道:“快些,少磨叽。”   沈青桠撇了撇嘴,乖乖到他跟前。   “你朋友不是来了吗?不好好招待来唤我作甚。”   “他休息了,唤你作甚?嗯?枝枝莫不是忘了,咱们今天要干嘛去,少打那些偷懒的歪主意!”   景衍话落,攥着沈青桠的手腕又把人给拎出了院门。   沈青桠憋了一肚子火,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强调,这是男主,你回家的车票,忍,要忍!   沈青桠身上的伤是好了大半,可卧床静养了许久,身体久不运动,难免有些不利之处。郑郎中曾提醒景衍,嘱咐他在沈青桠身子渐好后,多带她出门走走。   景衍攥着她手腕走了段路,沈青桠忍无可忍,娇声斥道:“你力道这样大,是要把我手腕拧断嘛。疼啊,你快些松手。”   他听她呼痛,连忙松了手,垂眼去看,她手腕处果真留了道红印子。   景衍从未扯过女子手腕,不懂姑娘家的细腻娇弱,他以为不过平常力气,殊不知,人家姑娘疼得眼尾泛红,眸中噙着两滴泪,要落不落的。   沈青桠语气委屈道:“你瞧你,都给我手腕捏红了。”   姑娘家嗓音娇气,说去的话带着气音,委屈劲儿露了个十成十。景衍只得认栽赔罪。   “是我的不是,没留意力道。枝枝别气了,待回去了我好好给你赔罪。”说着还力道轻柔的去揉那处红痕,眼神带着心疼。   偏生沈青桠眼下不吃景衍这一套,她抽回自己的手腕,哼了声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   景衍顺着她松了手,低声回道:“我不知你平日喜欢些什么,偶然听你与婢女提及,说往日极爱听戏,便想着带你出来走走,顺便听一折子戏。”   许是第一次费尽心思想要讨一姑娘欢心,景衍竟觉略有窘迫,声音也愈发低了。不过立在他眼前的沈青桠却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瞧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股郁气便也渐渐散了。   沈青桠笑得狡黠,将手递给景衍:“喏,去听戏,轻点牵。” 第20章 (捉虫)   景衍笑眼温柔牵过她的手,微微侧首,藏下唇角那抹笑容。他手上力道轻柔,不敢攥紧,只能轻轻牵着手中柔荑。   “枝枝想听什么戏?”景衍缓声问她。   沈青桠毫不思索便开口答:“昆曲吧。”   她少时便极爱昆曲,打小跟着大师学戏,即便后来进了娱乐圈,昆曲依旧在她心中有着独特的地位。   “好。”景衍应下,眉头却微微蹙起,心底浮现几丝疑惑。   照她的说法,她应该是生长在乡野山村,怎会喜欢士大夫等读书人之流才欣赏的昆曲。   景衍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曾多问,他压下不解带着沈青桠去了戏园子。   这处戏园子是扬州城最好的一处戏院,江南的昆曲名伶徐梦便是这戏园子的台柱子。听说生得是弱柳扶风,别有风情。   这些日子,扬州城里议论纷纷,说是有位巨富京商落脚在了扬州,景衍去过商行两次,也算是露了面。   巧得是,这戏园子的老板就是商行的人,几日前见过景衍。   景衍带着沈青桠刚进戏园子,为免惹眼,他原本想牵着人落座在侧后方。熟料那戏园子的老板瞧见他后便上前搭话。   “哟,这不是褚公子嘛。”   景衍在扬州是化名褚琰顶着京中商贾的身份。   景衍听他同自己打招呼,回首看了眼,敷衍道:“林老板好。”幸亏是几日前见的他,不然景衍只怕连人和名字都对不到一起了。   “褚公子怎的坐在后边,前边还有在下早前备下的雅座,您要不上座?”这林老板听闻褚琰出身京城巨富之家早就起了结交的心思。   而景衍也打着借扬州商贾入手查官商勾结案的盘算,自然十分客气的应对。   他试图出言婉拒,尚未开口,身后的沈青桠就冒了出来。她扯着景衍的衣袖,低声道:“去前面嘛,前面看的清楚。”   景衍这段时间因为她有伤在身,大都纵着她。现下她开了口,景衍也不欲毁她心情,神色略显无耐的颔首应下。   林老板见状,问道:“这位是?”   景衍笑了笑答:“内子。”   沈青桠听他如此答话,心下一惊,猛地抬头。   两人出来的匆忙,忘记带帏帽了,此前沈青桠一直垂首跟在景衍身后,不曾抬头。这一抬头,旁边人便瞧见了她的模样。幸亏景衍有先见之明,进戏院前给她买了件丝帕遮脸,眼下才只露出了眉眼。   可沈青桠这张脸,生得最妙的就是那双眼睛。   桃花眼脉脉含情,淡淡望一眼,都是在惑人入魔。   林老板瞧着这双眼睛,竟呆愣了片刻。待回过神来,连连暗骂自己失态。   景衍冷冷瞥了他一眼,拉着沈青桠去了前边。这会儿不知怎得,力道又大了起来,沈青桠低声喊疼,他才后知后觉泄了力气。   待落座后,他仍是不大开心的模样。沈青桠见状,掩唇偷笑。暗中戳了戳他腰间。   “你生什么气呢,难不成你家娘子生得美,上街去旁人多看两眼,你都要醋成这副模样。嗯?”沈青桠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这话,说完还不忘轻轻吹了口气。   景衍只觉耳畔微痒,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拉下她,沉声在她耳边:“待回府去,且等着爷如何整治你。”话中声音带着几丝咬牙切齿。 第21章 (捉虫)   沈青桠靠在檀木椅照旧笑得娇艳明媚,无所顾忌,好似并不将景衍咬牙切齿说的狠话放在眼里。   一阵响声自台上传来,沈青桠闻声望去,见戏已开场。   她低声扯下景衍的衣袖,叮嘱道:“戏开场啦,我要专心听戏,你莫要扰我。”   景衍眉眼略带倨傲顺着沈青桠的视线望向台上,也敛了方才闹腾时的笑意。   台上这出戏,唱的是《惊梦》,昆曲名段,也是徐梦最拿手的一段。   沈青桠也极喜欢这段,徐梦在台上嗓音婉转动听,沈青桠听得渐入迷,微微垂下眼睫,静静欣赏,唇瓣微动,偶尔无声的哼上几句。   景衍其实不爱听戏,今日也只是为了陪沈青桠出来走动走动才来了戏院。因此戏台子上唱的如何,他并不在意。沈青桠垂下眼睫后,景衍的视线就从戏台上转到她身上,光明正大的盯着她,目光灼灼。   他们两人,沈青桠沉醉其中闭眼听戏,景衍则侧首只瞧着她这一副入迷的模样,暗道有趣,压根没往台上看。   便也无人留意到,台上那唱戏的女子,一双眼睛就没离过景衍。   景衍上次到扬州时,曾与几个纨绔子弟逛过青楼楚馆戏院酒肆,那时也是借着褚琰的化名。这昆曲名伶徐梦,便是上次偶然见了景衍两回儿。   郎君姿容出色家底不菲,打眼一瞧也是个会疼人的性子,徐梦芳心暗许,惦念了他许久。早前她听闻郎君归京,还以为此生无缘再见,愁思难解大病一场,不料竟还能再见他。   戏一散场,沈青桠掀开眼帘,眸中星光闪闪。   “她唱得好厉害啊!”沈青桠兴高采烈的扯着景衍道。   景衍闻言,微微蹙眉,眼神带着点捉弄的意味:“是吗?不曾细听,想必是不比枝枝哼的好听。”   “什么?!”沈青桠掩唇惊讶的瞧着景衍,十分羞窘的问:“我方才哼出声了吗?”   这旁人的戏,在台下哼出声来,其实十分不合时宜。沈青桠觉得自己并没有哼出声来,但景衍如此说,却又吓到了她,让她不由怀疑自己的记忆。   景衍折扇轻叩椅侧,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不曾。”她不曾出声,只是藏在轻纱后微垂眼睫的举动惹得景衍瞧得痴了。   沈青桠听他说不曾,意识到自己又被他逗弄了,横了他一眼,便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过了会,戏园子里的客人渐渐散去,景衍瞧出口处的人稀少下来,才拉起沈青桠离开。沈青桠懒得和他计较,便随他拉着手走出了戏院。   而方才在台上一直盯着景衍的徐梦,此刻连妆都未洗,正偷偷躲在台上的角落里望着景衍两人离去的身影。   真是一双壁人,瞧着那位公子很是疼爱那女子,不知是他在扬州养的外室,还是从京城带回的妾侍,亦或是他伉俪情深的妻子。   林老板不知何时出现在徐梦身后,突然出声道:“想什么呢?”   徐梦从景衍的方向收回眼神,支支吾吾道:“没,没想什么。”   林老板往前瞧了眼,见徐梦瞧得是那位打京城来的贵公子的方向,顿了顿,笑道:“那位公子啊,今个儿是带着夫人来的。他那夫人面纱遮脸,只露了双眼睛,不过单看那眼睛,便知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梦儿虽生得不错,但未免寡淡。”   这一番话,说得徐梦羞愧不已,脸色通红。   “奴晓得了,奴先告退。”她垂着首请退,未待林老板反应便慌忙跑了下去。   眼下是羞愧,可这心究竟死没死就犹未可知了。   景衍与沈青桠出了戏院,他状似不经意的问:“枝枝喜欢牡丹亭?”   沈青桠不曾多想应了句是。   景衍顿住,又接着问:“为何喜欢?戏腔好听还是喜欢戏里的扮相。”   沈青桠摇了摇头,回:“都不是,我喜欢戏里的词句。‘惊觉相思不露,原只因已入骨’爱而不露,只因情深入骨。”   景衍闻言愣住,良久良久心绪平复,他才记起自己问她为何喜欢这戏目的缘故。他清了清嗓子,盯着沈青桠问了句:“枝枝曾说你长于乡野,为何对昆曲情有独钟?”   昆曲,在这个年代,是书香门第学书识字的闺中小姐和士大夫读书人之流的消遣。乡野之地,不会有昆曲班子,村女之流若不识文断字压根就听不懂戏里的唱词。   沈青桠被他问住,心下惊慌,她暗中抽气,告诫自己要稳住。   这景衍怎么突然问自己这些,莫不是看出了些什么吧。沈青桠心下慌乱,面上还是强撑着,她迅速反应过来,强作镇定。   “家兄是个寒门书生,少时曾教我识文断字,笔墨诗书,每每从城里回乡都会给我带来许多戏本子,故此我才能听得明白昆曲的唱词。”   沈青桠话落,景衍不知是信或不信,但也没再深究。   两人相携回府,沈青桠借口疲累早早回房歇着了。她踏进内室,紧紧合上门窗。扶着床沿靠坐着,伸手擦了擦额间冷汗。   呼。真是后怕。   沈青桠眼下虽也与景衍纠缠在一起,偶尔也同先前一般折腾玩闹,但她其实一直是提心吊胆的。   与他照从前相处,是因为不能被他知晓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沈青桠能不被他怀疑,更多的也是靠着自己的演技,就今日这场面,她其实怕得要死,但面上还是能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罢了罢了,不管了,反正眼下瞧着是蒙混过关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沈青桠一边安慰自己他应该不会怀疑,一边腹诽自己的无知村女人设已经倒塌,不如破罐破摔得了。   景衍在外间用膳,脑海里过着沈青桠的事儿。她说她出身山村长于山村,一年多前才到的扬州,可那通身的气韵,属实不像自幼长在山野的姑娘。她说是他兄长教她识文断字,可眼下,她家中满门都死在了那场洪灾里,景衍无处查证。   可若说她是旁人探子亦或棋子,景衍既无证据也不想去相信。   他苦笑一声,到底还是揭过此事。即便他素来多疑,却也仍旧不愿对舍命救他的姑娘报以恶意。 第22章 (捉虫)   沈青桠自己露了破绽后,心虚了几日,借口来了月信身子不适躲在房中不肯出来。景衍这段时日则一直忙于查案,只是吩咐府上伺候的人每日熬上两顿温补的药给她养着身子,倒是不曾去扰她。   沈青桠安生了几日,见景衍并没发作什么。心中便明了,那事是揭过了,景衍也不欲再深究。   悬着的心一放下,就起了旁的心思。她几日前听了徐梦那场戏,回味了许久,一直惦记着再听一次。   今日好不容易起了个早,同景衍一起用了早膳,就是盘算着再去听一回昆曲。   她知晓,景衍这些日子分外忙碌,也不指望他能陪自己去,只盼着他能答应让她自己出府去。   景衍用膳向来细嚼慢咽,十分秀雅。沈青桠却不是,她用膳时虽不粗鲁,却也不是那细嚼慢咽的模样。   这不,景衍不过刚用了碗汤羹,沈青桠就已将几个汤包并一碗粥下肚,停了筷箸。   她用晚膳,也不离开,只托腮撑在桌案旁,笑眼璀璨的盯着景衍。   景衍受不住她这般灼热的视线,也知晓她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他无奈轻笑,搁下碗筷侧身开口:“说吧,什么事?”   沈青桠被他看透,略微羞窘的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想出府去戏园子听场戏。”   她说出这话时,满心自信,只觉景衍绝对受不住她这般作态求他。   孰料,景衍竟好似压根不吃这一套。   他微微蹙眉,直接拒绝:“不行,近日扬州城不太平,我也无甚空闲时间陪你去,你还是安生呆在府里的好。”   沈青桠愣了一瞬,不敢相信,景衍居然不许她出府。她抬眸去瞪着景衍,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景衍讪讪的摸了下鼻子,退让道:“你想听戏可以,将那日的怜人请到府上,让你听个够,只一点,绝不能出府。”   沈青桠横了眼他,点了点头,算是勉强同意他的安排。早前就有了一场刺杀,景衍说这扬州不太平,沈青桠是信的。说到底,她只是想听戏,也犯不着在出府的事上和景衍起争执,便应了他的话。   景衍继续用膳,临了从食案上起身的时候,还顺手揉了把沈青桠的发髻,将她的发丝揉的散出来些才收手。   “干嘛啊,发髻都被你弄散了!”沈青桠蹙眉娇斥道。   景衍沉沉笑了声:“今日午膳我不在府上用了,你自个儿用膳,不许挑食,安生等我晚上回来。”   话落,不待沈青桠答话,就抬步出了府门。   诚也紧随其后跟着景衍出去,上回景衍遇刺,诚也护主不利又受了重伤,修养了些时日,这几日才大好。   景衍倒是不曾怪罪他,让他身体恢复后便仍做着景衍的贴身侍卫。   “诚也,吩咐下人去城东戏院找林老板,请他让那日唱戏的人来咱们府上给夫人解解闷。”景衍沉声吩咐诚也。   这段时日,景衍在扬州顶着京城商贾的身份,沈青桠成了他口中的妻子。这些日子,府里伺候的下人们除了莲香外都是唤她夫人的。   景衍带着诚也去了刺史府,安排的下人则去了戏园子寻林老板。   那林老板原是觉得自家这个戏子徐梦,入不了那打京城来的公子的眼。却没想到,隔了这几日,那公子竟会派人来请徐梦过府。   也怪那下人,只说自家主子请那日场戏的怜人去府里唱上几段,却没说这是为谁而请,平白害的那林老板多想,也惹下了之后的许多麻烦事。   景衍府上的下人来同林老板传话时,那日的伶人徐梦正在不远处练嗓子。这下人与林老板的对话,她听了个清清楚楚。   徐梦与那林老板是差不多的心思,以为自己得了那公子的青眼,脸上神色悸动。   “这位小哥,我便是那日唱戏的伶人,你且稍等我片刻,我略收拾收拾便随你去。”徐梦未待林老板开口就慌忙先行应下了,似乎是唯恐林老板拦她的模样。 第23章 (捉虫)   府上的下人见状也连忙应下,候在戏园子等着徐梦。待她收拾妥当后,那下人便带她去了府上。   徐梦满心欢喜的前去,原以为能见到那位公子,直到进府后才知,听她唱戏的是位夫人,也就是那日陪在公子身边的女人。   景衍出门后,沈青桠便吩咐人搬了件摇椅到院中。徐梦到时,她正闭眼卧在摇椅上小憩。   那下人将徐梦领进来后便退了下去,临走时,他低声对莲香说:“公子请来给夫人解闷的伶人已经到了。”   在一旁的徐梦将这下人的话听的清楚,心下猛地一凉。原来他只是为他的夫人请伶人解闷罢了,并非是对她有意。   下人退下后,莲香俯身到沈青桠跟前,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姑娘,姑娘,醒醒,伶人来了。”   沈青桠微微转醒,眯着眼瞧了瞧徐梦。见果真是那日唱《惊梦》的女子,登时就来了兴趣。   她起身到徐梦跟前,笑容真诚的开口说话:“姑娘的戏唱得极好,我这几日来一直念念不忘,故此才特意请了姑娘过府一叙。”   徐梦只是呆呆楞住,因自己心中的那点念想羞愧得脸色通红。   眼前的女子生得芳华绝代,徐梦即便自负美貌,见了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及她十之一二。   “夫人生得好美……”怪不得能得那谪仙般的公子如厮疼爱。徐梦突兀的赞沈青桠美貌。   沈青桠微愣,继而扑哧一笑,同样夸赞徐梦:“姑娘生得也十分可人疼呢。”   她此言倒是不假,徐梦的长相就是小白花的模样,虽不比沈青桠风情万种惑人,可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也着实是惹人生怜。   徐梦咬唇轻轻摇头,却也不再开口。沈青桠见状只觉自己心都软了半截,她素来喜欢美人,无论男女,都觉赏心悦目,楚楚可怜这一款的更是最得她欢心。   “那日听姑娘唱的那出戏后,我实在欢喜,不知姑娘能否赏脸再给我唱上一段。”沈青桠十分有礼的开口请徐梦再唱一段。   徐梦本就是来给她唱戏的,自然不会推辞。   “今日只梦儿一人来此,这戏自然不必在园子里那般完满,梦儿献丑了,还请夫人见谅。”徐梦柔着嗓子答话,沈青桠笑着让她随心唱即可。   “还请夫人借一处给梦儿换上戏服。”徐梦面上略显战战兢兢的开口,似乎是怕沈青桠拒绝。   原先她以为是那公子请她来的,特意不曾在戏园子里换上戏服,只等着借换衣勾搭他,却没想到,听戏的是他的夫人。   徐梦的算盘落空,可又不能不唱,眼下只得同沈青桠借一处换衣。她心中有鬼,开口时就心虚,唯恐沈青桠问她为何不再戏园子里换。   沈青桠倒是不曾留意,只抬手示意她去内室换即可。   这府里其实不大,景衍与沈青桠所居的小院更是仅一处寝房与净室,往日莲香都要睡在隔壁院里的。   徐梦眼下要进去换衣的房间,就是景衍与沈青桠两人的寝房。 第24章 (捉虫)   沈青桠示意徐梦去内室换衣后,又让莲香过去跟着。   徐梦踏进内室后,环视周围,才发觉这是主家的卧房。她稍楞了楞,对莲香道:“我无甚麻烦姑娘的,您先去门外稍等我片刻即可。”   莲香微微蹙眉,也没多言就退了出去。她虽退了出去却侧身立在窗下,这处若不关门窗,一回身便能将内室收入眼中,且那处位置人在内室压根就看不到有人在。   沈青桠毕竟是同景衍住在一处,她自己倒是不怕,可是却不能让景衍遇险。徐梦的底细她不清楚,虽然人家小姑娘瞧着也不是坏人。但沈青桠为免有什么意外,还是让莲香去盯着了。   徐梦眼见没了莲香的身影,又扫视了一圈,才缓缓到榻前,她抱着戏服呆愣着瞧着榻边的墨色腰带,怔了片刻后,才后知后觉的换上戏服。   她系着戏服的腰带时,不自觉有多看了踏上那墨色腰带几眼。   这墨色腰带是景衍今晨落在榻边的,与他那日在戏院所用的腰带样式大致相同,徐梦一眼便认出是他的东西。   她系好自己的腰带后,鬼使神差的伸手去摸榻边的墨色腰带。指尖碰了几瞬,徐梦愈发心乱,竟偷偷将那腰带藏在自己身上。   徐梦并不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落入了窗下的莲香眼中。   她换好戏服出来,莲香领着她回到院子里,却并未对沈青桠说出她在房中的作为。   沈青桠见徐梦一身玲珑水袖的戏服款款而来,眼中浮现向往。她好像许久没穿过戏服了,如今想想真是怀念从前跟着师父学戏的日子。   “姑娘这身戏服真美,瞧着便觉赏心悦目。”沈青桠瞧着徐梦的戏服,记忆里的旧事浮上心头。她心中微涩,赞了句真美。   徐梦偷偷拿了景衍的腰带,心中发虚,脸色苍白,眼下答话也是磕磕绊绊。   “夫人、夫人谬赞,不知夫人想听哪场戏?”她来之前在戏园子便上好了妆,只待换了戏服便能开唱。   沈青桠略想了想,开口道:“就清唱《惊梦》吧。”   徐梦听罢,便在庭中略清了清嗓,准备开唱。   沈青桠则又卧在摇椅上,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侧耳听这出《惊梦》。   她这头一片岁月静好,景衍那边却是满堂肃杀。   景衍今日一早便前来刺史府,就是因为江南的官商勾结案有了进展。   陈凌这段时日奉命走访江南诸地,尤以苏杭二地为重,他未曾通知两地官府,便暗中到了苏杭两地,这一突然暗访还真被陈凌给查出了些马脚。   原来前任扬州刺史林壑季曾暗中隐瞒江南贪腐官员的数量,且苏杭两地的官府库银现下仍有大半流向凉州。   凉州是什么地方?那是景衡母族盘踞之地!   查到这里,陈凌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景衡果真没死,且侵吞了江南税银,而江南的官场之上,亦不知有多少他的爪牙。   景衍到刺史府后,陈凌将所查之事悉数如实上禀。   景衍听他所言,面上并无波动,只握着茶盏的手指略微用力。   他搁下茶盏沉声道:“列份单子,将此事涉及的官员悉数列出,把单子给齐钰,让他挨个抄家,另外传道圣旨入京,让留守京城的端王宣旨,凡涉贪污案者,枭首抄家,全族流放。”   景衍话落,陈凌俯首应诺,又接着问道:“那景衡之事呢?查探他的下落要如何入手。”   他沉思片刻开口道:“凉州、江南、京城,左不过这三地罢了。江南之事收尾后,你在此处继续查探,至于其余两地,我另有打算。”   景衍将事情安排妥当,便起身离开了刺史府。他今日出府并未骑马,回府时便也照旧步行。   扬州白日里的市井烟火气同夜里不分上下,街坊酒肆热闹不已,街头巷尾的小贩叫卖声更是不绝于耳。   景衍正走在回府的路上,突然被一个女童拦了路。   “哥哥要买花吗?”女童声音稚嫩,甜甜的开口问话。   诚也见状赶忙拦在景衍身前,让那女童速速离开。他知晓照景衍的性子,旁人这般冒然冲撞,便是个稚子也会惹他不悦。   孰料,景衍却并未沉下脸色,他执扇推开诚也,拿了枝花,问了女童价钱,又吩咐诚也给银子。   “小丫头怎得一个人在街上卖花,你家大人呢?”诚也掏出银钱递给女童又问了她一句。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妇人跑了过来。   女童见了来人甜甜的唤了声:“奶奶。”   那妇人拉着女童给景衍两人致歉:“小孩子不懂事,摘了家里的桃花出来玩闹,竟还让两位破费,对不住了,这钱您收回去,花拿回去送给家里娘子吧。”   说着便将银钱塞给诚也,拉着女童一瘸一拐走了回去。   诚也愣住,神色犹疑的看向景衍,似乎是想将银钱给那妇人送去。景衍知他是怜老弱妇孺,摆摆手让他将银钱送去,自己则回身继续往府上走去。   他带着枝桃花回到府上时,日头还未落,徐梦仍在府上,不过却不是在唱戏。沈青桠今日听她唱戏,起了兴致,想做件戏服,特意又将裁缝铺子的师傅请了来,让他照着徐梦这身戏服,略微改改式样给自己做一件戏服。 第25章 (捉虫)   师傅的效率挺高,当天便将戏服做了出来。景衍回府时,沈青桠正巧在试这身戏服。   他手上带着枝桃花,踏进小院内,却只在院中看见裁缝、徐梦和莲香三人人,并未见到沈青桠。   “夫人呢?”景衍凝眉问道。   莲香回话道:“夫人新做了件衣裳,在内室试着呢。”   景衍闻言,径直往内室走去,莲香蹙眉,张口欲拦:“夫人恐不方便,还望公子留步。”   她方才是瞧见了那身戏服的,红衣水袖又是显身段的衣裳,心知依沈青桠的身材,穿上必然十分勾人。   莲香毕竟是景衡的人,她心底是希望沈青桠与景衍断了,好带着她回到景衡身边的。这些日子,莲香没在沈青桠身上发现什么暧昧的痕迹,以为这便是两人之前淡了,她就盼着继续淡下去,沈青桠好离开景衍,眼下当然不愿意让景衍再瞧见沈青桠风情万种的模样,又动什么心思。   景衍折眉问道:“她让你拦的?”   莲香抿唇摇头,道:“不是。”   景衍闻言,不再理会莲香,径直踏入内室。   他推门而入,缓步饶过屏风往里走去。沈青桠听到脚步声,眉心微蹙道:“莲香吗?你过来,我身后这衣带有些紧了,你帮我松一松。”   景衍听她如此说,无声轻笑,并未出言答话。他缓步上前,伸手接过衣带,略顿了顿,直接将它解了。   “你怎么把它解了,我只是让你松一松的。”沈青桠不解的问,说着回过身去。   这一转身,便瞧清楚了来人。哪里是什么莲香,分明是景衍那厮。   “你怎么……”沈青桠话未说完,便被景衍握着腰咬住唇瓣。   景衍初次见沈青桠时,她便是一身红衣,似妖似魅,惑人不已。今日她这一身红衣戏服,也是衬得她玲珑身段愈发勾人,激得景衍红了眼眸。   他将人推倒在地板上,手中那支桃花跟着坠落在地,花瓣被衣摆来回擦过,逐渐斑驳。 第26章 (捉虫)   沈青桠背脊摔在地砖上,她吃痛轻哼一声。   景衍见状伸手轻抚她背脊处,唇上的撕咬却是半点未松。他用自己的手掌撑着沈青桠,好让她免于磕碰,身子则整个压在她身上。景衍的手掌承受着自己与沈青桠两人的重量,他指尖微微泛红,却丝毫不察。   “唔,外边有人呢。”沈青桠纤细的手臂挡在胸前,试图将景衍推开。   可她那股气力,怎么可能推得开他。景衍分毫未退,两人的身子反倒贴的愈发得紧。他似是不满沈青桠的推拒,牙齿用力咬着她的唇珠狠狠撕扯。   沈青桠嘤咛一声,疼得眼角泛红,她眸中水光涟涟,哼道:“疼呢。”   景衍动作一滞,低声哄道:“我轻些。”说着便彻底褪下了沈青桠身上衣衫。   这姑娘家若是完全不经□□,便似小姑娘般不会惦念这些情|欲之事,可若是经过风月之事,这身子自然食髓知味。   沈青桠旷了许久,原先是因景衍的身份心头大乱不愿再起牵扯,才寻了借口推拒此事。可后来那系统是明说了要她呆在景衍身边盯着剧情,她心知短时间内是摆脱不了景衍了,这种事自然也不可能次次避开。   即便不提这些,单单是景衍这副染上□□的妖孽沐浴,已足够诱惑她。   沈青桠侧首轻咬景衍耳垂,娇声轻语:“公子怜惜枝枝些。”   她如此媚人作态,勾得景衍耳畔酥麻。   内室里此般纠缠,候在院中的几人却不知状况。莲香见两人久未出来,抬步欲上前去。她人刚走到门槛处,景衍便听见声响,他随即抬手使出内力将房门合上。   房门猛地一震的声响太大,沈青桠眼神迷蒙的愣了愣。这般模样半是懵懂又暗蕴风情,景衍耐不住她如此勾人,抬手捂上了她的眼睛。   “姑娘。”莲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景衍不悦,厉声道:“退下,没有传唤不许靠近!”   莲香听到景衍此言,心中明白内室如今是何景象。她暗暗唾骂两人白日宣淫不顾廉耻,转身往外走去。   “徐梦姑娘、裁缝师傅,我家主子有事,不能招待你们了,奴婢送二位出府。”她一个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青天白日里听了那一出,顶着红透的脸去同徐梦和裁缝说话时,还有些羞窘。   裁缝倒未多想,可徐梦这个风月之地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她临走前,回首瞧了眼那处紧闭的房门。心道,这所谓的正室娘子原也是个不安生的狐狸精,而那个瞧着光风霁月的京城公子竟也是贪花好色的男人。徐梦又觉得这样也好,她寻个好时机要搭上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徐梦此时尚不明白,即便景衍贪花,他要的也是这世间最刺人最诱惑的一枝。   院子里的三人悉数离开,内室的动静也愈发的大。沈青桠被景衍捂着眼睛,又被他压制在身下,完全无力反抗。她呜咽不已,心中暗骂景衍变态。   景衍顺着她的耳畔亲吻,一遍遍到锁骨处,咬下一个又一个齿痕,似乎是要在她身上盖个戳。   这段时日,沈青桠被他养的愈发丰腴,上围十分可观,她每每嘟囔说着要瘦身,景衍都不许,他偏爱她这副身子,不似少女单薄,撩人又魅惑。   她实在像是照着他的喜好长出来的,无一处不合他心意,只那性子,太过骄矜。生得像是蔷薇美丽,性子亦如蔷薇般扎人。   可他甘愿为摘这枝蔷薇,鲜血淋漓。   景衍手掌顺着她的身子缓缓而下,沈青桠被他折磨的愈发动情,她娇喘着揽上他的脖颈,气息不稳的嘤咛:“快些啊。”   话落,景衍只觉周身血液翻涌,他抵着身下的女人,最后一丝怜香惜玉葬送在她那声嘤咛催促中。   石砖坚硬,身上的男人也如此,他肆意鞭挞,任沈青桠如何哀求,都未曾收手,直至彻底尽了兴才把人抱上床榻。   沈青桠浑身乏力,脸上挂着泪痕沉沉睡去,景衍靠在软枕上望着她的睡颜。   今日陈凌告诉他,林壑季是景衡的人,那一瞬间,他其实有些怀疑眼前的这个女人。他曾以为她不过是一个姿色出众的乡野女子,除了美貌无甚优势,可这段时间她带给了他太多始料不及。   乡野村女寄人篱下,如何养的这一身骄矜心性?不过一年的闺秀生活,又是怎么养出她身上的贵女气韵?   景衍觉得不解,却又无处可查,他怀疑她的身份,却又不得不承认,即便再怀疑,他心中仍旧盼着她只是个简简单单的小姑娘,只是阴差阳错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带给他许多从前未曾领略的美好。   罢了罢了,林壑季已死,事情也已经告一段落,不管从前如何,日后他只需将她牢牢留在自己身边即可,旁的东西倒也不必介怀于心。   事到如今,景衍自己也不知道,眼前的女人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初时不过一晌贪欢,谁料后来步步深陷,如今忆起,只觉彼时初见,便似命中注定的纠葛。   她于他而言实在太过特别。   景衍苦笑一声,抬手去碰她脸上斑驳的泪痕。   微微擦拭,不见消退,他只得将她抱入净室沐浴清洗。   景衍细致的给沈青桠清洗身子,中途欲望几次抬头,可见她困倦得眼都睁不开,他只能摇头苦笑忍了下来。   这般情景若是被景衍身边的下属知晓,怕是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空长了一副神仙样貌,性子却如修罗厉鬼般的男人,会如此精心细致的照料一个女子。   他给她沐浴过后,将人抱回床榻,自己又回了净室沐浴。   此时已月上中天,景衍与沈青桠都尚未用晚膳。   景衍在净室沐浴时,沈青桠被饥肠辘辘的肚子给闹醒了。她听着自己肚子偶尔咕噜咕噜的响,抱被卧在床榻上,一副呆愣愣的模样。   景衍换好中衣出来时,就瞧见她呆呆傻傻的模样。   “怎么醒了?”他缓步上前,开口问道。   景衍话落,沈青桠肚子的咕噜声几乎同时响起。她顿时回过神来,拉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只露个眼睛盯着景衍。   景衍轻笑,逗弄起她:“没喂饱你?嗯?”   沈青桠微愣,反应过来,脸色爆红。她咬唇爬起来去捶打景衍,边打边骂道:“你个禽兽还敢说!说了受不住受不住,你的耳朵是摆设吗?还不管不顾!”   她这力道,打在景衍身上倒是半点不痛,反而别有情趣。景衍任她撒了会儿泼,才笑着捉了她的手。   “好了,安生会儿,我去厨房给你拿些吃食。”景衍柔声哄她,起身去了厨房。   沈青桠气鼓鼓的看他出去,当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时,她垂首,不自觉地掩唇轻笑。   景衍与沈青桠今日放肆起来没了节制,也不曾传膳,厨房地下人怕主子想起来了再无膳可用,便一直将晚膳搁在灶上热着。   景衍去了后挑了沈青桠平日爱吃的粥,又选了几盘糕点,一并带了回去。   月光洒在中庭,这处民间小院在月夜中别有景致,他拎着食盒往房中走时,心中竟觉得自己同在房中等着他来送膳食的女人,像极了一对普通夫妻。   沈青桠揉着肚子等,只觉自己等了许久许久,景衍才拎着食盒回来。   “吃吧,厨房留了你平日爱喝的粥。”景衍打开食盒将那碗粥递到沈青桠手边。   沈青桠饿得厉害,也没了同他拌嘴的心思,接过粥就喝了起来,连眼神都没再给景衍一个。   她用完了粥,碗一推,递给景衍面前,人便缩回被窝里,眯眼睡了过去,全程不带搭理景衍的。   得,用完就扔,可真是狠心。景衍恨恨得咬了口糕点,暗骂沈青桠没良心。他大半夜给她送吃的,她连句软话都不同他说。   景衡扔下糕点吹灯上榻,咬牙切齿的将沈青桠揽入怀中,低声骂了句:“小没良心的白眼狼。” 第27章 (捉虫)   一夜耳鬓厮磨,至天光乍破时分,景衍方才悠悠转醒。   他侧首瞧着仍在酣睡的女人,枕边人在他身侧睡着,眉心微微蹙起,似乎是被什么烦心事所扰。景衍鬼使神差的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头,他下意识的不愿让她为什么事烦忧。   景衍却不知晓,沈青桠的烦心事,恰恰是因为他。   昨夜她满身疲惫沉沉睡下,入眠后却被噩梦缠身。   梦中她被困在了这个世界,回不了家了,沈青桠怕极了,她惊恐的哭喊,身边却空无一人。景衍将她锁在一处地牢,那里金碧辉煌,却毫无烟火气。他不知是为何缘故生了她的气,一连半月不来看她,只将她一个人抛弃在那个冷清的地牢。   景衍试图抚平沈青桠眉心褶皱的动作,却惊醒了梦中的她。她猛地睁开双眼,眸中还有浓烈的惊恐,沈青桠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颤着身体往后避开景衍的手。   “怎么这副表情?做噩梦了?”景衍凝眉望向沈青桠,被她避开的那股子不悦消散在担忧中。   沈青桠垂首低语:“嗯,做了场噩梦。”她合上眼帘,不欲多言,景衍也识趣的没有再问。   “你再睡会,待会儿醒了再让下边人准备早膳。”说着他便起身穿衣,去了院中练剑。   沈青桠睁开眼睛,望着他的背影,心绪十分复杂。这段时日,她过得太舒心惬意了,景衍待她温柔小意,除了床榻之间外,从不显露凶性,害她将这匹狼认作了绵羊。   甚至几次险些溺在他的温柔里,   却忘了――   那是景衍啊,一言定人生死,一怒血染千里。   这场梦境让沈青桠清醒过来,她此刻无比清楚地明白,在这个世界里他景衍是人间唯一的主。而自己不过是此地一漂泊过客,走一遭此处人间,顺利完成任务,才能回到她的故土。   沈青桠疲惫的闭上眼睛,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时刻记着任务,也一定要想法子让景衍厌了自己,好离他远点,免得被牵扯进故事主线,影响自己回去的计划。   她理了理情绪,再睁开眼时,面上又恢复往日模样。   沈青桠随手挑了件衣服换上,她推开房门,候在门外准备伺候她梳洗的莲香就进了来。   “姑娘日后打算如何?”莲香给沈青桠梳妆时轻声问道。   沈青桠按了按眉心,并未回话。   “莫不是真要这样一直无名无份的跟着那位公子,做一辈子外室?”莲香的声音带着些许质问之意。   她不明白,昔日得主子千娇百宠的侧妃沈氏,怎么就甘心如此不堪的跟着一个商贾公子。莲香并未将此言说出,沈青桠心底却明白她为何有方才那一问。   “莲香,你跟着我,需得记着,不论如何,我才是你的主子,主子如何行事端看主子如何思量,我的性子你该明白,绝容不得指手画脚的奴才。”沈青桠话落,莲香手上动作愣住。   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沈青桠与莲香双双侧首去瞧,只见景衍缓步而来。   “退下吧。”沈青桠见他来了,抬手吩咐莲香退下。她不知景衍是否听到莲香方才的话,只能暗暗庆幸两人方才没有提及景衡。   莲香应声告退,景衍含笑上前,俯身在沈青桠跟前,他笑得恣意,轻声道:“我来给枝枝描眉。”   沈青桠不知他是否给别的姑娘家描过,不大信任他的技术,“你可曾练过描眉?若是画的不好看我可不依。”   “虽不曾给人描过眉,但我书画尚可,想来这描眉与作画应是有异曲同工之处的。”景衍说着拿起梳妆台上物件,一副当真要给沈青桠描眉的作态。   沈青桠拧眉推拒,却被他箍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任他作为。   “闭眼。”景衍捏着眉笔,细细描摹沈青桠的眉眼,过了会儿,他搁下眉笔,松开对她的禁锢。   “好了,瞧瞧。”他在沈青桠耳畔低语,让她睁开眼睛瞧一瞧。   沈青桠听后刷地掀开眼帘,去瞧镜中的自己。景衍倒没给她画残,这眉毛他顺着她的眉形描摹,又照着他自己的喜好给她画了略微上挑的眉尾,有几分肆意飞扬的骄矜模样。   “不错。”沈青桠毫不吝啬的夸赞景衍。   景衍含笑又为她簪了支步摇,他想到方才那婢女与她说的话,略顿了顿,缓声说道:“枝枝舍命救我,这份情我必然记着,待日后回京我送你一件大礼。”   沈青桠闻言,只以为景衍准备送她什么名贵精致的礼物,她扶了扶那支步摇,不甚在意的应下。   这时的她,并不知晓,景衍为她准备的那份大礼,是她避之不及的名分。   “对了,你的事办完了吗?咱们何时回京啊?”沈青桠想起自己在京城买下的那戏园子,有些想早日回去看看情况了。   景衍略一思索,答道:“三日后。”三日时间已足够将江南之地牵扯进贪污案的官员悉数抄家了。   景衍昨日吩咐陈凌处置江南的景衡余党,那陈凌做事极为妥帖,昨日起就接连抄了十数位官员府邸。今日这消息在江南地界就传了个遍。   景衡不久前也到了扬州,他隐瞒身份呆在扬州城郊的一处小院养病。舟车劳顿折腾得他旧疾复发,这段时日一直卧床不起。   身子刚养的好了些,下边人就送来江南官场动荡的消息,他瞧着景衍处理的那些官员的名单,心知必然是林壑季的身份暴露了,才让景衍他们顺藤摸瓜查出这么多人来。   探子跪在榻边,一一将消息禀告。   景衡靠坐在软榻上,面色苍白。耳畔不住传来恶讯,他万分疲惫的合上双眼。林壑季暴露了,江南的这局棋也跟着完全废了,甚至就连枝枝,也可能已经被怀疑了。   他揉了揉酸痛的额头,声音暗哑的开口:“给枝枝递消息,林壑季已经暴露,景衍素来多疑,必定已经怀疑她了,让她务必小心,若是、若是她有危险,或是不堪忍受委屈,孤亦可帮她离开。”   罢了,他狠的下心让沈青桠去做棋子,却实在不忍她因此丧命。依景衍的手段,若是知晓她的身份,必然将她折磨至死,绝不会放过她。即便形势逼人,他保不了她荣华安稳,却也不愿她因他而死。   探子应诺却并未退下,他略微迟疑了下说:“林小姐请您至琼园一叙。”   林小姐名唤林凤兮,是徐梦所在的那戏班老板的妹妹,说是妹妹却比个姐姐还要当家。她是家中嫡女,而那林老板则不过是一庶子。林家老爷早些年就发过话,家中产业都是嫡女的,庶子庶女除了按月领份例外,一毫也不许沾染。   一年多前,沈青桠被送到扬州后,景衡放心不下曾亲到扬州知会林壑季。也就是在那时,他遇上林家小姐。景衡那时并未易容,只是戴了帏帽,林凤兮好奇男子为何戴着帏帽,又见景衡的身形极为眼熟,径直揭了他的帽檐。   这一揭她便瞧见景衡的真容。林家是皇商,林凤兮少时随父入京,曾见过东宫太子,一见倾心,惦念多年。她心知商贾人家难入东宫,只暗暗将人藏在心底。   执意不嫁熬到花信之年,成了扬州出了名的老姑娘。景衡的死讯传到扬州时,她不敢相信,后来竟当真让她遇见了活着的他。   林家本就是江南巨富,之后景衡在江南之地能侵吞巨额税银,拉无数商贾下马也都有林凤兮的功劳。   林凤兮喜欢景衡,这份感情昭然若揭。景衡心知肚明,却置之不理,他安心受着她的付出,却不给她丝毫柔情,偏偏那林凤兮依旧甘之如饴。   景衡想到林凤兮这些年的纠缠,和林壑季曾经禀告的,她试图杀了枝枝的事,眼中浮现厌恶。   他冷笑一声,斩钉截铁的拒绝:“不去。”   跪着的探子提着一口气将林凤兮交代的话接着说出:“林小姐说,今夜,沈姑娘和那位,会去澄园听戏。”   那位,景衍。呵,景衡心中自嘲一笑,林凤兮可真能掐他的软肋。他许久未见枝枝了,他想去见她,也想看看她和那个男人是如何相处的。   “好,转告她,孤会去,你退下吧。”景衡冷声对探子道。   探子闻言脸上浮现喜色,暗暗庆幸能给林凤兮交差了。他恭敬退下,景衡抬手唤了暗卫进来。   “跟上,待这探子把话带给林凤兮后,处理了他。”景衍话中的处理,就是要这探子的命。   这探子眼下的作态,已然是被林凤兮收买了,既已如此,景衡自然不会养一条有二心的狗。   探子欢欢喜喜回去报信儿,并不知道自己注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另一边,沈青桠梳妆打扮过后,便被景衍拉去了书房。景衍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起了给沈青桠画一副画像的心思。他拉着人去书房,将笔墨纸砚悉数收拾出来,又让下人们在院子中摆好。   而后还非得让沈青桠乖乖立在花枝旁由着她画。   沈青桠立在花枝旁,久了浑身都酸了,她忍不住暗骂景衍半点不会体贴心疼人。 第28章 (捉虫)   沈青桠十五岁那年时,曾经也有人为她作过一副画像。   那是她出阁之日,白日疲惫不已,晚间沐浴时困极睡去。   她那新婚夫婿景衡久等不到人,越过屏风望了一眼。只见她整个身子埋在水中,唯独露出半边香肩。   景衡只瞧了那一眼,便慌忙逃离。事后,他按着记忆作了副美人沐浴图,还在卷尾提了句――赠枝枝十五岁生辰并新婚贺礼。沈青桠出阁之日正是她的十五岁生辰。   可惜,那幅画,景衡画毁了。他多添了几笔,将他想象之中,实则却并未看到的水下之景也画了出来。   他所画的是美人玉体横陈,活色生香之景。这般艳图自然不能再赠于枝枝。后来这副画便被景衡收在明月楼暗室,妥帖放置。沈青桠从头到尾不知此事,到宫变那日,景衡一把火烧了明月楼,他以为那幅画也随之毁于火海。   景衡不知,当日太子妃先行离开时,途径明月楼暗室,发现了那幅画。她恨毒了沈青桠狐媚惑主,将那副画揭下带走意欲毁掉。后来舟车劳顿之下倒给这幅画像忘了,于是那幅画便一直搁置在太子妃暂居的凉州府中。   -   日头渐渐转动,时间缓缓消逝,景衍终于画完最后一笔。   他搁笔抬眸,将画像与眼前的女子比对。   这一番对比后,景衍微微凝眉,略带不满。此画在他看来只描摹出枝枝九分美好,容颜身姿是那九分,差的一分是画不出的风情。   “怎么?”沈青桠皱眉上前去瞧画,看景衍那副神情还以为他将画给画毁了呢。   “我在这可是立了许久,半边身子都酸了,你要是画毁了往后再不许拉着我作画。”她嘟囔着上前去瞧那副画像。   见画像并未画毁,反倒将人画的十分细致。眉眼身姿,鬓边步摇,每一处都极为用心,未曾放过丝毫细节。   “很好看呢,你画技好厉害!”沈青桠由衷地夸赞景衍。   景衍摇头笑了笑,眉眼氤氲风流,不正经的回了句:“画技拙劣,落笔描不出枝枝半分风情美好。”   沈青桠抵不过他这般调笑,红了脸娇声斥道:“油嘴滑舌!”   两人这边笑闹不已,前来传话的仆人立在门口进退两难。   还是沈青桠瞧见后,出声问了句,他才得了时机进来。   “公子、夫人,林老板送了帖子来,说是今夜澄园戏班派了出新戏,特特摆了宴,请公子携夫人前去观赏。”   仆人话落,景衍本欲拒绝,沈青桠却扯了扯他衣袖,暗示他自己想要去瞧瞧。   景衍顿住动作,心道几日后就要回京了,回京后他想要让她入宫,待入了宫,必然是难以出宫,倒不如趁着眼下,让她肆意玩闹一番,待入了宫,只怕就难有机会了。   “好,带你去。”景衍应了下来。   扬州夜里热闹繁华,景衍牵着沈青桠出府去了澄园。   这澄园原是林家产业,林风兮不耐经营戏园子,才让自己的庶兄接了手。   她早前从景衡的探子那里得知沈青桠与皇帝到了扬州,又知晓那两人关系不清不白,因此便起了些心思,想着制造机会让景衡好好看清楚沈青桠那个女人。   今夜便是她提早的安排,景衡接了她的消息后,强撑着病体早早到了。他到时,日头还未西斜。   林凤兮候在澄园等着景衡,见他这般早便到了,明白他是着急见那个女人,心中酸涩不已。   “爷来的真早,先去里间入座吧。”说着她便引着景衡去了侧首里间的位置。这处位置,正好可以将待会安排景衍所坐的那处里间瞧个清楚。   景衡今日仍旧易了容,他的易容之术就是林凤兮找的江湖人所教,这张造出来的脸,林凤兮早前也见过,是以一眼便认了出来。   景衡掩唇连连咳了几声,才撑着往里间走去,林凤兮见他身子虚弱,伸手想要扶他。她的手刚碰到景衡就被他下意识地甩开,他眼神里地那股子厌恶压不住得冒了出来。   林凤兮讪讪收了手,安静的跟着他去了里间,不敢再说话,只眼神倔强的咬唇立在一侧。   一室静谧,无人发声。   良久良久,夜幕挂起,外面人声鼎沸,景衡仍不曾开口。   直到外面隐隐传来沈青桠的声音,景衍才起身往门窗走,借着视觉的死角往外瞧去。 第29章 (捉虫)   隔着夜色月光,隔着人声熙攘,景衡瞧着他惦念了许久的姑娘。   他嘴唇微动,低喃了声“枝枝”。   眼前的姑娘穿着一身红衣,笑容依旧张扬肆意,与从前一般无二。只是她身旁的那个人不再是自己。没有了他,她依旧过得很好。   景衡苦笑一声,他的枝枝那般美好,合该受尽娇宠,一生富贵荣华,不受半分苦忧。   他如今手染鲜血满身罪孽,连瞧一眼她都是奢望。   景衡从未有那一刻像此时这般后悔。他后悔将枝枝卷了进来,后悔当初京城重逢没有不顾一切将她带走,远离这种种纠葛。   “出去。”景衡疲惫的合上眼帘示意林凤兮离开。他想一个人呆会儿。   林凤兮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垂首退下。   她出去后便往景衍和沈青桠的方向走去,林老板也正在他两人身旁。林凤兮攥紧袖中手掌,藏下眼中的厌恶上前去。   “这是舍妹,家中主事的。”   “这是褚公子,京城来的富商,风兮应当听说了的。”林老板脸上挂着笑容给景衍和林凤兮相互引见。   林凤兮拱手行礼,道了句:“褚公子风神俊朗,当真是一表人才。这位姑娘好福气啊。”说着还看了沈青桠一眼。   沈青桠客套的笑了笑,没接话。景衍听了林凤兮的话,倒是眼神促狭地瞧了沈青桠一眼,手上还不老实地轻轻捏了下她腰间软肉。   沈青桠白了他一眼,抬手对着他的手心就是一顿掐。   景衍吸了口气,才忍住没在人前失态。他眼神求饶,想要停战,沈青桠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欲理他。   两人这一番打情骂俏,自然没逃过林凤兮的眼,她心下讽笑,暗骂沈青桠狐媚至极,却又开心景衡能瞧见这副情景彻底死心。   “两位里边上座。”林凤兮心下再厌恶,面上还是一副笑容引着景衍与沈青桠往里走去。   沈青桠被景衡牵着落座,她望了眼戏台子问道:“今个儿还是那位梦儿姑娘吧?”   林凤兮平时对戏园子不大上心,她连梦儿是谁都不知道。沈青桠这一问倒是把她给问住了,她侧眸瞧了瞧林老板,示意他上来回话。   林老板见状赶忙上前回道:“不是梦儿,今个儿换了个伶人。”   他话落,沈青桠也没再多问,虽然她蛮喜欢那梦儿姑娘的,但也没大多交际,不是她的话,听听旁人唱的也可以。   他们口中提及的那梦儿姑娘,此刻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原本这场戏是定的她上场,可有位贵人黄昏时瞧上了她,扬言今夜要林老板把人送去他房里,还当真在这戏园子里挑了间上房住下了。   那贵人是住在扬州的奉川郡王,林老板自然不敢得罪,只得应了下来,将徐梦给换下送去奉川郡王房中。   说起那奉川郡王,可是出了名的荒淫,年过五旬,家中还养了上百名姬妾。   戏开场了,徐梦也被绑着送到了奉川郡王房中。   “哟,怎么是绑着来的。”奉川郡王说着就给徐梦松了身上的绳子。   今日黄昏时,是徐梦眉眼含情的瞧了奉川郡王一眼才引得他起了心思。原本徐梦只是听人说他身份高贵,想着若是能引得他欢喜自己,吊着他能在戏班里更得重视。却忘了,生来便固有的阶级差距,不容她在有些人面前随意耍弄心机。   奉川郡王虽荒淫,却也不是个强迫女子的人。他就是记着她那一眼,以为这女人对自己有意才让林老板把人送来的。   正因如此,他才给徐梦松了绑,心里还纳闷,这人怎么是绑来的。   徐梦仅仅是想吊着他而已,可不愿将自己的身子给这样一个能当她爹的人。   奉川郡王给她松了绑后,徐梦猛地推开他就往外跑。奉川郡王被推到在地,楞了一瞬,旋即意识到自己是被人耍了。   他也起了怒气,爬起来就去追徐梦。   徐梦打小学戏,瞧着身娇体弱,实则是练过些功夫的,她拼命跑起来,奉川郡王还真追不上。   她跑到自己房中,锁上了门躲在里面,心中慌乱不已。   毕竟那是贵人,她躲得过去吗?这一刻,徐梦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躲不躲的掉。   她正慌乱着,外边响起了拍门声,还有刚才那个男人的粗喘声。   徐梦心中愈发恐惧,她缩在衣柜旁,打开柜门想要躲在里面,突然一只男子腰带映入她眼帘。   她愣了楞,拿起那只腰带,爬上窗户,翻窗逃离房间。   她要去找林老板,拿着这只腰带,告诉她自己已经是那位公子的人了,林老板对他那般谄媚,想来也是忌惮他。   眼下林老板和林凤兮正同景衍和沈青桠在一处听戏。   徐梦跳窗出来后,那奉川郡王便紧追了过来。她慌不择路撞到戏园子里负责给客人送酒水的仆从。   “林老板在哪里?我有要紧事寻他。”徐梦拉着一个仆从问道。   这个下人刚给景衍他们房间送过酒水,他指着那处说:“林老板同贵客在那个房间。” 第30章 (捉虫)   徐梦瞥了眼身后紧追的奉川郡王,加快脚步往那下仆从指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往后瞥那一眼时,景衍正好从房间出来。他是听诚也来报说齐钰候在外面有要事禀报才临时出来的,走的急用了轻功,徐梦并未瞧见他的身影。   徐梦闯进房中,瞧见林老板和沈青桠都在,微微愣住。她没想到,那位公子的夫人也在这里。   身后紧跟着响起奉川郡王的脚步声,徐梦慌了。   她顾不得别的了,扑通跪在地上,咬牙将想好的说辞道出。。“林老板,梦儿已经是褚公子的人,这便是褚公子留在梦儿处的腰带。”   “褚公子?”林老板问着,小心翼翼地瞧了沈青桠一眼,似乎是怕她生气。   沈青桠原以为是扬州哪位姓褚的公子,压根没往景衍身上想,可林老板这种眼神瞧着她,就由不得她不多想了。   “你是说我家公子?”沈青桠蹙眉上前,接过徐梦手中的腰带瞧了瞧。   景衍便服的腰带花纹都是一个式样,这腰带确实是他的。可沈青桠实在不敢相信景衍会瞧上眼前这个寡淡的小白花长相的女子。   沈青桠气势太盛,生得又美艳逼人,徐梦心中惶恐,却还是硬着头磕磕绊绊的答话:“是,我、我已经是公子的人了,求夫人收下我,梦儿不求什么,只愿伴在公子身边,为奴为婢都无怨言!”   闻言,沈青桠冷笑一声,半弯下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徐梦,声音寒凉逼人道:“小丫头,照过镜子没有?你是哪来的自信来与我说我夫君睡了你?嗯?我家郎君的眼睛又没瞎。”话落还轻笑了下,眼角眉梢尽是嘲意。   徐梦抖着身子不敢回话,那奉川郡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瞧着沈青桠愣了神。   这时景衍回来了,瞧见门口挡了个人,诚也上前去示意他让开。奉川郡王被人拍了下才回神,他眼神不悦的转身,一眼瞧见景衍,顿时吓得血液倒流。   “皇、皇、”奉川郡王吓得结巴。他没听到消息说皇帝南下啊,怎的突然出现在了京城!   当年景衍血洗皇城之时,奉川郡王在京中办事,眼瞧着曾经轻辱过景衍的皇族子弟悉数被折磨至死,他吓得屁滚尿流,万分庆幸自己久居扬州没招惹过他。   侥幸留了一命后奉川郡王便回了扬州,景衍那修罗也成了他的阴影,逢年过节连进京都不敢去,连年托病让儿子进京。   景衍见奉川郡王开口,知晓他要说什么,眼神不悦的示意他闭嘴。   诚也赶忙上前拉过奉川郡王,避在一旁对他耳语道:“主子微服,不欲暴露身份,郡王慎言。”   景衍没心情搭理这奉川郡王,径直踏进里间。   沈青桠见他回来,神情顿时变了。她抬眸不语瞪着景衍,眼眶霎时就红了,那几滴泪珠儿要落不落。   景衍被她吓住,赶忙上前去哄:“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说着还眼神冷厉的扫了周围一圈。   沈青桠直接将手中腰带砸在景衍脸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时那泪珠儿断了线似地不住地落。   景衍接着这腰带,更懵了,他前几日丢了个腰带,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下人收拾衣物的时候漏了,却没想到今日就被沈青桠拿着砸了脸。   他抬眸瞧着沈青桠,她可真敢啊,景衍这辈子就没被人往脸上招呼过,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打脸。   他舌尖抵住后槽牙,暗道真是给她惯坏了,无法无天了啊,当着外面人都敢给自己男人甩脸。   可他心里再怄,再觉得惯坏她了,却还是上前给沈青桠抹泪,轻声道:“枝枝,好好说,闹脾气还是折腾我都随你。”罢了,自己惯出的毛病还能怎么的,受着吧,人前要是不顺着她,回去只怕还有的闹。   沈青桠抬手指着徐梦:“你让她说!”   徐梦抖着身子,不敢开口。林老板见状打圆场道:“是这样的,这丫头拿着公子你的腰带来,说是你的人了,让你家夫人收了她。”   林老板话落,那林凤兮还跟着添油加醋道:“这丫头可说了,为奴为婢都可,只想伴在公子你身边,依我看啊,夫人还是莫要善妒,这给郎君收个小妾又怎么了,何至于就哭闹着给自家郎君没脸。”她是唯恐沈青桠过得好,恨不得让她天天糟心。   景衍听到这也明白是怎么个情况了。他冷声道:“这人我不认识,至于腰带,家中倒是丢了一只,只是她是如何拿到的,那就不得而知了。诚也,进来,把这人送去刺史府,就说是涉嫌偷盗,让陈刺史好好查查。”   他话落,去牵沈青桠的手,压着声音说:“枝枝咱回去成不,” 第31章 (捉虫)   景衍这番话给足了沈青桠面子,可他再如何做出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骨子照旧是那个独断的君王。   沈青桠半晌没有回应,景衍攥着她的手腕,沉声对林老板等人说:“先走一步。”   话落,拉着沈青桠出了里间。沈青桠心知今日这出戏已经演得足足的了,再作下去就过了,便顺着景衍离开。   两人相携离开,这里间的一场闹剧也悉数落入不远处的景衡眼中。   他眼神沉沉的望着景衍两人离开的方向,起身往他们方才呆着的那处走去。临到门口时,奉川郡王还挡在门口,他掩唇咳了几声,瞧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个死人。   此时奉川郡王也是满心惊楞,方才的那女人明明是当年东宫的沈氏女怎么和景衍在一处,莫不是景衍当初瞧上她美色将人换了个身份藏在身边?   当年沈家急于拿沈青桠攀附权贵,这奉川郡王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景衡曾因自己身子之故拒了一次沈家献美,沈家便以为景衡是没瞧上沈青桠,动了将她送给奉川郡王的心思。景衡知晓后几番权衡最终把人迎进了东宫。   太子要的人,奉川郡王如何敢抢?后来京城大乱,他还起了暗中带走沈青桠的心思,听闻她与景衡葬身火海的消息,才断了念想。   却没想到会在这见到她,还是在景衍身边。   景衡脸上是易容的一张假脸,奉川郡王听到身后的咳嗽声转过身来却并未认出景衡来,他见这人咳得厉害,怕过了病气赶忙避开往外走去。   今日之事真是吓得他心下慌乱,脚步匆匆得就要往郡王府赶,也没心思顾及这戏园子里的事了,就怕景衍想起什么来再整治他。   林凤兮听见景衡的咳声也出了里间。   “爷,快进来歇着,莫要在外边吹风了。”她说着便引着景衡去了隔壁的房间。又示意那林老板退下。   “你先退下,把宋书唤来。”景衡疲惫的闭眼,揉了揉额头吩咐林凤兮道。   林凤兮诺诺的退了出去,去将藏身在暗处的宋书唤了出来。   “宋侍卫,爷唤你进去。”林凤兮话说到一半,宋书便抬步往景衡在的房间走去。他是景衡亲卫,是他手中的刀。   “主子。”宋书垂首立在景衡身旁,开口唤了声。   景衡抬眼沉声道:“去杀了奉川郡王。”   那奉川郡王今夜既已瞧见枝枝,如今必然不能再留他性命,否则只怕遗患无穷。   奉川郡王正在府中享受温香软玉,怎么也想不到今夜会有血光之灾,还害他险些丢了性命。   也使得他即便侥幸留了一命,还唯恐是景衍要杀他灭口,只得东躲西藏,假死保命。   奉川郡王的心脏长的地方不大一样,因此宋书的那一剑并未杀了他,只是将他捅成了重伤。宋书自负武功高强,杀人从不失手,哪会把一个酒囊饭袋放在眼里,他一剑捅穿奉川郡王的胸口后只以为他死得透透的,便也不曾验尸。   因此,奉川郡王侥幸留了一命。   作者有话要说:  记住奉川郡王哟,他没死有大用的。 第32章 (捉虫)   街上人声喧闹,景衍脸色微沉,攥着枝枝手腕走在回去的路上。   方才在人前她径直冲他脸上招呼,那副半点不带顾忌的骄纵模样,让景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些时日对她有些纵容过头了。   若是景衍只将枝枝当作养在宫外的外室,自然可以随她性子,可他现下动了让她入宫的心思,便不能再由着她无法无天。   这性子属实是该好生教教了。   “待回京后,我送去小院一位嬷嬷,你跟着学学规矩。”景衍心里想着要治治她的性子,顺口就将心中盘算说了出来。   枝枝听了景衍的话,心头一滞。她不过是他养着的外室罢了,这景衍怎么还起了教她规矩的念头。枝枝心思几经翻涌,末了还是压下情绪,安慰自己道,许是今夜冲他脸上招呼的那一下惹着他了,才让他瞧不过眼她没规矩的举动。   她不欲直接回应景衍,反倒晃了晃胳膊,娇声喊了句:“疼呢。”   这话一出口,景衍自己都楞了,他自觉是收了力道的,且这月色下瞧着手腕也不曾泛红,这女人怎么还喊疼。   “娇气!”景衍轻斥一声,松开枝枝手腕。   枝枝见好就收,反手牵着他的手,侧首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分外可人疼的模样嘟囔:“枝枝娇气,郎君便多疼我一些。”   说着话,还大庭广众之下,勾着景衍腰带。   既已斥了她娇气,若不是坐实,岂非对不住他的话。   景衍被她这副模样勾得起了火,拍下她的手,又斥了句:“规矩些!”   嘴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脚下的步伐却愈发加快。似乎是急着去做什么。枝枝掩唇偷笑,暗骂他装模做样。   景衍也没了陪她逛街的心思,一心只惦记着回府收拾这女人。   两人刚踏进府门,景衍便将枝枝拦腰抱起。府上的下人见状,十分识相的都退了下去。   枝枝被抱起后,双臂环着景衍的脖颈,手指作弄似的在他耳后打转摩挲。她倾身过去凑到景衍耳边,轻咬了下他的耳垂,絮语道:“公子这是作甚?”   做着勾人的动作,偏又明知故问娇声问她勾着的人要作甚。   景衍手臂收紧,心下呢喃数遍妖精。   他并未回应枝枝明知故问的话,径直踢开净室的门将人带了进去。他头一次如此急色,连那避子的燃香都未点上就幸了几回。   此前,只要枝枝在府上就会有下人在房中点燃香料,那香闻起来并不刺鼻相反还十分沁人,枝枝只以为是寻常香料,从未往避子的方面去想。   可她心中也明白,景衍这人,断不会让无名无份的外室诞下皇嗣。虽然她从未喝过避子汤,却不曾担心过有孕之事,景衍素来谨慎,必然有旁的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避孕。   如枝枝所料,景衍的确是有十分稳妥的避孕法子。宫中数载无所出,其实并非偶然,景衍近年来并无要皇嗣的打算,因此每每有人侍寝都会燃香避孕。   这香还是太医院院正精心调制,既能不知不觉让宫中承宠的女子避孕,又不损害贵人的身体。   净室内水声不绝,景衍折腾得枝枝连扶着浴桶起来的力气都无。   “你怎的如此不知节制!”枝枝自己勾的人,末了她舒坦了,还要嫌旁人伺候的太过卖力。   景衍方才餍足,自然不会同她计较。他将人抱回卧榻上,自己穿了件里衣起身推门往外走。   枝枝迷迷糊糊的问他去哪,景衍轻声哄了句,说去端碗祛风寒的汤药。   两人在净室折腾了半夜,去取祛风寒的汤药倒没什么不对劲的,枝枝便也不曾多想,合了眼就又迷迷糊糊的睡下了。   景衍见状唇角不自觉浮现笑意,他顿了顿,心道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倒也有没心没肺的好处。   “诚也。”景衍推门到院内,唤了诚也。   诚也是他贴身侍卫,出宫在外,几乎寸步不离,也就是主子做什么私密的事情时,他才会退避。说是退避,不过是保持个不能听墙角的安全距离,景衍若是唤他,他还是能立刻出现。   “主子。”诚也恭敬候在一旁听候吩咐。   “去熬碗避子汤和祛风寒的汤药。”景衍神色无波的沉声吩咐诚也。房内困极的姑娘,睡得十分沉,压根就听不见景衍与诚也的对话。 第33章 (捉虫)   景衍在檐下等着,过了会儿,诚也端着两碗药和几块蜜饯走了过来。   “主子,这药性可能有冲撞。”诚也小心翼翼的提醒景衍道。   他听了这话,微微顿住,凝眉瞧了诚也一眼,似乎是不满他当差不利。诚也被这冷不丁的一眼吓了一跳,赶忙垂首解释道:“主子放心,无大碍的。”   景衍接过东西推门入内,诚也的下半句话被堵在了嗓子眼,没说出来。他原本想说,只是风寒药的药性会被减弱。见景衍已入了内室,心想风寒药的药性不是什么要紧的,便未曾再多言。   枝枝抱着被子睡得正香,景衍将药碗放在榻边案几上,俯身轻轻拍醒她。   “醒醒,把祛风寒的药先用了,免得染了风寒。”   枝枝被拍醒后,迷迷糊糊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刚喝完一碗,景衍接着就递了下一碗。   她蹙眉,推了推药碗,似乎是不愿意再多饮一碗。   “乖,药不能剩,都喝了明儿带你出去逛。”景衍低声又哄了几句,枝枝勉强接过药碗把剩下的药枝给喝了。   她拧着眉头,吐了吐舌头,嘟囔着苦。景衍趁机往她口中塞了块儿蜜饯堵了她的嘴。   他沉声道了句:“快些睡吧。”便熄了房中烛火。   次日一早,天色未亮,景衍也还没起身,枝枝就被堵着的鼻子给折腾醒了。   昨日那药的药性果真损了,枝枝明明用了风寒药,这睡了一觉还是染了风寒。   她吸着鼻子,拍醒身边的人,“我染风寒了,你赶紧起来换地儿睡去,不然一会儿再过了病气给你。”   枝枝睡觉只穿了件里衣,她夜里睡觉不大安生,这衣衫早被折腾得凌乱不已。景衍被她拍醒后眼神暗沉的瞧了眼她衣衫不整的模样。   “无碍。”他将人揽进怀里,闭眼道了句话,又接着啄了啄她脸颊。   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枝枝也就闭了嘴。原也是想着他是皇帝,龙体康健算是大事,才打起精神提醒他的,谁料他竟满不在乎。   枝枝抽了抽鼻子,困意袭来,又睡了过去。   景衍说的那句无碍倒是实话,他身子康健,这数载行军历练出来的体魄,自然不担心染上个小小风寒。   许是昨日折腾得太过,两人竟都睡到了日上三竿。   主子不起,这院里的下人们也不敢自作主张的唤人。还是齐钰有要事求见,诚也才敢叩响房门。   “何事?”景衍悠悠醒来,声音暗哑的问了句。   “齐公子有要事求见。”这段时日景衍还瞒着枝枝自己的身份,因此下边人唤齐钰也不是叫齐小将军,而是唤齐公子。   景衍听诚也说是齐钰有要事求见,便起身准备洗漱穿衣。   “你染了风寒,就多歇歇,我待会给你把郑郎中请来。”他一边穿衣,一边叮嘱了枝枝几句。临出门前还给她拉了拉被子,将人裹紧。   昨日诚也说药性有冲突,今日枝枝就染了风寒,景衍心知是那两种药的药性冲突下,这风寒药的作用就被削弱了。   他推门出来,齐钰已经候在了庭中。   “哟,瞧着真是春风荡漾的模样。”齐钰见景衍一副被伺候过后心满意足的模样,想到自己这段日子兢兢业业的为他办事,他竟自个儿醉在这温柔乡,没憋住,便促狭地说了句。   景衍不接茬,反倒一本正经地问他所说地的要事是何事。   齐钰这才正色道:“京中有些变动,端王传信来说,十分棘手,怕是应付不来,咱们得及早回京,我已经备好了马车,今夜就能动身?”   京中的变动?十分棘手?连端王都难以应付?究竟是何事?景衍此刻心中满是疑惑。   他想到还未找到的叛徒,略一思索,与齐钰说道:“先让一部分暗卫回京,然后你们走陆路,我带诚也走水路,自运河北上归京,咱们在京城会合。切勿泄露我的行踪。”   齐钰垂首应下,便告退去通知其他人了。   齐钰退下后,景衍同诚也立在檐下。他心中生乱,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排此刻睡在屋内的女子。上次回京,景衍只带了诚也单独走一路,枝枝则是随暗卫一同入京的。这一次,景衍原本也想只带着随身侍卫诚也,让余下的人护卫枝枝回京,可今日瞧她生了病的可怜样儿,他竟罕见的有些不舍。   何况,那些暗卫里说不定藏了叛徒呢,若是让枝枝同暗卫一起归京,景衍怕有什么不测。他暗道麻烦,最终还是决定将枝枝带在自己身边,同他一起走水路回京。   景衍想他只是怕暗卫中有叛徒,伤了她罢了。却忘了,她不过是个乡野村女,与各方利益无关,便是一时得他宠爱,也不值当藏在人后的那些人搭上辛苦安插的棋子对她如何。   便是真是顾忌叛徒,他也可以让齐钰将她带回京城。可他这时,压根没有想到这些,只是觉得她留在自己身边最为稳妥,便要将她带在身边。   说到底,还不是舍不得。 第34章 (捉虫)   枝枝迷迷糊糊的睡了大半日,期间景衍请了郑郎中来给她瞧了瞧,又唤醒她喂了点清粥和药。临到暮色西沉,景衍将人从床上拎了起来,吩咐婢女给她简单梳洗过后,裹了件斗篷抱着她出府到了码头。   枝枝再醒来时,便已经在船上了,她揉着眼睛下床,哑着嗓子喊了几声“莲香。”   莲香没出现,反倒是景衍听见声响来瞧了瞧她。   “醒了?风寒好些没?”景衍含笑问她身子如何。   枝枝睡了一天一夜,景衍照着郑郎中开的方子让诚也煎药,照用膳的点喂她。枝枝眼下只是嗓音沙哑,但身上已经没有昨日那样难受了。   “嗯,好多了,莲香呢。”枝枝发了一身汗,一醒来便想要沐浴,这才出声寻莲香。   景衍并未回答莲香的去处,反倒眼神促狭,笑了笑对她说:“见好了啊,不枉费爷这两日辛苦照料你。”   枝枝身上发了汗,十分不适,没理会景衍,径直往门外走去,又喊了声莲香。   景衍折眉,略带不悦,扯着她的肩膀把人拽了回来,“喊什么,你那婢女不在。”   “嗯?”枝枝不解的望向景衍。她眼底浮现一丝慌乱,莲香怎么不在?莫非景衍知道了什么?   景衍并未察觉她的不对劲,他把人拉回床上,沉声解释:“人多不便,只带了你和随身侍卫。”   他如此说,她却仍未放下忌惮。枝枝知晓眼前的男人心思深沉,就是当真怀疑了,也不会让她发现的。   心思几经变换,枝枝垂下眼帘,压下心里的慌乱。瞬息后,她再抬眼望向景衍,已是同往常无异。   “莲香不在,我沐浴洗漱谁来伺候?嗯?”枝枝盯着景衍的眼睛问他,说着还横了他一眼。   景衍微愣,他倒是忘了,眼前的姑娘虽出身乡野,却也是个被人伺候惯的,这没带她的贴身婢女,只怕途中她有的闹。他无奈扶额,末了荒唐一笑。   “呵,爷伺候你沐浴洗漱,如何?可还满意?”说着还把人拦腰抱起,喊了外边船上伺候的船工备水。   景衍虽未带人伺候,可这船上是有固定的船工厨娘丫头的。只是枝枝娇气,想来是不愿让陌生人贴身伺候自己。   船上时时备着热水,景衍吩咐下去后,便有人自水房抬了几桶水倒入浴桶内,准备妥当后,下人纷纷退下。景衍才撩了门帘将人带进去沐浴。   他说伺候,就当真是细致的把人给伺候了一番。枝枝自认自己长在信息发达的现代,见多识广,可还是被他折腾得羞恼。临了景衍将人抱出来时,怀里的姑娘羞红了脸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景衍皮糙肉厚,小姑娘的口齿虽利,他也只当是奶猫磨牙了,压根不曾放在心上。   打扬州回京这段路上,景衍把自己在枝枝心里的形象彻底颠了个底儿。原本她以为他是个不贪女色的暴君,此前几次欢好也大都是她引诱在先。可这次回程,景衍属实荒唐,枝枝眼下看他的眼神跟瞧登徒浪子似的。 第35章 (捉虫)   八月份的京城暑气正盛,景衍与枝枝刚下船就被热浪给熏得头晕。   景衍有段时日不在京城,端王坐镇京中处理政务,搁置了一些棘手的事,只待他归京后亲自料理。事情确实棘手紧急,端王半道上就连着给景衍送了三次急讯。   因此,他刚到京城就同枝枝分开去了宫中。   京郊别院的管事早早候在码头,等着接人。景衍远远瞧见他后,吩咐诚也去将管事带过来。   趁着诚也带管事来的这空档,景衍同枝枝说了几句话:“我尚有要事需得处理,便先不陪你了。待会儿管事过来后我让诚也护送你回去,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枝枝热得紧,话都不想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景衍见她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心下恼怒,掐了下她软腰。枝枝吃痛,横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诚也同管事过来了,景衍沉声吩咐他同管事护送枝枝回府。诚也闻言愣了愣才垂首应是。他是景衍的随身侍卫,肩上职责向来便只是护卫景衍安全。   景衍最信任的人也是诚也,轻易不离身的护卫,他安排人去保护卫谁,从不会派诚也前去。   枝枝是头一个例外。   景衍目送枝枝同诚也和管事离去,才回身往端王府走去。   他不在京城时,折子都是暂时送去端王府。景衍回京的日子无人知晓,去端王府也是临时起意。是以,他人站在端王府门前时,给守门的小厮吓了一跳。   天子登门,是无上恩宠或是滔天大祸,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小厮慌忙叩首行礼,又让门房去给王爷通传。景衍抬手示意不必,径直踏进了端王府。他与端王素来算是亲厚,这端王府也是没少来,自然轻车熟路。   他人刚到端王院子里,就听见从书房里传来的阵阵怒吼。   “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啊?何事都要本王事事躬亲?”   “还有你,本王不是让你去催陛下回京吗?你催到哪里了?啊?”   “我的个天老爷哟,景衍这臭小子再不回来,老夫得累死在奏折上!”   景衍在院子里听着书房内端王中气十足的吼声,眉眼带上几分笑意。   那些下属听着王爷喊当今陛下“臭小子”吓得冷汗不止,战战兢兢的提醒道:“王爷慎言啊。”   “慎言个屁!景衍那厮一出去玩就把本王从青云山拽下来,成日的给他干苦力,说他两句还不成了,哼!”端王气冲冲的说话。   他话音未落,便瞧见景衍那厮推门而入。   “叔父这身子倒是康健啊。”景衍摇着折扇悠悠说道。   端王也没料到景衍突然到访,想到自己方才骂他的话,嘴角抽搐,一时语塞。   这端王是景衍的皇叔,与他父皇一母同胞,景衍父皇在世时,十分疼爱自己这位幼弟。端王也不是个沉迷权谋的人,年纪轻轻的时候追着个歌女满天下的跑,后来不知怎的在青云山上作了道士。景衍父皇驾崩后,被流放西北,那时景衍尚且年幼,便是端王偷偷从青云山上逃了下来,隐瞒身份暗中护着景衍。他于景衍而言亦师亦父,景衍虽对皇族亲情有着芥蒂,也不能全然信任端王,可到底还是记着他的恩情,与他也是素来亲厚。   “说说吧,如此着急所为何事,连发几道急讯催我归京,总不至于单是嫌政事繁杂吧?”景衍见端王尴尬不语,接着问了句。   景衍这话一出,端王立刻就想起自己催他回京的缘故了。   他正色道:“真是有要紧事,景衡那小子没死的事你知道吧?我这段时日在京城发觉了些不对劲,当年宫变之时,虽清理了许多他的旧臣,可却漏了些人。当初拎着景衡亲信首级来降的裴将军,如今已经爬到了京卫营副将的位置。另一位副将前段时日来禀,说是他同凉州景衡母族仍有牵扯,还暗指他在京畿营安插了探子。我彻查一番,果真发现那裴将军安了探子,还曾往凉州递过京中消息。”   京卫营地位特殊,是京城守卫,主将乃景衍心腹齐钰,副将有两位,是平衡各方势力所需。端王方才说的裴将军当年归降后被朝臣划到了先帝朝老臣那一边,这些老臣多是先帝朝的肱骨之臣,景衍宫变后,他们眼见无力回天便一一俯首称臣,言明效忠新君。   景衍心知其中必然有另怀心思者,也一直提防着这些人。   可他的帝位是战场厮杀出来的,身边人除了陈凌端王外,大都是武将。朝中文臣一时无法换血,景衍便不曾赶尽杀绝,在朝中留了些旧臣。裴将军因为同是归降一派,便被划到了旧臣一派。   京卫营两位副将,一位由旧臣一派担任,另一位则由新军选拔中的寒门将士担任。两人相看两厌,十分不对付,总是互相别苗头。   端王话落,景衍凉凉笑了声,眼中尽是兴味:“裴进啊,倒是在意料之中。叔父好生盯着,切勿打草惊蛇,景衡藏了这么久,这回他便是想继续苟活,也要看朕允不允他活命。”   见景衍如此反应,端王微微垂下眼帘,心中苦叹一声。景衍与景衡属实是对宿敌,当年景衍父皇驾崩,景衡父皇矫诏登位,那景衡的父皇是景衍父皇的庶长子,比景衍母后还要大上四岁。当年景衍父皇后位空悬,拜访褚家老太君时,惊鸿一瞥瞧上了褚家嫡幼女,也就是景衍的母后。   后来褚家嫡女入宫,得帝独宠,诞下君王嫡幼子,也就是景衍。   少有人知,昔日的大皇子,曾于年少时夜闯褚府,求那位即将入宫封后的贵女,同他私奔。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封后的旨意已下,少时懵懂情谊于褚家嫡女而言便都是镜花水月,她不可能抛下家族荣光同他私奔。   于是,她成了他的嫡母,稳坐后宫风位。他困守御殿之下,藏下汹涌不甘。   后来,先帝得知两人旧事,大怒,罚景成戍守边疆,又择了一名贵女逼他成亲。那贵女便是景衡的生母。   年少时求而不得之人,总是让人难以释怀。所以即便后来景成后院无数美人,膝下儿女成群,仍旧在弑父夺位后,将嫡母幽禁宫廷。   景衍年幼时亲眼瞧见母后受辱,恨毒了景成。彼时景衡生母得知旧事,担忧景衍是景成血脉,一心要杀他。景衍当时被囚禁在宫中地牢,快要饿死的时候,景衡端了碗粥送了过来。当时的景衍太过年幼,也太过稚嫩,他饥饿难忍,捧着粥碗喝了个干净,却没想到那碗他以为的雪中送碳,是旁人要杀他的毒。   若非端王及时赶到,只怕景衍就要死在那年冬夜的宫中地牢了。   景衡受生母吩咐给小叔叔送去的一碗粥,他以为是善心,却不知那是母亲要借他的手杀人。   景衍经此一事,对世间所有人或物都暗藏防备,景衡其人更是在他这成了毕生死敌。 第36章 (捉虫)   端王瞧了瞧景衍神色,略一权衡开口道:“手下探子说是在凉州瞧见了景衡的太子妃,她身边还带着小皇孙。依你看,如何处置?”端王以为,依景衍的性子,必然是要赶尽杀绝不留余地的。   可景衍却并无取那母子二人性命的打算,他沉声叮嘱端王:“此事叔父不必插手,那母子二人,我留着有用。”   端王点头应了,接着略有不解的感慨道:“这景衡素来不喜正妻,当初逃出京城为何还是带了这正妻,反倒是昔日盛宠的沈氏女如今却没了消息。”   景衍嗤笑了声,漫不经心的回答端王:“他以为太子妃为他诞下独子,再不喜也不舍得孩子没有生母。可那沈氏,呵,平日再受宠又能如何,终究是个无所出的妾侍,他抛下也属正常。”   他话落,端王若有所思的抚了抚胡须,隐隐觉得不会如此简单。   端王未再开口,景衍沉声吩咐王府下人将奏折搬去宫中御政殿。   “叔父可以畅快歇上几日了,朕便先行回宫了。”景衍同端王告辞后就回了皇宫。   他刚回宫,将一些紧急的政务先行料理后,草草用了晚膳,才有空闲略歇一歇。景衍神色略有疲惫的靠在软枕上,闭目假寐。   猝不及防,枝枝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里。   景衍掀开眼帘,吩咐伺候的宫人去请李嬷嬷。这李嬷嬷是宫中教规矩的嬷嬷之一,早些年曾是景衍母后宫中的宫女。景衍母后被幽禁时,也都是这位嬷嬷在跟前伺候。景衍杀入京城前不久,他母后薨了,这嬷嬷才开始再宫中行走。景衍在扬州时便决定让枝枝入宫,李嬷嬷便是他打算送去小院教她规矩的。   过了会子,李嬷嬷来了。她十分规矩的行礼,景衍审视一番,觉得自己挑她去教枝枝应该可行。   “李嬷嬷,京郊小院有位姑娘,来日需得入宫。只是她出身乡野,不大懂得宫中的规矩,朕想着派你去好生教教她。”景衍话音微顿,李嬷嬷正欲应诺,他又接着道,“这姑娘性子骄矜,嬷嬷记得顺着些。”   景衍话落,李嬷嬷眼神复杂的应下吩咐。她从未见过皇帝对哪个姑娘如此上心,想来小院里的那位是个有大造化的。   景衍正欲让她退下,视线突然扫过了御政殿放置的冰盘。他想到那女人伤热,眼下必定是受不住这苦夏,便开口唤了宫人上来:“小安子,给京郊小院送些冰。”   又想到,那娇气的主儿,今个儿刚下码头,顾及累得没个什么精神,摇头轻笑吩咐李嬷嬷说“你今日先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再过去吧。”   -   如景衍所料,刚回京的枝枝眼下正躺在檐下的藤椅上纳凉。莲香也不知到哪了,枝枝回府竟还没瞧见她的人影。去扬州前景衍送来小院伺候的那些女人,一个个的又使唤不动。眼下她就只能自己躺在藤椅上,拿着个团扇摇啊摇的。   那几个女人偷偷跑出来瞧她,有两个胆大的还过来同她搭话。   “姑娘你跟爷出去这段时日,可有同他提我们姐妹几个啊?”其中一个靠近枝枝,开口刺探的问了句。   枝枝正热得头晕,她闭着眼躺在藤椅上,冷不丁身边响起说话的声音,她楞了楞,抬眼去瞧说话的人。   不得不说,景衍这厮倒是好福气,这些女人,姿色个个不凡,尤其是开口同她说话的这一个,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端的是惹人怜爱。   枝枝自己是明艳逼人的长相,平日里瞧那些弱柳扶风的病美人和楚楚可怜的小丫头,都觉得养眼。   她正楞着,那姑娘又跟着问了句:“姑娘?姑娘您听见奴婢说话了吗?”   挺好,连奴婢的自称都用上了,想来这是个沉得住气有城府的,枝枝心中自言自语道。   “嗯,听见了的,我路上颠簸,倒是把你们给忘了,既然几位想着得爷宠爱,不若今日便候在此处,待晚间爷回来的时候,请个安说说话,如何?”枝枝正愁没有机会给景衍上眼药,好把这些女人送走,不想她们就自己送上门了。   方才说话的女人被枝枝的话给说楞了,她是听说过景衍的,君王之尊,雷霆雨露,素来是狠绝的。从前宫中不是没人打着歪主意拦下皇帝,可那些女人皆是恩宠未得,反倒送了命的。   一旁的其他女人也是知道这事的,个个都有些瑟缩。   最终,方才那个说话的女人,咬了牙回道:“谢姑娘提点,今日奴婢伺候姑娘身旁,还望姑娘能在爷来时为奴婢美言几句。”她是家中唯一的指望了,家中的爵位到父亲这一辈就没了,若是不能承宠,家族荣光如何得续。   旁的人惊异得瞧了这女人几眼,谁都没有开口说同她一块儿。刚才还和她一起过来问枝枝的那女人,也赶紧开口和枝枝告退。   一群人不消片刻,便都散了去,只剩枝枝和这女人两个仍在檐下。 第37章 (捉虫)   紧急的政务处理了后,景衍在宫中歇了半晌。   临到日头西沉,快用晚膳时,他吩咐人去小院知会一声,说要过去用膳。   宫中送消息的人来到小院时,那第一波送冰的人已经安置好冰盘离开了。   他们来传话时,枝枝正靠在软榻上挨着冰盘消暑,方才的那女人则立在一旁静候吩咐。那女人听见景衍今夜会来的消息,眼神一亮。枝枝见状抚了抚手边茶盏,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们几个被送到这之前可有侍奉过你家主子?”   枝枝话中的侍奉,自然不是普通的侍奉。这女人听了后,脸上一红,不知是不是羞的。她声若蚊蝇的答道:“奴婢等不曾侍奉过主子。”   闻言,枝枝稍楞了楞,唇角不自觉微微勾起。她知晓那人是君王,心中有数,可若是他当真把侍奉过他的女人安排在自己身边,以备调剂之用,枝枝难免还是会觉得厌恶膈应。   可转念一想,这没承过宠的又如何,还不是他宫中的女人,早晚不都要承宠。枝枝思及此,唇角落了下来。她倒不是吃醋,只是心中有些芥蒂,她一个姑娘家,实在不能接受枕边人在同她在一块儿的时候睡别的女人。   枝枝无声叹了口气,虽然那景衍生得合她心意,但她一想起这些事情还是觉得膈应。罢了,还是尽早掰正剧情,寻个机会逃了吧。   过了会儿,到了晚膳的时辰。枝枝吩咐厨房摆膳,又让这女人在一旁伺候。   “你叫什么?”枝枝随口问道。   “奴婢纪芸。”立在一旁的女人恭敬回话。   纪芸?枝枝觉得这名字好生耳熟。她凝眉沉思,突然想起一个人。景衡的太子妃便是姓纪。可她从前见过纪家的姑娘,没有一个叫纪芸的。   京中权贵只有那一家姓纪的,想来应是碰巧一个姓吧。料想景衍也不可能留景衡太子妃的母族在京中。   枝枝暗笑自己过于提心掉胆,摇了摇头把此事放下,不再深想。   她不知道,景衍确实把景衡太子妃的母族留了下来。宫中的齐妃也是出身纪家,她毕竟是景衍后宫唯一有位份的妃子,早年在西北时也站在景衍一派,帮他向皇帝瞒下了许多,景衍虽不曾临幸齐妃,却也给她体面,因此留了她母族在京中。可即便有她在,纪家也不比从前显赫了。   这纪芸是纪家旁支的女儿,她的曾祖父立了战功得了爵位,从纪家本家分了出去。之后两代一直都在凉州定居,到纪芸父亲这一代,才受了纪家本家的恩惠回了京。   纪家本家已无待字闺中的适龄姑娘,宫中的齐妃又是个曾背弃家族不听管教的主儿。纪家不得已,才挑了纪芸,又想法子将她送入宫中。   纪芸入宫,一是为其父爵位,另一则是因纪家之故。   景衍到时,晚膳刚刚摆好。他踏入内室之时,满室凉意,倒无甚暑热。这个天气,满京城也只有皇宫才能可着用冰。   景衍自觉枝枝用了冰,心情能好上一些,今夜才特意过来听好话的。谁知,人一到内室,抬眼去瞧她,就被横了一眼。   景衍愣住,有些摸不着头脑。枝枝见状,视线转向一旁的纪芸,景衍也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其实他压根不曾见过纪芸,当初的那批秀女,没一个有机会面圣,就都被扔去了冷宫。   “怎得还是这副气鼓鼓的模样?你可莫再与我说是伤热。”景衍搁下手中折扇,落座在枝枝身侧开口问道。   “我还要问你呢,你把莲香弄那去了,还有这送过来的些姑娘们,一个个生得花容月色,还身娇体贵使唤不得,你与我道句实话,是来伺候我的,还是伺候你的?啊?”枝枝心里有火,猛地转头瞪着景衍。   景衍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一手扶额另一手敲了她的脑袋,声音带笑道:“乱打翻什么醋坛子呢,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你家爷我今个儿可累得紧,你不小意伺候着,还来与我闹腾,嗯?”   他眼神促狭,含笑盯着枝枝,惹得她愈发恼了。反手就扯下了他的手。   景衍被人下了面子,倒也不曾与她计较。小姑娘嘛,性子难免娇气些,他虚长她些岁数,合该顺着她些。   他略强硬些将枝枝拽了过来,压着嗓子在她耳边道:“枝枝乖些,你不待见这些伺候的,明日便给你换个嬷嬷来伺候,这些人既然不能讨主子欢心,留着也无用,今夜我就让下边人送走了。一点小事罢了,气什么气。安分点啊,爷可不是什么好性子,再敢动不动甩脸子,非得好生整治你一番。” 第38章 (捉虫)   景衍压着声音在枝枝耳畔说话,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那纪芸立在一旁满眼震惊。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笑眼温柔的男人,会是传闻中那个满身杀孽登临帝位的君王。   枝枝听了景衍的话,才稍顺了顺心。景衍见她不气了,这才把人松开。   “把送来伺候的人遣回去,明日拨两个懂事的婢女跟着嬷嬷过来。”他沉声吩咐跟着来伺候的小安子道。   纪芸见状,心头一慌,猛地跪在地上:“姑娘……”她没有料到,枝枝不仅没有为她美言,还给景衍上了眼药,让他将他们都给遣送了回去。   她正欲给自己求情,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小安子捂了口拖了下去。   内室只剩下景衍同枝枝两人,一时安静了下来。枝枝抿唇不语,只拿起碗筷用膳,头也不抬。景衍瞧她这副模样,笑了笑,也开始用膳。   他用过膳后,起身离开桌案,临转身时回手摘了枝枝发间步摇。这一摘,乱了枝枝的发髻。气得她撂了碗筷,连唇角的残渣都没擦,就去追景衍。   “你站住!”   “作甚要站住,我偏不。”   两人你追我赶,围着桌案跑了好几圈。枝枝累极撑着桌案大口喘气,胸口不断起伏。盛暑时节,天气热得厉害,在家中穿衣便有些轻薄。这一番追赶下来,她身上香汗淋漓,衣衫都有些透了。   枝枝抚着心口喘气,犹不自知她此刻有多么诱人。   景衍停步,抬眸瞧她,瞬间眼神灼灼。想到昨夜在船上的荒唐,他掩唇清咳了声,有些别扭的提醒她:“枝枝,衣裳。”   枝枝这才反应过来,垂首瞧了眼自己身上,薄衫被染湿,锁骨处的红痕再难遮掩。   她愣住,懵懵的抬眸。   景衍快步上前,伸手遮了她的眼睛。这一遮,掩下枝枝眸中的懵懂惑人,也掩下她眼角不经意间流露的媚意。   “乖,去换身紧实的衣裳,好生遮一遮你这身段,爷去净室沐浴。待爷出来后,你且得裹得严严实实的。”景衍哑着嗓音在枝枝耳畔低语。话落便松了手转身去净室。   他松手离开后,枝枝脸色绯红,横了眼净室的方向,咬唇往衣柜旁走去。   船上景衍太过孟浪,枝枝素来娇气,自然是受不住的,有几日嗓子都哭哑了。临到京城前不久,景衍白日里拉着枝枝胡闹,还将她的腰都给攥出了淤痕。惹得枝枝疼了好久,同他闹腾了半路,到京城后下了码头还甩着脸子呢。   她昨日咬牙切齿同景衍说,再这般不管不顾就同他一拍两散。景衍嘴上是不肯让步,实则心里还是顾忌了。这不,今个儿再眼热,不还是忍下了,去泡了冷水浴消火。   枝枝心道,那景衍说什么要穿紧实些,可这暑热的天,真穿紧实了,只怕要将人给热晕了去。她可没打算听他的,只随手挑了件干爽的衣裳,便靠坐在软榻旁等着景衍出来,自己好进去沐浴。   景衍在里头泡了个冷水浴,心静了些才换上干净的里衣走了出来。   他人踏出净室,就瞧见枝枝压根没换衣裳,只将衣裳放在一旁,自己则在那昏昏欲睡。景衍无奈扶额,暗道这女人不识好歹。 第39章 (捉虫)   入夜后暑热稍退了些,檐下有凉风穿堂而入,吹动枝枝额间碎发。   她觉得微微发痒,蹙着眉头挠了下,那片地方瞬时就留下泛红的指痕。   景衍见状,凝眉上前,径直扯住枝枝的手腕。   “老实些,去沐浴吧,今日早些歇下。”   枝枝被他攥着手腕,冷不丁清醒过来,眉眼间还带着被打搅了的不开心。她横了景衍一眼,应了句知道了,就把他的手甩了下来,往净室走去。   景衍正好要松开她,她这一甩顺了他的力气,竟真的甩开了。他瞧着她头也不回往净室走去,略扶了扶额头,无奈的笑了笑。   白日里批了大半日的奏折,眼下困倦得紧,景衍等了枝枝会儿,她却迟迟没出来。想到她往日里沐浴那挑剔细致的模样,今个又是热得厉害,估摸着是她又要在里面待上许久,便和衣上床躺了会儿。   枝枝沐浴过后拿帕子绞着头发走出净室,一眼就瞅见床榻上闭眼假寐的男人。她以为景衍睡了,缓步上前靠坐在床沿上,擦拭着头发。   她人刚坐下,就被景衍猛地自身后扯倒。   “啊!”枝枝惊呼一声,跌在一个坚硬的怀抱中。景衍抚了抚她的头发,将人放在自己膝上。枝枝一头湿发散在他膝头。   “叫什么?啊?”他明知故问道。   枝枝咬唇扯住他的手咬了口。她控制着力道咬在他指尖的薄茧上,那处提笔握剑早磨得粗糙无感,可她这一咬却刺得景衍心头酥麻。   他舔了舔唇,忍下心头异样,哑着嗓音道:“爷给你擦,别折腾人啊。早些擦干了咱们今儿早些歇了,明儿还有事要办,今个儿可没功夫在这跟你耗。”   景衍嘴上说着没功夫同她耽搁时间,却生生给她把头发绞干才揽着人睡下。房中搁着冰盘,按说也没多热,可枝枝素来伤热,半夜照旧热得给景衍踢开。   她做这事时毫无意识,景衍却是向来浅眠,冷不丁被人给踹了,自然就醒了过来。他见她睡姿随意,占了大半床榻,又把薄被都掀了,捏着眉头给她扯过半边被子遮住她露出的白嫩肚皮。一番动作之后,才又闭眼歇下。   或许景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身侧这女人的容忍度一再变化,甚至到了几无底线的纵容地步。   昔日他因浅眠,醒时总是生怒,御前伺候的人不知多少因此遭罪。旁人扰他清梦,他能让人没命。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半夜将他踹醒,他虽也不悦,却还是忍了下来,甚至还担心她贪凉伤了身子,给她遮了肚子才放心睡下。   从前他可不会对一个姑娘如此娇纵,当初的景衍是个满心只有帝王权谋的人,他踏尸山血海登位,世间情爱于他而言可有可无,王座之下万里山河才是他心头好。   他命运中变化的缘故,只是那日扬州城中,一身红衣的姑娘唇瓣染血求他相救,成了他原本既定的人生中唯一的意外……   只是那日酒楼之上,心口淌血护他性命的姑娘,触到了他藏于心底的那抹温柔……   -   次日一早,景衍便早早起身去宫中上朝了,半道上还撞见了几个朝臣。朝臣心知肚明这是皇帝在宫外养了人,个个识趣的假作不曾瞧见过景衍,给足了他体面。   下了早朝,小安子便来禀报,说是李嬷嬷已经动身去了小院。   景衍颔首示意知晓了,小安子又接着道:“沈太妃在殿外求见。”   这沈太妃是景成在位时的德妃,景衍少时受过她些恩惠,因此宫变后,便将她荣养于宫中。前些时日齐妃禁足降位份,景衍便让这位太妃暂理宫务了。   “请太妃进来吧。”景衍搁下折子沉声吩咐。   沈太妃进来后,见了个礼便直接将来意道出:“齐嫔受了些罚,想来也长了记性,哀家老了,这身子也不中用,实在是没甚精力料理宫务,不若就还让她打理宫务吧。”   景衍闻言顿了顿,才想起自己前些时日已将齐妃降为嫔位。   “太妃的话朕知晓了,这些时日劳太妃费心了。”他说着示意宫人给沈太妃上茶。   沈太妃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后掩唇咳嗽,她缓了缓才同景衍告罪道:“年岁大了,身子骨便也不大好了,哀家就不多叨扰陛下了,便先回宫歇着了。”   景衍闻言,吩咐小安子去给沈太妃请个太医送去。   这沈太妃告退后,景衍便下旨解了齐嫔的禁足,同时也敲打了她,让她处理宫务需得谨记规矩。   其实这沈太妃,论起来该是枝枝的姑母。只是她向来体弱,在宫中时总是闭门不出,枝枝嫁入东宫三载,也不过只见过她一面。   齐嫔解了禁足,还又掌了宫务,在宫中的气焰便又上了去。昨夜那批秀女被送回宫中的消息,也传到了齐嫔宫中。她心道那养在宫外的狐狸精倒是有本事,却也没那个心思去管这事,只一心想着好生稳固自己在宫中的势力。   可那批秀女中的纪芸却是个坐不住的,昨夜她被送回宫后,一夜都没合眼,越想越觉得那小院里的女人既可恨又心机深沉。她若直言不愿为她引荐便也罢了,可她偏偏嘴上应下了,却明目张胆的给她上眼药,还教唆皇帝将她们都给送了回来。   纪芸越想越恨,又听闻齐妃解了禁足重掌宫务,便想着去同她告状怂恿她去处理那小院里的女人。   她细细的给自己梳妆,遮住眼下乌青,挂起笑容去了齐嫔宫中。   -   “娘娘,纪芸求见。”齐嫔身边伺候的宫人战战兢兢的来通禀。   这宫人是齐嫔亲信,知晓她素来不喜纪家在她封妃后又送进宫的那女人,因此便有些怕她迁怒。可这回齐嫔许是心情好,一点没恼,反倒笑意盈盈的让纪芸进殿。   这纪芸碰了一鼻子被灰被皇帝给送了回来,纪家的如意算盘算是彻底落空了,齐嫔如何能不喜。   “奴婢给娘娘请安。”纪芸十足恭敬地给齐嫔行礼,还识趣的没提位份。   “起来吧,倒不知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齐嫔含笑开口。   纪芸略有些尴尬,她虽与齐嫔同为纪家女,可入宫前家中人便直言说纪家靠不上齐嫔,唯有她纪芸是家族的指望,还几番叮嘱她切莫学了齐嫔的做派。因此纪芸入宫后并未特意来与自己这位姐姐走动亲近。   “娘娘,奴婢这次来是有要事同您说。您可知皇上在宫外养了个女子,那女子生得可真是祸水模样,十足的狐媚子,皇上格外娇纵她,奴婢只怕长此以往那女子会动摇您的地位。”纪芸这话说的属实不算高超,可还是触了齐嫔痛脚。   她冷笑一声,强压下心头酸楚,厉声道:“笑话!本宫出身高贵,少时便伴在皇帝身旁,岂是那等子低贱女子可比的!”   齐嫔是出身高贵,可她忘了,她少时领旨嫁到西北时,也是心有不甘的,甚至曾暗中同心腹抱怨,为何堂姐就能嫁入东宫为太子妃,自己却要嫁给个无甚前途还被流放西北的王爷。只是后来,她见到那个男人战场厮杀血衣沾身仍一身桀骜冷厉,见到他满身的杀伐果决,见到他眉眼清冷邪性却不掩妖孽俊美的模样才情根暗种,不惜为他背叛家族。   可她却不知晓,当年的那番话,早已一字不落都入了景衍耳中。 第40章 (捉虫)   景衍当年本就厌恶景成插手他的婚事,连带着也不算喜欢那被送来西北的姑娘,在听了那番话后就彻底厌了她。即便后来她如何示好,景衍都不曾踏入她院中半步。   齐嫔如今最恨的就是自己熬到半老徐娘的年岁,景衍仍旧只肯幸那些个低贱女子,都不肯踏入她宫门半步之事。   “来人,把纪姑娘带回去!”纪芸压着心头酸楚,让宫人们把纪芸带下去。   纪芸见状,剩下的话也没了说出口的机会,只得随宫人离开齐嫔宫中。她人是走了,可方才那番话却仍是让齐嫔久久不能平静。   齐嫔揉着额头,唤了亲信的宫人近前,低声吩咐道:“你派人去别院仔细盯着,有什么情况都来报我,切记,挑陛下不在的时候盯着,若是被陛下发现了,本宫可保不下你。”   刚被罚过她却并未长什么记性,反倒琢磨出了个钻空子的主意。方才纪芸的话,更是愈发加重了她对小院中那女子的防备。   -   此刻的枝枝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盯上,景衍离开后不久,莲香便被侍卫给送了回来。枝枝睡足觉才起身,莲香也不敢打搅她,只是候在屋外。那李嬷嬷来时正好被候在屋外的莲香给撞上那个,她并不记得莲香,可莲香是记得这位李嬷嬷的。   “可是伺候姑娘的婢女?我家主子派我来帮着照顾姑娘。”李嬷嬷见了莲香候在门前,便猜到她的身份,也直接将自己的来意道出。   莲香闻言,眼中的震惊压都压不住。她猛地低头俯身行了一礼,藏住自己的惊讶。   “嬷嬷好,奴婢是伺候姑娘的婢女,不知嬷嬷口中的主子,可是那位公子?”她略有些战战兢兢的问道。   李嬷嬷笑了笑,也明白她们尚且不知晓皇帝的身份,便颔首应了句是。   莲香袖中拳头猛地攥紧,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那李嬷嬷瞧了眼,虽有些奇怪,却觉得许是这小丫鬟没见过伺候的嬷嬷,初见生人有些陌生不适罢了,也不曾多问。   枝枝开了房门,唤人进去伺候,莲香和李嬷嬷便一起结伴进了内室。李嬷嬷又同枝枝介绍了自己,枝枝早就从景衍口中知晓有个嬷嬷要来倒也不惊讶。   “姑娘生得真是天姿绝色,合该有大造化的。”李嬷嬷替了莲香的活计给枝枝梳妆,边给她簪着步摇边感概道。   枝枝明白她缘何有此一言,神色无甚波动的笑了笑。在这些宫中伺候的嬷嬷心中,或许能有幸得帝王雨露,就是所谓的大造化吧。   莲香立在一旁,见此景象,袖中拳头攥得愈发得紧。因为李嬷嬷也一直呆在枝枝身旁,莲香许多想问的话都无法问出口。   天气闷热,枝枝懒得动弹,在屋子里围着冰盘一直呆到日头西沉才出了房间。   去扬州前,枝枝曾经买下了个戏班子,这么久了也没去瞧瞧,她有些不大放心,所以今日就想着去戏园子里瞧瞧眼下是个什么状况。   太阳落山后,天气也没有那么闷热了,反而还起了凉爽的晚风。枝枝去拿了帏帽,同李嬷嬷说:“嬷嬷先在家候着,若是公子来了,便同他说我上街去了,稍后便回府。”   话落,未待李嬷嬷回应,就喊了莲香同她出门。李嬷嬷口中那句“女子不宜抛头露面”就这样被枝枝给堵在了嗓子眼,没能说出来。   枝枝带着莲香出了小院,就上街往戏园子的方向走去。莲香跟在她身旁,几次欲言又止。枝枝早在府上的时候就察觉她有话要说,故此出来时才特意没让李嬷嬷跟着。   她走到一处小巷的拐角,见四下无人,回首瞧着莲香,脚步却并未停下,低声问道:“有什么话?说吧。”   枝枝原本以为是景衡不满自己一直没有做事才让莲香又来递什么消息的。   却没想到莲香听了她的话,目光灼灼的抬眼瞪着她,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模样开口质问道:“那嬷嬷是宫里的人,她的主子只会是皇帝,所以你口中的褚公子身份昭然若揭!沈青桠,主子对你那么好,你不仅背叛他,居然还和他的死敌牵扯到一起,你怎么能如此不顾惜他的情谊?”   莲香话落,枝枝突然笑了。她眼神不屑,停步望着莲香反问道:“他的情谊?” 第41章 (捉虫)   景衡其人,自以为深情,实则不过是个凉薄之人。江山名利在手,情爱之事便让他牵肠挂肚,可天下尽失之时,美人却不过是个累赘。   当初他们逃离京城之日,景衡明明可以将她护在身边一同离开,却选择了将她送往扬州。   说到底,也还是因为于他而言,昔日娇宠纵容的女人远不及他的子嗣他的权势重要。所以他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将小皇孙和那个素来不喜的太子妃送到他母族盘踞的凉州,却把枝枝送到了他可能护不住她的扬州。   他以为那小皇孙是他的独子,以为他是他此生唯一的血脉,所以他把小皇孙和皇孙生母送去了即便暴露他也能保住她们性命的地方。   而枝枝呢?当年景衡曾亲至扬州,他见了林壑季,见了扬州之地的棋子们,却独独不曾见她。那时,他是真的想着就此放下的,毕竟也从未得到过。   若非后来在京城意外发现她同景衍纠缠在一起,景衡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见枝枝。   -   “莲香啊,你怕是不知道,我伴在那人身边就是你的主子吩咐的。”枝枝抬手摸了摸莲香的鬓角,带着凉薄的笑意开口说道。   她话落,莲香愣住,唇瓣微颤,欲言又止道:“怎么可能?主子不是这样的人,他那般疼爱姑娘,他不会的。”   景衡不仅是莲香的主子,还是她的恩人。莲香少时在宫中险些被杖毙而亡,得他怜悯才留了性命。那时景衡吩咐人给她请了太医,还同下令杖责她的宫妃说“奴才的性命也是性命”。   莲香心中的景衡,虽为天皇贵胄,却心怀仁心,即便是卑贱如蝼蚁,受了苦难他也会怜悯。绝不是枝枝口中那个行事毫无底线,拱手送出心爱的姑娘之人。   枝枝讽笑一声:“呵,莲香你信与不信与我都无甚关系,日后见了你家主子多问上几句,不就知道了嘛。”   话落见莲香还是愣愣的模样,枝枝抬手拉了她一下:“走吧,我还赶着去瞧瞧戏园子呢。”   莲香被她扯着离开,脚步却仿佛灌了铅般沉重。枝枝与莲香两人快步往戏院走去,她们方才说话的那处偏僻小巷里,有处院子的门却突然被打开,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神色晦暗不明。   她身侧的孩童,声音稚嫩的喊道:“母亲,方才那是沈娘娘嘛?”   女人闻言方才回神,她沉默片刻,将孩子揽入怀中,轻声道:“不是,川儿认错了。”孩童咦了一声,似乎是奇怪世间怎会有生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这女人和孩子便是本该在凉州的太子妃和小皇孙。   原本她们一直呆在凉州,可知晓景衡已经换了个身份重新回京后太子妃便起了些旁的心思,她先是让川儿写信寄来,又明里暗里提醒他记得她们母子在凉州受的苦楚。   如此下来后,犹不放心。前些时日,裴将军往凉州递消息,说是景衡与沈青桠碰面了。太子妃便再也坐不住了,她唯恐自己与景衡相隔千里,他对她的那些本就浅薄的情谊会更加淡漠。   于是便带着川儿,暗中来了京城,想要呆在景衡身边。全然忘了,当初景衡将她们母子二人送到凉州废了多大的劲儿。   说起这裴将军,也是稀奇。他原是景衡亲信,当初离京时,景衡便是让他送的枝枝。后来他又奉景衡之命,杀了景衡已被乱箭重伤的另一位亲信。拎着那人的首级,换了归降保命的机会,自此成了景衡留在京城的棋子。   原本他该是唯景衡马首是瞻,不知怎的此次却特意避过景衡给太子妃递了消息。   川儿尚且年幼,他出生后太子妃身体亏损,是景衡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枝枝入东宫后景衡便同她搬进了明月楼,连带着川儿也在明月楼养了几年,因此这孩子与枝枝素来亲近。太子妃顾忌孩子同枝枝亲近,这才骗他说那不是他唤的沈娘娘。   枝枝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太子妃拉着川儿立在院门口,心思百转千回。   方才枝枝与莲香的对话一字不落都入了她耳中,初听那番话,她其实同那婢女是一般的想法。景衡当初那般宠爱沈青桠,怎么会舍得以她作计?可若不是真的,沈青桠又为什么撒这个谎?   还有方才那婢女说,沈青桠如今伴在皇帝身边之事,也使得太子妃心里十分不痛快。若那沈青桠眼下再嫁了个市井草民,她还能顺一顺当年的那股气。   可枝枝眼下却在景衍身边,那帝王身侧,自是富贵荣华,便是只是个外室,来日如何也未可知。太子妃不知道景衡能不能翻盘,更不知道他翻盘后会不会既往不咎依然宠爱沈氏女如初。   她虽有个儿子,旁人也都以为这是景衡独子,最得他疼爱看重,可她心里却清楚地明白,这孩子如今虽得他疼爱,实则却是悬在自己头上的一把刀。   将来若是景衡翻盘,沈氏女复宠,再得了子嗣的话,那如何还有她这个正妻的立足之地。即便景衡无法翻盘,凭沈氏女的本事,十之八九也能得帝王恩宠,到那时,沈氏女入宫为妃好不风光,她却要亡命天涯苟且偷生。   太子妃越想心中越恨。她不能让沈氏女过得比她好,一定要想法子毁了那沈青桠。   暗下决心后,她拉着孩子回了院内。   枝枝和莲香都未发现方才那一番话被人给听了去,眼下莲香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被枝枝拉着去了戏园子。   戏园子里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班主新请了个写戏本的书生。那书生长得十分清秀,又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枝枝只觉他比那唱戏的还要好看几分,因此同班主说话时不自觉就多瞥了几眼。   班主见状,连忙给她介绍:“这是班里新请的戏本先生,原是赴京赶考的书生,因路遇劫匪错过了科考,这才在京城落了脚,听说上回秋闱可是考了个解元呢。”   那书生听班主在给一位姑娘引见自己,拱手道:“小生容墨,见过姑娘。”说话时还特意与枝枝保持了不小的距离,打了招呼便同班主解释说新的本子还未写好先行离开了。   班主见状拦了拦,却没拦住。忙和枝枝解释道:“这人啊,木得厉害,读书读的有些呆了,素日都不大爱和女子攀谈,姑娘莫要见怪。”   枝枝来就是看看戏班子的情况,顺便找班主要盈利的银钱,自然不会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她让班主将账本先给她,又说让他明日去将不用作周转的散钱换成银票送去京郊那处小院。   班主连连应承,将账本从房内拿出来给了枝枝。她接过后并未打开,只是给了莲香让她带好,说稍后回府了要看。   做完这些事,枝枝便欲回府,就开口同班主告辞。   班主闻言,瞧了眼天色,问道:“姑娘今夜不在这听戏吗?”   枝枝含笑回:“不了,家中应是有人等着。”   景衍想来今夜会去小院的,她若是晚间在这戏园子里听戏,耽搁了回去的时辰,只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枝枝想到他偶尔的脾气,觉得他十分像个护食的小孩子,幼稚又可爱,嘴角的笑意也逐渐更重了些。   班主闻言,也没再留人,只让小徒弟去取了个新戏的草本带过来,说让枝枝拿回去看看,若是有不满意的,便让容墨再改改。   枝枝接下戏本子就同莲香离开戏班子回了小院。 第42章 (捉虫)   枝枝回来时,景衍并未在小院,她微微有些失落,以为他今夜不会来了。   旋即又安慰自己道,罢了,他不来,自己正好得了空闲,有甚失落的。   她抱着账本去了书房,想着先把账目理一理。   这具身体里那个原本的沈青桠是未曾学过掌家的,她修习歌舞媚术,却不曾认真跟着主母学过掌家,只因沈家养着她,就没打算将她嫁入高门为正妻。   确实,沈青桠一介庶女,空有倾城之色,却无拿得出手的出身,原就只堪为妾。沈家从不曾教养她当家主母应学的东西。掌家算学、经史子集,这些高门贵女本该修习的东西,她是一个不会。   可枝枝不同,她虽是个现代演员,却自小在国学泰斗的祖父身边长大,跟着学了许多古人习性,连带着还练了一手极为漂亮的簪花小楷。她因伴在祖父身边长大,古文书法,琴棋诗画都有所涉猎,因此穿进书后才没成了个古代的文盲。这古人简单的记账自然也难不倒她。   枝枝让莲香在旁研墨,自己掀开账本又铺了张纸写写算算。她认真核算账目,周遭的一切都不大留意了。就连莲香何时退下,身边的人何时换了都不知。   “莲香,研墨啊。”枝枝写着写着见墨没了,便随口吩咐莲香研墨。话落,却见一双修长且有力度的手捏着墨条十分随意的开始研墨。   她抬眼去看,果然是景衍来了。   “你怎么来了也不吱声?莲香呢?”枝枝唇角带笑问景衍道。   景衍搁下墨条,眼睛一瞥扯了枝枝腰间塞着的手帕擦拭手指上的墨痕,一边擦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爷推门的声音半点不曾遮掩,倒是你算账算得入了迷,压根不曾抬头这才看不见呢。”   他话落,略顿了顿又同枝枝说道:“爷刚进来,你那婢女眼珠子就跟黏到爷身上似的,瞅着就心术不正,你找个机会打发了吧。”   枝枝闻言心下微慌,暗骂莲香怎的如此沉不住气。面上却毫无异状,反倒笑着捶了景衍一下,娇斥道:“乱讲什么,莲香那丫头不过是听了我说你今夜不来,突然又见了你觉得惊讶才多瞧了几眼罢了。”   景衍捉了枝枝的手,倒也不欲多同她提婢女的事。他转了话头,问枝枝道:“今个儿跟着嬷嬷学了吗?”   枝枝被他问得愣住,不解的反问道:“学什么?”   景衍见她如此,便知是什么也没学。他揉着眉心,无奈道:“还能有什么?规矩呗。”   枝枝闻言,惊楞不已,她以为景衍只是派个嬷嬷过来伺候她或是盯着她,却没想到,他还让嬷嬷来教她规矩。   眼下她的身份不过是一外室,又不是他宫中的那些宫妃,学什么规矩。这男人养外室不就是图个不知规矩的女子伺候嘛。   他却要她学规矩,莫不是动了什么旁的心思?   枝枝不敢深想,她咬牙压下心口慌乱轻声问景衍:“为何要我学规矩?”   景衍低眸看她,眼前的枝枝呆呆愣愣,十分可人疼。他笑着捏了把她的脸蛋,含笑回:“傻姑娘,你说呢?学规矩自然是要你光明正大陪在爷身边。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见不得光,无名无份的跟着爷?”   枝枝曾以为自己聪明无比,这一刻却头一次觉得自己真是景衍口中的傻姑娘,还是个天下最蠢的憨憨。   她是真没想到,景衍会如此做。莫说她本就不愿进宫,落得个余生困于皇城的下场。即便她愿意,那入了宫城也会引来无数的麻烦,她的身份必然藏不住。景衍那样的修罗性子,怕是恨不得折磨死她。   枝枝想到从前那个被囚禁在宫中地牢的噩梦,心头一颤,脸色都苍白了些。   景衍敏锐地发现枝枝神色不对劲,他拧眉不解沉声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下边人怎么伺候的,主子在书房却不知将冰盘也搬过来。”   他以为枝枝待他情根深种,心想那般舍命为他的姑娘,怎么可能不想要一个名分。因此景衍并未往她被自己说的话吓着的方向去想,只以为她是身体不适。   枝枝摇头低声回道:“不是,我身子无碍,只是一时有些惊讶。”   景衍闻言,安抚的揉了揉她的发髻,眼神温柔。他俯身拿起书案上枝枝放置的账本,随意看了几眼。   随即神色微讶,问道:“枝枝练过字?”   枝枝眼下心乱如麻,也顾不得多想,只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同景衍说过有个读书的兄长,这时便又以此作理由。   她勉强笑着回答景衍说:“小时候跟着兄长学过,便练了下来。”   话落,她便寻了借口避开景衍,独自回了房间。枝枝心神大乱的离开,压根不曾注意到身后景衍的反应。   景衍在枝枝回房后,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的背影。这一回他心中也存了疑惑,枝枝方才的字,他一眼便能认出是簪花小楷,可她却说是她兄长所教。   本朝规矩,科考用字要以正楷为用,因此读书人大都写的一手正楷。而簪花小楷则是闺阁女子所用,凡女子学字大都会请正儿八经的女先生来教,因此这簪花小楷也多只有女先生才会研习。   士人书生这些男子们,普遍是不会的。   所以,方才枝枝的话,实在是让景衍心中生疑。他神色不定的望着书房的门,过了会子才缓缓踏出书房。   枝枝方才借口换衣服回了房间,她踏入房门后,随手拿了件衣裳,就侧身靠在衣柜旁。   怎么办?她忍不住心慌。景衍说要给她个名分,那能如何,无非就是入宫,可她的身份如何能入宫啊。   即便当年宫变景衍血洗皇城,将宫人们换了一波,可也难保有见过她的旧仆仍在宫中。何况当年纪家那位入了景衍内院的二小姐,可是见过她的。   想来如今那纪二也已然入宫封妃,若真被纪二瞧见了,枝枝的身份就再难遮掩。到那时若惹得帝王震怒,又该如何自保呢? 第43章 (捉虫)   枝枝手中攥着件衣裙,整个身子靠在柜子旁,眉眼间尽是惊恐。   室内只她一人,十分安静,而这份安静此刻却愈发让她心慌。   究竟该如何应对呢?她心中也没底。可她知道皇宫是万万不能入的,枝枝宁肯亡命天涯也不愿被人囚于宫城,况且那景衍的性子实在骇人,她怕极了他知晓一切后发疯。   眼下系统也不在,枝枝只能自己做决定。时间一瞬一瞬地过去,枝枝怕自己在内室呆的时间太长,出去后景衍问起,无甚理由解释,只得换上衣裳,面上不动声色的出了房门。   方才景衍离开书房后,随手拿了本书坐在檐下石凳上。巧得是这本书正好是枝枝从戏园子带回来的新戏草本。   这戏本子讲得是唐明皇与杨贵妃,悲情男女阴阳两隔的故事。容墨这戏本子写的若是放在寻常闺阁女儿眼中只怕是要被骂的,因他写的不单是男欢女爱痴情纠缠,反倒在江山权谋君王无奈之处下笔颇细。   容墨志在入仕,因此研习经史多以臣子心态揣摩帝王行事,便有许多新颖见解。景衍草草一翻,倒觉颇为有趣。   他读书极快,在枝枝出来前,便将这戏本子大致看完了。   “这戏本子不错,哪家戏园子的戏本先生所写?”景衍搁下戏本子问枝枝道。   枝枝闻言才瞧见景衍手边那戏本子,她倒是没想到景衍这人竟会看戏本子,略一思索答道:“我前些时日买下的一处戏园子的书生写的,这还是草本,班主送来说让我看看可有不妥。那书生想来也是第一次写戏本子,竟能得你一句不错。”   她竭力想避开入宫的话题,怕极了景衍直接将身份扯破。他起了别的话头,她便迅速接上,避免他再提教规矩之事。   景衍笑了笑,道了句:“难怪。”   “嗯?”枝枝不解。   “你还是让这书生改改吧,我虽觉得不错,可这戏本子却未必能让闺阁小姐们喜欢。恐砸了你那戏园子的招牌。”景衍唇角带笑解释道。   “为何?”枝枝拧眉问道,眉眼间带着些许懵懂稚气。   景衍心头一动,抬手抚了抚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轻叩戏本子,唇角笑意渐浓,开口道:“写了李隆基与杨玉环,却讳言两人深情,反倒只写君王思倾国,怠政招致祸水,终以红颜祭旗。虽是史实,可不加润色,难免让姑娘家觉得帝王薄情。我赞他戏本子写的不错,是因他细细描摹了兵变前后的朝堂形势,又十分细致的道出皇帝为君之过。”   景衍将缘由娓娓道来,枝枝听在耳中,神思渐渐飘远。她想起了少年时读《长恨歌》的感触。   “世人皆言玄宗情深,实则不然。他初登帝位也曾励精图治,可年岁渐长便耽于享乐,杨玉环于他而言,不过是帝王生活的调剂。少女青春貌美满是朝气,他坐拥江山,自然乐得宠着绝色美人。可江山动荡之际,这美人远不及万里山河重要,所以红颜祭旗,落得个‘宛转蛾眉马前死’的下场。”   枝枝说着,话音微顿,接着道:“毕竟帝王之尊,身后是万千黎民百姓。”   可说到底,还是李隆基不曾真爱过杨玉环,他终究也只是图她好颜色。若是真心在乎,他怎么舍得让她背上妖妃祸国的名头,又怎么会沉溺一时之欢,放任局势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枝枝心中如是想道,却并未说出口。   杨玉环是以色侍君,她又何尝不是呢?   而景衍呢,他虽不会如玄宗般昏庸无能,却也不是什么深情之人,何况在枝枝心中他们二人原就无甚情分。   这一刻,枝枝无比清晰的明白自己不能入宫。那深宫之中的女子过的是什么日子,枝枝不是不知道。   若是得宠,最好也不过是如她当年在东宫一般,面上风光无限,实则步步艰险。当年她是知道剧情,且以为自己几年后就能死去回到现实世界,才勉强忍下。何况,她与景衡并无肌肤之亲,景衡也因身体原因从未碰过侍妾,枝枝不会因为侍寝一事恶心膈应。   可景衍不同,枝枝想想入宫后要同宫中女子争宠,便觉得无比膈应。这只呆在小院里,她还可以在心里暗示自己说,没看见就是没有,或许他压根没有再幸过宫妃。可若入了宫,她如何能避开。   再糟糕些,若是失宠,又该如何?宫中惯是捧高踩低,失宠的宫妃处处不如意,连奴才都敢暗地里欺负她们。   枝枝越想越怕,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脑子一团混乱。她并未发现,身边的男人瞧着自己眼神十分不对劲。   景衍听了枝枝方才的话,若有所思的盯了她许久。   说来也真是奇怪,她出身乡野长于山村,怎的却像是熟读史书的模样。景衍既觉得惊讶心底却又有几丝不易察觉到的惊喜。   他惊讶于她不像寻常的乡野女子,也惊喜于她偶尔展露的不同。   她像是一段九曲回肠的山路,每一处拐角都带给景衍意料之外的惊喜。   枝枝这时才察觉到景衍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她回过神来,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十分不合适。随即找补道:“从前家兄求学,经史子集都有涉猎,我喜欢故事,便跟着学了史书。”   景衍随口应了声,也不知信与不信。   “明日起,日日都要跟着李嬷嬷学规矩,我得空便要回来查验你学得如何。若是被逮住偷懒,仔细你的皮。”他起身往内室走去,边走边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敲打枝枝。   枝枝敷衍的应下,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内室。戏本子则被落在石凳旁,无人带走。   “摆膳吧。”景衍吩咐道。   厨房摆上晚膳,枝枝在一旁牟足了劲找话题,就怕景衍想起来再自爆身份说让她入宫的事。   她这般费力,又小意殷勤,景衍只顾着享受,果真将身份一事抛到了一边。就连方才对枝枝的怀疑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第44章 (捉虫)   景衍一行回京后,景衡也离京了。他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还特地让林凤兮将那伶人徐梦从扬州大牢救了出来,并将她带回了京城。   刚入京城,便有暗卫来报,言道太子妃携小皇孙进京了。   景衡大怒,砸了书房的砚台,让下边人暗中将他们两人带来。太子妃这边刚见过枝枝,就被景衡派来的人给带进了程府。   如今景衡顶着程尚书私生子的名头暂居程府。他在程府居住的小院里皆是他的心腹,因此在小院内便不曾易容。   候在景衡身旁伺候的婢女,是扬州那位偷了景衍腰带的伶人徐梦。她在扬州大牢被折磨的半死不活,林凤兮去救人时,不知景衡救她是何用意,担忧他瞧上这戏子,又特地让狱卒寻了些死囚犯玷污了她。   徐梦经此一事,性情也是大变,做了婢女跟着景衡,心中埋着无数怨毒。她原本就浑身是伤,路上又舟车劳顿,即便修养了些时间,瞧着也是面色苍白身子羸弱。   徐梦出了大牢便被景衡下了蛊毒,那蛊毒每日晚间发作,若不按月服药,便会骨髓尽烂而亡,她因此只得事事听他吩咐。   太子妃来时,瞧见的便是景衡大怒过后,扶额撑在桌案上目色赤红的模样。她见他如此,原本十分心疼,可正欲上前时,却被他身旁的一貌美婢女拦下。   “您停步,公子不准旁人近前。”徐梦不知太子妃身份,依着景衡的吩咐烂了下。   太子妃顿住,这时才意识到景衡身边这一貌美婢女。她心中不悦,记忆中的景衡从不让婢女伺候,能近身的都是小厮,怎的如今身边竟留了婢女。   她抿唇不语,景衡抬眸寒声开口让徐梦退下。   徐梦低眉离开,室内伺候的奴才也都应声退下。顷刻之间,书房仅剩景衡与太子妃两人。   “川儿呢?”景衡开口第一句就是问小皇孙。   太子妃愣了楞,随即回道:“在院子里玩耍。”   景衍起身,逼近太子妃,“为什么离开凉州?为什么入京?你可知孤当年送你们母子安全离开,费了多大的功夫?”   他声音不高,眼神甚至都不在太子妃身上。因此太子妃并未察觉,此刻的景衡已在崩溃的边缘。   她心虚的垂下眼帘,低声道:“你都在京城,我们为何不能来?你身边有美婢,那沈氏也在京城,你虽把她送到景衍床上,可难保你不惦记她。我们母子不来,只怕你早将我们忘到……”   太子妃话未说完,突然“啪”的一声响起。   景衡打了她一耳光。   她不敢置信的抬眼望他,从前她虽无宠,可他也不曾对她动过手。她是他的正妻啊,结发相守,数载情分,即便他心底再厌她,往日也是给足了她体面的。   是以今日这一耳光,是她万万不曾料到的。   “你……”太子妃跌坐在地说不出话来。   景衡握了握拳,到底未曾伸手扶她。他疲惫不已的闭了闭眼,沉声道:“今后莫要提她。”   自嘲一笑,才又接着道:“川儿是孤独子,孤自然会看顾。凉州安稳,能保他性命。京城诡谲,孤不愿让你们母子涉险。罢了,明日你父亲会登门拜访程尚书,孤会带着川儿去见他。川儿年岁小,便谎称个年岁,让纪家假称是家中子侄养在纪家祖地吧。至于你,想在京城还是凉州都可,只一点,你不能在川儿身边。” 第45章 (捉虫)   景衡会不许太子妃在小皇孙身边,一是因她从前过于张扬,京中权贵便没有不认得她的;二是他向来不喜太子妃蠢不可及的性子,唯恐小皇孙学了她的作态。   景衡话落后,太子妃咬牙望着他。她是川儿的生身母亲,自然离不开孩子,何况那川儿还不是景衡的亲生骨肉,若是此事东窗事发,她不在孩子身边,要如何才能护住他啊。   不过是提了沈氏一句,触了他痛处,他便能狠心要他们母子分离。太子妃垂首落泪,心头无限绝望,恨毒了沈氏女。   可她再恨,眼下也不能表露分毫不愿。   “妾身明白了。只是妾久不见家父,不知明日可否让妾见他一面。”太子妃另有盘算,咬牙忍下今日之辱,抬手擦了眼泪同景衡说道。   景衡心知她不可能将今日之日告知纪家,倒也不怕她对着纪家人乱说。何况,她那父亲也不过是个心中只有权势的主儿,只怕早当她死了,未必会管这外嫁女如何。   “好,你退下吧。”他沉声应下。   书房唯余景衡一人,徒留满室寂静。他神色凉薄靠坐在椅子上,覆手按倒书案上的杯盏。   方才太子妃提及沈青桠,勾起他压了一路的情绪。从他决定以她作计的时候,他便该明白,终其一生他们也回不去了。   可他既舍了人,偏又无法彻底放下,于是才有现下种种困局。   -   另一边的京郊小院,眼下正笑音不绝。   枝枝为了让景衍想不起名分的事,特意把在扬州做的戏服拿了出来,说要给他唱段戏。可景衍一见这身衣裳,就想起了那日的荒唐。他记得当时这衣裳是撕破了的,也不知枝枝后来如何修补的,这打眼一瞧竟瞧不出破损。   “爷不爱听戏,你不若跳段舞。”景衍瞧了眼戏服,想到那日为美人折腰的乐趣,漫不经心道。   “啊?可这衣裳不合适啊。”枝枝呆住,有些无措的回话。   “不合适?改改不就好了吗。”景衍话落,伸手拿起那件戏服,在枝枝身上比了比,将宽袖缠成窄袖,裙摆撕了一段,里衬取出扔到一旁。   这一番动作后,戏服被改的还真有几分像舞衣。只是没了里衬的裙衫,瞧着总觉得有些伤风败俗。   可枝枝不是古人,她并未觉得伤风败俗,只是有些心疼自己的戏服,毕竟景衍这般粗暴的一改,这衣服只怕是要毁了。   “给,去试试。”景衍见她眼神心疼,恶趣味更加厉害,他将衣裙递给枝枝,示意她换上试试。   枝枝今日心里发虚,没什么底气同他斗,接了衣裙便当真去换了。   景衍改的不算好,可架不住穿这衣裳的人身材好。没了里衬,只剩一件薄衫,枝枝衣衫之下便只有件绯红小衣,穿上这衣衫,分毫未曾遮掩身段。   她换好后,脸色微红,撩了帘子去见景衍。   景衍听见帘子声响起,端着茶盏抬眼去看。盏中茶水不知怎的被他洒在身上,他却楞了楞才反应过来。   他喉间微动,让伺候的婢女退下。莲香见状,暗骂他无耻,也不知又要怎么折腾姑娘呢。   唉,她无声叹气,退了出去。 第46章 (捉虫)   内室只剩景衍同枝枝两人,他清了清嗓子,抬手唤她到跟前来。枝枝见他眼神,便知他想要如何。   她停步在距他三尺处,摇头笑而不语。   眼下不过才用过晚膳,若由着景衍的性子,只怕今夜有她受的。枝枝虽有意让他欢心,好忘了名分的事,却也没想过牺牲如此多。   “过来。”景衍重复道。他指节扣着桌案,眉眼浮现焦灼不耐。   “公子急什么,你不是要看舞吗。”枝枝侧首望着他,明知故问道。   景衍见状,舌尖抵了抵下颚,开口道:“好,若是不值当爷费时间,有的是手段收拾你。”话落,抬手示意枝枝去跳,忍着没再言语。不就是一段舞嘛,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跳出什么花样。   枝枝曾经在现代学过段时间民族舞,可这不适合跳给景衍看。倒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沈家请的舞娘教她的那些舞可以一跳。   枝枝学的不多,能熟练跳下来的,也只有初见景衡那日在寿宴上跳的那一段。   她闭眼回忆了下记忆里的步点,大略顺了一边。随即掀开眼帘,笑颜如花望着景衍,脚下开始动作。   这段舞,沈家派人来教她时,为的就是要她一举赢得景衡欢心,因此舞姿极为魅惑。   景衍昔年不在京城,未曾见过沈氏女一舞名动京城的场面,今日却是大饱眼福。   起舞的女子衣衫轻薄,身段若隐若现,动作大些时,肩上的薄衫直直落在腰间。回身时却又借着力道提了上去。那一晃眼,激得景衍眸色愈发得重。   枝枝见状,折腰侧首回眸一望,眉眼间的媚色,比之当年更甚。   景衍再难坐住,饮尽杯中茶水,伸手扯了她身上衣衫。   “刺啦”一声。惊得枝枝慌忙遮掩。   景衍下手实在不知轻重,枝枝料到他会扯衣裳,却没想到他连带着把她脖颈系着的绯红色小衣的肩带都扯断了。   顷刻之间,枝枝身上再无能遮掩的衣料。   烛火通明,枝枝被他扯倒在地,满脸绯红的捂了眼睛。莫说是她,便是景衍自己也愣住了。   他原是想扯了衣衫抱人去里间吹了烛火上榻的,却没想到下手失了轻重,将她小衣也给扯开了。   眼前人羞得满脸通红,不肯看他,他也被这十分香艳勾人的景象勾得心头一荡。打从那日在扬州白日里荒唐了一回,枝枝夜里连烛火都不许他点。每每都逼着他黑灯瞎火办事,论起来景衍倒也许久未曾见过她玉体横陈的模样,眼下自然有些意乱。   “枝枝乖,你睁眼,咱们去里间吹了烛火。”景衍笑眼风流,哄骗枝枝道。   眼下枝枝这副模样,若真要起身同他走到内室,岂不被他将周身都细细盯着看。枝枝闻言,猜到他打的什么主意,手上露了个缝隙横了他一眼。   “哟,舍得看人了。给爷瞧瞧这小脸红成什么模样了。”景衍调笑的逗弄枝枝,说着还去攥枝枝的手,活似个浪荡纨绔。   枝枝摇头躲避,张口就冲着景衍的手指咬了下去。这一下,半点也没收劲,咬完一双眼睛还跟小母狼似地蹬着景衍。   景衍手指微微刺痛,轻轻顺着缠上枝枝的头发,扯了两下。   枝枝吃痛松了口,景衍见自己手指被她咬的出了血,其中有些血迹还染了她的唇瓣。这副景象,让他想起了扬州初遇时她唇瓣染血,那副惑人的模样。   “小狗啊,嗯?第几回动嘴咬人了,啊?不整治你真当爷好性子啊。”景衍捏着枝枝下颚,把渗血的指尖抵在枝枝唇上,任由血色将她的唇瓣染的殷红,末了还伸进枝枝口中扯了扯她的舌头才算作罢。   他抽回后,也不顾枝枝哭闹,强硬的将人抱起,扔下一地的衣物,踏进里间,甚至未曾走到床榻,只至屏风处便将人抵在那副山水屏风上尽了兴。   枝枝哭闹不止,在他身上不知留了多少伤痕,他却丝毫不管不顾,只由着自己性子恣意折腾。   末了,小姑娘哭哑了嗓子,景衍尽了性才将人抱到床榻上去熄了烛火。   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景衍侧首便能看见枝枝满脸泪痕困极睡去,梦中仍委屈得一抽一抽的模样。   他苦笑一声,又起身拿了件手帕进入净室,打湿帕子回来给枝枝擦了脸,在她唇上轻啄了下,才抱着人睡下。   -   次日一早,景衍又起了个大早入宫上朝。临走前见枝枝沉沉睡着,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他暗道许是昨夜折腾得厉害,她疲惫得厉害,便在离开时叮嘱外边候着的奴才,动静小点莫要吵醒了她,还特意同李嬷嬷说下午再教她规矩,让枝枝多睡会儿。   可是,景衍人刚走,原本一副沉睡模样的枝枝就坐了起来。   她昨夜半夜被噩梦惊醒,之后就再没睡着,眼下正头疼不已。昨夜的噩梦比上次的还要可怕,上回她也不过梦见被景衍囚于地牢,可却仍旧每日吃穿不愁,只不过是孤独了些。可这回,她居然梦见,景衍带她入宫后不久变了心,她得罪了他的新宠,他居然扯着她的头发让那新宠打她。   虽然梦是挺荒诞的,可枝枝想想梦中的场景就生气,这气怎么都顺不下去,竟生生睁眼熬到天亮。   枝枝心想这梦或许就是给她的警示,提醒她不能入宫。她揉着额头哑着嗓音冲着门口喊道:“莲香,进来。”   既然决定不入宫,那就得想个法子,可她自己昨日想了半夜,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眼下便只能寄希望于旁人了。   莲香原本就候在门外,景衍走前刚叮嘱过下人干活的动静小点,莫要吵醒了枝枝,谁知这一转眼她便在里面唤人了。   众人以为是吵醒了里头的主子,个个拧着眉头。就连莲香自己也有些怕自家姑娘的起床气,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姑娘唤奴婢何事?可是外间奴才太过吵闹?”莲香有些战战兢兢的开口询问。   枝枝疲惫的捏着眉头,道了句:“不是。”   接着又抬手示意莲香近前来,莲香依言上前,枝枝低声道:“景衍有意要我入宫,可我不愿,你去寻景衡,将此事一五一十告诉他,让他想个法子。记着,务必要跟他表明我不愿入宫。”   莲香闻言先是一愣,欲言又止不知想问些什么,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垂首应下。枝枝头疼得厉害,也没心思深究她想说什么,摆摆手就让她退下了。   枝枝把这头疼的事推给了景衡,自己暂且安生了。毕竟名义上她也是景衡安排到景衍身边的,景衡总不至于连个主意都不给她出吧。   暂且放下悬在心头的事后,枝枝揉着额头睡下补眠了。   至于莲香,她退下后,给枝枝合上房门,面上不动声色的回身同李嬷嬷说:“姑娘想吃李记的包子,要我去等着,那李记生意极好,这去的晚了,许是就轮不上了,嬷嬷见谅,我就先去了。”   李嬷嬷点点头,意思是知晓了。   莲香笑着颔首,提步出了小院。 第47章 (捉虫)   莲香刚一出院门,立刻就变了神情。她回首瞧了眼身后的小院,饶过李记的路走向了程府。   程府后院有处偏门,是景衡手下暗哨来禀报消息时走的通道,莲香上次前来便是自偏门偷偷入内的。   她推门而入,正要往主子的书房走去,却被一孩童拦了路。   “姐姐是谁?川儿怎么从未见过你啊。”稚子声音天真懵懂,原是十分可爱,可莲香来此是有事禀告景衡,她还要赶着回去呢,若是太晚了就不好应付了,因此心中焦急,伸手轻轻推了下川儿。   太子妃端了碗糖水出来喂川儿,正好瞧见莲香伸手推他的一幕。   “大胆!”她带着怒意喊了声。   莲香循声望去,见是太子妃,顿时惊得忘了回话。她原先见主子院中有小孩时,以为是程府的小少爷,便没往小皇孙那方面想。毕竟京中危险,景衡怎会放心让独子留在京城。   她原也不知道小皇孙的乳名,方才那孩子自称川儿,莲香也并未察觉不对。直到瞧见太子妃,她才隐约猜到这孩子是谁。   莲香叩首在地,请罪道:“奴婢有眼无珠,冲撞了小主子,请娘娘赎罪。奴婢还有要事禀报主子,烦请娘娘让人通报一声。”   太子妃听她喊娘娘,便知应是东宫旧人。她说有要事寻景衡,她自也不会拦,便让她进了书房。   莲香抹了把汗,战战兢兢的走进书房。   太子妃招手把孩子唤到跟前,抱着孩子立在了书房窗棂下,不动声色的听着里面的动静。   书房内,景衡披了件薄衫,手中端着碗汤药,身边伺候的还是徐梦。   莲香与徐梦在扬州打过照面,这一对上,两人都愣了。景衡见来人是莲香,摆了摆手便让徐梦退下了。   那徐梦眼中情绪几经转变,末了咬牙出了书房。   “何事?”景衡提笔铺开纸张,沉声问道。   “主子,景衍有意要姑娘入宫。”莲香垂首一五一十回话。   她话落,景衡手上微顿,提着的笔落下一滴墨痕晕染了纸张。他轻轻笑了一声,蹙眉道:“不是很好嘛,她入宫,孤能不能翻盘,都不妨碍她享尽富贵荣华。”   声音里有自嘲有冷讽。   莲香愣住,她没有想到景衡会是这个态度,也猜不透他为何如此。她焦急慌乱的同景衡道:“可姑娘不愿意啊,她特意让奴婢来寻主子您,请你想个法子。”   景衡闻言,抬眸望向莲香,十分怀疑她话中真假,“枝枝当真如此说的?”   “当真!”莲香坚定的点头。   景衡突然笑了,他原以为那一封信会彻底斩断两人情谊,原以为她会同景衍牵扯在一起,是待那景衍有情。不曾料到,她竟不愿入宫。甘愿舍了富贵荣华,来找他出主意,也不肯入宫。   景衡揣测,她待景衍无甚情谊,也未必已经放下昔日东宫明月楼里的三年情谊。   他低眸瞧着那一片晕染的墨痕,思索良久后开口同莲香说:“你回去告诉枝枝,从前,是孤对不住她。她既始终不愿,孤会想法子让她脱身的。”   “奴婢记着了,奴婢不能在外边呆太久,便早些回去了。”莲香告退道。   景衡摆手示意她退下。   想来枝枝也料不到,这些男人们,竟一个比一个能脑补。原先她因为系统的任务救了景衍,那景衍便以为她待他情根深种,死生不悔。现下不过是因为不想入宫,一时又想不到法子,这才找到将她送到景衍身边的景衡,本意也不过是让他或是他身边的幕僚想个法子助自己脱困,却不曾想,这景衡竟误会她对自己还有感情。   若是枝枝知晓景衡的想法,只怕要冷笑不止。这男人自己动了以美人为计的心思,却还妄想美人能念着旧情,简直是痴人说梦。   景衡觉得枝枝不入宫便是对景衍全无感情,实则不然,单看景衍那张脸,枝枝不否认,她能心动一万次。可想到穿进来前在剧本里看到的他,枝枝便觉得骇人,她内心深处其实是有些怕他的。   毕竟他是这个世界的帝王,等闲断人生死。而自己不过是在一个无甚依靠的女子身上活着,如今能在他跟前稍稍放肆,也只是是仰仗着他的纵容。说到底,她毫无底气,如何敢入宫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来日。   难道仅仅靠他此刻那点子喜欢吗?自古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事,哪朝哪代少了啊。   -   莲香出了书房,那候在外间的徐梦,压着恨意低头避开她。   而立在窗棂下的太子妃,眼神中也满是恨意。她想过沈氏女有本事让景衍允她入宫,却没想到,她既勾得景衍让她入宫,又来景衡跟前卖好。   “呵,倒是手段高明。”太子妃轻嗤了声,便抱着孩子离开往自己房间走了去。   她心道,自己可不能让景衡由着那沈氏女的心思做事,她沈青桠一张嘴说的倒是轻巧,真要让景衡去为她谋算,只怕不仅她的身份藏不住,连带着景衡和他们母子二人都将深陷险境。   倒不如,想个法子,在景衡出手前,先让那沈氏女的身份曝光。到时,景衍知晓后必定不会饶了她,只怕她难有命在。   如此一来,她一死,景衍即便怀疑也查不到他们。   -   日到中天,李嬷嬷敲响了房门。   枝枝睡眼惺忪的由着李嬷嬷给自己穿衣裳,全然不知有人正暗中准备设计害她。   “姑娘的腰身真细,只是这身子还是弱了些,日后为了子嗣考虑,可不能再由着主子折腾了。”李嬷嬷伺候枝枝穿衣时,见她满身痕迹,且精神不振,便猜想是昨夜主子折腾太过。   这女人的身子虽不能少了□□滋养,但也不能太过。纵|欲终究还是伤身,景衍那副尸山血海里练过来的身体倒是无甚,只是枝枝这身子就有些扛不住了。   “嬷嬷说的是,可公子他也不听我的话啊,半点不知心疼人,你瞧瞧那地上的衣裳,毁了两次了,上回我还让莲香缝缝补补倒也能勉强穿穿,可这回,是完全没法子穿了。”枝枝声音埋怨的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衣衫,抱怨景衍。   嬷嬷被她说的愣住,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茬。那宫中的女子,自来便知晓宫规礼仪,断不会说出这些没羞没臊的话,可偏偏枝枝不是宫中女子,她这性子被纵得厉害,说出口的话是半点也不顾忌旁的。   “姑娘说话怎的没个规矩,这日后可不许再如此了。主子放纵,您该劝着啊。”嬷嬷给枝枝梳妆时,还在想法子提点她。   可惜枝枝是个不耐烦听这些的主儿,她懒得多言,只拨弄着一只耳环玩,嬷嬷见她听不进去也换了话头。   “眼下已是日中,姑娘快些用了午膳,咱们下午好学规矩。”嬷嬷给枝枝梳妆完毕,便传了膳房摆膳。   枝枝一听她说学规矩,便觉得头又开始疼了。从前在沈府时,她是庶女,不得不在嫡母跟前学规矩,那段日子简直是枝枝毕生阴影。后来被景衡瞧上,入东宫为侧妃,也被逼着同嬷嬷学了许久的规矩,日日起早贪黑被逼着练,枝枝打心眼里烦透了这劳什子规矩。   初入东宫那一个月,景衡有事离京,太子妃硬是让枝枝在她跟前立了一个月的规矩,往死了磋磨人。若非她得宠让景衡免了日日的规矩,只怕是要英年早亡。   想到这些,枝枝便愈发得烦那些规矩。   “嬷嬷~”她拉着长音,撒娇似地喊了句。   “哎呀,您就不要絮叨了,我昨夜真的是遭了罪的,你不也看见你家主子给我折腾成什么样了嘛,求你啦,你让我歇一天吧,咱明天再学也不迟。”枝枝嘴上说着明天学,实则心里想的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嬷嬷有些为难。   枝枝见状扶着嬷嬷的肩,把人给送出了房门,缓声道:“嬷嬷你也去歇个晌,有什么事,咱们睡醒了再说。”   话落,又将地上那件撕毁的衣裙拿起递给嬷嬷说:“劳烦嬷嬷将这衣裳送去你家主子那,告诉他,记得赔我件新的。”   交代完毕,便将房门反锁。   枝枝欢欢喜喜的又爬上床,抱着被子睡了过去。嬷嬷接了那衣裳,让婢女包了起来送去了宫里。   景衍正勤勤恳恳批折子时,突然听小安子来禀,说是小院那送来了东西。他凝眉不解,疑惑那没心肝的主儿,怎么想起来给他送东西了。他让小安子将东西带上来,将那东西放在堆叠的奏折上打开来看。   看了第一眼,景衍便马上将包裹合好。他面色微红,清咳一声掩饰尴尬。   小安子在一旁接着禀告道:“传话的人说,姑娘要您赔个新的给她。”   景衍闻言无奈的笑,扶额道:“去将蜀中新送来的那批锦缎送去,让她挑着做件衣裳。”   小安子领了吩咐,便退下去做事了,殿中只剩景衍一人,他才又打开包裹瞧了眼。这里不仅包了那件破了的衣裳,还有一只被扯坏的带子。   景衍想到昨夜情景,喘了口气,低低斥了句“妖精”。 第48章 (捉虫)   景衍深吸口气,端起茶盏饮尽杯中冷茶,才将脸上不正常的神色平复。他略顺了顺气,继续拿起折子,面上端的是一片认真,实则脑海中总不时划过些什么。   过了会子,景衍瞧见了程尚书的折子。原本有些走神的心思,因这本折子聚了起来。   程尚书在折子里写的是告老还乡。   他年岁的确已高,可景衍记得那程家再无入仕之人,这程尚书一退,怕是程家一族再难出头,此般境况,他怎会想着告老呢?   景衍百思不得其解,继续往下看,才在折子里找到缘由。   原来这程尚书是想最后一搏,自己告老给族中子弟要一份荫封。   程尚书在折子里说自己年迈多病,求致仕归乡。又委婉的表示自己在朝多年兢兢业业,求朝廷能荫封他膝下儿子一官半职。   景衍记得程尚书有两子,可那两个儿子一个早亡,一个是个纨绔,都不是能入朝为官的人,他心道也不知这程尚书是怎么想的,精明了一辈子临了竟做出这种让君王为难之事。   若是他的儿子可堪为官,不走科考入仕倒是可以,可偏偏他那儿子是个斗鸡走狗的纨绔。景衍扶额,有些作难。   程尚书一退,这京城的局势便明朗了。   这程尚书是先太子景衡的恩师,自景衍登基以来便是旧臣一派的领军人物,他告老还乡于景衍而言是利事,到时将他的职位空出来便能把陈凌调回京城,届时景衍预备提前开一次科考,选拔些寒门学子换了旧世家出来的那些子文臣。   程尚书毕竟是几朝老臣致仕,主动为子孙求荫封,做皇帝的若是直接拒了,难免会让臣下寒心。   景衡有些担忧此事若不处理妥当,会使得旧臣一派反扑,再起纷乱。   “小安子。”景衍沉声唤内侍进来。   内侍闻声入内,景衍吩咐道:“去程府,请程尚书入宫一趟。”   -   程府内此刻气氛十分紧张。   程尚书按景衡的命令请了太子妃之父纪侯爷入府一叙,那纪侯爷原以为是程尚书请他,又听闻程尚书有意告老还乡,想起同僚一场的情分这才来了。   却没想到,人一到程府,瞧见的却是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太子女婿。   “纪侯爷,近来可好?”景衡端坐在厅堂正中的座椅上,漫不经心的抬眼看着纪侯爷问了声好。   他未曾易容,以其本来的面貌示人。   景衡的长相原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如今不知是长期易容的原因还是怎的,他的脸色比旧时苍白得厉害,眉眼之间也不复昔年在东宫之时的温润,反倒带着散不去的阴郁。   纪侯爷吃了一惊,连连后退。太子妃牵着川儿走到他身后伸手扶住了他。   “川儿,叫外公。”   “外公。”   太子妃和川儿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纪侯爷神色不见惊喜,反倒愈发慌乱。   他推开川儿,欲往门外走去。景衡嗤笑一声,覆落案几上杯盏,缓缓开口道:“纪侯留步。”   杯盏碎裂在地的声响衬得景衡的话语愈发残酷,他起身到纪侯爷跟前,将川儿抱了起来,眼神可怖的望着纪侯爷道:“事到如今,侯爷以为自己走得了吗?”   他话落,那纪侯爷才留意到此刻厅堂外立了一片身系“毓”字令牌的暗卫。   景衡字“辰毓”,这满院的暗卫都是他的心腹。   纪侯爷顿住,怒目相视,道:“你待如何?”   景衡抱着川儿复又落座,闻言抬眼看向纪侯爷,神色寡淡道:“景衍登基之后,想必纪侯也是如履薄冰吧。齐妃虽出身纪家,可说到底,也不是侯爷之女,哪里会为纪家谋算。何况,她无宠,来日新人入宫,只怕连如今的虚位都保不住。   听闻侯爷又往宫中送了人,怎么样?入了景衍的眼吗?孤实话告诉侯爷,景衍是绝不会幸纪家女的。孤的太子妃出身纪家,单这一条,纪家便无法得他景衍信任。侯爷看看如今的纪家,空有百年士族的名望,竟无一人在朝中任职。啧啧,只怕侯爷你身死之后,京城权贵便再难想起纪氏一族了。”   景衡这一番话,直直戳着纪侯爷心头痛处。他何尝不知纪家难得景衍信任,何尝不恨纪家满门如今朝中无人。眼下是他纪侯爷还在,凭他的根基,这朝廷之上倒是尚有些势力,可他百年之后呢,纪家无人立足朝堂,必然会在京城权贵之中查无此人。   “殿下究竟想要如何?”纪侯爷神色颓唐的跌坐在一旁,声音沉重的问。   这句殿下,便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景衡闻言,沉声回答:“孤要纪家同孤赌一把。来日功成,纪侯封王拜相,川儿入主东宫,孤此生只川儿一子,定然会为其计深远,侯爷是川儿外祖,纪家是他的母族,孤必保纪氏一族满门荣华。”   景衡话落,纪侯爷垂下眼帘,终是应了一声。   “川儿,同你母妃送外公回去吧。”景衡神色疲惫的揉着眉心,缓声让川儿送纪侯爷离开,也顺带着让太子妃同她父亲说说话。   景衡话音一顿,接着同纪侯爷说,“侯爷,出了这道门也莫要忘了今日所言,您若是不能守约,孤便不能保证御政殿之内,会不会有您通敌西戎的证据了。”   纪侯爷闻言,神色满是惊惧的回身盯着景衡,他怎么也不曾料到,景衡竟知晓他与西戎的牵扯。   景衍可是恨毒了勾结外敌之人,若是此事被他发现,只怕即便是没有实证,纪家全族仍要被千刀万剐。   “孤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只要侯爷守诺,孤保证会将此事牢牢守住。侯爷请回吧,孤乏了。”   太子妃一直候在一旁,不曾在两人谈话时多言,只是在方才景衡提及齐妃时,神色变了一变。   景衡让她同川儿送纪侯爷离开,她便牵着川儿与纪侯爷一起出了厅堂,两人虽走在同一条路上,心思却是各不相同。   纪侯爷仍未从方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太子妃则是盘算着如何能让父亲与她在一条船上。   走了一小段路,太子妃便让人把川儿抱了回去,而后她见周围没了盯着的暗卫,突然伸手拉住纪侯爷的衣袖跪在地上。   “求父亲帮我!”   纪侯不知她是何意,满脸不耐的把人拉了起来,“你这是作何?”   太子妃抿唇,声音委屈道:“父亲还记得沈氏女吗?景衡将她献给了景衍,她也得了景衍欢心,原是件好事,可景衍现下让沈氏女入宫,那沈氏不知为何不肯应下,还来求了景衡,景衡本就放不下她,当初送了她之后想来便是后悔的,现下她求景衡帮她逃过入宫,景衡自然就应了下来。可是,若是景衡真的出手,只怕不仅沈氏这步棋废了。连带着我们都得被牵扯出来遭殃。”   “什么?”纪侯爷闻言十分惊讶的开口。   他原以为那景衡是一心要为了江山搏一把,却没想到,他竟会为个女人如此作为。昔日东宫侧妃沈氏受宠之事,满朝皆知,那景衡便是出了名的宠妻灭妾的主儿。未曾想今日也会如此。   太子妃见纪侯爷神色不对,趁热打铁又接着道:“父亲,女儿不受景衡欢喜,若是沈氏当真回到他身边,川儿必定不会是景衡唯一的孩子,到那时,即便咱们纪家赌上全族性命赢了,到头来也不过是为旁人做嫁衣。”   纪侯爷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关节,他沉了脸色,问太子妃道:“那咱们眼下能如何?你瞧他景衡如今的性子,岂是能听得进去劝的。”   言罢,还长叹了口气。   太子妃压低声音在纪侯爷耳边说了段话:“女儿有一计,那景衍眼下尚且不知沈氏身份,景衡若是把她带回身边沈氏的身份也必然暴露,不管如何,沈氏这步棋已经是废了,咱们不如就弃车保帅,提前让景衍知道沈氏女的身份,这样景衡也来不及有什么动作,任他景衍如何查也查不到咱们身上,至多是要了她沈氏的命罢了。”   一番话说到最后,这太子妃甚至觉得有些快意。她早恨不得送沈氏女去见阎王了。   纪侯爷闻言,却拧眉反问道:“你说的轻巧,可咱们要如何让景衍知晓沈氏的身份又把咱们自己摘出去呢?”   太子妃缓缓笑了,继续说:“父亲不必忧心,女儿有法子,您只需想个办法让我和宫里的二妹见一面即可。”   她那二妹,如今便是宫中的齐嫔娘娘。   纪侯爷闻言沉思了会,若是让她见了齐嫔,那齐嫔必然知晓太子等人假死之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太子妃见纪侯爷的神色,猜到他的顾虑,劝道:“父亲放心,我与二妹自幼感情深厚,她不至于对我赶尽杀绝。”   这话说的倒也不错,太子妃与齐嫔自幼感情深厚,齐嫔幼年孤苦,太子妃事事照料她。后来有一回太子妃染了瘟疫,被囚了起来,无人敢去照料看顾她,还是齐嫔从西北赶来日夜不分的守在她病榻前,最后自己也染了瘟疫。得亏是有一神医配出了药方,不然她们只怕就死在了那一年的瘟疫中。 第49章 (捉虫)   口同她说道:“你且先等上两日,为父细细想想如何安排。”   太子妃听他如此说,心中大略有九成的把握,便缓声应了下来。   这段时日景衡身边跟着伺候的一直是徐梦,太子妃忌讳年轻貌美的小丫头,唯恐她和景衡有个首尾,平日里便盯得十分紧。   这不,眼下刚送走纪侯爷便快步回来了,她没多久便赶了回来,可另一边抱着川儿回去的人却出了点意外。   那小安子来传旨宣程尚书入宫时,恰巧撞上了川儿。   川儿年幼还不知事,突然瞧见从前经常见到后来却再未见过的内侍装束,十分好奇,眼珠儿盯着小安子一动不动,小安子顺着视线瞧了过来,见是个小孩子,友善的笑了笑便避开了。   小安子是景衍身边内侍,未曾见过东宫的小皇孙,自然也认不得川儿。   他见了程尚书,说明来意,便请程尚书同他一同入宫。两人在入宫路上,随意拉家常说了几句。   小安子随口提了句:“方才在您府上瞧见了个小孩子,倒是一点也不怕生,直直地瞅着奴才看。”   程尚书听了小安子的话,冷汗直流。略顿了顿,才接上话茬。   他知道景衡准备将那孩子送去纪府,压下慌乱笑着同小安子说:“那小公子啊,是纪侯爷府上的子侄,前些日子刚被接回京城,不知怎的瞧上了我府上,这都住了好些天了,今个儿纪侯爷来接他,还闹腾着不走呢,这不,又留下了。”   小安子一愣,程尚书这一说,他倒还真觉得方才那小孩子同纪侯的公子有几分相像。   外甥肖舅,怎会不像?   不过小安子倒也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两人入了宫,景衍宣了程尚书入殿,小安子则候在殿外。   “尚书欲致仕?”景衍开门见山问道。   “回陛下,老臣年事已高,忝居高位也是分外羞愧,便想着回乡颐养天年。”程尚书面色无波的回景衍的话。   他话落,景衍撂下奏折,漫不经心的靠坐在龙椅上,声音微冷开口道:“尚书归乡前,想为你那纨绔的儿子谋一份前程?”   程尚书慌忙叩首告罪:“陛下误会了,臣之长子早亡,二子不才,臣怎敢罔顾社稷为那扶不起的阿斗求您恩典。臣折子中求的是三子,原是臣的外室子,一直养在京外,近些时日才回京,是个可堪大任的,只是因身体略微孱弱,才不曾科考,臣不忍他白玉蒙尘,这才求您赐个恩典。”   景衍闻言,沉吟片刻,才开口说:“既然尚书如此盛赞,朕姑且给他个机会。让他作篇策论三日后送到御政殿,朕瞧瞧是不是可堪重任。”   言罢,便让程尚书退下了。   程尚书抹了把冷汗回府,将此事禀报给景衡,又说了宫中内侍瞧见了小皇孙的事。   景衡听他说时神色骤变,程尚书见状赶忙解释那内侍并未认出小皇孙。也是,川儿年岁那般小,宫人们也没多少个是常见小皇孙的,认不出来才是正常。   “策论?”景衡微微拧眉,他写自然是能写的,景衡自幼便是储君,这些东西他学了二十余年。   “景衍想必识得殿下的字迹,咱们是否要寻人替殿下您誉写一份?”程尚书有些担忧的问。   景衡闻言不甚在意的回道:“不必,孤自离京后为免字迹泄露身份便改了左手握笔,现下这笔字早与当年不同了。”   程尚书借致仕推景衡入朝,是他们走的一步棋。这步棋一成,自此景衡便能借程家子的身份立足朝廷,程尚书也能假借还乡另作谋划。   -   枝枝今日睡到黄昏才爬起来,简单洗漱后草草用了晚膳。   用晚膳后她借沐浴的理由唤了莲香进来伺候,把旁的下人连带李嬷嬷都支开了。   “他如何说的?”枝枝压着声音问莲香。   莲香咬唇答道:“主子说从前是他对不住姑娘,还说姑娘您既始终不愿,他会想法子帮您脱身的。”   其实今日景衡那“对不住”三字一出口,莲香便猜到了,也信了从前枝枝说是他让她留在景衍身边的话。莲香心中那个美好的太子爷不在了,她现下的心情十分复杂。   可惜,枝枝半点没感受到莲香的难过,她只是觉得自己巨惨。   “这景衡怎的净说废话,不干实事,他说给我想法子,倒是把法子告诉我啊,这般拖下去,哪天景衍张口直接提了让我入宫,可怎么应对!”   枝枝火气直冲头顶,莲香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没理会她。这主仆二人各怀心思,都一副憋屈难过的模样,谁也没理谁。   简单沐浴了后,枝枝气鼓鼓的出了净室,连带着看什么东西心里都不爽。她不想在人前发什么脾气,便让莲香先退下了。   内室只剩枝枝自己了,她去翻了翻枕下藏着的戏本子,随手簪起头发,穿着件薄衫就侧躺在软榻上看了起来。   心中憋火,还撒气似的扯了戏本子的封皮。气了许久,才平复下来安静看故事。   夜色渐深,景衍仍未来小院。枝枝以为他今夜不来了,便愈发随意。   她侧卧着看了会戏本子,又把发簪去了,任由一头乌发散在肩头。   看得入了迷,便忘了时间,临近半夜还在抱着戏本子。景衍深夜来此时,瞧见烛火通明,还以为枝枝是在等他,心道,不枉自己夜深露重还惦记着出宫来见她。   景衍推门而入,瞧见她十分随意的模样,便明白她不是等自己的,好心情顿时就跑的没影了。   “没规没矩,像什么样子。”他冷不丁站在了软榻旁,出声刺了枝枝一句。   这一出声,枝枝才察觉他进来。瞧见景衍,枝枝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起了波澜。她心中烦闷,不愿意搭理人,抱着戏本子扭头转到里面,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景衍见她如此忽视自己,心头的火也起来了。   “今个儿跟着嬷嬷学规矩了没?怎的还是这副模样?啊?”景衍俯身在枝枝身前,语气十分欠揍的问。   他猜她必定不肯好好学,这才有此一问。这一问,可是戳着枝枝的肺管子了。原本就因为这事烦的要死,结果这景衍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不想学。”枝枝索性破罐破摔。   景衍闻言被她气笑了,可真是纵得厉害了,到如今连拐弯抹角同他说都懒得了,张口就是不想学。   “少起劲儿啊你,爷让你学那是为你好,你也不想就你如今这规矩,正儿八经的跟着爷,岂不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没规矩。”景衍话说的倒是无甚恶意,他有意让枝枝入宫,自然想要她好生学学规矩,不然入了宫吃亏的只能是她自己。   可景衍忘了,他往日事事迁就,事到如今再提让她学规矩,反倒只是惹枝枝生气。何况,她本就不想正儿八经的跟着他,眼下更是正着急和他一拍两散呢。   他今日这话,简直是给枝枝送上的机会。   枝枝想也不想,直接开口道:“谁要跟着你了?既然你家规矩那般大,我不进不就成了,就这样过,合则聚不和则散,岂不快活?”   这番话声音听来像是小姑娘使性子,实则却是枝枝的真心话。可惜景衍不以为意,他敲了下枝枝的额头,斥道:“胡言乱语什么?你这模样哪有一点女子规矩!明日跟着李嬷嬷学《女诫》去。”   景衍话落,枝枝闻言心头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她猛地坐起,直视景衍,“公子真是管的宽,不过一个外室都要操心着妇言妇德,还要我学《女诫》,我就纳闷了,你要娶我作妻吗?不是吧。你不过是要我作妾罢了,学的这些规矩是什么啊?伺候主母?万事恭顺?自认卑贱?”一句句几近咄咄逼人。   景衍一时无言以对。枝枝说的很对,他确实是要她做妾,所谓要教她学规矩,也不过是想让她学会低头,学会认清自己的身份。今日之前,景衍从未正视过自己的想法,如今枝枝径直戳破,他一时竟有些心虚。   他是喜欢她的,喜欢到仅仅是瞧上一眼都觉得欢喜。诚然,她生得极美,可美色不过仅能让景衍动情,却不足以使他动心。   真正让他动心的,是她身上那股子不受束缚的劲头。骄傲恣意张扬明媚,是他穷极一生不曾见过的动人风景。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抹光亮。   他贪心,想将本该属于旷野的美景困在身边。他自私,想将让他满心欢喜的姑娘,毕生留在他身侧。   他曾以为她出身乡野,想来见了京城繁华,必定再舍不得离开。可她却并不是他曾以为的模样。   景衍望着美目圆瞪的枝枝,心底突然浮现起一个荒唐的念头。或许,她并不愿意呆在他身边。   是啊,最初时阴差阳错,是他趁人之危。后来她答应同他入京,好似只是为了摆脱林家人。到现在,他想让她光明正大的在自己身边,她却说不愿……   作者有话要说:  火葬场预备中~ 第50章 (捉虫)   枝枝往日里虽偶尔也会同景衍使性子,可每次都是摸着他的脉恰到好处,今日是她第一次毫不顾忌的在他跟前发脾气。   言辞咄咄逼人,身上带着一股景衍读不懂的桀骜。   “枝枝,适可而止!”景衍压着火气警告她。   “适可而止?公子还知道适可而止啊?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被你养作外室恣意□□,你自己知道该适可而止吗?我不过求个安心快活,你何苦逼我!”枝枝声音带着怒意与委屈,控诉道。   景衍闻言,愣住了。   枝枝话中意思几乎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她不愿要他给的名分。   “你不愿意光明正大的留在我身边?”景衍沉声问她,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危险意味。   倘若枝枝现下尚存理智,便该知道收敛。可惜,枝枝眼下正是盛怒,失了往日理智,即便知道自己惹怒了景衍,也没了给他顺毛的心思。   她冷笑一声,眼神逼视景衍,一字一句答:“不愿。”   景衍闻言,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你再说一次。”言语之间尽是威胁,往日在枝枝跟前时收敛的狠厉悉数涌起。   枝枝不管不顾,张口就是:“再说就再说,我不……唔。”   她话未说尽,景衍便伸手紧紧覆住她的唇齿,那力道大得,枝枝脸蛋上不消片刻就浮现指痕。   枝枝挣扎起来,景衍心底戾气悉数涌上心头,他垂首在枝枝脖颈一侧撕咬,直到唇齿之间染上血腥犹未松口。   枝枝疼得身子都颤了颤,她呜咽不止,双手抖着捶打景衍,模样十足可怜。景衍却仍未想放过她,他一只手捂着枝枝的嘴巴,另一只手解了她的衣裳。   而后用枝枝身上的丝带紧紧缠住她的双手,枝枝的手被他束缚着,无法动弹。身上衣衫又被他褪了大半,两人方才一番厮打过后,眼下她几近赤身裸体在景衍怀里。   景衍深吸口气,放开枝枝。枝枝被他扔在软榻上,嘴巴得了自由,张口就是大骂。   “混蛋不要脸,给我把衣裳穿上啊!”她脖颈一侧还在渗血,疼得厉害,眼下吼着景衍,委屈得眼泪啪嗒不止。   景衍原本瞧她那副可怜的模样有些心疼,可她张口就是骂他,顿时激得景衍心里那点子怜惜之情烟消云散了。   “呵,还挺有劲啊。”景衍冷笑一声,随即捡起枝枝扔在软榻上的手帕,将人箍在怀里堵了她的嘴巴。   枝枝被堵了嘴巴仍闹腾不止,两条白玉般的细腿不住弹腾。就连小衣的带子都被她给挣断了。身上两点红梅若隐若现,她扭着身子,不住哼哼唧唧。   景衍眼中欲色渐浓,身子也有了反应,他掩饰般的避开视线,枝枝却半点未察觉不对劲还在他怀中折腾。   她哼唧的声音一起一落,像极了榻上挠着他肩时那副难耐又销魂的娇吟。景衍按耐不住,俯首叼着枝枝的耳垂含吮。枝枝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她侧身躲避,却为时已晚。   软榻之上十分窄小。景衍把人拉到身下,俯身从她耳垂一路吻到脖颈渗血那处,细细舔舐。   他一只手插在枝枝发间,一下下缠绕,另一只手扯掉枝枝身上小衣,一路向下轻抚。景衍手上不住点火,枝枝难耐的嘤咛一声,眉眼间泛起媚意,虽扔在挣扎,身子却软了下来几分。   景衍察觉她的变化,唇角微勾,无声轻笑。他得寸进尺,愈发变本加厉,一只手探进枝枝身下。   枝枝头发散落在枕上,她不住的侧首转身,发丝半遮住脸庞。景衍急躁起来,强硬的箍住枝枝,迫她停了挣扎。   夜色深沉,纠缠愈深。景衍今日格外磨人,枝枝眼角沁出泪水,眼神委屈的望着他,只盼他稍稍克制些,别再折腾她。   过了许久,景衍才取了枝枝口中的手帕。枝枝被他折腾得浑身酸软,早没了闹的力气。   景衍餍足后,神色间没了狠厉阴郁,反倒眉眼带着几丝温柔。他瞧了瞧软榻上的一片凌乱,将枝枝打横抱起,掀了珠帘踏入净室。   “你若是答应不折腾,便给你解了手上的绑带。”景衍声音带笑同枝枝说道。   枝枝抿唇未发一言,景衍心知她这是仍气着。未免给她松了绑,她闹起来若弄伤了他的脸,明日上朝不好交代,景衍思索后,没给她松绑。   “好,那你乖些,爷给你洗。”他笑容恣意,像极了浪荡纨绔。   枝枝靠坐在池子边缘,闻言咬唇瞪向他。   景衍懒得同她计较,将人扔在一旁,自顾自的解了衣衫沐浴。他就在她身侧动作,枝枝见状猛地闭上眼。   水声一阵阵响起,枝枝只觉脸热不已,也不敢睁眼。   过了许久,景衍越过池子到枝枝身侧,他手中拿着张帕子,俯身细细擦拭枝枝脖颈的血痕。   枝枝掀开眼帘,入眼所见就是他半个身子在水中的□□模样。她脸庞绯色更重,连带着景衍留下的那抹指痕,都更加显眼。   景衍瞧见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方才下手太重留下的。   盛怒之下哪有什么理智,折腾了这一番后景衍的理智才回笼。此刻他瞧着枝枝这副可怜的模样,心里就泛起怜惜。   她一个小姑娘,哪懂什么温柔恭顺,何况她如今这脾气,说来说去不也是自己纵容的。   景衍手上轻柔的给枝枝擦了血痕,心疼不已。   枝枝任他动作,心中憋气,不愿理他。   “怪我没个轻重,瞧给我们枝枝弄的,我给枝枝赔罪,待明日过来任你折腾成不,别气了啊。”景衍自顾自的说,枝枝一句都没理他。   “你说你也是,嘴上就没个顾忌,什么话都敢说,你瞧瞧,真惹急了爷,还不是你吹亏。”景衍犹自说着,枝枝闻言气得手抖。   “怎么?冷了?那咱们快些收拾好回去。”景衍丝毫不曾察觉自己越说越惹得枝枝生气,还以为她是冷得发抖。   景衍以为她是受了寒犯冷,想起女子一般都畏寒,顺嘴提了句:“日后要仔细些,别受了寒气。今个儿爷没点香,说不准过些时日枝枝就能有喜讯呢。你啊,就是没长大,身子都给了爷,不好好跟着爷还能怎的?到时有了孩子,你难不成想让孩子做外室子?”   景衍话落,枝枝抬眼瞪着他,唇瓣微颤。她真是气到极致,恨不得捏死景衍。做外室就够惨了,居然还想让她生孩子,他景衍怎么能这么无耻。   “你做什么梦呢?咱们俩现在这叫什么?这叫无媒苟合!有了孩子算怎么回事,奸生子吗?还是说做个低人一等的庶子?一辈子仰人鼻息?”枝枝眼带厉色,说出口的话像一把把利刃桶在景衍身上。   恨不得自损一千,也要伤他八百。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伤人,景衍听在耳中,脸色阴寒不已。他无声瞧着枝枝,眼中满是寒气。   枝枝迎上他的视线,半点不惧。   景衍猛地将手中帕子砸在池中,池水四溅有些砸在枝枝身上,他那一下不知是否用了内力,枝枝只觉被水珠溅到的地方刺痛不已。   她痛得凝眉,景衍抿唇望着她,并未上前。   沉默许久,景衍转身离开,临走时扔下句:“好自为之。” 第51章 (捉虫)   景衍声音冷厉,掀开净室的珠帘。他有意迟了几下脚步,身后却没有人追上来。   “呵。”景衍凉凉的笑了声,心道真是个小白眼狼,往日求他用他的时候,怕早就追上来了,只怕还要环着他的腰身,柔柔的贴到跟前呢。如今可倒好,竟能无情至斯。   枝枝抬眼望着景衍的背影,心中也是窝火。他径直转身离去也就罢了,竟还不给她解了手上的绑带!   “喂,你喊莲香过来给我松绑啊!”枝枝扬声吼了景衍。   景衍原本听见她在身后出声时,还以为是她服软了,脸上神色稍缓正欲转身,就听她在那带着怒音的吼。   他咬牙,换上外衣,推门而出。   李嬷嬷和莲香正候在外面。莲香本没有给主子守夜的习惯,是李嬷嬷来了小院后对她几番提点,她才撑着身体拉她来值夜的。   “进去伺候你主子,仔细着点。”景衍对莲香说道。   莲香偷偷觑见景衍的脸色,心中忐忑,赶忙进了内室。   “姑娘,姑娘……”莲香担忧枝枝,这一进去没见到人她心里就发慌,颤音喊了几声。景衍闻言,捏了捏眉心,扬声道:“在净室。”   莲香闻声立刻往净室走去,景衍隐隐听见枝枝与莲香两人在净室内的谈话声,才低声同李嬷嬷说:“去备些驱寒的汤药,待会儿她若是要避子汤,你就把这风寒药给她,只说是避子汤即可。这些时日好生给她养着身子,学规矩的事先放一放。”   李嬷嬷闻言面上倒无异色,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不赐避子汤,这可是泼天的的恩幸,李嬷嬷垂下眼帘望向内室,暗暗感叹枝枝运道好。   “奴婢晓得了。”李嬷嬷恭敬应道。   景衍抬步离开小院,小安子战战兢兢的唤了车马前来。夜色浓重,他匆匆回到宫中,在小院里暂且压制的怒意到了皇宫之中,再难克制。   御政殿的折子一夜下了许多,皇帝寝宫的杯盏也砸了不知凡几。   而另一边的小院里,气氛也不大好。枝枝虽未对着伺候的奴婢发脾气,可周身的情绪也是显露无遗。   枝枝见莲香进来后唤她上前来道:“莲香,将我手上的腰带解了。”   莲香闻言看向枝枝的手腕,那纤弱白腻的腕子现下被带子束缚出了淡淡淤青,她见此景象,以为自家姑娘受了什么虐待。   “姑娘忍着些,奴婢给您揉揉散散淤。”莲香声音中带着哭嗓同轻声同枝枝道。   “嗯。”枝枝抽了抽鼻子,有些委屈的点了点头。   莲香听她这个嗓音,又见她身上全是那些痕迹,心中更觉得那天杀的景衍欺负她们姑娘,她虽是景衡的人,可到底也伴在枝枝身边许久,即便没有多少主仆忠心,却也有着些旁的情分。   枝枝向来娇气,莲香照顾她许久,说句不敬冒犯的话,她心里有时是将枝枝看作自家小妹的。   “姑娘……”莲香落了泪。   枝枝见状,委屈都散了几分,有些惊讶道:“哭什么?我就是有点犯矫情,倒也说不上受了多大的罪。”   莲香愣了楞对上枝枝的视线,却不期然瞧见她脸上的指痕。   莲香不敢置信的仔细瞧了瞧,确定真是指痕,她满脸惊怒骂道:“那天杀的居然敢打姑娘!”   说着还手指微颤触了触枝枝的脸颊。   枝枝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莲香说的什么。她虽现在有些烦景衍,却也不至于莫名其妙给他扣打女人的帽子。   “不是,这不是他打的,他就是手上力道没轻重,不小心弄出来的。”枝枝认真的同莲香解释。   可任她如何说,莲香都固执的觉得景衍打了她,甚至还觉得枝枝受了委屈还要忍气吞声。枝枝同她费了好大会儿口舌,便也懒得同她再多说了。   “好了,莲香你先退下吧,我困了,想睡会儿。”枝枝倦意慢慢,摆了摆手让莲香先退下。   莲香哽咽了下,应声退了出去,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枝枝救出火坑。   次日一早,天微微亮,莲香便上街去了,她到了街上换了几条路,偷偷走向了程府。   程府中,景衡同每日一样早早起身,他铺开纸张,左手执笔,伏案于前,写着那篇策论。太子妃也同那日一样带着川儿在院中玩耍,与莲香上回来时唯一不一样的是,景衡书房没了伺候的徐梦。   那日莲香前来,徐梦猜到了些什么,便大着胆子探问景衡与枝枝的关系。这一问,便触了景衡逆鳞。   莲香因此被罚杖责二十,又被贬为粗使丫头,若非是留着莲香还有用处,只怕她难有命在。   莲香才进小院就瞧见太子妃,她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后,太子妃颔首示意她景衡在书房内。   上次莲香来此,太子妃便知晓她是枝枝身边伺候的人,因此这一回莲香再来程府,她格外留意。   莲香刚进书房,太子妃便抱着川儿立在墙角。面上做出一副陪着孩子玩耍的模样,实则却时时留心着书房内的谈话。   莲香求见,景衡示意她进来,手中的狼毫却并未停下。莲香见了他,膝盖砸在地砖上,猛地叩倒在地。   “求主子救救姑娘吧!”她声音带着哭嗓。   景衡闻言,手上顿住,他脑中一瞬间冒出无数念头,终了,却只是问道:“怎么了?景衍知道她的身份了?可有再查到什么?”   莲香见他如此问,也能大略明白他的心思,他终究还是怕枝枝身份暴露,连累于他。   “不曾,姑娘不曾暴露身份,只是,只是那景衍动手打了姑娘,姑娘身上现下都是伤,连脸上都是指痕。”莲香越说哭音越重。   景衡的脸色也愈发阴沉。   他凝眉沉思许久,末了开口道:“告诉枝枝,十日后景衍大抵会前去西北,让她想法子避开,留在京城莫要跟去西北,我会想法子让她借假死逃了。   景衡或许是怕再晚些时候,枝枝身份暴露牵连出他来,又或是当真不忍她受人磋磨。他自己说不清缘由,莲香更猜不透。   他既应下会帮姑娘逃了,不论怎样莲香也算是放了心。   “奴婢替姑娘谢谢主子!”她叩首在地,语气激动道。   景衡垂眼看了看案上的这篇策论,神色莫辨。书房静了几瞬,他摆了摆手,示意莲香退下。   莲香离开后,太子妃立在檐下许久,才走回自己房间。   沈氏女在景衍跟前过的竟是这般日子?太子妃十分不解。依她对那沈青桠的了解,那可绝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儿。莫非真是为了帮景衡,才容忍退让至此?许多疑问在她心头浮现,她思来想去也没摸出个清楚。   罢了,不管怎样,都不能让景衡再把沈氏女弄在身边。   景衡说十日左右景衍会前往西北,到时他必会动手把沈氏女带回来,真到了那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她不能,绝对不能让那沈青桠回来。   太子妃神色阴郁狠厉,她拿出纸笔给纪侯爷写了封信,将今日之事悉数告知于他,又添油加醋的说了许多,催纪侯爷及早做决定。   原本程府的这处小院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景衡,可不知为何,此次太子妃给纪侯爷送信之事,景衡却并不知晓。   纪侯爷收到信时,正是午膳时分,纪家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用膳。纪侯爷的随从突然拿着封信进来,附在纪侯爷耳边说了句:“程府送来的信,说是十万火急。”   纪侯爷立刻起身,接了信往书房走去。   他看到信后,默了许久,而后长叹口气,起身去了老太君院中。这纪老太君是纪侯爷的母亲,待小辈素来亲厚,宫中的齐嫔,景衡的太子妃都是在她膝下教养长大。   纪老太君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大好,这些时日一直在自己院中静养。纪侯爷给老太君请了个安,就把手上的信递给来了她。   “母亲看看,这是大姑娘送来的,她没死,现下同景衡在程府。景衡手中握着儿子与西戎有牵扯的证据,儿子不得不跟他绑在一条船上。依母亲之见,咱们眼下该如何是好?”   纪老太君紧紧攥住手中的信,心中十分复杂,有喜有惊有忧有愁。喜的是她素来偏爱的长房嫡孙女尚在人间,惊的是自己儿子竟会通敌,忧的是纪家未来,愁的是满门荣辱。   静了良久之后,纪老太君拄着拐起身,同纪侯爷道:“往宫里递信儿说老身的身子不大成了,让二姑娘回来一趟。”   “母亲!”纪侯爷不赞同母亲拿自己的身体作筏子。   “好了!要你如何做你便如何做就是!”纪老太君也怒纪侯爷通敌之事,说话没了耐性。   纪侯爷呐呐不语,依言让人进宫传话了。   -   景衍自打同枝枝闹了那一场后,回宫后心绪便十分不定。这夜里也不再往小院跑了,反倒半宿半宿的在御政殿批折子,直赶上他刚登基那会子的劲头呢。   可当初他登基之时,这天下弊病之重丞待解决,此时却已有些海晏河清之象,除了一些派系党争之事尚算棘手外,也就是景衡的事麻烦些,至于正儿八经的政务,却没有多少需要再过多费心的。   因此景衍在第四次清空了御政殿书案上的奏折后,终于没忍住,清清嗓子咳了咳,问了小安子一句:“小院里怎么样了?”   小安子愣了愣,那日闹得那般厉害,他还以为主子不会再对那小院里的女人上心了,却没想到竟还会提及。   “姑娘一切都好,没什么事,只是偶尔会去戏班子逛逛。”小安子想到小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说的,暗暗擦了把汗,那哪是偶尔往戏班子跑啊,自打主子生气离开后,那姑娘不过只安生了一天补觉,之后便日日都往戏班子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戏班子里安了个家呢,日日惦记着。   人间姑娘全无半点不对劲儿,反倒是自个儿这主子,整日的对着奏折,脸上也不见个笑,阴沉的能滴水,任个长眼睛的都能瞧出来他心中不爽。   想到这里,小安子暗骂枝枝是个没良心的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般的女人,替景衍鸣不平。   “旁的呢?没什么了?”景衍想了想又问了句。   小安子一只手藏在袖中,为难的搓了搓,支支吾吾的回了句:“李嬷嬷说,姑娘跟她要了避子汤,她照主子的吩咐给了姑娘风寒药,只是,姑娘不肯吃药膳,主子吩咐说要给姑娘调养身体的事,许是难办了。”   景衍突然笑了下,虽然一瞬即逝,小安子却还是瞧见了,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主子为何发笑。   “真是倔脾气,以为爷拗不过你,殊不知爷有的是法子暗中整治你。”景衍低语道。   小安子见主子瞧着没那么阴沉吓人了,又禀告了件事。   “齐嫔娘娘这几日来求见了四次,奴才记着您的吩咐都给推了。只是娘娘说是家中祖母身子不适,不大好了,这才来求您赐个出宫省亲的恩典,主子您看,如何处置为好?”   景衍思索片刻,想到纪家那位老太君,吩咐小安子:“告诉齐嫔,让她拿了玉牌出宫即可,只是看看家中长辈,不必搞个什么省亲的大阵仗。”   所谓“省亲”,自来便是受宠或位份高的嫔妃难得能有的恩宠,嫔妃省亲,素来奢靡浪费,空搞些做脸面的排场。景衍一向是不喜这些的。   齐嫔得知景衍的吩咐后,虽有些不满,但到底还是接受了,她毕竟在祖母跟前长大,听闻祖母身子不好了,第一紧要想的自然也是要先见了人,至于是不是省亲,却没有多大的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  枝枝掉马前奏~   下章要入v了,码字也挺不容易的,希望大家能支持正版啦~   谢谢大家的喜欢和陪伴咯,爱你们~   今天本来想写多点,所以发的这么晚,可我高估自己了,求轻拍.jpg   面临期末考试并因码字头秃的卑微作者在线求饶.jpg   求收藏预收文~预收对作者来说真的非常重要的~   《祸水美人(重生)》   秦r初见甄洛时,她睡在一箱明珠里,美人倾国惑乱人心,他以为她是他的战利品。   那时秦r尚不知晓,眼前的姑娘是他两世的劫数。   前世他困于身份求而不得,为她费尽心思,却因她一杯毒酒送了命。那一世他坐拥盛世河山却求不到所爱之人,而她万般柔情所托非人最终含恨而亡。   一世梦醒,她重回年少,他也正值盛年。   这一世,他收拾山河开盛世太平;她卧于君怀享尽荣宠。   倾国祸水女主vs乱世枭雄男主 第52章 (捉虫)   齐嫔往纪府递了消息, 说要去看望老太君。纪侯爷接到消息后,立即就给太子妃递了信。景衍打算着把川儿送去纪府,前些时日也给纪侯爷传了讯。纪侯爷应下了, 说让太子妃选个时间将孩子送过去。   太子妃得知齐嫔次日归府看望老太君的消息后, 便同景衡定了与齐嫔归府的时间同一个日子去纪府。   她及早就带着川儿到了纪府, 借口脸上起了疹子戴着面纱与纪府众人一同候着齐嫔。   齐嫔人到了后,径直到纪侯爷跟前,问道:“祖母怎么了, 快些带我过去。”   她同纪家本就不睦, 对着当年把她做棋子送去西北的纪侯爷更是没有什么耐性。   纪侯爷被她劈头盖脸一问, 神色微变,沉声道:“娘娘随我来。”说着便引着齐嫔往纪老太君的院中走去。又同周围的人道:“你们都先回吧,母亲不喜吵闹, 娘娘自己去就成。”   话落眼神示意人群中带着面纱的太子妃,让她去老太君院中候着。   太子妃偷偷避开众人, 回了老太君院中。   纪侯爷将齐嫔送到了纪老太君院中, 笑了笑道:“娘娘自己进去吧, 母亲很是惦念您,我便不去叨扰她静养了。”   齐嫔蹙眉不解, 却并未多言, 她推门入内, 柔声唤道:“祖母。”   纪老太君闻声看了过来, 眼眶微涩的唤齐嫔到跟前来,“二丫头啊,祖母有多少年未见你了。”   齐嫔握着纪老太君的手趴在她膝头,哽咽回道:“五年了。”   从她嫁到西北,至今已有五年了, 从未再见过教养她长大的祖母。   纪老太君轻轻拍了拍齐嫔的肩头,低声道:“祖母今日唤你来啊,实则是有个人想要见你。”   齐嫔闻言愣住,不解的看着纪老太君。老太君笑了笑,冲着屏风处喊了句:“出来吧。”   只见屏风后人影微动,缓缓走了出来一个人。齐嫔打眼去看,这一看整个人都呆愣了。   “阿姐?!”齐嫔激动地站了起来,直冲到太子妃身前。   纪老太君见状,缓声道:“你们姐妹俩去外间聊聊吧。”   她话落,齐嫔便拉着太子妃去了外面。   “阿姐尚还活着!怎的一直不曾联系妹妹?”齐嫔握着太子妃的手问道,眼中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   太子妃叹了口气道:“辗转流离亡命天涯的日子,如何联系啊。”   齐嫔伸手抱了抱她,低声回道:“都过去了,活着就好。对了,姐姐你既然还活着,想来那景衡也没死吧?”   太子妃缓缓点了下头,拉着齐嫔提起今日来的目的:“我今日来就是有一事要与你相商。”她有些急切,并未留意到齐嫔问起景衡时脸上划过的那抹算计。   未待齐嫔回应,太子妃便接着道:“景衍是不是在宫外养了个女人?”   她话落,齐嫔猛地一顿,十分惊讶的回了句:“阿姐怎知此事?”   太子妃并未回她,自顾自地接着问:“你可知那景衍养着的女人是何人?”   齐嫔想到自己因为那女人被罚由妃降为嫔位,眼神忽厉:“知道,前任扬州刺史林壑季的外甥女,乡野村女罢了,林家全家都死了,她又是个出身乡野的下贱女子,皇帝不会让这等字上不了台面身份的人入宫的,至多也不过是养在外面玩上几年罢了。”   太子妃闻言冷笑一声道:“我的傻妹妹啊,那女人哪里是林家的表姑娘,她明明是当年东宫的侧妃沈氏,那景衍可没打算只将她放在宫外的,现下已经准备让她入宫了!”   “什么?阿姐是说沈青桠?不可能的,皇帝与景衡十分不对付,绝不会碰景衡的女人。”齐嫔先是一慌,继而想到景衍的性子,斩钉截铁的否认。   太子妃叹了口气,“唉,景衍不知道她是沈青桠,从前景衡给她换了个身份,就是你以为的那个身份,后来不知怎的景衡以她做美人计,又用了什么法子将人送到了景衍身边,这才有了眼下的境况。”   齐嫔闻言愣住,心中纷乱不已。沈青桠,沈家庶女,东宫侧妃,当年京城出了名的红颜祸水。   是她吗?   齐嫔明白,太子妃没有骗她的必要。想来那个女人确实是沈青桠。   太子妃见齐嫔神色,心中便猜到她的想法。齐嫔同沈青桠,未嫁前可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她怎么可能能容忍沈氏女入宫得宠。   “当年沈氏入东宫,盛宠至何等地步,妹妹你想必也有所耳闻,那等子狐媚女子搁在身边,世间哪有当真不为美色所动的主儿。”太子妃语重心长道。   齐嫔听在耳中,心里愈发沉重。沈青桠不是个什么好磋磨的主,真让她入了宫,只怕这皇宫就要变天了。   “姐姐,我们绝不能让沈氏入宫!皇帝素来多疑,你想法子让景衡的人走漏些风声,引皇帝怀疑此事,单凡是做过的事,只要往深了查,必然能查到蛛丝马迹。”齐嫔强自镇定的同太子妃说道。   太子妃闻言,连连摇头,只道:“景衡对她仍是上心的,必然不可能让手下人泄露她的身份。如此行事不妥,我若有所动作,反倒容易招来景衡警惕,到时他若是一心替沈氏女遮掩,再将所有牵扯进来知晓此事的人都给处理了,闹个死无对证,咱们岂不是束手无策?”   齐嫔思索片刻,想到当初景衡丝毫不顾对错只一味偏袒沈氏女的些许事情,心中也是认同太子妃的话。   她沉默了几瞬,反问道:“依姐姐之见,该如何是好?”   太子妃就等着齐嫔这句话。她听了齐嫔的问话后,立刻答话道:“妹妹你去,或是寻个可以信任的人去,告知皇帝沈氏女身份一事。我有副景衡亲自为沈氏女所作的浴室春情图,画上还有景衡亲笔所提的一行字,景衍认得景衡的字,你只需让人将画像呈上,他必定生疑,这幅画就是证明沈青桠真实身份的证据。即便景衍仍是不信,可他必定会派人查探,只要他往深处查,枝枝的身份必然瞒不住。”   齐嫔闻言,凝眉思索。太子妃所言,倒也有可取之处。只要那副画呈在景衍面前,他必定生疑。齐嫔自己绝不可能上赶着告诉景衍沈青桠的真实身份,但她可以找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送到御政殿。景衍瞧见那幅画和景衡的落款有了怀疑,再去查探此事,那时沈青桠的身份,必然瞒不住。   “好,我去想法子,姐姐只需将那幅画给我即可。”齐嫔心思落定,同太子妃说道。   太子妃闻言,神色带笑,难得有了几分喜色,“那幅画我落在了凉州,十日之内必定给你送去,对了,十日后,皇帝会让沈氏女入宫,妹妹一定要尽早处理此事。”   齐嫔暗暗记下,又道了句好,接着问道:“祖母身子如何了?怎的传话进宫说是身子不大好?”   太子妃听罢,解释道:“祖母眼下并无大碍,是因我想见你,她才会出此下策。”   齐嫔面上无甚变化,微微颔首示意知晓,太子妃一想到这次有机会让沈青桠彻底深陷身险局,有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未发现正同她说话的齐嫔眼底划过的那抹厌恶。   齐嫔与太子妃是堂姐妹,都是嫡女,也一同在纪老太君身边长大。可因为齐嫔打小心狠手辣,做尽肮脏事,纪老太君隐隐有些厌惧这个小孙女,明面上虽是一般疼爱,心里的那杆秤却是偏了的。   太子妃虽然嫁入东宫后屡屡犯蠢,但待字闺中时却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手上更是从未沾过血,蠢是蠢了点,但在小小年纪就敢勒死奶娘的齐嫔跟前,却被衬得天真单纯。纪老太君因此格外偏爱太子妃。   齐嫔与太子妃面上姐妹情深,太子妃兴许也觉得她们姐妹二人是有真感情的,却不知,齐嫔年幼时待她亲近,不过是因为他是长房嫡女,讨好她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好处罢了。即便是后来染了瘟疫那回,齐嫔敢入京贴身照料她,也是因为她知晓景衍已经找到了能治疗瘟疫的大夫,只待寻个时机把人送到京城了,这才前来照料于她。   齐嫔是个极大胆的人,她在太子妃身上赌了两把,第一把是幼年时她暗中将太子妃推入水中,又假装路过把她救了上来,自此得了长房主母的看顾;第二把是那场瘟疫,她赌自己能熬到景衍寻得神医入京,前去照料太子妃,想着求一个未来皇后的亲近信任。   她幸运的,都赌对了。   太子妃以为的姐妹情深,于齐嫔而言,不算几场算计罢了。眼下太子妃还以为寻到了能帮她除掉沈氏女的人,却不知道,与她共事的是一条毒蛇。这条蛇虽与她目的相同,却还想着借机撕了同伴。   得亏太子妃心里稍有些防备,并未将景衡此刻的藏身之处一并说出来,不然只怕这齐嫔不久就要将太子妃连同景衡等人之事悉数抖给景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3章 (捉虫)   几日后, 景衍终于坐不住了。原因嘛,自然是那不省心的又给他惹事了。   此前景衍几乎日日都去小院,这回却一连几日未来, 小院里一时人心惶惶, 都以为伺候的姑娘失宠了。   就连李嬷嬷, 打从上回将枝枝不肯用药膳的事报上去后,景衍那边就没了音讯,她也有几分以为这小院里的姑娘是失了恩宠。   倒是枝枝, 瞧着毫不在意, 李嬷嬷现下每日都要在她耳边唠叨, 十分怒其不争。其实枝枝倒也不是神经大条,她就是觉得这样由着景衍将两人关系冷下来,说不准正好能躲过入宫之事。   她这样想着, 这几日便照常玩闹,压根没把自己被人冷落的事放在心上。这几日下来, 枝枝甚至觉得跟景衍一拍两散之事都能看到希望了。她想着跟他掰了后要自己养活自己, 因此对戏班子都多上了几分心, 这几日来日日都要去戏园子盯着。   这一日,枝枝如往常一样闲下来便去戏班子逛了逛, 可今日这一逛, 偏偏就逛出了意外来。   她身段模样生得都是极好的, 即便是以帏帽遮面, 那玲珑有致的身段也是藏不住的。这戏园子里招待的又多是浪荡纨绔,多见了枝枝几回,私下里便议论开了这戏园子里的老板是个身段玲珑,十分艳丽勾人的小娘子,这些人甚至暗中吹嘘说自己与那小夫人已如何如何。   枝枝对此浑然不知, 戏班子里的人即便隐约知道些,也不敢到枝枝跟前学话。因此,她是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些浪荡纨绔给盯上了。   这一日,她如往常一般去了戏园子,那些纨绔们一早候在戏院里等着,见枝枝如常到了,个个眼中浮现浑浊之色。   “小郡王,您瞧瞧,这身段是不是生得极好?”一位瞧着就是酒囊饭袋的人对着这群人中看着最为富贵的一个少年说。   少年并未回应,只是视线一动不动的盯着枝枝。他隐隐觉得这女人有些熟悉,却又不记得自己有认识什么经营戏园子的女人。   “哎哟,我说六哥,你瞧女人只看身段的啊?那若是胎记脸麻子脸呢?”另一个纨绔见这少年未回应,以为他是不满意,便同方才出声的纨绔顶了句。   那被他称作“六哥”的人伸手冲他头上扣了一记,骂道:“你个小屁娃子懂什么!这般风韵的女人,绝不会是个丑女。”   “六哥”话落,一直未曾出声的少年低低“嗯”了声,表示赞同。   这群人见他如此,便知他是瞧上了人。   “小郡王瞧上了,那我们哥几个今个儿就把人送您府上去。”六哥满脸笑意的开口。   被他唤作小郡王的少年呆呆地应了声,只顾瞧着枝枝的方向发愣,   这些人见状笑得愈发促狭。   枝枝并不知他们的盘算,更不知道自己今夜即将面临什么。她如往常一般在戏园子里逛了一圈,又逗了容墨几句,还听了两场戏,待天色黄昏时,便带着莲香准备打道回府。   她与莲香两人出了戏园子往回去的方向走,大概走到第四个路口拐角处,枝枝隐隐察觉不对劲。她隐隐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心中略微发慌。   枝枝深吸口气,假装若无其事的拉着莲香,手上力道却愈发加大,她眼神示意莲香小心。莲香愣住,跟上枝枝的步伐往前走,也不敢回头。   突然,两人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就在枝枝怔愣的瞬间,莲香已经被人砸晕在地。   “谁?”枝枝冷声问,随即快速抽出匕首护住自己。   来人正是白日的那几个纨绔,只是却没有那个少年。   “哟,小娘子这性子还挺烈的,动什么刀枪啊,多不吉利,来,跟爷走,爷送你去过富贵日子。”一个浪荡纨绔以为枝枝拿着匕首是装装样子,言语调笑径直上前想摘了她的匕首。   “啊……”那直直上前的纨绔痛呼一声。枝枝紧紧攥着淌血的匕首拔腿就跑。   方才那男人手刚伸出来,枝枝反手就是一刀,直直将他手心整个给划烂了,那纨绔眼下正痛得抱着手掌在地上打滚呢。   枝枝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抓自己,但她心知绝不是什么好事,她惜命怕事,心中十分恐慌,一直一直往前跑,那几个浪荡纨绔就在后边一直追。不知跑了多久,枝枝只觉自己两条腿都麻了,只是无知无觉全凭本能的在跑着。   突然,她被人绊倒在地,径直摔在地上,手中匕首砸在地上,脸上的帏帽也摔落在地。枝枝的脚腕崴了,她痛得眼尾泛红,噙着泪握着自己的脚踝,心中无限委屈。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哪里得罪了你们?”她十分委屈,大声吼道。   帏帽摔在地上,枝枝只顾着脚踝的疼痛,压根就忘了去捡帏帽。因此,她此刻脸上毫无遮掩,妖艳之极的一张脸,就这样展露在这群人跟前。   几个纨绔愣了下来,过了几息,一人才开口道:“六哥所言真是不虚,这般好身段的女人,定然脸蛋也生得好看。”   说着声音微顿,又接着道:“六哥,不若咱们别给小郡王送了吧。”他这话中意思,是想他们哥几个自己享用了美人。   那六哥原本也瞧着枝枝直楞眼,听了这人的声音却猛地回神。他狠狠砸了这人一拳,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做什么梦呢,小郡王瞧上的人你也敢想,不要命了。”   说着就吩咐几人拿了麻袋将枝枝给装了进去。为免这几个小子为色昏头,他自己盯着让人将枝枝扔在马车中送去了小郡王的院子。   几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经昏黑。李嬷嬷左等右等,迟迟没等到枝枝和莲香回来。她心中焦急,便让管家带了人去寻。   这管家顺着小院去戏园子的路去找,走到枝枝两人方才遇袭的地方,瞧见了昏倒在地的莲香,却没看见枝枝的影子。   这下,管家和李嬷嬷彻底慌了,将莲香弄醒后也没问出些什么,便赶忙往宫里递消息了。   景衍刚批完折子,正纠结如何让那小没良心的女人服软,就见小安子慌慌张张的进来。   他凝眉呵斥道:“有事就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小安子咽了口唾沫,急急道:“姑娘不见了!”   “什么?”只见方才还斥小安子慌慌张张不成体统的景衍,十分不成体统的惊怒出声。   “不过是冷了她几日,竟敢跟朕闹离家出走的这一套!”景衍下意识以为是枝枝使性子离家出走,虽惊怒忧心却也没过多惧怕什么的情绪。   小安子闻言,心知主子误会了,他一咬牙,将实情道出:“姑娘带着婢女去戏园子,回来的路上遭了歹人袭击,那婢女被人打晕扔在巷子里,姑娘却没了踪迹,李嬷嬷如今慌乱不已,这才急急入宫禀告皇上。”   他话落,景衍的脸色比方才更加可怕,“什么?遇险?失踪?守着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摆驾,去小院!”   景衍一连几日不来,那小院的人都觉得姑娘失宠了,巴不得赶紧离开,自然伺候的轻忽怠慢。   小院子里灯火通明,闹翻了天。李嬷嬷已不知第几次问莲香当时的情况了,莲香那时一扭头就被打晕了,什么都没瞧见,李嬷嬷问他自然是什么也问不出的。   景衍人到小院,顷刻之间院内乌泱泱跪倒一片,个个脸上如一片死灰。   “通知齐钰和诚也,给朕找,掘地三尺翻了京城也要把人给带回来!”景衍声音寒意逼人,满是戾气。   他话落,带着人亲自去了枝枝失踪的地方,让人围着这里一圈圈的往外搜。   过了会子,有暗卫拿着只帏帽和一把匕首来回禀。   “这就是姑娘的帏帽!”莲香在一旁喊道。   景衍闻言,上前拿起那两件东西。他的视线顺着帏帽落在匕首上,眉心突然紧紧拧起。这把匕首是当年西戎贡品,被当时的太子景衡带入了东宫。景衍会有印象是因为那批贡品就是他隐藏身份送进京城的,景衡的身子会废,便有景衍当初暗中放进贡品中的一份伤药的缘由。   枝枝不知那是贡品,她只是觉得那把匕首漂亮锋利,因此才将其贴身带着用以防身。   可莲香是隐隐有些印象的,因此景衍盯着那匕首沉默不语时,莲香心头一直突突突地狂跳不已。   她也怕极了景衍知道枝枝的身份。   “这是枝枝的东西?”景衍沉声问莲香道。   莲香闻言,连连摇头,道:“不是我家主子的。”   当下第一要紧的是先把枝枝找回来,至于旁的都可以往后放放,景衍虽然存了疑虑,但并未急着在此时解决。   莲香见他没了追问的意思,心中暗道,幸好,幸好,姑娘随身带着匕首的事只有姑娘和自己知道,这样即便这景衍怀疑,也没有证据。   原本莲香还有几丝侥幸,盼着姑娘是被景衡派人给带走了,可方才瞧见了那把匕首,她心里仅存的那点侥幸也彻底没了,余下的只有担忧,唯恐姑娘当真出了什么事。 第54章 (捉虫)   景衍等人着急忙慌的找着枝枝, 诚也去封了城门,齐钰则被景衍派去城中四下查探。   而枝枝此刻已经被那纨绔送到了他们口中那小郡王府上。   枝枝身上裹了麻袋,被扔在内室床榻上, 室内熏着绮丽的香, 却寂寂无人。枝枝从前中过催情香的招, 因此到了个陌生的地方,一闻见香味就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她憋气憋得满脸通红时,房门才被人推开。   来人脚步声不急不徐, 好似半点也不着急。枝枝捂着嘴巴不敢说话, 那进来的人瞧见床榻上扔着个裹了人的麻袋, 惊了一跳。   “父王!你做什么又往我房中扔人!”带着少年稚嫩的嗓音冲着门外喊道。边喊还边外门外走,谁知走到门口却发现门被从外边锁住了。   “父王开门!”他拍着门接着喊。   外间传来个带笑的声音“儿子啊,父王我就你一个独苗苗, 你可莫要再给我倔,什么不碰女人的, 难不成你嗜好男风?小六子他们可是说这姑娘是你自己白日看上的, 这才给你送了过来, 快些办事,别给父王耽搁。”   声音越飘越远, 说话的人也逐渐走远。   这少年扶额, 十分无奈。他白日里只是觉得那夫人的背影像他曾经的一位故人, 这才愣了许久, 却没想到,那些人竟真把人给他弄了过来。   他见那女人被麻袋裹着,身子还在颤抖,便缓步上前给她松绑,有将麻袋从她身上扯了下来。   枝枝鬓发散乱, 满脸泪痕的抬眼瞪他。这少年对上她的眼睛,当下便愣住了。   “是你?你没死!”他惊喜的问。   枝枝一副关爱智障的眼神,怼他道:“你才死了呢!我活得好好的。”   被她怼了的人愣了愣,感慨道:“嗯,活着就好。”   枝枝这才意识到不对,她懵了,反问道:“你认识我。”   少年脸庞微红,坚定的点了点头:“认得的,沈家姐姐。”模样十足的奶。   枝枝心道真是稀奇,这认得她的,大都只记得她东宫侧妃的身份,倒是头一回有叫她沈家姐姐的。   “你是?”枝枝挠头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自己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人。   “我是奉川郡王府的景临,少时在宫中沈娘娘,也就是沈姐姐的姑母跟前养过段时日。”少年坦诚的自报家门。   枝枝闻言却是呆了,点可真背,居然撞上皇亲国戚,还是个见过自己的主儿。而且吧,挺尴尬的是,她当初可是差点成了眼前这小孩的小后妈呢。   她觉得尴尬,一时不知该怎么接景临的话茬,景临却误以为她是生气被绑来的事,急忙解释道:“我白日在戏园子见了姐姐,觉得眼熟便多瞧了几眼,跟着的人误会了,这才把您给绑了回来,父亲是觉得我一直不肯娶亲着急了才将我们锁在房中的,不过沈姐姐放心,我肯定会保证姐姐安然无恙的。”   奉川郡王那可是出了名的浪荡,在风月场所伤了身子,因此虽姬妾众多,却只有景临一个子嗣。宫中的沈娘娘顾忌着同奉川郡王生母的情分才将这孩子带在自己身边教养。   直到景衍登基,景临才回到颍川郡王府。   这奉川郡王,便是景衍一行人在扬州遇见的那位郡王。   景临其实有挺多话想问枝枝,可这临到眼前一时却不知该怎么张口,只得静默下来。这满室里寂静了不知多久,突然传来了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声。   有人在外边焦急的打开了门,边开还边抖着嗓音喊景临。   景临闻声上前去,到门口唤了句“父王”。   “我的儿啊,你究竟是瞧上了谁啊,怎么惹得景衍封城搜人,这挨家挨户的查,眼瞅着就到咱们府上了啊。”他说着推门而入,见儿子衣冠整齐,不像成了事的,就又往里瞧了眼。   只见一鬓发散乱的女子坐在床榻上满脸泪痕,身边是裹着她来的麻袋。生得倒是绝美,可颍川郡王仔细一瞅,却被吓得踉跄跌倒在地。   “我的天爷啊,怎的又是你!我上次不过是碰巧撞破你和陛下的事,真是不曾多言半句,偏陛下还派了人来杀我,我死里逃生连王爷的名头都不敢认,只躲在京城勉强过过日子罢了。你说说你啊,景衡是死了,可你这般忘恩负义的同陛下在一块,哪里对得住他?”颍川郡王捶地嚎啕道。   枝枝听他如此说便知晓这颍川郡王必然也认得自己,可她清楚景衍现下绝对不知,倘若他知晓了,第一件要做的定不是忧心有颍川郡王这样的人走漏风声毁他声誉,而是要杀了她这个当事人彻底抹了这件事。   枝枝如此一想,心中便稍稍镇定下来,她隐隐觉得许是景衡怕她身份泄露派人去杀的颍川郡王,却被他误以为是景衍派去的人。   枝枝理了理散乱的鬓发,端坐在一旁,做出一副上位者凌厉的模样沉声道:“郡王慎言。你需记得我只是扬州刺史林壑季的外甥女,不是什么旁的人。”   枝枝话音刚落,房门外大院内响起一阵熙攘声音。   此前齐钰奉命查探枝枝音讯,和景衍一同细细盘查了枝枝今日一条曾去过的地方,在戏园子里发现了不对劲。   那戏园子里的人口供不一,其中有一位叫容墨的戏本先生说,他曾听班主提及有几位纨绔这几日一直盯着那位小夫人。   景衍由此拷问了班主,才从他口中撬出那些纨绔的身份名姓。   这班主也不知景衍身份,那几个纨绔又是此地出了名的地头蛇,班主唯恐因此事惹了那些人记恨,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便想息事宁人。   景衍知晓那些纨绔是谁后,挨个让诚也把人给拎了来。   那些纨绔们被拎来时,个个都是骂骂咧咧的。景衍本就心烦不已,听见他们吵吵嚷嚷的更是不悦。   他冷眼瞧这几个被拎来的人,随手折了院中花枝直直插进吵嚷的最厉害的那人喉间。   “都闭嘴!”景衍声音满是寒意。顷刻间,血色喷涌而出,众人满脸惊骇。   连刚在被景衍一击致命的那人,死前最后一刻也是满脸不可置信的触了触自己脖颈间的血色,紧跟着就断了气。   “问。”景衍头疼得揉着眉心,沉声让齐钰去盘问。   齐钰应诺上前,肃声问到:“我问你们什么如实回答,否则便和这人下场一般。”   这些人慌忙应是,齐钰冷声道:“今日黄昏时分,你们绑了的人呢?现下在何处?”   几人支支吾吾有些忌惮颍川郡王父子。景衍简见状起身上前,声音阴沉的能滴水。   “人在哪?”   这几人想到他方才轻易夺人性命,那副眼中全无半点人性,只溢满暴虐残忍的模样,心中生惧,什么都交代了。   “奉川郡王府?他不是死了嘛。”齐钰不解道。   景衍未再多言一语,只摆手示意人前去围了奉川郡王府。   他踹门而入,径直踏入郡王府内院,暗卫们也紧随日后拎着那几个纨绔跟着进来了。   原本安静的郡王府内院吵嚷了起来,枝枝等人在房内也听见了声响。她猜想是景衍来了,于是神色略显狠厉的学着景衍的模样,同颍川郡王父子道:“记住了,我的身份只是林家的表姑娘。若是有什么别的消息传出,我活不成也得拉你们父子陪葬!”   奉川郡王父子虽不解其意,但还是被枝枝给唬住了,安安分分的点了点头。   房门被推开,景衍踏了进来,奉川郡王父子不敢置信的瞧着枝枝一秒变脸。方才还一脸狠厉的威胁他们两人,景衍刚一进来,她便挂上了一副楚楚可怜委屈至极的模样。   枝枝满脸泪痕,眸中噙泪,眼眶微红,泪珠儿要落不落的。   她抬眸望向景衍,端的是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景衍被她这副模样刺的心头微痛,他神色莫辨,寒声对颍川郡王父子道:“滚出去!” 第55章 (捉虫)   颍川郡王一听景衍的声音便知他是动了真怒, 立刻手忙脚乱的拉着儿子跑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给两人合上房门。   房门吱呀一声,内室寂静了下来。景衍不发一言望着枝枝, 突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十分陌生。她哭的模样依旧很美, 甚至每一丝表情动作都与从前在他跟前委屈时分毫无二, 可景衍就是莫名地觉得眼前人陌生。   枝枝不知道景衍已经因那把匕首生了疑心,她不知便也丝毫未感心虚,面上虽有委屈, 却半点不惧的迎上他的视线。   “我脚踝疼得厉害, 公子抱我回去吧。”枝枝理直气壮的使唤景衍。   她这副模样, 竟奇怪的让景衍心头的怀疑散了许多。   景衍眼神凌厉的审视着瞧着她,末了终是败下阵来,认命般的俯身上前, 将人打横抱起。   “还记得是要回去的啊,爷以为枝枝玩的乐不思蜀, 早忘了回去的事了。”景衍咬牙切齿在她耳畔低喃。   枝枝委屈的哼唧道:“枝枝舍不得公子, 自然是要回去的。”   甜言蜜语谁不会讲, 可景衍偏觉得她口中所说格外动听,即便明知是哄他的假话, 也因欢喜怀中的小骗子, 而格外喜欢听她说着甜言蜜语来骗他。   这一刻, 景衍心头那点子难以名状的渴望, 压下了他心底的怀疑。他甚至想,就这样由着她骗他罢了,起码他心里是欢喜的。   他抱着怀中人的力道更紧,却并未接她的话茬,只是眉眼间的厉色却被抚平了不少。   景衍抱着枝枝出了房门, 眼神示意齐钰扣住奉川郡王,齐钰颔首应下,随即吩咐人将颍川郡王父子押下。   枝枝没料到房门外有这么多人,在景衍怀中羞红了脸。她捂脸埋首在景衍胸口不敢抬头,也未再留意院中情况,因此错过了奉川郡王父子被景衍派人扣住之事,也错过了最后一次可以提早有些心理准备做些防备的机会。   自奉川郡王府到京郊小院的距离并不近,可景衍抱着她全程未停。后来跟着的暗卫都藏在了暗处,路上的人少了许多,枝枝才从他胸前探出头来。   她抬眼瞧着他的下颚,心中感叹他这张脸真不愧是这世界费尽心思所雕琢的模样,实在是好看得紧。枝枝伸手摸了摸景衍的下颚,见他凝眉回望自己,脸上那副眉头紧蹙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她顺势揽着他的脖颈,在他耳畔娇滴滴的哄他说:“公子生得真是好看,枝枝瞧见便觉得十分欢喜呢。”   景衍被她话语撩拨的脸上微红,他警告似地颠了颠她,声音低沉道:“别来招惹爷啊,真勾得爷怎的了,你可受不住。”   枝枝闻言想到他往日里放肆且不要脸的模样,也跟着红了脸。她瞥了眼自己刚崴了的脚踝,又回忆了下抱着自己的人战斗力有多强悍,末了认怂闭嘴,再不多言。   景衍见她如此,状似不屑的嗤了声。随即抱着人加快脚步望小院赶去。   两人到小院时,院中仍是乌泱泱跪着一片。枝枝瞧见,心下略微有些怵景衍,她暗想,真不愧是人间帝王,倒是当真唬人。   景衍原是想着将办事不利的奴才悉数扔进慎刑司杀了了事,他正欲如此说时,冷不丁瞧见怀里的女人神色担忧的望着那群奴才中的一处。景衍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见她瞧着的是平日里伺候她的婢女,好像是叫莲香什么的。   心念一动,景衍开口道:“贴身伺候姑娘的婢女,过来领罚。旁的办事不利的奴才自己去慎刑司领罚。”   这慎刑司,若是主子吩咐奴才自行前去领罚,那便只是罚;若是主子派人将犯了错的奴才扔进慎刑司,就是个死。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只有莲香仍是心惊胆颤。她依言上前,到了枝枝与景衍跟前时抖着身子行了礼。   枝枝拍了拍景衍指着内室,让他赶紧把自己抱进去。景衍挑了挑眉抱着人踏进内室,莲香紧随其后。   枝枝在景衍怀中探出头来瞧了莲香一眼,莲香对上她的眼神,立刻伸手在自己颈间比了个斩首的手势,嘴唇又一动一动,无声说着“匕首”二字。枝枝见状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时景衍留意到她的动作,回首去看,莲香已经收敛了所有表情。   景衍抿唇,将枝枝放在软榻上,解了她足上罗袜,半跪在软榻前给她揉着脚踝。   “爷虽会瞧些跌打损伤的病痛,可到底不是正儿八经的郎中,今个儿只先给你揉揉,缓缓疼痛,你暂且忍忍,明日一早爷便请这京城最好的郎中入府给你瞧伤,定不让我们枝枝下半辈子做个只能在爷怀里的小废物。”景衍怕枝枝痛得厉害,边给她揉着脚踝,边柔声哄着她。   枝枝小脚踩在景衍膝头,那脚趾还俏皮的一动一动的。她低低的嗯了声,意思是晓得了。   景衍抬眼瞧着她笑了下,随即带着笑音开口道:“你这婢女实在有些不中用,明日我派两个学过武的丫头过来伺候你。”他话音虽带笑,说出的话却是不容拒绝。压根就不是和枝枝商量,只是通知她自己的决定罢了。   枝枝今日遇袭,原本就有些气短,景衍此时提这事,她便没有直接拒绝。景衍见她并未拒绝,笑了笑,紧跟着问了句:“你这婢女属实不中用,不若将她送回本家去吧,在你身边也没什么用处。”   景衍的话半真半假,带着试探也带着算计。这满院子里的奴才,只有一个莲香不是景衍的人,经了今日一事,他着实是无法放心。   枝枝不假思索,下意识拒绝:“不行,莲香必须跟着我!”她声音坚定,是真怕景衍把莲香送走,这莲香好歹陪了她那么久呢,即便不能全然信任,好歹枝枝也算了解她,真要把身边人换到只有景衍的人的地步,只怕自己就没有半点人身自由了。   “好,枝枝舍不得就留在身边吧。”景衍貌似十分好说话的顺着枝枝。话音一转却突然对着莲香道:“你家姑娘做事向来不管不顾,爷虽舍不得收拾她,可整治个婢女却是轻而易举,你日后需得仔细提点着姑娘,掂量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又不能做,若是姑娘犯了错,你便替她受过吧,也不枉你家姑娘疼你一场。”   景衍说话时是带着笑容的,可这话听在枝枝与莲香耳中却觉得无比阴冷。   莲香呆愣的应下,景衍笑着摆手让她退下,末了重又将眼神放在枝枝脚踝处,仔细地揉着。枝枝想着方才他的笑容,觉得十分奇怪,他唇角浮现笑容,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让人隐隐觉得骇人。   “对了,枝枝,你崴脚的地方,有人遗落了把匕首,是你的吗?”景衍唇角依旧带着笑容,他一边给枝枝揉揉着脚踝,一边好似不经意的问她匕首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晕车的可怜作者中午到家后,昏睡到半夜才起来码了这一章~   更的时间太晚了,实在抱歉,睡过了头也忘了挂请假条了。   明天起来后,会仔细地把之前地每一章都捉一下虫,提醒以下啊,除了晚九点的更新外,别的都是在捉虫~   谢谢大家的喜欢,每次看到你们在评论区的留言,我都好开心的。   每次看读者留言时,我的os就是:扶我起来,我还能写.jpg感谢在2020-07-08 23:50:38~2020-07-10 00:3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6651638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8166526 10瓶;3665163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捉虫)   枝枝愣了楞, 想到自己摔倒时落在地上的匕首,刚要应下,脑海里却电光火石间划过方才莲香做的动作, 瞬间就想通了其间关节。   原来莲香方才无声说的那两个字是“匕首”。   枝枝想通这些关窍立刻反应过来, 面上毫不心虚答道:“不是啊, 我没有带匕首呢。”   她话落,景衍面上神色未变,眼神中的那股戾气却愈发加重。他笑了笑, 又说:“我见那匕首上坠了只珊瑚珠, 十分漂亮, 还以为是枝枝的呢,原来不是吗?”   枝枝的确是在匕首上坠了只珊瑚珠,那只珠子还是她自东宫库房取出的。景衍提及那珠子, 枝枝第一想法就是他许是知道那珠子是东宫库房之物,便矢口否认道:“当然不是, 我从未见过什么珊瑚珠。”   景衍神色瞬间变了, 只是他垂首在下, 并未让枝枝瞧见。   枝枝见他不再多问,还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 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抬了抬脚踝, 嘟着嘴娇声道:“我要睡了, 你别揉了。”   景衍却充耳不闻, 仍旧攥着她的脚踝,手上力道半点未松。他沉声道:“你睡你的。”   枝枝闻言懒得再多纠缠,就这样靠在软榻上睡了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消逝,不知过了多久。枝枝已然沉沉睡去,景衍仍半跪在软榻前, 给她揉着脚踝,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却十分骇人。   他面上半分温柔也无,眉眼间尽是狠厉,倘若枝枝醒着瞧见他这副模样定然十分惊恐,也必会由他这副神情猜出些什么来,及早做些防备。   偏偏枝枝此刻已沉沉睡去,半点未曾察觉景衍神情的不对。   景衍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给枝枝揉着脚踝,直到他手腕酸痛,天光微亮时才起身。他彻夜未眠,起身推门而出时眼中满是血丝。   守在院中的诚也见状愣了楞,未敢立刻上前。   “诚也,去将奉川郡王父子提到大牢。朕亲自去审。”景衍嗓音沙哑的开口吩咐诚也。   诚也闻言立刻去寻齐钰将奉川郡王父子提到大牢刑讯间,景衍一身落拓宿昔未梳,行至大牢。   此时寅时将将过半,京城仍在熟睡。景衍在夏夜微凉的风中穿过大半个京城,风不停的打在他脸上,让他原本混乱的思绪无比清醒。   枝枝矢口否认那把匕首是她的,她以为如此答能让景衍放心,却不知,那一番答话彻彻底底将自己给卖了。   很久之前,景衍曾在枝枝枕下见过那把匕首。只是那时他并未将枝枝放在心上,除了纳闷她在枕下放匕首,却并未深想旁的,甚至不曾仔细瞧瞧那把匕首。   偏偏那匕首上坠着的珊瑚珠闪着流光,引得景衍多瞧了几眼。珊瑚珠世间罕见,并非凡品,景衍见过一次便隐约有了印象。   而这次,暗卫将匕首呈上时,那颗珊瑚珠也是坠在匕首上的。景衍仔细瞧过匕首才发现那是当年的贡品,也因为那颗珊瑚珠猜测这匕首是枝枝的物件。   那时他是怀疑了枝枝的,可到底还是想信她,甚至在心底为她找了许多荒唐的借口。诸如她的舅舅林壑季是太子心腹,有些太子库房的物件并不稀奇,或许她是从林壑季那里得来的。   所以他问她时,心里想的是她能坦言相告,却不曾料到枝枝竟会矢口否认。明明那把匕首就是她的,若非心虚她为何会矢口否认呢,她身上又有什么他不曾知晓的秘密呢?   景衍百思不得其解,他猜不透她为何瞒他,怀疑的种子却越种越深。   还有奉川郡王,他为何假死?又为何再出现在京城?一个又一个谜团浮现在景衍面前。   -   景衍神色阴沉的踏入大牢。   奉川郡王父子早被提到了刑讯间候审,那奉川郡王瞧见景衍后慌忙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的哭喊道:“陛下饶命啊,臣真的是有苦衷的,臣实在不知那些地痞流氓绑的是您的人啊!”   他那儿子倒是站在一旁分毫未动,甚至神色不赞同的瞥了颍川郡王几眼。   “朕问你,为何假死逃匿至京城,究竟是所图何事?”景衍低眸俯视跪倒在他脚下求饶的颍川郡王沉声问道。   “这、这、臣那日在扬州撞见了陛下您的事,您当夜便派了杀手来灭臣的口。臣侥幸留了一命,却唯恐再惹来杀身之祸,只好假死藏身在京中。”颍川郡王抹着眼泪哀嚎诉苦道。   景衍闻言,微微惊讶的瞧了颍川郡王一眼。他从未派过杀手去取颍川郡王的命,他缘何会如此说呢?   “朕为何要杀你灭口?”景衍反问道。   颍川郡王想也没想,下意识答道:“臣撞见了您见不得人的丑事啊。”   见不得人的?丑事?景衍闻言心中十分不解。   “朕有何丑事见不得人,要到杀人灭口的地步。”景衍沉声追问。   颍川郡王心道,你睡了死对头还是亲侄子的女人,难道不是丑事吗?可他想到此前那沈氏女威胁他的话,到底还是不敢说破。   “您在宫外养了外室,可不是见不得人的丑事嘛。”颍川郡王思索片刻后如此答道。   景衍闻言冷笑一声,不过养个外室罢了,他又不是自诩清正君子的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郡王既然不肯如实相告,那便上刑吧。”景衍撂下这句话,转身出了大牢。   任凭奉川郡王如何喊叫,都不曾理踩。   他在夜半的寒风中往宫中走,尚不知晓那深宫之中的御政殿内还有另一场算计等着他,正是这场算计彻底撕破了他和枝枝之间那份本就虚假的情谊,让他看清了一直以来在他身边的女人真正的模样,毁了他自以为是的爱意深情。   更让他痛彻心扉的看透了这是一场彻底彻尾的算计,旁人演了一场情深似海的戏,骗了他今生唯一一次心动,然后告诉他从头到尾只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丝毫未有真心。   粉碎他所有柔情百转,让他清清楚楚的明白所谓的情爱牵绊不过一场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有点卡文,写的都相对少了,明天我捋捋大纲,准备写个六千字补偿大家!   么么~爱你们哟~晚安~感谢在2020-07-10 00:33:25~2020-07-10 23:39: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6651638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665163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捉虫)   深夜之中的御政殿, 悄无声息的潜入一位内侍,这内侍正是纪家在宫中的人手,受纪芸差遣。   纪芸是纪家在齐嫔之后送入宫中的秀女, 还曾被送去过小院伺候枝枝, 后来枝枝在景衍跟前上了眼药, 将她们给赶了回来。那纪芸由此恨上了枝枝,几次三番怂恿齐嫔出手对付枝枝,齐嫔倒未被她设计, 反而将枝枝的事暗中布局让纪芸知晓。   不动声色的借了纪芸这把刀, 想要一石二鸟毁了枝枝与纪芸两个人。   内侍怀中抱着一卷画轴, 小心翼翼地翻入御政殿,殿内守夜的小太监瞧见他后打了个手势,便转身避了过去。   齐嫔毕竟在宫中经营许久, 好歹是有些自己的人脉的。景衍在宫中时,她不敢也无法将手伸进御政殿, 可今夜景衍连同他贴身内侍小安子和诚也都离了宫。齐嫔好不容易等来这样好的时机, 自然是要有所动作的。   今夜御政殿外值夜的侍卫都被景衍调走了, 仅余一个小太监在殿外守夜,这小太监是齐嫔的人手, 是齐嫔留在这里助纪芸成事顺带着咬死纪芸的。   内侍从侧门进入内殿, 殿中空无一人, 但烛火长亮。内侍轻松走近御政殿的书案, 他将书案上的折子拨开,把怀中的画轴放在这些奏折中间最显眼的地方。   画轴里一张纸条露出个角来,内侍瞧见后,将那角顺着又拉出来了些。事情做好后,他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御政殿。   他身后齐嫔手下的那个小太监瞧着他的背影, 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   已近卯时,景衍带着一身夜深寒露踏入宫城。他推开御政殿的门,将跟着的人悉数屏退在外。   深夜的宫城本就寂静,空荡无声的御政殿比之别处更甚几分。景衍摘了发间玉冠,踏着御阶往龙椅走去。   殿中只有他的脚步声,他随手将玉冠掷于阶前,脸上面无表情,缓缓落座在龙椅上。   安静下来时,脑海里的纷纷扰扰愈加喧嚣。景衍晃了晃脑袋,冷笑一声,一手撑着额头,半伏在案上。   他疲惫的合上眼帘,以为能将心底的喧嚣纷扰压下,良久,终是带着满眼狠厉抬眸。   他啊,压不下。   这一抬眸,书案上的画轴就入了他眼中。   此处是存放奏折之地,景衍从不会将画卷放置于此。所以他瞧见这卷画便清楚不会是自己放在这里的。   景衍不清楚此画是何物,但他明白,既然本不属于御政殿的东西被人千方百计送了进来,必定是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意图。   他唇角笑意凉薄,带着分毫难掩的戾气,伸手拿起那卷画。   画轴被平放在桌面上,景衍手指解开卷轴的束带,缓缓将其展开。   画展到一半,他的动作就猛地顿住。   卷轴中有一张纸条露了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寥寥几语,刺得景衍心头鲜血淋漓。   “沈青桠,小字枝枝,东宫侧妃,独宠三载,两相情深。后宫变,辗转逃至江南,以林家表姑娘之身示人,景衡欲以美人为计,沈氏甘愿做棋。”   景衍将画轴推开,靠坐在龙椅上,仿佛泄了浑身气力。他抬手遮住双眼,良久良久,唇角浮现一个极其嘲讽,极其寒凉的笑。   呵,好一个美人为计,好一个甘愿做棋。   许久许久,他仿佛自我折磨般,又拿起那副画。   景衍握着画起身,立在烛火处,抬手将这副画全然展于眼前。灯火通明,画中人清晰可见。   这画画的真是用心啊,美人入浴,衣衫尽褪,玉体横陈,勾人至极,就连美人眼角那颗泪痣都被细细描绘。让景衍即便想骗自己说,不过是长相肖似的两人罢了,都寻不到理由。   他心头痛意难忍,不敢再细看,只将视线停在画轴末尾那处落款署名之地。   “景衡赠枝枝十五岁生辰,”景衍一字一句的将那处落款的言语念出,眼神扫到这段话之下的九个小字,那里写着:“愿年年岁岁,长相厮守。”   每念一个字,心头的屈辱不甘就加重一分。   他心头大怒,不敢再往下看,并未看到生辰二字之后的那句――“并新婚贺礼”   景衍活了这么多年,自以为刀枪不入,自以为冷心冷肺,不料终是遇了劫数。   世间情爱羁绊,是劫是缘难懂。   他曾以为,扬州城内初遇,阴差阳错纠葛,摘月酒楼相救,是他有幸得遇佳人的缘,却没想到是他们精心谋划为他设的一场局。   那个女人不是他命中的缘,而是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劫数。   她演了一场情深似海的戏,骗他一步步深陷其中,直至甘愿沉溺其间,不顾是否沦亡。   或许,从扬州初遇起,她口中便无半句真话。那是林府,林壑季是景衡的心腹,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院中,为什么一步步引他入局,为什么又留在他身边?   那日摘月酒楼遇刺,刺客许枫本就是景衡母族之人。或许他的本意就不是要刺杀于他,而是用一场戏让沈青桠取得自己的信任。   景衍垂首,冷笑不已。   曾经那些种种难以解释,只能用阴差阳错来概括的事情,终于在此时一一有了说法。   他紧紧握住手中画轴,将画像收入暗格。几番闭眼,终是未能压下心头惊怒,抬手砸了这御政殿。   一室凌乱不堪,景衍手上滴血,踩着无数杯盏碎屑,推开了殿门。   候在殿外的奴才个个叩首在地,连气都不敢喘。   上一次景衍闹出这番动静,还是宫变当日,屠戮皇室之时。便是那时,他也只是以折磨旁人为乐,何曾伤了自己。   “去将奉川郡王父子给朕带进宫来,派人围了京郊小院,无论生死都不许进出!”景衍寒声吩咐下去,神情之间满是暴虐。   他此刻恨不得剥皮抽筋折磨死沈枝枝,可他终究不愿盛怒之下冲动行事,更不想轻易就让骗他的人下地狱。   既然她骗他作弄于他,害他满心苦痛,他自然要十倍百倍偿还在她身上,少一分,缺一毫,他都不能甘心。   他们两相情深,何苦将他一个局外人牵扯进来?既然已经被扯了进来,景衍绝不甘心出局。   真要同沈枝枝撕破脸皮,也不是现在。此时扯破了,不正好成全了她为她心爱的那个窝囊废牺牲的心思。   呵,凭什么他们情深似海,他景衍却要做个笑话。   他偏要让沈枝枝爱上他,然后狠狠玩弄她一场,踩碎她所有骄矜桀骜,让她甘愿俯首称臣,而后再将她弃若敝屣,让她后悔莫及。   而不是,在此时戳破了她,成全她与旁人这一场情深。   故此,才要想个法子,细细折磨。   不就是作戏嘛,她可以,他怎么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第58章 (捉虫)   奉川郡王被带来时, 已是早朝时分。景衍收拾打理过自己的仪容后,如往常一般前去上朝,面上瞧不出分毫异样。消息传到齐嫔和纪芸那时, 两人皆是不敢相信, 甚至怀疑那幅画究竟有没有送到御政殿桌案上。   下了早朝, 景衍回到御政殿内。   奉川郡王父子被绑着扔在殿正中处,景衍踏入殿内,那奉川郡王瞧见后, 挣扎翻动, 呜呜出声, 试图说话。   他在大牢被上了刑,生生被折磨了半夜,早去了半条命, 眼下是什么都肯说,只等着见到景衍交代了。   景衍见他这副作态, 冷冷嗤笑, 屈尊俯身取了颍川郡王口中的布帛。   “想清楚说不说了吗?”他寒声问道。其实到眼下这地步, 颍川郡王说与不说,景衍都已知道一切, 要他再说一遍, 无非是想让自己心死的更加彻底罢了。   颍川郡王咽了口吐沫, 他身侧的儿子挣扎起来, 似乎是想要阻止他。但他只是面上心虚了片刻,觑见景衍的神色立马就交代了。   “臣那日在扬州瞧见您与一女子举止亲密,那女子是先太子景衡的侧妃。臣以为您占了自己侄子的女人,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臣猜想您必是不愿露于人前。后来臣回府后, 就被人刺杀了,臣侥幸留了一命,以为是陛下要杀我灭口,这才不敢声张,只能隐藏身份逃匿至京城。”   颍川郡王话落,景衍并未开口,不是他动的手,那能是谁?他覆手立在桌案一旁,突然就想明白了。   除了景衡,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是景衡知晓这奉川郡王知道沈氏女的身份,唯恐他走露风声,才要杀人灭口。   景衍犹在思索,那奉川郡王犹犹豫豫的又开口道:“陛下知道臣实在是有苦衷的,并非是有意欺君,可否饶臣一命?昨夜那位、那位沈姑娘曾说,若是臣敢泄露她的身份,她就是死也得拉我们父子二人垫背。臣见陛下甚是宠爱于她,实在惶恐,昨夜才没有立即告知于陛下。求陛下,饶臣父子性命啊!”   颍川郡王一番话说得涕泪横流,景衍听在耳中却是被气笑了。   甚是宠爱。连颍川郡王这样一个不过见过他们几次的外人都能看出他待她甚是宠爱,她怎么就能忍心这么作弄他?   能说出死了也要拉个人垫背这种话,看来也是对他睚眦必报的性子了如指掌。既然明知下场凄惨,她那般娇气的小姑娘怎么就有胆子在他身边布局算计?   难不成就只是因为她待那景衡情意绵绵无怨无悔吗?   “可真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景衍咬牙切齿地骂了句。   骂完忽有想,也许她并非毫无良心,只是那份感情不是对他罢了,不然怎会甘愿做这种美人计中的棋子。   呵。景衍再度冷笑。真是不能多想,每一深思都觉得这骗子又在他心头捅了一刀。   罢了,这债暂且不算,待得来日,他必要让她千百倍偿还。   景衍无声叹了口气,扬声唤了小安子进来,吩咐道:“把人带下去,暂且囚起来,切勿走漏风声。昨夜御政殿内的动静,只是因为西北之事悬而未决,与旁的无关。”   他这话,便是要彻底遮掩住昨夜的那番动静,悄无声息的抹去一切。   小安子应声退下,又让人暗中将颍川郡王父子押了出去。   景衍明明彻夜未眠,眼下却是半点困意也无,他原本十分想去会会如今小院里那个他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的女人,只是梳洗束发时冷不丁瞧见自己眼下有些青黑,顿时就歇了去见她的心思。   他以为自己想着的是仇人见面,万万不能输了气势。却没堪破,他实则不过是不想这副不甚俊逸的模样出现在她跟前,愈发失了胜算罢了。   景衍扶额,靠在桌案上,过了会儿,突然让人去传齐钰入宫。   齐钰得了传召立刻就入宫觐见,景衍吩咐御膳房备了十数坛烈酒,只待齐钰前来,一同大醉一场。   可惜,齐钰还没踏进宫城,景衍就自己先喝上了,他这人酒量本就不深,齐钰人到时,景衍已然自己把自己给灌了个半醉。   齐钰来时,瞧见他衣着随意一身落拓,拎着酒坛灌酒的模样,当下就惊了。   景衍这人向来是要风度的,往日饮酒,从来都是一身风流。哪似今日,全无半点仪态,活似个、似个、喝闷酒的苦情人。   等等,苦情人?齐钰脑子里电光火石间划过了些什么。   “你和你那外室怎么了?”他径直开口问道。   景衍闻言,咬牙冷笑,拎着一个酒坛子就冲齐钰砸了过来。   “闭嘴!”他被人踩了痛脚,恼羞成怒。   齐钰闻言便明白了,他笑了笑,有几分幸灾乐祸:“哟呵,还真是出事了啊。”   齐钰与景衍年少相识,是彼此挚友,两肋插刀肝胆相照,尸山血海一起趟过的过命交情。这么多年,他为君,他为臣,可君臣之下,尚有旧情。   齐钰不仅是他最为忠心的臣下,更是他最为要好的兄弟。景衍早没有了亲人,有些话朝臣不敢开口,他又无亲人教导,也唯有长他几岁的好兄弟齐钰,胆敢与他直言。   景衍抱着酒坛子,不回话,只一味的灌酒。   齐钰见状,叹了口气道:“你啊,就是不知所谓。你说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跟了你,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分都没有,只能做个外室,哪个会心甘?与你闹闹又能怎的?何至于此?再说了,昨夜她不是被颍川郡王的人给掳了去嘛,本就吓到了,你还不多哄哄,反倒也喊我来喝闷酒。”   说着说着还连连摇头,道:“若是我的妹妹被你这样糟蹋,我怕是恨不得砍了你呢。你啊,也就沾了人家是个孤女,才能这般肆无忌惮。”   景衍一直不曾开口,听到这,才抬起头盯着齐钰,回了句:“我没想糟蹋她。”语气固执又苦涩。   齐钰都被他给气笑了,“你现在是动了情没想糟蹋人家,那你当初让人做外室的时候,难不成也是此时这般想法?”   景衍被他问住,一时无言以对。   是啊,他最初原不过只是一时新鲜,想要养个玩意罢了。开始时就是不堪的,难怪她不真心待他。   景衍揉了把脸,声音微哑的开口问道:“齐钰,你知道景衡的侧妃沈氏吗?”   齐钰想了想,脑海里略微有了印象,他凝眉答道:“大概有些印象,沈家的庶女高攀了景衡,跳出了沈家那个火坑。我祖母说,那沈氏未出阁前是京中第一美人,却被沈家黑心肝的当作货物般估价,用以攀附有实权的京中权贵。好似就连年岁同她爹差不多的奉川郡王都被沈家算在良婿一列,想让她去做妾。”   齐钰话落,不解的问景衍:“你怎么突然问起她啊,我将将弱冠就去了西北,都不曾有幸见过这位京城第一美人,你十三岁离京就更没见过她了,怎的突然提起了她?”   景衍并未回答他,反而又接着问道:“景衡一正两侧三妃之位,他那好父皇不是早扬言说,非世家贵族嫡女不纳吗?沈氏怎么入的东宫?”   齐钰思索片刻道:“那时我刚巧回京办事,倒是知道些。传言说沈氏十三岁时一舞名动京城,自此沈家更是吃相难看,只差没明码标价卖女儿。当年沈氏那一舞摔进了太子景衡怀中,这般事于女子而言原该是丑事的,可景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当日所在的权贵们悉数封口不言,要不是我家老太君在场,我还没机会知道这事呢。”   齐钰的祖母齐老太君十分八卦,京中的绯闻就没有她不知道,而且她不仅自己要了解,还孜孜不倦的给齐钰讲,搞得齐钰早些年人虽不在京城,却对京城的事清楚得厉害。   “那后来呢?景衡看上沈氏,就将她纳进东宫了?”景衍凝眉问道。   齐钰努了努嘴,道:“不曾,你难不成忘了嘛,你对景衡下的那狠手,他对男女之事有心也无力,因此后来沈家几番示好,他都拒了。”   景衍冷笑不已:“可他后来不还是纳了沈氏嘛,装什么正人君子。”   齐钰闻言,反驳道:“你还真别说,虽然我大多时候是瞧不上景衡懦弱伪善的模样,但在他那侧妃沈氏的事上,他倒是挺仁义君子的。最初许是顾忌自己的身体,不曾答应纳沈氏入府,后来沈家眼看把女儿送进东宫的愿望落空了,就搭上了颍川郡王,那颍川郡王年岁都能当沈家小姐的爹了,府上又姬妾无数,这景衡许是舍不得吧,听闻沈家有意将女儿送进郡王府为妾,立马就坐不住了。日日都入宫求景成赐婚,一连跪了十日,才拿到了圣旨。后来还是事事逾矩,以正室之礼迎娶的沈氏,这才有东宫太子宠妾灭妻的种种风波。”   齐钰这一番话落,景衍心底深处突然无比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一个很重要的伏笔,慢慢猜吧你们。   还有是这章也会让男主意识到自己的不对,而不是一味觉得自己有多么凄惨。   其实我们女主比他还要委屈~   没捉虫,明天再检查吧,晚安~ 第59章 (捉虫)   景衍以为自己已足够善待于她, 听了齐钰这番话,才明白,那些所谓的“善待”于枝枝而言, 其实微不足道。   她年少艰难时, 拉她出泥沼的不是他。她少女情窦初开之际, 懵懂情深的人也不是他。她喜欢那个属于她的盖世英雄,而不是乘人之危的他。   呵。相逢甚晚,真是可恨啊。   “你与那外室到底是怎么了?这怎的又突然问沈氏女之事?”齐钰见景衍眼神灰暗无光, 十分担忧的问道。   景衍苦笑一声, 扔了酒坛, 眼神飘远,状似漫不经心实则分外在意的回道:“她是沈氏女,东宫昔日的侧妃。”   一字一句, 仿佛自虐般道出。   “什么?”齐钰惊地失手砸了酒坛子。   “齐钰,你去查查沈家, 事无巨细悉数报上来, 还有, 彻底查查她,她同景衡、仍有联系。”   “还有, 她脚伤了, 你待会去请太医院最擅长外伤的刘太医去给她瞧瞧。”   这番话落, 景衍便不再开口, 只一味灌酒。意识尽失的前夕,他伏在食案上,笑意讽刺又苦涩,低喃着:   “朕是君王,是这天下唯一的主人, 你怎么敢?怎么敢骗我至此?朕绝不会放过你,绝不!”   末了,彻底失了意识,睡了过去。   齐钰从未见过景衍如此幼稚的模样,哭笑不得将人给扶进了内殿,他将景衍安置下来,让内侍进来伺候景衍洗漱,才退了出去。   次日休沐,景衍直直睡到天光大亮。御政殿的宫人知晓他昨日同齐钰喝了个酩酊大醉,更是不敢触他霉头。   景衍醒来,眼神涣散的扫视一周。宿醉后的头痛侵袭而来,他拧眉揉着额头,神色分外不耐。   想到昨夜的种种,心情愈发不妙。   “小安子。”景衍扬声唤了宫人进殿。   “备驾,今日去京郊小院。”自己在这心中似烫水般煎熬,凭什么她倒是好好的过着。景衍自己心里有十分不爽,便想着要折腾得枝枝受上八分。   景衍十分细致的给自己收拾打扮了一番,特意挑了枝枝从前赞过好看的玉冠,又造作的选了件颜色极为妖孽的锦衣。剃须时甚至动了修个眉头上个妆面的念头,到底觉得甚是荒唐且还跌份,这才作罢。   -   京郊小院倒是十分安详,枝枝自打前日崴了脚,便不再打什么出门的主意了,只整日卧在房里写写画画,看看话本子。   她瞧话本子时,看到了少男少女一曲《凤求凰》定情之处,心有感触,忆起自己刚穿到这个世界,成为了十二岁的沈青桠时,学的第一首曲子,就是《凤求凰》。   “莲香,我记得书房是有把琴对吗?你去将琴搬来,我有些手痒了。”枝枝搁下话本吩咐莲香道。   莲香应声将琴搬了来,枝枝试了下琴弦,感概道景衍搁在这小院的琴倒还是件上品。   她在现实世界也是学了古琴古筝的,幼时父母忙于生意,枝枝在祖父跟前长大,她的祖父是享誉学界的国学泰斗,爱极了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将膝下的小孙女养的丝毫不逊色于古时的世家贵女。   枝枝让莲香备好琴案,自己在香炉旁点燃了炉香,备水净了手,将手指擦拭干净,又在香炉之上熏了会儿,才缓缓落座在琴案前。   临到抚琴前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直盯着她需得焚香才可抚琴的祖父现在并不在她身边念叨了。   她的祖父,年近九旬了,一直最疼爱她。如今她不在现实世界,他不知道该有多想念她。   枝枝突然没了抚琴的心思,眼眶微红抽抽鼻子起身就要离开琴案。   她扶着莲香的手起身,正欲吩咐人将琴撤下去,身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不谈了?”景衍声音淡漠,听来毫无情感,实在压抑之下满是怨愤。   方才枝枝落座本就欲要抚琴,景衍早就来了,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眼见她神色微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才突然停了动作。   能是想到什么呢?无非就是她从前为其抚琴的人罢了。   此刻景衍本就醋意大得厉害,除了景衡他不会想到第二个人,因此声音平和说出这句话时,心中压抑着的不悦与怒意,几欲喧天。   他突然现身出声,吓了枝枝一跳。   枝枝猛地一退,原本就崴了的脚,又崴了一次。她扶着桌案,疼得咬唇红了眼眶。   景衍见状,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枝枝,可他手刚一伸出,就猛地收了回来。   而后十分作死的怼了句:“你装什么可怜呢?”   枝枝痛得飙泪,抬眼瞪他,心想,这是哪来的绝世憨批。   景衍脱口而出这句话,末了也后知后觉自己在作死。原想着要让她对自己爱的死去活来,怎的这刚一交锋,就憋不住刺了句。逞个口舌之快能如何,不过一时得意罢了。   他许是想要描补一番,于是又伸出手去扶她,缓声哄道:“来,我扶你去软榻边歇着。”   枝枝反手就是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直直打得景衍手背通红。   “起开,什么破嘴,没用就捐给需要的人!”枝枝张嘴就是狠怼。   景衍被她气得只得咬牙连连吐气,才压下砸东西的怒气。   他冷笑了声,舌尖抵着后槽牙,抬手就将枝枝拎了起来,冲着伺候的下人扬声道:“都退下!”   莲香见状有些担忧自家姑娘,但见下人们都退了下去,她也就跟出去了,临走时暗中递给枝枝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人都出去了,景衍改拎为抗,将枝枝扔在了软榻上。他压着她,让她不能动作,而后褪了她足上鞋袜。   他凝眉去瞧她脚上的伤,见又肿了起来,冷声道:“真想做个残废啊,还敢下床,昨日郎中来瞧是怎么同你说的,啊?”   枝枝抿唇,不大乐意的道:“郎中本来就说让我适当动弹动弹,不能一味卧床。”   她这一说,倒是堵了景衍的话,却不料他十分固执硬气的又开口道:“那他是庸医!”   “你又不是郎中,你瞎嚷嚷什么。”枝枝撅着嘴还在反驳他。   真是的,也不看看脚都残成什么模样了,还敢同他杠。景衍气极反笑,拉着枝枝崴了的脚踝就是一扯。   他这是在给她接脚踝上的骨节。原本他就是会的,那时会想着给她请郎中,也是心疼她,唯恐自己这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功夫,用到她身上,会比正儿八经的郎中接骨痛上几分。   可今日,他实在是被气到了,加之想到这女人的心又不在自己这,他疼也是白疼,更加无所顾忌。   说着无所顾忌,怎么可能当真如此。   枝枝被他这一扯,疼得趴在床榻上直抽抽,泪眼朦胧,连话都不想同他说。   她委委屈屈的落泪,也不理人,不知是哭了多久,连鼻头都哭红了。景衍不敢再瞧,唯恐她这副可怜的模样,又骗得他心疼。   他转过身来,硬着口气道:“再给爷哭,还有你疼的。”   枝枝闻言,气得更厉害了,她摸了个枕头直直砸在景衍身上,哭声愈发的大。一声声呜咽,刺得景衍心尖一颤再颤。   他再难压抑情绪,猛地转身,半跪在枝枝跟前,扣着她肩头,咬牙问道:“你总是如此吗?在旁人面前也会这般吗?笑时恣意,哭时放肆,欢喜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开心时总是委委屈屈。让人以为清澈见底,分外可怜可爱,实则……”实则玩弄人心,毫不手软。   景衍苦笑,终是未将那最后一句说出。   枝枝被他莫名其妙的一番话说的愣住,一时未来得及反应。   景衍见状叹了口气,缓声道:“罢了。”   他起身离开,身影中藏着落寞哀愁。   枝枝在他身后,抬眼望去,只觉似懂非懂。   景衍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枝枝松了口气,唤了莲香进来。   莲香应声入内,见自家姑娘满脸泪水,眼睛鼻子都哭得通红,十分心疼,又愈发厌恨景衍。   枝枝手握着自己脚踝,掉着泪珠儿,同莲香哭哼道:“我疼,他方才不知怎的给我扯了下,我疼得愈发厉害了,这不会真要断了吧。莲香你去让李嬷嬷再请郎中来给我看看吧,我害怕景衍是想把我折腾成残废。呜呜,我怎么这么可怜,遇上他那么个倒霉玩意啊!”   莲香闻言也害怕景衍是把自家的姑娘的脚腕给弄断了,赶忙去找李嬷嬷,让她去请郎中了。   景衍走后,也怕自己久不上手接骨,再给枝枝的脚腕留个什么后遗症,因此回宫后就让昨日去瞧枝枝的太医又去了趟小院。李嬷嬷走到半道就正巧撞见了这太医,两人便一同回了小院。   太医一来,枝枝瞧见又是昨日的那位,暗骂景衍十足的狗,这刚说完人家是庸医,扭头就让人来干活,也是没谁了。   “姑娘今日是又伤了一回吧,不过已被人将骨接上了,现下已无大碍,只是需得好好静养,小心再有损伤。”太医瞧了伤后同枝枝说道。   枝枝闻言才知晓,原来那景衍是给她接骨了啊。   太医又留了几份抹的伤药,便告退了,李嬷嬷将太医送了出去,内室只剩枝枝和莲香两人。   莲香给枝枝上药,瞧着她的伤处十分心疼,觉得那景衍真是折磨人,竟把自家姑娘折腾成这副模样。   她边抹着伤药便同枝枝说:“上回那景衍打姑娘时,我便去同主子讲了,主子那日说,十日后会帮主子逃出来,眼下已是第八日了,只需再等两日,姑娘便不必在此受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没有显露出他已经知道女主身份的事,所以出逃还是会如期进行的~   好累好累啊,卡文卡的我头秃,我大纲还是没捋完,唉,明天一定要搞定大纲!我可是要日万的人,我不能怂!   晚安小天使们,久等了~感谢在2020-07-11 23:56:50~2020-07-12 23:14: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es假笑 5瓶;催更的叶子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捉虫)   这几日枝枝出了些事情, 莲香才未来得及将景衡的话转告于她,这是第一回 开口同她说。枝枝闻言神色顿时就变了。   她小心的扫了眼内室四周,确定无人后, 压低声音问莲香:“他可有细说如何帮我?”   莲香同样压低声音回话:“主子那日说, 十日后景衍会动身前往西北, 到时姑娘你寻个由头避开此事,留在京城,那样主子就有法子让您假死逃出去。”   枝枝闻言, 凝眉思索。假死?倒也不是不成, 只是这一招用多了怕是有风险吧, 何况景衍当年本就是不信景衡假死之事的,自己若是突如其来的死了,他会不怀疑吗?   可除了假死还有什么办法吗?好似也没有了。罢了罢了, 起码景衡是这本书里的二号人物,总不至于手段太次, 直接就让景衍抓了吧。   只要能借景衡的手暂且逃出去, 她就有办法摆脱这姓景的两个人, 自己逃了,到那时, 天高海阔, 他们又能去哪里找她去。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天下之大, 哪有王能当真翻遍他的国土?枝枝此时自信满满只觉自由快活近在眼前。   -   程府   宋棋的信送了过来,景衡看罢,脸上浮现出一抹尽在把握的笑。这宋棋便是景衡安插在景衍身边的一枚暗棋,景衍在扬州遇刺那回,就是他与许枫一起的手笔。   景衍昔年在西北时, 宋棋就在西北军中,只是他并非景衍嫡系,故而不得信任,在西北时也没有给景衡带来什么助力。后来景衍入主京城,宋棋凭着对东宫旧臣的了解,在景衡的示意下揪出许多东宫的人,这才得了景衍的信任,一路升迁。   宋棋在信中说,景衍已经确定两日后动身前往西北,届时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景衡他不仅要在两日后将枝枝给救出来,还要趁景衍出京的时机再动一次手。景衍为了他的舅父褚阔,已经去了西北一次了,那次就被景衡的人趁机偷袭了,他这回再去必定会加强防备。   依景衍的性子,即便再重视褚阔,也不可能为了寻他的踪迹再三犯险离京。这两次便已是极限了。   景衡心知,这回大抵是最后的机会了,若不成功,日后在京中若要动手就更难了,暗中刺杀这条路也就走不通了。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静静思量许久,开口道:“通知许家,送人去京城前往西北的官道上藏着,这回若是再办砸了差事,日后许家的人就不必再到孤跟前了。”   景衡话落,跪在下首的一位暗卫,垂首应是后,起身离开前去通知许家了。   书房内安静了几瞬,景衡眼神晦暗不明的又开口道:“让人去找莲香,把假死的药给她,两日后给枝枝用上,至于她自己,暂且不能有动作,待枝枝安全脱身后,孤自会想法子把她也带出来,告诉她不必忧心。”   暗卫垂首应是,退下去寻莲香。这暗卫心知肚明,待沈侧妃脱身后,莲香这个曾跟着她伺候的奴婢除了个死,再没别的路子可走。   毕竟那沈侧妃侍奉了自家主子的死对头,莲香这个知道所有的婢女再留着,岂不是碍主子的眼嘛。   这暗卫刚离开程府去寻莲香,消息就进了太子妃的耳朵里。   原本太子妃对景衡的事都不清楚,也不敢过问。可近日来,景衡的心腹中那位裴将军,不知为何搭上了太子妃这条线,几次三番将枝枝的消息和景衡的动向告知于她。太子妃也因此对这件事的进展十分清楚,景衡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那裴将军口中的理由是,太子只有川儿一个独子,他站队自然是站少主,怎会由着一个无子低贱的女人爬在少主头上。   太子妃对他这话虽也存疑,但也不曾深究,毕竟他确实是帮到了她。   这时的太子妃忘了,当初他们逃出京城时,这裴将军可是奉命护送沈青桠的,且在那日丝毫不曾给她这个太子妃面子,怎么可能真的是为了少主颜面而站在她这一边的人。   太子妃知晓景衡依旧在谋划将沈氏女带出来的事,气得砸了房中半数摆件。待下人进来收拾时,犹还带着怒火。   靠坐在桌案旁,她险些要压不住那股子气去寻景衡对峙。他景衡怎的能如此不顾惜他们的夫妻情谊,执意要为了一个下贱的妾侍将他们所有人都置于险境。   但心中几番纠结,最终还是理智压过怒火占了上风,她不过是他的妻室罢了,仰仗他而活,既无宠无爱,又无他的骨肉血脉,连这个尚算得他疼爱的孩子,都不是皇室血脉,哪里有底气去质问于他。   即便当真对峙起来,景衡那性子又怎么会是能因她的不满而更改主意的。   太子妃心知肚明,她只能靠自己去争去搏。   她心绪十分复杂的叹了口气,揉着额头吩咐下人道:“去同主君说,我想川儿了,怕孩子久不见母亲心里悲伤,想暗中去纪府看看孩子。”   景衡闻言,倒也未曾阻拦,只是吩咐太子妃注意隐藏身份莫要被人发现。   太子妃装扮一番后,带着帏帽去了纪府,她此次前去纪府,并非是去看孩子实则是为了将现下的情况告知父亲,顺便让他送信入京,看看齐嫔究竟有没有揭露沈氏女的身份。   她到了纪府后,纪侯爷提心吊胆拉着自己的这个大女儿去了老太君的院子,忐忑的问她又有何事。   他是真的怕了自己的这女儿女婿,简直是扯着他的老命在搞事。   太子妃将景衡的谋划打算,悉数告知了他。纪侯爷闻言便愣住了,过了还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你不是说只要让二丫头把那沈氏女的身份揭露了,景衍动手后,景衡必然不会再有动作吗?”   太子妃闻言,也是怒气冲冲:“我是如此说不假,可现下问题是二妹究竟有没有揭穿沈氏的身份!景衍根本就没有动作,我的人报信说,沈氏还好好的在京郊小院呆着呢,只是伤了脚这几日才一直不曾出来。”   纪侯爷听罢,安抚她道:“你先莫要冲动行事,待我问问宫中的齐嫔再做打算,这不是还有两日吗,先沉住气。”   太子妃深吸几口气,才暂且压制住情绪。   纪侯爷见她神色虽怒,却没了方才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赶忙接着道:“川儿在你祖母房中呢,你先去看看孩子,待天色黑了再回程府吧。我去修书一封让人送到二丫头那问问是何情况。”   太子妃敛了脸上可怖的神情,勉强挤出笑容进去同川儿玩耍。纪侯爷则连连叹气回了书房,修书一封让纪家如今在宫中的人手将信送到了齐嫔手中。   宫中的齐嫔收了信,也是吃惊。   齐嫔一直以为景衍知道沈氏的身份后已经大怒处置了她,唯恐他查探此事时,查出来自己将手伸进了御政殿。因此不敢有丝毫动作,一直安生的呆在自己宫里。   这纪侯爷的一封信送了来,她才知道,那沈氏并未被处置。齐嫔这下就坐不住了,她和枝枝可是死对头,未出嫁前没少别苗头。   齐嫔自认她是了解那女人的,心机算计这些本事没有,偏偏勾男人的本事一流。   什么都不做,就是能骗得人为她费尽心力。景衍再怎么冷血薄情,他也是个男人,难过美人关。   何况那沈氏是实打实承了宠的,不比她空有虚名,却至今还是处子之身。   齐嫔真怕沈氏入了宫,逼得她毫无余地,她心中无法平静,起身理了理衣裙就往御政殿走了去。   从前齐嫔一直是知进退的,她心知景衍不喜自己,因此几乎从不去他跟前讨烦,今个儿去御政殿却是十分罕见。   她来求见,小安子入内禀报景衍。景衍停下批折子的笔,想了想问:“齐嫔是和景衡的太子妃同出一族吧?”   小安子对宫中的人事关系倒是记得清楚,他略一思索,便回话道:“回陛下,正是,齐嫔、先太子的正妃、宫中的秀女纪芸,都是出身纪氏一族。”   景衍闻言,眼神冷厉的抬眸。   他已经查到是纪芸派的人潜入的御政殿,为免打草惊蛇才一直没有发作。原本景衍就纳闷,即便这纪芸手头有纪家的人,可她在宫中根基尚浅,究竟是如何把手伸进御政殿的,却原来这背后还有旁的人在帮她。   “让她进来。”景衍搁下笔,唇角微勾,眼神邪性又残忍。   小安子闻言,掩下惊讶,出去请了齐嫔入内。   齐嫔原本来到御政殿,不过是一时冲动,却没想到,景衍竟会让她进去。她神色震惊,几经遮掩,还是没能彻底藏下,就这样硬着头皮进了御政殿。   “臣妾见过皇上。”齐嫔十分恭敬的行礼。   景衍已不记得有多久未曾见过自己这位妃嫔了,打眼一看竟不大能认出来人了。   他清咳了声,道:“起身吧。”   “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景衍开门见山的问。   齐嫔顿了顿,终是咬牙刺探道:“臣妾听闻前些日子御政殿毁了些物件,内务府要一一添置,便将单子送到了臣妾那里过目,臣妾不知皇上为何事烦扰,想着为您分忧让您宽心,这才斗胆来问问皇上是为何烦心。可是政务之事吗?”   其实这话,齐嫔问的十分不高明,往日她绝不会如此犯蠢,今个儿实在被枝枝的事给刺激到了,这才失了分寸。   景衍闻言,原本的怀疑更是落实了,那幅画会出现在御政殿,果然不是纪芸一人的功劳。   他原本给出的理由就是为西北政务烦忧,但现下却并未照这个理由回答齐嫔。   反倒唇角勾起,笑容恣意放肆的回答说:“非也,不过是御政殿里出现了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触了朕的忌讳。”   他说完这句话,见齐嫔的神色果然是松了一口的模样,甚至还隐隐有些算计成功的得意。   景衍在心底冷笑一声,强压下捏死这些人的念头,开口道:“若无旁的事,便先回去吧,朕有些乏了。”   齐嫔应声告退,临走时神色间有些难掩的笑意。   她退出御政殿后,景衍半伏在御案上,手掌一再攥紧,末了狠狠将案上的奏折挥了一地。   他神色狠厉,满眼都是压抑的怒火:“让人给朕盯紧了纪家的人,宫里的这两个女人也盯紧些,待此间事了,干净的处理了纪家这些人。”   敢算计到他景衍头上,真是活腻味了。   小安子在下边垂首应诺,不敢再多吭声,连喘气都是压着的。   景衍话音顿了下后,又接着说:“去京郊小院,宣诚也入宫禀事,让剩下的暗卫接着看死了那。”   话落,他疲惫的合眼靠在龙椅上,心中无比烦闷。   -   京郊小院   枝枝正同莲香一起卧在房中玩闹,她昨日瞧了个新的话本子,一大早就兴高采烈的给莲香讲,拉着人不许走,连饭都不吃。   直到将话本子里的故事给讲完了,才觉得饿让厨房传膳。也是到这会儿,莲香才得了空闲。   她回到自己房间,正欲午歇,突然门窗处有人用石子敲了敲。   那敲打的手法,五重五轻中间停顿四息才接着继续。莲香细细听了三番,便确定是东宫的传唤方法。   她立刻起身,避开院中伺候的人,借口有事上街要出门。谁知人走到大门处,却被管家给拦了下来,管家说是现下京中不大安稳,故而主子禁了小院中人出府。   莲香疑惑的顿住,随即说自己是要给姑娘抓药,原本的那伤药被姑娘失手打碎了药瓶。   管家顿住,想了想说,李嬷嬷还未回来,待他去寻李嬷嬷问问吧。   说是去问李嬷嬷,实则是递信入宫了。   景衍在宫中得到消息时,眉眼间尽是戾气,他嗤笑一声,吩咐道:“让那婢女出去,暗中派人盯紧了她。”   管家得了景衍得话便让莲香出去了,莲香心里着急也没深想这管家为何开始要拦下她。   她出府后饶了几条道,走到了自己房间后的那堵墙外,果真见景衡手底下得暗卫候在那里。   暗卫将要递给她,声音极低的在她耳边说是假死的药之后,便即刻离开了。   莲香拿着药,忐忑的回了小院,却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落入了景衍派了盯着她的人眼中。   那人虽盯着莲香,却只看到她接了个药瓶,并未听见她与暗卫的对话。   莲香回到小院便把药给了枝枝,也告诉了她这是假死药。枝枝不动声色的接了药瓶,却支开了莲香。   她趁着莲香不在,她小心翼翼地摸进后厨的杂物间找到那只藏在这里的野猫,而后将药喂了一点给猫。   野猫吃了这药,不消片刻就倒在地上,没了声息。枝枝将它藏在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里,而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杂物间。   这些动作同样都被景衍的人看在眼里。   景衍在宫中接到暗卫来报,眉心紧蹙。他隐隐觉得不对劲,一时却又说不清楚头绪。   夜色昏沉时分,景衍理好当日的奏折,起身离宫去了小院。他实在是放不下心,也隐隐觉得,枝枝是在和景衡的人算计着什么。   景衍来时,枝枝想到自己就要逃走了,有些心虚,难得没有和他呛声,小意温柔的同他说话,在用膳洗漱时都格外体贴。   见她如此作态,景衍心头更凉了。愈发觉得这是果真有大事要算计他。   “我今个儿听管家说,你打碎了伤药瓶,让婢女又去取伤药了。”景衍貌似不经意的问枝枝。   枝枝闻言眼神微闪,面上不动声色的回话:“是啊,我不小心打碎药瓶,那日那郎中说若是伤药用完了,就去永济堂再取,我今日便让莲香去又取了伤药。”   她话落,景衍面上神色未变,心里的戾气却是愈发加重。   不论永济堂是否有她口中的伤药,那莲香都是未曾去的。原本景衍还有最后一丝侥幸,想着是她的这个婢女不忠,与景衡合伙坑骗于她,至此听了枝枝与那婢女一般无二的口径,这点子侥幸是彻底没有了。   她果真就是和景衡勾结设计他。   景衍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装模做样同枝枝周旋了,便开口道:“沐浴歇息吧,我累了。”   枝枝早就沐浴过了,便懒洋洋的歇在了床榻上,景衍沐浴后从净室出来就吹了烛火。这烛火亮着的话,他唯恐枝枝瞧见他神色不对劲,一直在撑着,熄了烛火后,光线不明瞧不清他,景衍无所顾忌的摆了张臭脸,上了床榻。   两人并肩躺下,枝枝下意识地睡在了他怀里。   她手上不老实地摸了摸他地腹肌,心底暗暗遗憾,以后走了怕是再也睡不到景衍这样的了。   因为骗了他,要逃走了,有些心虚,也因为枝枝觉得要分开,以后再也不会有交集了,有些不舍。   她有些动容得吻了吻景衍的下颚。   景衍身子顿时僵住了,可他想到这个女人把他骗得那么苦,心里就恨得难受,不愿意让她觉得他受不住她的诱惑。   硬是退了半寸,把人从怀中扯了出来。   枝枝也是稀奇了,景衍从来不会这样的。往日她都不许动作,他都耐不住的,这今个儿是怎的了?   她有些疑惑,却也没有深究。姑娘家难免有些小脾气,她主动了,他竟推拒,枝枝气性起来,也懒得搭理他,哼了哼转身就睡到了一旁。   景衍盯着她的后脑勺瞧了许久,久到枝枝睡着了无意识的翻过了身子,正脸对着了他。   他有些难过,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庞。末了叹了口气合眼睡下,不知熬了多久才真到睡着。夜半时分,景衍突然惊醒。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沈枝枝死在了他手上。   他很后悔很后悔,可他再也救不了她,只能孤身一人踽踽独行于世,再也不曾见过那个笑容天真恣意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身体被掏空.jpg   晚安咯~ 第61章 (捉虫)   夜凉如水, 分外寂寥。   景衍心绪复杂的撑着胳膊半卧在枝枝身前,他垂眸望着她,心中涌现一股难言的悲伤。她骗他, 作弄算计于他, 还与他的死对头有着那样千丝万缕难解的纠葛, 他原本是恨极了她,甚至,想过要将她折磨□□至死, 方能解心头之恨。   可这一场噩梦将他心中所想一一呈现, 却又极其残忍可怖的告诉他, 那样逞一时之快会有怎样的下场。   眼前的小姑娘,可恶可恨,却也可怜可爱。   他恨她是真, 不舍也是真。   景衍叹了口气,认命般的垂首在她唇上轻啄了下。心想:罢了, 只要她还安生呆在他身旁, 他有的是法子困住她。何必纠结她心在哪里, 为谁做事呢,他防得住, 也不怕她算计。   景衍无声轻叹, 起身离开。   夜色依旧昏暗, 景衍离开小院。小安子原本蹲在院门外打着瞌睡, 冷不丁见主子出来了,也赶紧爬起来跟了上去。   他边跟着景衍回去,边腹诽道,这主子也是精力足,成日成夜的这样折腾。累得他也是没日没夜的跟着伺候,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事才是个头。   这段时日,不仅小安子跟着折腾,景衍还让诚也守在小院,盯紧了枝枝她们。   景衍行至小院门口时,候在院门外的诚也上前禀事,他压低声音,以只他与景衍两人能听到的话音说:“主子,两日后您前往西北的消息都放出去了。”   景衍闻言,唇角勾起,淡声道:“好,守好口风,除你我和齐钰外,不能有第四个人知晓此事是假。朕倒要看看,景衡放在朕身边的棋子还能藏多久。”   他们的计划,是要将景衡安插在景衍身边的棋子给揪出来。这原本要揪的仅仅是扬州时便和许枫合谋刺杀景衍的宋棋,却没想到还能连带的扯出枝枝这个打着出逃主意的小骗子。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枝枝起了个大早偷偷跑到杂物间去瞧昨日的那只猫儿。   她小心翼翼地去瞧那猫儿,见那猫儿已经意识清醒的卧在了她藏它的角落里,虽然看着十分病态可怜,但是有生气的。   很好,不是真的要人命的毒药。枝枝放心了。   景衡的人设崩的太厉害了,枝枝现在是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加上又有些不大放心他身边的人,因此才想到试试这药。她也怕自己被他毒死,剧情直接崩盘。   枝枝试探的摸了摸猫儿,见它没有排斥自己,于是将小猫抱在怀中带了回去,藏在屋檐下的一个角落里。   盯着她的人,将她的一番动作,悉数报了上去。   景衍在宫中听着暗卫来报,脑海里浮现起昨日她喂了那猫儿药的事。   心底有了丝头绪,他冷声问暗卫:“昨日你们之中可有人去瞧了瞧那猫?”   暗卫恭敬答话:“诚也侍卫亲自去看了,说是猫儿死了。可今日一早,姑娘便将活着的小猫抱了出来。”   景衍闻言,冷笑连连。   他算是想明白,这沈枝枝和景衡是准备做什么了。在他身边这么久,也没什么进展,没从他身上摸出什么有用的事了,景衡莫不是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准备放弃了吧?   真是地狱无门,都要闯进来。   景衍自嘲的笑了声,只觉昨夜的自己无比讽刺。他竟还想着好生待那女人,还想着只要她安生的呆在他身边,他便勉为其难忍下那些算计,小小惩戒她一番罢了。   可她呢?她沈枝枝是如何待他的?她想逃,想离开,好像这段时日于她而言,什么都不是,轻易便可抛弃,舍下时分毫未有不舍。   他放出了明日前去西北的消息,原只想揪出旁人,不料还诈出了她。   “继续盯着,务必盯紧了,切勿打草惊蛇。”景衍声音极寒极寒的吩咐道。   话音顿住,又接着道:“还有,传信去小院,朕今晚在那用膳。”   小院里的枝枝正满脸欢喜的收拾东西,衣服首饰她是带不走了,她的财物里,景衍不知道的,也就她早早换成银票的嫁妆了。   这些银钱可是她安身立命的物件,除了她自个儿,枝枝那是谁也信不过。   因此,枝枝今日特意把自己的一件小衣找出来,缝缝补补一番,在小衣上缝了个小兜,十分谨慎的把自己的银票都塞了进去,就等着明日穿上这件小衣逃亡。   景衍来时,枝枝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妥当,连小衣都被她藏在了箱底。   景衍未来小院之前,枝枝除了有些心虚外,旁的就只剩欢喜了。她原本只是把景衍当成个长得合她心意的调剂品,毕竟古代的生活十分枯燥无味,有个生得好看的男子暖榻倒也是件乐事。   可后来,她得知他便是书中男主,那份快乐顿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必须推进剧情的压力,因此枝枝现下是不大乐意同景衍在一块的,能逃出去,她自然是乐意之至。   可景衍人到了小院后,枝枝突然多了点难以名状的思绪。   今日午后下了雨,景衍推门入内时,枝枝正靠在窗棂处瞧着屋檐下的雨水滴答。她听见吱呀门响,回首去瞧。   景衍一身风雨立在门扉处,眼神悠远沉静,带着一股子沉郁的气质。枝枝不知是否是她心里有鬼的缘故,她总觉得景衍望着她的眼神暗藏控诉,甚至隐隐有些怒意。   她心底自嘲的笑了笑,暗骂道,真是屁大的胆子,景衍怎么可能知道呢,他也不会在意这些的,即便她假死离开,他至多也不过会为丢了件可心的玩物伤怀几日罢了,过不了多久就又会为新的玩物欢喜。   “你有好几日没在这里用过膳了,今个儿怎的想起来了?”枝枝面上藏得极好,一点不对劲都没显露出来,反倒一如往常一般与景衍娇声说话,甚至还带着点子恃宠生娇的意味。   景衍瞧着她,心头发苦。   可真是不露半丝破绽啊,若非他已经知晓一切,怕是半点也不会怀疑。   他压下心头涩意,躲开枝枝的眼神回道:“嗯,有件事想问问你。”说着话音一顿,“明日我要动身前往西北,你陪我去吧。”   终究还是不甘心,想着那丝侥幸,想赌她会回头。   枝枝闻言,笑意愈发灿烂。她扭头装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过了会子才答话:“可是西北风沙很大呢,我这身子不一定能受的了,何况,我近日来一直有些不舒服,怕在途中生病,拖累于你。”   枝枝这话倒也是半真半假,原本的沈枝枝那副身子,的确是扛不住长途跋涉的,而她这些时日,也确实有些不舒服。   原本她以为,依景衍沾自己的那劲头,这不去西北的事必然有得磨,指不定还要闹腾一场呢。   却没料到,景衍只是略微疲惫的捏了下眉头,随即便顺了她的话,允她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准备过会去把前些章的虫全都捉了~顺便捋捋剧情。   今天更新的稍微少了点,明天补偿大家,或者如果我半夜睡不着,就爬起来更新~ 第62章 (捉虫)   屋檐下的小猫不知怎的突然叫唤起来。枝枝心头一跳, 唯恐景衍盘问她怎么养了只小猫。   景衍见她这副模样,心底嗤笑。略显疲惫的揉着额头,低声道:“睡吧。”   枝枝暗暗庆幸又躲过一劫, 依言歇下合上了眼帘, 做出准备入睡的样子。   景衍又是一整夜没有睡好, 他心里压着事,实在不得安眠。次日一早天微微亮,他便起身了。许是带着气性, 动作间的声响大了些, 枝枝被他闹醒, 揉着睡眼捶了他一拳。   他捏住她的手腕,低声哄了句:“你好好睡,今日我要准备去西北的事, 夜里便不来了。”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夜色时分。   枝枝清晨听景衍说了他今夜不来, 因此这个夜晚格外放飞自我。先是将东西都安置妥当, 又硬是拉着莲香来陪她熬了半夜。   两人毕竟在一起相处了许久, 枝枝其实有些舍不得她。她喝了点小酒,微醺时同莲香嘟囔道:“有些舍不得你这丫头呢。”   莲香笑了笑安慰她道:“日后姑娘回了主子身边, 奴婢就求主子赏个恩典, 接着伺候您。”   枝枝压根就不打算回到景衡身边, 她痴痴的笑了笑, 没接话。   过了会子,枝枝有些不大放心的同莲香道:“你日后也得小心些,景衡的心性不比从前,该小心的就小心些。”   枝枝心知莲香一心仰慕景衡,未必听的进她的话, 多这句嘴,也只是求个心安罢了。她该提醒提醒了,至于莲香能不能记着,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莲香愣了愣,没接话,她眼神几经变换,终是将枝枝的话听了进去。   枝枝又喝了几杯酒,彻底醉了,扯着莲香闹腾了许久,身上的衣衫都被酒水给染湿了。莲香陪着她折腾,直到枝枝醉的睡了过去,才给她换了件干爽的衣服,将她抬到床榻上安置下来。   一番折腾过后,莲香也是筋疲力尽,拖着脚步回了自己房中。   月到中空时分,小院里的人都歇了下来,院中十分寂静。在这一片寂静中,院门吱呀一声,被人自外面推开。   景衍带着满身的夜间凉意推门而入。   他身边极罕见的未跟着人,诚也、小安子都不在。景衍缓缓上前走去,立在内室门前,却迟迟不曾上前。   景衍垂眸,瞧着自己手中的两幅画卷,自嘲的笑了。他转了方向去了小院的书房,点燃烛火立在灯前。   稍顿了顿,同时打开手中的两幅画卷。烛光斑驳,这两幅画卷还是映入他眼帘。   一副是他曾在扬州时为枝枝画的画像,当日她立在院中灼灼地桃花下,美的动人心魄,他竭尽全力去画,仍觉未描摹出她一半美好。   另一幅则是不久前被人放在御政殿的画像,画中人是何种情态,景衍已不敢再看第二遍。他将视线停留在落款处,寥寥几语,依旧能刺得人鲜血淋漓。   “赠枝枝十五岁生辰并新婚贺礼。”景衍低喃出声。   第一次瞧这幅画时,景衍只看到枝枝两字和其后的生辰及之下的那一行小字,便将画扔开。今夜第二次看这幅画,才留意到,原来并非仅是生辰礼,还是他们的新婚贺礼。   “呵。”他冷笑出声,收起手中的这副画卷,心里的火气再难抑制,扬手就把自己当初费尽心力所作之画扔到了烛火上。   画卷被烛火点燃,但几瞬后,卷轴却压灭了烛火微弱的灯亮。   书房恢复黑暗,景衍顿了会后,借着窗外的月光,将画卷藏进了桌案的那处暗格。   放置妥当后,他起身踏出书房,走向了寝房的内室。   内室中,枝枝抱着薄被,屈膝睡着,时不时嘟囔几句,景衍听不清她说着什么,只隐约听了句“难受”。   他拧眉上前,闻到她身上的酒气。   这是临到要逃离他的前夕,开怀的彻夜痛饮吗?   景衍如此想到,顿时就没了去给她收拾的心思。他落座在床榻前的摇椅上,冷眼看她自生自灭。   他就这样瞧着她,沉默不语,眼神中是读不懂的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景衍起身倒了茶水放在床榻旁一抬手就能够到的小案几上。   搁下茶盏时,枝枝许是感受到了动静,突然抬眼瞥了下他,还伸手去够他的衣袖。景衍以为她醒了,惊得顿住动作。   枝枝却只是够了这一下,就又合上眼睛沉沉睡去。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景衍心底压着的怒气突然又冒了出来。   他凉凉的笑了声,欺负枝枝醉得彻底不会醒来,俯身在她脸上咬了口,未用全力,但已见血痕。   枝枝睡梦中呓语着喊痛,景衍讽笑骂她:“铁石心肠的骗子可没资格疼,沈枝枝,你且等着,你想远走高飞,朕偏不让你好过。”   话落,景衍撑起身子,转身推门而出。   他背影落拓不羁,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桀骜。   沈枝枝这道坎,是让他摔得很惨,可悲痛之后,景衍骨子的骄傲偏执悉数涌现,他绝不会就此放过他们,更不可能凭白受人作弄。   -   天光大亮,枝枝仍在房中睡着,莲香一连拍了半刻钟的门都没唤醒她。无奈之下,只好避开伺候的嬷嬷,直接推门进去。   “姑娘快醒醒,天亮了,别忘了今天的要紧事。”莲香一下下拍着枝枝肩头。   枝枝意识朦胧的转过身来,抱着被子爬起,嘟囔道:“酒真是个坏东西,我现在头疼得紧。”   她转过来后,莲香冷不丁瞧见她脸上还带着血痕的牙印,吓了一跳,慌张的问:“姑娘这是怎么了?脸上怎么会有带血痕的牙印?莫不是景衍昨夜回来了?”边问着,手还轻轻的触了触枝枝脸上的牙印。   枝枝吃痛哼了声,连忙推开莲香的手。她跌跌撞撞的下了床榻,跑到梳妆台前。细细一看,见脸上果真有个牙印。   “嗯?昨夜景衍应该没来吧。”枝枝一边瞧着牙印一边迷惑的嘟囔。   莲香闻言,轻声问:“那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话音刚落,一只小猫突然从床底窜了出来,还扑到了枝枝身上。   “许是这小混蛋昨夜偷跑进屋咬的吧。”枝枝将小猫放下,随口说道。   她闻了闻自己一身酒气,吩咐莲香传膳后,自己皱着眉头去了净室沐浴。   沐浴过后,枝枝便换上了自己之前准备好的衣裳。厨房将早膳送了进来,枝枝屏退左右只留了莲香一人。   待下人悉数退下后,枝枝将那瓶药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粥碗里,“莲香,我一会儿用了这碗粥大抵会很快没有生息,你记好了,到时就表现的慌乱,愈慌乱愈好。若是有人问你什么,只说不知道。”   莲香应声道:“嗯,主子说了,姑娘只需吃下这药,余下的他都会打点安排好。”   枝枝咬唇端起粥碗喝了起来,莲香见状又接着说道:“对了,这药寻常验的话,只能验出毒来,不能验出什么别的,姑娘别喝尽,留下些,好让人验出是毒。”   枝枝点了点头,果真留下一点。她用过粥,让莲香去唤李嬷嬷来梳妆,自己则又接着将桌案上的膳食每个都用了些。   李嬷嬷全然不知景衍和枝枝两人彼此的谋划,她只是敏感的察觉到近日来景衍的心绪十分不佳。   因此,在给枝枝梳妆时,还旁敲侧击的说:“主子近日来脸色都不大对,姑娘平日里伺候还是要多上心些。”   枝枝懒洋洋的应了声,心中却暗想,自己马上就要走了,他的脸色心情好与不好干她何事。   过了不一会儿,枝枝开始腹痛,且疼得愈发剧烈。为免过早表露出来不适,郎中来得及时,她生生忍了许久。   直至咬的唇色都开始泛白,她才痛哼出声。这一声痛哼刚出,她唇角就被血色染红。   枝枝锁着身子脱力跌倒在地,房中另外的两人的神色也都慌乱不已。莲香是装出来的,那李嬷嬷却是毫不知情,当真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我的天爷啊,这怎么都是血啊!”李嬷嬷十分惊慌,跌坐在地上去扶枝枝却摸到了她唇角不住泛出的血。   莲香在一旁也是一副慌乱的模样喊叫不止,李嬷嬷稍微定了下心神。喊道:“快去请御医,去喊管事让他入宫请御医过来。”   慌乱之下,李嬷嬷脱口就是入宫请御医,而非平日里遮掩而称的郎中。   莲香应了句是,面上着急的赶忙出了房门,却假装绊倒在地,又耽搁了许久。   实在耽搁不下去时间了,她才到管家那里慌慌张张的交代了事。管家闻言,也是神色慌乱,他原就是奉命在此伺候这位小主儿的,眼下若是这人出事了,那他必定头一个脱不了干系。   管家立刻着急忙慌的入宫去请御医,他前脚刚到太医院,景衍后脚就收到了消息。   暗卫里除了诚也外,无人知晓景衍的盘算,因此今日来报讯的暗卫也是一脸慌乱。   他心下惊惧不已,唯恐景衍发作于他。却没想到,景衍只是摆手让他回去继续盯着,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暗卫一脸忐忑的出了御政殿,殿内恢复无人,景衍沉着脸折断了支狼毫。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发现前面有两个问题,一个是齐嫔齐妃那个人物,她的封号就是齐,前面有一章我写错了写成了端妃,另一个是颍川郡王和奉川郡王也是一个人物,我写错了前几章,把奉川郡王写成颍川郡王了。   实在抱歉,因为没有捉虫出了很多别字错字,我今天捉的前面只剩下十几章了,今晚一定要把它捉完了!   放假回老家真的事好多啊!带娃的奶姑生活好忙啊!而且我昨天还被老师私聊告知我平时成绩有问题,一直弄了很久才弄好。明天还要下地干活,我真的要绝望了!这个假放的真是累死我了。本来今天很累不想写,但看到有一个之前在免费章很早就陪着我的读者来催更,我就还是去洗了个脑袋,清醒了下接着写了。其实很多时候我真的好想犯懒不写了,但看到有催更,就还是想坚持去码字。   另外,这两天更新不太足,准备随机发几个红包补偿大家~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又说了这么多,希望大家不要嫌我话痨啊~   晚安,小仙女们~ 第63章   京郊小院内, 正一片慌乱。枝枝腹痛难忍,抱着肚子倒在地上,神色异常痛苦。李嬷嬷早就慌得没了神, 就连原本并未真正慌乱的莲香, 都被枝枝这副模样给吓到了。   那暗卫给她假死药的时候, 可没有说吃了会让人如此痛苦啊!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啊?是真的难受吗?”莲香上前跪在地上抱起枝枝。   枝枝紧攥住她的胳膊, 脸色发白全是汗水, 她疼痛难忍, 唇瓣都被咬破了,扶着她的莲香也被掐得胳膊渗血。   “莲香,我是真的难受, 我受不住了。”枝枝脸上泪水和汗水交错,连说出口的话都是气若游丝。   莲香害怕的跟着落泪, 枝枝闭上眼睛, 心中开始怀疑那药了。   原本她给小猫试药时, 小猫只是突然就没了生息,并没有如她此刻这般痛苦。所以这药, 用在她身上恐怕是真的出了问题。   “太医应该快到了, 姑娘先别怕, 别怕啊。”嬷嬷强撑着安慰枝枝, 可她自己身子却都是抖着的。   命悬一线,没有谁是不怕的。   痛意愈发厉害,枝枝咬唇熬着,腹中像是一把刀在刮着一样。   许久许久,她终于不再哭喊挣扎, 没了声息,无比安静的躺在莲香怀里。莲香见她如此,怕极了她是真的死了,哭得不能自已。   嬷嬷也脱力跌坐在地,她抹了把汗,跪着膝行上前,想试一下枝枝的鼻息。嬷嬷一只手伸到了枝枝鼻子下,另一只手撑在地上。   她停了许久,未感觉到枝枝有半点鼻息。   嬷嬷惊恐的缩回手来,却感觉到另一只手那里有些不对劲,她顺着瞧了眼,见那里竟满是鲜血。   那是枝枝下身淌出的鲜血。   嬷嬷这一回是彻底被吓得没了魂。她喘着粗气,低声呢喃:“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皇上是要她来看顾照料这姑娘,甚至不再赐避子汤,动了想要个子嗣的念头,可她竟失职至此。姑娘有孕,她竟不知。   如今这副一尸两命的局面,更是让人束手无措。李嬷嬷苦叹连连,心知自己怕是命不久矣。   莲香抱着枝枝也察觉出了不对,她瞧见枝枝身下一片血色,整个人都吓懵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莲香无意识的一遍遍呢喃。   太医到小院时瞧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一片狼藉,众人慌乱,那位他应该来问诊的人躺在血色中。   莫说是甚少见这血色场面的莲香和嬷嬷,就连见惯了生死的太医都被吓住了。他扶着门往里走,几乎是颤着腿进去的。   嬷嬷强撑着扶了这太医一把,太医顺势也跟着跪在了地上,他冷汗不止,伸手去探枝枝的脉搏。   这脉几无生息,是死脉。可偏偏她还隐隐有着滑脉。   所以这是,一尸两命?   太医心中如此想,惊惧不已。他撑着胳膊连连往后退,神色满是忧恐。   嬷嬷见状,颤着声音问道:“还有救吗?”   太医抹着冷汗摇头:“大人死了,腹中的胎自然也保不住。”   “这可如何是好?”嬷嬷闻言,焦灼不已,神色之间一片颓唐。   莲香在一旁听到太医的话,拧眉瞧着枝枝,神色无比担忧,泪水更是止不住。   “有孕了?姑娘怎会有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姑娘!姑娘!你醒醒啊,你看看莲香啊,这究竟是怎么了啊!”莲香此刻十分害怕,唯恐自己给枝枝的药有问题,当真害的她一尸两命。   嬷嬷和太医都以为莲香是骤然见主子离世,心神恍惚,才会胡言乱语,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我还要入宫回禀圣上,嬷嬷在此守着吧。”太医软着腿爬了起来,同嬷嬷交代了句话,便扶着墙出去了。   他人刚出小院,就被守在院外的诚也拦了下来。   “里面现下如何了?”诚也径直问道。   太医又抹了把冷汗,叹了口气道:“一尸两命。”   “什么?”诚也不敢置信。   怎么会是这样,这沈氏居然怀孕了,如今还、还一尸两命!诚也拎着太医运起轻功就往皇宫走去,一路上焦灼不已。   宫城内的景衍此刻正靠坐在龙椅上,闭目假寐。   今日就是沈枝枝假死的日子了,他想到她的种种骗局,心里就觉得烦闷。可今日不知为何,这烦闷之中还隐隐有些焦虑。   诚也拎着太医抵达御政殿,候在门外的小安子见状,立刻入内禀报。   “陛下,诚也带着太医回来了。”   景衍捏着眉心,掀开眼帘,缓声道:“让他们进来。”   诚也拎着太医入内,刚进殿内,就将太医扔在了地上。   景衍未待他二人行礼,便扬声问道:“如何了?”   太医闻言,身子愈发颤抖,俯首趴在地上,久久不敢回答。   景衍见状,心底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测。这太医的模样,实在是不对劲。   “诚也,你来说!”景衍声音微厉,眼神示意诚也开口。   诚也闻言,抿了抿唇,咬牙开口道:“姑娘有孕了。”   景衍愣住了,他起身步伐慌乱的走下来,又问道:“现下人如何了?”   诚也不敢再开口,跟着太医一同叩首在地。景衍见他如此,心底的慌乱愈发厉害。   “朕问你们人如何了?”他声音寒意逼人,十足冷厉。   诚也叩首在地,心下也是慌乱无措。他深吸了几口气,闭上眼睛压低声音,开口回道:“一尸两命。”   景衍俯身提起诚也,又一次问道:“你说什么?”   他实在是不敢相信他口中的话。   “姑娘有孕了,无人知晓,今日早膳,她中了毒,现下是一尸两命。”诚也咬牙又说了一遍。   景衍将他猛地甩到地上,脸色苍白可怖的往后退。   “怎么可能呢?不会的。”他一遍遍的呢喃。   诚也见他如此模样,唯恐他似当年那般发疯,跪在地上不住叩首,低声劝道:“求主子节哀!您日后还会有旁的皇嗣的。”   他倒不觉得景衍会为了一个女人如何伤怀,只以为他是因那个他期盼着的皇嗣而悲痛。   景衍脚步跌跌撞撞往御政殿外走去,诚也见状,赶忙抱住他的小腿,跪在地上喊道:“主子三思啊,今日您一旦出了这殿门,便暴露了您不曾前往西北之事,届时如何还能揪出那个叛徒啊!”   景衍闻言,眼神愈发寒凉,他一脚将诚也踢开,声音冷厉道:“都给朕滚!”   诚也见状不敢再拦,只好任他踏出了御政殿。   景衍牵了匹马,就往京郊小院而去。沿途心底还不住发凉,他真的是害怕。   怎么就会死呢?那药只是假死药罢了,她不会死的,定是又做局骗他的,绝不会是真的死了的。   景衍不住的劝慰自己,可再怎么劝慰,他心里还是发慌。   皇宫到京郊小院的路程并不算太远,可景衍此刻却觉得这段路无比漫长,无比可怕,他恨不得立刻飞身到那里。   景衍到时,小院内已是一片安静,就连先前不住哭泣的莲香,此刻也已经哭干了泪水,只是双目无神的抱着枝枝。   景衍疾奔跑入小院,穿过院内跪了一地的仆人,不发一语。他踏入寝房内室的门槛,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心头抽痛。   那闭目合眼了无生息的女人,裙下是一片血色,神色的苍白更是无比羸弱可怜。此情此景,由不得他不信。   早就因枝枝的状况心中愧疚难当的莲香听见声响抬眸见是景衍,便慌忙上前求他道:“您救救姑娘,救救她啊,那不是毒药的,那只是假死药,她不会死,不会死的,您救救她啊,她怀着您的孩子啊。”   莲香哭得无比凄惨,连假死药的事都说了出来。这更是肯定了枝枝是真的出事了,不然她不会如此慌乱。   景衍眼中涩意难忍,有些发红又有些湿润。   他俯身上前,从莲香怀中抱起枝枝,转身出了寝房。   景衍抱着枝枝出了小院,临走时冷声命令暗卫道:“给朕锁死了这里,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他怀里的姑娘若是安然无恙,他还能对这个世界报以几丝温柔,可若是她当真就此离去,他必要所有伤她害她诱她骗她之人,悉数千刀万刮为她陪葬。   暗卫备了马车,景衍抱着枝枝上去,他将人揽在怀里,一路上不断地同毫无意识的她说着话。   这辆马车,最终驶向了皇宫。景衍做事毫不遮掩,自此,宫中人尽皆知,御政殿内住进了一个女人,昏迷不醒,形同死尸,可皇帝却日夜看顾,不假他人。   景衍唤了最善保胎的太医前去御政殿,消息一出不仅皇宫动荡,就连朝廷之上也是震动不已,京城世家权贵更是家家震惊。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还有更新~ 第64章 (捉虫)   御政殿之内, 太医跪坐在阶下,叩首告罪:“臣无能,母亲已死, 这孩子臣才疏学浅, 实在保不住。”   景衍闻言, 神色疲惫的撑着额头,语气固执又偏执的说:“她没死,你只管保胎即可。”   “可……”太医欲言又止, 心想这人明明毫无生机, 怎么可能没死。可他见皇帝如此执拗, 也不敢多言,只好垂首应道:“现下已经见红,母体也了无生机, 臣只能尽力而为。”   景衍望着枝枝苍白的神色,语气执拗可怖:“不, 朕要你务必保住。”   太医心想, 人都死了, 要保腹中胎儿,岂非荒唐。但他也不敢反驳, 只能恭恭敬敬的回话道:“臣明白了。”   一碗碗保胎的汤药被强硬的灌进枝枝口中, 她咽不下, 景衍无法, 只能屏退左右,撬开她唇齿,压着她舌头灌进去。   -   枝枝虽服下了假死药,人却被景衍带回了皇宫。景衡留在小院附近的人手久等也无消息,甚至还发现京郊小院如今层层封闭的比往日还要严密。   当下, 他们便知是出状况了,随即派人去了程府禀报景衡。   “主子,现如今京郊小院封的比之天牢还要严密,属下实在无法将人带出来。”   景衡闻言心中生疑,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枝枝暴露了?几瞬之间,他心中便有了许多猜测。   他想不透,拧眉吩咐这些人手道:“先退下吧,继续盯着,切勿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景衡在京中布下的旁的暗哨也去了程府,方才那一拨人刚一退下,京中旁的暗哨就前来求见。   “又有何事?”景衡压着不悦,沉声问道。   暗卫俯首在地,将京中旁的变故一一禀告:“景衍并未前往西北,今日他将沈侧妃带去了宫中御政殿,还唤了擅长保胎的太医前去伺候。”   “什么?”景衡闻言,惊怒出声。   “呵,竟然真的怀上了。不过怀上了又如何,经此一事,想必也是保不住。”他连连冷笑,神色之间尽是阴郁。   枝枝在景衍身边那么久,景衡早就猜测她或许会怀有身孕。现下他愿意将她救回来是真,可却并不愿意她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回到她身旁。   所以,他在那瓶假死药中动了手脚。那药是假死的药不错,可景衡在里面添了一味红花。   红花能令孕者滑胎。   “主子,咱们眼下该如何行事?”一暗卫垂首问道。   景衡神色阴郁道:“按兵不动,切勿轻举妄动。”   -   另一边的御政殿内,枝枝仍未有意识。   喝了假死药没了生息后,她整个人都失了意识,不仅身体不能苏醒,就连脑海中的意识都沉沉睡去。   系统因为宿主身体出现问题被强制唤醒了,它刚一醒就撞见了景衍强压着人喂药的景象。   “咦~这是怎么回事?”系统有些不大了解状况,他见此情景,先是一愣,继而立马去翻自己沉睡的这段时间走过的剧情。   越翻越觉得这里面的人物真是可怖。这景衍竟然早就知道了宿主的身份吗,反倒是宿主自己一直被瞒在鼓里。   还有那个景衡,居然能干出这种给孕妇下红花的缺德事!   系统越看越气,它试图叫醒枝枝,却发现竟然无法叫醒她。   这时,系统慌了。   怎么回事?它焦急的查探宿主的生命体征。   假死药让她形如死尸,可系统是寄生在她体内的,按理应该能观测到她真正的状态的。它几次查探,终于确定,宿主暂时无事。   就是不知怎么回事,这意识竟也睡了过去,也许是那药中的红花太让人疼了吧。   “幸好幸好,人没死就行,这胎虽险倒也不是保不住,就盼着宿主清醒后,这男主能看在孩子的份上留她一命吧。”系统如此想道。   它开始调整枝枝的生命体征,约有一刻钟后,大致已经将枝枝的身体调整完毕,系统也因为距离男主过近,能量耗尽,再次沉睡了。   系统虽将枝枝的生命体征进行了调整,但是并不能让她立刻苏醒。枝枝的身体仍需进行几天如同假死的休眠,待过了假死药的期效后,才会苏醒。 第65章 (捉虫)   过了一夜后, 枝枝仍未醒来,景衍的眼睛熬得通红。   封了的京郊小院被彻查,这一查查出了枝枝用的那碗粥中的药, 太医院轮流前去查验, 无一例外都说是剧毒。   那个叫莲香的婢女, 却一次次的强调那不是毒,只是让人假死的药,求太医们救救她家姑娘。   太医们离开小院时, 个个摇头苦叹, 都说这般剧毒, 人都没气了,只怕是回天乏术。   除了景衍与莲香,所有人都以为小院里的这个女子, 已经死了。   就是莲香,此刻也有些怀疑, 是不是景衡换了药。   只有景衍, 他一夜无眠, 即便次日清晨给枝枝擦拭脸颊时,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身子都已经僵硬了, 却仍旧执拗的认为她没死。   他只是想, 或许她苏醒是还需要些旁的什么, 比如假死药的解药。   景衍有了这个想法便只能顺着莲香的这条线查下去, 莲香及京郊小院一众伺候的下人都被投进了慎刑司,旁人是因失职未能看顾好主子而被罚,莲香却是被严刑拷打逼问假死药之事。   慎刑司的手段,逼得人是生不如死,可莲香实在不知假死药是否有解药。她只能怀着满心愧疚, 一次次的咬牙忍过拷打。   这几日,景衍面上同往常一样,照旧上朝理事,有条不紊的处理军国大事。除了将枝枝抱进御政殿那日动了怒,再也未曾表现出什么不同。   朝堂众人,只以为帝王不曾为传言中的那个女子烦忧,唯独齐钰窥见了他眼中难言的悲痛。   已经是枝枝的沉睡的第三日了,景衍如往常一样,硬着给她灌了些药汁汤水。   太医候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   景衍察觉后,沉声道:“有话便说。”   太医闻言,无声轻叹,道:“姑娘根本无法克化。陛下还是不要喂了,这只会愈发加重她身体的负担……”让身体腐烂的越快。   最后一句,太医不敢直言。   景衍心下明白太医的意思,他揉着眉头,神色十分疲倦,摆手同太医说:“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太医应声告退,内殿只剩下景衍和枝枝两人。   枝枝安静的躺在龙床上,神色苍白可怕,真的像是死人一般。景衍坐在龙床外侧,低眸望着她。   他想到方才那太医说的话,抬手解了枝枝身上的衣裳,将枝枝的肚皮露了出来。小肚子圆鼓鼓的,可是她这一胎如今尚不足月,自然不可能是怀孕而起的,只会是同那太医所言一般,无法克化食物。   景衍一瞬间突然觉得十分无力。如果只是假死,为什么她这么久还没醒来,为什么连食物都无法克化。   景衍眼眸中布满愁丝,他伸手揉了揉枝枝的肚皮,入手是一片冰凉。如今的种种似乎都在告诉着景衍,躺在床上的是个死人。   可他是真的不愿相信。   “枝枝,你怎么就不肯醒呢,你不是最讨厌丑人了吗,若是瞧见自己现在的丑样子,怕是恨不得要换张脸皮。”   “枝枝,你记不记得初见那次你穿了件什么样的衣裳,我记着呢,是件红衣,极其衬你。”   “枝枝,我有时觉得十分遗憾,遇见你时那么那么晚,晚到你来不及爱上我,晚到我来不及走近你心底。”   “可我有时又觉得幸好遇见你时是这么晚,我已然走过这世间所有坎坷,神在这时把最好的留给了我。”   “枝枝,我有些怕……”   景衍低声絮语,在枝枝耳畔不住的呢喃。可她却始终毫无动静。   这一日,景衍不再给枝枝喂食物,只是做完事情就坐在床侧瞧着她。就这样眼睁睁的开着她的身体发寒发僵。   景衍突然无比的害怕,他怕极了她是真的死了。于是当日就让内务府将宫中所有的寒冰都送到了御政殿。   至此,御政殿藏着的是具尸体的事,再也瞒不住了。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可满朝文武,都忌惮景衍说一不二独断专行的性子,大多不敢劝谏。只是啊,这无人劝谏君王,并不代表臣民百姓不会议论。   无数人暗中辱骂当朝帝王暴虐专行,讽他敢将死尸放于一国龙脉最盛的御政殿,必然会招致灾祸。   景衍耳闻不少这些话语,却从不理会。他本就不在意那些所谓的名声,旁人要诋毁便诋毁,他可以充耳不闻,假作不知。   齐钰听闻了这些事,迟疑许久,终是坐不住了。   他拎着两坛子酒入宫求见,景衍心中难受,同他去了御政殿的偏殿。   齐钰什么都不问,只是给景衍倒酒。酒喝的半醉,齐钰拍了怕景衍的肩,同他说:“人都是想要死后哀荣的,你将人藏在御政殿,到死都困着她,却不给她一份尊荣,倘若世间真有鬼魂,她现下在你身旁瞧见你如此待她,难道不怨你?”   景衍听着齐钰在一旁说话,只固执的说着:“她没死,她怎么可能会死呢,她那么聪明。”   一遍一遍,无比执拗。   齐钰长叹一声,再次拍了怕景衍,他缓声轻语道:“我懂你的心思,但你不能一味如此执拗。你心里如今应该也是有数的,人是不是活着,你这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必然清楚。你自己想想她现下究竟是何情况。”   齐钰话落,景衍不发一语,只一味的灌酒。他喝的酩酊大醉,不自觉落了泪,齐钰见状叹了口气,将酒坛子收拾好退下了。   人在悲痛和疗伤时,往往需要独处。   景衍一个人趴在桌案上,过了很久很久,他意识渐渐不再那么模糊了,便撑着身子,脚步跌撞的回了主殿。   景衍一身酒气,不敢近前,迷迷瞪瞪的沐浴后才又趴在了床榻前。他手中拿了件帕子,在给枝枝擦拭四肢。   景衍撩起枝枝的衣袖,轻轻擦拭着她的胳膊,突然在她手臂关节处瞧见块紫色的淤青。十分可怖,像极了尸体身上的淤青。   他的动作顿住,整个人愣了下来,他想到了方才齐钰同他说的话,眼前人的状态究竟是死是活,没有人比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他更清楚了。   她是真的像极了死去的模样。   景衍无比绝望,他靠坐在床侧,心里涌现许多情绪。   这已经是第七日了,她还没醒。   传闻说,人死后,只能停灵七日,否则这逝去之人便会化作无法投胎的厉鬼。   景衍苦笑一声,低语道:“枝枝,我……”   他话未说完,突然瞧见龙床上睡着的人手指微微动了一动。   作者有话要说:  不行了,熬不住了,脑袋都砸在键盘上了,晚安咯~ 第66章   景衍瞧着龙床上沉睡的人, 手指微微一动。他惊楞住了,赶忙伏在龙榻前仔细盯着。盯了许久,久到景衍眼中酸痛, 也未见她再有动作。   他满心失望, 以为自己看错了, 苦笑一声准备和衣睡下,刚合上眼帘就感觉到身侧的人翻了个身子。   景衍疲惫的掀开眼帘,见原本毫无意识的人正揉着脑袋低哼。满怀希望又瞬间落空的感觉实在太令人心痛, 景衍此刻已经不敢再抱希望, 他以为这只是他的幻想, 或是一场梦境。于是凝眉长叹一声,揽着人就又睡下了。   他连日不未曾安眠,今夜好不容易借着酒有了睡意, 这脑袋沾了枕人就睡下了。   枝枝一连沉睡七日,现下头疼的厉害, 完全无法思考。她揉着脑袋, 压抑的痛哼, 身侧的人因酒醉沉沉睡去,半点也无动静。   敲了会脑袋, 好不容易清醒了些, 枝枝便想要挣开景衍的铁臂, 试图起身。景衍睡梦中察觉到怀中人想逃离, 箍得愈发紧了。   枝枝往日力气就不敌景衍,现下这躺了七日的身体更是无法与他抗衡,只能就这样任他禁锢在怀里。   枝枝抬眼瞧着床上方的装潢,只觉十分富贵华丽。景衍所居的这处御政殿,只有三件东西是能证明此处是何地的, 一是龙椅,二是龙榻,三是玉玺。可枝枝躺在龙榻之上,也更无法看见这龙榻上刻着的龙雕花纹,更瞧不见前殿放置的龙椅和玉玺,只以为这是处稍富丽些的府邸罢了。   她想到自己失去意识前喝了一碗放着假死药的粥,药效发作时她便觉得那药有问题,她疼得失了意识,原以为会直接就这样死了的,却没想到一睁眼还在这个男人身边。   瞧着身侧男人,枝枝便知自己的出逃计划,定然是失败了。她叹了口气,心中烦闷,暗道也不知现下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枝枝依旧头疼,不能深想,一往深了脑壳就痛。她睁眼盯着床幔的顶部瞧了许久,渐渐的又睡着了。   枝枝睡觉惯来不会委屈自己,她进入梦乡后下意识地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卧在景衍怀里。夜色正浓时分,景衍突然惊醒。   怀中人体温正常甚至还换了个姿势卧在了他怀中,景衍以为是梦,却有觉得手中所触是如此的真实。   他手指触着枝枝的脸蛋,感受到她脸庞的温度,下意识地掐一把。   枝枝吃痛半梦半醒被掐得掀开了眼帘,“疼啊,你干嘛掐我。”她梦呓般说道。   景衍见状,眉眼染上笑意。他顺手就掐了自己手背一把,是疼的。   所以,这不是梦吗?   景衍神色激动的将枝枝紧抱在怀中,庆幸道:“你没事,你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枝枝被他抱的喘不过气来,她意识朦胧着推景衍,哑着声音嘟囔:“我头疼呢,你别吵。”   景衍喉间微动,哽咽道:“好,我不吵,你睡,你睡。”   在以为将会永远失去时,却迎来了失而复得的美好,这让他如何不激动。景衍揽着她,说话时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他将枝枝轻缓地放在床榻之上,自己也仰卧在一旁。枝枝犹自睡的香甜,景衍却再无睡意。   她安然苏醒,他自然欢喜,可欢喜之后却又将面对许多棘手的困局。   枝枝的真实身份,慎刑司内受刑的婢女,藏于暗处的景衡,,还有枝枝腹中的孩子,一件件事都迫在眉睫。   先太子的侧妃,再入新帝的内宫,即便景衍可以不顾世人非议,可却不能不顾忌枝枝是否会被流言中伤。   还有慎刑司内的那个婢女,摆明了就是景衡的人,景衍不可能在让她留在枝枝身边。可若是真要处理掉她,又该如何同枝枝交待,才能不惹她怀疑。难不成真要撕破脸皮戳穿这场骗局?可戳穿之后又该如何?   她沈枝枝是为了景衡谋划的这场骗局,真要戳穿此事,她会不会同他鱼死网破。   景衡藏身在暗处,不知还有什么算计?他既然能给枝枝下红花,就不会当真顾惜她。   可枝枝呢?她却未必能放下旧时情分。景衍想到齐钰之前提及的那一番话中,不难猜到当初枝枝与景衡二人如何情意绵绵。   景衡出现在枝枝最凄苦的闺阁时光,将她从沈家那个肮脏的地方带出,是她少女岁月里遇见的英雄。   小姑娘嘛,少女情思懵懂,总是记得深一些。   如今,景衍也算看透了,躺在他身侧的小骗子,并不爱他。虽然想想心头微涩,可他却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在骗他,从来不曾爱他。   她不爱他,反倒可能爱着景衡那个废物。景衍虽觉满心屈辱不甘,却不得不承认,他出现的时机太晚了。   景衍不敢赌同枝枝摊牌后,她会不会为了这个孩子留在他身边。他甚至害怕她根本就不会留下这个孩子,毕竟她是那么想要逃离他。   景衍想到这里,心绪十分复杂,他掀起被子起身离开了主殿,孤身一人到了前殿。   他身上披着一件外衫,疲惫的坐在龙椅上闭眼假寐。景衍在思索,思索如何安排才最为稳妥。   首先他要先瞒住枝枝,不能让她知道她现在还怀着孕的事,以免她再作妖,还有他要将枝枝暂时困在这御政殿之中,起码要在这里让她保胎到三个月,才算是稳妥。   其次,莲香不能出现,景衍心知自己不能杀了她,毕竟枝枝待那个婢女十分亲近。真杀了她,日后枝枝得知必然得同他闹。   最后,他得在枝枝心头种下一个刺,让她恨上景衡,哪怕不能恨上,也要让她心中那个人的身影不再如往昔一般美好。   景衍心底有谋划后,唇角浮现出一抹笑容,那笑容带着算计带着冷厉,极寒极冽。   -   慎刑司内,血腥气充斥其间。   已是半夜,拷打声痛呼声依旧此起彼伏,未有停歇。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被锁在刑具上,奄奄一息,这便是莲香。   景衍让人将她扔到慎刑司便吩咐道,严刑拷打不能弄死。可慎刑司的手段少有人能扛上七日仍未寻死的,莲香却是这罕见之人中的一个。   她满怀着对枝枝的愧疚,撑着一口气,咬牙挺过七日的酷刑,心底的念头便是想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慎刑司的夜格外难熬,血腥与腐肉的味道交汇,融成了一股腥臭喧天的刺鼻味道。莲香吊着一口气,连喘息都甚是艰难。   次日一早,枝枝苏醒的便传开了。京郊小院里那同莲香一批被送到慎刑司的下人们中,侥幸熬过七日的都被放了出去。   他们走时,喜极而泣,激动的连连念着神佛,也提了几句枝枝苏醒的事。   莲香迷迷糊糊的听见了这些,原本颓唐无神地眼睛顷刻间迸发出光芒。她强打着精神又听了几句,确定是枝枝苏醒后,强撑着的那口气就散了,整个人昏了过去。   她昏迷了,也就错过了景衍安排她的旨意,一觉醒来就已经在天牢了。   景衍昨日的谋划中,关于莲香这个婢女的安排上,其中之一,便是将她关进天牢,这一举动为的是让她不能出现在枝枝面前。   -   昨夜景衍从主殿出来到了前殿后,便没有回去,在龙椅上坐了半夜,后又不自觉地趴在了桌案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早膳时分了,今日是休沐日,不设早朝,景衍醒来后,洗漱一番下了道处置慎刑司那些人的旨意,便抬步往主殿走去了。   此时主殿已经摆上早膳,枝枝也一脸正色的坐在了食案前。她昨夜睡了那一觉后,今早起来便觉神清气爽,连带着脑子都清楚了。   这脑子能正常思考后,枝枝便开始怕了。她可是服了假死药的,还是和景衡一起谋划的,看眼前的局面,必定是没有成功,可除了没成功之外,还有没有暴露什么呢?这景衍又知道多少事情?还有莲香,莲香人怎么没了呢?   枝枝心头有无数疑惑,可她却一句都不敢多问,唯恐当真暴露了,惹得景衍大怒之下处置于她。   景衍突然踏进主殿时,瞧见的就是她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   “枝枝快用膳吧。”他柔声唤枝枝,还十分体贴的给她递了筷子。   枝枝接过筷子,见他如此作态,心头一愣。暗道,这景衍还算温柔,想来应是不知晓什么吧。   她才刚要稍稍放心,景衍就突然问道:“你知道你前些时日是怎么了吗?”   枝枝闻言,心下一慌,随即佯装无事回话道:“不知道啊,我只是那日突然腹痛,之后疼得没了意识,醒来便已经在这里了。”为了尽量装得像一点,她还神色疑惑得又问了句:“我是怎么了啊?”   景衍见状心头莫名起来火气,但终是压了下来。他低眸敛了神色,极为认真的同枝枝道:“你吃了红花,因此见红滑胎。”   枝枝闻言不敢置信地道:“怎么可能?我不可能怀孕的。”她想的是景衍次次都会避子,自己绝不可能怀孕。   却没料到景衍抬眸瞧着她道:“上次净室内,我未曾燃香,之后你找李嬷嬷要的避子汤其实是我让人准备的风寒药,所以……”他停了话语,枝枝却极轻易的就猜出了他后面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枝枝惊得连连后退,掩唇不语,跌坐在地。   “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枝枝低声呢喃。   景衍怕她真的出事,在她与地面接触的一瞬,便将人接到了怀中。他在她耳畔低声问:“你不问问是谁给你下的红花吗?”   枝枝被他这句话刺得心头愈发难受,她不问也知道,是她犯蠢轻信于人。可枝枝想不明白为什么景衡的人送来的药里会有红花,她怀孕的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旁人是怎么知道的?   心底存疑,枝枝便将疑问说了出来:“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怀孕,谁会这么快发现还来害我。”   景衍见鱼儿上钩了,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唇角微勾。他低语回道:“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必然比粗枝大叶的你更早知道。”   所以,是莲香?枝枝不敢相信。   景衍见状顺势开口道:“我在你昏迷后彻查了小院,查出了你那婢女的事来。很奇怪,你出事前用膳时,只有你和莲香两人,她想做手脚轻而易举。你出事后,我准备严刑拷打逼问于她,她却突然消失了。”   话音微顿,景衍又开口说道:“我想是她动的手,至于她是由谁安排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眼睛都睁不开了,好困,先不捉虫了,明天在捉,明天最低写五千,晚安~感谢在2020-07-13 23:36:34~2020-07-20 22:2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樱花祭~ 3瓶;催更的叶子徐、韵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景衍话中意有所指, 枝枝听在耳中自然想到了莲香背后的人。她呆滞不已,神色怔愣。枝枝不敢想象,自己居然怀孕了, 而这个孩子却在她丝毫未有察觉时就猝不及防的离开了。   枝枝有些难过, 她嘴上说着不肯要孩子, 可这怀了之后,又被人所害以致流产,仍是让她觉得伤怀。   那样一个和她共享过心跳的生灵就这样离开了吗?   许是女子天生的母性使然, 枝枝鼻子有些酸。她有点想哭, 又不想为自己犯的蠢掉眼泪。景衍瞧她神色, 还以为她为景衡而难过。   景衍心里泛酸,不想多言,轻轻抱了枝枝一下, 便借口有要事要处理离开了。   伺候的人早被屏退,此刻主殿只剩下枝枝自己一人。她没了进食的欲望, 抱着膝头缩在椅子上, 垂首不语, 鼻头酸涩。   如果没有服药后那段难耐的腹痛,枝枝绝不会信景衍所言。可那日她服药后腹痛难忍, 甚至在失去意识前, 隐约觉得自己身下在淌血, 诸如此般的种种, 由不得她不信。   枝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接着手指僵硬了一瞬,心下满是酸涩。她虽不愿不明不白的给景衍生孩子,却也不可能狠下心来打胎啊。毕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即便她会因这个孩子万分纠结, 又怎么可能真的舍得杀了他。   她咬唇闭目,心底自厌不已,怨自己愚不可及,恨景衡手段阴毒。心下难过,抽了抽鼻子起身离了桌案往床榻出走去。   枝枝满心复杂,只是踢掉鞋子爬上床榻,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并未留意龙床上雕琢的龙纹式样。   被子将她整个人都藏了起来,枝枝躲在里边,牙齿狠狠咬着被子一角,眼角满是湿意。   被子之下断断续续地传出几声呜咽,不知过了多久,景衍自前殿回来。他刚到主殿门口就隐约听见了里面的呜咽声,随即便脚步微顿,接着才又踏进殿内。   人到了殿内,那呜咽声便愈发清晰了。景衍缓步上前,试图掀开枝枝蒙在脸上的被子。枝枝却死攥着被子不肯让他掀,景衍无法,只得连被子待人一起揽进怀里。   “乖啊,哭花了脸对身子不好的。”景衍对着枝枝十分口拙,不知该如何安慰于她,只能傻傻的劝她保重身子。   偏偏他一提身子就戳了枝枝心里的那个弦,惹得她哭得愈发厉害。   景衍无法,抬手轻柔的一遍遍抚着她后背。   枝枝哑着嗓音哭诉道:“我没想要杀了他的,我没有。”   景衍闻言才知道她是为何而哭,原来不是为了景衡那个废物,而是以为孩子真的没了才哭得这般厉害。   他原想怼她,往日不是说得那般绝情,不肯要他的孩子吗。终究也知道眼下她是真的伤心,不敢再嘴贱作死。   便柔声哄她道:“会有孩子的,别哭了啊。”   枝枝不再开口,眼泪却没停,不知过了多久,枝枝哭得睡了过去。景衍长叹一声,给她换了床干爽的被子,将人裹在被子里。   随后他起身去拿了几块木板,用粘水将木板扣在了龙榻的一侧,遮住了那里的龙纹式样。做好这些后,景衍便抱着枝枝合衣睡下了。   只是景衍毕竟没做过这种活计,那木板粘的并没有多么紧实。   两人这一睡,便睡到了午后。   景衍是被饿醒的,他饥肠辘辘的起身传膳。枝枝也跟着醒了过来,却并未下床。   御膳房将温着的午膳送了过来,景衍去唤枝枝用膳,枝枝摇头不肯吃,只说没有食欲。   景衍无法,端了碗汤坐在床畔,低声哄道:“枝枝乖些,多少吃点东西,别让我一整日都提着心。”   枝枝抿唇,张口由着景衍喂了半碗便不肯再吃了。   景衍无奈,只得由着她的性子。他将汤碗搁下,自己草草用了膳食,便去前殿处理政事了,枝枝则卧在床榻上了一整日。   景衍离开主殿时,吩咐守门的看紧了枝枝,不能让她踏出御政殿半步。   -   宫中齐嫔的寝殿,此刻正一片血腥。齐嫔这些时日因景衍毫不遮掩将枝枝带入京城一事发了不少的脾气,她宫中伺候的老人知晓她不好伺候,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   可这主子若是想挑刺,即便下边伺候的人再是夹着尾巴,那也会被整治。   这不,今个儿就有个小宫女被她拔了指甲。   说起这个宫女,身份着实有些特殊,她是枝枝的嫡妹,名唤青柠,昔日沈家最受宠爱的幼女。当年景衍登基后,流放了沈家满门,唯独沈家的这个嫡幼女,因沈太妃求情之故,入宫做了宫女,可沈太妃帮她不过是为了些旧事,待她却没什么情分。   因沈青柠当初与枝枝要好,因此入宫后被素来与枝枝有怨的齐嫔拨进自己宫中,稍有不顺心就折磨于她。   眼下,她刚被拔了指甲,正毫无尊严的趴在地上,齐嫔却一脚踩在她没了指甲的血肉上,伸手捏着她的下巴,语气恶毒道:“瞧瞧这可怜的小模样,虽与你那姐姐生得不像,却一般的惹人怜爱,可惜啊,你没你姐姐的命,落到了本宫手上,活该因她受我折磨。”   沈青柠眼神恶狠狠的瞪着她,语气不屈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这些年来,齐嫔始终没断了折磨沈青柠的兴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她这股子劲头。若是她早就卑躬屈膝舍了傲气求饶,齐嫔或许早就觉得没意思。可偏偏她是个宁死不屈的主儿,那眼神总让齐嫔想到沈青桠,因此莫名有种自己在□□沈青桠的错觉,这才至今未厌。   枝枝穿到这个世界之后遇到的所有人大都是书中人物,唯独沈青柠那个小丫头是书中从未提及的人。沈家未嫁的女儿那时只她们两个,青柠年岁小又天真可爱,枝枝待她十分疼爱。   齐嫔掐着沈青柠的下巴,眼神算计的开口道:“本宫作甚要杀你,本宫还要借你和你们沈家好生会会你那姐姐呢。”   这些时日,景衍那边毫无动作,齐嫔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会忍下这些,为那女人遮掩,只觉得是出了什么岔子,使得景衍并未看到那副画,因此又动了些旁的心思。   “我阿姐已经死了,你何苦抓着个死人不放。”沈青柠哑着声音道。   “死什么死!你那好姐姐如今不仅没死,还被咱们的陛下金屋藏娇养在了御政殿内!”齐嫔勃然大怒道。   这宫内尽是她的心腹,她自是无所顾忌。   沈青柠不知信与不信,只是咬牙切齿的瞪着齐嫔,不发一言。   齐嫔冷哼一声,扬声吩咐宫人道:“给凉州的沈朗送个消息,让他知道沈青桠没死,不仅没死还得了帝宠。”   沈朗与枝枝同是庶出,且还是一个母亲,只不过沈朗是个男丁,且还是沈家这一代最为出色的男丁,因此沈家对两人简直是天差地别。枝枝是姐姐,自小因容颜绝色,被沈家待价而沽。沈朗是弟弟,自幼天资不凡,是沈家振兴家族的指望。   齐嫔是知道沈家人的性子,她想着若是沈朗知道这个能让他翻身的机会,必然会想法子借枝枝重回京城,那时,沈枝枝的身份怎么也难瞒住了。   自从齐嫔伙同纪芸往御政殿送了那副画后,景衍便派人盯死了她。她这回的动作,更是没能逃过景衍的眼线。   齐嫔前脚吩咐下去,盯着她的人后脚就去了御政殿禀事。   景衍听了来人的禀告,疑惑的问:“沈朗?宫变那年的探花郎?”   来人垂首回道:“回陛下,正是他。”   若无当年宫变,沈家或许真能靠着沈朗这个新科探花振兴,可惜景衍当年宫变后,因沈家与东宫牵扯颇深,流放了沈家满门,其中自然也包括沈朗这个新科探花。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大概会凌晨左右发了,大家不要等了。   我今天五点打开电脑准备码字,结果电脑坏了,就是蓝屏的那种,(上回还黑了一次屏)我折腾到七点多才把它弄好,唉,幸亏我存稿全都用完了,不然呢重装系统给存稿都弄没了的话,你们绝对会和我一起哭的!感谢在2020-07-20 22:29:17~2020-07-21 21:52: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樱花祭~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景衍从前不愿让枝枝入宫, 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因她身后并无可以依仗的母族。身处深宫之中,不是仅仅仰仗帝王的恩宠活着的,若无过硬的母家, 但凡他有半点看顾不到的地方, 这诡谲云涌的深宫中那些势力, 都可能会伤了她。   眼下这沈朗,若是能堪大用,倒是可以用来做枝枝的依仗。   只是, 若是他当真受齐嫔驱使, 不顾惜姐弟亲情来害枝枝, 那景衍必然也不会手软。   几日后,齐嫔送去的消息到了凉州。   凉州边陲之地是流放重犯之处,沈家全族皆在此地。枝枝的父辈们大都死在了流放途中, 如今沈家掌事的是沈朗。   沈家虽被流放,到底也曾是勋贵, 在此地便只是清苦, 倒也不曾受过欺压。   这日, 沈朗正在院中锄草,突然有一只飞镖直直射到了他锄头上, 飞镖上还带着条卷地紧实的布帛。   沈朗顿住, 扫视周围一圈后, 伸手将飞镖拿下打开了布帛。   布帛上写着:“沈青桠未死, 如今正得新帝恩宠。”   扫过一眼后,沈朗立刻便将布帛攥入手心。他压下惊诧,扔了锄头往屋内走去。   阿姐没死之事,沈朗是猜到了的。当初东宫那一场大火,实在蹊跷, 沈朗一直觉得那是景衡假死做的一场局。而那景衡待阿姐确实深情,若真能逃走必然不会抛下她的。   只是,沈朗没想到眼下枝枝会在景衍身边。   他立在茅屋内,凝眉深思。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布帛上所言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难不成景衡已经死了?   否则,阿姐怎么会在景衍身边。   她到景衍身边又是要做什么?复仇还是报复?   沈朗这人心思深,凡是蹊跷的东西,他都不会信阴差阳错缘分使然,反倒只觉得是种种算计。   他将布帛销毁起身离开茅草屋,回了沈家人现下居住的地方,唤了心腹来吩咐他前去京城查查事情究竟是什么情况。   沈朗的心腹到了京城之后,便借着沈朗之前留在京城的暗棋查探出了许多,甚至和宫中的沈青柠接上了头。   沈青柠同沈朗一样,很早就猜到枝枝还活着,却没有料到她会在宫中和景衍在一起。自打上回齐嫔故意同沈青柠说了这事后,沈青柠已经偷偷往御政殿这边跑了好几回了,她常常远远的望着御政殿的殿门,就盼着能偶然瞧见枝枝。   枝枝一直被困在御政殿内,自然是没有见到过她。   沈朗的人入京后,便寻了个时机去同沈青柠搭了头,原是想问沈青柠,枝枝是不是在宫中,却没想到,就连一直在宫中呆着的沈青柠都不知道御政殿内藏着的女人是谁。   沈朗等人的一番动作自然也都落入了景衍眼中。   景衍刻意让人给沈朗的这个心腹透了信儿,想看看这沈朗若是得知枝枝确实就在御政殿中,是否还能坐的住。   这一心腹将消息送到沈朗那,沈朗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自己这一心腹暂时囚了起来,不在让他轻易出现,避免他走漏风声会威胁到枝枝的安全。   做的第二件事,则是去见了母亲,将枝枝并未死的消息告知于她。   沈朗的母亲,打从流放凉州以来,身子便不大好了。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这段时日正卧病在床。   沈朗不想多言再让母亲忧心,便只说了枝枝没死,并未再多说旁的。   沈母听了沈浪的话后,连连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劲,握着沈朗的手腕,低声道:“枝枝打小就疼你,虽不是你亲姐姐,情分却比亲姐弟还要深,眼下既知道了她没死,你日后可要好生照看她。”   枝枝其实并非沈朗的亲生姐姐,也不是沈母的女儿,甚至不是沈家的姑娘。   沈母当年确实有过一个女儿,只是那个女儿半岁时便早夭了。沈母生下女儿后便回了娘家,女儿死后,她一是伤心,二是怕沈老爷怪罪,便在人贩子那买了个小丫头养在了身边,待半年后才回了沈家。   原本故事里的枝枝死的太早,压根就没有机会知道这些往事。   而枝枝穿进这本书里之后,只关心书中提到的事情和故事的主线,更是不曾留意自己穿的这个角色在故事未曾着笔提及的这个世间里那些旁的事情。   “阿娘放心,朗儿必定好生照顾阿姐。”沈朗语气坚定的同母亲允诺。   沈母扶着沈朗的手腕,神色病弱的点了点头,轻声道:“朗儿心中有数便成,阿娘有些累,想歇息了。”   沈浪闻言出声告退道:“那儿子就先退下了。”   沈朗虽想翻身,却也不愿因此害了枝枝。他心想,若是阿姐现下无事,可以扶持于他,想来也不会不管不顾。可她眼下毫无音讯,想来也是身处险境。   自己若贸然动作,说不准会威胁到阿姐,倒不如再等一等。   沈朗不过弱冠之年,谋略城府便已然极深,远远强过许多少年人。   -   御政殿内,枝枝已经被关了许多天。昨日她同景衍闹了一场,这番闹腾倒也不是想要出去,毕竟她自己的身子她自己也是心疼的。   枝枝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太久,连外面的天色外面的云朵,都已经许久未曾看过了。   在景衍的吩咐下,御政殿之内连窗户都不能打开。他不肯让人打开窗户,一是不想让枝枝见风,二是怕枝枝透过窗户瞧见外间的宫廷景致,那样他费尽心思瞒着的事,便有了极大的暴露风险。   可枝枝是个耐不住的性子,连日来卧床养着,她被困在这里,不见天日。心情也因此愈发的差,小脾气时不时就来一场。   那日,她实在是耐不住了,便同景衍提了想开开窗,景衍毫不思索的就拒了她,直言她身子弱,见不得风。   枝枝知道自己在坐小月子,可在她的记忆里,却没有哪个坐小月子的人,需要每日呆在密闭的房间里,连窗户都不能打开。   枝枝因此起了火气,同景衍撒了场气,景衍拗不过她,只得拂袖离开。   他离开后,几经思索,还是决定将御政殿的门窗打开。只不过与此同时也安排下去,让宫中宫人无召不得私自靠近御政殿。   他吩咐下去后,今日便打开了御政殿的窗户。   枝枝趴在窗棂上,望着殿外的景致,心道此地可真是富丽堂皇。   其实如今的御政殿已经是景衍整修过的了,他不喜景成的豪奢,因此在即位后便拆除了御政殿一些空是奢靡却毫无用处的东西,又将殿中装潢悉数改造。   正因如此,枝枝才未能认出这里便是御政殿。   沈青柠听闻御政殿不许宫人近前,这一日便没有前去,而是爬到了宫中距离御政殿不远的一处楼阁,在楼阁上远眺御政殿。   这一回,她借着立在高处缘故,隐约瞧见了御政殿内趴在窗棂上的枝枝。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凌晨五点多爬起来写的,我太难了.jpg   早安~ 第69章 (捉虫)   沈青柠仔细瞧了瞧, 见果真是枝枝,瞬间瞪大了眼睛,神色满是惊喜。她伫立在楼阁之上, 笑容灿烂的往那处窗棂望去。因过于激动, 那被拔了指甲的手指, 不小心磕在了木栏上。   她吃痛,喊了一声。因御政殿附近不许宫人私自进出,故而人烟稀少, 十分寂静, 沈青柠的这声喊叫便格外突兀可闻。不远处御政殿窗棂前的枝枝听见声响, 顺着声音去瞧。沈青柠却已经抱着手垂首往外走去,枝枝瞧见她的背影,莫名有种熟悉之感。   枝枝觉得熟悉, 凝眉细细去瞧。这时,沈青柠走到了拐角处, 侧身而行, 露出了大半的脸庞, 分明可见是沈家小妹。   枝枝神色惊鄂,立即离开窗棂推门而出, 外间守门的人见她突然自门内出来, 先是一慌, 继而立刻上前拦下了她。   “让开, 我有急事!”枝枝厉声道。   这些人闻言却是分毫未动,依旧拦在枝枝前面。景衍此前可是下了死命令,枝枝踏出御政殿之际,就是他们看守之人人头落地之时。   “主子吩咐了,您需在殿中静养, 还请姑娘恕罪。”看守之人垂首在下低声请罪。   枝枝见状心头火起,抬眼一瞧沈青柠也越走越远了,登时便急了。她试图推开看守的人径直闯出去,那看守之人却纷纷跪倒在地,死死拦住枝枝脚步。   “姑娘饶命,主子下了死命令,不能让您出去的。您就莫要为难小的了,有什么事待主子回来后再行商议吧!”领头的那个,连连叩首扬声告饶。   枝枝怒气冲冲,正欲不管不顾出去之时,景衍回来了。   “你可算回来了,快让他们放我出去,我真的有急事。”枝枝语气焦灼的同景衍说道。   景衍闻言,扯上她的手,就把人殿内拉。枝枝打着他,喊了几句“哎”,却还是不敌他的力气被扯了进去。临入殿的那一瞬,枝枝往后瞧了眼,和沈青柠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她被景衍拉进殿内,按到床榻上坐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被他拿个帕子堵了口。枝枝眼神登时就冒火般瞪向景衍,景衍安抚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又将她双手缚在背后。   “乖啊,为免你同我无理取闹动手打人,我便暂且先将你制住,待我说完你再发作也不迟。”景衍柔声哄道。   枝枝依旧眼神喷火的瞪着他,景衍也不在意,自说自话道:“第一点,先说为什么不许你出去,你该知道你的身体的,若不仔细顾惜,日后落得一身病痛,还不是要来怪我不管不顾。第二点,为什么让人看着你,枝枝你是有前科的,从前在京郊小院,你就不止一次溜出去过,溜出去作出个什么下场你也是知道的,这里比你往日呆过的那些地方要危险千百倍,你若是私自逃出去,我可不敢保证能护着你。第三点,眼下情况特殊,你有任何事情都先告诉我一遍可好?”   景衍这番话,先是借枝枝身体说事,接着又拿此地凶险吓她,最好又放低姿态求了她,话术十分高明。   起码枝枝一时就没想明白该如何回他。   景衍瞧她神色不像是有词回怼的样子,得逞的笑了笑,便送了她的手腕,将她口中的帕子取了下来。   偏是他这一笑,不知怎的就刺到了枝枝。   惹得枝枝即便无话可回,都想说几句来解气,这气性一上来,反倒想到了许多的话。   “我就没听过什么不能吹风的,再说了,我也不是长时间吹风,何况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并没有那么严重。上次我是被人所害好嘛,是歹人做的恶,何故怨我?还有,这是何处?为何危险?”枝枝美目圆瞪,直直怼了回去。   这一怼,景衍对着她本就口拙,一时竟也没想到什么话回她。原先他会想到拿帕子给枝枝堵了口,就是怕她这张嘴回怼,想着先堵了她得口,自己把话说尽。   却不料,自己这话是说完了,却还是被回怼了。   景衍揪着枝枝耳朵,扣着她将人放倒在软榻上,俯身在她耳畔低语道:“这唇红齿白瞧着十分好看,怎的说出的话就如此刺人。”   话中避重就轻,特意避开了枝枝最后一问。   “你这人瞧着倒是丰神俊逸,怎的说起话来这般讨人厌。”枝枝挣开他,照模照样回了他一句。   景衍气极反笑,咬牙切齿道:“瞧瞧这牙尖嘴利的模样,真是欠收拾。”说着又把人压到软榻上,扯起薄被给她裹上,小心地没碰到她小腹。   一番动作后,景衍迅速起身,以防被枝枝上爪子招呼。   “好生歇着,少出去走动,过了这段时日,你想如何如何,我必不会过多束缚于你。”前殿还有未批尽的奏折,景衍仍要去为政事勤勉,嘱咐完枝枝后便转身往殿外走去。   他人刚转身,身后就又传来枝枝的话音。   “你还未告诉我这是何处呢?”   景衍并未回首,只轻笑一声回道:“且安心待着,爷在这里,你只需稍稍听话乖顺些,再危险的地方,爷也能护住你。”   话落,便推门而出。   枝枝在其后愣了几瞬。   作者有话要说:  好困,熬不住了,先发出来吧,就先睡了。明天几点起来,几点开始码字,明天补之前差的那些,然后算上本来就要写的更新,和这一更差的,大概要写一万。唉 第70章 (捉虫)   待景衍身影消失在眼前后, 枝枝脸上神色瞬间变了。原本只是与他闹腾时带着几分刻意的气恼,眼下却是实打实压抑着的怒意。   枝枝原本以为,景衍当真是担心她的身体, 这才不许她出门见风。可今日之事, 却让她隐隐觉得十分不对劲儿。   譬如, 看守之人的行事态度,这房间之外人烟稀少的景象,还有景衍话中的不容拒绝, 都让枝枝觉得这是囚禁, 而非看护。   或许, 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还有小妹,究竟是为何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枝枝心头浮现诸多疑虑, 此刻却无一有解。她翻身往床榻里面躺去,整个人埋在了被子里, 思虑着种种事由。   旁的她暂且无法理清, 只一点却很清楚, 那就是景衍的身边不能久留。枝枝隐隐觉得他十分不对劲,却又一时难以说清究竟是怎么个不对劲。   枝枝此刻无比想逃, 也隐隐生出惧意。只是眼下的情况, 容不得她再动什么念头, 见红落胎是血淋淋的教训, 告诉她不该轻信于人。事已至此,枝枝如今面上虽不表露过多情绪,实则心中恨毒了景衡。   只是眼下她尚在小月子里,无法出手报复,且还不便逃走, 只能暂且呆在景衍安排的地方。   枝枝在心底叹了一声,不再思索,抱着被子合眼小憩了会儿。   另一边,景衍缓步往前殿走去。刚出主殿门时,便对候在殿外的小安子道:“去查查今天御政殿视角可及范围内的地方都有什么人经过。”   景衍为了防备枝枝知晓些什么,不仅严禁宫人出入御政殿附近,还在宫中各处布上了眼梢,那些能瞧见御政殿的各个位置更是被重点安排了些人手。   小安子应了声,便退下去查此事了,景衍则缓步去向前殿。他在前殿批了好一会儿折子,小安子带着查出的结果回来了。   “主子,今日各处查出的人里,只有一个有些蹊跷,是齐嫔宫中的一个宫女。”小安子垂首禀报,见景衍并未抬眼仍在批改奏折,又接着道:“这宫女,是姑娘的妹妹,沈家的嫡幼女。”   小安子说到这里,景衍停笔思量,脑海里有了印象。当初宫变之后,处理旧臣时沈太妃曾经来找他求过一个恩典。求他免了沈家未嫁女儿的流放,改为没入宫廷为奴。   景衍那时想着沈太妃毕竟是沈家女,为家族求情倒也是情理之中。何况,她很有分寸,只字不语沈家男丁,单说是怜惜年少未嫁的小侄女,景衍便也允了。   “沈家嫡幼女?与枝枝关系如何?”景衍凝眉问道。   “听闻齐嫔娘娘与姑娘旧时有怨,因沈家这位嫡幼女与姑娘自幼姐妹情深,故而时常责打□□于她。”小安子有些战战兢兢的回话。虽然时至今日,宫中人就没有人看不出景衍对养在御政殿的那位姑娘的偏爱,但那齐嫔毕竟是景衍登基以来独一位得了册封的妃嫔,且还是宫中打理宫务的娘娘。小安子言说她的事,心底也是隐隐有些没底的。   却没想到,景衍竟嗤笑一声道:“齐嫔啊,我道她是怎的有胆子往御政殿伸手,原是本就存着旧怨,这才容不得旁人好过啊,呵,传旨到齐嫔宫中,将沈家的那位小姐调到御政殿伺候枝枝。”   小安子愣了楞,神色不解的欲言又止。他想主子既然严禁御政殿现下伺候的宫人泄露此地是宫廷之中,必然是要瞒着御政殿那位姑娘什么的,这又为何将她的妹妹调过去,如此行事,不就瞒不住了吗。   这小安子都能想到的事,景衍自然不可能想不到。他上段话落后,语气微顿,接着道:“就照寻常时宫人进御政殿伺候需要提点嘱咐的,都挨个嘱咐了,另外提醒她一句,朕将她调过去是给她姐姐解闷的,不是让她来添堵的。不蠢的自然明白该如何做,若是个蠢人那也就没有留在枝枝身边的必要了。”   小安子应声退下便去齐嫔宫中宣旨了。   齐嫔刚瞧见这小安子,心底就猛地一凉。这小安子是景衍的随身内侍,但凡出现在后宫中御政殿之外的其它地方,就没有什么好事。上一次,他出现时,御花园内杖毙了数名秀女,血色染得花根的沃土都成了血泥,还因此连累的那一届好不容易选入宫中的秀女,悉数无缘帝宠。   齐嫔向来瞧不上宦官,可这当口,再瞧不上那也得硬着头皮讨好。她面上挂着极为勉强的笑,问道:“不知安公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小安子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这才开口道:“陛下口谕,要将娘娘您宫中的宫女沈青柠调往御政殿伺候,烦请娘娘放人吧。”   齐嫔愣住,随即心下暗骂,还道那小贱蹄子怎的没了指甲还往外跑,原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当真去找她姐姐求救去了。呵,如此也好,这沈青桠既为这妹妹跟景衍张口求了,景衍必然会生疑,她便只需静观其变且等着那狐狸精什么时候露馅吧。   想到此处,齐嫔无声笑了。她接了口谕,接着道:“本宫这边去让青柠那丫头出来,安公公稍等片刻。”   话落,便往后殿走去,去寻沈青柠到跟前来。沈青柠现下不当值,正在自己房中给尚还血肉模糊的手指上药。   齐嫔等人推门而入,瞧见的就是这景象。   “哟,还上药呢?你那姐姐本事那般大,难道还不能给你换个手指吗?”齐嫔开口,话音尽是嘲讽挖苦。   沈青柠咬牙不语,心底恨不得活刮了她。   “走吧,你的好姐姐为你求了陛下,现下要调你去御政殿伺候呢。”齐嫔说着说着也有些咬牙切齿。   虽然她觉得这回枝枝必定会因沈青柠这个妹妹暴露,也盼着能彻底拆穿枝枝,但转念一想,心里又不爽没了沈青柠这个能用来折磨宣泄心上怨毒的人。   沈青柠听了齐嫔的话,先是一愣,继而心头涌现不安。   她那日是见到了阿姐,可当日御政殿的景象明摆着就是将阿姐囚禁在那。当时她立在阁楼远眺,那原该最是喧嚣的御政殿居然寂静无声,早前那里来往的宫人最多,那时却是方圆几里之内,几无宫人的踪迹。   沈青柠心道,若真是阿姐求的陛下将自己拨到阿姐身边,自然是好。怕只怕是皇帝拿她威胁阿姐。   她心思几经变换,十分复杂,齐嫔在一旁不断地冷嘲热讽,沈青柠却始终不曾理会。末了,齐嫔也没了骂街的兴致,让宫人将一只布帕扔到沈青柠怀中。   “毕竟主仆一场,本宫便赠你一件送别礼。”齐嫔话语阴寒。   沈青柠听在耳中便知绝不会是什么正常的玩意,也不欲打开。谁知齐嫔却道:“快些打开瞧瞧可还满意,你几时打开,几时我便让你去见你阿姐。”   此刻人在屋檐下,沈青柠不得不低头。她垂首打开布帕,帕中放着的是一枚血迹斑斑的指甲。   沈青柠心底恨意翻涌,抬眸瞪向齐嫔。   “还满意吗?”齐嫔笑容张扬道。   沈青柠咬牙道:“满意。”对啊,满意,还要多谢齐嫔今日送来这血迹指甲,提醒了她切勿忘记今日血债。   “告辞了,娘娘。”沈青柠攥着这枚指甲往殿外走去。   候在外面的小安子,打眼一瞧就认出了她。他忙唤了声:“这呢,随杂家往御政殿去吧。”   沈青柠应声道了句是,便跟在小安子后面往御政殿走了。   小安子特意慢了几步,同她一起往御政殿走去,边走边低声嘱咐道:“如今这往御政殿伺候的人,最紧要的一点就是嘴巴需得闭的严实些,咱们陛下怕吓着御政殿内住着的那位贵人,是不许宫人在殿内提及此处是宫廷之中的,就连一应规矩都得照着寻常富贵人家来。”   他话落,沈青柠低眸思索,还未来得及反应。   小安子见状又接着开门见山道:“陛下让你去伺候贵人,是想着这疼爱的妹妹在跟前,能让贵人开怀欢喜些,可不是让贵人添堵的,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姑娘你啊,都得心里明白。”   小安子话说到这个地步,沈青柠算是彻底明白了。   阿姐不知为何同景衍在一起,但景衍在隐瞒自己的身份,并且知道阿姐的真实身份,他为什么会隐瞒呢?难不成是怕阿姐因为景衡厌恨于他。   现下这局面,景衡就是没死也翻不了盘,阿姐既然被景衍盯上了,这往后再如何,那也是难逃到景衍的手心。   若是阿姐当真恨上景衍,那余生还有什么欢喜的,岂不要整日活在怨恨中。   在沈青柠眼中,枝枝当年是与景衡情根深种的,因此她才怕枝枝会因景衡同景衍对上。她在宫中呆了这么多年,景衍的手段如何酷烈,自然也有所耳闻。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瞒着枝枝为好。   “多谢安公公提点,青柠明白的,青柠自然也是只盼着阿姐开心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 第71章 (捉虫)   景衍这次趁着将沈青柠拨往御政殿, 连带把他早前就想拨去伺候枝枝的两个女暗卫也送了去。   这些人到御政殿时,枝枝刚刚起身,正睡眼朦胧的卧在榻上。   门吱呀一声, 外间进来了四个人。其中除了沈青柠和两名暗卫外, 还有原本在小院时就伺候枝枝的李嬷嬷。   嬷嬷先行开口道:“姑娘安好, 这是主子特意拨来伺候您的三个婢女,你瞧瞧掌掌眼。”   那时枝枝出事后,李嬷嬷和莲香等人都被送进了慎刑司, 景衍念在李嬷嬷年岁大, 且还是先母旧仆的份上, 只是小惩一番并未上什么大刑。眼下枝枝身边缺人伺候,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李嬷嬷派过来伺候,毕竟枝枝与她尚算熟悉, 这样一来,也免去了寻个生人来的麻烦。   李嬷嬷话音在殿内响起, 枝枝揉着眼睛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她先是瞧见了立在最前面的李嬷嬷, 接着视线便越过她看向其后的三个婢女。   枝枝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的大略一看, 可在扫向其中一人时,她的视线突然停驻。   在最右侧半垂着首的姑娘, 就是沈青柠。   枝枝起身下床去看, 走的愈近愈发觉得就是她家小妹, 待她立在沈青柠跟前一尺左右时, 彻底确定了眼前人就是她。   “你们都先下去吧,这位姑娘留下。”枝枝强压下激动指着沈青柠,吩咐嬷嬷和两名女暗卫退下。   嬷嬷和另外两人应声告退,内殿只剩枝枝和沈青柠两人。枝枝惦着脚尖瞧了眼,确定周围无人后, 立马拉着沈青柠的手腕往里走去。   这一拉,便瞧见了沈青柠手上包裹着白布的小指。枝枝瞧着像是受伤了,柔声问她:“这是怎么伤着了啊,严不严重?”说着还想拆开瞧瞧伤势。   沈青柠怕她瞧见那没了指甲的小指,到时怒气上头,再去对上齐嫔,忙遮掩道:“不打紧,就是端茶盏时稍稍烫了下。”还偷偷躲开枝枝欲要拆开查看的动作,道:“可不能拆,刚裹好的药,拆了就全散了。”   枝枝闻言收回了手,神色间却还是十分担心。沈青柠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妹,自小也是娇生惯养,哪干过什么伺候人的活,如今却落得这个地步,枝枝瞧见自然心疼。   她抿唇,神色带着担忧问道:“小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青柠笑了笑,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道出:“家中出事后,我受姑母搭救免于流放,之后便在此地做工。”   枝枝闻言,略有疑惑,但没多问,反倒接着问沈青柠说:“那你应该知道这里是何处吧?”   沈青柠早想好不告诉枝枝实话,因此便骗她道:“这里是京城一处院子,我只听闻主人十分富贵豪奢,却不知晓这主人究竟是何身份。”   枝枝听罢,心道,皇帝的产业,能不富贵豪奢吗。   沈青柠既说这是一处富贵豪奢的庭院,枝枝瞧着也就没了什么探问的欲望。她拉着沈青柠的手坐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大抵过了两刻钟,枝枝神色有些困觉,借口犯困支开了沈青柠。   沈青柠离开后,枝枝揉着睡眼,靠坐在软榻上,神色十分严肃。她觉得今日她这小妹十分不对劲,话中漏洞也是许多。   小妹居然不问枝枝为何在这里,和这里人的主人家是何关系。她不问,枝枝心下便猜到她是知晓的,可她又是从何得知,知道的有多么详细,居然能连问都不问。   她说她是在此地做工,并不知晓主人家是谁,可依景衍的性子,他压根就不会用宫外的奴才。   她说此处只是京郊一处宅院的话,枝枝也是半信半疑。枝枝总是隐隐觉得这里的形制十分像是宫殿,亭台楼阁端穆华丽,怎么瞧都不像是寻常宅院。   还有她口中所言的沈家姑母,沈家上一代的小姐里,有那个本事让她免于流放的,也只有入宫为妃的那一个了。   沈家当年出事,也是因为同东宫的景衡牵扯过深,被景衍清理旧臣时,判了个满门流放。   所以,枝枝猜测,沈青柠应该是被没入宫廷为奴了,这也是女眷免于流放之后最有可能的刑罚。   那么,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不是昭然若揭吗。   这是皇宫啊。   枝枝猛地坐起,往日明眸欢颜的眼中此刻尽是无措。   她尚还慌乱不已,送药的人就敲响了房门。枝枝心底不悦,扬声道,“不喝,退下。”   外间送药的人闻言,面如死灰跪在房门前。这药是保胎的药,景衍每日都让人盯着枝枝用药,一日都不能断,还吩咐说哪一日断了药,便让跟前伺候的人去做御药房养着的那些药材的肥料。   枝枝这段时日,为着自己的身体,一直好好用药,这还是头一回不肯用药。   这送药的人跪了好一会儿,枝枝还是不肯用药。这人没法子了,只好放下药去请沈青柠。沈青柠毕竟是枝枝的妹妹,为免下人不知所谓冲撞了她,小安子早就提点过御政殿伺候的人,说明白了沈青柠的身份。   送药的人想着自己送不进去,姑娘的妹妹总有法子吧,便找到了沈青柠。   “沈姑娘,求您救命啊!”这人一路着急忙慌,跑的气喘吁吁的拦下正在路上的沈青柠。   “有什么事吗?”沈青柠停步问她。   “陛下吩咐太医院每日备上安胎药送来,可今个贵人不知是怎的了,硬是不肯用药,陛下可是下过死命令的,贵人的胎彻底无碍之前,哪一日若断了药,哪一日便要伺候的人去做药肥!”送药的人带着点哭腔道。   话落又立刻接着说出目的:“沈姑娘是贵人的妹妹,您说话贵人肯定能听一听,求您救救奴才的命,把药给送进去吧。”   沈青柠也是知道这安胎药的重要性的,枝枝在御政殿昏迷了七日,形同死尸,对孩子的损伤必然严重,景衍吩咐每日必需服下安胎药,也是在为枝枝和她腹中孩子考虑。   “行,我送进去吧。”沈青柠也担心阿姐不肯用药伤了身子,便应下了这事。   她往内殿走去,见药罐子和汤碗都被放在门前,便先上前叩响了门,道:“阿姐,是我,我能进去吗?”   枝枝正烦闷,原本不想见人,可想到沈青柠眼下在这里过活,若是自己不见她,岂不是给她闹个没脸,再说了,沈青柠再怎么说,也是枝枝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即便眼下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并未对自己说实话,可往日的情分也不是说没就没的。   思及此处,枝枝略压了压心头不悦,沉声道:“进来吧。”   沈青柠闻言缓身端起汤药,推门入内。   “我听伺候的人说,阿姐不肯吃药,特意过来盯着阿姐,姐姐你都是多大的人了,怎的还怕吃苦药啊?”沈青柠笑容清浅的同枝枝开着玩笑。   可枝枝眼下心中十分复杂,并没有什么玩笑的心思。她低眸不语,冷声道:“我不吃。”话落瞧见沈青柠端着汤药,想着她小指还带着伤,又说了句:“你让她们把药带下去吧。”   沈青柠叹了口气,走到枝枝抱膝卧在的床榻前,低声劝道:“阿姐的身子真的是要好好养着的,这药一日都不能断。”   枝枝合眼压下烦闷,心道,难不成断了一日的药,人就没了。   沈青柠见枝枝仍是不肯用药,只好将汤药连带着托盘都放在了床榻旁的案几上。而后拉着枝枝的手,靠在她肩上絮语道:“阿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呢,旁人都以为你心机深沉手段高明,可在阿柠眼中,阿姐就是个任性的小姑娘,好似永远不会长大,也不用长大。”   枝枝当年穿进这本书中,事事都按照书中剧情去做,唯独在沈青柠这个小丫头跟前,可以逃离到剧情之外,真正做着自己。因此沈青柠眼中的她,和那个时候所有人眼中的她,都不一样。   这也是她们姐妹之间,最特殊的情分。   沈青柠的话,让枝枝想起了那些从前,在沈府的那几年,枝枝生活中最大的美好就是遇见了这个小妹。   当年她入东宫之时,沈家的人个个算计,唯独这个小妹送嫁时偷偷哭了一路,一直说怕她做妾受委屈。   枝枝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要走的路,所以从不让自己觉得委屈。可这个小丫头待她的真心,她是记着的。   “阿姐你从前便时常闹脾气不肯吃药,还撒谎说是我给你打翻的药碗。如今长这么大了,还是不爱吃药。”沈青柠什么都好,就一点,枝枝最是受不了,那便是她分外能絮叨。   枝枝受不住她念叨,也知她是为自己的身体着想的,无奈扶额道:“好了好了,我吃,我吃成了吧。”   沈青柠闻言,立马笑着把汤药递给枝枝。枝枝接下后,捏着鼻子喝下,然后把药碗放在茶几上,苦得闭着眼睛在托盘上摸索蜜饯。沈青柠见状上去想要帮她拿那蜜饯,两人的手撞到一块儿,枝枝闭着眼瞎摸,不知怎的,失手将托盘打落。   那托盘好死不死,正正砸了景衍此前粘在龙床一侧遮住龙纹雕琢的木板一下。   景衍粘的本就不甚牢靠,这一砸,汤碗和木板先后落地。   瞬息之后,那里的龙纹式样,清晰可见地出现在枝枝两人眼前。 第72章 (捉虫)   床榻一侧的木制镂空装饰上, 雕琢着一只盘龙。那龙雕精致华丽栩栩如生,一眼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绝非凡品。   可枝枝入眼瞧见这龙纹式样, 却是全无欣赏之意, 反倒心底发凉。   这龙纹式样雕琢在床榻之上便只能是龙床了。偌大的皇宫之内, 能放置龙床的地方也就只有御政殿了。枝枝想到了自己身处皇宫之内,却没料到景衍竟会将他安置在御政殿内。   御政殿是什么地方,一国龙脉最盛之地, 他将人安置在这里, 如何能避过朝廷臣子的耳目?这避不过的话, 自己岂不是已经暴露了。   枝枝想不明白景衍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即便要把她带进宫中,随便寻个寝殿安置不就成了, 怎么就非得将她带进这御政殿,平白惹出许多麻烦来。   想来枝枝若是知道景衍压根就没想过避过朝臣的耳目, 而是光明正大的带着她入的御政殿, 恐怕要更惊恐了。   猝不及防看到了这龙纹式样, 不仅枝枝心头发凉,她身旁的沈青柠也是一滞, 神色慌乱不已。   两人都在慌乱, 故此没有一个人留意到, 就在方才木板掉落的那刻, 有人的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藏身在门扉处。   那是景衍,他听闻枝枝今日闹了脾气不肯用药,想着过来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料人刚到门口就瞧见自己早前粘着的木板应声而落。   景衍一边暗骂木板怎的如此不经事,一边闪身藏在门扉处。这当口若是被枝枝瞧见了他, 那可就惨咯。   他悄无声息的藏下身影,偷偷听着内殿的动静。   内殿中。   枝枝因为冷不丁瞧见龙纹,猜到此处是御政殿,思及自己的处境,心里发慌,一言不发坐在龙榻上,沉默以对。沈青柠以为她是气自己瞒着她不曾与她实言相告的缘故,因而慌忙去拉她的手开始解释。   “阿姐消消气。”说是解释,可说完这句话后,沈青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枝枝自然不可能因她一句话便消气,反倒轻轻抽回手,撑着额头神色忧愁的靠坐在床榻一侧。   沈青柠见状,心中愈发慌乱。   “我瞒着阿姐,是怕阿姐因景衡之事,与陛下对上。阿姐的性子向来执拗,不肯低头,陛下又是个手段酷烈的主儿,我实在是怕阿姐吃亏这才瞒着阿姐的。”   她一番话落,枝枝仍未理会。如此下来,沈青柠愈发觉得阿姐是真的气极了。   她焦急的没了头绪,全凭意识到枝枝跟前,低语道:“我知阿姐与景衡两情相悦,可眼下的时局,阿姐你和他已是再无可能。即便景衡当年是假死逃脱,也带阿姐你离京了,可时至今日,他护不住你啊!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阿姐你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腹中的孩子想想啊。”   枝枝闻言,惊楞不已。她眼神愣住,呆呆地问:“我腹中的孩子?我不是已经落胎了吗?”   沈青柠听罢,凝眉反驳道:“阿姐乱讲什么,你是有大福气的人,这孩子虽遭了些罪,眼下却也是好好的在阿姐腹中,怎么会落胎,只是这胎不大稳,故此陛下才会日日让人盯着阿姐用安胎药。”   藏身在门外的景衍听见沈青柠的话,暗恨不已,怎么就只顾着让小安子叮嘱不能泄露他身份的事,却忘了提点她莫要在枝枝跟前提腹中胎儿的事。   景衍不知道枝枝如果知道孩子还在会怎么做,可他想到此前枝枝执意要避子汤的态度,便忍不住猜测她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心里有了猜测,就愈发怕枝枝说出什么狠心的话。景衍不敢再听,无声转身离开,往前殿走去。   他走的太早,也不敢往内殿看,因而错过了枝枝听了沈青柠的话后,唇角不自觉勾起的那抹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真的吗?可景衍明明告诉我说,我误服红花落胎了的。”枝枝问沈青柠。   沈青柠闻言略一思索,回应道:“许是陛下怕你惦记景衡,不肯要这个孩子,这才骗你说孩子没了,想让你安生些,好好养胎。”   枝枝听罢,想了想,暗道不妙。   他连她没落胎都要瞒着她,想来不仅是知道了她的身份,恐怕就连她伙同景衡做的那次蠢事,也是知晓一二的。   这可如何是好?他什么都清楚,却瞒着自己,装出一副丝毫不知的模样,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枝枝细思极恐,却也没有什么头绪。   -   另一边,景衍落荒而逃回到前殿。   他孤身立在御阶下,心绪复杂难懂。   费尽心思隐瞒算计,到底是逃不过今日。她终究还是知道了。景衍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生命中,除却幼年时的忧惧外,从未如此刻这般惶恐。他惶恐留不住她,惶恐爱而不得徒留遗憾,惶恐精心谋划却败给她对旁人的惦念,更惶恐纠葛至今,情思牵念难断,只落得一场空。   前殿伺候笔墨的宫人见向来喜怒不行于色的陛下,此刻竟神色阴郁的立在御阶上一动不动,个个都骇极了,只恭敬垂首在一旁,不敢出半点声响。   景衍合眼不语,身姿丝毫不见动静。殿内寂静良久,他才掀开眼帘。此刻他眼中的沉沉情绪都被强自压下,只余下几分寂寥难懂。   “宣齐钰入宫一趟,把御膳房酒窖中藏着的陈年佳酿都送到偏殿去。”景衍沉声吩咐道。   大抵人在心中苦闷时,都想要一醉解千愁,哪怕明知借酒浇愁无济于事,还是想要把自己灌醉。   齐钰现下正在家中苦苦应对齐老太君的逼婚,正无计可施时,景衍的圣旨传召就到了齐府。齐钰暗道来的真是及时,立马就起身逃离齐老太君的絮叨入宫去了。   他边和传旨的太监往宫中走去,边打听景衍今日是为何事而传他入宫。   这太监被他一问,连连叹气,抹了把冷汗道:“齐小将军有所不知,今个儿陛下去了主殿一趟回来后,便孤身立在御阶下,一动不动的呆了许久,这刚有动静就是让人传您入宫喝酒去的。”   齐钰笑叹了口气,暗道,果然还是为了他养在御政殿的那个女人。   枉他景衍往日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到了如今不还是个为情所苦的主儿。   齐钰同传旨的太监一路往御政殿走去,途径内宫门口时,路上的一个小太监瞧见齐钰,神色一慌连忙扭头往回跑,齐钰发现后,出手拦下了这个小太监。   他先同传旨的太监道了句:“稍等片刻。”随即便拽着这个小太监往宫墙一侧去。   “怎的见着我就跑,嘱咐你盯着的人呢,怎么样了,有出什么事没有?”齐钰沉声问着小太监道。   小太监闻言,低垂着头不敢回话。   齐钰见状心头火气,寒声道:“究竟怎么了?难不成她真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摇头,还是不敢回话。   “你再不说,也就没有开口的必要了。”齐钰话音狠厉。   小太监吓得一颤,立马道:“齐嫔娘娘将沈姑娘的尾指指甲拔了,事发突然,奴才没来得及传信给您。”说罢,低垂着头,不敢看齐钰的眼色。   “什么?齐嫔怎么敢如此作践于人。”齐钰眼神阴寒可怖。   这小太监是齐嫔宫里伺候的,齐钰私下买通了他,让他盯着沈青柠,有什么情况都要传信给他。   齐钰强自忍耐,才没捏碎这小太监的脑袋。他压抑着怒意,又问道:“那她现下怎么样了?”   小太监喘了口气回道:“被调去了御政殿伺候那位贵人。”   齐钰闻言,想到御政殿如今藏着的那位是她的姐姐,想来也会照拂于她,这才稍稍放心。他眼神转暗,压下怒意,沉声对小太监说道:“你先退下吧。”   小太监捡了条命,慌不择路地跑开了。   齐钰这才回身,同传旨的太监继续往御政殿走去,他一路上也是心绪复杂,不比此刻正在御政殿的景衍少几许烦闷。   传旨的太监引着齐钰去了御政殿的偏殿,齐钰人到时,偏殿内的景象与他上回来此时差不离。   景衍等不及他来早就自己灌上了,那副模样依旧是愁思萦绕眉间,笑意也带着苦涩。   上回景衍买醉,齐钰只是个陪喝的,这回不知怎的,落座之后比景衍灌得还要厉害。   -   另一边,御政殿的内殿。枝枝听了沈青柠的话后,心绪也是复杂难言。她说自己想要一个人静一静,让沈青柠先退下了。   待沈青柠离开后,枝枝自己卧在床榻上,越想心绪越乱。她实在烦闷,气呼呼的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呆坐了一会儿后,枝枝瞧着龙床上的龙纹式样,愈看愈是心烦。她不想呆在这里,气性上来推开门就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人见枝枝又冲了出来,吓得慌忙拦她。   枝枝见此,冷声问道:“景衍呢?我只是找他,不是逃跑,你们告诉我他人在哪里,我自己过去,若是不告诉我,还要在这里拦着我,那我这身子被气出个什么事的话,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枝枝直呼景衍的名讳,更是把守门的这些人给吓了一跳。   上回若非景衍及时到了,这守门的恐怕也是拦不下她。这回景衍正和齐钰在偏殿买醉,怎么可能如上次那般及时的过来。   守门的人叩首求道:“贵人不如再等等,让奴才去请主子过来。”   枝枝心头怒火正烧的炙烈,哪等得及景衍回来。她厉声道:“只说他在哪里即可,我自己去,再耽搁时间,真将我气出个好歹来,你们担待的起吗?”   守门的人被她吓到,不敢再多言,战战兢兢的回话道:“主子在偏殿。”   枝枝闻言让他们指了个方位便立刻抬步往偏殿走去。   偏殿之中,景衍与齐钰已喝的半醉。   齐钰问他:“我瞧上了宫中的一个宫女,不知陛下能否赐给我?”   景衍半醉道:“谁啊,你问问人姑娘的意思,若是情愿,走时便将人带走吧。”   齐钰摇晃着坛子中的酒,缓缓答道:“沈青柠。”   景衍闻言立马换了说辞:“那不行,她我做不了主。”   齐钰笑了,带着苦涩道:“即便你能做的了主,她也是不情愿的。”   这不情愿三字,直直戳到了景衍痛处。   “呵,是啊,不情愿。”景衍摇头苦笑道。   齐钰见他如此,沉声问道:“你那外室身子不是大好了吗,眼下还正怀着胎,这不正合你意吗?你有什么好买醉的?”   景衍冷笑一声,回他说:“可她不情愿啊,强求而来,我这心底终究是难安。再多的谋划算计,留不住又该如何?”   齐钰倒是难得见景衍这副模样,于是嘲讽道:“不情愿?不情愿你倒是放手啊?纠缠着又有什么意思?”   景衍气上心头砸了个酒坛子,咬牙切齿道:“凭什么放手?我偏要百般纠缠,偏要费尽心机,不就是温柔体贴,情意绵绵嘛,谁不会装?我就要装出副深情款款的模样,骗她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得不到就放手有什么意思,得到了再抛弃才算有趣。”   景衍气上心头,嘴上说着这几句狠话,心里却是百味杂陈酸涩不已。   景衍没留意到齐钰瞧着他背后突然变了脸色,仍自顾自的说。   枝枝眼下就在景衍身后,眼神尖锐的瞧着他的后背,将他方才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就在景衍砸酒坛子时,枝枝便已走到了偏殿门口。待她刚要喊景衍,就听他说了这一番话。   景衍不过是心里发酸,放的狠话。可枝枝听在耳中却当了真。   她冷笑一声,转身离开。背影孤绝冷漠。景衍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未有察觉。   齐钰眼看着方才的一番景象,十分同情的拍了怕景衍的肩,说道:“我瞧着你这谋划若要得逞,想来还是任重道远,你啊,就自求多福吧。看了如此精彩的一出,我也没了买醉的心情了,这便去瞧瞧阿柠,你自己让人把你送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24 21:57:30~2020-07-25 18:28: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es假笑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捉虫)   齐钰话落, 险些崩不住笑出声来,他强忍笑意放下酒坛子同景衍告辞,起身出了偏殿。齐钰出来后, 拉着小安子便问:“你瞧见沈青柠了没?”   小安子被他猛地扯住, 愣了愣才道:“眼下她不当值, 想来应该在房中歇着吧。”   齐钰闻言,皱眉道:“劳烦安公公去帮我请她出来吧,记得切勿说是我找她, 我怕她不肯见我。”   小安子道了句:“明白。”便去唤沈青柠了。   他只说是有人要见她, 并未言明是谁, 沈青柠带着疑惑出来见人,一瞧见齐钰,登时冷了神色扭头就往回走去。   齐钰见状慌忙上前拽着人回来。小安子在一旁瞧着情况, 极有眼色的退下了。   “躲什么?啊?”齐钰拉着人在她耳畔低喃。   沈青柠垂眸不语。   齐钰低眸瞧见她包扎着的尾指,喉间微动, 略带涩意道:“齐嫔如此欺辱于你, 为何不向我求助。”   沈青柠闻言不知被刺到了哪根弦, 她抬眸望向齐钰,眼神冷厉淡漠, 嗤笑道:“为何向你求助?我曾经求你时, 你帮过我吗?”   齐钰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说来也是讽刺, 齐老太君当年问都没问齐钰, 就给他定了沈家的嫡幼女。亲事一定,齐钰反抗无门,又极不愿意回京走个订亲的过场,这才数载不肯归京。   后来沈家出事,沈青柠递了封信到齐府, 求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新帝跟前的红人拉沈家一把。   可齐钰连见都没见过自己的这个未婚妻子,自然不可能为了素未谋面的人在景衍跟前做什么谋划。   于是沈家满门流放,齐钰就此退亲。除了交代宫中管事稍稍看顾些沈青柠外,他再未做过其他。   后来齐钰初见沈青柠,便是在宫中慎刑司。齐嫔折腾人的手段出了名的有花样,沈青柠被扔进慎刑司受尽折辱满身伤痕。齐钰那次在慎刑司提审犯人,偶然瞧见奄奄一息的沈青柠,她一身鞭伤分外柔弱可怜,可抬眸看他的那一眼却像是塞北之地难以驯服的母狼。   齐钰难得起了善心,让慎刑司用刑的顾忌点。再后来,齐钰几次三番遇见她,每一次都倍感惊讶。   最震撼的一次,是她受齐嫔宫中一太监折辱。齐钰原想上前帮她,却见她眼都不眨将那太监砸晕扔进湖中抛尸。   齐钰从未见过这样野性难训的姑娘,久而久之便放在了心上。后来他有意纳她入府做妾,却被沈青柠当面甩了一耳光,也是打那起,齐钰知道了她是他当年执意退亲的未婚妻子。   此后不论齐钰如何示好,沈青柠眼里心里始终都没有他。   哪怕再受齐嫔折辱,哪怕再如何艰难求生,也不曾再求过他一句。   -   枝枝回了内殿,抱被卧在床上,心底一片寒凉。景衍的话语实在残忍,让枝枝心头那点子微末的绮丽念头尽数消散。   她不禁感慨,这景衍到底是男主,真不辜负剧本里那句人设――毕生沉溺权势谋略,工于算计长于帝王心术,不知情为何物。枝枝忍不住想到剧本里景衍后宫里的人,一时唏嘘不已,唯恐自己也是下场惨淡。   这深宫之中真是可怕,她无甚依仗,连这个瞧着十分宠爱她的君王都是作戏罢了。枝枝不敢想象留在这里会是什么下场。   还有腹中的这个孩子。枝枝有些委屈的抚着肚子,心里十分难过,如果这孩子出生后知道自己只是父亲用来报复母亲的工具,该有多难过啊。   其实它现在那么小,枝枝只要稍稍狠下心来,很轻易就能让它离开。   只是,她狠不下心啊。   枝枝垂首落泪,心底无比委屈。这个孩子,对于景衍这个父亲而言,就只是一夜快活,骗她不喝避子汤就有了。可对于枝枝而言,却是个可能终其一生都放不下的牵挂。   十月怀胎的艰难,一朝分娩的惊险,或许还有此后十数载的养育。若是成为一个母亲,枝枝哪一样都躲不开。   记忆中她还是能因为工作压力趴在祖父膝头痛哭一场的小姑娘,一转眼就在这样一个陌生可怕的世界里有了自己的孩子。   枝枝心底原本就十分恐慌忧惧,方才听了景衍那番话,更是愈发没了安全感。   她一直在哭,即使拼命压抑,哽咽落泪的声音也难以止住。   -   就在刚才,齐钰离开御政殿后,景衍让宫人送来了一碗解酒汤,他用过解酒汤后,在偏殿简单洗漱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酒气了,往内殿这边走了过来。   景衍心底隐隐有着惧意,他不敢直面撕破脸的现状,不敢扯下这层遮羞布,唯恐难以挽回。可走到今天这一步,却也容不得他再自欺欺人,粉饰太平。   景衍叹了口气,缓步往内殿走去,一路上心底不住的期盼着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再是如何祈求,时间的沙漏也不会为谁留情。   终究还是到了内殿门口。   景衍立在阶下,摆手屏退守门的宫人。他一步步踏上御阶,内殿的压抑着的哭声一点点清晰。景衍的脚步停在门槛处,一瞬间丧失了推开门的勇气。他好像不敢面对她哭得泪流满面求他说不要这个孩子,或是求他放她离开这样的场面。   他怕自己妒火恨意纷纷涌现,做出什么失了理智的事,更怕自己扛不住她的泪水,尊严尽失的应了她的话。   景衍孤身在门槛处立了不知多久,殿内的哭声仍未止歇。那哭音抽噎,几度哽咽,听在耳中无人不觉哭着的姑娘心底满是悲苦委屈。   他不发一言,眼神嘲讽自伤。头一次恨自己如此懦弱。   到了每日送安胎药的时辰。今日是每七日一探脉的日子,因此是太医院的太医亲自送来的,太医端着汤药往前走去,见陛下立在门口处,正欲行礼,却听见殿内传来的哭声。   太医偷偷觑见景衍的神色,愈发觉得自己今日到的十分不是时候,他原想默默退下,却听得殿内的哭声入耳愈发的可怜。   出于医者仁心,终究是没忍住,上前低声提醒景衍道:“这怀着胎儿可经不住哭的,仔细动了胎气伤了母体,陛下还是进去劝劝吧。这是今日的安胎药,您记得让贵人用药,哭这一场可伤身子的厉害呢。”话落又指了指远处的凉亭道:“今日原还该探下脉的,臣就候在那处凉亭里,陛下和贵人何时方便了,便何时到殿外传臣即可。”   太医也是有眼色的主儿,心知陛下和殿内的贵人现下十分不对劲,自然不可能说就候在殿外,而是指了指远处,那个明显听不到殿内动静的凉亭。   景衍听罢太医的话后,也怕枝枝哭得如此厉害,当真再哭出个好歹来,便抬手接下汤药的托盘,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太医见状立刻拎起官袍往凉亭跑去,唯恐多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再被处置了。   殿内的枝枝正抱着被子掩面哭泣,她实在是心里委屈难过,此刻也是哭得抽噎不止。   景衍推门入内的响动不小,枝枝却仿佛充耳未闻,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景衍搁下案几,立在她床榻前,半俯下身子,低语道:“哭的这般伤心,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枝枝耳畔响起,惹得枝枝哭得愈发厉害。   景衍心绪复杂,伸手将枝枝从被子中扯了出来。眼前人一双眸子水洗一般,明明通透无比,景衍却还是在其中读出了难过。   “你难过什么?我待你不好吗?”他低喃絮语。   枝枝泪水涟涟,不住的摇头。景衍眼神压抑,攥着她的肩胛骨,一字一句阴沉道:“那谁待你好?景衡吗?”   枝枝不愿回答,一直在哭。景衍便以为她是默认了,心底的妒火再难压抑。   “他待你好?沈枝枝你可真是愚不可及,蠢得无可救药。他待你好他会拿你做美人计?他待你好会把你送到我床上?他待你好会画一副你赤身裸体的画像送到御政殿?你在他心里比个娼妓好上多少?啊?”景衍恨上心头,一字一句不留余地。   枝枝被他刺得身子摇摇欲坠,眼神无比陌生的看着他。她怎么也想不到,他能对着她说出这种话。   泪意愈发翻涌,枝枝强撑着抬眸望着景衍,笑容凄美绝艳,缓声道:“对,我在他心里是不比娼妓好上多少,可你呢?你何尝不是将我看作娼妓,召之即来毫不怜惜,厌我入骨还要装出一副温情款款的模样。你还不如他。”   “他是真小人,你是伪君子。”   枝枝此刻恨极了景衍,即便话语残忍伤己百倍,也要拿来刺他一刺。   “沈枝枝!”景衍被她的话激得眼眸泛红,扣着她的肩胛骨将人带到自己身前。   “我的确不是君子,这些时日费尽心思的装出这模样,我也累了,既然你不领情,日后我想怎样便怎样,你且看看你惦记的人,有没有哪个本事从我手里救走你。你记着,是你先招惹我的,你骗我至此,百般作弄,我绝不会放过你,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就如此委屈,日后你可如何受得住我的手段。”景衍在枝枝耳畔低喃絮语,话音温柔缱绻,说出的话却残忍如厮。 第74章   枝枝被他攥着肩胛骨强硬的揽在身前, 耳畔也不断响起他可怖残忍的话语,她吓得身子微颤。   枝枝虽不是娇柔可怜的性子,但听了景衍的威胁仍是忍不住生出恐惧。人说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足见封建时代之下君王的可怕。   景衍察觉到手下的姑娘身子颤抖, 缓声轻笑。他一只手揉着枝枝的头发, 一只手去端案几上的汤药的。   “来,把药喝了。”说着便将药碗递到枝枝唇畔。   枝枝低眸瞧着这碗安胎药,眼神复杂。她抿唇缩了下身子, 侧首避开景衍的手。   景衍见状手上动作微滞, 眼神危险的低眸望向她。   枝枝倔强地望着他, 低声问:“你为什么要这个孩子?”   景衍闻言指尖微颤,他想枝枝问出这句话是不是下一句就要说她不要这个孩子。心思几经翻涌,景衍沉沉的望着枝枝反问道:“为何这样问我?”   一室寂静,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枝枝才开口回话:“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景衍沉思不语, 他想他该如何告诉她呢。是说他年已而立该有皇嗣了, 还是说他需要一个孩子。   最终, 景衍自嘲一笑,字字肺腑道:“我想留住你。”   这一句话, 景衍说出口时, 往昔的骄傲与自尊碎成一地。   他尝试着想要挽留她。   可惜, 这话此刻听在枝枝耳中, 满是讽刺。他说他想留住她,利用这个孩子留住她?然后呢?待到她泥足深陷时毫不犹豫将她抛弃吗?   枝枝想到此处,讽笑一声,伸手揽住景衍的脖颈。她这一动作,惹得景衍心头一动, 忍不住猜测她是不是有几许动容。   却没想到,枝枝趴在他肩头,一字一顿,无比决绝道:“你、做、梦!”   瞬息之间,景衍由登天堂的最后一节阶梯,摔落地狱无底深渊。他将人死死扣在怀里,冷笑不已,神色间满是对自己的嘲意。   “呵,沈枝枝,你怀着孩子,我是不会拿你怎么样,可你别忘了凉州边陲之地的沈家、藏身在京城的景衡、还有眼下就在宫中的沈家小姐。”景衍声音寒凉彻骨,字字句句溢满威胁。   枝枝闻言猛地在他怀中挣扎,眼神厌恶,怒喊道:“景衍,你别太卑鄙!”   景衍被她的眼神刺痛,掩住眉眼长笑一声,嘲意满满回应道:“我景衍生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我自认行径卑劣无耻,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可那又如何,我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你,也不会是例外。”   枝枝嗤笑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景衍立在一旁,见她歇了闹腾,便又上前端起汤碗递了过去。   他以为闹到如今,枝枝歇了此事便也就此揭过了,却不明白枝枝并非要揭过此事,她只是觉得无法和他沟通不想再理会于他。   而这不理睬的沉默不语并不意味着枝枝会顺着他的心意做事。   “安生些把药喝了。”景衍话音未落,枝枝猛地扬手打落药碗。   药汁四溅,碗身碎裂。一地的碎片声响噼里啪啦,溅起的药汁半数都被砸在了景衍身上。   “你做什么?”景衍眉眼间布满戾气,冷声质问。   枝枝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景衍拂袖转身,疾步走到殿外,扬声唤太医去再送来一碗安胎药。   太医慌忙前去,不一会儿就没了人影。景衍立在殿门口,一脸颓唐的揉着眉心。此时此刻,这般局面,他是真的束手无措。所有的矛盾都被摆在了明面上,枝枝的表现甚至让他隐隐觉得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可他又怎么可能会遂了她的意。只要这个孩子在,任凭她沈枝枝再惦记着景衡,也不可能不顾惜自己的血脉。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世间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她怎么可能舍得不管不顾。   他说他想留住她,这话半分不假,今时今日,他仅仅想要留她在身边,欺骗与否爱与不爱,都可以往后放一放,只是她的人要留在他身边。现下的困局,若想将枝枝留住,这个孩子是他眼下唯一的筹码。   景衍的性子其实是怪异且可怕的,他丧父失母少年流离,早忘了家人的温情与柔软。记忆中刻骨铭心的,曾经只有疆场之上马革裹尸的悲怆。   后来扬州烟雨中一身红衣闯入他生命中的姑娘,成了他记忆中另一抹斑斓的色彩。   这个猝不及防到来的孩子,景衍虽觉欢喜,一时却也不知如何应对。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为人父,年幼时与父皇相处的记忆,也早已消失在陈年往事中。   -   太医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中放置着新熬好的汤药。太医举起托盘,恭敬地垂首在景衍跟前,低声道:“陛下,这是臣又备下的一份药,已经晾好了,现下就能入口。”   景衍被太医的声音自思绪中唤醒,他微愣,随即便接过托盘,摆手让太医退下,自己端着汤药往殿内走去。   枝枝哭得累了,现下正半趴在床榻上,鼻子一抽一抽的委屈。   景衍见他这副模样,愈发看不过眼,忍不住说道:“怎的老是一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模样。”说着放下托盘就将枝枝扯了起来,还强硬的要她靠坐在床榻一侧。   枝枝不愿意,想要打开他,一时却又挣不开。   景衍让她靠坐在床榻一侧后,伸手去端安胎药。他照旧将药碗递到枝枝唇畔,枝枝依旧不肯张口,甚至还伸手想要推开药碗。   景衍眼疾手快,一只手攥住枝枝的手解了床幔旁的系带将她缚了起来,另一只手握着药碗,那药汁愣是半点没洒。   枝枝被他缚了手腕,张口就想骂景衍,他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景衍扣住枝枝的双唇,硬是把那碗安胎药给灌了下去。   “咳咳咳……”枝枝被呛得连连咳嗽,景衍在一旁轻柔的给她拍着后背顺气,却仍是微抬着她的下颚,硬是没让药汁咳出来一星半点。   枝枝呛得眼泪直流,景衍还在一旁没眼色的说:“记住了这次,想明白要如何做,你啊,少倔一点,识时务柔顺一些,也能少受些罪。”   景衍言语之中十分惹枝枝生厌,她委屈至极,哭嗓骂道:“景衍你个混蛋,你就是折磨死我,我也不会顺你的意!”   得,这一番骂,又惹着了景衍。他抿了抿唇,反唇相讥道:“你知道什么是折磨吗?啊?不过灌个药就觉得受罪了?”说着附在她耳畔,低声恐吓道:“你知道慎刑司两百一十八道刑罚吗?听说历了一遍这两百一十八道刑罚的人,就没有不疯的,你若是一直闹腾不听话,待孩子生下来后,我就把你送去慎刑司,也不多上刑,你要能熬过一半,我就考虑考虑放你去找那废物。”   景衍口中骂着的废物,除了景衡没有旁人了。   他自以为这番恐吓能吓到枝枝,好让她乖乖听话,却不知道枝枝听了他这一番话,怒火是越烧越旺。   枝枝咬唇瞪着他,冷笑道:“你怎么就能确定这孩子是你的,我都能和景衡藕断丝连至此,难道这个孩子就一定是你的吗?”   她这话简直是在作死的边缘拼命试探。   枝枝话落,景衍神色极其阴沉可怖,他猛地攥紧枝枝的手腕,直直将人从床榻上扯了下来。   景衍自己废的景衡的身子,他自然知道这孩子不可能是景衡的,此时气得也只是枝枝的口不择言。   “沈枝枝!你真想死就跟我说一声,我就是舍不得你这皮囊,也能杀了你做成样品,不过多费心功夫罢了。倒不必你费尽心思在我这找死!”景衍拉着她就往挂着长剑的地方走去,边走边咬牙切齿说道。   待把人拉到剑下,景衍作势真要去拔剑,枝枝这回是真的吓到了,她面上仍是梗着脖子,一副不惧生死的模样,小腹却隐隐作痛。   不过几瞬,枝枝觉得这痛似乎愈演愈烈。她凝眉摸着肚子,面上十分难受。   “景衍,我肚子疼,你快去喊太医。”枝枝咬唇忍耐。   景衍原以为她是作戏骗他,正想骂她别拿孩子作筏子,却触到她额间冷汗。想到今日的这一番折腾,他也隐隐生出惧意,唯恐她真出个什么事。   枝枝见他没有立即动作,以为他是介意自己刚才说的气话,立马攥着他的手,咬牙道:“是你的、是你的,你快去找太医。”   景衍拔腿正欲往殿外跑时,听枝枝又说了这一句,心下一时不知是该气该笑。   太医人刚到太医院,就被景衍给拉了回来。景衍此前屏退了御政殿伺候的人,这回传太医又十分匆忙,他没来得及传唤御政殿的宫人,就自己神色匆忙慌张的跑到了太医院。   景衍往日向来都是喜怒不行于色的模样,太医难得见他这副慌张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太医背着医箱,景衍拉着人一路往御政殿狂奔而去。   两人到御政殿时,枝枝正半卧在椅子上,眉心紧蹙,一副难受不已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75章   御政殿伺候的人都不在旁, 枝枝一个人卧在椅子上,那副虚弱的模样,可怜极了。景衍瞧见后, 眉眼间尽是心疼。   一边的太医见孕妇被气成这副模样, 也是神色谴责的偷觑景衍。   太医上前给枝枝号脉, 他铺上丝帕后探了探脉,这一探,原就有些惊慌的神色愈发严肃。   景衍与枝枝瞧见太医这副表情, 神色都十分焦灼。   景衍正欲发问时, 太医叹了口气道:“姑娘本就服过红花, 这孩子能保下实属万幸,日后切忌不可动气动怒,安心静养按时用药, 否则,真出了事的话, 莫说孩子能否平安降生的事, 就是母体也会十分凶险。”   太医这番话落, 枝枝有些心虚的低垂下眼帘。景衍心底也觉得后悔,暗骂自己不该同她置气闹腾。这若是真出了什么事, 再后悔可就晚了。   任这两人各怀的心事如何, 各自的嘴上都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的。   这不, 太医话刚落, 景衍便道:“听见了吗?让你安心静养按时吃药,就算是当真不想要这孩子,总不至于还要把你自己的身体也给毁了吧?”   枝枝原也十分心虚,可被景衍这一刺,也是心底烦闷, 张口就回怼道:“你记着人说的让我不可动气动怒就行,日后少气我,说不准我还能再活几年。”话落见景衍眉间染上怒意,似是想要回击,又立刻补了一句:“你若是想气死我好自己快活,就再刺我几句。”   景衍闻言,气极反笑。他摆手屏退太医,正欲开口。   枝枝见他屏退御医,以为他生气又要做什么呢,吓得慌忙喊太医别走。   “别啊,您别走,这殿里没人了,他要打我怎么办啊。”枝枝虽知道景衍不会真的对自己动拳脚,但他若是气极上来扯人作甚的,那力道枝枝也是受不住啊。   太医被枝枝的话惊得一个踉跄,暗暗抬眼仿佛瞧混蛋的眼神偷瞥了景衍一眼。心道,这陛下瞧着人模人样的,怎的还对怀着他骨肉的弱女子动拳脚,难怪这姑娘瞧着十分虚弱,定是受了极大的磋磨。唉,真是可怜见的哟!   景衍察觉到太医的眼神,心中愈发不悦,沉声道:“还不快退下!”   太医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递给枝枝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自己慌忙退了出去。   枝枝见这殿内彻底没了旁的人,只剩下景衍和自己两个,想到自己方才作死说的话,立马就往里跑。   景衍见状慌忙喊道:“停下,让你安生些,安生些,还跑。”   可惜枝枝这回跑得快,景衍话没说完,她就爬上床榻钻进被窝里,整个人埋进去不肯出来。   景衍怕她闷出事来,先是缓声同她说,让她先把头露出来。枝枝哼哼唧唧的不肯,景衍不耐烦了,直接用力扯下了枝枝的被子。   “啊!”枝枝猛地被扯了出来,没了安全感,惊叫出声,她这叫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壮气势,实则并未怎么受惊。   可这声惊叫却是实打实惊到了景衍。   景衍原本十分担忧,低眸时却以为瞧见枝枝眉眼间狡黠的笑意,顿时就反应了过来。他有些埋怨的低语抱怨道:“你吓死我得了,动不动这么大动静。”总让人担心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顺服的。后半句景衍只在心底低吟,不曾说出口来。   枝枝怕他生气再折腾自己,不敢再回怼。   景衍见她老实了下来,叹了口气,坐在她身旁,缓声道:“咱们心平气和的谈一谈,暂且搁下旁的恩怨纠葛,不要置气,只是开诚布公的聊一聊。”   枝枝不语,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景衍抿了抿唇,思量片刻先道:“气极口不择言,是我的错,待这孩子安然降生,你要如何折腾我,且随你。”说这话时,景衍面色还有些许微红。   他是想着,自己言语确实刺耳伤人,怒极之时失了理智,的确是无法辩驳的错,理应致歉。若是自己态度良好,说不准还能换来枝枝心里稍许舒坦,肯同他谈一谈。   景衍话落,枝枝低垂着的眼眸微微有些许湿意。他那样说话,伤人刺耳至极,枝枝不可能不难过。   景衍见枝枝垂着眼眸,不肯开口,缓缓摸了下她散着的头发,柔声问:“枝枝能暂且原谅我这一回吗?”   景衍以为自己态度如此之好,枝枝总会领情吧。可他不了解女人,也不了解枝枝。在她这里,一百减一等于零。这意味着,景衍即便曾经百般温柔,事事体贴,可他伤她心一次,昔日的柔情都会尽数打折。   枝枝依旧低眸不语,却缓缓摇了下头。   意思很明显,不能原谅。   景衍顿时失语。沉默许久后才复又开口,他问枝枝:“你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枝枝沉默许久,极为纠结的轻轻摇头,意思是,不是的。   可景衍以为这摇头是不想要的意思。几乎只是一瞬,景衍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险些又一次没压下他的怒意与冲动。   指节扣在床畔,勉强克制下心头的火气,他咬牙问:“为什么不想要?因为景衡吗?”   枝枝懵懵的抬眼看他,这时才意识到他误会了。   “你乱讲什么呀,我之前不想要孩子,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太不正常了,我不想要我的孩子生下来就低人一等,不想要他不被祝福的出生。可现在,怀都怀了,我虽然有些恨你怨你,但也不至于就要狠下心来去打胎,即便很讨厌你这样不尊重我的意见,可我也知道,在你的观念里,你觉得你肯允许一个女人生育你的子嗣,是你给的恩典,你不会理解我的艰难和委屈,我也无法奢求你懂我的某些情绪。”枝枝字斟句酌的同景衍开诚布公。   景衍闻言楞了一愣,才又问道:“不是因为你还惦记景衡吗?”枝枝的那些话,他其实不解其意,此时此刻,悬在景衍心头的只是枝枝心里究竟是不是还惦记景衡。   枝枝闻言,轻笑一声,摇头道:“当然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景衍抿唇不语,良久,他望着枝枝的眼睛,有些难过的问:“可你甘愿做这场美人计的棋子,难道不是为了他吗?”   话落,他便垂下眼眸,有些回避枝枝的眼神,他怕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他不愿意看到的情绪。   枝枝不解的反问:“怎么可能是因为他?我初次见你时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倘若那时我知晓你的身份,必定躲得远远的。后来我随你到了京城,他好像是知道了,之后才又给我我送的信。”   景衍不知是信与不信,他绕过枝枝的话,换回了最初的话题。   “你说你不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就低人一等,那你想要如何?”景衍问出这话时,心里有股莫名的期待。   他期待枝枝能野心勃勃的告诉他,说她要留在宫中,或是不知天高地厚张口冲他要后位,或是眼神灼灼的说要在宫中步步登顶。   可她都没有。   枝枝其实已经想好了要如何,眼下景衍问她打算,她只是略一思索,便开口回道:“我知道这是皇嗣,不可能让我带走,不论他是个皇子还是公主,我都会让他留在你身边,我希望你能好好待他,也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让你把这孩子记到你日后迎娶的皇后名下,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可是景衍,我不想我的孩子在这个世界做低人一等的庶子庶女,即便是皇家儿女,嫡庶之分也极为可怕。”   枝枝自己做过庶女,她知道那有多么艰难,因此实在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受这份罪。   景衍没想到,枝枝竟是这样打算。他沉声问道:“那你呢?”   枝枝愣了愣,才反应过啦,随即回道:“你放心,待这孩子生下我便悄悄离宫,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母是谁,自然也不会有人因他的生母诟病于他。”   原来,她从未想过留下,从未想过留在他身边。   景衍苦笑,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费尽心思百般算计,到头来她连想都没想过留下。   “沈枝枝,你凭什么觉得我的皇后要养育你的孩子?你又凭什么觉得她会善待这个孩子?”   枝枝并未察觉景衍话中的危险,依旧将自己原本的想法说出:“我不求你的皇后养育这个孩子,你只要将他记作嫡子,我会安排人进宫教养他,如果你不放心,你自己挑人也成。我当然也知道没有女人会善待丈夫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可你这个父皇在啊,你总不会不管他吧。”   景衍嗤笑,俯身在枝枝耳畔低语道:“沈枝枝,你听过民间的一句俗语吗?说是‘有了后娘,后爹就不远了。’这话虽糙,却也十分有道理。”   话落,他轻柔的抚了抚枝枝鬓边的几缕碎发,呢喃道:“傻姑娘啊,你有心思想这些,倒不如趁着我对你还有兴趣,对这孩子还有惦念,多勾勾我,好求个好位份来的实际。”枝枝的话刺痛了景衍,故此他的话语也是十分扎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去县城办事了,傍晚六点才回来,写到现在是把昨天写的那半章给写完了。大家看过就先睡吧,我去吃个饭,回来尽量写,但你们不要等啊,我困了就会睡的,就算写好了也是明天发。   晚安,好梦~ 第76章 (捉虫)   景衍将这刺耳的话说出, 不待枝枝反应便回身离开了内殿。他原说是要好生开诚布公的聊一聊,可偏偏两人的想法南辕北辙截然不同,这自然是一谈就崩。   枝枝被他气得满脸怒色, 随手拎起茶盏就冲着景衍砸了过去, 好死不死直直砸在了景衍肩胛骨处。   痛倒是不痛, 只是那半盏茶水染湿了景衍身上衣衫。他连转身都不曾,只咬牙斥道:“让你学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动不动砸杯摔盏的!”   “滚!你再惹我,小心我气极了一把火烧了这御政殿。”枝枝眉眼尽是不爽。   景衍闻言, 拂袖离去, 临走时还道:“今后便日日让李嬷嬷贴身伺候你, 你好好跟着听听这宫里的规矩,免得做事总是如此不知进退。”   枝枝向来厌极了景衍口中的那些规矩,今个儿他原就惹了她, 又旧事重提说劳什子规矩更是触了枝枝逆鳞。   她狠狠剜了景衍一眼,厉声道:“你要是真想气死我, 你就让李嬷嬷来贴身伺候。”   那李嬷嬷实在是能唠叨, 再加上可能是受了景衍吩咐的缘故, 平日里便极爱在枝枝跟前絮叨什么女德的东西。   枝枝听得心烦,早不耐应付她了。现下又和景衍撕破了脸皮, 更是不肯再勉强自己同那李嬷嬷日日呆在一块。   她想了想, 同景衍道:“你能把莲香送回来吗?”枝枝并不清楚自己服了假死药之后的情况, 景衍的话她虽信了大半, 心底到底还是有些不确定,莲香虽是景衡的人,但毕竟在她身边那么久,枝枝自觉尚算了解她,她虽会向景衡通风报信为其做事, 但不至于毫无底线,起码枝枝不相信莲香会在已经知道自己有孕在身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下红花的事情来,她还是想着探一探莲香的话。   可景衍心知那莲香是景衡的人,枝枝此时张口同他要回莲香,她究竟是如何想的他不知道,心底却已因此隐隐埋着不悦。   “作何要那婢女回来,在主子身边动手脚的奴才,你还敢要吗?”景衍转过身来盯着枝枝的眼睛问道。   枝枝咬唇,默了片刻才道:“她不至于做出明知我有孕在身还下红花的下作事来,许是也被人算计了,我想把她要回来,细细问问她。”   景衍闻言冷笑,沉声道:“你是个蠢的吗?那婢女究竟是谁的人,你难不成半点不知吗?怎么就敢跟我提要回她来,让她入宫伺候你?你当这深宫之中是什么地方?”   枝枝被他问住,半晌不语。她当然知道莲香是谁的人,也知道景衍同那景衡是死对头,可现下这情况,枝枝身边就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唯一的沈青柠还是她的小妹,哪能真让她做贴身婢女伺候人的活计。再者说了,景衍已经知道了莲香的身份了,难道还防不住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枝枝需要从莲香口中探听出些消息来。   景衡的藏身之处在何地?他又是如何躲得过景衍的天罗地网留在京城的?或者他是什么时候知道了自己在景衍身边的?从何得知?又是如何算计景衍的?此前扬州那场刺杀,景衡的人又是怎么险些得手的?景衍身边究竟有没有他的暗棋,如果有到底是谁?   枝枝恨毒了景衡给她下红花的卑劣手段,自然是要报复的。这报复景衡最好的手段,莫过于让他所有谋算,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眼下莲香就是枝枝顺着线索查景衡的第一个突破口。   枝枝想的倒好,可架不住景衍压根就没懂她的盘算。   景衍最是介怀枝枝和景衡的牵扯,现下她说要莲香回来,景衍下意识就想要拒绝。还未开口便见她神色坚决,似是不肯妥协。   他好似被冲昏了头脑般直接回话道:“这事你就别想了,那婢女已经被处理了。”   枝枝闻言愣住,略微迟疑的问道:“处理了?怎么处理了?”她心里其实隐隐有些猜测,却不敢想象真是如此。   景衍听她如此问,嗤笑道:“死了。”   “什么?!”枝枝猛地坐起。   景衍见她如此在乎那个婢女,愈发生气,但想到太医的嘱咐,还是缓了缓神色上前扶住枝枝,压着怒意道:“你别急,想想方才探脉时太医说的话。不过一个婢女,何至于如此动气。当日你出事后,那个婢女便露了马脚,之后就被处理了,早前我骗你说她不见了,是不想你多挂心此事。”   枝枝听了景衍的这番话,虽勉强压下怒气,还是觉得一口老血呕在心头,不上不下十分难受。原本的盘算想法,不得不因为见不到莲香暂且放弃另寻旁路,枝枝忍着怒气,摆手让景衍赶紧滚。   景衍见她神色没有那么骇人,也不想在这惹她烦心,伸手揪了下她耳垂,便抬步离开了。   其实枝枝能想到的事,景衍自然不可能想不到,早在莲香最初暴露时,景衍便有了从她入手查景衡的想法,后来将其投入大牢后,也没少从她口中套话,慎刑司中的酷刑更是差不多招呼了一半,偏这莲香就是绝口不提景衡之事,瞒得死死的。   景衍也是见从她入手是没希望,也知晓这个莲香对景衡极为忠心。他不肯让莲香回来伺候枝枝,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莲香对景衡太过忠心,即便这次她也是被景衡算计,可却难保她日后不会心甘情愿为了景衡的吩咐对枝枝下手。枝枝这回出事已然吓到了景衍,如今他不容她出分毫差错。贴身伺候她的,必须要是绝对安全的人。   景衍离开内殿,枝枝瞧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她想,莲香应该是没死的,若是莲香真的已经被杀,在她刚刚提及要莲香回来时,景衍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说莲香不该回来,而应该是直接说她死了回不来。   他同枝枝扯了那么半天,最后才说莲香死了,无非是不肯让莲香回来,又不想日日被枝枝纠缠磨着让她那婢女回来,干脆就直接说人已经死了,这样既能不让那婢女回来,又能避免枝枝日日缠磨。   枝枝原也以为景衍真的杀了莲香,可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才有此猜测。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还是要找个机会再探一探景衍的话。   -   今日景衍神色慌张往太医院跑去,还拉着院中最善保胎的太医去了御政殿,往日里宫中哪有机会见皇帝如此慌乱的模样,难得瞅见一回,自然十分稀奇。这不,太医还没从御政殿回来,景衍慌张的来太医院请人的消息就传遍了各宫内院。   这太医回到太医院时,个个同僚都翘首以盼。   “哎哟,可算是回来了,那贵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形如死尸的昏睡了七日嘛,在下还以为那时这皇嗣便已然保不住,怎的陛下今日又如此慌张的来寻了您?”一位太医眼中藏着几丝暗芒,亲切的拉着刚才御政殿回来的太医说道。   太医听他话中如此不着调,立马打了他一下,斥道:“瞎说什么呢,贵人和皇嗣都好好着呢,你这张嘴真是惹祸,被陛下听见你如此说话,定要将你割了舌头逐出太医院!”   这太医闻言,立刻打了下自己的嘴,笑回道:“哎呦,您瞧我这张破嘴,真是惹祸。”话落又开口道:“在下还得去齐嫔宫中请平安脉,就先告辞了。”   御政殿回来的那太医也没多想,只摆摆手同他道别,便往自己的医署里走了去。   -   齐嫔宫中。   太医正恭敬跪在地上,给齐嫔号着脉。   “娘娘郁结于心肝火过盛,虽未有大碍,长久以来却也极为伤身,娘娘还需为自己身体考量,且放宽些心,少忧思少动怒为宜。”太医收起号脉的物件,缓声同齐嫔交代道。   齐嫔闻言,叹气道:“本宫身处宫中,步步如履薄冰,如何能放宽心。”话落想到今日景衍闹出的动静,苦笑一声,又接着问道:“陛下今日请了林太医去御政殿是为何?”   齐嫔口中的林太医,就是今日被景衍给拉去御政殿的那位极善保胎的太医。这林太医历经三朝,也算是老臣,景衍之前的两任皇帝,后宫都是子嗣颇丰,林太医过的也是十分风光,可到了景衍这,后宫没一个有孕的,偏就避子的药材用的多,林太医空有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   故此,枝枝这一胎,林太医其实将其看的几与自己头顶的官帽一般重要,就想着靠这皇嗣趁着太医院院正告老的时机,争一争院正的位置。   而此刻齐嫔跟前请平安脉的这位,也是有意争一争院正的位置的。   “御政殿的那位,龙胎还在。”太医垂首在下答话,心下暗暗祈祷自己能躲过今日这一灾。   想来神灵是不曾听见他的祈求。   齐嫔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掷于地板上,那盏中茶水和盏身碎片有几许溅到了跪在地上的太医脸上。   碎片锋利,划出了几丝血痕。太医咬牙忍痛,齐嫔不曾理会他脸上伤痕,只自顾自的骂道:“这个贱人,真是命硬,本宫绝不容她好过!”   太医偷偷抹了下脸上血痕,扫了眼殿内,见除了齐嫔的心腹宫女外,再无旁人,吸了口气低语道:“不若咱们动手,让她生不下来。”   齐嫔闻言,嗤笑道:“沈青桠那个贱人的仇家可不止本宫一个,这世间恨她入骨的人,不在少数,本宫为何要冒着被陛下察觉惩治的风险先行动手。且等着吧,咱们只需将沈青桠还怀着龙胎的消息送出去,自然有人坐不住替咱们动手。”   说着说着,话音微顿,转了话锋又道:“即便没人在这时动手,待得她生产时,也不晚,这龙胎生下来便生下来,凭她那身份也配养育皇嗣?到时动动手段去母留子,本宫将这孩子养在身边岂不正好。”   太医暗道,瞧着陛下那劲头,不像是舍得下御政殿内那女人的模样,去母留子的打算想来是行不通的。可现下眼瞧着齐嫔情绪就不大对劲,太医自然只敢顺着她的话说,便垂首低声应是。   齐嫔唤身边宫女附耳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吩咐道:“往纪家递消息,就说沈青桠腹中龙胎还在,让我那伯父传信与我那好姐姐知晓。”   这世上若说和枝枝有仇的,纪家的两姐妹绝对是排第一。枝枝未嫁前在京中以庶女之身死死压着纪家的二房嫡女,当年的齐嫔每每被她碾压心底恨毒了她;枝枝出嫁后入的是东宫,三年盛宠无二,惹得太子闹出宠妾灭妻的丑事,纪家长房嫡女身为太子妃却颜面无存,几次算计枝枝还都自食恶果,因着种种旧怨也是恨毒了她。   齐嫔将消息递到了纪府,纪侯爷得了消息后也立刻往程府送了信。景衍派来盯着齐嫔的人将此事看在眼中,却也只知道她往宫外传消息,不知那消息确切是何事。   他往程府送信,这信送给的人不是景衡,而是太子妃。因纪侯爷借口说是家书,景衡也不曾留意,这封信就到了太子妃手中。   景衡已经将小皇孙送到了纪府,太子妃日日呆在程府的这处小院,既见不到儿子,又不得景衡欢心,成日被困在房中,活生生快被憋出了病来,甚至隐隐后悔当初带着孩子私自到了京城,落得眼下和儿子生离不见的下场。   她心绪原已十分不稳,纪侯爷的这封信送了过来,更是惹得太子妃心内纷乱。沈枝枝有孕了,且这孩子至今还在。太子妃心下慌乱,她不自觉的想,这孩子究竟是谁的,若是景衍的,景衡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孩子?还让他安全活到现在。若是景衡的,那她和川儿该如何是好?   太子妃一个人在房中,坐立难安,良久后,她起身推门而出,去了景衡的书房。   书房内,仅有景衡一人。   太子妃叩响房门,扬声道“是我。”景衡闻声咳了下道让她入内。   “什么事?”景衡止了咳声,问道。   太子妃叹了口气,上前给他砌了杯茶端到跟前,缓声说:“润润嗓子吧。”   景衡接过茶盏,喝了口茶。太子妃在他用茶水时,抿了抿唇才咬牙道:“沈氏有孕在身,眼下在御政殿内,听闻十分安康。”   她说着,还一直在瞧着景衡的神色。   只见景衡原本苍白阴郁却也稍显平和的神色,顿时浮上戾气和可怖的阴寒。见他如此,太子妃心底的焦灼慌乱悉数消退,算是彻底安下了心。现下她能确定,沈青桠肚子里的孩子,绝对不是景衡的。至于这个孩子如何,就看景衡的手段了,与她是无甚干系。   这太子妃平日里虽时常犯蠢,可骨子里却并非什么大恶人,最起码这害人子嗣的事,她自己是做不出来的。   齐嫔以为自己的这个姐姐必然坐不住出手,却忘了她的这个姐姐虽曾为太子妃,也是个蠢笨受不住挑拨的性子,却并非是个恶人。现下还做了母亲,怎么可能做出害人孩子的事来。   不过她给太子妃递信,倒是误打误撞真撞上了。太子妃虽不会出手,景衡却不可能让那孩子平安降生。   太子妃话落,景衡扣下茶盏,丝毫不掩脸上阴寒。他先是让太子妃退下,接着就让暗卫传信召了宋棋,让其在京城中一处酒楼候着。   这宋棋便是在扬州时,伙同许枫对景衍下手的人。他是景衍登基后提拔的一位心腹,早在西北时就在景衍手下做事,只是一直不得重用。那时他便是奉景衡之命去的西北做一枚暗棋,只是在西北时一直不得景衍重用,这才一直未曾发挥作用。   日落时分,景衡易容乔装完毕去了那处酒楼。   宋棋早早就已侯在那里,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这孩子便是林迎,林壑季的私生子。枝枝顶着的这一身份的表弟。自扬州归京时,枝枝和景衍及诚也走了一路,林迎则跟着旁的暗卫回了京。   因为宋棋是景衡的人,知晓枝枝并非林迎的表姐,怕这孩子后面再在景衍跟前露了馅,便一直将他带在身边,没有让他去面圣。   “你先出去玩会儿。”宋棋见景衡到了后,便开口支走了林迎。   林迎闻言乖乖的起身离开,他和景衡在入口处错身而过,林迎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瞧见景衡进了宋棋在的房间后,低眸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暗光。   此前林迎见过景衡两次,对其印象极为深刻。一次是易容前景衡的真容,他被林壑季带在身边,为了不离开父亲偷偷装睡趴在他膝上瞧见了景衡。另一次是易容后的景衡离开扬州时同父亲在酒楼议事,他从后面的医馆偷偷跑了进去找父亲。   景衡身上有一股药味,旁人可能不会察觉,就算闻到也只是很淡的感受,可林迎生来便对气味异常敏感,他在景衡身上嗅到的是异常浓重且特殊的药味。   自小便聪颖非凡的林迎猜到这两张脸背后是一个人。   “主子唤属下来所为何事?”宋棋在景衡入内后,起身关上房门,恭敬的问他道。   景衡并未立刻回答他,反倒问他说:“你身边怎么带着个孩子?”   宋棋笑了笑道:“那孩子是林壑季的儿子,之前见过了沈姑娘和景衍,我怕他说漏了话,才将人带在身边的,再说了,这孩子也是可怜,跟着我倒也好过自己漂泊。”   景衡闻言嗤笑一声,不屑道:“林家的那把火就是你放的吧,现下倒说这孩子可怜,莫非是觉着孤这个下令动手的主子没有怜悯仁善之心?”   宋棋被景衡的话吓得一颤,立刻解释:“属下绝无此意,林壑季不知所谓犯了主子的忌讳,本就该死,主子若是看那林迎不顺眼,属下也可以处理了他。”   景衡见状,笑意愈发薄凉,缓声道:“不必了,一个孩子罢了,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此刻,他口中那个翻不出什么风浪的小孩子正抱着壶茶水立在门外,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林迎听到这两人的对话后,无声沉默许久,末了捏紧拳头低眸不语,继续听着里面的谈话。   “枝枝怀了身孕,这孩子不能留。女子但凡做了母亲,必定会为自己的孩子考量最多,到时她不仅不会站在我们这一面,相反,还可能会倒戈为了她的孩子算计孤。”景衡声音低缓,话语却极为残忍。   宋棋闻言,心下虽觉得沈氏凄惨可怜,却还是恭敬应下了主子的话,“属下明白,依主子之见,如何动手为好?”   景衡在来之前,心中便已有了谋算,他沉声道:“想法子往太医院伸手,让太医院的人在平日里枝枝的用的药上动手脚。”   说着,他便将一封信递给宋棋,又接着道:“太医院最善保胎的是林太医,他历经三代君王,手下的脏污事可不少,这信上便是最能要他命的一件,你只要捏紧了这个事,他必然任你差遣。”   一番话落,景衡欲起身离开,林迎听得里面有了动作的声响,悄无声息的抱着茶水躲进了隔壁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林迎这个小孩是个勾子也是个伏笔,对后面的剧情很重要,基本上贯穿全文的那种重要,千万不要忘了他啊~   这两天还要再去县城一趟,我还晕车,想想就怵得慌。   晚安~好困啊~ 第77章 (捉虫)   景衡的步音渐行渐远, 林迎才抱着茶水从隔间的窗户翻出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自另一个门口重新走了进去。   “小迎过来,我还要在这再等个人, 一会儿让这的小二给你送回府可好?”宋棋见林迎走了过来, 面上挂着笑同他说道。   林迎低垂眼帘, 想到眼前这个人就是放火烧死他父亲的凶手,心底溢满恨意,藏在袖中的一只手紧攥着压抑着情绪。   不过一瞬之后, 林迎已能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用另一只手揉着眼睛, 面上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喃喃道:“宋大哥, 我现下困极了,想在这儿先睡会儿,待你回府时唤醒我一块儿回去行吗?”   小孩子贪睡也能理解, 宋棋对他本就有些愧疚,因此瞧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便应了下来让他去隔间睡了。   过了会儿, 景衡的另一个心腹裴度来了。   当初枝枝离京, 就是裴度将她送到的扬州。景衡离京后裴度还在他的授意下归降景衍,并且在景衡的吩咐下连斩数名景衡重伤在身的心腹, 因此在景衍登基后俨然成了旧臣派系中武将的领军人物。   裴度如今官至京卫营副将, 与景衍手底下的齐钰及新军一派的副将分庭抗礼。要说这个裴度, 也着实奇怪。太子妃原本在凉州好好的, 没有任何异动,是裴度擅自将枝枝与景衡皆在京城的消息送到凉州去让太子妃知晓,引她来的京城。并且在之后几次太子妃做下蠢事时,他都是刻意助其避过景衡耳目,好像是有意设计让太子妃成为景衡一派的漏洞和马脚。   两人落座后, 裴度开门见山的问宋棋:“主子今日召见你了?”   宋棋对他并不设防,坦然答道:“嗯,交派我处理掉沈氏女腹中的孩子。”   裴度闻言,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问道:“哦?如何处理?宫里的人可是将沈氏看的严实得狠,你如何能得手?”   宋棋将景衡留下的那封信在桌案上推向裴度,回话说:“喏,主子给我留下这封信,说是让我用这封信去找林太医,还说信中有让林太医不得不帮我们做事的阴私证据。”   裴度与宋棋不同,宋棋是真的效忠于景衡,故此景衡只说要他以来此要挟林太医,宋棋便不曾自己拆开信来,只想着让人将信连同景衡要说的话再另外修书一封送到林太医手上。可裴度不是,他在景衡身边本就另有谋算,因而接过信便直接拆了开来。   待宋棋反应过来时,裴度已展信看了起来。裴度的脸色在匆匆扫过信的内容后有一瞬间的阴沉,只那一瞬闪过,不到一息就压了下来。   他将信复又递还给宋棋,神色莫测的开口道:“你打算如何告知林太医?”   宋棋一顿,答道:“我打算将这封信连同主子吩咐要挟林太医的事一并修书一封,让手下人送到林太医手上。”   裴度笑了声,半带嘲意,问宋棋说:“你还未瞧过信中内容吧?”虽是问句,话音却已是肯定。   宋棋颔首应是,裴度这才接着道:“宋兄,我劝你自己去做这件事,切莫假手于人。这事的消息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走漏了出去,你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裴度话落,宋棋眉头紧蹙,不解的打开书信。他垂眸大略扫过,神色瞬间严肃,片刻后拱手道:“多谢裴兄提醒。”   宋棋若是让手下人自己去做,即便林太医那边出了状况,也能让手下的人做替罪羔羊,可若是他自己亲自去做这事,但凡走漏什么风声,景衡费心布下宋棋这道棋就算是废了。   裴度要的就是如此。他见目的达到,不再多言。恰在此时,宫中来了人传召宋棋,宋棋急着入宫,道了句告辞,便起身出了内间。   他踏出内间往外走,视线无意间扫向了隔间,这才想起林迎还在这睡着。   “这孩子还睡着,烦请裴兄走时顺便将他捎回我府上。”宋棋同裴度说。   裴度应了句:“成。”   宋棋离开入宫面圣了,裴度一个人坐在内间,想到方才看到信上的内容,心底的恨意难以压抑。   过了会儿,裴度放了只鸣花,大抵一刻钟后有一人跳窗来了此间。   “少主因何事召属下前来?”来人恭敬垂首在裴度身前。   裴度遥望着西北方向,低声道:“告知父亲,不日便可助景衍拔下宋棋这个暗桩。另外问问父亲,现下景衍多番找寻父亲,他为何不现身直接向景衍揭露景衡的藏身之处,而要暗中费尽心思相助于他?”   来人闻言,眼神略带酸涩回话道:“主公猜到少主必然有此一问,特让属下与少主言明。主公说,褚家三爷已死,如今活着的是北凉长公主的驸马。少主自幼年时便被主子放在京城,这是主公为少主谋的出路,盼着少主日后襄助陛下,以褚家儿郎的身份建功立业封侯拜相。不负家族荣光,不堕褚家威名。”   这人话落,裴度的视线愈发空旷辽远。他的眼睛穿过这京城纷纷扰扰的市井繁华,跨越辽阔无垠的大漠边疆,直直抵达万里之遥的北凉国土。那里有他的生身父亲,当今皇帝的舅父,昔日褚家纵马游街风流恣意的三郎褚阔。   如今,他在北凉,是北凉长公主的驸马,隐姓埋名抛弃过往活在远离故土的异乡。   “告诉我父亲,让他放心,度儿必不让他失望!”裴度眼神坚毅决然,带着一股与景衍极其相似的孤绝赤勇。   来人颔首起身,打开窗棂越窗而去。   裴度扫落衣摆微尘,同样起身离开。他踏出房门,想到宋棋走前提起的事,又转身去了隔间。   这时,林迎正侧身半趴在长椅上睡着。裴度缓身上前,想要唤醒他,可刚蹲下身子就发现眼前这个孩子的不对劲。   裴度是什么人,自小便被褚阔精心培养的褚家少主,幼年就被扔到了京城,他什么人没见过。林迎这装睡的把戏虽已十分娴熟,可在裴度面前却还是差一丝火候。   “小孩儿,你都听到了什么?”裴度在林迎耳畔低语,话音极其可怖骇人。   林迎不发一言,也毫无动作。他在赌,赌裴度是在诈他。可他赌错了,裴度已经将他的把戏看穿。   一把匕首悄无声息贴在林迎颈间,刀刃的凉意与锋利让林迎的肌肤下意识的起了寒颤,可他仍旧未曾睁眼。   裴度见状,嗤笑一声,讽笑道:“爷向来是宁肯错杀也不放过,既然你不肯醒,那便彻彻底底的睡下去吧。”   话落,那刀刃刺进林迎血肉。林迎吃痛,立刻挣扎开来。他垂首低眸,强自镇定道:“我不是宋棋的人,我和他有着血海深仇,我绝不会出卖你,求你留我一命。”   裴度见他不再装样,笑容带着嘲意靠坐在长椅上,反问道:“你不过一个孩子,还是被宋棋养在身边的孩子,能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想来是诓我的吧,我瞧着还是杀了你来的轻松干净。”   林迎抬眼看着裴度,彻底慌了。他从他的眼神里看了出来,他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杀念。   林迎只停了一瞬,立刻开口道:“我叫林迎,扬州刺史林壑季之子,林家满门皆葬身火海,唯独我侥幸活命,宋棋是放那把火的人,他口中的那个主子是这场纵火案的主谋。他们合伙要害的那个有孕在身的女人,是我的阿姐,不,她也不是我的阿姐,但她答应过我,会做我的阿姐,照顾于我。”   裴度听他逻辑缜密话音清晰的将这一番话说完,沉思不语。眼前的这个孩子面对死亡的危险,眉眼间虽有惧意,却仍能让自己镇定下来,实在是不容小觑。即便是裴度自己在林迎这个年岁也没有他这样的城府。   “所以呢?这能让我不杀你吗?留你一命的风险,远不及就此杀你了你来的干脆。”裴度面上神色未改,又一次反问。   林迎抿唇不语,手指不断搓弄着衣袖的边缘。   大抵几瞬之后,林迎抬眼望着裴度道:“我能帮你,让你的目的更轻松的达到,你可以让人跟着我,如果我不听话,随时动手取我性命。”   裴度笑了,眉眼间的危险消融了几分。他抚了抚衣摆起身,开口问道:“哦?你如何能让我的目的更轻松的达到?”   林迎见他如此问,心知有戏,在心底擦了把冷汗,抿唇道:“过了这条街就是齐国公府,我可以把宋棋和他主子,就是那个叫景衡的人的谋划都告诉齐钰,我有把握让他信我,并且不会暴露你。”   这样聪明的孩子,死了可就太可惜了。裴度抚着林迎细瘦的肩膀心中低低感叹。   他答应了林迎。林迎和他要了纸笔趴在桌案上写写画画,将他想说的都写在了上面。林迎写好后,裴度拿过纸张瞧了眼,忍不住再一次感叹林迎聪明至极。   他不仅将宋棋与景衡的算计和林家灭门的惨案悉数道出,还直言求齐钰收留他,话中还隐晦的提了几次枝枝。连番卖惨之下,又帮景衍揪出了宋棋这个暗桩,齐钰见了这封信,只怕是找不到分毫理由拒绝林迎。   裴度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去齐国公府,又让自己的人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   -   另一边的皇宫,宋棋正在御政殿的前殿听侯吩咐。   景衍准备将京城由内到外排查一遍,齐钰这些时日被家里逼着相看亲事,日日躲在书房不肯见人,还谎称是在办理皇帝安排下的政务。气得齐家的老太君入宫求景衍少给齐钰派些活计,景衍有冤难言,只得按下安排齐钰排查京城的圣谕,在齐老太君回府后换了宋棋来。   他正与宋棋在商议时,话刚谈到一半时,小安子突然慌忙闯了进来。   景衍见他神色十分慌乱,下意识觉得是枝枝出事了。   果然,小安子喘着粗气道:“贵人、贵人带着沈家小姐强闯了出御政殿,守门的没拦住!”   枝枝带着沈青柠跑出了御政殿?!   好好的,她跑什么?这是又作什么幺蛾子?景衍心下一慌。   “她跑什么?”景衍抬脚就出了御政殿,边走边问小安子情况。   小安子气喘吁吁的跟着,说:“瞧着是拉着沈家小姐被拔了指甲的手往齐嫔宫里去了。”   今个儿,枝枝用膳时不小心碰到了沈青柠的手指,沈青柠吃痛,没忍住抽了口冷气,枝枝由此发现不对。寻常伤口怎么可能过了这般久的时日,轻轻一触还会发疼。她扯了沈青柠的包扎,见她小指指甲整个被拔出,既心疼又惊怒。   枝枝连番逼问沈青柠是谁干的,原本沈青柠想着枝枝无名无份被景衍囚禁在御政殿之中,不愿意让姐姐和齐嫔这个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对上,抿唇不肯开口。   却没想到,枝枝拉着御政殿的小太监问了一通。沈青柠被齐嫔拔掉指甲的事,御政殿无人不知。这小太监没被交代过禁言此事,枝枝问,便毫无遮掩的答了。   枝枝还在小太监口中知晓这个齐嫔就是当年的纪二,新丑旧怨加在一块儿,枝枝不难猜到那齐嫔是因为自己才如此折磨沈青柠。   她气极在偏殿拿了景衍一把匕首,拉着沈青柠就往齐嫔宫中兴师问罪去了。   现下,齐嫔正在自己宫中躺在摇椅上,捧着盏花茶用着,原是一片岁月静好的安详样子。枝枝到时不曾通报直直就闯了进去,这才打破了这一场景。   齐嫔宫中的下人原也想拦着枝枝,可见她手中握着把匕首,一副不要命的模样,十分骇人,且身后不远处竟还跟着御政殿的人,隐隐猜到枝枝是谁,想到她现下怀着龙胎,一时都不敢上前冒犯。   就这样枝枝畅通无阻的到了齐嫔宫中内殿,齐嫔接到通禀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时,枝枝已经越过内殿的门廊走了进来,就在齐嫔所立之地不远处的一个拐角。 第78章 (捉虫)   齐嫔立在摇椅旁, 瞧着枝枝的身影渐行渐近,惊得手中的茶盏脱手砸在地上。她想到了多年前,沈枝枝带给她的屈辱。   少时未嫁的闺阁女儿, 从来都是掐尖好强, 齐嫔出身纪家, 长姐又是东宫的太子妃,原该风头无两,偏偏枝枝出现了。齐嫔自负美貌, 却发现在沈家养在深闺十余年的这个庶女跟前, 自己的美貌不值一提。   不止如此, 沈家这个已经是破落户之家出身的庶女,居然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齐嫔至今都忘不了,当初沈枝枝的手段有多绝。   那年她想将枝枝推入湖中让家中的一个下人前去救她, 好顺势让枝枝下嫁给纪家的奴才,却没想到枝枝自己从水里爬了出来, 拽着当年的纪二就将她的外衣剥得干净, 只留一个肚兜把她扔进了湖里。   齐嫔自己作孽, 反倒作茧自缚。枝枝虽衣衫尽湿,显露玲珑身段, 可纪二却几近赤身裸体光天化日之下呆在纪家的湖水中。   好死不死, 那日是景衡同太子妃回纪府的日子。景衡有意躲纪家的算计寒暄, 寻了个清净的地方, 却没想到瞧见了这一场闹剧。   那个时候,已经是枝枝跌进景衡怀中之后了。景衡将外袍给了枝枝,让人将她送回了沈家,而后告知纪侯爷纪二赤身裸体在湖中。   纪侯爷以为自己这个侄女是想要舍下脸面算计太子嫁入东宫,因此大怒, 后来更是将纪二当作棋子送去西北作了景衍的侧妃。   齐嫔有时候总忍不住想,或许自己至今的凄惨都是因为那日的一步之错。可既然已经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即便明知错的离谱,却也已然不能回头了。   “纪二,好久不见了。”枝枝唤齐嫔少时的闺阁称谓,笑容灿烂,却又让人觉得无比可怖。   齐嫔这才如梦方醒,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沈枝枝,只觉岁月真是既温柔又薄凉。沈枝枝依旧是极美极美,岁月待她似乎格外温柔,时隔多年宿敌见面,即便齐嫔恨毒了她,都不得不承认,她格外受受时光温柔以待。   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枝枝褪去了少女时微微带着的青涩,身上的艳绮丽愈发夺人,明明这么多年,她该是经历了许多世间愁苦的,可齐嫔在她的眉眼间却读不出半分忧愁哀怨。她活得很好,似乎一直被人捧在手心,不曾沾染这人世半点不堪与愁怨。   可自己呢?齐嫔抚了抚鬓边被掩盖的白发,心下低叹,岁月待她自己可真是凉薄啊。   “纪二,我们的仇怨是我们的旧怨,你加诸在旁人身上不觉得卑鄙恶心吗?今天我来是要给我家小妹要一个公道,你拔了她一只指甲,便要还她一只指甲。你自己拔,还是让你宫里的人拔?”枝枝向来嚣张,这话说出口,半分不知顾忌。她原也不用顾忌的。   齐嫔瞧她模样,隐隐生出惧意,却仍是硬着头皮道:“呵,沈枝枝,这沈青柠原就是我宫里的奴才,要打要罚任我处置,我这个主子不过拔了她一只指甲罢了,又能如何?即便是陛下在这,我处置奴才,他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话落,不知怎的,心底压抑多年的积怨愈发厉害。齐嫔笑容嘲讽的刺枝枝道:“沈枝枝,现下你有什么底气来同我兴师问罪?沈家不过一届罪臣,满门流放凉州边陲,沈青柠这个沈家的嫡幼女也是没入宫廷为奴的命,至于你,一个假死逃离京城的人,被自己的丈夫送到昔日的死对头床上,怀着个父不详的孩子,无名无份的在这宫里苟活,想来你这张脸这副身子生得再好,心里也是不好受吧?就是你那孩子,真生下来也轮不到你这个下贱的身份去教养他,我是这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日后他也会养在我的膝下。你嘛,是死是活,有谁知道?又有谁在意?”   齐嫔说着说着话语微顿,俯身在枝枝耳畔低语道:“待我诞下龙胎,我就动手杀了你的孩子。”   沈青柠听着齐嫔言语极尽侮辱之能事,眼神心疼的瞧着枝枝,她的阿姐从来都是娇贵美好的,这样的言语不该入她的耳朵。   枝枝面色未变,眼神中的狠厉却愈发浓重。齐嫔提沈家她还没有多么在意,可齐嫔竟然敢拿她腹中的孩子做筏子,这可就触了枝枝的逆鳞了。   枝枝唇角微勾,猛地攥起齐嫔的手腕,扯着她拉到墙下,将她的手腕扣在墙上,逼得齐嫔不得不摊开手掌。   突然,枝枝右手握着的匕首直直插在了齐嫔掌心,鲜血透过匕首,顺着墙体滑了下来,痛得她瞬间喊出声来,浑身失了力气。齐嫔宫中的心腹见主子被如此折辱,欲要上前救下她。   枝枝抬眼望去,厉声道:“我腹中可怀着龙胎呢,谁若是上前惊了我,这罪责你们想想担不担得起!”   话落,齐嫔宫中的人果然都停了脚步。   枝枝沉声唤沈青柠到跟前来,扔给她另一只匕首,瞧着齐嫔被插在墙上的这只手说:“把她这只手的指甲都拔了。”   沈青柠先是一愣,她有些害怕因为自己给枝枝惹下大麻烦,怕枝枝为了给她出气,再因为伤了齐嫔得罪了景衍。   枝枝见状,猜到她心中是如何思量,略沉了沉眼,缓声道:“阿姐有分寸,让你做,你就照做。”   沈青柠只得压下惧意,攥着匕首逼近齐嫔。齐嫔颤着声音躲避,枝枝压死了她,沈青柠一咬牙拔掉了她小指的指甲,接着顺着将这只手上的全部指甲拔了下来。   一片片指甲片被相继剥离手指,齐嫔痛得呜咽不已,涕泗横流。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事从当年你推我入湖时,我便已教过你,纪二你怎的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记不住呢?”   枝枝笑容残忍的拍了拍齐嫔。又接着说道:“人啊,就得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你拔了我妹妹的指甲,若是真能有心认错,那我以牙还牙便能满意,可你偏不,那我只能加倍报复在你身上。记好了,你敢打我腹中胎儿半分主意,我定将你碎尸万断扔去喂狗!” 第79章 (捉虫)   宫殿之内, 齐嫔的痛喊声与枝枝的话音交响,间或夹杂着宫人惊骇不已的抽气声,气氛诡异可怕。   突然, 自殿外传来了声通禀。   “主子, 主子, 皇上来了,眼瞅着就要进殿了!”齐嫔宫里守门的宫人从殿外跑了进来声音慌张的喊道。   这宫人一入内,才瞧见自家娘娘的情况, 登时被吓得一哆嗦摔在了地上。   现下齐嫔的惨状倒是着实吓人, 她手掌被摊开一把匕首自掌心直直插入墙体, 齐嫔的手就这样被死死钉在上面,素来养尊处优的五根手指现下被剥了指甲,痛得几无意识, 自然弯折成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原先的指甲那里鲜血淋漓, 和掌心淋漓的血色混在一起, 顺着墙体不止的往下淌。   “这、这……”宫人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齐嫔听到她说景衍来了, 忍着痛意满脸泪水强挤出个笑容,喘着气同枝枝说道:“你跋扈至此, 待陛下见你如此不知所谓, 必然动怒。”   话落, 一旁的沈青柠先担心了起来, 她实在怕枝枝因为给自己出气惹得景衍动怒。可枝枝面色却是分毫波动未有,十分胸有成竹。   “纪二,你算个什么?真以为景衍会为我动手伤你一事给你讨公道?你入宫几年了?一直没有子嗣傍身吧?总不至于纪家精心养大的姑娘不能生吧?哼,景衍连碰都没碰过你,你哪来的自信觉得他会为了你问罪于我?”枝枝话音讽意十足。   齐嫔的手被匕首钉在墙上, 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臂上的那颗守宫砂。枝枝将它瞧得一清二楚,自然猜到齐嫔至今未曾侍寝。   她话落,齐嫔宫中的人,个个将头垂得愈发得低,唯恐主子因自己听到这般让其受辱之事,日后再发作于他们。   齐嫔听她此言,眼神自嘲的扫了眼自己左臂的守宫砂,闭目不语。枝枝耳闻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听出是景衍来,立刻松了手。   她不再握着匕首,但匕首仍将齐嫔钉在墙上。   枝枝眼珠一转,拉着沈青柠就往殿外走,行至门槛处,她抬眼去看,见景衍距自己不过几尺之遥,且面色十分阴沉,瞧着就不对劲。   枝枝一副心虚的样子低眸不看景衍,自顾自的往前走。边走边在沈青柠耳畔低语,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拉着我千万别松手,待会儿也要扶紧了我。”   话落,沈青柠只来得及听她吩咐攥紧她,还未反应过来她话中意思,枝枝便自门槛处摔了下去。   她力道控制的极好,这一摔不过是瞧着吓人,实则只是往前倒了一下,连地皮的边都没碰着。   何况沈青柠早在一旁扶紧了她。   其实一点事儿都没有,可枝枝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靠在沈青柠身上,微喘着气。眼眶只一瞬就泛起红来,那股子湿意说来就来,眼泪将落未落,倒是给景衍吓了一跳。   他慌忙上前去扶,枝枝顺势攥着他胸前衣襟抹泪,带着哭腔委屈巴巴道:“景衍,我吓坏了,脚都崴了,你抱我回去成吗,我怕惊到孩子。”语气做派十足的矫情,可偏偏景衍就吃她这一套。   果然,景衍皱着眉头,压下训她的话,将人拦腰抱起,转身就回了御政殿,走时还吩咐小安子去请林太医先到御政殿候着。   可怜现下里面的齐嫔,为了能搏得景衍的怜惜,硬撑着不肯让下人帮她把匕首取下,还挂在那墙上呢。   直到景衍和枝枝两人走远后,宫人酝酿好久,才敢颤颤巍巍的开口告诉齐嫔,人已经走了。   齐嫔愈发恼怒,宫人上前帮她把匕首取下,她反手就掌掴了这为她取下匕首的宫人。   那宫人原还有些心疼齐嫔可怜,被她用鲜血淋漓的手扇了一耳光后,也没了可怜她的心思,反倒恨上了她,暗骂这齐嫔活该。   -   枝枝被景衍抱回御政殿时,林太医已经候在了殿内。   景衍将人放在软榻上,便同林太医说道:“好像被吓着了,瞧瞧是不是动了胎气,还有这脚也崴了,这已经是第三回 伤了脚了,林太医回去时记得唤个擅长治跌打损伤的医女来细细瞧瞧是不是落了什么病根。”   林太医依言给枝枝号了号脉,这一搭上脉,便知道枝枝压根就没什么事,但看景衍一副担心的模样,枝枝又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林太医想到宫中嫔妃争宠惯用的把戏,略一思索,回话道:“贵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心绪稍有不佳,怀着胎儿难免受累,陛下还是要多多体谅,凡事多顺着些,也多陪陪贵人,想来能让贵人稍稍宽心。”   这林太医说到前半段时,枝枝还十分开心,暗道这太医真是上道,还知道让景衍顺着她。正开心着呢,却没想到太医下半段又说什么要景衍多陪陪她。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枝枝可没想过让景衍多陪陪自己,他现下已经有大半时间都耗在了她身边,实在是唠叨烦人得紧,枝枝厌得不行,早就想让他没事别老凑到她身边来了。这太医的话一说出来,景衍不是更加变本加厉守在她身边吗?   “倒也不必。”枝枝支支吾吾的说。   “朕知晓了。”景衍认真记下了太医的话。   两人的话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场面十分尴尬。   林太医抹了把冷汗,实在不想参与神仙打架,便躬身请求告退。景衍摆手让他退下了。   林太医出了御政殿的内殿,前殿一直候着景衍的宋棋也走了出来。   小安子请过林太医回了御政殿之后,才有了空闲去知会宋棋,让他先行出宫,毕竟现下内殿的情况,想来陛下也是抽不出身来。   宋棋从小安子口中大概听了一嘴什么情况,便在前殿门前等了会儿林太医。原本他也是要找林太医办景衡吩咐的事的。   “林太医留步。”宋棋在林太医身后喊道。   林太医闻言停下脚步,回身顺着声音去瞧,见是宋棋,笑着拱手道:“原来是宋大人啊。”   宋棋也笑着上前,同林太医道:“在下家中有一妾侍,久久未有身孕,在下想请林太医去府上瞧一瞧,不知林太医可有空闲?”   林太医挠了挠头,回话说:“实不相瞒,在下还要去请个擅长治跌打损伤的医女来给御政殿内的贵人瞧伤,宋大人可能要稍等等,在下才能去您府上了。”   “无碍无碍,反正也不是急事。”   “那宋大人便和我走一趟太医院吧。”   “劳烦林太医了。”   两人一番客套,林太医回了太医院唤了医女前去御政殿,自己则和宋棋去了他府上。   到了宋府,林太医并没有瞧见要他诊治的妾侍,反倒被宋棋带到了书房。   宋棋屏退下人,将一封信给了林太医,那封信便是景衡今日给他的那一封。   “林太医先看看这信吧,看完了信,在下有一事相请。”宋棋正色道。   林太医不解的拿过信打开,信的内容映入眼帘,他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直至一片灰败。   信中所写之事,是林太医自景衍登基后,夜夜想起都后背发凉的事,他原就怕东窗事发被景衍处置,却没想到即便当年牵扯进那事的人都一一身亡,竟还会将这事给翻了出来。   多年前,景成矫诏即位,囚禁了景衍的母后,当时,景衍的母后腹中怀着先帝的遗腹子。景成吩咐林太医给她熬了一碗落子汤,先帝的遗腹子就此落胎,景衍的母后也因落胎大伤元气,后来没能等到景衍杀入京城,就缠绵病榻而死。   林太医每每想起此事都愧悔不已,当年景成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林太医只能按他的吩咐做事。后来景衍登基称帝,林太医也是日日为自己当初做下的亏心事提心掉胆,唯恐被景衍察觉取他性命。   不不不,若只是他一条命,这把老骨头,死就死了,偏偏景衍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只怕到时他家中子孙都免不了一死。   “你要我做什么?”林太医捏着信,神色颓唐的问宋棋。   宋棋见状,知他受此事要挟,沉声将景衡的吩咐道出:“不是什么难事,林太医只需给御政殿内养胎的人用的药动上些手脚,悄无声息的将她那胎落了即可。”   林太医闻言,先是一愣,他不知道宋棋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害枝枝腹中孩子。林太医行医多年,学的是保胎不是害人。他也为自己手上沾染的那无辜生灵的鲜血愧悔,时至今日未曾想到,刀又一次悬在了他头上,逼着他再去做这样愧对良心有损医德之事。   宋棋见他神色有异并未立刻应下,叩了叩桌案,再度开口道:“林太医可要想清楚,此事若是被陛下知晓,可不是你一人乌纱帽落那么简单。”   林太医抬眸见宋棋眼神不对,猜到自己若是不应下,只怕今日是走不出宋府了。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疲惫万分的缓缓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25 18:30:00~2020-08-01 18: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涂小酒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槿柒柒 4瓶;朴阿银、曼株沙华 2瓶;小仙女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捉虫)   京城齐国公府位于京城最繁华的一处街市之后, 前街繁华喧闹,街后却是权贵重臣聚居的府邸。齐府的宅院是这其中打眼一看,最门庭若市的一个, 这齐国公府的齐小将军可是陛下跟前一等一的红人, 自然是不同与旁的京城权贵的。   林迎捏着手中书信, 立在齐国公府的正门前,面色沉静。他并未着急上前,而是紧紧盯着齐府的大门。齐府毕竟是高门大院, 贸然去闯只会被门房拦下, 而这封信若是让门房交给齐钰, 林迎又十分不放心。   过了会儿,一个老妇人被个小丫头搀着从外间往府内走去,林迎瞧见后, 立刻疾步上前到了这老夫人跟前。这老妇人正是齐府的老太君,这小丫头则是齐家庶女。   “这位小公子是?怎的立在我家跟前?”齐老太君神色疑惑的问林迎。   林迎对上她的视线, 抿唇道:“我是来找齐小将军的, 我从扬州到的京城, 我阿姐名唤枝枝,是她让我来找齐小将军的。”   齐老太君闻言, 惊喜不已, 因这小孩说是他姐姐让他来寻人, 齐老太君便忍不住发散思维想, 是不是她那死倔死倔的孙子开窍了,有个什么桃花了。   “哎呦,快来快来,快同老身进来,与老身细细讲一讲你那阿姐和齐钰这小子是如何结识的。”齐老太君说着便拉着林迎入了齐府。   林迎这孩子, 年岁不大,却极为聪慧。齐老太君这副模样,林迎轻易便猜出她想歪了,但却在跟着齐老太君走进内院一会儿后才回话道:“我不知晓阿姐同齐小将军是如何认识的,只知道阿姐的夫君和齐小将军关系十分要好。”   这话一出,齐老太君顿时蔫了。她总不能盼着自己孙子和有夫之妇勾搭吧。   “哦,原来如此。”齐老太君愣愣的说了这话后,便不打算开口了。   林迎思索几瞬后,复又说道:“我阿姐让我找齐小将军实在是有要事要办,老夫人可否先告诉我齐小将军现下在何处?”   齐老太君自己空欢喜了一场,神色倦怠的指了指眼前正院的院门:“就在这处院子里,你进去找找吧,想来人应该在书房,老身乏了,便先歇下了。”   说完,齐老太君回身就往自己的院落里走,没了兴趣瞧林迎去了正院后的动静。   这一边,林迎捏着信,踏进了齐府的正院,院中的下人拦下他问道:“小公子怎么进来的,来此处作甚?”   林迎解释说:“是老夫人带我进来的,我来找齐小将军。”   下人闻言,以为是齐老太君有什么事让这小公子来寻齐钰呢,便让他进去了齐钰的书房。   齐钰正在书房内握着本兵书看着,突然房门轻响,走进来了人。他疑惑的抬眼去看,见是林迎,神色更加不解了。   “你怎么来了?”齐钰疑惑发问。   原先在扬州时,齐钰便是见过林迎的,对他印象不浅,因此这次再见他轻易就认了出来。   林迎并未多言,而是将捏在手里的书信递给了齐钰,抿唇低语道:“您看看这封信吧。”   齐钰蹙眉接过信打开,他垂眸去看,神色逐渐阴沉,末了将信扣在桌案上,神色严肃的问林迎道:“信上所言之事可是属实。”   林迎沉声回话说:“千真万确,是我亲耳所闻。”   齐钰闻言,神色愈发严肃,他轻叩了几下桌案,脑海里思索此事。   林迎立在一旁,默了会儿后开口说:“我听到了宋棋和他那主子景衡的谋划,他们定然不会让我好过。求齐小将军收留我,我不求旁的,只求保住自己性命罢了。”   齐钰起身意欲离开书房,临走时应下林迎的话,说道:“我入宫一趟,你先暂且呆在齐府,我会让人好生照料你,放心,待处理了宋棋后,我会好好安顿你的。”   林迎低头,应了句话,齐钰便抬步往皇宫去了。   这事原就是宋棋与景衡设计要害枝枝腹中的孩子的,齐钰自然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景衍,让他早做防备。   -   皇宫御政殿内,医女还未到,殿内只有枝枝和景衍两人。   枝枝靠坐在床榻里侧,衣摆被撩了起来大半,一双玉足褪去罗袜,细腻白嫩十分可爱。景衍落座在一侧,视线有意避开枝枝,似乎是不大敢看。   也是,现下枝枝胎还未坐稳,便是再活色生香的场景,景衍也只能干看着,什么也不敢做。不敢行孟浪之事,若是再多瞧几眼惹了欲念,不是给自己添堵嘛。   只是,景衍忍着绮念,百般克制,枝枝却是没领情。这不,枝枝自己褪了罗袜,就将白嫩可爱的小脚放在了景衍膝头。   “疼呢,你揉揉。”枝枝娇声使唤景衍。   这话音一出,景衍垂眸瞧自己膝上的美人玉足,一时心头悸动。他喉间微动,才压下身上的异样,伸手轻柔的在枝枝脚踝处揉捏。景衍本就通晓医理,尤其是外伤,他也算是半个郎中,因此手刚一搭上枝枝的脚踝,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嗯?”景衍凝眉。这枝枝的脚踝他触着可是一点事都没有啊,压根就没伤着。   略一思索,景衍便想通了关窍,沈枝枝这小混蛋是又在骗他。想来是闹下什么事来,怕挨罚,这才使了苦肉计。   景衍手指搭在枝枝脚踝处,唇角微勾带着几分邪气,手指接着顺着枝枝撩起的衣摆,自脚踝往上一寸寸抚摸。   枝枝肌肤上泛起阵阵颤栗,她身子微颤,慌忙往回缩去,想要避开景衍,却被他攥着脚踝猛地扯进怀中。   “躲什么?嗯?”景衍俯身叼住枝枝耳垂,压着嗓音低喃。   枝枝愿只是想稍稍撩拨一下他,好让他暂且忘了她今日硬闯出御政殿,还去纪二宫中闹了一番的事,却没想到,这一撩拨,景衍居然顺势而上,不肯停下。   “景衍,你松开我,哎呀,你弄疼我了。”枝枝在景衍怀中,使劲儿捶他。   景衍却纹丝不动,反倒逗弄枝枝道:“闹什么,别乱动,真惹出火来,有你哭的。”   枝枝听他这话,果然被吓住,咬唇瞪他却是不敢再闹腾了。   “今个儿你去齐嫔宫里做什么坏事了?”景衍揽着枝枝,闲话似的说起今日之事。   枝枝被他一问,眼神稍显心虚,咬唇不肯开口。   景衍低眸瞧她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哟,心虚了啊?想来是没少做坏事。”   枝枝恼羞成怒,冲着景衍抱着她的手,狠狠打了一下:“什么坏事,那叫以牙还牙。”   景衍手上皮糙肉厚的,倒是一点未觉疼痛,他将人揽得愈发紧,眉眼笑意渐浓:“好,是以牙还牙,枝枝这性子啊,当真是半点不吃亏。”   两人说着话时,殿外传来通禀声。   “陛下,医女到了。”小安子略推开了点门扬声喊道。   景衍听罢,吩咐说:“让医女回去吧,无事了。”   小安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带着医女退下了。临往殿外退时,心里还琢磨殿内的那两位主子真是没个分寸,光天化日的也不知是在做甚,连医女都不见了,这般不顾惜身子,可真是不知分寸。   医女虽也疑惑不解,但却不曾多问,只低眉跟着小安子退了下去。   殿内,枝枝听见景衍让医女退下,不解的抬眸瞧着他,“你怎的就让医女走了?”   景衍狠狠敲了枝枝的脑袋瓜一下,训道:“你个小骗子,编起谎话来真是脸不红气不喘的。你这脚踝是真崴了的吗?真要是让医女来给你瞧伤,若是人家实话实说,岂不是给你闹个没脸,若是人家察觉你的意图,为你圆谎,不就又落实了欺君的罪名。你当哪个都同你似的,几次三番的欺君还能好好的留下这条小命。”   景衍一番话落,枝枝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她还道这景衍也不知今日怎的竟如此禽兽,不顾她伤着就动手动脚,原来是一早就看出她是装的啊。   枝枝想到自己方才在他跟前作戏,都被他给看穿了,一时有些脸热,不肯开口理踩人。不仅不理人,还要伸脚踹上让她难堪的人几下。   景衍莫名受了她几踹,愈发想笑,他把人给拽了起来,低声骂道:“小混蛋,长本事了啊,敢踹爷,今个儿再不整治你,来日怕不是还要骑在爷头上作威作福?嗯?”   说话时,手顺着枝枝衣摆伸了进去,猛地挠上了枝枝的痒痒肉。   “哈哈哈、哈哈……”枝枝怕痒,忍不住笑。   “小混蛋,还敢不敢了?”景衍一边挠她,一边笑问她。   枝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哭唧唧委屈巴巴的应道:“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你放开我,放开我呀,哈哈哈。”   景衍还未抽手,外间又传来一声通禀。   “陛下,齐小将军来了,说是十万火急的事,等着您前去商议。”小安子在殿外又一次喊。   景衍闻言,放开枝枝,敛了敛神色,回道:“让他去前殿候着,朕待会儿就过去。” 第81章 (捉虫)   景衍话落, 小安子立马将话传给齐钰。齐钰依言往前殿而去,途中经过内殿的一处窗棂,偶然窥见了几分内殿景象。   从前齐钰没少来过御政殿的内殿, 总觉得此处少了丝人间烟火气。可现下的内殿却与以往十分不同, 殿内打眼一瞧便觉得多了几丝人气儿, 那个平日里冷厉寡情的君王此刻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   齐钰摇头轻笑,去了前殿。   景衍略一收拾,叮嘱枝枝好好养身子也去了前殿。他到时, 齐钰已经候在此处。   “这般着急来见朕, 所为何事?”景衍落座在龙椅上, 漫不经心的问。   齐钰直接开口回话道:“景衡安排了他的暗棋对沈姑娘动手,欲要让她落胎。”   景衍闻言,眉眼瞬间阴沉, 暗道,这个景衡真是让人恶心不耻, 一计不成竟还要再起一计。   “哦?景衡预备如何动手, 他那暗棋又是何人?”景衍沉声问道。   “景衡的人是宋棋, 至于他预备如何动手的事,你看看这封信, 自然就明白了。”齐钰略一思索, 却又不知应当如何与景衍提及信中内容, 索性便让他自己去看。   他将信呈上, 景衍凝眉打开。   这封信就是林迎写给齐钰的信,信中将事情交代的十分清楚详尽。   “林壑季的外室子林迎给你送的消息?”景衍看到信尾落款,低声问了句。   齐钰闻言,应了句“是,”又接着道:“林迎只说, 景衡给了宋棋一封信,能够威胁林太医,却不知道信的内容。”   景衍微微颔首,吩咐道:“派人盯紧了林太医,看看他会不会有什么异动。”话落,又让小安子看紧御政殿,不能让那些肮脏下作的手段进枝枝的殿门。   简单交代好事情后,景衍放心不下枝枝自个儿在内殿,惦记着要回去,便让齐钰退下了。齐钰最是了解景衍,从他神色间便读出了些什么来,又想到方才在内殿的窗棂外偶然瞥见的一幕。   笑骂道:“你啊你,可真是栽了,这有了惦记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啊,往常兄弟我出入无禁的御政殿,现下竟是连半刻钟都呆不上。”   景衍被齐钰说的微窘,却也懒得多理睬他,连连摆手让他快滚。   齐钰回了齐府,让人将林迎给送回了宋棋府上,并且允诺待捉拿宋棋之后,便将林迎接到齐府教养。   安排好林迎后,齐钰立刻便按着景衍的吩咐,派人盯上了林太医和宋棋。   齐钰的人盯上这两人时,恰好是林太医从宋府出来的时候。   两拨人分开行动,盯着林太医的人手尾随林太医回了他府上,藏身在暗处监视林太医府上。   这林太医一路浑浑噩噩回到家中,他的小孙子见他回家欢欢喜喜闯出来扑到他身上。   “爷爷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庆儿好想你呀。”童音稚嫩,听在林太医耳中,却让他觉得难过。   他抱起小孙子,去了饭堂用膳。桌上围坐了林家三代人,都在等着林太医回府开饭。   林太医拿起筷子用膳,席上的晚辈们也跟着动了筷子。他眼神空洞的用了几筷子,便借口身子不适先退席了。   回了房间,林太医合衣躺在床榻上,却久久难以成眠。他想了许多许多事情,从医数十载的过往、昔日信誓旦旦的坚守、后来无奈之下沾染的罪孽、如今膝下承欢的儿孙。   每一件每一桩都让他百般为难。   良久后,林太医突然起身。他换了贴身伺候的长随过来,让他吩咐下去带上家中小辈离开京城往边境而去。   长随虽不知缘由,但还是依着林太医的话去做事了。   当夜,林府的小辈们都被送出了京城,只剩林太医自己在京中的府上。盯着他的人将此事上报,齐钰吩咐,让继续盯着离京的人,暂时先不要动手。   深夜的林府寂静下来,林太医披着件外衫,伏在书案上。   案上铺着纸张,林太医握着笔杆的手微微一颤,终究还是蘸上墨汁,落在了纸上。   毕竟是自小学医,林太医即便在宫城内院几经起伏,学尽了深宫之中的肮脏手段,终究还是忘不了自己是个郎中。   是救人的郎中,而不是残害生灵的刽子手。   纸上一笔一划,是林太医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过。他将那不堪不耻不敢回想的旧事悉数写在纸上,这事便是当年害景衍母后落胎一事。之后又将自己受人威胁之事道出,字字句句皆是实言。   将事情交代清楚后,林太医放下纸笔,去了府上的药房取了两味药熬上。他咳了几声,守在药壶旁,等着药汁熬好。   过了会子,林太医将药倒在药碗里端进房内,盯着他的人以为这是林太医给自己熬的治病的药,并未在意。   实则,这两味药相生相克,配在一起熬煮,是夺人性命的剧毒。   卧房内,林太医面无表情的饮尽汤碗中的药汁,紧紧攥着方才写下的那封书信,抬眸瞧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极轻极缓的叹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林太医没了生息,趴倒在书案上,嘴边溢出许多紫黑色的毒血。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林府的长随前来唤林太医起身,突然发现他死在了房中,慌忙喊出声来。这时,盯着林太医的人也察觉了不对,他自暗处现身查探,也发现林太医已死,于是立刻便去禀报了齐钰。   齐钰收到消息,即可便动身前去林太医府上,还命人封锁了消息。   他查探现场时,发现了林太医攥在手中的书信,于是便将书信拿下,打开扫了几眼。这一扫,神色愈发严肃。   齐钰握着书信,吩咐下边的人手,暂时暗中封锁林府,自己则带着这封书信入宫去见了景衍。   今个儿正赶上休沐,景衍难得偷懒,抱着人睡了个懒觉,可这一大早人还没醒呢,齐钰就到了御政殿求见。   小安子通禀的声音在殿门处响起,枝枝被吵得迷迷糊糊掀开了眼帘。她半梦半醒时,景衍起身穿衣准备去见齐钰。   “这齐钰怎的日日来找你,一大早就不让人安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有龙阳之好呢。”枝枝娇声抱怨,十分不满齐钰大早上的来扰人清梦。   景衍被她气到,伸手狠狠拧了一把她腰上软肉,低语教训道:“说话半点不知分寸,齐钰求见必是有要紧事的,你这脑袋瓜里净想着什么呢。”   枝枝被掐了一把,彻底清醒过来,她恼劲儿一上来,环着景衍的腰,娇声道:“你居然打我?不许去!”   景衍哭笑不得,掰开她的胳膊,哑着声音哄道:“别闹,再闹受罪的可是你。”   枝枝横了他一眼,见他眼中暗沉,似是有几分不对劲,便咬唇不肯再应声。景衍心知她怂,笑而不语,抬步出了内殿。   齐钰正候在前殿,景衍也往前殿走去。   齐钰将林太医府上发生的事,简单告诉了景衍,之后几番迟疑,才将林太医留下的遗书呈上。   “这是林太医的遗书,你瞧一瞧。”齐钰几经思索,抿唇开口。   景衍见齐钰神色不大对劲,接过遗书,凝眉打开。遗书中,林太医交代了当年景衍母后落胎一事,也说明了宋棋就是用这件事威胁他为他们做事的。   景衍细细看着遗书,神色逐渐阴沉,却又没有齐钰预想中的那般可怕。   其实景衍早就知道当年他的母后怀有身孕。那时母后有孕还曾笑问景衍是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景衍原也十分盼望自己有个弟弟或是美么,却没想到变故来的那般猝不及防。   父皇驾崩,母亲腹中的那个孩子更是没了音讯。景衍曾一度以为,那个孩子是在动乱的战火中胎死腹中的,却没想到,那个孩子是被人害死的。   “派人去把宋棋给朕抓了,押到宫中地牢来,严刑拷打,盘问景衡的下落。若是撬不开口,便也没什么留活口的必要了,在地牢中就地斩杀即可。”景衍沉声吩咐下边人动手。   另一边的宋棋正在府上闲时小憩,突然齐钰便带人砸开了宋家的府门。同样在宋府的林迎却是早有准备,自从他将宋棋和他主子景衡的谋算告知了景衍后,便一直提着心留意着呢。   齐钰入宋府,直接抄了家,林迎拎起自己早早备好的行礼跑到齐钰跟前求他收留自己。齐钰早前就答应了此事,因此便依着诺言将林迎也给带走了。   这宋棋被带到宫中地牢后,绝口不提景衡,齐钰对其几番拷打,到底也没问出什么来的。   严刑拷打之下却什么话也问不出,齐钰真准备动手杀了他,可他还未真正动手时,那宋棋便咬舌自尽了。   人一旦死了,这查探的路子更是愈发的不好走。齐钰觉得棘手难办,想要想个什么法子,好方便将藏在宋棋幕后的那个景衡给抓出来。只是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还是只能将此事上个折子呈给景衍,让他好生想个计策。 第82章 (捉虫)   折子送到御政殿, 景衍同样觉得棘手。人死了,能从何查起,难不成追查景衡的线索真要在这断了?   景衍几番思量后, 惊觉漏了些什么。   那宋棋是如何露出马脚的, 又是谁将这消息捅给齐钰的, 这中间谁是谋划算计之人?   景衍吩咐齐钰往深处去查上一查,齐钰按着他的吩咐,问了林迎一番, 从他口中得知了那处酒楼, 又派人排查了当日出入宋棋所在的那处雅间的人。   林迎很聪明, 他绝口不提裴度,只说自己听到宋棋和他主子的谈话后,又遇见了个不认识的人, 那个人发现了他在偷听,于是告诉他齐国府在何处, 让他来寻齐钰。   齐钰查探出这些消息后, 悉数将其写入奏折送进了御政殿。景衍接到折子后, 让他带着林迎入宫一趟。   齐钰虽不知景衍此举意欲何为,但还是依他所言带着林迎入宫去了。   深宫肃穆, 初初入宫往往会失了方寸, 可林迎面上却分毫不现。齐钰带着他入宫, 原以为他会惊讶或是露出些什么慌乱的模样, 可他都没有,神色反倒十分平静。   其实林迎是微有讶然和慌乱的,只是他习惯了掩藏自己,故此旁人才不能再他脸上读出什么来。   林迎和齐钰人到前殿时,景衍正吩咐小安子去处理齐嫔和那些秀女们的事。原先齐嫔和枝枝没有闹那一出时, 景衍还未想到要处理她们,毕竟那些人于他而言微不足道,他的脑海里说不定连那些人是什么模样都记不得。   景衍在没打算让枝枝入宫前,其实也从未考虑过这些,即便在初初决定要她入宫时,也是没想过处理这些事情。   还是枝枝这一闹,他才算清清楚楚的意识到,他欢喜惦记的小姑娘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传旨下去,遣安置在冷宫的秀女们归家,另外单独给齐嫔传个口谕,告诉她,朕允她离宫归家,若是仍想做纪家贵女,朕可以让纪家给她换个身份,只要她安分守己不会有人敢揭穿她的身份,倘若想换个身份,朕也可以赐一笔银两,让人送她离京,只一点,宫中留不得她。”景衍话音低沉,妥帖的为深宫之中的这些女子们安排出路,可那些话听来却又似是无比残忍。   小安子垂眸暗暗感叹,那御政殿养着的女人可真是个厉害角色,竟能让陛下做到如此地步。他恭敬应了句是,便退下前去传旨了。   齐钰和林迎两人与小安子错肩而过,入了殿内。   “陛下,臣将林迎带来了。”齐钰规规矩矩的行礼后,开口与景衍说道。   景衍闻言,沉下视线望向随齐钰叩首在殿下的那个孩子身上:“你过来。”他唤了林迎到跟前来。   林迎起身,缓步走到了景衍跟前。   “那日出入酒楼雅间的人都有谁?”林迎立在景衍跟前,可景衍这句话却是对着齐钰问的。   齐钰闻言,立刻回话道:“程家三公子程昱还有裴度。”   景衍蹙眉反问道:“只是明面上的人?”   “嗯,有探子说曾见人暗中自窗棂出进去过,只是探查不出身份。”齐钰口中的翻窗而入之人是褚家的家奴,可眼下景衍和齐钰都将这人当成了景衡的人。   程家三公子?景衍回想这个人,想到了此前程尚书曾为他病弱的三子求荫封,想来便是这个程昱吧。   前些时日,程尚书好像还将这人的策论送来了御政殿,只是景衍近日一直为事烦忧,将那策论之事给忘了。   景衍突然想到了这些事情,但并未再继续深思。   他转了话头问林迎道:“给你指了齐国府的人瞧着是病弱还是健硕?”   林迎想到那个身上带着一股浓重药味的男人,略一思索回话道:“给我指路的人并不病弱。”他没有说出他闻出了那个身上带着药味的人就是宋棋的主子景衡。   景衍垂眸瞧着林迎,冷不丁问了他一句:“你当初为何撒谎说沈枝枝是你阿姐?可知欺君大罪是要斩首的?”   林迎被他问的猛地一怔,先是垂眸掩饰眼神中的慌乱,继而便暗暗吸气,想着如何说最为合适。   大抵只有几瞬,林迎就已经换了一副镇定平静的神色,他声音带着几丝孩童稚气,开口回话道:“迎儿不曾撒谎,那位姐姐的确说日后她就是我阿姐,迎儿年岁小有些事情记不得了,阿姐说是迎儿便觉得是。”   他如此说,引得景衍轻笑了下,暗道这小孩儿嘴皮子是真厉害,同枝枝倒是像了八分,竟有些真像是她的弟弟。   “齐钰,这小孩儿日后是要养在齐国公府是吗?”景衍想到齐钰在折子说的话,漫不经心的问了句。   齐钰笑应了句:“是。”   景衍想到枝枝成日埋怨在殿中无聊,随口与林迎道:“既说了是你阿姐,那便去见见吧。来人,带这小孩儿去内殿一趟。”   宫人应声上前带着林迎去了枝枝此刻正在的内殿,景衍瞧着这小孩儿的模样,摇头与齐钰低语道:“小小年纪程府颇深,你好好教养,来日说不定能成大器。”   林迎跟着宫人到内殿时,枝枝正和沈青柠在殿门口的长廊下谈天。打从枝枝上闯出了御政殿,景衍便在殿外加派人手将此地守的固若金汤,却放开了御政殿内对枝枝的管制,她在自由出入内殿和偏殿。   “阿、阿姐,近来可好?”林迎见了枝枝声音低颤的同她问好,真像个突然被深宫的威严吓到的孩子。   林迎知道在齐钰和景衍面前要表现的足够出色,才能得到他们的重视,不至于沦落街头。也知道在枝枝跟前要显得足够童稚无依,才能博得同情。   枝枝听见声响侧首去看,见是林迎,神色微有惊讶。   “咦,小迎怎么来了?”她不解的问了句。   林迎腼腆的笑着给枝枝解释说:“带我入京的那个叫宋棋的侍卫已然伏诛了,现下齐小将军将我带到了齐国公府,今日我便是随齐小将军一同入宫的。”   “宋棋死了?还是伏诛?他犯了什么事?”枝枝讶异地问林迎。   “他效忠于一个叫景衡的人,被陛下抓到后,在大牢自杀了。”林迎简单告诉枝枝是何情况。   景衡?这宋棋是景衡的人?他死了,那景衡现下有被抓出吗?枝枝心有疑问,随即便问了出来。   “景衡被抓出来了没有?”   “不曾,宋棋死了,消息也就断了。”枝枝与林迎两人一问一答。   话音落下后,林迎又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同枝枝说道:“这个宋棋会被抓出来,是因为景衡吩咐他下手害阿姐腹中胎儿。”   “什么?”枝枝惊叫出声,没想到景衡还没死了害她的心。   “阿姐莫怕,我已经将他们的阴谋提前告诉了齐小将军,他们还没机会下手。”林迎面上挂着一抹温润的笑容安慰枝枝说。   枝枝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小孩儿其实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她定了定心神,轻柔的抚了下林迎的头,缓声关怀的问道:“齐小将军将你带到了齐国公府,那你日后是要在齐国公府生活了吗?”   “是啊,日后就要在齐国府生活了,我原想着许是能有机会跟着阿姐你长大,可是却没想到你在皇宫,阿迎自然不能再跟着你了,不过我跟着齐小将军,想来也能有机会入宫见你。”林迎说话时依旧轻缓温柔。   枝枝闻言笑了笑,想到此前的一些事情,开口道:“小迎真是阿姐的福星,这都已经是第二次救下阿姐了。”在扬州时枝枝为救景衍命悬一线,是林迎让人带着她和景衍去了扬州的郑郎中那里。   枝枝说着说着,拉着林迎的胳膊走入了殿内,跟在一旁贴身伺候的沈青柠见状也随枝枝入了内殿。   “小迎,阿姐谢谢你几次救我,这平安符送你权作谢礼了。”枝枝说着拿出了自己随身带的锦囊,锦囊里放的就是那平安符。   一旁的沈青柠见状,脱口而出道:“阿姐,那是你自幼在襁褓之中就带着的护身符,怎能轻易予人。”   枝枝不赞同的瞪了沈青柠一眼,沈青柠这才止了话头。   “这、”林迎也有了几分迟疑,甚至想将平安符还给枝枝。   枝枝拦住他的动作,笑语道:“给你了你就收下。”   林迎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下了。   几番折腾下来,枝枝疲惫的揉了揉眼睛,吩咐林迎说:“阿姐有些许乏了,想先行歇着了,小迎你先回去找齐钰玩去吧。”   林迎见她是真的累了,便乖乖的同她告辞。   沈青柠也被枝枝给支了出来,内殿只剩下枝枝一个人,她是真的觉得有些累了,爬上床榻就抱被睡了过去。   沈青柠领着枝枝往前殿走去,刚一出内殿的殿门,就遇见了个许久没见过的长辈。   这位长辈便是沈太妃。   沈太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缘是因为齐嫔和那些秀女们的因由。今日景衍动了清理后宫这些人的念头,旨意一下,便有不少人慌了阵脚,去寻了沈太妃。 第83章 (捉虫)   沈太妃今个儿一早原在自己宫中正清闲的歇着, 宫中的秀女们却接二连三的前去求见,她不耐烦见这些人,起先是一个个都拒了的, 直到齐嫔登门拜访, 沈太妃无法, 才见了她。这一见,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今日秀女嫔妃们接连求见的缘故是何。   虽知齐嫔不至于拿这话扯谎,但沈太妃听了她的话, 却还是有几分不大相信。景衍那性子, 无论如何也不像是齐嫔口中那个会为了个祸水般的女子遣散后宫之人。   沈太妃避居深宫多年, 其实早没了心思掺和这宫闱之事。故此,任齐嫔从踏进沈太妃宫中说个不停,沈太妃愣是不曾接茬。   齐嫔见她油盐不进, 似是准备袖手旁观,便索性破罐破摔在她跟前揭穿枝枝的身份。   “沈太妃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这勾得陛下行事如此荒唐的祸水, 正是你那娘家侄女沈青桠!”齐嫔咬牙切齿的说出口来。   沈太妃被她这句话惊得猛地起身。   “齐嫔!枝枝死了都多少年了, 你莫要妄言!”沈太妃冷了眉眼,斥了齐嫔一句。   那齐嫔闻言冷笑, 讽道:“臣妾是不是妄言, 您走一趟御政殿便能知晓。”话落微顿, 又接着说:“沈家的女儿如此不规矩, 太妃您好歹是个长辈,莫说陛下行事不端您该出言劝谏,便是您那侄女,您也该是出手教训的,免得百年之后, 后人还要讽您纵容小辈,罔顾祖宗礼法规矩。”   沈太妃一直在自己宫中闭门不出,也不爱打听宫里的事,因此并知晓景衍在御政殿养了个女人。齐嫔突然说出此事,还说景衍养着的是他那侄儿景衡的侧妃沈青桠,沈太妃自然十分惊讶。   她蹙着眉头,摆手让齐嫔先行离开:“你先退下,此事哀家知道了,稍候哀家便会去见陛下。”   齐嫔见目的达成,无声的笑了笑,乖乖转身离开。   齐嫔以为,沈太妃能得景衍敬重,必然也是在他面前能说的上话的,因此才求到了她门上。况且那个沈青桠虽是沈太妃的侄女,实则却并无多少感情,沈太妃的性子本就寡淡,对沈家也无甚感情,必定不会帮沈青桠做事,相反,还可能因为沈青桠的行径会污了她沈太妃的名声,而心生厌恶不满。   沈太妃果真动身来了御政殿,她人快要到殿门口时,正好撞见了沈青柠。   沈青柠带着林迎正要往前殿去,瞧见沈太妃后,便躬身行礼,沈太妃见了她在这里,愈发肯定御政殿内养着的人就是枝枝。   “奴婢见过太妃娘娘。”沈青柠话落,林迎闻言也跟着行了一礼,“阿迎见过太妃娘娘。”   沈太妃原只是匆匆让他们两人起身,便欲往内殿走去。却冷不丁瞧见了行礼后微微抬首的林迎。   这一眼,惊得林太妃险些摔在地上。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林迎原就生得男生女相,年岁幼时还时常被认成小姑娘,直到长大后,眉眼间的肃穆清冷显现,才压下了他身上那骨子阴柔的俊美。   “你抬起来头。”沈太妃颤着声音。   林迎闻言十分不解,但仍是乖乖的抬起了头。沈太妃将他的脸瞧得清清楚楚,无意识的将方才心中所想呢喃了出来。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这个叫阿迎的孩子实在像极了她死去的公主孩童时模样。   “太妃您说什么?”沈青柠并未听清她所言,微微蹙眉低声发问。   沈太妃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几瞬也未有回应,倒是她身旁伺候的老嬷嬷,见她这副模样,轻缓的拍着她手背,替主子回话道:“我家太妃是想到了些伤心事,这才有些失态。”   沈青柠应了声,便也不再多问。   她正欲带着林迎继续往前殿去,沈太妃的情绪已经被嬷嬷安抚了下来,她面上神色恢复正常,又问了沈青柠一句:“这御政殿现下住着的,是你阿姐吧?”   沈青柠脚步微顿,略微迟疑后,还是应了句:“是。”   沈太妃颔首不再多言,也不往内殿去,反倒同沈青柠两人一起去了前殿。   一行人到了前殿,沈青柠将林迎送了过来,为免撞见齐钰,在林迎进前殿之前就回去了,齐钰见林迎过来了,也带着他离宫回府了。   小安子来报说是沈太妃求见,景衍便让宫人将她请了进来。   沈太妃一来便开门见山问道:“哀家听闻陛下下了遣散后宫的旨意?”   景衍漫不经心的回话说:“哪来的遣散后宫的旨意,不过是瞧着这宫中的人都不合心意罢了。”   他虽矢口否认,可沈太妃却是不信。   “何人合陛下心意,御政殿之内的枝枝吗?”沈太妃缓声反问。   景衍听沈太妃如此说,便猜到了她是为何而来,他直接回话道:“纪家送来的秀女和齐嫔窥探帝踪,将手脚动到了御政殿,朕容不下后宫女子如此不知分寸,这些人留不得。”   若非还需要纪家的人引出景衡来,景衍早就让人动手取她们二人性命了,怎会还留她们苟活。   沈太妃倒没想到还有这一缘故,一时失语,过了几瞬后,才又开口道:“陛下口中的合心意之人是谁?枝枝吗?”   她话落,景衍久久未有回应,过了会儿沈太妃低低叹了口气,缓声道:“陛下处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哀家原也不该多嘴,可哀家记着你母后的嘱托,不能让你行差踏错。枝枝即便生得再美,性子再惹人欢喜,她也是景衡的人,如何会待陛下真心?”沈太妃心想,当年枝枝因景衡逃脱沈家,受他疼爱娇宠,怎么可能不倾心相待于他。反观景衍,他宫变夺位,手段残忍,与景衡是不解的死仇,枝枝如何会不怨他不恨他?   “够了!”景衍心中清楚,景衡是横在枝枝与自己之间的天堑,他心中为此苦闷,听不得旁人言语半句。   “您忘了,朕是君王,这天下唯一的主人,朕想要的人或物件,就没有得不到的。”景衍视线透过御政殿的窗子望向天际,声音低沉轻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桀骜。   沈太妃还欲再言,景衍却已不愿与她多语,冷声道:“太妃您请回吧,朕心意已决,不会因谁的言语动摇半分。”   他态度如此,沈太妃也无法再出言劝谏,只好退下离开了御政殿。   沈太妃回到自己宫中,满身疲惫的靠坐在软榻上。她年少时便入了皇宫,那时枝枝尚未出生,她对她其实并无多少的感情。就连沈家,沈太妃也是毫不在意的,当初会帮沈青柠免于流放,也只是为了还沈青柠母亲早年的人情。   那是许多年前了,沈太妃膝下的公主珑音作为唯一未嫁的公主被选中和亲北凉,身为一国公主,受百姓供养,合该为了两国和平远嫁异乡。珑音哭着离开了京城,却在两国交界之处遭遇不测。   北凉的国主撕毁合约陈兵两国交界,截了珑音纵容手下将其凌|辱。景衍的父皇听闻此事震怒不已,褚家领兵出征,数十万大军兵临北凉城下,战火一连烧了半年,两军争持不下,因用兵太久,两国国力损耗极大,最终还是和谈了。   可那个受辱的公主珑音却消失在了那场战火中。一国的公主,自小万千尊荣养成,珑音生来骄傲,受此大辱,还要忍受世人的言语抵毁,她落入淤泥,再难求生。   是彼时的皇后,景衍的母亲急令褚家领兵的人将她带回京城,铁血压下流言,给她改了身份,谎称是自己诞下的嫡公主,因出生时天命奇异非凡,故此在万佛寺中养大。   珑音自此在万佛寺生活,沈太妃也陪在她身边,即便后来景成即位,也可怜这个妹妹,依旧如其父皇在世一般照拂万佛寺。原本如果一切都仅仅如此,珑音可以安然终老。可偏偏命运总是弄人。北凉的国主隐姓埋名来到京城刺探消息,他依旧未曾放下他的野心。   珑音遇见了他,在此之前,她虽受北凉将士折辱却从未见过北凉的国主。那次万佛寺是他们二人初见,一眼惊鸿,却是彼此在劫难逃的苦厄。   再后来,情根深种珠胎暗结,东窗事发被景成的人发现了此事。景成震怒,下旨赐死珑音。   沈太妃没了法子只得让女儿假死,继而偷偷将她送出京城。沈太妃毕竟是沈氏女,她的动作沈家不可能不知道,原本沈家人为了让沈家免于牵连,准备将沈太妃做下的事禀报景成。彼时,沈青柠的母亲,沈家的当家主母,难得起了怜悯之心,她见珑音实在可怜,帮沈太妃瞒下了这事,后来还帮沈太妃将珑音送去了扬州。   只是后来,沈太妃没能等到女儿安全抵达扬州的消息,反倒听闻她死在途中,一尸两命。   -   “嬷嬷,你过来。”沈太妃偷偷抹了抹眼泪,摆手将嬷嬷唤到跟前。   “奴婢在呢,主子有事就吩咐。”嬷嬷缓声回话。   “你去查查那个叫阿迎的孩子,他实在是太像我的珑音了。”沈太妃捂着发疼的心口吩咐道。   嬷嬷低声应了句好,便下去吩咐了人去查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1 18:30:00~2020-08-07 18: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6651638 2个;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朴阿银 2瓶;虞美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捉虫)   宋棋死于狱中的消息传到程府, 景衡砸了半个书房。   “宋棋怎会蠢得自己去做此事,他将信着旁人送于林太医即可,为何蠢得自己将林太医带到了自己家中?”一旁的程尚书对此事也是十分不解。   景衡与程尚书都不知道宋棋会如此行事, 实则是被裴度乱了计划。裴度刻意引他亲自出手, 就是为了把他给除了。   “罢了, 废了便废了,无用之人本也不必留他。”景衡说此话时眼中满是沉沉怒气。   程尚书闻言,心中愈发觉得自己为之效忠的主子, 愈发不像当年那个清正端方心怀悲悯的太子了。   景衡话落后, 压下满身颓唐怒意, 低低叹了口气,又接着道:“让人把宋棋留在凉州的妻儿暗中送去安全的地方,宋棋既已暴露, 景衍必不会留他家人,你让人赶在景衍的人到之前, 把人救走, 送去哪里都行, 只要保住性命,他至死未曾出卖孤, 孤也该给他料理后事。”   这番话出口, 程尚书的眼中浮现庆幸。   景衡这性子虽因这些年来的变故而让人愈发捉摸不透, 可他到底还是有着昔年东宫储君的影子。   “臣明白。”程尚书缓声应下。   景衡疲惫的捏着眉心, 又问了程尚书:“前些时日送去宫中的策论,景衍那边可有消息?”   程尚书也跟着想起来不久前送去御政殿的那篇策论,略一回想,答话说:“还未有消息。”   景衡扶额,吩咐道:“你入宫去问问到底如何了, 成与不成总要有个定论。”   话落,他实在压不下身上不适,险些撑不住咳出血来,立刻摆手让程尚书退下了。   程尚书本欲关怀几句,问问景衡是否要请郎中来看,却在见了他略显狼狈的身形后,立即退下了。   景衡其人,骨子里始终带着股自傲,不肯轻易让人窥见他的狼狈。程尚书懂他的心思,故此才连忙退下。   程尚书离开后便入宫求见了景衍。   “老臣参见陛下。”   “小安子,给尚书赐座。”   匆匆行了礼,还未来得及坐下,程尚书便将来意道出:“前些时日,臣将犬子的策论呈上,不知陛下可曾做出决定来?”   昨日齐钰调查酒楼出入之人里便提及了程家三公子,景衍也因此想到了那篇被他遗忘的策论。之后他便着人找出了那篇策论,细细看了下。   景衍在那篇策论中读出来这个传言中病弱不堪之人的野心勃勃,他的确是有治世之才,可惜少经历练,差了几分城府。   由昨日齐钰所禀之事,大抵能猜出如今程家推出来主事之人就是那个程昱,且这程昱似乎还和宋棋景衡有着什么牵扯。景衡藏得太好了,景衍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来将他逼出来,这个似乎和他有着牵扯的程昱,自然也在景衍谋划之内。   景衍搁下折子,面上挂着笑,答了程尚书的话:“尚书家的公子才华不浅,可堪大用,恰好京兆尹手底下缺个副官,尚书若是不嫌弃儿子屈居人下,朕倒是可以让他补了这个缺。”   如今的京兆尹是景衍从扬州调回的陈凌,这陈凌先是在江南官商勾结案久久未有结果时,被景衍调去扬州接任扬州刺史,在肃清江南官场一案后,又被景衍调回京中,做了京官中最为关键的京兆尹。   他啊,老奸巨猾,心思狡诈,是景衍心腹之中,最善谋算之人,可不是个吃素的。任这程昱再如何,落到陈凌手上,都不会翻出什么风浪来。   “老臣代犬子谢陛下恩典!”程尚书起身行了一礼,表明了很满意景衍的安排。   此事目的达成,程尚书便请求退下,景衍自然也不会留他,摆手让小安子将他送了出去。   -   御政殿的另一边,此刻正一阵混乱。   昨日齐嫔和一干贵女去见了沈太妃,原以为沈太妃能帮她们在景衍跟前说上话,却没想到,反倒惹得景衍起了怒,又催促她们即日离宫。   这一下,这些女人们个个都慌了神,其中齐嫔最为厉害。不同于旁的秀女,起码还要父母族人庇佑,齐嫔心知自己若是离宫,必定下场凄惨,只怕头一个饶不了她的就是纪家。   今日她先是又一次去见了沈太妃,原想再求求她,却没想到从她口中得知景衍心意已决,她们这些女人必走无疑。   齐嫔没了法子,便鼓动了这些秀女们来了御政殿。她自己是被枝枝吓怕了,不敢再去触她眉头,却忽悠纪芸等一干秀女在御政殿内殿门前长跪不起。   之后,这齐嫔便去求见了景衍。   “陛下,齐嫔娘娘求见。”小安子入内通禀。   景衍略一思索,搁下御笔,略显不耐道:“让她进来。”   小安子闻言,去请了齐嫔入内。齐嫔听到景衍让自己进去,眼中燃起希望,唇边挂上笑容,连忙随小安子入了殿内。   她踏进前殿的殿门,抬眸望了望景衍,便立刻垂首行礼。   她好像很久很久不曾见过他了,景衍性子冷,极少踏足后宫,齐嫔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   “你来求见,所为何事?”景衍懒得和她废话,开门见山的问。   齐嫔行礼的动作微滞,继而依旧完整的将礼行尽,才抬眼回话道:“臣妾听闻陛下决意遣臣妾出宫,心中不解,故此才来求见。不知陛下可是当真心意已决,不容转圜?”   早在昨日沈太妃来说此事时,景衍便已经生了不耐,今日齐嫔再提,景衍愈发觉得心烦。   “朕已然下了旨意,自然不容转圜,你毕竟是在西北王府的老人,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改个身份留在纪府,要么干脆离京。”景衍沉声开口,声音低沉却也不容反驳。   齐嫔苦笑,抬起自己没了指甲的那双手,她将手指上戴着的护具一一摘下,又把掌心仍旧可怖的伤痕露于景衍眼前。   “陛下,臣妾的这只手原也生得十分好看,她沈枝枝却狠毒伤我至此!臣妾以为我能等来陛下怜惜,可陛下您呢,您一眼都不曾去看臣妾,臣妾打从及笄就来到您身边,这么多年了,您的目光为何从不曾留驻臣妾身上啊!”齐嫔想到这些年的种种苦楚,忍不住哭出声来。   景衍瞧她那手,微微楞住。他只知道枝枝去了齐嫔宫里兴师问罪,却不知她竟将齐嫔一只手都给废了。   几瞬后,景衍才回过神来。他垂下眼帘,缓声回道:“枝枝顽劣,是朕疏于管束,此事朕自会管教于她。但你毕竟也曾拔了她妹妹的指甲,两桩相抵,便就此揭过。”   景衍话落,齐嫔不敢置信的望着他。她不知该骂他凉薄无情还是痴心护短,若是凉薄,他却待沈枝枝明目张胆的偏爱,若说痴心护短,她却实在难以甘心。   “那沈青柠是臣妾宫中奴才,臣妾按宫规处置于她,有何不可?反倒是沈枝枝,罔顾宫规礼法,公然犯上,妄动私刑,手段残忍!”齐嫔不肯罢休,喊得撕心裂肺。   “够了!”景衍厉声喝止了她。   “朕说了,朕自会管教,齐嫔退下吧。”景衍略显心烦的捏了捏眉心,小安子极有眼色的将齐嫔带了下去。   这小安子将齐嫔带出御政殿后,又回了殿内。景衍口渴吩咐他奉茶,小安子上前奉茶时,迟疑良久还是将今日殿外发生之事报了上去。   “陛下,今日那些秀女们都跪在了御政殿门外,她们长跪不起说是不肯离宫,另外,朝中一些大臣,也对陛下此举表露了些不满。”小安子战战兢兢的说完,便缩在了一旁。   景衍本就心烦,听了这一番愈发起了怒气。   他猛地将手中杯盏砸在殿门上,碎屑因他的内力震得四下飞散,小安子等宫人慌忙叩首告罪。   “朕久不染血,如今这朝堂之上,是一个个的都忘了朕的性子。”景衍素来不是仁君,他手段酷烈残忍,铁血之下毫不容情,朝中的那些个臣子们就没一个不心怀怯意的。只是这段时日景衍手上甚少沾血,这些人似乎忘了,昔年宫变之时,那伏尸百万血染千里的场面。   “朕记得,往御政殿伸手的是齐嫔和纪家的秀女吧,让诚也去将纪家的秀女拎出来,不是长跪不起吗,这腿也不必要了,让诚也直接削了,看看人能不能忍过断腿之痛活下来,若是活着,便扔去做个人彘。若是死了,便拿去喂御兽园中养着的恶狼吧。”景衍话音轻缓,吐出的言语却无比残忍。   诚也领命前去动手,不消片刻,御政殿门前便被血色染红,平日里娇生惯养的秀女被吓晕了好几个。剩下没晕的也都慌忙跑了回去,不敢再留在御政殿门前。   经此一事,倒是将朝中蠢蠢欲动之人给震慑了下来,其中就有纪侯爷。   枝枝在殿内熟睡,全然不知御政殿外的血腥杀戮。她睡了许久,醒来时景衍已经在内殿。枝枝瞧见他,初醒时朦胧的睡眼便染上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男主很坏的,他仅有的温情良善都给了枝枝。   男二其实不是个坏人,可对他来说有很多东西都比枝枝重要。   于景衡,是江山情重美人轻。   于景衍,是世间万物不敌她。   所以一个会永远失去,一个会在求而不得后拼尽所有来到她的世界。   (有点剧透了,希望大家不要猜到结局) 第85章   枝枝睡前就屏退了殿中伺候的人, 因此景衍入殿内时,这内殿并无伺候的宫人,只有他与枝枝两人。   枝枝醒来时, 景衍正握着卷书, 坐在床榻一侧。她睡眼惺忪朦胧, 无意识的伸出双臂环在他腰间。   “现下什么时辰了?”枝枝卧在他膝头,揉着睡眼,声音微哑的问了句。   景衍搁下书卷, 抚了抚她鬓角, 笑言:“你这小猪成日睡觉, 还管什么时辰啊?”   这倒是实话,枝枝着实是嗜睡得紧,不分白日黑夜, 困意一起就抱被睡下。太医虽嘱咐要静养,景衍却仍怕照她这般惫懒的性子, 会把原本就不甚康健的身子, 养得愈发病弱。   “太医虽说让你静养, 但你也不至于成日里尽是卧榻,原就不甚康健, 这般养岂非愈发病弱?”景衍忧心此事, 便说了出口。   枝枝听了他的话, 暗中翻了个白眼, 心道这景衍真是一天一个模样,早前也是他千叮咛万嘱咐的强调要她静养,还借此不许她踏出御政殿半步。   想到此处,枝枝横了他一眼,娇声抱怨道:“你这人好没道理, 不让我出御政殿的原就是你,怎的现下你倒抱怨起我尽日卧榻了?”言下之意是骂景衍这人反复无常。   景衍被她一问,倒是毫不心虚,反倒继续接话道:“我只是不许你踏出御政殿,却未曾禁了你在殿内走动,何况你这人的性子,若当真想要闯出去,岂是我能拦住的。我倒是不许你出御政殿,可你不照样闯去了齐嫔宫里兴师问罪吗,还得理不饶人给人家一只手的指甲都给拔了,瞧着那手是都废了。”   枝枝闻言,反应过来应该是齐嫔前去告状了,她先是心虚了下,继而便暗中给自己鼓气,心想自己好歹是个孕妇,景衍总不至于那么没品,为了他的妃嫔对她动手。只要不动手,一切就都好说。   其实细想想,景衍虽说性子冷厉,手段残忍,却是从未在枝枝身上招呼过的。他自认待她极尽温柔,若是知道她现下心中想法,必然是要呕出一口老血的。   “那纪二实在太过分了,我原不过是想以牙还牙,是她太过嚣张,还出言威胁,说要杀我腹中胎儿,我才失了分寸废了她的手。”枝枝咬唇低语,还带着几丝显而易见的委屈。   景衍倒是没想到,那齐嫔竟胆大包天,说出戕害龙胎之语。   “哦?那倒是她罪有应得。”景衍说着话,手指轻柔的给枝枝梳理头发,眉眼却染上寒气。只怕是还要后招等着齐嫔呢。   他话落,微顿后,又接着同枝枝说:“只是你,原不该染血的,不过走些路的时间,为何不回御政殿先告知于我,我自会替你出气。”   枝枝心道,这惹她的人,是他宫中的妃嫔,若是告知于他,只怕不过是训诫一番罢了,哪会当真给齐嫔什么教训。   “我又不傻,那是你的妃嫔,还是后宫中位份最高的一个,你至多小惩一番,哪会当真废了她的手给我出气。”枝枝娇斥了景衍句。   景衍被她这话惹得发笑,用力揉了把她的头发,低声训道:“说什么呢?我在你心里是这般模样的人?啊?”   枝枝心里,景衍如今的形象可不止如此,他还反复无常贪花好色呢。   “世间男子大都如此,坐享齐人之乐,又不愿惹什么麻烦,只盼着家中女子和乐相安,全然不顾女子们之间的阴私嫌隙,若是有了什么,只会指责她们不够大度,至多各打二十大板,哪个都不会当真严惩,你既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只怕更是如此。”枝枝面上毫无波动的说出这一番话,她不是在吃醋,或是指责景衍滥情,她只是极为平淡的说了自己的看法。   可这番话入了景衍耳中,却只会让他觉得,她是在吃醋使性子。   他笑意渐浓,刮了下枝枝的鼻头道:“少自己妄加猜测,爷可没有后宫佳丽三千,你以为身为君王,便都是后宫佳丽无数吗,也不想想,爷接手的是怎样的天下,这些年来费心竭虑,哪有什么去后宫的心思。你知道的那个齐嫔,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不假,却也是宫里唯一的一位嫔妃。她会封妃,也不是因为受宠,只是因她早年便在西北王府,后宫中需要一个理事的人,便挑了她。至于她为何早年便入了西北王府,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景衍话落,枝枝愣住,随即便想了想故事里纪二是缘何嫁入西北王府的。可那纪二不过是故事里一个着笔不多的配角,枝枝穿进书后先于她入西北王府的时间入了东宫,故此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入了西北王府。   几番思索,始终未有结论,枝枝凝眉回景衍道:“我不知道啊。”   景衍微滞,倒是没想到她那些年如此万事不经心,连这事都不知晓。他略顿后沉声回话说:“当年我年已及冠,景成对我始终怀有戒心,故此让太子一党的纪家挑了二房嫡女赐婚于我做正妃,可我不愿,抗旨不遵,至多只肯让她占个侧妃的名位,因此还被景成的人揪出抗旨不遵的把柄狠狠罚了一次,几乎趁机废了我一条腿,若非我命硬,只怕抗不过来。”   景衍昔年抗旨不遵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使得皇帝和纪家连带着东宫都大失颜面,枝枝是万事不挂心,才不知晓当年之事。   “你为何抗旨?不过一个名位罢了,即便不喜,大不了日后另行谋算,何必当时硬抗?”枝枝自己是个格外识时务的主儿,故此十分不能理解景衍的举动。   景衍闻言,讽笑不已,眼中满身桀骜:“我为何要忍辱求全?我的妻子,若非我心甘情愿,任是谁也逼不得我。”   许是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注定不与常人等同,景衍即便落入险境,即便受尽折辱,仍旧不堕这满身桀骜。   只是枝枝却不会往他性子桀骜去想,反倒眼珠儿一转,笑着回他:“许是那齐嫔生得不够好看,这才没讨得你欢喜,若是喜欢,只怕早就收了的。”   景衍想到从前种种原有些低落的心绪,因她这副模样被逗得开怀,朗笑着摸了把枝枝的脸颊,一副风流纨绔公子的样子:“是呀,旁人生得不及枝枝万分之一的风情貌美,自然入不得爷的眼。”   她是他一生一遇的倾城色,旁人自然不及她分毫。   枝枝被他的话逗得脸上泛起红霞来,横了他一眼,骂了句:“油腔滑调!”便不肯再搭理他。   景衍笑而不语,抱着人不肯松手,枝枝恼了他,张嘴就叼着他手指磨起了牙。   她那力道,用在景衍身上,疼倒是不疼,只不过那牙齿咬着他指甲一下下的磨着,染的他的指尖微湿,还能感觉她唇瓣中的些许温度,惹得景衍动了邪念。   景衍缓缓吐了口气,才算是暂时压下那股子不对劲的念头。   他手指微动,让枝枝换了个方向咬,自己则俯身在她耳畔低语道:“小混蛋,我听太医说过了三个月就能做些什么了,你现在惹得债,我日后可是要变本加厉讨回来的。”   枝枝耳垂微痒,被他的话吓到,立马松了口,半起了身子,斜靠在他身上骂道:“你这人好没意思,不过同你玩闹罢了,怎还当真了,还要记什么劳什子的债,一个大男人,好生小气啊。”   景衍被她气笑,使了力气去扯她脸蛋:“瞧这牙尖嘴利的模样,真是欠收拾。”   枝枝吃痛,捂着脸想逃:“哎呦哎呦,痛痛痛,你松开我。”一边开口,一边眼尾就泛起微红。   景衍见她这副当真受了疼的娇气模样,才收了力道,指甲轻柔的给她抚了抚。这一抚才瞧见,方才扯得那下已经有了红痕。   “真是娇气,不过稍稍使了些力道,竟留下了痕迹。”景衍凝眉瞧着那痕迹低语。   枝枝闻言,愈发恼他,抓起手边枕头就在他身上一通乱砸:“你还说,你知不知道你上回掐我的脸,莲香瞧见还以为你打我呢,自己什么力气心里就没有一点底嘛,还动不动同我闹腾!”   景衍自己理亏,没还手由着枝枝发了通脾气。待她歇了下来,才压着人让她安生着。这一番闹腾下来,驱散了景衍连日来心头的烦闷。枝枝瞧他神色,大抵也知道他心情极佳,她抿唇迟疑了几番,末了还是不想错过他难得心情好的时机,张口同他提了近日来一直压着她心上的事。   “那个、景衍、就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啊。”枝枝笑得分外谄媚讨好。   景衍难得心情好,眉眼间还带着笑意问她何事。枝枝又迟疑了下,景衍见她如此,心中便有了猜测,这所求之事,于他而言,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否则她不会如此支支吾吾。   “趁着爷心情好,你有事就说,能应的,我自然应你。”景衍神色莫测的攥着枝枝一缕头发,缓声说道。   枝枝暗暗叹了口气,咬了咬牙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第86章   “我知道莲香肯定没死, 你能不能让她到我身边伺候?”   枝枝话落,气氛猛地一滞。景衍眉目之间的平和肉眼可见褪去:“沈枝枝,你少作啊, 爷心情再好也经不住你随意折腾。”   枝枝闻言, 咬唇呐呐低语:“我不是, 我让莲香回来是有原因的,你先别急,听我给你细说。”   话落就将本欲起身离开的景衍又扯了回来, 强硬的将人按在床榻一侧坐着, 同他解释道:“咱们既然已经知道了莲香是景衡的人, 必然会对她事事防备,她必定不会再有什么机会得手,我说要她回来伺候我, 是因为我、就是我之前同景衡偶尔联系时,就真的是偶尔, 这个莲香是中间人。我跟你说实话, 我打从宫变之后就没见过景衡了, 事情都是景衡交待给莲香,再由莲香转告于我, 要想揪出景衡, 这个莲香可是有大用的。”   景衍听罢, 不知是信与不信, 只手指叩在床榻的木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过了几瞬,枝枝见他始终不回应,着急起来摇他衣袖。   “哎呀,你倒是说话呀。”她声音娇横。   “说什么?你说从那婢女入手一事我原就想过, 只是那个婢女嘴巴硬得厉害,任是什么酷刑招呼在身上都不肯招,你当是那么轻易能撬开的?”景衍漫不经心的答话。   枝枝听他说过,眼神沉了沉,继而又开口道:“你上刑,她当然嘴硬,你信我一回,让她到我身边伺候,我有法子撬开她的嘴。”   此番行事,恐有危险,景衍原不肯应她,可枝枝见他不允,缠磨了许久,惹得景衍没了法子,只得应了下来。   “罢了,人带回来便带回来,只是但凡那婢女在的时候,我安排到你身边的两名暗卫,必须随侍左右。”景衍此前在将沈青柠安排到御政殿伺候枝枝时,连带着也送过来了两名女暗卫。   枝枝见他答应了,瞬时就欢喜起来,拉着人在他脸颊啾咪了一口:“真乖。”说着还安抚似的摸了摸景衍的头。   这番动作着实惊着景衍了,他愣了几楞,才反应过来,脸上难得染上窘色,呆愣着顺着枝枝的力道将她紧揽在怀中,口中却说着:“你这女人,好没规矩。”   得,口嫌体正直。枝枝心里骂他矫情,面上却是做足了讨他欢喜的模样。   景衍被顺了毛,又恢复成了方才眉眼带笑的模样。他在内殿同枝枝用了顿膳,便往前殿处理政事去了。   待他离开后,枝枝便将沈青柠唤了进来。   沈青柠刚一进门,就着急忙慌的拉着枝枝说话:“我今个儿瞧见了姑母,阿姐近日来要上点心,姑母说不定会找上门来同你说些什么,不管她怎么说,阿姐只管自己过得开心便可,千万不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枝枝被她说的一愣,蹙眉不解道:“姑母?沈太妃?她怎会来同我说什么?”   沈青柠同枝枝解释说:“阿姐在殿内不曾出去走动,自然不知道宫中的消息,今日宫中都传遍了,说是陛下为你遣散了后宫,姑母今日便来了御政殿,想来便是来同陛下谈这事的。”   “什么?为了我?遣散后宫?”枝枝震惊不已,扶着沈青柠才没从榻上跌下。   沈青柠倒没想到枝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略有不解的回话道:“是啊,为了阿姐你啊,今日一早那些宫中的秀女们还在御政殿外长跪不起,惹得陛下生怒,让人将其中一个叫纪芸的秀女砍了双腿呢。”   枝枝闻言愈发惊楞诧异,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无措的环顾左右。   怎么会这样?剧情怎么变动的这么大?这种情况,究竟还能不能拉回来啊?枝枝心中无比害怕。   沈青柠也疑惑,怎么解释过后枝枝还是如此不对劲,她想许是阿姐对景衍的手段生了惧意,便开口安慰道:“阿姐莫怕,陛下虽手段狠厉,可待阿姐却是极好的。阿姐如今既已入了皇宫,前尘往事便该尽数抛下,过好当下即可。”沈青柠仍是担忧枝枝放不下景衡,可她话落,却也意识到不对,自家阿姐可不是个软和的泥人性子,没道理会因为景衍的手段吓到啊。   “阿柠你先退下吧,我现下十分头疼,想自个儿一个人静一静。”枝枝声音中带着疲惫让沈青柠先行离开了。   待她走后,殿内又只剩下枝枝一人。   枝枝抱膝卧在床榻上,垂眸沉思,一语不发,理着现下杂乱的思绪。沉思许久,终是不曾想得透彻,枝枝合上眼帘,压下心头的烦闷。   待到晚膳时分,枝枝几无食欲,不过还是为了身子,硬逼着自己用了些,景衍因为临时接到了封奏报,并未和她一同用膳。景衍在前殿处理这封奏报的事情,没有来得及用膳,到了星月高悬时,他才反应过来该用膳了。   “枝枝用过晚膳了吧?”景衍问小安子枝枝今日的情况。   小安子闻言略一迟疑,答话道:“贵人用是用过了,只是好似不大有食欲,故此用的较往日要少上许多。”   枝枝虽有了身孕,但迄今为止仍是处于吃嘛嘛香的状态,从来没有过害喜或是食欲不振的症状,因此景衍听了小安子的话难免生了些担心。   “怎么会没有食欲?她今日心情不佳吗?”景衍凝眉问话。话落后回想今日在殿内的情况,也没察觉她怎的心情不佳。   紧急的政事也都料理的差不多了,景衍搁下折子离开前殿,想着去内殿瞧瞧枝枝。他到内殿时,枝枝正抱着本书卧在床榻上。   见她又是这副模样,景衍没忍住絮叨她:“怎的又这副作态,说了几回了,卧在床上看书费眼睛也费神,怎的就是不长记性。”   枝枝正烦着,也没什么应付他的心思,只敷衍的点了点头:“嗯呃,知道了知道了。”这般敷衍的模样,景衍哪会看不出来,自然不满意。   他俯身上前,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又抽走她手中书卷,转身放到了书案上。枝枝本就没什么看书的心情,抱着卷书也不过是想要静一静心,景衍将书卷抽走,倒是正合了她心思。   枝枝趁这会儿,拉了拉景衍的衣袖,缓声问:“听闻你遣散了后宫?此事当真吗?”她问的小心翼翼,言语间却并无几分欢喜。   景衍回首瞧她神情,感受不到她半分欢喜,反倒还瞧出了几丝恐慌。   “你慌什么?是怕我连带着赶你走,还是怕我绑死了你,不肯放手?”景衍话音低沉凉薄,暗藏着的不悦下,却又带着几分质问。   枝枝被他问的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如何回话。她的沉默,愈发让景衍心底苦涩。许是不想输的难堪且毫无尊严,景衍未待枝枝回话便又开口道:“秀女也好,齐嫔也罢,本就不曾承宠,我瞧着不喜,送她们归家罢了,你不必多想,至于你,你怀中我的第一个孩子,我自然不会现在放你离开。”莫说现在,哪怕是这孩子生了下来,她也休想和他一刀两断。不是对他从未动过心吗,他偏要耗着熬着,磨到她动心为止。   景衍话落,枝枝面色无波的点了下头,她怕又惹得景衍生气,忙想了话来弥补:“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这般狠心的遣散宫中女子,她们还大都是有母族依仗的,都落得这般下场,我一个无依无靠的,什么时候真惹得你生厌,只怕下场更加惨淡。想到这些,一时有些心绪不佳,才多嘴问了你,你不喜欢我不问便是。”   枝枝这话装得倒是委屈,一副自己无依无靠害怕被景衍弃如敝履的小可怜模样,倒把景衍骗得一愣。   可他没忘了,眼前的小骗子打一开始就没想过留在他身边,怎么会平生出这般感概来。不过,她愿意骗他倒也是好事,总比当真言辞伤人刺得他心口生疼的强。   景衍自嘲一笑,眉眼疏狂却隐隐带着几丝伤感:“小骗子,你这张嘴最是蛊惑人心,便是被你作弄了多少次,听了你口中骗人的话,也会甘愿一再入局。”   他这话,枝枝听得似懂非懂,便只是笑了笑,不曾回应。景衍原也不曾指望她回应,只是将她放倒在床榻上,熄了烛火又给她掖了掖被子,转身准备去隔间的软榻歇下。   枝枝怕他自己在一旁生气,明日再挑自己的不是,慌忙扯住他的衣摆。   景衍折眉望向她,枝枝咬唇低眸,压低声音道:“你、你睡这里吧。”她话音虽低,景衍却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今夜他实在是被她伤了心,不大想面对她了。   于是冷眼瞧了她几瞬,沉声道:“不必了,我去隔间睡,你有事唤我即可。”   枝枝见他居然执意要自己去隔间歇下,愈发确定他是真的生气了。枝枝也觉得有些委屈,但现下却是不能使性子让他走的时候,她心一横,直接起身揽着他的腰。   “我不许你走。”一字一句,端的是娇气不已。   景衍原本铁了心要走的,可现下她不过是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腰,不过是骄横的命令他不许走,甚至不曾表露什么悲伤委屈,他已然又是心疼又是心软。   其实枝枝自己都不明白,她在景衍面前那些娇气蛮横的行径,不过是吃定了他会顺着她。   “你为什么不许我走?你不是总说瞧见我便厌得慌吗?”景衍似乎是有些赌气。   枝枝被他问住,想到自己那时破罐子破摔说的狠话,也是后悔不已。可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她如何收的回来。   于是略顿了顿,又紧了紧抱着景衍的力道:“可我怕,你陪着我嘛。”   景衍被她气笑,心想这是认下了厌他至极的话,却还要用他,当真是好厚的脸皮。   “松手。”景衍声音带着笑意。   枝枝顺竿往上爬,听出他的笑意,将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不嘛,你当真一点都不疼我啦?”   景衍被她撩得都起了火,慌忙将她扯下来报到床上:“你给我赶紧睡,我去沐浴,待我回来你若是还没睡着,且等着看如何收拾你!”   他勉强让自己冷了声音出言吓她,枝枝却只听出他说他待会儿沐浴过后会回来,心想这下应该是彻底不生气了吧,便笑着让他快去。   景衍沐浴过后,总算压下了心头的邪念才又回了内殿床榻旁。其实他说要睡在隔间,一个原因是有些气枝枝,另一个原因便是现下她这胎还未足三月,日日同榻而眠,他是真的耐不住。   枝枝其实并未睡着,只是怕景衍当真收拾她,便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夜色太浓,御政殿又是窗棂紧闭,景衍倒也没看出她是装睡。   他擦着自己半湿的头发,长叹了口气靠在枝枝身旁。枝枝久等也没等到他睡下,有些好奇的偷偷睁开眼偷看他在干嘛。隐约见他在擦拭头发,枝枝闷哼了声,侧了侧身睡下了。景衍这时才察觉她方才是在装睡。   他轻笑了声,俯身揪着枝枝的耳垂咬了一口,低声骂道:“真是个惹人恨的小骗子。”   罢了,且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待明日醒来再收拾她吧。景衍如此想着,也睡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好珍惜这两天的甜甜吧! 第87章   次日一早, 景衍悠悠苏醒。枝枝睡觉素来闹腾,原本昨夜入睡时,他还特意让两人之间隔开了些距离, 可今晨醒来, 她便又靠在了他身侧。   景衍无奈扶额, 轻轻从她身旁起身。昨日夜里,原还想着今日一早就要收拾她,可瞧她睡得香甜, 景衍又想着, 罢了, 还是等她醒来再好好收拾她的好。   于是他缓了动作起身,悄无声息的洗漱一番便离开了内殿,往前殿上朝去了。   其实昨日夜里枝枝说的那番话中, 景衍倒是将几句记在了心上。她说旁的女子有家族依仗,而她毫无依靠。景衍原想着只要他给了她足够的疼爱恩宠, 她便能在宫中安然生活, 却忽略了这里是皇宫, 世间最为阴私之地。   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即便景衍现在能将那些厌弃的宫中女子遣散出宫, 却未必能保证后宫与前朝的关系能彻底切断。从前他没想过给她多高的位份, 心里只觉得一个末位嫔妃罢了, 可以依仗君王恩泽子嗣傍身一步步往上爬, 有没有所谓的家族依仗并不重要。   可随着时日渐长,景衍曾经的那些念头悉数被推翻。他喜欢此刻身边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的小姑娘,喜欢她即便将为人母,身上依旧褪不去的少女心性, 他不想让这深宫之中的阴私诡诈毁了她本该欢喜无忧的生活。   他想把世间最好的,留给她。   所以他要给她一个足够支撑她立起来的母族,故此哪怕沈家满门废物,他也得忍下来挑个人提拔。万幸沈家还有个沈朗,算是个撑的起家族荣光的人,不至于让景衍去挑个废物扶持。   景衍回到前殿后,便吩咐小安子拟旨。着沈朗入京,任京兆尹手下另一位副官。   新到任的京兆尹陈凌手底下缺人,此前程家的那个程昱被景衍安排去补了其中一个缺,如今还剩一个,他便将沈朗安排了过去。   景衍将程昱安排在陈凌身边,目的是要陈凌盯着他的动作,看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来。而将沈朗安排过去,则是想要陈凌好生培养出个能当大任的臣子,日后也可做枝枝的依仗。   -   半月后,远隔千里的凉州边陲。   沈朗穿着件极为朴素的农家装束往家里走去,刚到家门口,便被一位故人拦了路。   这人,是景衡。   景衍有意起用沈朗的消息传了出来,景衡得了消息后便告了病假,亲自到了凉州来见他。沈朗这个人一直是景衡埋着的后手。他从前以为景衍绝不会起用往昔流放之人,更不会用当年便已是东宫半个家臣的沈朗。   却没想到,景衍竟然真的起用了沈朗。   景衡在宫变之后便与沈朗及沈家断了联系,他眼中已将沈朗视为废棋,故此才没有加以利用,却没想到沈朗居然会被景衍起用。   “阿朗近来可好?”景衡撩起帏帽露出自己的脸来。   沈朗瞧见神色一窒,眉心紧蹙,带着景衡又回了他回家前所在的那户农家小院。   “微臣不知殿下至此,招待不周了。”沈朗倒了杯水,沉声告罪。   景衡笑了笑,示意他不必多礼。   两人虽是旧友,但实在太久没有过来往,现下两两相望竟是尴尬居多。   气氛凝滞了许久,沈朗才开口问:“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景衡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却不及眼底,他缓声回道:“想来阿朗也是知道了,枝枝入了皇宫,我虽不舍,却也别无他法。如今景衍许是因为枝枝准备起用你,任京兆尹副官。不知阿朗可知晓此事?”   沈朗闻言神色微讶,景衍的旨意还未传到凉州,景衡先圣旨一步到达,故此他属实是不知道此事的。   “微臣不知。”沈朗摇头答话。   景衡依旧挂着笑同他说话:“阿朗至今仍对孤自称臣子,想来该为谁效命,心中应是早有抉择。”   沈朗眼中划过一抹异色,垂首答道:“微臣自小便受您恩惠,自然明白该为谁效忠。”   景衡的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声音也带了丝温度:“很好,孤会记着阿朗今日之言,必定为阿朗谋一个极好的前程。”   他话落便不再开口,以为沈朗会提及枝枝,却没想到沈朗只字未提枝枝。从前沈朗可是每回都要同景衡叮嘱,要他一定善待阿姐等等的话。   景衡想不透沈朗为何反常,只能把它归结于久不相见情谊渐淡之因。   “阿朗记着,京兆尹是个要职,且多是自副官提拔,极少由外调之人上任,现任的京兆尹陈凌不是个善茬,你行事小心些,切勿被他抓到马脚,日后入了京城,待时日久了,孤寻个时机动手处理了他,到时京兆尹副官极有可能被提拔为京兆尹,你与另外一名副官都是孤的人,无论谁能上任,都是极佳之事。”景衡话中意思是在提醒沈朗,莫要与另一个副官争锋相对,他们共同的对手是京兆尹陈凌。   景衡一番话落,沈朗垂首应是。交代完毕后,景衡便离开了这处农户小院。沈朗在其后,远远瞧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神色也一寸寸冰冷。   这个景衡,当着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他阿姐少时嫁他,一心一意对他,竟落得个被他用作美人计献于旁人的下场。且他言语之间的意思还是阿姐甘愿如此,怎么可能,那样的委屈,任谁受得住!   事到如今,阿姐为他谋算,这个景衡竟又动了利用他的心思。也不想想当年宫变之事,他是如何对待沈家的。   宫变之前,沈朗的确是将景衡视作敬重之人的,彼时他在迷茫的时候还曾受过景衡的开导,也十分感谢他。   只是那场宫变让沈朗看透了太多。景衡当年离开倒是带他阿姐走了,可他却示意他的心腹将沈家卖了,枉费沈家当年为他做下的那许多肮脏事,临了都成了景衍问罪的证据,而他的那个心腹,却踩着沈家人的尸骨血肉,易主之后重登高位。   枝枝对沈家是没有什么感情,可沈朗却不是,他自小被家族重视,是沈家精心培养的儿郎,立志要振兴家族,景衡当年的所作所为,毁了沈朗同这位昔日的东宫太子所有的旧时交情。   如今重见景衡,沈朗口称微臣,不过是素来谨言慎行的习惯使然,他可不想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动作,就被景衡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等到如今,总算是有了入朝的机会,沈朗绝不可能为景衡做事,他要的是趁此机会,赢得如今这位帝王的重视,一展抱负。   -   京城,   沈朗即将入京为官的消息在朝堂上传遍,满京城的权贵都知道了御政殿内藏着的那位娇娇是先太子景衡的侧妃沈氏,只是碍于帝王威慑,无人胆敢提及。   这日齐钰入宫同景衍禀事时,倒是提了提沈朗。   “听闻陛下起用了沈朗,怎么着,这是要给沈家翻案不成?”当年裴度受景衡示意投诚时连着废了许多东宫旧臣,其中便有沈家。   要说这沈家也真是胆大包天,景衡自己都不沾手的肮脏事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沈家都替他做了,这事的证据一捅到景衍跟前,正好给了他处理东宫旧臣的机会。因此一事,沾了手的那些沈家人都被处死,未曾涉及的也都被流放至凉州边陲。   “翻什么案?沈术兄弟三人犯的事是他们的罪责,至于沈朗,本就不曾牵扯进去,起用有何不可,怎就提到了翻案?”景衍蹙眉反问齐钰。   齐钰倒也没想到他是如此想的,略微顿住后,才又接上话来:“那你这般行事又是为何?我原以为你是想扶起沈家,给那位沈姑娘添些依仗,原来不是吗?”   “朕在便是她最大的依仗,至于沈家,沈朗一人起来即可,倒不必当真让沈家那些子酒囊饭袋个个都回京,人一杂反倒徒增麻烦。”景衍带着笑意答话。   齐钰闻言却是有些迟疑:“那个沈朗我倒是听说过,他早前有几年都是跟着你那位沈姑娘养在东宫的,几乎就是东宫家臣,与景衡也算是有些情谊,你当真能放心用他?”   景衍敛了神色,正色道:“东宫家臣?你还记得裴度吧,当年沈家出事,这个裴度可是功不可没,至于裴度是受谁指使捅出的沈家,你我还有沈朗,哪个不知道。沈朗少时便隐隐有了沈家话事人的地位,你真当他不记恨景衡当年捅了沈家的仇,且等着吧,这个沈朗绝对会有让你我意想不到的地方。”   -   一个月后,沈朗入京。   昔年沈家最受重视的公子重回京城,却只带了生母和嫡母两人。至于沈家其他的人,依旧被流放在凉州边陲。   至此,京中权贵不难猜出,陛下是要尽废沈家族人,只留沈朗一个了。   沈朗入京后,第一件事便是托人见了沈青柠。其实他原是想先见枝枝的,但因知晓她有孕在身,恐自己身边有景衡的人再对枝枝不利,故此才先找了阿柠。   沈青柠被传召时,尚不当值,正在房中歇息。听来的宫人说她兄长沈朗现下正在宫门处候着,便慌忙跑了过去。   沈家子嗣不少,其中关系最好的是枝枝和沈朗沈青柠三人。沈家的主母只有沈青柠一个孩子,枝枝和沈朗都是妾侍所生,但因枝枝与沈青柠年岁差的小,日日在一处,感情便比旁人深上许多,连带着沈朗也同沈青柠关系不错。   沈朗已经禀报过景衍,说要带着沈青柠回家见一见她母亲,因此一接到沈青柠便带她回了沈家。   如今的沈家虽仍是旧时的宅院,却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奢靡,只是简单的打扫过一番,已然瞧不出与往日有多少相同。但沈青柠到沈家时,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她先见到沈朗的母亲,噙着泪唤了声姨娘,沈母欢喜的应下,立刻就领着她去见她母亲。   沈夫人正在堂中打点带回京的物品,阿柠瞧见她的身影,噙着的眼泪忍不住啪啪地往下落。   沈夫人愣住,放下东西往沈青柠的方向走去,难得失了些往日的端方。沈青柠抱着母亲大哭了一场,好像要把几年的委屈哭尽。   沈夫人虽也湿了眼眶,却始终不曾落下泪来。她牵着沈青柠和沈母还有沈朗一起坐在堂中,简单的聊了几句。   其实在回京前,沈夫人已经从沈朗口中知道,她们能有机会回京是因枝枝的缘故,也大概知晓了枝枝的情况,但几人坐在一起,沈夫人又问了几句枝枝。   “听你兄长说,你现下是在你阿姐跟前,你阿姐可有欺负你?”说是问枝枝,其实还是担心自己的女儿。   沈青柠笑着抹眼泪,回话说:“母亲乱讲什么,阿姐待我极好,如何会欺负我啊,她只会欺负那些欺负我的人。”   沈夫人闻言倒是笑了,朗声道:“那倒也是,这沈枝枝性子气人得厉害,也就护短这点,还算是不讨人嫌。”   枝枝未出嫁前,这沈夫人就没少仗着嫡母的身份给她立规矩,整治她,惹得枝枝与她十分不对付,入了东宫后还几次给她下绊子,若不是因为她是阿柠的母亲,只怕早就与她彻底撕破脸皮了。   其实这沈夫人,倒是从未害过枝枝,早年给她立规矩,也只是因枝枝的性子过于刚硬。莫说是一个庶女,即便沈家的嫡女,沈夫人自己生的沈青柠,她也不敢将其教的如沈枝枝那般骄纵硬气,唯恐来日出嫁后,母族不得力,再因性子不饶人受尽苦楚。   她给枝枝立规矩,倒不是为了磋磨她,只是觉得刚过亦折,想让她知道收敛少惹祸事。   沈夫人想到了这些旧事,十分感概的与沈朗的母亲开口:“说来也真是怪,这沈枝枝的性子脾性可真是谁都不像,她爹是个废物性子,你也是个泥人脾性,就是她这弟弟阿朗,也是个性子深沉的主儿,偏就她,张狂嚣张,骄纵至极,也不知怎么生出来的。”   沈朗的母亲闻言,心下尴尬,没有接茬。枝枝本就不是她的女儿,自然不会像她和沈父。   沈夫人说完,又自顾自的说:“不过啊,她倒是有福气,白瞎我当年还担心她出嫁后,咱们沈家给不了她多少助力,她再因自己那惹人嫌的性子受罪,却没想到,这滔天的福分等着她呢,偏就有人爱她那脾性。啧啧,倒也是奇了怪了。” 第88章   沈家摆了场家宴, 结束后,沈朗便将沈青柠送回了皇宫。沈家现如今还没有翻案,仍是罪臣, 沈青柠自然也仍需留在宫中, 不得赦免便依旧是宫婢的身份。   沈青柠回去时, 正赶上宫门下钥,她到了自己房中,草草收拾了一番后, 便去见了枝枝。   “今个儿怎的一整日都没怎么见你啊?”枝枝百无聊赖趴在书案上, 瞧见沈青柠后不经意问道。   沈青柠没忍住笑意, 疾步走到枝枝跟前:“阿姐,六哥和母亲她们回京了!”沈朗在家行六。   “什么?”枝枝闻言眉心紧蹙,并没有如沈青柠预料中的开心。   她话一出口, 立刻意识到不合适,遂敛了敛神色, 换句话问道:“我是有些惊讶, 这怎的突然就回来了?”   沈青柠并未怀疑什么, 含笑回话说:“听闻陛下将六哥召回京城,任职京兆尹副官, 母亲她们也就跟着回来了。倒是旁的叔伯兄长们, 依旧还在凉州流放, 沈家也仍是罪臣。”说到话尾, 笑意也渐渐消弭。   枝枝勉强笑了笑,安抚的拍了拍沈青柠的手:“莫要过于伤怀,毕竟母亲她们回来了。”话落扶了扶额,借口头疼想要歇息一番让沈青柠先行离开了。   殿内恢复安静,枝枝也不必再装出什么欢喜的模样。她眉心紧蹙神色十分不对劲的坐在软榻旁, 喃喃低语:“怎么会这样呢?沈朗怎么可能回京?一切好像都脱离了掌控。”   枝枝紧攥手边的软枕,心底的慌乱再难压抑。早前景衍将宫中女子遣散归家时,她便觉得剧情有些脱离原本的掌控,可那些女子们终究不过是宫中嫔妃秀女罢了,并不会对整体剧情的进展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但沈朗不同,在原本的剧情中,他是景衡的人,临近故事将要结尾时才出现,但却对景衍同景衡之间的斗争至关重要。   故事里他自流放后便再未回过京城,后来因沈家赌了一把,为景衡效命。景衍不曾将其起用,沈朗为了不使家族就此沦为凉州流放之地消声觅迹的一支,孤注一掷压在了景衡身上后期景衡病得难以下榻,沈朗是其派系中实际掌权之人。虽然最后仍是败了,但沈朗却借此临阵反戈,借景衡的尸骨,为沈家求了个活命的恩典。   怎么现在还这么早他就入了京,还是受景衍起用。他若是当真因此为景衍所用,必定无法取得景衡的信任,那最后景衡的死该是谁动手呢?   枝枝心底愈发慌乱,她怕极了剧情就此崩坏,怕极了自己永远也回不了家。   “系统,对!系统肯定有办法。”枝枝想到了系统,可系统已经沉睡了,要怎么才能联系到它啊。   枝枝凝眉沉思,良久后,她脑子里闪过一抹亮光。   系统和宿主同生,若是宿主出现生命危险,系统便会强制出现救人。枝枝思及此,起身往内殿之后的净室走了去。   净室之内有一池水,烧着地热,常年温着,以备君王沐浴之用。枝枝走到池水前,低眸瞧了瞧,便褪了衣裳走入池水。   水虽温热,但枝枝入内时,还是因褪了衣衫打了个寒颤,她整个身子被埋在水里,缓缓将自己往下沉,水一点点摸过她的唇齿、眼睛、直至将她整个人埋入水中。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枝枝始终不曾抬头越过水面,只一味的将自己往下沉。在她将要窒息时,突然,一股不属于她自己的力量将她从水底捞出。   “宿主怎么能寻死!本系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你们母子均安的,你怎么蠢的要自杀!”系统的声音十分气急败坏的在枝枝脑海中响起。   枝枝大喘着气,缓和了那股子窒息感,才同系统交流:“不是,我没想寻死,我是想唤醒你。”   她解释了下自己沉在水中的原因,系统听罢,有些疑惑枝枝为何唤醒自己,枝枝接着便给他解惑道:“因为最近的剧情变动太大了,我怕这样下去我根本无法推动剧情走到结局,反而会使整个剧情越来越崩盘。”   枝枝话落,系统也提起了心,它立刻去查了现在的剧情线,这一查也跟着焦急了些。   “沈朗如今已经和景衡搭上了,他这条线虽说有些变化,但还是能走向原本的剧情的,关键是景衍的主线,似乎崩了不少。”系统也有些慌张。   “什么?”枝枝愈发震惊。原本她以为只是景衡死的那条线可能会有变动,却没想到居然连景衍的主线都崩了。   系统也是着急,沉默了会儿,有些支支吾吾的说:“宿主稍安勿躁,这个景衍好像是对宿主动了情。”原本的景衍应该是只有帝王心术满心宫廷权谋,至死也不知情为何物,更遑论是为谁动情了。   他生来就该是无情之人,注定毕生献于江山社稷黎民苍生。对枝枝动的这份情,反倒是他生命中猝不及防的意外。   枝枝听了系统的话,楞住了。她虽觉得景衍待自己不同,却未曾想过是因他对她有情,才会待她不同,只以为是她怀了他的子嗣他才会如此,未曾有孕前的温柔,也只是出于被人作弄后报复的图谋。   却是从未想过,他只是对她动了情。即便偶尔心底察觉不对,也从不敢想,从不敢信。   “动、情?”枝枝眼神迷茫,低喃出声。   片刻后回过神来,她垂下眼帘,压下眸中的不对劲,问系统:“那该如何是好?我还能否回家?”   系统安慰她道:“自然能,宿主本就不属于此世界,倘若当真因感情纠葛为了谁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反倒会被世界法则所排斥。宿主莫慌,只有你在合适的时机死去,完成推动剧情的关键作用,系统便能将你送回现实世界。”   被世界法则排斥?枝枝觉得十分不解:“这不是一个虚构的世界吗?所有人都是纸片人,世界也是因剧本而生,为什么还会有排斥异世界之人的什么法则?”   系统被她问住,一时迟疑究竟要不要告诉她,它怕告诉枝枝后会影响她推进剧情。大抵几瞬之后,系统才又回应枝枝:“所谓虚构世界,独立存在后也是万千光年中真切的存在,故事里的纸片人同样被世界赋予意识,意识强大者甚至可能打翻世界架构的平衡,而每个世界的法则,即是用以维持世界平衡。”系统只是同枝枝简单讲述了些,有些事情他还是没有告诉她,比如,一旦有故事里的人得知世界存在的缘由,自我意识便会变得无比强大,这所谓的世界法则也再难压住他。   枝枝听得似懂非懂,不解的问系统:“什么样的时机才叫合适,你之前不是说我不能自杀要等老死吗?”   系统解释道:“那时宿主你还未与主角扯上关系,可现在你们却纠葛过深,倘若真要等你老死,必然影响剧情。合适的时机便是让你的死亡发挥出最大价值的时机,原本故事里的沈青桠死亡的意义,就在于成了压倒景衡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其将她的死归结在景衍身上,就此结下不死不解的仇怨。而你也要像故事里的沈青桠一样,因死亡而让景衍和景衡就此结下不解的死仇。至于这个时机在何时,你要等,我会适时提醒宿主。”   枝枝听得愣住,良久才反应过来,呆呆地问:“那这个时机能不能晚一些?让我生下这个孩子。”   毕竟血脉相连,枝枝不想一尸两命后自己回了现实世界,这个孩子却就此消失。   系统听罢,答话说:“我并不确定会在什么时候,但是宿主可以放心,你腹中胎儿系统会帮你护住的,倘若合适时机在临产前,系统可以将你现在使用的这具身体略微修整后带回现实世界,你可以用这具身体在现实世界生活,这个孩子也会在身体内,一同来到现实世界。”枝枝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本就与她现实世界的身体一般无二,系统他们曾经说过枝枝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死去,枝枝的灵魂在她现今的身体里,回到现实世界也并不困难。   “我可以把这个孩子带走?”枝枝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可以,这个孩子是你的血脉,原本也是不该属于此世界的”系统解释道。   枝枝脑海中愈发混乱,久久未有回应。殿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系统在枝枝脑海中喊道:“景衍即将距离系统五十米,系统自动休眠!”   声音落下,枝枝脑海中重又归于沉寂。   内殿的殿门被推开,景衍缓步入内。枝枝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慌忙擦着身子,又拿起衣裳穿上。   “枝枝,枝枝?”景衍入了内殿却没瞧见人,扬声唤她。枝枝一边穿衣裳,没来得及立刻应声。到他喊第二声时,已有了些焦灼。   “这里,马上就出去了。”枝枝匆匆穿好衣裳,往净室外走去。   景衍闻声也走了过来。 第89章   几步后, 景衍已走到枝枝跟前,他低眸去瞧她,见她发丝湿透, 微有不满:“怎的这么早就沐浴了, 还不将头发裹紧再出来, 若是伤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枝枝心中正乱着,只勉强抬首笑了笑, 不曾应答。她这一抬头, 景衍便瞧见了她神色中的不对劲。   因沉入水中久不曾出, 枝枝的眼中入了池水,这池水使得她眼尾泛起了不正常的红色,好似是哭了一场。   景衍见她眼尾浸着艳红, 也以为她哭了。   “哭了?”他凝眉问她。   枝枝微愣,随即摆首道“未曾哭啊。”   景衍闻言, 伸手触了触她眼尾:“小骗子, 这眼睛都红了, 还说不曾哭过?”   枝枝懵懵的去摸自己的眼睛,反应过来许是在水中呆了太久的缘故, 可她总不能跟景衍说她把自己整个人埋在水中埋了太久, 以至于将眼睛弄红了吧。   略一思索后, 枝枝低眸答话道:“我有些思念家里人, 想着想着,不自觉就红了眼眶。”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任谁瞧见都觉得她好生委屈。   景衍听罢,一想枝枝倒也是许久不曾见过除了她那个小妹之外的沈家人了。   “你那小妹可有同你提及,沈朗及你母亲已入京了。既然惦念家人, 明日便宣你母亲入宫吧。”   他话落,枝枝垂下眼帘应了句:“好。”其实她想念的是现实世界里她真正的家人,而非这里的沈家人。   次日一早,景衍便下旨传沈朗携母入宫。沈朗同其母午后时辰入宫后,景衍便派人引他二人去了内殿见枝枝。   枝枝因昨日景衍提了此事,特意撑着不曾睡下。她同沈青柠一同在内殿门槛处等着沈朗二人,枝枝有些走神,也不大留意,沈青柠却是一直打着精神盯着人来,因此沈朗二人刚一到,沈青柠便瞧见了人,慌忙喊枝枝:“阿姐、阿姐,人来了。”   枝枝这才回过神来,愣了一愣后,抬眼望了过去。   许是世事磨折,沈朗比之当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丝少年英气。而她的这个母亲,也比昔年苍老许多。   “枝枝见过母亲。”她垂首躬身行礼。   被她唤做母亲的沈姨娘立即伸手扶她:“贵人折煞民妇了。”   很早很早之前,枝枝入东宫时,沈姨娘在人前便已不再同她母女相称,反倒处处谨记规矩礼法,除非只有她们二人,否则在女儿面前便十分拘礼。   枝枝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但也不会刻意深究,也就随她如何了。   “母亲先进来吧。”枝枝笑了笑,示意沈朗两人入内。   枝枝同沈朗在沈家儿女中地位最高,他们的姨娘也与沈夫人私交甚好,私底下,她们都是唤母亲而非姨娘。   几人入内殿后,沈姨娘便寻了个借口,支开了沈青柠和沈朗。之后殿内就只剩下她和枝枝两人了。这沈姨娘想了想入宫前,沈夫人交代的话,几番迟疑下,还是低声开了口。   “枝枝现下已是宫中贵人,母亲本不该对你的行事指手画脚,只是,我毕竟看着你长大,自然想要你过得好。”沈姨娘饮了口茶润嗓说道。   “母亲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枝枝不耐烦听什么弯弯绕绕。   沈姨娘咬唇,觑了眼枝枝脸色,开口道:“既已入了宫,前尘往事都该抛下了,可千万不要因先太子记恨陛下,你若是心中介怀此事,最终苦的只能是你自己。”   枝枝想到她会说些什么,但却没想到沈姨娘会如此劝她。   “呵,我原也不是因为景衡的缘由记恨景衍的。”枝枝苦笑一声答话道。她本就不记恨景衍,只是他们两个是注定不该在一个世界的人,枝枝不想妄动情念,徒增烦忧罢了。   “这、”沈姨娘神色满是疑惑,似乎是想不透缘由。几瞬后,她才反应过来,掩唇低语道:“难不成你是记恨陛下赐死你父叔又流放沈家之事?”   枝枝原就知道这是剧情,再加上她对沈家和那个什么父亲也没什么感情,谈何记恨。可现在沈姨娘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模样,她又不能跟她交什么实底,便随口应了下来。   “是,我就是记恨他流放沈家,杀我父亲。”枝枝话落垂下眼帘,做出一副为此悲伤的模样。   沈姨娘听罢,疑惑的拧紧眉头。枝枝的那个父亲,虽说待她和沈朗,相比于沈家旁的庶出都算是好的,可枝枝未嫁前,便因沈父打起了将她许给奉川郡王为妾的主意,而同他撕破脸皮。往日里更是对着沈父几无孺慕之情,怎的现下倒因景衍赐死沈父的事伤怀了起来。   即便是沈朗这个打小就被沈家重视的主儿,也没为沈家上一辈几位爷被赐死的事记恨景衍,一是他自幼学的道理,告诉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另一则是沈家那些人做下的事,本就是死不足惜。   “你个傻子,你那爹待你是有多好吗?竟要为了他同陛下硬抗!”沈姨娘语气愈发着急起来。   枝枝懒得再多说,敷衍了句:“毕竟是有血脉亲情在的,即便他不曾在教养我上费心,可生恩我不能不记,母亲不必再多言了。”   她话落,沈姨娘的神色变得十分复杂,沉默了几瞬后,沈姨娘咬牙躬身到枝枝跟前,压低声音附耳道:“你原就不是沈家的孩子,是母亲从人贩子那里买回来的。”   “什么?”枝枝满脸震惊。书中可没提及沈青桠不是沈家女啊,怎么会这样?   沈姨娘轻拍了下枝枝的手,低声道:“小点声!那时我的亲生女儿病死了,我便在人贩子手里买了你,之后又将你带在身边回了沈府。”   枝枝依旧震惊,呆呆的问:“那我是被亲生父母卖给人贩子的吗?”   沈姨娘摇头道:“不是,我曾听人贩子说你是走丢在路口被人贩子给捡走的,因生得玉雪模样,那人贩子一家原是准备自己养的,只是你生了场病,需要花许多银钱,他们不舍得为你花费银两才将你卖给我的。”   话落,沈姨娘又喝了口茶水,又接着道:“至于你的亲生父母,我也不知道是何人,你还记不记得你打小带在身上的那个平安符,那符连同装符的锦囊都是你小时候走丢时就带在身上的,想来是你亲生父母给你带的。”   平安符?枝枝想了想,她已将那平安符连同锦囊送给了林迎。若是她就是这个世界的沈青桠,猛然得知自己身世另有隐情,自然是要去追查的。可她不是,她原就不属于这里,对这副身体的身世也没什么兴趣,是与不是沈家的庶女,都不会影响她想要回到现实世界的心思。   枝枝也端起茶盏用了口茶,她敛了神情,同沈姨娘交代道:“母亲今日所言我知晓了,日后切勿将此事告知旁人,我的身世我日后若是想查自然会查的,可现下不是时机,母亲还是帮我瞒下吧。”   沈姨娘顺着她应了下来,恐她难过又低声哄她:“娘亲同你说这些,只是不想你因你父亲的死有了心结,在娘亲心里,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娘只盼着你能往前看,过得好过得开心,不想你委屈难过。”   枝枝心烦意乱,虽知沈姨娘的确是为了自己好,但也没了同她闲聊的心思,就借口自己乏了想要休息去,劝沈姨娘先行离开了。沈姨娘知她是借口,叹了叹气,还是退了下去。   其实枝枝是从未怀疑过沈青桠的身世的,她一直都觉得沈青桠就是沈姨娘的亲生女儿,毕竟这么多年,沈姨娘待她的疼爱作不得假,未嫁前在沈家,沈姨娘事事以枝枝为先,沈朗打小就被她教着要知道心疼照顾姐姐,日后要出人头地做阿姐的依靠。   即便后来枝枝入了东宫,沈姨娘也是事事为她筹谋。她是当真将枝枝看作亲生女儿疼爱的。   原本的沈青桠不缺母亲疼爱,来到这个世界的枝枝更不缺爱,且还对这个世界半点也不好奇,因此压根就没有什么弄清楚自己身世的念头。   可世事从来都是出人意料的。枝枝无意去探寻自己的身世,并不代表这些事情就不会浮现在水面上。 第90章   齐国公府   林迎已经在此住了一段时间, 齐钰将他留在府中教养,让他跟着国公府旁的少爷一同读书习武。   齐钰有一位兄长,早年在战场上落下残疾, 没了半截身子, 之后便一直不曾娶妻, 齐钰不想让他晚年凄苦,准备让林迎做他的养子。林家满门都死光了,林迎本就无依无靠, 若能有机会能为齐国公府的少爷, 他自然不会拒绝。   因此, 齐钰同他商量此事时,林迎应了下来。   这事一办,也该让林迎去见见齐家的老太君认认人了。早些时日, 齐老太君腿疾犯了,一直卧床养病, 齐钰也无意让家中小辈前去扰祖母静养, 便搁下了林迎认人之事。   现下齐老太君大好了, 齐钰知会了她后,便带着林迎去给她请安了。   林迎向来聪慧, 也知道如何讨得老人家欢心, 直哄得齐老太君心花怒放, 恨不得林迎就是齐钰的儿子, 她的亲生孙儿。   “哎呦,瞧瞧这孩子,真是讨人欢喜,你是从哪领回来的?莫不是你的私生子,带回了认在你大哥膝下吧?祖母可告诉你啊, 若是你亲生孩儿,断不能做你大哥的养子,可一定要养在你身边的,日后便是娶了亲,也得给我们迎儿嫡子的身份,这般好的孩子可不能在出身上落了下乘。”齐老太君摆手要林迎到他跟前,拉着这孩子的手同齐钰交代。   齐钰无奈的笑:“祖母想的都是什么啊,这孩子是扬州前任刺史林壑季的儿子,林家遭了祸,满门都死了,我这才将他领了回来。您啊,还是莫要乱说什么,您这话说出来,我不愈发难娶上亲了嘛。”   “什么?”齐老太君听到齐钰说林家遭祸满门身亡,心下一慌,还以为是帝王震怒,下的处罪的旨意,神色便十分不对劲。   齐钰见她如此,知她介怀帝王降旨抄家灭门的事,连忙回话说:“祖母莫要多想,不是陛下,许是天灾吧,一场大火的缘故,林家就没人了。”   林迎在一旁听着自己家中的祸事,面色流露出悲伤,又低眸掩下眼中的冷漠。   齐老太君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还在这里呢,怎能在他面前提这般伤心事。   “瞧祖母这嘴,真是没个形状,怎得能在孩子面前提这些呢,迎儿莫要难过,日后就在祖母跟前养着,祖母就是你的亲祖母,这国公府的人便是你的亲人。”说着将林迎揽在身前,安抚的拍了拍他。   一番动作过后,齐老太君放开林迎靠坐在软榻上,不经意间一低头,突然瞧见林迎系在腰间的锦囊,这锦囊装着平安符,是枝枝所赠。   齐老太君瞧见锦囊后,愣住了,她手微颤,去解这只锦囊。   林迎下意识避开了齐老太君的手,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后,立即开口解释道:“这是我阿姐所赠,年头长了,不大结实,已有些坏了。”话中意思是最后不要碰触。   齐老太君听他说阿姐,苍老的眼中浮现出亮光:“阿姐?祖母不曾听说林刺史家中还有个小姐,是养女吗?”   林迎抿唇答话:“不是,是我表姐。”   他一说表姐,齐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枝枝了,正欲开口,齐老太君却已经急不可待的又问:“迎儿可否将此物解下给祖母一观?”   齐老太君直接的问,林迎自然不能拒绝,他抿唇解下锦囊递给她。老太君小心翼翼地接过锦囊,缓缓打开来,见里面果真是一只平安符,她颤着手将这符取出,举到眼前,仔细地瞧着,细看之下,神色愈发怪异。   先是惊异,之后眼中便迸发出难掩的欢喜。   “这是、这是当年我在万佛寺为枝枝所求的平安符,符后还写着她的名字,这锦囊也是我亲手所作,绣着她的名字。我不会认错,定然不会认错。”齐老太君声音颤抖。   沈姨娘当年会给沈青桠取了个枝枝的小名儿,就是因为她自小带在身上的锦囊上绣了这个名字。   齐钰听了祖母的话,也变了神色,但却没有如齐老太君一般方寸大乱,他凝眉上前缓声安抚祖母:“祖母,堂妹不足一岁时便没了,那个奶娘抱着堂妹逃避追杀时,也和妹妹一起死在了湖水中,咱们不是已经将尸体都找了回来嘛,祖母莫不是想念孙女,想的乱了记性。”   齐老太君不住的摇头,她知道自己不曾记岔,这东西就是她小孙女的。   “不,当年的那两具尸体都被跑的瞧不清楚模样,只有奶娘身上有证明身份的牌子,可那孩子身上除了衣物可是什么都没有,如何能确定是谁,祖母不信,那小丫头打出生就被批命说此生不凡必有奇遇,如何能不足一岁便葬身湖中?”齐老太君握着软榻的木沿,语气无比坚定。   她话落,不待人回应,便握着林迎的肩,急急问道:“迎儿,你的表姐年方几何?家住何方?现下人在何处?祖母想去见见她。”   林迎被她问的怔住,无措的望向齐钰求救。   齐钰见状,先是摆手屏退房中下人,接着又拉了拉林迎,低声道:“迎儿先出去玩吧,我来同祖母说。”   林迎闻声退下,眼神复杂疑惑的出了房门,他走到了门外,按齐钰的话,在房门不远处玩耍,却装出一副玩耍的模样,追着只小虫,又到了门前,之后将虫踩在脚下,就这样蹲在门槛处,听着里面的谈话声。   “祖母,迎儿口中的表姐,实则并非他的表姐,可她虽不是迎儿的血亲,却也未必就是我们家的姑娘,此事十分曲折,祖母想知道,先莫要着急,待孙儿细细同你说其中缘由。”齐钰拉了把椅子,落座在软榻下。   齐老太君闻言,催他快说。   齐钰沉声解释此事:“迎儿口中的表姐,是沈氏女沈青桠。”   “什么?”齐老太君眼神震惊。急急问:“沈青桠?昔日东宫的侧妃?那、那她不是已经死了吗?”说着说着,眼中光亮又散了去。   齐钰摇了摇头,回话说:“不曾,她还活着。当年宫变之时,景衡假死逃脱,连带着也将侧妃沈氏带出了京城。之后沈青桠便被他送去了扬州,扬州刺史林壑季是景衡的心腹,这沈青桠在他的安排下,顶着林府表小姐的名头,在林家生活。”   说着说着,齐钰觉得后边的话,有些许难以启齿,一时顿住了。   齐老太君却愈发的着急:“然后呢?林家不是满门葬身火海了没?那这姑娘呢,怎么了啊,你倒是快说啊。”   齐钰咳了几声,捋了捋该如何说是好,才又开口:“陛下,他曾微服去过扬州,遇上了沈青桠,彼时还不知她曾是景衡的侧妃,因欢喜于她便将人带回了京城,现下人正呆在御政殿呢。”齐钰知晓若是当真照实了说,祖母必定大怒,便尽量略过了一些,会惹她起怒火的事。   可即便如此,齐老太君听了,还是十分不悦:“什么?被陛下带回了宫中?还是在御政殿?可我却从未听过宫中有新进的嫔妃啊,莫不是要这样没名没份的在宫中?还有,怎的会将人安置在御政殿,那不是将她处于众矢之的,惹朝臣宫嫔厌恨吗?这陛下,究竟是欢喜于她,还是要害她?”   齐钰被问的接不了话,暗暗抹了把冷汗:“这许多事由,孙儿也不是很清楚,祖母还是待日后孙儿问问陛下,再来告知于您吧。”其实齐钰大抵是知道枝枝和景衍之间的纠葛的,可他却也不能将那两人的牵绊纠缠都告知于祖母,只好暂且先往后推一推,待日后再想个什么话给这个圆回来。   却没想到,这齐老太君的急性子,竟是等不得他去问再转达了。   “你不必去问了,祖母我自己撑着这把老骨头入宫面圣,问问圣上缘由。”齐老太君声音掷地有声,端的是要去质问的模样,还撑着身子要起身。   齐钰见状慌忙拦下了她:“祖母稍安勿躁,那沈姑娘还不一定就是堂妹呢,何况,她现在怀了身孕,需要静养,咱们还是暂时不要去扰人家养胎了。”   齐钰心里是不大相信枝枝会是他的堂妹的,因为早前他因沈青柠一事,是知道沈朗和那个沈姨娘,连带着沈夫人,对枝枝都不差,尤其是那个沈朗,护他阿姐护的跟什么似的,怎么可能不是亲生姐弟,还有那个沈姨娘,处处都以女儿为先,沈朗这个前途大好的儿子,在她跟前都得排到女儿后边。   他这话是想要让祖母稍安勿躁,可齐老太君听他说那姑娘都怀了孩子,更是心中焦灼:“这陛下怎能如此行事,都怀了皇嗣,怎的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分都不给,若那姑娘真是我的孙女,我拼着冒犯君威,也得将她带回家来,可不能由着人这么欺负糟践!”   齐钰想到不久前,自己同景衍喝酒时,玩笑的那句“若是我有个妹妹,受你这般糟蹋,定要好生教训于你。”再想想现下的境况,一时觉得世事真是奇妙无常。   齐老太君打定主意要入宫面圣,齐钰是如何拦都拦不住,无奈之下,只得先让人往宫里递消息,自己送祖母往宫里去了。   林迎在门外听了此事,赶在齐钰和齐老太君走出来前避开了。齐老太君却将他唤了过来,带着他一同去了宫中。   -   宫中   枝枝这胎已经开始折腾人了,现下竟也有了害喜的症状,害得枝枝都瘦了些。   此前照顾枝枝这一胎的林太医一死,这宫中太医院极擅保胎的太医便没了,景衍让太医院院正举荐人来,这院正也是束手无策。后来院正想到前任告老回乡的院正郑太医,便奏请景衍,提议将那郑太医召回。   毕竟郑太医当年年岁并未到,是借口病退的。现下的这个院正也是知道,郑太医他不过是不耻先帝的种种行径,这才提起告老还乡的。   那郑太医年岁尚不及现任院正大,再召回复任也无不可。   景衍思索后觉得可行,便下旨将前任院正郑太医召回京中复任。旨意传到郑太医回乡后养老的扬州,郑太医简单处理了医馆的事,便上京了。   昨日郑太医便入了京,只是他毕竟年岁也上去了,舟车劳顿过后,还是歇了歇,今个儿才入宫给枝枝请平安脉。   赶巧,来的时候正赶上枝枝吐了一场。   也不知是不是枝枝昨夜贪凉偷用了冰果子的缘故,今个儿一早还没来得及用早膳便吐了个天昏地暗,景衍刚下早朝就匆匆跑过来瞧着。   偏她折腾人的厉害,自己吃不下,还莫名气起了景衍,连带着不许他用膳。两人饿着肚子,生生等到郑太医入宫。   郑太医一来,景衍和枝枝两人瞧见他,便愣住了。   早前在扬州时,景衍遇刺,枝枝为他挡了一剑,当时给他们两人治伤的,便是这位郑太医,只不过那时枝枝和景衍,都不知道他是太医院还乡的前任院正。   “是郑郎中啊?”枝枝用了杯清茶漱口,强压下那股子难受。   她问过,郑郎中行礼后应下。枝枝又蹙眉瞧向身边的景衍,低声问:“你不是说请了擅长保胎的前任院正回来吗?怎的是郑郎中。”枝枝倒不是看不起郑郎中的医术,只是她觉得术业有专攻,这行医自然也是有擅长的领域和不擅长的领域。   她声音虽已压低,但距离他们不远的郑太医还是能听个大概。   景衍并未立刻回答枝枝的话,反倒眼神看向殿下的郑太医,郑太医感受到他的视线,立刻开口解释道:“贵人不知,臣就是太医院前任院正。”   话落,便又开口道:“瞧贵人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了害喜的症状?”   他一提害喜二字,枝枝便愈发难受得厉害,抚着心口点了点头。景衍在一旁拧紧眉头,沉声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早些时日并不曾害喜,反倒比她未有孕时,胃口更佳,可这段时日,就莫名成了现下的样子。”   郑太医听了景衍的话后,略一思索,叩首请求道:“臣需得给贵人探个脉,才能知晓确切情况。”   景衍闻言,摆手示意他上前。   郑太医打开药箱,取出丝帕搭在枝枝手腕处,探了探脉,过了会儿后,他收回手取下丝帕放回药箱,回话说:“贵人的身子无碍,只是平日里吃的东西太不注意,微臣看这脉象是受了些寒的缘故。至于害喜一事,原就是不定的,有的女子孕期初时便会害喜,到三个月时又会好转,有的要到孕期过半才会害喜,有的还可能一直没有害喜的症状,这本就没有什么原法的。陛下和贵人倒也不必过于忧心,只需注意饮食即可。待臣下去后给贵人开服药,稍缓缓症状。”   景衍闻言,摆手让郑太医退下,郑太医人一踏出内殿的殿门,景衍便揪着枝枝的耳朵,顺势把人给拎了起来。   “瞧瞧你,都要当娘的人了,竟还贪嘴!”殿内只景衍和枝枝两人,关起殿门来,他就训起了人。   枝枝捂着耳朵求饶:“哎呀,疼呀,你轻些,我不敢了,日后你不许我吃的东西我定然不会再吃了。我保证!”   话是说的轻巧,眼中中却有一抹算计的光。   景衍自觉根本未曾用什么力道,可瞧枝枝这副吃痛的样子,他倒也怕真弄疼了她,便将人给松开了。   枝枝一脱了困,反手就揪着了景衍的两只耳朵。   “瞧瞧你,都是长白头发的人了,竟还和我一个小姑娘动手动脚的,真是不知羞!”打从前几日枝枝无意间发现景衍发间有一根白发,便总是时不时攻击他的年岁。   景衍自觉自己在她跟前,岁数是大了些,因此每每听她提及年岁,都要置气,今个儿自然也不例外。   原本他是由着她对自己动手动脚的,若非他纵着,枝枝怎么可能有机会揪着他的耳朵,老虎的屁股哪是那么容易摸得。   不过是些玩闹罢了,他自来是由着她折腾的。可她这一张口,实在是往人心肺管子里戳,景衍便觉得气性上来了。   这不,他紧攥着枝枝的手,一用劲儿就把她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揪了下来。而后攥着她的手腕,咬牙低声警告道:“爷便是长了根白头发,也照样治的你死死的,何况那日你连白头发的影子也没给爷瞧见,什么白头发,定是你信口胡诌。”   枝枝那日原是想给他拔下来让他好生看看,可后来却找不见了,她自己也有些怀疑是不是光影的问题,但话都说了,总不能当下改口。   “哼,哪有胡诌,就是年岁大了,还不让人说了。”枝枝被他制住,还不忘开口回怼。   景衍气极反笑,扯着她脸颊咬牙切齿道:“好一副牙尖嘴利的模样,爷不过长你几岁。如何就说得“老”字了?嗯?便是当真有几根白发,那也是为国死操劳,为你费心累的,不知心疼人,倒说这些风凉话,真是讨打。”   枝枝扭着头想要挣开他,景衍的手臂却将她牢牢箍住,任是如何也挣不开来。   两人闹腾不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禀。   “陛下,齐家老太君同齐小将军求见。”小安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第91章   小安子的通禀声落下, 景衍蹙眉,只觉疑惑不解。齐钰入宫倒是说的过去,可那齐家老太君又是为何入宫?   枝枝见景衍分了神思, 趁此机会将他推了开来。这推人的力道大了些, 景衍又对她不曾设防, 竟被她给推得崴了下,正欲起身时失足跌在榻上。   他神色讶异震惊,有些许怔愣, 眼神危险的盯着枝枝, 枝枝也慌了, 心虚的藏了藏手,支支吾吾道:“你快些去看看吧,许是有急事呢。”   景衍收回准备离开的步伐, 回身扯住枝枝,低声教训道:“愈发没个分寸了, 待你身子好转了些, 且等着爷收拾你吧。”   枝枝咬唇讪笑, 慌忙去推他:“哎呀,快走快走, 我日后定记着分寸, 绝不会将你给推出个什么好歹来的。”   景衍顺着她推人的力道, 往门外走了去, 也不再与她闹腾什么。   小安子已经候在殿门外,见景衍踏出内殿后,连忙上前禀告道:“陛下,齐小将军托人前来知会,说是他家老太君今日入宫求见, 是有涉及贵人的要事,提醒陛下当心应对那老太君。”   景衍闻言,愈发不解,小安子口中提及的贵人是枝枝,可那齐老太君有何事能与枝枝起什么牵扯?   左思右想,未有头绪,景衍带着疑惑到了前殿。   小安子在内殿门口通禀时迟疑了会儿,因此景衍到前殿时,齐钰和齐老太君还有林迎已经候在了前殿殿中。   齐钰带着齐老太君连同林迎欲要行礼,景衍先行拦了下来:“老太君年事已高,不必多礼,小安子,赐座。”   他话落,齐老太君也不多推辞,就此落了座。   景衍也落座在龙椅上,端起茶盏,扫了扫殿内齐钰一行三人,沉声问道:“老太君久居府内,今个儿是何事让你竟入了宫?”   齐钰闻言觑了觑自己祖母,想要先行开口说话,齐老太君却将他拦了下来。   “陛下见谅,老身是听闻陛下宫中有老身的小孙女,心中焦灼,这才贸然入宫。”齐老太君开门见山道。   景衍闻言却是凝眉疑惑:“哦?可朕却是未曾听闻宫中有齐国公府的小姐,若是朕不曾记错,齐家在阿钰这一辈是没有女儿的,您口中说的是什么孙女?”   齐老太君突然抹了把泪,解释说:“老身家中原是有个小孙女的,只是当年先帝错判,降旨灭齐国公府满门,老身提早得了消息,无奈之下将家中孙辈悉数偷偷送出京城,那小孙女的奶娘带着个女婴意外溺死在湖中,彼时老身以为我那小孙女已和那奶娘死了,却没想到,如今竟瞧见了当年那孩子身上的锦囊和平安符,因这物件是自宫中而来,老身这才入宫求见陛下。”   这老太君解释过后,景衍眼神转动,瞥了眼立在一旁的林迎。齐老太君口口声声说是自宫中流出的物件,又带着林迎入了宫,景衍不难猜到这物件是自林迎手中出的宫,而林迎早前入宫时又只见过他与枝枝。   自己是从未赏过他什么东西的,那就只能是枝枝了,怪不得小安子说齐钰提醒他此事牵扯了枝枝。   景衍想通其中关窍,轻转了转手中茶盏,眼神莫测不已。   “哦?所以呢?老太君是觉得朕这宫中谁是您的孙女?”他话音低沉,让人读不懂其中意味。   齐钰见他神色莫测,想要制止祖母开口,却未拦住。   那齐老太君径直回话道:“正是陛下您养在御政殿中的那位姑娘。”   景衍搁下手中杯盏,沉声反问:“老太君此言出口,可要思量一番,御政殿内住着的,是朕皇嗣生母,来日国朝最为尊荣的女子,你贸然开口提她身世之异,是否证据确凿?若是无甚重要凭据却牵扯出许多事来,可就不美了。”   齐老太君闻言,缓缓开口说起往昔旧事:“当年因边关将领叛国,朝中一时风声鹤唳。我家大郎战死沙场,却被怀疑是假死叛逃,那些莫须有的证据送至京城,以假乱真引得先帝失了分寸,次日便降旨灭我沈家满门。老身无法,只得暗中将家中孙辈送出京城,只是皇帝却因此愈发觉得我齐家叛国,派了许多追兵追杀,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将孩子们分了许多路,后来我那小孙女便同她奶娘失了音讯,半月后齐家平反,老身才得了机会去寻人,却没想到在湖中寻得两具尸身,虽未发现什么能证明女婴身份的信物,但却见到了奶娘身上的齐府令牌,故此便认定这两具尸体的身份。老身原也只当孙女没了,虽则年年伤怀,却也就这样过了来,直到今日,老身意外在迎儿的身上发现了当年赠与我那小孙女的物件,知晓是陛下宫中的那位女子赐给迎儿的,老身这才十分焦急的入宫。”   她虽将事情缘由交代了清楚,却是漏了些事。当年要将孩子们兵分几路时,这齐老太君为了给家族留下可供指望的男嗣,将府中亲卫悉数分给了孙儿和儿子们,至于那些女儿孙女大都是孤身逃命,或是被奶娘带着逃亡。讽刺的是,齐钰当年已过七岁,齐老太君却抽出一半亲卫护送他逃走,那个女婴尚在襁褓,她却只让奶娘带着她逃亡。   经此一事,半月后,齐家平反之时,这偌大的齐国公府,孙辈的小姐都死了个干净。齐老太君心中每每思及此事,都觉满心愧悔,可她那般行事,旁人却又无可指摘。毕竟在这样一个时代,若是遭了难,哪个世家宗妇不是先保男嗣的。   可齐老太君虽不提,景衍却是知道此事的。他此前从不觉得齐老太君那般行事有何不可,今日却突然觉得心中满是厌恶反感。   如果不是她当年一念之差,或许枝枝不会自幼因庶女的身份受那许多磋磨,或许也不会和景衡有什么牵扯,或许……   景衍低垂眼眸,压下心中恶感:“齐老太君慎言。”   景衍此前一直只以为枝枝就是沈家的女儿,从未想过她的身世有何不同,今日齐老太君突然提及,他同齐钰一样,都是抱有怀疑的。   毕竟齐老太君年岁已高,她所述之事,年头也有些久了,究竟是否确切,谁又能说得清呢。   齐钰瞧景衍神色,便将他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正色上前,压低声音在景衍身前道:“你不是想着要她入宫嘛,为此甚至不惜起用沈朗,可那沈朗和沈家算什么,出一个妃子倒是尚可,若要沈枝枝问鼎后位,这沈家的出身还是差点火候。倘若我祖母认下了她,从此,她便是齐国公府的嫡小姐,岂不便于入主中宫?”   他在给景衍剖析利弊,劝他莫要因一时冲动行莽撞之事。景衍攥了攥手掌,勉强敛了敛不悦。   “小安子,带齐老太君和林迎去见见枝枝。”景衍缓了缓后,吩咐小安子道。   小安子闻声上前,领着齐老太君和林迎去了内殿。   枝枝倒是没想到,这齐老太君居然是来找自己的,她有些疑惑的梳洗了后,出来见人。她眉心微蹙,穿了件红色衣裙,自内殿屏风后走了出来。   “倒是多年不曾见过齐老太君了。”枝枝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齐钰知晓了的,这个老太君自然也是瞒不住,她也就没了装模作样的心思。   那齐老太君笑容慈祥的瞧着枝枝,开口时眼眶湿润:“是许多年不曾见过了,上回见你还是你入东宫的婚宴上,行却扇礼时,我远远瞧了眼,细细想来,好像从未瞧清楚过你的模样。”   枝枝觉得这老太君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且言谈还十分奇怪,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茬。   齐老太君却仍是自顾自的说道:“这样细细一瞧,当真是生得像你姑母。”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齐老太君总觉得枝枝生得像极了她早逝的女儿。侄女似姑,原也是句实话。   枝枝却被她弄得一脸懵色,不解道:“您是说沈太妃吗?”   齐老太君摇头道:“不,是我的女儿。”   此言一出,一声响雷在枝枝脑海中闪现。   “您、您说什么?”枝枝强自镇定的问。   齐老太君靠上前来,抓住她的手,声音略急:“我说你是我们齐家的姑娘,你赠迎儿的那锦囊是祖母当年亲手所制,那锦囊中的平安符,也是祖母自万佛寺所求。”   其实齐老太君这个人十分矛盾,若说她不疼爱孙女,可她却会亲手为孙女制香囊,可若说她疼爱孙女,她却在临危之时,面临抉择时,毫不犹豫的选择保住男嗣。   “什么?”枝枝满眼震惊,慌忙起身,连连往后跌了许多步。而后才勉强扶着桌椅,立在一旁站稳。   怎么可能?齐国公府?她自幼长在京城,即便如母亲所言,不是沈家女儿,却又怎么可能是齐家的小姐!   齐老太君见她神色犹疑,不似相信的模样,紧逼上前,又接着说:“祖母何必骗你,祖母对天起誓,方才言辞,句句是真,绝无半句妄语!”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收到了催更站短,一天要写九千多字,这章完成三千,还有六千~ 第92章   枝枝听齐老太君如此斩钉截铁, 也是信了八分。只是心中仍旧存了些许疑虑。她沉声反问齐老太君:“那我为何会在人贩子手中,还被我母亲买下带回沈府?”   她如此一说,齐老太君愈发肯定枝枝就是齐家的女儿, 因她说了自己是被人贩子卖给后来的母亲的, 这起码能证明, 她绝非沈家女。   至于旁的,其实这老太君也是不太清楚。她只是将同景衍所说之话,又转述给了枝枝。枝枝听罢, 眉眼愈发冷了。   说来也巧, 枝枝此前是从景衡口中听过当年之事的。那时她偶然提了句王朝公主生而尊贵实则可怜, 因生为女子无法争权,战事一起,却又可能被当作献祭的羔羊。景衡那时告诉她说, 皇族的公主已然比这世间万千女子幸运上许多。她们起码自小娇生惯养,如无意外也将一生锦衣玉食, 可这世上许多可怜的姑娘幼时甚至可能出生便被族人抛弃, 也有一些长成后便被族人当作货物般献礼。齐家的那些小姐们是前者, 如沈枝枝般生得貌美,却身份不足的是后者。   枝枝当时只觉唏嘘, 却是未曾想到, 原来这两个可怜之人都是她, 或者说都是沈青桠。区别只不过是, 一个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一个是长大后的姑娘。   她想到这些,一言不发。齐老太君却以为,枝枝只是被突然揭露的身世惊到了,她摆手让林迎去殿外先候着会儿, 自己则仍旧在一旁自顾自的说着。   林迎踏出内殿时,还十分有眼力见的给合上了殿门。   枝枝在殿内,听她不住的说这说那,只得安慰自己道,罢了罢了,反正这里也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现实世界中她的亲人是最爱她的,他们还在等着她呢。   那齐老太君说了许多后,末了叹了口气道:“枝枝,祖母劝你,千万不能无名无份的跟着陛下,帝王的恩宠就如镜中花水中月,虚无缥缈又难以捉摸,你需得自己有名分有子嗣傍身有母族依靠,才算是你的底气。”   一番话落,枝枝并未回应,齐老太君又接着道:“切勿信那些情爱缠绵时的话语,说的再是好听,都不及当真给你封赏名位来的实在。”方才在前殿时,景衍的一番话,齐老太君信了个□□分,可却不敢当真,毕竟两人情意绵绵时说出的什么话,过些时日总是要打折扣的。   景衍说枝枝来日会是这天下最为尊贵的女子,言辞之间信誓旦旦,齐老太君却不敢全信。   枝枝想起了齐老太君早年做下的事,无心与其多言,只敷衍的点了点头。   齐老太君见状,却以为枝枝是肯听她所言,随即又接着道:“依祖母所言,你啊,不能照眼前的境况一直呆在宫中,否则这名声可是尽毁了,真到了孩子出生时,可就再难挽回了。”   原本枝枝对她说的话半点兴趣也提不起来,反倒十分敷衍,可听了这一句,枝枝眼中却突然浮现亮光。   “那您以为如何?”枝枝眼底暗藏算计。   齐老太君见她似乎是肯听自己的话,立刻告诉她道:“依祖母所见,枝枝你最好是随祖母回齐国公府,待日后以齐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光明正大入宫,孩子也可瞒着生辰,以免你同这孩子受朝臣诟病。”   她话音刚落,枝枝还未来得及回话,内殿的房门便被人自外推开。   “老太君此语真是无稽之谈,朕的皇嗣生而尊贵,朕心爱的女人也必然受朕荣宠。朝臣诟病?呵,朕倒要看看这朝野上下哪个不长眼的敢触朕的逆鳞。”景衍的声音响起,内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迎小小的一个人藏在景衍身后,偷偷往内殿里瞧。见方才还正絮絮叨叨的齐老太君面色尴尬的住了口,枝枝则在一旁眉眼含笑的瞧着景衍。   齐老太君压低声音在枝枝耳边说:“祖母方才所言,皆是为你考虑,枝枝细想想该如何做,若是有了决定,托人告知祖母,祖母接你回府,来日必定将你风光大嫁。”   枝枝笑着点了点头,齐老太君见状才心满意足的告了退。   “老身突见枝枝,一时没了分寸,还望陛下见谅。”齐老太君一边告退,一边请罪。   景衍不欲多计较什么,颔首示意她退下。这齐老太君出了内殿,满脸欢喜的拉着林迎就去寻齐钰了。   无关的人都离开后,景衍的神色再不收敛,满脸都是生气的神情。枝枝含笑瞧着景衍生气的模样,觉得他此时分外可爱。   “你笑什么?莫不是真准备去齐府!”景衍见她可恨的笑容,愈发生气了。   “对呀,就是要去的。”枝枝捧脸望着他,笑容愈发肆意。   景衍只觉忍无可忍,上前将人一把拽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不过是一个还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亲人,你竟为此、为此、”景衍被她一气,愈发嘴拙失语。   枝枝伸出食指抵在他唇间,轻声道:“你莫不是个傻子,照我现在的身份,你若是想给我个我瞧得上的名分,必是艰难,这眼瞅着的梯子到了跟前,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其实枝枝是想借齐家这个老太君出宫,否则这般整日呆在宫中,这死局便愈发无法破了。只有出了宫,这局势才能有变动。   景衍被她抵着唇齿,心下一乱,也没了素日的理智清醒。枝枝见他神色不似不允,靠在他身前,低语哄道:“我若是现下出宫去了齐府,日后也是会再回宫的,到那时,一切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何况现下我整日闷在宫中,除了你和这些伺候的人都见不到什么旁人,闷都要闷坏了的。”   景衍勉强定了定神,抱着人落坐在软榻一侧,回话说:“可除了宫中,我不觉得哪里是安全的地方,即便真要出宫去齐府,最好也是这胎过了三四月时。”   枝枝见他油盐不进,反手打了他一掌,娇声斥道:“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这三四个月都显怀了,那时再走,何时入宫?难不成顶着个肚子入宫,让朝野上下都知道我与你珠胎暗结,辱我不知羞耻。”   景衍被她骂了一通,注意力却在她说的那句何时入宫上。   “你肯入宫了?”景衍眉眼间是难掩的欢喜。   系统没有说过不能入宫,枝枝倒也乐得先哄着他。   她一副含羞带笑的模样,侧首轻点了下头:“嗯,不然呢?便是我不肯,你能容我不肯吗?”   景衍当然不容她不肯。   他知她素来别扭,这话的意思便是肯了,一时只顾着欢喜,倒是忽略了枝枝话中关窍。   枝枝被他揽在怀中,待他稍稍松了力道后,才又开口道:“我都应了你的,你总该为我和孩子考虑考虑,就让我去齐府吧,大不了你让这些暗卫们,一步不离的跟着我,再说了,齐钰府上,能有什么不安全的?他府上若是不安全,这满京城的朝臣府上怕是没谁是安全的了?哎呀,求你啦,就应我这一次吧。”   她在旁吹着枕边风,景衍难免乱了些思绪。一时竟舍不得拒了眼前求着他的人。   罢了罢了,暂且顺她一次吧。景衍心中终是退让了。   他若知道今日一时心软,酿成之后种种惊险,怕是恨不得杀了此刻的自己。   “好,只是你需得安心养胎,我日日都会去盯着你的,可不许乱使什么小性子。”景衍眉眼带笑叮嘱枝枝。   枝枝闻言也跟着欢喜了些,她扯着景衍的衣袖,着急的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去齐国公府啊?”   这一问,景衍只觉百般温柔尽是错付了,恨不得立时收回方才说出口的话。他不舍得惹她不开心,这才应下她,却没想到刚一答允,她就急着问日子。   景衍扯着枝枝脸蛋,咬牙问:“这般着急离开爷?”   枝枝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带着哭腔慌忙着补道:“哎呦,松手松手,疼,不是,真不是,我就是问问,真的就是问问而已。”   景衍这才松了手,他迟疑了下,还是有些不放心枝枝在齐府,于是提醒她说:“齐国公府并不是什么人口简单的府宅,除了齐钰和他长兄,旁的人都不可信。现下你的身世究竟如何还无定数,那个齐老太君你也不要真将她视作至亲祖母,即便来日查出你身世确实是齐家小姐,也需记着,切勿真和这齐老太君交心。”   景衍是知晓当年旧事的,他打心底不希望枝枝在不清楚昔日种种的情况下对齐老太君生了孺慕之情,唯恐日后枝枝阴差阳错知晓一切后,受不住打击。   可他又不忍心告诉枝枝,这个可能是她祖母齐老太君,当年做下过那般事情。   “嗯。”枝枝心里也明白齐老太君这人,于是一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应了下来。应下后,又补了句:“我只是觉得我去齐家于日后有所帮助罢了,又不是真的去找亲人的,何况我也不缺那些所谓的亲人疼爱。”   景衍揉了揉她的头发,只觉百般爱怜。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三千 第93章   十日后, 枝枝离开皇宫去了齐国公府。为了掩饰枝枝行踪,景衍特意让齐钰当日入宫是坐马车前来,又借口找齐钰纵马, 让车夫将马车先行带回齐国公府, 枝枝就藏身在这驾马车内。   回到齐府时, 齐老太君也只带着林迎到府门前接了她,除了齐钰的长兄外,一点消息也没有露给府上旁的人。   枝枝住进齐国公府, 府上的人还只以为是如齐老太君和齐钰所言, 将走失多年的小姐接了回来。   原本齐家上一辈就死了个干净, 枝枝的父母双亲也早就没了,故此她回到齐府后,倒是也不曾遇见过什么麻烦事, 齐老太君借口新回府的小姐性子喜静,不许旁人打扰, 将她安排在了清净雅致的一处院子。   这处院子上一位主人正是齐老太君的小女儿, 她曾说过枝枝与她那女儿生得十分相似。枝枝住在这处院子, 原本四围都不曾住人,可第二天隔墙的院子就住进了林迎。   林迎原本和齐家旁的少爷们住在一处, 那些少爷们时常欺负他, 林迎原先都是一一忍下, 从不多言。枝枝来了后, 他便将自己受齐家这些少爷们欺辱的事捅了出来,求齐钰将他单独安排在一个荒院,又说自己有些想念阿姐,若能时常去瞧瞧她更是极好。   在齐钰面前,林迎一直表现的都是十分乖巧, 也做出了将枝枝视作亲姐的样子,齐钰思索后,便让他与枝枝隔墙而居,闲来无事,枝枝瞧这孩子习字练武也算是解了闷。   林迎知道自己能有今日的安稳,其实全赖枝枝。故此他格外念着枝枝的恩情,也因为知道自己和枝枝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的顺着她的意思做事。   他因为想要亲近这个姐姐,每到饭点就会来蹭饭,一来二去便也和枝枝混熟了。枝枝自己在现实世界是没有弟弟的,后来来到这里虽说有沈朗这个弟弟,可他却像是个兄长,倒是眼前的这个小孩子,让枝枝觉得真是像养了个弟弟,也让她愈发期盼自己的孩子。   枝枝到齐国公府后,景衍几乎日日夜探香闺。因林迎素来警觉,他第一次来时,林迎以为是贼人闯入,还闹了个大乌龙,气得景衍恨不得将林迎扔的远远的。   无奈枝枝待见这小孩儿,自然是不可能让他将人扔走的。   枝枝现在夜里已经有些难以成眠了,她一是为了回家的事忧心,另一是有些担心腹中的孩子究竟会在哪个世界生产。   景衍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看她似是不愿提及,初时便也不曾多言,只是每日入夜都前来陪她,以为过两日就好了。   可枝枝的情绪过了许久也不见好,她不提什么,只是偶尔会出神的发呆,好像人在他怀里,心魂却不知飘到了何方。   如此下去,若是时日渐长,必然不可。赶上花灯节,景衍思来想去,带着枝枝溜出去逛夜市了。   京城夜晚与江南是两种风情。前者虽繁华,但仍旧带着几分京都风云,后者则满是山水温柔。枝枝不喜欢京城,打来到这个世界便不喜欢,可景衍带他出来,瞧着商贾迤逦,听着街市喧闹,枝枝却觉满心欢喜。   就好像他们在扬州时,枝枝虽不常见扬州夜晚的街景,却始终记着那日和景衍同游时的景象。   景衍瞧身侧的枝枝捧着脸凭栏立在湖案旁,唇角勾起像裹了蜜糖一样,眼中也满是欢喜和兴味,是那种她从未有过的,自心底油然而出的欢喜。他有些好奇不解的问:“枝枝从前不曾逛过花灯节吗?”   枝枝笑意灿烂的回首:“当然逛过啊。京城长大的姑娘家,哪个不曾逛过花灯节。”   景衍也跟着笑了笑,仍旧不解:“逛过怎的今夜欢喜的比第一次来的孩童还要厉害。”   枝枝撑着木栏杆,整个人转了身来,眼中星光闪闪,抿唇笑语道:“因为从前不曾和你逛过啊。”   因为是第一次和你一起逛花灯节啊,所以比第一次逛花灯节还要欢喜。   景衍的脸庞瞬间染上几分绯红,整个人都局促了几分。   藏身在暗中的诚也听见,都忍不住暗道这位贵人是真会哄人,往日不肯顺着能将陛下气个半死,今日这一开口却跟裹了蜜一样,又让人甜到心口。   枝枝见景衍呆愣了,笑得愈发肆意,她抬手揽着他的脖颈,凑在他耳畔低语道:“景衍,在这个世界里,我最喜欢你。”   在这样一个于她而言虚无飘渺的世界里,唯独景衍有血有肉,生动不已。她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剧烈跳动的那颗心脏;她抱着他,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她与他争吵,能体会到他真切的情绪波动;她们交颈缠绵,她能触到他骨子里的颤栗。   景衍揽紧枝枝,趁着夜色中人群熙攘无人注意他们,偷偷亲了下她的脸颊。   这样美好的夜色里,枝枝将另一段话埋在心底。   原本她想说,‘对不起,即便我这么这么喜欢这个世界里的你,可我不能为了你放弃我的世界,我的至亲我的记忆我的未来,都不该属于这个世界,我会回到我的世界,你也只能留在你的世界,注定有缘无份,注定不能相守,所以,我的喜欢你的温柔,只能到此为止。’   可这话过于残忍,过于伤人,枝枝终是难以启齿。   景衍不懂她欲言又止之下藏住了什么样的话语,只为她此刻的一字一句满心欢喜。他扯过她的手,顺着这条街的花灯,往京城最高的塔楼走去。   那是万佛寺的塔楼,塔楼前有一株古树,传说能牵人间几世姻缘。   这样好的节日,万佛寺的古树下,自然不可能没有小儿女偷偷在此祈福。只是他们二人来得十分晚了,那些祈福的男男女女已经回去了。   景衍牵着枝枝立在古树前,侧首瞧着她低语道:“我原本不是笨拙之人,只是因你于我而言弥足珍贵,故此每每在你跟前总是笨拙无比。我曾怨上苍不公,怨它将世间种种异常艰险的困局设在我身上,怨它给我百般磨难,可我此时却觉它待我已是极好,因为它将世间最好的留给了我。”   话落伸手抚了抚枝枝脸颊,声音低缓温柔:“你说这个世界上最喜欢我,可你知道嘛,于我而言,欢喜此语便是因你而生的。我从前不懂情爱,哪怕时至今日,我仍旧不能参透,可我想费尽心思的去爱你,我眼中曾经只有鲜血、仇恨、权谋、算计,直到遇见你,才见到这人间千万种风情。”   “枝枝,我景衍在此当着满天神佛的面立誓,终我一生,必不相负。”   枝枝靠在他肩上,只是低垂着眼眸,攥紧他的手,一遍遍缠着他的手指,不敢开口回他一句。   沉默许久后,她才趴在他肩上,低喃了句:“景衍,我不值得。”话音极轻极轻,像是气音般,可景衍仍是听了个清楚。   他攥紧右手,声音轻缓坚定:“我说值得便是值得。”   话落,牵着枝枝的手,道:“天凉了,我送你回去吧。”   枝枝闻言应了声,由着他牵着自己离开了。景衍和枝枝两人踏出万佛寺寺门时,一个戴着帏帽的女子孤身踏入了万佛寺。   因为枝枝未曾戴帏帽,这个女子便瞧见了枝枝的面容,她隐藏在帏帽后偷偷扫了眼枝枝和她身边的景衍,不动声色的同他们擦肩而过。   枝枝觉得这人身影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现下她心中又十分烦乱,也没有探究的念头,因此只是淡淡扫了眼,便和景衍离开了。   这戴着帏帽的女子,暗中回望了下枝枝和景衍离去的方向,隐藏在帽纱后的脸阴沉不已。   她只装作不经意的扫了一眼,便继续往万佛寺走去,一个人戴着帏帽立在那株古树前,许久许久,也未有动静。   久到方才隐藏在暗处保护景衍和枝枝两人的暗卫都悉数离开了,这个女人才缓步坐在了古树旁。   她一直坐到半夜,万佛寺空无一人,变得极为可怖,可她依旧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天光微亮时分,她才起身离开。   这时一个暗卫从万佛寺内现身接她回去,那戴着帏帽的女子一夜未眠,起身时便有些发晕,暗卫伸出剑鞘,让她抚着剑鞘稳住身形。   “侯爷吩咐属下提醒小姐,您与宋先生有缘无份,他已经回乡娶妻了,您也另嫁旁人诞育子嗣,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执着的不肯放下又能如何呢?”这暗卫开口劝她。   可这女子却是直接扇了暗卫一耳光:“要你多嘴!”   暗卫垂首告罪,心下只觉唏嘘不已,原本的小姐也是个天真娇憨的小姑娘,虽十分任性,却也不失善良,当年若非侯爷执意逼她,她何至于成了这般模样。   戴着帏帽的女子怒气上头打了人,后知后觉手颤了一颤。她强攥住自己的手,暗骂自己不争气,这么多年,不论是打骂奴才还是杀人染血,她总是克制不住的手抖。   她强自镇定下来之后,便往万佛寺外走去,和暗卫两人刚离开古树旁,突然暗卫瞧着前方,低喃了句:“宋、宋先生?”   戴着帏帽的女子闻言,也猛地抬眸望向前方。这一眼,她便愣住了。   而暗卫的那一声“宋先生”也吸引了前方那人的注意,他顺着声音瞧向这边,见这个眼熟的暗卫,和暗卫身旁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慌了步伐,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到人跟前时,他手指微颤,掀了眼前人的帏帽。   帏帽落下,女子的面容露于眼前,这位“宋先生”怔住,他忍不住落了泪,唇角又带着笑容,喃喃低语道:“你没死,你没死,没死就好,真好,你还活着,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九千结束,我的潜力真是无比巨大!   都没来得及捉虫,我困死了,明天捉吧~   晚安~ 第94章   帏帽落地, 眼前这女子的面容露于人前,竟是景衡的太子妃。他二人两两相望,太子妃眸子有些湿意, 却终究未曾回应。   宋先生伸手想要触到她, 暗卫见情况不对, 立即上前拦了下来:“宋先生,您自重。”话落又催促太子妃道:“小姐,咱们回府吧, 小公子还在家中等着您呢, 您好不容易能陪他几日, 还是尽早赶回去吧。”   暗卫口中的小公子,正是养在纪府的小皇孙川儿。太子妃听到暗卫提及川儿,才算是回了神, 她慌忙推开身前的宋先生,带着暗卫离开了万佛寺。   这位宋先生, 名唤宋沉生, 是位教书先生, 因与纪家老夫人沾亲带故,少时一直住在纪府, 与太子妃青梅竹马, 两情相悦。后来太子妃入了东宫, 他也离开纪家。只是那太子妃嫁入东宫后, 过得并不开心,后来阴差阳错便和宋沉生又起了牵扯。   景衍废景衡身子的第一年,景衡仍能正常行房事,只是无法繁衍子嗣。这一年,景衍设计了太子妃和宋沉生。原本他们二人只是偷情, 却不敢混淆皇族血脉。景衍派人偷换了太子妃避孕的药,一来二去,太子妃便怀上了宋沉生的孩子。   太子妃入东宫多年,却未有嫡子,这怀都怀了,她便动了心思,想要利用这个孩子邀宠。那时她想着自己总不会只有这一个孩子,大不了日后她不扶持这个孩子去抢那个位子便是。却没想到,自她将有孕之事告诉景衡后,景衡便再未碰过她。   她当时以为景衡是知道了些什么,慌忙让纪侯爷把宋沉生送走,让他离京后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宋沉生也确实如她的吩咐,娶了个哑女。   后来川儿出生,景衡待他分外优待,甚至亲自教养于他,太子妃才算暂且放下了心来。   其实,在太子妃怀孕到生子的这九个月,景衡体内的药性愈发厉害,最后这身子已经是废了,男女□□之事,他纵是有心也无力。   再后来,枝枝入了东宫,从此东宫嫔妾,尽皆无宠。川儿便成了名义上东宫唯一的子嗣。   -   太子妃回到纪府后,抱着还未睡醒的川儿,心乱如麻。她一夜未眠,抱着孩子稍稍安心了些,便睡了下来。   川儿过会儿睡醒后,懂事的没有吵醒娘亲,自己轻轻下床去纪家老太太屋里用膳了。他养在老太太跟前,太子妃偶尔回纪家时也是歇在老太太院中。   太子妃昨日一夜未眠,今个儿睡到午时还未醒来。那宋沉生,在中午时到了纪府拜访老太太。   老太太虽知自家孙女同他有过私情,却是不知道川儿这孩子的生父是他,她从暗卫口中知晓今晨太子妃同宋先生见面了,还想着,借川儿的存在,就此打消这姓宋的念想。   纪家没有人知道川儿不是皇族血脉,自然也没有人会猜到这位曾在府上教书的宋先生是川儿的生父。   宋沉生到了纪府后便被迎进了纪老太太院中。他到时,老太太正给川儿喂饭。   “晚辈见过老夫人。”宋沉生恭敬行礼。   纪老夫人闻声笑了笑,拍着川儿的手道:“去给这位舅舅问个安,这可是当年教你娘亲课业的先生。”   川儿这小娃娃笑得可爱娇憨,乖乖上前给宋沉生问安。   宋沉生受了他的礼,问了句:“不知是府上哪位小姐的孩子,瞧着真是玉雪可爱。”   老太太笑得愈发慈祥,可这慈祥背后却又带着几分不同,她缓声同宋沉生道:“大姑娘,纪悦。”   纪悦便是太子妃的闺名。   老太太原想着宋沉生听了川儿的身份必然会死了她孙女的心思,却没想到这宋沉生眼中情绪十分复杂,但又独独没有死心的模样。   “这孩子年岁几何?”宋沉生声音略颤的问。   老太太见他这副模样,心底一凉,她还未回话时,川儿便掰着指头抢着答话道:“我今年整六岁了。”   六岁?那便是再他离京前就怀上了的。   宋沉生眼中情绪愈发复杂浓烈,他叩首行了一礼,沉声道:“老夫人,晚辈想见见悦儿,晚辈心中有疑虑未解,实在是想问上一问。”   老太太闻言,半点不掩怒意,挥手就砸了桌上杯盏。   “来人,带小公子下去!”她先是沉声吩咐下人将川儿带走,待下人带川儿离开后,她便寒声斥道:“宋沉生啊,老身是当真未曾想到,你竟胆大至此,我纪家多年培养你,却未料到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宋浮生任纪老夫人斥骂,只垂首坚持道:“老夫人,晚辈只求见她一面,问一问缘由。当年之事,是晚辈轻浮,我认。今日晚辈只求解惑,不论结果如何,必不会走漏半句风声。”   老夫人见他这副模样,不难猜出当年他与太子妃两人怕是早已过了界限。她扶额无奈摆手,终是唤了下人来。   纪老夫人吩咐下人说:“去瞧瞧大姑娘醒了吗,若是人醒了,将她唤过来。”   太子妃现下刚醒,还正迷糊着呢,纪老夫人派去的人见她醒了,便将老夫人的吩咐告知于她。   她简单梳洗了番,仍有些憔悴的模样,就这样去了老太太房中。人一入内,第一眼就瞧见宋浮生候在一旁。   老太太已经将婢女仆从悉数屏退,见太子妃人来了后,自己也先行离开了。   她与太子妃道:“祖母去瞧瞧川儿,一刻钟后传你过去。”   太子妃颔首应是,待纪老夫人离开后,这宋浮生便直接开口问了川儿的身世。太子妃没功夫同他纠缠,自然矢口否认。   “宋先生慎言,我的儿子是皇族血脉,与你何干?今日重逢实属偶然,你若不想害死我,最好不要再出现。”太子妃话虽难听,可并非没有道理。   这个宋浮生若是被景衡发现,恐怕自己和他,连带着川儿都难逃一死。   “可他六岁了,这个年岁恰好是、是我与你……”   “住口!我们什么都没有,你不要陷我于险境!”   “好,我不问。”   终究是未能说得透彻清楚。   毕竟往昔纠葛之深,种种恩怨情仇,如何是三言两语就能言说明白的。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许久,直到纪老夫人派人来唤太子妃,才打破了这寂静。太子妃出了房门,去院中见老夫人,宋浮生紧随其后。   老夫人有话对太子妃说,便支开了宋浮生:“侯爷也多年未见你了,让下人领你去前院同他说会儿话吧。”   宋浮生不好推脱,依言去了。   纪老夫人扯着太子妃往房中而去,到了房内,压低声音道:“悦儿,你同祖母说句实言,那川儿的身世究竟是否存疑?”   太子妃垂眸不语,可这沉默便已能说明许多。   纪老夫人浑身都泄了气力,跌坐在软榻上,原就迟暮之年的老人,愈发颓唐了。   怎么会如此,怎的就成了这副局面?纪老夫人强撑着开口叮嘱太子妃:“你记好了,此事切勿让你父亲知道,瞒死了,祖母会替你杀了宋浮生,待来日祖母入土,便将这个秘密永远藏住。”   她说杀了宋浮生时,太子妃猛地抬眸,眼中满是不赞同。可纪老夫人现下心意已决,必然不会动摇,也不肯听太子妃的劝。   “祖母,杀了他反倒徒惹麻烦,他不知道川儿的身世,即便有怀疑,孙女也会咬死不说的。”   纪老夫人只说再考虑考虑,却并未松口,又摆手说想要休息让太子妃回去,暂且不要呆在纪府。   太子妃无法,只得先行退下,回了程府。   -   另一边的齐国公府,今日却添了个伺候的人。那养伤许久的莲香大好了,便被带回了枝枝身边伺候。   莲香见到枝枝时,眼神中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愧意。枝枝因先前答应过景衍,只要莲香在身边伺候,那两名暗卫也必须在一旁。因此这房中并非只有她和莲香两人,有些话便不能直说。   莲香回来后,一连串问了枝枝许多,枝枝只是回答说,侥幸留下性命,但到底还是被算计了,那份药有问题。   至此,引得莲香愈发愧疚。枝枝也没想过一举问出些什么来,她要的就是莲香的愧疚。这样日复一日的一次次给她上眼药,她就不信这莲香不会寝食难安,继而再说出些什么来。 第95章   莲香回来之事, 使得景衍愈发担忧,每日夜里到齐国公府时,都要叮嘱枝枝千万小心。枝枝几日下来也从莲香口中套出了些话来, 这莲香却是不信自己主子景衡对枝枝下了手, 反倒以为是太子妃暗中对枝枝的那份药动了手脚。毕竟之前莲香在程府看见过她两次, 也猜到那太子妃是知道枝枝的存在的。   枝枝从莲香口中得知,太子妃带着川儿就在京城,她还告诉枝枝说许是太子妃对那药动了手脚。枝枝与太子妃早年间可不是没打过交道, 当年在东宫枝枝就知道这太子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可怜女子, 虽有些蠢,也恨不得要杀了枝枝,却不是个会对孩子下手的女人, 更不曾做过什么让女子绝育落胎的阴毒手段。   当年在东宫,这太子妃是不知道景衡的身子出了问题的, 那时枝枝得了东宫独宠, 人人都以为东宫下一位皇嗣必然是她所出, 这太子妃既无宠又不能教养儿子,恨枝枝入骨, 却也不曾做过给她下绝育药的勾当。现下枝枝都已经不在景衡身边了, 那太子妃便是恨不得杀了她, 也不至于先要害她落胎绝育, 又怎会想要给她下红花?   “莲香你不曾同太子妃打过交道吧?那人虽恨我入骨,却从不做这般阴毒下作之事。动了手脚的人不是她,你还是再想一想吧。罢了,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乏了。”枝枝听了莲香的话, 拍了拍她轻声道。   枝枝靠在软枕上闭眼假寐,过了会儿,齐老太君来瞧她了。长者看望,自然不能拒而不见,枝枝让自己清醒了下,便去迎了老太君入内。   这些时日在齐国公府,这齐老太君和齐钰对她都很是照顾,齐钰倒还好,毕竟是男子,不常在内院,除了偶尔送林迎回来时来看望枝枝,旁的时候倒也不来。可这齐老太君却是日日都要来,她年岁也不小了,原该好生歇着养着才是,打枝枝来了,却成日的跑小半个府宅来看她。   枝枝自己都觉得不大心安,虽说能感受到这老太君是真心待她好的,但又总觉得似乎掺杂了些什么。   今日齐老太君来,似乎和平常又很不一样,神色中带了许多愁绪感伤。   枝枝孕期心思很是敏感,她瞧出来齐老太君的不一样,便比往常她来时还要安静几分。原是为了不惹老太君烦心,却没想到,这齐老太君见她安静得厉害,竟很是伤感的开口道:“也不知道挨到祖母入土时,咱们祖孙俩能不能消了这许多的隔膜。”   这话说的枝枝微委实不知该如何接了,毕竟枝枝自己是知道这具身体幼年时是如何出事的,且自己还不是真正的她,怎么可能将这齐老太君视作亲祖母,没有隔膜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可现下枝枝住在这齐国公府,又有了这个身份,在齐老太君眼中还处于不知道当年旧事的状态,自然不能说什么伤感情的话。   枝枝思索了下,斟酌的开口道:“祖母提什么不吉利的话呢,您身体康健,必定寿比南山。”   原是句漂亮话,齐老太君听完后神色却未有半点缓和。她长叹了口气道:“唉,谈什么寿比南山,这阎王爷要谁死,还不是立马就没了命。你记得那纪家的老太太的吗?前几日还听说她身子大好了,今个儿就传了她的丧讯。”   纪家老太太?太子妃的祖母?枝枝闻言着实吃了一惊。怎的这么突然就死了?   几日前,纪老太太得知了川儿的身世,她病体原就不过刚好,猛地受了刺激,自然扛不住便又犯了病,她啊,原就年岁上去了,两场大病接连缠身,这身子自然也就垮了,死活是没能扛过这场病。   今日一早,纪家老太太离世的消息便传遍京城。纪侯爷特意派人去侯府给太子妃送了信,毕竟是教养她长大的祖母,一朝没了,便是她不能显露身份也该偷偷去看看。   太子妃这几日因为宋浮生的事一直心神不宁,原就状态不好,惊闻祖母死讯,既悲痛又自责。   她强撑着暗中去了纪府,景衡也易容以程家主事人的身份去吊唁了。这夫妻二人分了两路去的纪府,太子妃是戴着帏帽偷偷去了纪府,只是藏在灵堂内,并未出去见人,景衡则在吊唁后去了招待宾客的前厅。   因纪老太太突然离世,那宋浮生也需留在纪府吊唁,便一直未曾离开。纪老太太死前不曾对纪家人提及他与太子妃的牵扯,纪家人也早将他与太子妃的旧事当作过去的小儿女闹腾了,即便是纪侯爷也没多放在心上。   宋浮生丧事期间一直呆在纪府,他毕竟自少时便在纪家生活,也算是纪老太太半个孙子,便随程家子侄一起披麻戴孝了。   太子妃暗中去了灵堂,宋浮生紧随其后立在灵堂外,偷偷往里瞧着她。   纪老太太的灵柩还未合上,太子妃立在灵柩旁,眼中一片荒芜凄凉。这世间最为疼爱她的人,没了……   她眼中泪意汹涌,此刻却只能强自压抑,她不能放声痛哭,不能露了马脚。几番忍耐,只能颤着手紧攥着灵柩的边沿。   因太子妃要来,为免走漏风声,纪侯爷已经将灵堂旁的人都暂且支去了灵堂外,这灵柩旁此刻只有纪侯爷和太子妃两人。   纪侯爷丧母,也是万分悲痛。他偷偷抹了把眼泪,同太子妃道:“你祖母素来最为疼爱你,她病危之时还告诫我说不能让你来见她最后一面,怕你受不住这噩耗,临去世前更是想要我秘不发丧,瞒下她的死讯,说是怕你为此难受伤怀走不出来。”   纪老夫人说对了,太子妃她就是受不住这噩耗,更是走不出来。为什么那次见面祖母还是好好的,这回再见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骨了?太子妃控制不住的想,会不会是因为她默认了川儿身世存疑,刺激到了本就身子不佳的祖母,是不是自己,害死了祖母。   “祖母是因何而亡?”太子妃声音微颤。   “请了宫中太医,说是年岁大了,受了刺激,犯了旧病。”纪侯爷苦叹道。他也不知自己母亲是受了什么刺激,很是不解。   太子妃听了这话,浑身颤栗,几乎无法再立在灵柩前,她掩面而泣,跑出了灵堂。   宋浮生在灵堂外见她似乎是往纪府池塘的方向跑去,慌忙跟了过去。   太子妃刚跑到池塘边,宋浮生就出现在她身后,猛地拉了她一把。   “别犯傻了,你死了,你祖母便是在黄泉之下也不得安生。”他沉声劝她。   太子妃抬眸恨恨的望着他,眼中满是杀意:“你为什么要出现在京城,当年我宁肯自己面对景衡知道的风险,求父亲把你送出京城,我盼着你平安终老,可你呢?你究竟要逼我到何种地步?你为什么出现?你不出现,这一切变故就都没有了!”   “我……”宋浮生无言以对,只能垂首拉着她的手腕。   太子妃试图挣脱他,宋浮生将她扯到距池塘三尺远的距离,自己立在她与池塘中间,开口承诺:“我保证,丧事一结束,立刻离京,此生都不会打搅你和川儿,我、我真的没有想过别的,我只是、只是突然得知川儿的存在,方寸大乱,是我之过,对不住了。”   太子妃冷笑一声,不欲理会,干脆转身拂袖走人,她与宋浮生两人争执怨怼,全然不知他二人的言谈行径,已然落入旁人眼中。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有个bug,女主是在齐国公府,不是御政殿,莲香也是被送去了齐国公府。   然后,其实太子妃也快领盒饭了,但肯定不是自杀啊,她死有大用。 第96章   纪府的这处池塘很是特殊, 多年前景衡便是在这里给衣衫尽湿的枝枝披了件外袍。时隔多年重到纪府,景衡避开了前厅吊唁的宾客,独自一人到了池塘这里。原本他只是因故地重游旧人不再而伤情, 才在此多留了一会儿, 却没想到竟撞见了太子妃和宋浮生的纠缠。   任是哪个男人, 即便他对自己的妻子并无甚感情,却也不可能不在意妻子与旁人牵扯,更何况, 方才这二人还提及了川儿。   景衡神色愈发阴沉, 无声将暗卫唤出。   “去查查这个男人和太子妃的事, 事无巨细,尽数回禀。”他冷声吩咐暗卫去查。自己则敛了敛面上寒意,回身又去了前厅。   虽是回了前厅却终是没了应对这些繁杂人事的心思, 他到了前厅后,便借口身子不适, 先行告退了。景衡回到程府后, 将自己关在书房内, 许久未有动静。   纪老夫人的丧讯也传到了宫中,齐嫔得了消息自然要回去吊唁的。原本遣宫中女子出宫一事, 便只剩下这齐嫔死拖着还未动身。眼下纪老夫人一死, 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去吊唁的。   齐嫔让宫人往御政殿递了消息, 说是请求出宫为祖母服丧, 却没想到,景衍干脆让人将她给送去了纪家,并传旨说,不必回宫了。   说来也惨,这齐嫔往日可是将纪家人得罪了个遍, 也就这个祖母待她还算有几分真心疼爱,眼下祖母一死,她再被送回纪家是彻底失了依靠,加上她自己又很是偏激,自己就把自己逼上了孤注一掷的绝路,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齐嫔被遣出宫的消息,不过半个时辰就传到了沈太妃宫中。沈太妃听着宫人说着此事,十分罕见的起了火气。   “哀家没了精力去管这宫中之事,皇帝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吧,倒是哀家让你差的那孩子的事,如今都过了这么久了,怎的还没有消息?”沈太妃拍案斥道。   前些时日,她在御政殿瞧见了来见枝枝的林迎,那孩子像极了她的公主珑音,故此沈太妃让身边嬷嬷去查了林迎。   身旁伺候的嬷嬷略显战战兢兢,垂下首了,唇角抿着,眼神十分纠结。其实这事已经查出了眉目,只是她怕若是将查到的消息告知沈太妃,沈太妃会扛不住。   两人主仆多年,沈太妃一眼便看出嬷嬷是有事瞒着自己。她忍着火气,摆手屏退其他宫人,只留下这嬷嬷一个。   “嬷嬷,哀家身边最信任的就是你,若是连你都要瞒着哀家,怕是哀家要做一辈子的睁眼瞎了!”沈太妃声音微沉,已然十分不悦。   嬷嬷长叹一声,终是咬牙说了出来:“那林迎是扬州刺史林壑季的外室子,至于这外室,则是扬州青楼的妓子,”嬷嬷话未说完,沈太妃便被妓子二字惹得浑身失力。   她的女儿是皇朝的公主,自幼金尊玉贵,如何能落得那般境地?   嬷嬷立即扶着沈太妃,赶忙接着劝慰道:“不过这妓子年岁与珑音公主相差甚大,必然不是我们公主。林壑季确实曾养过一个妓子,只是他遇见那妓子时,那妓子的年岁都将将要三十了,是青楼里当红的姑娘中年岁最大的。可珑音公主怀那孩子时尚不及花信年岁,自然不可能是那妓子。”   沈太妃听罢嬷嬷说的话,一时,也不知是该喜该忧。   其实,林迎就是珑音公主的孩子。当年她逃命至扬州,认识了一个急迫想要从良的妓子,这妓子原本怀了身孕,也借着身孕成功让当时的扬州刺史林壑季答应为她赎了身。可是赎身的事还没办好的时候,孩子却没了。   青楼女子,打小就不知服了多少伤身子的药,怀孕艰难,保胎更难。这没了孩子的事若是被林壑季知道,她想要赎身怕是难了。   珑音知道了这妓子的处境,给她想了一计。她让这妓子谎称不曾落胎,拜托她暂且让人照顾自己到生产,等自己的孩子生了下来,便抱给这妓子做她的孩子。   会想出这个计来,一个原因是孩子太大了,落胎恐怕珑音自己都难保住性命。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她恨那北凉国主入骨,他的孩子,她做不到疼爱,即便十月怀胎,即便血脉相连,珑音也怕自己在抚养孩子的过程中,带着对他父亲的恨意。   何况当时她在逃命,孤身一人连养活自己都难,真带着个孩子,两个人只会过得更惨。既然如此,倒不如将他给一个能真心疼爱他的人,让旁人做他的母亲。   珑音的选择其实没有错,在这个孩子幼年时,他的养母,给了他毫无保留的疼爱,即便这个女人是个妓子,可能会让孩子的出身低人一等,但起码他过得尚算幸福。   再之后,珑音被迫离开了扬州,也就断了和林迎以及那个妓子的联系。   几年后,妓子因病死了,林迎便被林壑季送去了山村过了几年,到了孩子该读书的年纪,林壑季又将他接到了身边教养。他一直将林迎视作自己儿子,也意识到这孩子年岁虽小,心智却不俗,来日必定有一番大作为,因此对他费心教养,事事照顾。   所以这些年来,林迎也对自己的养父母十分依恋信赖,他从不知道自己不是林壑季的孩子,甚至不是他幼年唤着的娘亲的孩子。   -   今日是林迎的生辰,枝枝难得下厨给他做了顿面。景衍在宫中得了消息,头一回早早的在晚膳点之前到了齐国公,就等着蹭面呢。   枝枝在现代世界中其实厨艺不精,但她对煮面却是十分拿手。可这个世界里的沈青桠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深闺小姐,据景衍此前对她的调查,那是从未近过庖厨的人。   因此,景衍捧着碗面,喝了精光后,好奇的问道:“我听说沈家的姑娘从来都不许下厨的,枝枝这面怎的做的这么好吃?”   枝枝笑容灿烂,托着腮支在食案上,带着笑音答道:“因为我原就不是这京城沈家的姑娘。”她言下之意是,她不是这个世界的沈青桠。   可景衍未能听懂她话中意思,还以为她是在说自己的身世。于是摇头笑道:“你说,若是你当年不曾走丢,而是在齐国公府长大,我们会不会是青梅竹马?”   枝枝心想,若是那样的话,这个故事可就彻底变样了。她脸上挂着促狭的笑,靠近景衍低声道:“你想的倒美,若我自小便是国公府的嫡女,待字闺中时,如何看得上你这种浪荡公子,若我有的选,我宁肯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清流之家,也不嫁后宅宫闱复杂的宫廷王府。哼,就是遇上你时无依无靠,才会被你欺负。”   景衍被她言语挤兑,难得没跟她杠起来,反倒拍了拍她肩侧,让她坐在自己身旁。枝枝被他拉着坐到了他身旁,一只手撑在食案上,侧首望着景衍。   不得不说,单就这张脸,枝枝是百看不厌的。   景衍伸手抚了抚枝枝耳垂,温柔低语道:“枝枝,你知道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之家的男子若是动了歪心思,会有多恶心吗?他不能纳妾,但他却能暗地里逛青楼、养外室,只要不是纳妾,哪个都不能说他,这般便是好吗?小傻子,这世间的人啊,从来不是规矩能管束的。真正能约束得了己身的,是心。清流之家的男人,若是无心修身,照样风流。帝王权贵,若是遇见愿意倾心相待之人,照样能恪守己身,只钟情于所爱之人。”   他说这话时,眉目疏朗,眼中满是灼灼情意,带着缠绵,带着欢喜,带着许多许多关于美好的情绪。   枝枝被他眼神所惑,有些酥了身子。景衍敏感的察觉到身边人的身子软了下来,于是倾身上前,紧贴着她,咬着她耳垂,伸手一遍遍抚过她唇瓣,声音低哑道:“乖,知道你垂涎爷的美色,再忍忍啊,过些时候爷定不让你这般难耐。”说到末尾,话音中的笑意再难压抑。   枝枝猛地将他推开,景衍却抱着她不肯松手,还在一旁朗声大笑。枝枝耳畔尽是他胸腔的笑意震动,被气得面色通红。   “好了好了,乖,不闹了,不闹了。”景衍松了力道,不再抱着枝枝,却仍旧握着她一只手。毕竟刚逗了她,怕她一生气扭头就跑,真跑了再捉人回来岂不费力。   “烦死啦你!”枝枝用另一只没被握着的手捏成拳,狠狠捶了景衍几下,景衍却觉得这几下打在身上,跟撩拨人似的。   “安生些,别撩拨,爷跟你说正事呢。”景衍这回使劲捉住了枝枝的手,不让她能再有什么动作。   制好人之后,景衍正色道:“深宫之中虽复杂,却也不复杂,我知晓你看不惯后宫争宠的把戏,可你该明白,我目之所及心之所向,都只有你而已,你无需和任何人去争去抢,我会处理好一切,你说君王恩宠是雷霆雨露,不能长久,你说你无甚依仗,不敢谈什么真心,那现在呢,沈朗会扶摇直上,齐国公府会是你的依仗,你还有什么顾虑?”   枝枝不敢抬头直视景衍,她的顾虑,从始至终都不仅仅只是这些,于她而言最大的顾虑是,这里不是她的世界,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这个世界中在九天盘旋的飞龙,而自己不过匆匆一过客。   景衍见她垂首,就已经知道,这次又等不到她的答案了。   他抿唇自嘲一笑,片刻后却又开口道:“沈枝枝,我不管你心中是何想法,反正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黄泉碧落,生死相随,你只能属于我。”   说着他伸手抚过她的眼睛,看着枝枝眼眸中那许多他无法读懂的情绪,声音轻缓却又无比坚定道:“沈枝枝,凤冠霞披,举国同庆,你会是我景衍独一无二的妻子。” 第97章   这一瞬间, 枝枝的理智尽褪,她不可自控的想,或许在这个故事里做一场凤冠霞披的梦, 也并无不可。   于是, 景衍等来了意料之外, 他所期许的结果。   眼前的姑娘笑容烂漫,唇畔温柔,缓声应下了他。这一幕的景象成了景衍此生每每忆起都倍感伤情的过往,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最接近幸福的那一刻, 该有多好, 那就不会后来的种种无奈,种种不舍。   -   另一边的程府书房,眼下却是一片狼藉。   太子妃同宋浮生的事, 被景衡手底下的暗卫查了个底。暗卫前来回禀消息,景衡得知后, 屏退左右, 将书房砸了个彻底。   他是对太子妃无甚感情, 可对川儿却是自幼悉心教养,事事精细看顾, 无一处不用心。景衡将川儿当作自己毕生唯一的血脉, 百般疼爱, 却没想到, 这个孩子是旁人背叛他的产物。   景衡在一室狼藉中抬眸望着书房的门口,沉默许久,将暗卫再度唤了出来。   “去京郊,请许郎中。”他声音犹带阴狠。   暗卫应下,便去京郊请人去了。这许郎中是多年前给景衡瞧过身子的郎中, 算是景衡的亲信,这么多年来,景衡的这条命也是他用药吊着。   过了一会儿,暗卫将人带了回来。   “不知殿下寻草民来所为何事?”许郎中人一到,便开口问景衡。他话刚一出口,景衡循着声音抬首望向向了他的方向。这一看,也让许郎中瞧见了景衡的脸色。   许郎中顿时一慌,立即上前给景衡探脉。手搭上脉,许郎中的脸色愈发凝重。   “殿下!您这身子原就是悬着命勉强吊着,再生得心结,郁郁不解,如何能生!”许郎中既惊又慌,明明半年前他的身子还不至于如眼下这般病入膏肓的地步,怎的如今竟严重到如此境地。   景衡闻言,脸色神色丝毫未变,似乎并不为自己的性命而担忧,只是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情绪。   “孤的身体,孤心中有数,今日唤你前来,是为旁的事。”景衡抽回自己的手腕,避开许郎中搭脉的手。   他话落,未待许郎中反应,便又开口道:“孤记得,多年前太子妃有孕时,你曾说过,孤那时的身体内里已然废了,此言究竟是你的臆断,还是确实如此?”   许郎中闻言,嗫喏不语,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当年他的确说过此语,可景衡不信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一直以为是他误诊,对小皇孙百般疼爱。眼下突然来问此事,必定是因何生了怀疑,依他如今的心性,想来自己若是应对不好,怕是难在他手底下活命。   景衡瞧他神色,眼神阴郁不明,他知他心有顾虑,复又开口:“你但说无妨,只需实言即可,孤不会因何迁怒于你。”   许郎中纠结良久,长叹口气,十分战战兢兢的开口道:“草民所言皆是实言,当年太子妃有孕的时候,您虽能行房事,却不可能延绵子嗣。”   景衡闻言心底的怀疑彻底落实,早在暗卫禀来消息时,他心底就隐隐有了答案。许郎中的话只是让他的那个答案,愈发在心底生根。   初有怀疑时,景衡因震怒将书房砸的满室狼藉,到现下怀疑落定,他却已没了发泄的欲望。   “罢了,许郎中请回吧,孤想静一静。”景衡神色满是疲惫的扶着额头,让郎中先行退下。   郎中垂首退下后,景衡抬眸望着门口,见人影逐渐消失,才沉声吩咐暗卫道:“让人盯紧了京郊许府,不能让这许郎中踏出府宅半步。”   暗卫应下,随即便在暗处跟上了许郎中,尾随他至许府。不久后,又一批暗卫陆续到了,一行人将许府围得严严实实。   这批暗卫离开后,景衡自书房推门而出,他立在庭中,目光阴寒冰冷。   “宋书,去将太子妃和川儿从纪府带到京郊别院,切记,要避着人。”他沉声唤了一直随身却极少现身的暗卫宋书去办事。   这宋书便是曾见奉命刺杀奉川郡王之人。   宋书依着吩咐去了程府,太子妃认得他,听他说是景衡吩咐她带着川儿去别院,虽心有疑虑,但还是和川儿一同去了。   她和川儿人到别院时,景衡已经在那了。他早早候在此处,端坐在院中石凳上,一言不发。   川儿自小长在景衡身边,是他一手带大,对他也是极为亲近。因此一见到他,便慌着跑到他跟前,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的喊爹爹。   景衡低眸瞧着伏在自己膝头的小娃娃,眼神无比复杂。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为了他做了无数妥协,以为是此生唯一相连的血脉,却么想到到头来是一场笑话。景衡费力压下心底情绪,抬手抚了抚川儿,低声道:“你自己去后山玩会儿。”   后山有处果林,很适合孩童玩耍。景衡支开川儿,不想让他留在此处,见些什么不该见的场面。   川儿敏感的察觉到父亲情绪不对,也不多说话,只点点头,就乖乖的去了后山玩耍。   景衡眼瞧着川儿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才收回视线看着太子妃。   “纪悦,你记得东宫选妃时,孤为何选你吗?”他声音低沉,将太子妃带回了许多年前那个遥远的除夕夜。   那时候东宫选妃,皇后尚还在世。除夕夜宴过后,皇后特地将她和景衡宣进宫中,彼时,皇后娘娘指着她同太子说:“这姑娘娇憨天真,不失良善,虽不算如何聪慧,但也十分可爱,想来你这般性子,配个带点傻气的姑娘,才能有点人气。”   景衡知母亲病重,不欲多令她忧心,也想要早些立妃,让她少些挂念。于是,他只问了纪芸一句,便应下了这场婚事。   当年他问的那句话是“不知这位姑娘可有心悦之人?孤可不想拆人姻缘。”   那时的纪悦被父亲逼迫,不得不去参加给太子选妃的除夕宴,她想到家中因无子被父亲的宠妾压了一头的母亲,想到因是女子无法给家族带来荣光而被父亲轻视自己,终是抬首回答景衡道:“小女心悦殿下。”一字一句,皆是谎言。那一刻,宋浮生同纪家的前程,同她母亲的荣耀,同她的未来而言,不值一提。   如今景衡唤她纪悦,问她当年之事,而不久前,她又与宋浮生起了牵扯,太子妃心底隐隐有了猜测,或许景衡已经知道了什么。   纪悦攥紧双手,咬牙回话道:“妾身明白殿下为何选我,可妾身不明白,殿下为何娶了我却不好好善待于我。”   “什么是善待?纪家要满门荣耀,孤给了,你要的正妃名位,孤也给了,你求的善待是什么?”景衡话中满是嘲意,这嘲意既是对自己,也是对纪悦。   “我是一个女人,我嫁人,自然求夫君待我真心,待我有情,可殿下呢,我初入东宫时,你虽温柔,却也无情,我以为你就是如此的性子,可你待旁的嫔妾却也会孟浪,唯独对我,冷漠至极。”纪悦话音委屈,眼底却无泪意。   景衡只觉讽刺,无意再与她赘言。   母后当年说,纪悦虽不聪慧却也娇憨可爱,可她忘了,她的儿子,自小就厌恶蠢人。   当年纪悦是太子妃,景衡是她的夫君,给了她该给的体面与敬重,却因对她无心给不了她想要的亲昵。   明明那时,她自己选择放弃了自幼相识的恋人,走了另一条路。可待她已将路途走到一半时,却又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人最愚蠢的地方莫过于此。   “纪悦,孤至今最为厌恶你的愚蠢。你所求既非孤所能给的,当年就不该弃了青梅竹马的恋人选择入了东宫。”景衡寒声开口,太子妃闻言脸色煞白。   果真,他果真知道了宋浮生的存在,那川儿呢,川儿的身世他是不是也……   景衡见她脸色煞白,只盯着她却一语不发,他指节一下下轻叩石案,听在太子妃耳中,却像是刑场上的倒数。   于她而言,时间一分一秒过得格外艰难,终于,景衡有了旁的动作。   景衡唤出宋书,眼神示意他将匕首扔给太子妃。   “纪悦,孤不欲染血,更不想亲手杀你,可如今你的性命却也是留不得了,你需得为你自己做下的蠢事付出代价。”他话落,太子妃瞧着脚边的匕首,眼神惊惧,连连后退。   景衡对她的惊惧恐慌视若无睹,继续开口道:“你自尽,日后孤会瞒下此事,川儿是孤费心养成,待你和宋浮生黄泉相见后,孤会将川儿继续视如己出。”   太子妃颤音求道:“我带着川儿离开,我带着他离开,日后、殿下你也会有旁的子嗣,我保证我会和川儿走的远远的!”   这句话却是触了景衡逆鳞,正正捅了他心口一刀。他啊,不会有旁的子嗣了。   “你只能死,没有旁的选择。”景衡沉声开口,话语无比残忍。   “不!”纪悦慌忙往后跑。   景衡眉眼浮现阴狠的戾气,他眼神示意宋书,宋书立刻将纪悦制住,连人带匕首都扣在景衡跟前。   景衡合眼,压下周身的情绪,低语吩咐道:“宋书,动手解决了吧。”   话落,景衡便回身欲要离开此地,他方一转身,身后就响起了两道交织的声音,一道是纪悦临死前的嘶吼声,一道是一个奶音满是哭腔喊着“娘亲”。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了好几遍,就很纠结,应该怎样去写景衡的变化,原本我想写他杀了太子妃后彻底黑化,就是那种半点良善都没有的黑化,后来又觉得一个不爱的女人的背叛并不足以让景衡如此,对他来说,费心教养的孩子并非亲生是第一重打击,当他想要就此瞒下此事,将孩子继续养在身边时,这个孩子却因母亲的死,恨他入骨,这是第二重打击。这样景衡失去了世间最在乎的人,他会孤注一掷去报复害他落得这般地步的人,甚至不惜为此伤害自己曾爱过的人。   太子妃这次是我第一次把主要人物写死,我心里有点特别不一样的感觉,然后我一想想往后面的男主和男二,我的天,我更心痛了。   不虐啊,不虐,相信我。   然后看到有小天使问什么时候完结,我现在就是收尾阶段,本来那时候预计二十章就写完了,但我得给结局埋好伏笔,就又多写了些。我自己在作者管理文章写的是30万字完结,从明天开始就有空了,开学前一定要写完,因为我挂了一科,我开学要补考。   不知不觉又说了这么多,祝大家七夕快乐啊! 第98章   那道哭喊声响在在景衡耳畔, 他不可自控的转身望向喊声传来的方向。这一转身,入眼即是纪悦脖颈蔓延的血色,和跌跌撞撞疯狂跑向她, 满眼震惊恐慌的孩子。   “川儿……”景衡凝眉上前, 声音艰难的唤了声。   被他唤着的孩子却是充耳不闻, 只小手颤抖,捂着纪悦不断淌血的脖颈。纪悦此时还有最后一口气,她眼尾泪水沁出, 抖着手掩住川儿的眼睛。   可宋书的那一刀已是下了死手, 纪悦注定是要没命了。她的手不过刚碰到川儿的眼眸, 便失了所有力气垂了下来。   “娘前!”川儿哭喊不止。   景衡试图将他从纪悦的尸体旁抱走,川儿却猛地奋力挣开他的手,景衡垂首看他, 突然在他眼睛中读出了恨意。   “你为什么杀我娘亲!”小孩子的声音带着浓烈的恨意,质问景衡。   这一刻, 景衡像是突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他不知到该如何去同这个孩子开口, 大人世界里的那些肮脏阴暗, 又该如何同稚子言说?   “我……”终是不能开口,景衡缓缓起身, 转而吩咐暗卫道:“让人看着他, 哭累了哭晕了, 就抱回房睡下, 派些人照料他,日后就暂且将他养在这处别院吧。”   说罢,便带着宋书离开了此地。   “那许郎中那里如何处理?”两人离开别院后,宋书问景衡道。   景衡沉默几瞬后,低声吩咐道:“杀了吧。你亲自去, 连带着知晓川儿身世的暗卫也一并处理了。”   宋书闻言,瞳孔震惊。怎么会这样?主子多年来,极少处理暗卫,如今怎么行事愈发无情。   他未如往常一般立刻应下,景衡便知他心中是何想法。   “宋书,孤如今除了你,谁也不信。呵,你瞧瞧,多年疼爱的孩子都不是自己的骨血,结发妻子正室嫡妃,都会背叛于孤。除了你这样自小跟在孤身边,早与孤服了双生蛊之人,孤是谁也不敢信了。”景衡冷声自嘲,话语中满是悲凉。   宋书自小便是景衡的贴身暗卫,从他被选拔出现在景衡身边的那一日,便和景衡一同服下了双生蛊,母蛊在景衡体内,子蛊在宋书身上。景衡一旦出事,宋书也会立即毙命。这蛊的作用,便是用来控制暗卫。   “属下这就去办。”宋书掩下眸中的复杂情绪,领命退下。   他实在觉得唏嘘不已,当年主子曾是出了名的仁善,如今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这么多年,旧部依旧为其赴汤蹈火,更多的是报当年的知遇之恩,是觉得昔日那位仁善宽和心怀百姓的储君值得万民俯首。   可如今,景衡却越来越不像当年的他了。就连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宋书,有时都会觉得他变得无比陌生。   即便宋书心中复杂难言,但他还是照景衡的吩咐去了许府办事。   许郎中早在回府时,便觉察出了不对劲。景衡手底下的暗卫虽然功夫深厚,追人藏身也不会流露痕迹,可架不住许郎中这人心思深,早已猜透了景衡的想法。   他怕牵扯进景衡和景衍的纷争中,早在知晓景衡回京时,便将妻儿都送出了京城。从程府回家后,更是整日闭门不出。   宋书人到许府时,府中便十分安静。他察觉出些不对劲,愈发提起防备。他在府中寻了一番后,最后在药房找到了人。   “客人来了,用盏茶吧。”许郎中瞧见拎着长剑的宋书,不见半丝慌乱。   “在下奉命行事,对不住了。”宋书略带愧疚开口道。毕竟他同许郎中也算是有着交情,曾经几次受伤都是许郎中为他医治的。   宋书话落,便提剑欲斩向许郎中。   许郎中见状,投了茶盏略挡了下宋书的剑锋。   趁着这一瞬的停滞,他立即开口道:“宋侍卫且慢!你告诉殿下,我知道是何人将他身子毁至如此的!”   话落,宋书猛地停下手中动作。他只知道,自己主子体弱,且因中毒而起,却不知主子的身体已被彻底废了。但单听许郎中如此说,却还是停了手中动作。   许郎中见他暂且停手,又接着道:“你去回禀殿下,只要他放我一命,让我离开京城,待我出京后,便将害他之人的名字,书信一封送回京。倘若殿下执意取我性命,那我也只能拼死将殿下的下落告诉毒害他之人了。”   还好许郎中早就留了一手保命,不然,只怕今日当真要命丧此处了。   宋书蹙眉思索片刻后,将许郎中绑了锁在药房,又让旁的暗卫看好了他,自己则立刻去了程府禀告。   他回到程府后,将许郎中之言禀告给景衡,眼见景衡的神色阴沉无比,那股子情绪是宋书多年来从未见过的可怕。   景衡眼神沉沉,良久后才冷声吩咐道:“好,放许匡离京,只是需要让现下看着他的暗卫盯死了他,孤答允他安全离京,却不会让他逃脱孤的眼线。若是他老实没有旁的动作,那便只盯着即可,待孤脱了现下的身份,再取他性命也不迟。倘若他再有异动,即可动手杀了他。”   宋书领命退下,之后便回了许府,将许郎中放走。   许郎中离京半日后,一封信送到了景衡手上。信中只有寥寥两字,却足以引得景衡失了往昔所有分寸。   信中第一页只有二字――“景衍”。   其实许郎中自己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景衍所为,他只是将多年前未曾与景衡说出口的猜测道出。   那第二页信则是许郎中猜测的当年之事。他只字未提是自己的猜测,只将一切当作事实告知景衡。   信中写道,多年前许郎中给景衡医治时发现他所种之毒是北凉所产,且是几味药调制而出。他探出景衡中毒的时间要比着毒才他身上起毒性,早上许久。大抵的时间点,正是景衍入京的时段。   巧合的时,景衍当时带入京城的贡品中便有几味北凉的药材,那药单用皆是补药,可混合而用,便有毒性。因非特意调制,只是单单混在一起,故此毒性发的缓慢,过了许久才见变化。   当时景衍和景衡没有任何利益敌对,景衡自然只会怀疑是旁的皇子动的手,却不会想到是那个当时在他看来绝无登位可能的小皇叔对自己下的手。   景衡察觉身体出了问题后,几乎查遍了京中皇子,却独独漏了西北的景衍。可后来,景衍起兵宫变,登基称帝,一切的一切好像都能为旧事恩怨做了解释。   信笺被景衡攥在手心,宋书低眸不敢抬首。过了半刻钟后,景衡才重新开口。   “如今想想,孤与景衍真是宿敌,早知今日,当年他尚年幼时,便该让父皇母后动手除了他,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窘境。这许匡信中所言虽无半点真凭实据,可孤竟隐隐觉得他所道之事属实。”景衡话中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   宋书不敢回话,头垂得愈发低了。   “罢了,事到如今,孤实在等不得了。宋书,去将徐梦带过来。”景衡扶额吩咐宋书道。   此前景衡在扬州时将那位昆曲名伶徐梦带回了京城,早前因她提了不该提的事,翻了他的忌讳,便被罚了一通。景衡那时便是因为留着她尚有用处,才没有取她性命。   这个徐梦,生得十分巧。多年前端王曾为了一名女子离经叛道,后来那女子没了消息,端王便入山做了修行的道士。   只是那女子没消息前,是怀着身孕的。景衡少时曾见过端王旧时府邸中那女子的画像,这个徐梦,生得与端王的旧时情人像了七八分。若端王与那女子的孩子平安出生,年岁也只比徐梦大上三岁罢了。   景衡将徐梦带入京城,目的就是要利用她策反端王。   倘若让徐梦假扮端王的女儿,端王自会投鼠忌器,到时,景衍身边这位最为依仗的长辈,究竟还会不会继续为他效命,犹未可知。   假使端王当真将徐梦认作自己女儿,那他手里捏着徐梦的性命,自然能驱使端王。   徐梦被宋书带到了书房,战战兢兢的行了礼后,便不敢出声。   景衡眼神示意宋书取出毒硬喂给她。徐梦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塞进口中一粒药丸。   “这是、这是什么?”她颤着声音问。   “让你听话的东西。”宋书低声回应。   这话一出,徐梦自然猜出了自己服下的是什么了,她反应过来,死命的扣着嗓子眼想要把药丸吐出来。   “不必做无用功了,这毒入喉即化。”景衡冷声开口。   徐梦闻言吓得浑身发颤跌坐在地。他起身来到她跟前,沉声道:“听好了孤要你做的事,做成了,孤自然不会杀你。做不成,你便会毒发,身体溃烂而死。”   话落,未待徐梦开口,景衡便吩咐她道:“今日晚间,你去端王府敲门,就说你是凌醉月的女儿,端王的骨血。见了端王后,他若是问你什么,你便说凌醉月生你时便死了。之后便照你自己的经历照实了说,只是记着要将生辰往大了说两年。将孤给你下毒之事,也告诉他,求他来见孤救你,只要瞒好了你的身份,旁的都不必隐瞒。”   景衡话落,徐梦愣了会儿,才点了点头:“好,奴婢记下了,奴婢一定照您的吩咐办事。”她不明白景衡为何要自己如此行事,却不敢不听他的吩咐。   “你若将此事办成,日后便是真做了端王府的郡主,孤也不会拆穿你的身份,这戏子与郡主的身份,熟好熟坏,你应该不会不懂吧。”景衡俯首,声音阴冷道。   徐梦浑身一抖,慌忙答话道:“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将此事做好,尽心竭力为您办事。” 第99章   徐梦来到端王府门前时, 端王并不在府内。她将景衡给她安排的身世和来意告知门房后,门房犹犹豫豫的把人请进了府内。   “姑娘且在此处稍候,我门王爷被陛下传召入宫了, 暂且还未归府。”门房的下人简单解释了下端王为何不在府中。   景衍既已打定主意要枝枝换个身份入宫, 便将册封之事给提上日程了。宫里的规矩是, 皇嗣未出生前生母为后才算是最为尊贵的嫡皇子,若是先于生母封后前出声,可是要比之后的同母弟弟在身份上差上一截的。   这是景衍的第一个孩子, 他自然想要费心教养, 不肯叫他在出身上受人诟病。更何况, 若是未行册封礼,枝枝先诞下了皇嗣,她也是要受朝臣口诛笔伐的。   为了不使她们母子二人在此事上受委屈, 景衍打算在枝枝孕期把礼成了。但她怀着身孕,若是过早行册封礼, 恐礼仪繁琐伤了身子, 需得月份大些, 才能将此事办了。   正好,趁着这几个月的时间, 景衍可以着手去安排册封礼的事宜。今日他将端王宣入宫中, 便是为了此事。   端王是景衡如今在世的皇族长辈中, 唯一一位稍显亲近的。加上一些礼仪祭祀的事, 也需要一个在宗室中有名望之人去办,景衍索性选了他做主婚人。   端王离开御政殿时,摇头晃脑的同小安子开起了玩笑:“真是一物降一物,本王还以为我这皇帝侄儿会是景氏皇族几代里,难得的不为情所困为爱所苦之人, 早些年瞧着还真是个不知情爱为何物的主儿,却没想到这回是栽得彻彻底底咯。”他话音微顿,突然想到了自己昔年的旧事,随即轻嘲了声,敛了几分脸上神色,换了口气问道:“小安子你下值了没?陪本王喝酒去。”   小安子忙推辞不敢,挠头提醒端王说:“陛下吩咐王爷去万福寺选个良辰吉日,为贵人封后,您怎么惦记着喝酒了。”   端王闻言,踢了小安子一脚斥道:“你个憨的,本王就是个会算黄道吉日的道士,你让我去万福寺寻那些子秃驴作甚。”   倒也是,道士同和尚自来是不大对付的。小安子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又问道:“那王爷您可是已经调好日子了?”   端王笑答说:“那是自然,七月初一各国使臣来朝,到那时再过七日,不就是七夕节嘛。这七夕可是最适宜嫁娶的吉日,那会儿正巧赶上各国来朝,多留使臣段时日,让番邦使臣们见识见识我朝封后的大典。”   小安子略一思索,有些疑惑的问:“七月初七?那距今尚不足两月了啊,会不会过于仓促了些。”   端王啧啧两声,低声同他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陛下可是急着呢,差不多一月有余候,那沈丫头的胎也稳了,还不至于如何显怀,正是最适宜的时候。再说了,两个月仓促什么,时间足够了。”   端王拉着小安子去酒楼喝酒去了,两人晚间去的酒楼临到半夜都没回府。徐梦今日在端王府到夜半,都没等到人。她未办成景衡吩咐的事,也不敢回去,端王府的下人更是不敢贸然留女子在府上过夜,便委婉的劝她先行离开。徐梦不能就这样回程府,便一个人立在端王府门前,任凭王府的下人如何劝说也不肯回去。   -   另一边的景衍一入夜就溜到了齐国公府,他如今日日夜探香闺,早将枝枝在齐国公府的卧房摸得清清楚楚,便是枝枝有时生气锁了门窗,他能撬锁进来。   今日枝枝房中氛围十分不同,伺候的婢女们都被屏退,她将自己一个人锁在了内室。   景衍来时尚不算晚,她房中便紧闭着门,还吹灭了烛火。他原以为她是早早睡下了,却在内室门口瞧见守在门外的婢女。   枝枝睡下时,素来是不喜下人守夜的。眼下婢女们人在门外,那便说明枝枝并未睡下。景衍抬眸望向未亮烛火且分外安静的房间,沉声问:“今日出了什么事吗?”   莲香对他犹带惧意,垂眸不敢答话,那被派来做婢女的在其中一个暗卫上前一步回话道:“陛下您今晨离开后不久,贵人便被噩梦惊醒,今个儿一天都十分萎靡不振,临到晚膳前,齐老太君还来了一趟,之后齐老太君将奴婢们屏退,同主子聊了会儿,待她离开后,主子草草用了膳就将自己锁在里面了。”   听了暗卫的话,景衍凝眉思索,也想不透枝枝因何情绪不对。   暗卫见状,试探的问:“要不唤贵人打开房门,让您进去。”   景衍摆手拒绝:“不必了,你们都先退下吧,朕在此处即可。”   莲香及那两名暗卫依言退下,景衍拎起衣摆,爬上院墙,偷偷拿了林迎挂在墙边养着的一只兔子。   这小兔子通身雪白,只一双眼睛艳红,分外惹人爱怜,枝枝原先在院中瞧见它,想要自己养着,景衍顾及太医的吩咐,几番劝她,才让她答应把兔子交给林迎去养。   这兔子被林迎养了有段时日了,他照看的很好。景衍打开兔笼,揪出那只兔子,低声威胁道:“能不能哄得枝枝开心可就看你了,若是不能令她展颜,我可是要吃兔子肉的。”   兔子如何听得懂人话,只自顾的在景衍手底下挣扎。   景衍才不管它挣扎与否,拎着兔子的耳朵就又回到了枝枝房前,他绕了几步,特意来到了窗棂处。   枝枝只是锁了房门将自己圈在屋内,却不曾去管窗户。景衍翻墙时便瞧见了她未关窗,因此拎着兔子就来到了窗棂下。   他一运气便越上窗来,人稳稳坐在窗户上,半个身子倚在窗棂处,一只手拎着兔子,一只手随意垂下,整一副纨绔恣意的模样。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生得可真是水灵。”景衍做出一副纨绔的模样,调笑的与枝枝玩闹。   枝枝闻声循声抬眸去瞧,见是景衍,随手拎起自己的枕头就砸了过去。   “我与你说过几回了,不许撬门翻窗,你怎的行事总如此肆无忌惮!”枝枝一边扔枕头,一边骂景衍。   景衍抬起那只垂下的手,随意的接下了枝枝砸过来的枕头,他将枕头放在鼻下轻嗅,眉眼的笑意晕染开来。   “小娘子不仅生得妙,闻起来也十分可人呢,不知平日里是用的什么香啊?”景衍愈发没个正形了。   枝枝气上心头,猛地起身到窗棂出想要打他。   景衍见人往自己跟前走来,随即便顺着窗跳了下来。他将手中拎着兔子举起,拦在枝枝跟前。   “喏,许你摸上一摸,只需摸一次,可不许多碰,若被太医知道了,又要絮叨了。”景衍带笑同枝枝说笑。   枝枝推开他,娇声斥道:“谁稀罕,不许摸便不摸!”   景衍闻言将兔子略微移开,抬眸瞧见了枝枝气鼓鼓的模样,两人离得近了,他便看出了枝枝眼尾泛着红。   “怎么了啊?瞧这眼睛,怎的跟这兔子一模一样,谁惹你了,说说看,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妄为的敢给我们枝枝委屈受,嗯?”景衍伸手轻抚枝枝眼尾,柔声哄她。   枝枝没想到景衍能看出自己哭过,下意识垂下眼帘遮掩。她往日常常作戏骗景衍,那眼泪多数是假,临到今日当真断断续续哭了一整日,却不知该如何提及心中难过。   “做噩梦闹的?多大个人了,我平日里说你是个小姑娘,你还真将自己当成小姑娘啊?如今怎么说都是当娘的人了,一个噩梦罢了,哭什么鼻子,再说了,爷在呢,便是梦里遇见什么伤心事,我也能进你梦中替你出气。”景衍扔了枕头,边说边伸手揉了揉枝枝发髻。   枝枝想到那场梦,眼眸愈发低垂,掩盖了眼底许多情绪。景衍抬起她下颚,眼神缠着她,尽量柔声低问:“究竟是怎么了啊?你总要与我说说,我才不至于见你难过,却无法安慰于你,只能眼睁睁的瞧着你哭得我摧心肝得疼。”   枝枝被他缠的无法,又无法将梦中之事坦言相告,便只是略带难过的开口回话道:“我想我的家人了。”   景衍想她现在就在齐家,这所思念的家人自然不可能是齐家人,那就只能是沈家的那些人了。自从莲香回来后,原本在枝枝身边的沈青柠就被送去了沈家,算下来,打枝枝住进齐国公府后,已经有段时日未见过沈家人了。   她想到枝枝与沈青柠的亲近,和齐钰曾提及过的沈朗对她的维护,不难猜出枝枝同沈家人的关系很是亲近。原本她就是在沈家长大的,这齐家又没有她的生身父母,那个齐老太君也未必能有多么真心疼爱她,枝枝会惦念沈家人倒也是情理之中。   “明日我便让沈家人来看望你可好?日后你想做什么或是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告诉与我,我能应的都会应你,不能应的也想法子应你。何至于要自己一个人偷偷抹眼泪?”景衍刮了下枝枝的鼻尖,在她耳畔低语。   枝枝见他果真往自己想沈家人的方向猜了,便乖乖的拉上他坐在软榻上,伏在他膝头闭眼假寐。   其实枝枝说想念家人倒是不假,可她所想念的家人,并非沈家人。   今晨景衍离开后,枝枝便从噩梦中惊醒,那梦境是关于现实世界的事。梦境中,枝枝的祖父病危了,而她自己在那个世界却像是已经死了,祖父白发人送黑发人,从此郁郁寡欢,原本就上了年岁,后来又心情郁结,便愈发扛不住了,就那样死在了现代的一个冬日里。   枝枝被梦中祖父的死惊醒,醒来后便愈发后怕,她自小养在祖父身边,祖孙二人感情极为深厚,祖父的年岁已经很大了,她是真怕自己被困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太长的话,会再也见不到祖父。   作者有话要说:  困死了,晚安~ 第100章   京城半夜下起了雨, 徐梦立在端王府门前的屋檐下躲雨,一边躲雨,一边望着街上, 等着端王归府。   端王和小安子喝到夜半又过了些时候才离开酒楼回府, 这端王素来是个行事不羁的主儿, 带着奴才买醉虽罕见却也不算稀奇。   小安子是御前的红人,在京中也是有宅院的。两人离开酒楼后,端王便让人将喝的烂醉的小安子送去了他的府宅中, 自己则在夜色雨幕中走回了端王府。   端王不过半醉, 意识尚还清醒, 他未唤仆人,自己便回了王府。夜雨满是凉意,将他原本就不深的醉意也洗了个干净, 他走到半道时酒醉之意便已尽数褪去。   徐梦未曾见过端王,故此只是傻站在屋檐下望着街上偶尔过去的几个行人。但端王却是记得自己曾经心心念念之人的长相, 徐梦与她似了七八分, 端王冷不丁在自家府门前瞧见候着的徐梦, 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来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他们感情尚可, 她总会在自己彻夜不归的清晨等在府门前。   他瞧着徐梦愣住了, 端王府等在门房的下人见王爷归家, 慌忙打着伞出来迎。   “哎呦, 王爷您怎么淋了个湿透,老奴这就吩咐人给您熬上碗姜汤。”有一老奴走出门房将手中的伞打过端王头顶。   徐梦听这端王府的奴才喊眼前的人王爷,立刻就反应过来他的身份。   她踩着檐下台阶边缘的雨水,跑到端王跟前,在距他半尺之遥时才停下脚步:“民女见过王爷。”   徐梦柔柔弱弱的给端王行礼, 端王垂眸打量了下她。他从旧事记忆中回过神来,眼神中带着些许厌恶。   眼前的女人太年轻了,绝不可能是他记忆中之人。而她与那人生得如此相像,又出现在王府门前,必然别有所图。这么多年,端王也不是没遇见过别有心思的女子,只是因少有人知他当年一心恋慕之人的容貌,所以无人会将与她相像之人送到跟前。   徐梦心思敏感,察觉到端王眼中的厌恶,心下一颤,慌忙开口道:“民女徐梦,乃是凌醉月之女,有要事告知王爷。”   端王瞳孔震惊,扶着身边老奴勉强站立。老奴很有眼色的将徐梦请入王府内,着人备了茶,便退了下去,只留端王和徐梦两人在厅堂。   徐梦见老奴退下后,立刻搁下手中茶盏,起身叩在端王跟前。   “民女求王爷救民女一命。此前民女被先太子景衡自扬州带回京城,他说他知晓我的身世,会替我寻我的父亲,可民女随他到京城后,他却命他手下的暗卫给民女灌了蛊毒。之后,便吩咐民女来寻您,他说、说您是我的父亲,要我请您去见他,还说,若是未能将您请去,便要我毒发浑身溃烂而死。”徐梦说着说着满脸泪水。   端王听罢,脸色愈发沉了,蹙眉似乎在思考眼前这女子所言是真是假。   他试探的问了徐梦几句,诸如生辰和凌醉月的一些事。徐梦就照着景衡的吩咐一一告诉端王。   她将自己的生辰说大了两岁,刚好对上了凌醉月那胎若是平安生下的年月。   之后端王又问她关于凌醉月的事,徐梦本就不知道什么凌醉月,自然不可能说出什么旧事来,只好按景衡此前的交代扯谎蒙骗端王。   “民女自小流落风尘,后被扬州戏班的班主捡了回去,之后便做了怜人。母亲的事,我也只是知道她的名字罢了。想来是我命硬吧,当年我出生时母亲她、她便难产死了。”徐梦做出一份柔弱可怜的模样说话。   端王闻言,捧着茶盏的手连连颤抖。   死了?死了!   “怎么会?怎么会死呢?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死呢?”端王猛地起身,眼神瞬间空洞,整个人都失了力气。   徐梦见他这般神情,不难猜到他对那个叫凌醉月的女人有多么情根深种。既然情根深种,那便自然会在乎心爱之人的骨血。所爱之人已死,那她所留下的骨血,必然极受他看重。这是绝佳的机会,或许自己真的能靠着景衡的算计,一跃成为倍受尊荣的王府郡主。   她心中有了盘算,起身上前欲要扶起端王:“民女绝无半句虚言,王爷尽可去扬州查探。民女已然走投无路,只求王爷救民女一命。”   端王下意识避开了徐梦的手,自己撑着桌沿立在桌椅旁。   他合眼良久,试图抚平自己剧烈的情绪波动。许久后,才睁开双眼,眼神锐利的盯着徐梦道:“本王自会查探你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倘若你是本王和月儿的骨血,我自会保你一生平安顺遂,可若是被本王查出你所言非实,莫说是蛊毒了,本王有千百种南疆的法子折磨于你。”   徐梦听罢心中也是慌乱颤抖,但面上还是装出毫不心虚的模样。   端王话落后,眼神审视的瞧着徐梦,又问道:“景衡要我去何处见他?”   徐梦被他审视着,心底不断颤抖,勉强稳住声音,回话说:“民女也不清楚,只是民女到这里时,一直有景衡的暗卫在暗处跟着民女,王爷若是应下与他相见,想来暗卫不久便会出现。”   端王闻言,眉头愈发凝重,他摆手道:“你先退下吧,让管家给你安排个院子,暂且住下。”   徐梦见目的达成了一小部分,悬着的那颗心安了一半,起身寻管家去了。   她退下后,不消片刻,端王便察觉到厅堂内有了变化。   “出来吧,何必再躲躲藏藏。”端王沉声低语。   他话音落下,窗棂下闪现两个身影,端王抬步上前,待将来人看清后,神色微讶。他听那徐梦说有暗卫跟着她,还以为只是一个身手稍好些的暗卫跟着她暗中入了王府,却没想到来的暗卫是宋书,而他的身边立着的另一个人竟是景衡。   “你果然没死。”端王瞧着景衡开口。   景衡眼下并未易容,他以自己的真容示人,明明依旧是多年前京城温润如玉的太子爷那张脸,可如今瞧来,这面孔却分外阴寒可怖。   “端王您说笑了,您和景衍都没死,孤怎么会轻易下黄泉。”景衡笑容凉薄讽刺。   “景衡,你费尽心思见我,所图为何?”端王开门见山的问他。   景衡闻言,笑音愈大,答话说:“我啊,不过是想助你们父女团聚,顺便让你倒戈,助我杀了景衍。”   端王眉心紧拧,声音含怒:“你好不容易逃脱,留了一命,作甚要想不开去和景衍作对,就此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又何不好?”   此言一出,景衡笑意顿失,他带着嘲意开口道:“王爷莫非忘了,孤落得如今这般丧家之犬的地步,是拜谁所赐,你让孤如何甘心苟活度日?”   景衡毕竟是端王的晚辈,端王不过是在景衍落难之时帮过他,却根本不曾牵扯进景衍夺位之事,他也一直将景衡视作晚辈。   “这帝位之争,从来都是踏着尸山血海,你啊,本就不适合为君。景衍他纵使手段残忍,心思诡诈,纵使再被朝臣暗中骂作暴君,但他确实能抗的起风雨飘摇的江山,但你不同,你至多是个守成之君,可你那父皇治下的江山,如何是能容即位之君守成的?如今帝王之上坐着的,若非是疆场血海厮杀出来的景衍,那北凉铁骑怕是早已踏破我朝帝京!”端王心中苦叹不已。   景衡却是听不得他这些话。他任凭端王说完,回以冷笑。   “孤要他景衍的命,从来就不仅是帝位之争。他从前的对手,是父皇,而我不过是他在布这场局时,顺带着毁了的一个有即位可能的储君。景衍毁了我本该幸福平稳的一生,我恨他入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仇!”景衡声音满是恨意。   他话落不再给端王相劝的机会,便又开口道:“端王不必赘言,孤与景衍不死不休,成王败寇也好,生死在天也罢,孤拼尽所言,不惜一切也要赌一把。您若肯助我,孤会让你们父女团聚,若是您执意不肯,那孤也不会念什么旧情,只好送你们一家三口黄泉团聚。”   端王被他话气到,咬牙低声骂了句,才又开口回他的话:“本王需要些时日查探那姑娘的身世是否属实,你的谋算日后再说。”   景衡闻言,眼神示意宋书拿出东西呈到端王眼前。那东西是一只木簪,式样简陋,并不好看。可端王瞧见那簪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簪子怎么会在你手上?”端王伸手欲夺下簪子,宋书顺势松手任他取走。   这木簪是端王当年亲手为凌醉月所制,后来凌醉月离开时这支簪子也被她带走了。端王细细瞧着这簪子,愈发确定这就是自己当年所做的那支簪子。   “自然是从你女儿手中所得。”景衡笑答道。   他所言倒是实话,徐梦虽非端王之女,但景衡却是见过端王真正的女儿的。当年宫变后,他逃离京城,途径一处山村,遇见了凌醉月和她的女儿。   多年前端王爱慕凌醉月,却因她曾是青楼女子心生芥蒂,几次三番因她曾经的恩客而对她动怒。凌醉月打小就是风月里的女人,十三岁就接了客,端王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却是最有权势的一个。她靠着他脱了贱籍,曾经也满心欢喜仰慕着这样一位出身高贵的皇族王爷。只是,凌醉月的性子属实古怪,她并没有因自己与端王的身份落差而自觉卑贱,反倒在几次三番受其折辱后,动了离开的念头。   之后又经历了些事,凌醉月彻底没了音讯。后来她带着女儿隐姓埋名到了边境的一处小村镇。端王多年来一直在找她,凌醉月深受其扰,时常搬家。所以在景衡见到她后,提出将她的女儿带到端王身边时,凌醉月拔了她曾送给女儿的簪子,将簪子给了景衡,让他见到端王后,就说凌醉月已死,绝了他的念头。   就这样,这只簪子到了景衡手中。 第101章 (捉虫)   当日景衡和宋书两人离开端王府后, 端王便派人去查了徐梦所言之事。景衡既然会让徐梦谎称是端王之女,自然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早将扬州之事打点妥当。   因此, 端王飞鸽传书, 让在扬州的人手调查徐梦之事, 查出来的便都是景衡处理过的消息,那桩桩件件都指向徐梦就是他的骨肉。至此,端王也是彻底没了往日沉稳的心绪, 反倒十分担忧。   景衡的人在端王查探出消息后, 再度到了端王府, 这次来的不是宋书和景衡两人,而是另一位暗卫和一个女子。   这女子便是扬州富商之女林凤兮,早前端王让她将徐梦救出大牢, 还将徐梦带回京城,林风兮心里便对徐梦起了提防。后来景衡临走前吩咐她处理了徐梦的身世, 营造出另一种假象, 林风兮便从他的吩咐中窥测出些东西来。   之后, 景衍命徐梦假扮端王之女,又一次吩咐林凤兮留意徐梦在扬州时有过交集的人, 务必让他们把嘴都闭严实了。林凤兮从传信的人口中得知了景衡的谋算, 还从景衡的人口中套出了太子妃已死的消息, 因此便动了心思, 在简单安排了扬州之事,就踏上了入京之路。   她人到了京城时,正赶上景衡病发,卧榻难起。林凤兮便趁此机会,自请代他去办此事。   景衡的身子, 确实是撑不起来了,而徐梦之事绝不会生出变动,他便顺势让林凤兮代自己去见了端王。   “林某见过王爷。在下奉殿下之命,前来问询您的答案。”林凤兮为了方便行事着一身男装,行礼也是行的男子礼仪。   端王闻声望去,却未曾接话。几许后,才神色复杂的开口道:“本王心中两难,并无答案。”   林凤兮听罢眉头紧拧,上前劝道:“王爷何必执拗,在下曾与令爱在扬州相识,她命途多舛,自幼受苦,当今陛下更是曾折辱于她,她是您的女儿,您就不心疼她吗?难道您当真忍心眼睁睁的看她去死?”   端王没了往日的飞扬肆意,神色疲倦道:“于本王而言,至亲骨血的女儿自然心疼不忍,可自小教养长大的侄儿,本王同样也舍不得下手。这抉择,实在两难,本王无法去选,更做不出来。”   他话至此处微顿,扶额叹息又道:“你回去禀明景衡,他要本王助他取景衍性命,本王恕难从命,至于我女儿的蛊毒,他若是执意不肯将解药拿出,我们便只能刀剑相对了,本王从他手中拿不到解药,却不代表世间无人能解此毒。”   “你……”徐梦欲再开口。可话音刚出,就被端王堵了话头。   “姑娘不必多言了,本王已有决断。”端王话音决绝。这端王年轻时常在风月里打滚,一眼便瞧出了林凤兮是女扮男装而来。   林凤兮见此,只好同那暗卫退了出去,返回京郊别院。这段时日,景衡一直在京郊别院养病,加上因为近日来与端王几番交锋,为免暴露自己在程府的身份,便一直呆在了别院。   她和暗卫回到别院时,已是深夜。原以为景衡已经睡下,却没想到他房中的烛火依旧亮着。   林凤兮望着景衡的房门,几番踌躇,才上前求见。   她刚走到距门一尺远时,就被守在门外的暗卫宋书给拦了下来。   “林姑娘留步,主子不喜旁人打搅。您有什么事告诉奴才即可,奴才代为转告主子。”宋书知晓自家主子不喜眼前的这个姑娘,也得了吩咐守好房门,故此硬是拦在林凤兮跟前,不许她入内。   林凤兮被拦下,无奈只好将端王的话说于宋书。宋书一一记下,开口说:“您先在此处稍候片刻,待奴才禀告主子,再来答复于您。”   话落,宋书便推门入内,在他身后的林凤兮却是眼神阴翳,神色不悦的盯着他的背影。真是可笑,自己为景衡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竟还比不过宋书一个奴才,林凤兮心中积压日久的怨怼愈发强烈。   宋书入内将她所言之事悉数禀告给景衡,景衡闻言却并未流露出惊讶的情绪,端王会如此行事,本就在他意料之中。那端王若是能应下助他杀景衍之事,自然是意外之喜,若是他不肯,退而求其次让他出手将枝枝带出来,也无不可。   枝枝是景衡此生唯一交心交情之人,此刻却在死敌身边,不仅如此,她在那人身边还未对自己有分毫助力,反倒同景衍纠缠渐深,现如今还怀了皇嗣。景衍将他害得如此地步,景衡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枝枝同他的孩子平安降生。   “罢了,端王既不肯对景衍动手,本王便与他换个条件。稍后你亲自去端王府一趟,告知端王,他不想牵扯进我与景衍的争斗中,可以,让他想法子把枝枝从齐国公府带出来,人到了孤手上时,孤自会将蛊毒的解药送到他手中。”景衡说了这一段话后,掩口咳了几声,无意见低眸却见自己手心染了血迹。   景衡随即便将手心的血迹藏下,扶额让宋书即可去办此事。   即便他已经遮掩,宋书却还是瞧见了他咳血,他垂眸掩下自己眼神中的复杂情绪,低声劝景衍道:“主子您要保重身体,听郎中的话,切勿多思多虑,凡是都有奴才们呢,再不济还有程大人和纪侯爷,主子不必事事殚精竭虑。”   景衡自嘲笑道:“呵,孤这身子原就是活不长久的命,若不趁着还能动时费心与仇人厮杀,难不成要等到黄土白骨空余遗恨吗?你退下吧,孤心中自有思量。”   宋书欲言又止,终是转身退下。他到了房门外,见林凤兮仍候在门外等着,便上前同她解释道:“主子已经知晓了林姑娘所禀之事,此事便有奴才接着去办了,您便不必忧心了。奴才还急着去办事,便先行告退了。”   话落,宋书便紧赶着出了京郊别院。林凤兮一人立在庭中,凝眉思索。她想不通景衡准备如何处理此事,也猜不透宋书又是被派去做何。   宋书再次来到端王府时,察觉王府戒备森严了许多,猜到这是端王不肯助主子杀景衍,要做出什么应对之措了。他心道,怪不得主子让他即可来办这事,恐怕若是晚些时候,待到明日,端王便要将此事禀告景衍了。   他的猜测倒是不错,端王既然不肯帮景衡杀了景衍,自然是在这次站队上选择了景衍,会把景衡之事禀告景衍也不稀奇。   不过宋书的身手可是一流,寻常难逢敌手。端王府即便加强了戒备,他费些手段却还是能潜进去的。   端王因为蛊毒之事烦心,还在书房未曾歇下。宋书人闯进来时,他察觉不对,拎起书案上放着的匕首就掷了过去。   那匕首正中宋书面门,他空手接下,扬声道:“王爷的待客之道好生稀奇。”   端王闻声便知是宋书,他凝眉不悦道:“本王不可能杀了景衍,你回去告诉你主子,不必纠缠。”   宋书闻言,上前笑答道:“我们殿下自是料到您是这般性子,既然您不肯,那此事便作罢了,念在同宗同源的份上,殿下也会将解药给令千金,只是,殿下有一个小忙需要王爷您帮上一把,您尽管放心,绝不是什么杀人的勾当。王爷您也不必想着去南疆寻蛊毒的解药了,这蛊毒的解药需要半年才能配出一份,可令爱若无解药不出三月便会毒发身亡而死,除了殿下手中的解药,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免于一死。”   端王闻言冷笑不已,却也明白宋书所言非虚,他已经着人探过徐梦的脉了,那些医官郎中们个个都说,不过三月好活了。   “景衡究竟要本王做什么?”端王声音含怒问道。   宋书见事成了一半,稍安了安心,开口答话:“殿下思念沈侧妃,想要王爷帮忙将其从齐国公府带出来,只要侧妃娘娘到了殿下身边,解药自然会送到王爷您手中。”   端王奉旨操办封后典礼,自然也知晓如今御政殿中那女子的来路身世,和她曾经的身份,只是端王一直以为枝枝和景衍之间是阴差阳错遇上了,倒是未曾往旁的方面去想。   “什么沈侧妃,现下她已经入了皇宫,早不是景衡的人,陛下眼瞅着要封后了,景衡要我将人给带出来送到他手上,那不是毁人姻缘吗,不成不成,你让景衡再换个条件。”端王摇头拒绝。   宋书闻言,神色阴沉,抬眼威胁道:“殿下只求此事,王爷若是办不到,那便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全身溃烂而死吧。”   这话一出,书房诡异的安静下来,气氛顿时凝重。   宋书放过狠话后,才缓声劝道:“王爷何必如此呢,我们殿下身子弱,如今病得卧床不起,不过是想见见侧妃娘娘罢了,再说了,昔年东宫中太子与沈侧妃情谊深厚,岂是当今皇帝能比的,实话告诉王爷,侧妃娘娘就是为了我们殿下才忍辱入宫,在皇帝身边伺机而动。只是眼下皇帝盯得紧,娘娘这才逃不出的。若是、若是时日渐久,难保娘娘不会对皇帝动手,这枕畔之人的温柔刀,可是刀刀割人性命啊。”   端王闻言惊讶问道:“你说什么?那丫头是景衡放在惊讶身边的棋子,美人计?”   宋书低声应下:“正是,不仅如此,皇帝也已经入了局,只是殿下如今病得厉害,实在想见娘娘,这才想停了计划,娘娘性子烈,殿下怕她会因对皇帝动手,到头来也跟着命丧深宫,故此才急着将娘娘带回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宋书是个平平无奇的洗脑小天才噢~ 第102章   宋书一番话落, 端王凝眉思量。怪不得景衍行事颇为诡异,根结原是在此啊。端王曾听过些宫中传闻,说是御政殿的那女子与陛下常是不睦, 他原以为不过是小儿女的情趣罢了, 却没想到竟有这一出。   端王倒是不大在意枝枝的出身, 也没将她曾入过东宫之事放在心上,可若是她当真是以美人计作弄景衍,那他绝不能让这样一个祸患留在景衍身边。   “那女人腹中的皇嗣呢?景衡要我将她带出来, 那她腹中的孩子你们待如何?”端王沉声问话。   宋书先是一愣, 继而脑筋一转, 答话道:“呵,王爷也不想想,侧妃娘娘若是怀的是陛下的骨肉, 我家殿下如何能留那孩子至今?再说了,陛下流放沈家全族, 杀了娘娘的父亲, 他与娘娘之间可是死仇, 娘娘如何肯与他诞育子嗣?”   这话一出,端王想到昔年沈家的下场和沈家上代几位老爷死时的惨状, 心底也是觉得沈家的那丫头不可能同杀父仇人真心在一起, 他对宋书的话也是半信半疑, 神色便松动了些。   宋书见状紧接着劝他:“王爷您放心, 我们殿下不过是求个相见吧了,你也是见过殿下的,如今他的身子是何状况,想来您心中也有猜测。”   端王沉思几瞬后,抬眸瞧向宋书, 答应道:“好,本王可以将那女子带出来。”   至此,端王与景衡达成协议。   而他们协议中的那个人却对自己即将迎来的变故浑然不知,反倒一直为旁的事情忧心。   枝枝自从梦见祖父离世后,心中便一直不安。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虽合眼睡下,却始终未曾入眠。夜半时分,枝枝侧身望着枕畔的景衍,眼神复杂的伸手抚过他眉眼。   景衍睡梦中下意识攥紧她的手,带着倦意嘟囔道:“乖,睡吧,不许闹了,爷倦怠得紧。”   “嗯。”枝枝低声应他,随后便放下了自己的手。说是要睡下,可枝枝合上眼却直直躺到天光微亮,还未曾入眠。   天光微亮,景衍醒了过来。他缓缓起身,尽量避免出个什么动静吵醒枝枝。枝枝用被子掩着面庞,景衍并未看出她仍未入眠。   待他离开房内过后,枝枝才抱被坐起。   她眼神放空的做了许久,才起身简单披了件衣裳,起身梳洗。人刚落座在梳妆镜前,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阵电子音。   “叮~系统上线!”   枝枝并未召唤系统,它却突然出现,她还有些怔愣。   “你怎么突然出现了?我并未召唤你啊。”枝枝不解道。   系统的电子音解释道:“系统查测出最佳离开时机,特来告知宿主。”   “什么?”枝枝惊问。   “系统已确定最佳离开时机,通知宿主做好准备。”系统再次重复。   枝枝垂眸思量,许久后,才接着问:“什么时候?还有多久?”   系统答复:“不久,很快,大抵不足两月了。”   两个月?那时这个孩子尚还不足四个月,自然不可能在这个世界降生。系统感知到枝枝的想法,接着说:“宿主并非此世界之人,可以将孩子和眼下这具身体带回现代,在现实世界生子。您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死了,系统管理部门给您完成任务的奖励就是一部完好的身体,只是我们赶工制作的身体,并不如眼下您使用的这个适配于您,建议您还是使用此身体。”   枝枝听罢抿唇不语,良久后才又问:“那究竟何时才是离开的时机”   系统并未直接回答她,反而说:“宿主暂时不必知晓,系统长期休眠后已经能够自由出现,从现在开始到任务结束宿主成功离开,系统会一直保持在线,每时每刻都能为您提供应对之举,不过系统只会提醒您与剧情出入较大极有可能偏离主线的剧情,至于旁的推动剧情的情节,系统不会及时提醒。当到了合适时机离开,系统会及时通知宿主,并且告知宿主,应该如何去做。”   听罢系统的解释后,枝枝低低应下。   原来距离她离开已经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枝枝心思恍惚,有些怔愣。   在未来的两个月里,将会迎来使臣宴和她与景衍的成亲典礼。系统说的时机究竟是哪一个?   -   时间转眼过去了一个月,各国使臣都已在入京途中,各国使臣中尤已北凉的使臣最为特殊。因为北凉的国主,亲自来了。   提起这个北凉国君,怕是京中的武将文臣们,个个都很的牙痒痒。多年前,便是这位主儿,陈兵两国边界,挑起战事。后来,他更是亲自潜入帝京,隐瞒身份作个细作,刺探京都之事。   那时潜入帝京,也是为了其再引战事的野心。可后来不知怎的,此事竟不了了之。这位好战嗜杀的北凉国君过了这许多年也不曾再掀起战火,就连朝中政事,也大半由其同胞妹妹北凉的长公主料理处置。这位长公主曾在边疆一处死人坑抛出过一个血衣男子,那人便是曾经的褚阔,也是如今的北凉长公主驸马。   其实,北凉国君的大变,是从许多年前,他从江南带回了一个女子后开始的。   -   北凉的使臣,如今已经到了池州,不日便将入京。这池州距京城不过短短两城,原本若是快马加鞭,便能不在此处落脚,而早早到了京城。   可他们却在此处落了脚,只是因为,随北凉国君前来的一位女子,不肯入京。   池州是北方少有的山水瑰丽之城,池州驿站便建在流水河岸上,亭台楼阁雅致独特,月夜之中身处其中,只觉十分美丽。   那位随侍北凉国君的女子,便赤脚坐在一处溪水边。她褪了脚上罗袜,一下下的踩着溪水,眼神却并无玩闹的欢乐,反倒像一湾沉寂的死水。   跟在身边伺候的婢女仆人,个个退了几步,也不敢多话。   过了有些时候,北凉的国君疾步走了过来。他摆手屏退左右仆人,缓身上前,随那女子坐在水边。   “夜里凉,你身子弱,莫要受了寒。”这位传言中曾嗜杀好战的国主与她说话时,却格外小心翼翼。   被他唤着的女子却只是抬眸极冷极冷的瞧了他一眼,不曾回话。   他心头颤了颤,唇角泛起苦涩的,有些无措的攥了攥手指,略显无奈道:“你说故土难离思念母亲,我便陪你回来,不日便将入京,我以为你会展颜一笑,却没想到,你依旧是这般冷冰冰的模样。”   他说话时,眼神近乎贪婪的望着眼前的女人。即便这数年来日日朝夕相处,他却依旧觉得眼前人远的似在天边,每一日都过得像是生命中最后一日一般。   这么多年,他自己已近不惑之年,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国君许多年前便“死”在了眼前人的手上,而此刻他眼前的女人也早已不是当年纤弱柔情的小公主,他们之间的死局,纠缠至今,已有十余年了。   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岁月赋予他诸多老去的痕迹,却格外优待眼前的女子。她依旧是当年万佛寺中念着经文满身沉静让他一眼动情的姑娘,神灵将她精心雕琢,却又给了她诸般磨折。   当年万佛寺初遇时,他以为那个神殿之中低诵经文的姑娘是神佛于他的馈赠,后来才知道,她是命运给他设的劫难。   万佛寺初遇,一眼惊鸿,足够美好。可他们的第一次交集却并不是这场初遇,那是在两军对垒之际,他毫无半分良善,让手下一位将军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敌国公主恣肆折辱。   彼时的他,不会想到,多年后,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子,会成为他费尽心思卑微入骨,只求她展颜一笑的人。   北凉国主话落许久,这女子也不曾回话,两人之间冷若寒冰,过了会儿,他开口缓和气氛道:“待入京后,我陪你去见沈太妃可好?听闻沈太妃礼佛,我备了件千年暖玉做的佛坠……”   话未说完,便被拦了下来。   “元湛,你适可而止!我母妃若是知道心心念念的女儿如今忍辱躺在毁了她一生的男人身旁,只会恨不得杀了你!”女子厉声喊着他的名字,那声音难得带上情绪。不在是冷冰冰毫无情绪的伤人,却也是字字句句扎在元湛心头。   “我……”元湛不知该怎么开口。   “你记着,我珑音生来便是大周的公主,终其一生,也只是大周的公主。”珑音侧首望着月亮,声音恢复冷淡,冰冷的说了这句话,她的眼神似乎正越过眼前的月色,遥望远处大周帝都的烟火。   即便元湛困她一生,她也只是大周的公主,至死也不会是他的妻子。   珑音公主,景衍的皇姐,沈太妃的女儿,林迎的生母,国朝曾经最为娇贵的小公主。也是当年和亲北凉,却被未婚夫未见就撕毁和约,纵容手下折辱的那位、公主。   “我要睡了,你走吧。”珑音拎起罗袜,湿着脚穿上,就往内室走去,将元湛撂在院子溪水边,不再理会。   “珑音,已经要入京了,为什么你又突然要留在池州不肯随我入京?”元湛跟着起身,开口拦下她,想和她多说几句话,随口问了句。   珑音突然不肯入京,其实只因近乡情怯。可她却脚步未停,给了元湛另一个答案。   “满心耻辱,不敢归乡。”   耻辱,因他而生的耻辱。   元湛无力应对她句句见血的话语,垂手立在溪畔,分外无措。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的还在写,明早六点发哈,大家不要等了啊。   其实我个人好喜欢珑音和元湛的狗血虐,但无奈我怕写这样的主角被骂死,就还是配角写一下吧~后续不会有他俩啥大篇幅了,不过他俩的儿子林迎后面还是很重要的,不要把林迎忘了啊~ 第103章   即便珑音嘴上说着不愿入京, 但人都到了池州驿站,自然不可能当真不入京。   北凉的使臣在池州驿站耽搁了几日,还是动身入了大周京城。   一行人到京城时, 正是使臣宴前一周, 各国的使臣也陆陆续续到了京城。齐钰奉命接待来使, 一连几日来都不在国公府中。   此时距离封后典礼,也不过半月有余。端王负责典礼的琐事,诸如嫁衣服饰等等。因为他负责这些, 派人出入齐国公府便要容易些, 他也正是借此便宜将枝枝从齐国公府带了出来。   此前, 端王已经答允景衡将枝枝从齐国公府带出来,眼下,便是动手之时。   枝枝怀着孕, 嫁衣的尺寸自然是要改上一改的。端王派人到齐国公府去给枝枝量体修衣,那派去的人中便有景衡的人。   端王派去的人里, 有两个负责量体的女工, 这两个女工正是景衡派去的暗卫所扮。   枝枝近日来一直在琢磨系统所说的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 全然未察觉到危险已经步步逼近。   端王派来给枝枝量体修衣的一行共有三人,领头的是宫中制衣殿的宫女, 这宫女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工, 其中有一个身材格外高挑。   “奴婢们是端王派来给贵人量体修衣的, 烦请您进去通报一声。”那名宫女同守在枝枝房门外的那两个女暗卫和莲香说道。   暗卫和莲香三人顺着瞧了眼说话的人, 见是前些时日便带了衣料式样来给枝枝挑的宫女,知晓她是制衣殿的人,瞥了眼几人手中量体裁衣的物件,去禀告枝枝了。   枝枝近日来时常心烦意乱,总爱屏退下人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屋内。莲香和两个暗卫也养成了无事不打搅枝枝的习惯。   “姑娘, 制衣殿的宫女求见。”莲香推门轻唤。   “让她们进来吧。”枝枝应了声。   暗卫和莲香连带着前来量体修衣的三人,前后进入内室,领头的那一个并不知道自己所带着的这两个人不是女工,她一入内给枝枝行了个礼,便开口道:“早先贵人您不是挑了式样吗,咱们回去后已经将嫁衣大致做好了,因顾虑您的身子便是往大了做的,想来应是不够合身,端王嘱咐奴婢说,这女子出嫁,若是嫁衣不合身实在不佳,特意让奴婢们前来给您量体修一修嫁衣。”   枝枝听罢,可有可无的应了声。   制衣殿的那位宫女试探的问:“那奴婢们便给您量身了?”   枝枝自软榻上起身,揉了揉泛疼的眉心,声音低哑道:“快些量了吧,我乏了,想要歇上一歇。”   那两名女工闻声后,极有眼色的立刻上前拿着布尺给枝枝量身。   枝枝毫无防备的任这两人近身,却没想到那一身材高挑的女工,在距枝枝半尺时,突然从袖中滑出了柄匕首。   不过一瞬,那匕首就横在了枝枝脖颈间。   枝枝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吧,这么快就到了?就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就让她送命吗?系统呢?系统怎么还不吭声?枝枝心里冒出无数个问号,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也跟着在她脑海中响起。   “宿主莫要惊慌,不是今日。”短短一句话后,系统的声音就消失了。   留枝枝自己瞧着脖颈上的利刃,心中吐槽不已。   “你们最好不要闹出什么动静来,否则我手中的刀可保不准能不伤人。”手持匕首的人威胁道。   他一开口,众人才意识到这是个男人的声音。   莲香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惊讶的抬眸望向他。而这人回望了眼莲香,抬手揭下了自己脸上的□□。   面具下的这张脸,是宋书。   “是你?”莲香同枝枝异口同声。   这时一旁的那两名女暗卫和制衣殿的宫女紧跟着意识到,枝枝和莲香认得这人。   “奴才奉主子之命,带您回去,侧妃莫要让奴才难办,乖乖的随奴才离开此处,奴才能保证今日不会见血。”宋书压低声音威胁枝枝。   枝枝见是他便猜到今日之事是景衡所为,她随即眼神冷厉的望向莲香。莲香一慌,赶忙叩首解释:“求姑娘相信奴婢,奴婢不曾知晓此事。”   枝枝眼神依旧带着寒意,也不知是信与不信。   她低垂眼眸,攥紧手心,心下衡量,片刻后,沉声回了宋书的话:“好,你留下这些人的性命,我同你去见景衡。”   宋书颔首应下,随即就借匕首的刀柄处点了枝枝哑穴,还将她绑了起来。枝枝让宋书留这些人性命,自然不可能仅仅因为怜悯之心。这些人若是都死了,那自己的下落,景衍要从何查起。可她们若是都活着,起码能在她被带走后给景衍留个讯。   方才枝枝故意提及景衡的名字就是想要这些人把消息告诉景衍,让景衍顺着去查景衡。宋书也是因为她暴露了景衡,才出手点了她的哑穴。   点了枝枝的哑穴后,宋书又接连打晕了几名暗卫和莲香,以及另一名一起到国公府的女工。他在对这名女工动手时,与她交换了眼神,之后才将人打晕。   这名女工本也是景衡所派之人,但宋书却全程未让她出手,目的就是之后让她脱了嫌疑,能够留在这里做内应。   将这些人一一打晕后宋书走到那位制衣殿的宫女跟前,他抬手解下腰间系着的蛊毒瓶子,硬灌了这宫女一口。   宫女被灌得猛呛,宋书在一旁冷眼瞧她,不过几瞬,这宫女便扭曲着身体跌在地上,这毒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食她的肺腑。宋书等了几许后,眼见她痛不欲生,才又从腰间另一只瓶中取出一粒药,用内力震成两半,扔进她口中一半。   “这解药需服一粒方能解毒,若是只有半粒,虽能暂缓疼痛,但半个时辰后便会比初中毒时还有痛苦数倍。你若不想死,便答应替我办事,待我们离开后,我便将另一半解药给你。”宋书寒声继续威胁。   宫女喘着粗气,满头冷汗,有些愧疚的望了枝枝一眼,颤声回话道:“我答应,我答应你。”   之后宋书便给枝枝易容换了张脸,这张脸便是照着方才一同入齐国公府的女工的脸所造。一切准备妥当后,宋书让那制衣殿的宫女带着他们二人出了房门。   枝枝现下住的这处院子,在齐国府中是一处偏远幽静的所在,除了比邻的林迎外,近处再无旁的人住在此处。   眼下林迎还未从学堂回来,几人一路往外走去,除了藏在暗处的暗卫瞥了几眼外,几乎没有什么人留意到他们。   几人就这样出了齐国公府。其实齐国公府的守卫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厉害,可再厉害的守卫也看不透易容后的人啊。   在出了齐国公府后,宋书带着枝枝和那制衣殿的宫女绕了半个皇城,他并未将另一半解药给那宫女,而是在寂静无人之处,用那把匕首取了她性命。   宋书不在齐国公府杀人,是怕枝枝因亲近之人被杀再执意不肯离开国公府,景衡不许他伤了枝枝,若是枝枝当真破罐子破摔,投鼠忌器的还是宋书。宋书无法,才冒险留了那几人性命,可如今出了国公府,他自然不会留这宫女性命。   宋书杀人,手起刀落,枝枝距那宫女太近,她被杀时,血色甚至溅到了枝枝眼眸旁。枝枝虽曾见过宫变之时的尸山血海,却没有距离杀人的场面如此之近,她心中下意识的浮现惊惧,却强自镇定,眼神带着寒气瞥了宋书一眼。   这一眼过于冷厉过于威慑,像极了景衍的眼神,让宋书心中不觉生出惧意。可眼前的女人不过是养在后宅宫闱的纤弱女子罢了,宋书自己也觉这惧意十分莫名奇妙,他心下嗤笑,递出一条白色的绸布给枝枝,开口道:“这是蒙眼的布帛,侧妃还是戴上吧。”   枝枝抿唇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抬手接了布帛狠狠砸在宋书脸上,宋书被砸了一脸,却也无法发火,反倒要压抑着怒意劝枝枝:“侧妃娘娘莫要为难奴才,您安生些,对你我都好。”   可这蒙眼的物件,枝枝既然不肯戴,无论如何宋书也没办法劝她戴上。最后宋书无法,只好横剑挡在枝枝眼前,带着她走了段路后下到了一处暗道,之后顺着暗道走到了京郊别院。   这处暗道不仅连通京郊别院,东宫之中那条暗道就是这处暗道其中一段,只是这条比之东宫直通城外的那一处暗道更为隐蔽,用处也更大,它甚至有一段路能通向皇城之内的冷宫,直直通往宫闱深处。   因为枝枝这么久以来一直在景衍身旁,且还并未给景衡等人提供任何助力和有用的情报,宋书十分怀疑她对景衡是否忠心,故此才以剑遮掩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瞧见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加更~ 第104章   枝枝被带出齐国公府时天色正是午后, 他们离开后不久,林迎便从学堂回来了,近些时日, 他已经习惯了在枝枝院中用膳, 因此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枝枝。   “阿姐, 阿姐,迎儿回来了。”他踏入小院门便开始唤人。   可今日的院中却格外安静,林迎唤了两声见无人应答, 他心中一沉, 隐隐有着些不妙的预感。   “阿姐!”林迎扬声又喊了声, 边喊边往内室跑去。   他疾步跑过去,伸手推开房门,入眼所见是倒了一地的婢女。   “怎么回事?阿姐!阿姐你在哪?”素来沉稳的林迎脸上难得带着无措的慌乱。   他这几声喊叫的动静, 惊动了隐藏在暗处的暗卫们,这些暗卫察觉不对, 显身出来查探情况。   “发生什么了?”一名暗卫踏入内室问林迎。话刚问出便瞧见内室的情况, 立即反应过来情况不对。   “阿姐消失了, 你们没有察觉到不对吗?”林迎质问暗卫。   先一步进入内室的那名暗卫低眸思索,想到今日来齐国公府的那三个人。   “不好!”暗卫咬牙道。   随即他便疾步出了内室, 往外走去, 一边离开一边扬声留话同林迎说道:“小公子先在此处盯着情况, 奴才入宫禀告陛下。”   话落人便也走远了。   林迎眉眼焦灼的立在内室中, 他吸了口气,稳住心绪,开口吩咐余下的暗卫:“来人,把这几个婢女都弄醒。”   暗卫照他的吩咐,拎了水进来把人给泼醒。最先醒来的是那位女工, 她醒来时见并非是景衍的人,而是个小孩子在盯着自己,神情有瞬间的疑惑却垂下头来未发一言。   林迎敏感的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但并没有出口说什么。   随后莲香和那两名暗卫几乎同时醒来,莲香揉着脖颈正要说话,那两个暗卫便先她一步开口,其中一个扶着地板起身,沉声同林迎道:“我要即刻入宫禀告陛下,贵人被景衡给带走了,小公子和暗卫们在此盯着这两个人,莲香本就是景衡的人,不足信任,您务必盯紧了她,这个女工是和那绑人的一同来的,也要盯紧了。”   林迎颔首应下,说话的那名暗卫立即便动身入宫了。他看着暗卫离去的身影,心中犹在思索。   景衡?如今林迎也是清楚了这个人的身份,他隐约猜出了些枝枝和景衡的牵扯,但并不确定。   这个女暗卫入宫时,上一位暗卫已经跪在了御政殿正中。   事出紧急,这两位暗卫都并未通传,直接就闯进了御政殿,先进殿内的暗卫叩首在地,心头颤栗不已的禀告道:“奴才办事不利,贵人、她消失了。”   后来的那个暗卫刚一进殿就听见这话,慌忙紧跟着叩首请罪。   景衍同齐钰正在殿中谈论北凉使臣之事,冷不丁听了暗卫这声禀告,异口同声惊诧道:“什么?”   “回禀陛下,今日端王派人入国公府给贵人量体修衣,那派来的人中,有一个易容之人,他名唤宋书,奴婢等大意,未曾发现其为易容之人,致使其入了内室,之后他挟持贵人,打晕我等,奴婢醒来时,贵人便消失了,在奴婢被打晕前,贵人曾说,让宋书留奴婢们活命,她答应去见先太子景衡。”那名女暗卫紧跟着禀告。   她话落,另一名暗卫听了易容二字,便反应了过来。   “我等暗卫在暗处看守贵人,今日只见了端王所派的一行三人出入过王府,其中有一名女工明明已经离开了国公府,但奴才进去查看时却见那名女工就在房中。”   暗卫们说到这里,景衍已然有了推断。   暗卫一边答话时,齐钰便察觉到身边景衍的情绪十分不对劲。景衍原本手中握着只茶盏,可那茶盏现下居然在他手中成了碎片。齐钰隐约见他指缝中有血色蔓延,低声欲要出言相劝,可刚说了句“陛下”,话音还未落下,景衍便抬手将手中碎片打向殿下叩首于地的两名暗卫。   那碎片因景衍的内力使然,一点一点刺破暗卫身上衣裳,尽数没入他们二人肩头。   两人吃痛闷哼,痛得额间冷汗不止,却不敢出声。   “去查,办事不利提头来见。”他声音寒气四溢,十分骇人。   两个暗卫忍痛应诺,景衍眉眼冷厉唤出了诚也:“你去带着他们,他们不是宋书的对手。”   诚也随即现身,拎着跪在殿下的两名暗卫飞身离开。   殿内只剩下景衍和齐钰两人,齐钰瞧着景衍手上不住蔓延的血色,眼神担忧不已。他几番抿唇,开口劝道:“下边人办事不利,要杀要罚一句话的事罢了,何必伤了自己。”   景衍没有办法回答齐钰,他说不出他的心事,他不能说是因为他心慌惊乱,也不能说,若不让自己靠着疼痛清醒,他怕自己理智全无,再开杀戒。   景衍缓缓合上眼帘,压下眼眸中的血色杀意。   “齐钰,你去把端王带回来。”景衍压下心头翻涌的血腥念头,沉声让齐钰去请端王。   方才暗卫所言,直指端王,由不得他不怀疑。   另一边端王府中,在枝枝人到了别院时,景衡便让人将徐梦蛊毒的解药送了过来。毕竟这个徐梦是景衡要安插在端王身边的棋子,他当然不可能让她因蛊毒而死。   端王拿到解药后,立即就去了府上徐梦住着的院子中。   他并没有带任何随从,自己一个人拿着解药疾步往徐梦院中走去。徐梦被蛊毒折磨的不成人形,成日也是一碗碗吊着命的药灌着。   端王人到时,瞧见的便是一个憔悴不已十分凄惨的病弱姑娘。他已经觉得徐梦就是他的女儿,自然万分心疼。   “快,这是解药,你赶紧服下。”端王拿着药到徐梦病榻前,还亲自给她倒了碗水端过来。   徐梦被蛊毒折磨的整个人精神不振,勉强靠着软枕坐起,接过那颗解药服下。   端王在她服下解药后,便一直候在她病榻旁守着。   过了半刻钟后,徐梦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好,整个人有了生气。   端王眉眼染上喜色,背过身来遮掩了下眼眶中的湿润。他背对着徐梦,开口嘱咐她说:“父王自知多年来未曾对你尽责,是我对不住你和你母亲,日后、日后父王也不能陪在你身边,父王帮景衡做了件事,过不了多久陛下便会查到我身上,到时,依陛下的性子,必然不会对我留情,父王出事后也再难护住你了,今日你便收拾东西随府上老仆离开,天南海北何处都可,父王会给你留足金银供你余生富足安乐。”   为人父母者,哪个不是为爱子计深远。徐梦没有亲人,从来没有人会这般为她考量,她瞧着端王的背影,想到自己是在骗他,心中满是羞愧。她抿唇,心中纠结,想要开口说出实言,端王却已经抬步离开了房中。   端王刚刚离开,王府的老仆人就到了。徐梦尚在怔愣时就被这老仆人带出了王府。   她和老仆人刚离开不久,齐钰就到了。   端王坐在王府正堂静静等候着他即将迎来的命运,齐钰人到时瞧见他的神态模样,心中便有了大半的底。   “果真是王爷您和景衡联手将枝枝从齐国公府带了出来?”齐钰心中十分不敢相信,还是问了端王一句。   端王垂首应下,齐钰难掩怒气,踢了一脚端王的座椅,冷声质问:“为何?王爷为何如此行事?难不成是逼着陛下再开杀戒吗?”   端王苦叹一声却未答话,之后不论齐钰再说什么他都不再回应。齐钰气极,头一回不顾长辈尊卑,将端王从座椅上拎了起来,狠狠砸在旁边庭柱上。端王不回手,被砸的吐了口血。   “罢了,你若是不想让景衍再似当年生母离世时大开杀戒,便安生呆在王府,我会派人严加看守王府,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至于之后如何处置你,且等着景衍的吩咐吧。”齐钰冷声警告端王,话落便回身出了王府。   齐钰心中明白,景衍此生最恨背叛,尤其是信任之人的背叛。端王今日之话若是被带在御政殿内说出,直直入了景衍之耳,怕是他端王连带着王府仆从一众暗卫都要一一丧命。   景衍的性子实在太过诡异,齐钰与他幼年相识,曾经,他也只是个深宫之中备受父皇母后疼爱的小皇子,在十三岁那样一个皇族中人大都深谙争权夺势的年岁,仍在宫闱深处未见人生半分坎坷波澜。   那时,齐钰眼中的景衍,只是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小少年。   可就在景衍十三岁那年,变故陡生。先帝崩逝,重臣谋私,他曾经格外敬重的长兄将他推入无底深渊,他自小相伴长大的小侄子送了他一碗剧毒。   那个一身清朗柔和的小少年就这样死在了无数人的背叛中。   后来的那些年里,西北的风沙战场的血腥,将他一步步逼成如今这副模样。齐钰少年时前往西北,甚至认不住一身血衣眼神孤决的少年郎是曾经宫闱之中的小皇子。   那时若非他的母后仍在京城深宫之中活着,或许景衍根本撑不到长大。   或许正是受人背叛的经历,致使景衍最恨背叛,端王是景衍的血亲,是他多年来敬重的长辈,他的背叛,于景衍而言的打击,定然不会比当年的景成景衡轻上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没捉虫,头疼死了,睡觉咯,晚安~ 第105章   齐钰回到了宫中, 却并未带回端王。他来到御政殿,在景衍发问前,先一步同景衍交代道:“臣已问过端王, 他坦言此事有他的缘故, 只是臣瞧他神色作态, 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在齐钰离开宫中前往端王府的这一段时间,景衍一个人在御政殿中平复情绪,此刻他勉强稳住心绪, 倒不是方才那般失了分寸的模样。   “竟当真是他。”景衍冷笑, 心绪复杂难言。他沉声又问:“端王人呢?现在何处?”   齐钰眉头紧拧, 叩首求情道:“端王必不是那等奸臣,臣叩请陛下容臣查上一查,莫要因一时之气, 自断肱骨。”   景衍扶额不语,掩下眉眼间的厉色, 良久后, 才与殿下依旧跪着的齐钰开口道:“罢了, 将人压往大牢,朕只容情十日, 十日后, 若是寻回了枝枝, 朕便容他端王申诉。”   若是寻不回呢?景衍未曾提及, 但齐钰心中却是分外明了。倘若十日内寻不回,端王怕也是凶多吉少。   “臣明白!”齐钰恭敬应道。   景衍神色疲惫的摆手让他退下,齐钰也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御政殿。   -   另一边,枝枝已经被宋书从暗道带到了京郊别院。   她们两人从别院的一处假山下隐藏的暗道口出来, 一见天日宋书便收回了剑。枝枝眼前没有了遮挡之物,一眼便看出这是何处。   当年她尚在东宫时,曾经来过这里。   “景衡在此处?”枝枝语气惊讶。   “正是,娘娘随我来。”宋书颔首应是,恭敬的引着枝枝往宅院内里走去。   枝枝抿唇跟上,一路打量着周围。她瞧清了这里的模样,不由得的感叹,难怪景衍寻不到景衡。   毕竟谁能想到,这处瞧着荒芜至极的宅院,越往里走竟越干净雅致。怕是没人想到,景衡竟然就藏身在他在东宫时便时常前来避暑的别院。   宋书引着枝枝从假山所在的已经荒废的花园沿着段小路行至另一处小花园,景衡此刻就在那里等着他们二人。   枝枝刚一进小花园,就瞧见一株桃花树下的石案旁坐了个人。那人低垂眼帘,瞧着他手中杯盏,茶水在杯盏中晃动,他的眼神却如古井无波。   “主子,人带来了。”宋书出声禀告。枝枝在一旁攥紧了手,她想到眼前的人给她下红花就暗恨不已。   景衡闻声仍未抬眼,只是摆手让宋书退下,宋书极有眼色的退下,连带着还将花园内藏身的暗卫撤了个干净。   “你敢让人将我绑来,却不敢抬眼看我吗?是心虚吗?”枝枝声音清冷,甚至隐隐带着嘲讽。   景衡搁下杯盏,自嘲一笑,抬眸望向她。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良久无声后,枝枝冷笑问他:“景衡,我与你并无仇怨,你几次三番害我,今日还将我绑了来,是逼着我与你反目成仇吗?”   这回,景衡终于开口。他起身逼近枝枝,在她身侧听下脚步,伸手想要触一触她的鬓发,却被枝枝侧首避开。   景衡收回手,眼神瞬间又冷了几分,他反问她道:“反目成仇?并无仇怨?孤与景衍仇怨深种,若非他,你我何至于颠沛流离数年不见,孤又怎么凄惨悲凉至此,孤恨他入骨,你却为孤的仇人诞育子嗣,你告诉孤,孤要如何能忍?”   枝枝咬唇抬眸紧盯着景衡的眼睛一字一句回话:“那是你们的仇怨,与我何干?你不要忘了,我遇上他时压根就不知道那是景衍,彼时是你一封书信送来,要我留在他景衍身边的,事到如今你是在怨我不成?”   一段话落,枝枝仍是冷笑连连,接着斥道:“你瞧瞧你如今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你自己以我作计,献于景衍时,难道就不曾想过会有今日吗?”   这一句一句都直直刺在景衡心头,迫他低垂眼帘,无言应对。   景衡手掌紧握,许久才松开掌心,摇头低叹:“瞧瞧这模样,到底还是怨孤。”   枝枝眼神嘲讽,回望他道:“谈何怨恨?我不过是不耻你的行径。景衡,我当日信你,接了你给的药,却没想到,你居然背地里对那药动了手脚,一味红花,险些害我一尸两命!”   言至如此,景衡面色恍然。他低低一笑,带着嘲意摊手道:“怪不得今日重逢,你这般浑身是刺,原是知晓孤动的手了。”   话锋一转,眼神又带着几分厉色,瞧着枝枝身上喃喃道:“便是知道又如何呢,孤容不得你诞育景衍的子嗣,这孽种也是命大,一味红花竟要不了他的命,不过,枝枝如今已然在孤身边了,倘若一碗碗落胎药灌下去,孤就不信这孽种还能留。”   他话音虽低,却在枝枝耳畔喃喃絮语。这般冷血残忍的话语尽数入了枝枝耳内,枝枝往后跌了几步,扶着石案才勉强站稳。   “你敢!你敢伤我和腹中孩儿半分,来日我便要你的命!”枝枝厉声威胁,眉眼间带着景衡此前从未见过的凌冽寒意。   这一瞬,景衡指尖不可自控的颤了一颤。他苦笑一声,抬手掩住枝枝的双眸,另一只手猛地打在枝枝后颈。   “睡一觉吧枝枝,睡醒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   另一边,齐钰离开御政殿之后,便带人又回了端王府,他照着景衡的吩咐,将端王压往大牢,连带着封了端王府。   禁军出动抄家囚人,囚的还是皇族亲王,一时朝野震惊,纷纷猜测究竟所为何事。   齐钰等人压着端王往大牢去时,街上的百姓围观的不少。徐梦和那位端王府的老奴就混迹在人群中。   “王爷这是要被压去哪里啊?”徐梦眼神复杂的望着禁军一行人,低声问身旁的老奴。   那老奴长叹回话道:“大牢吧,禁军出动了,王爷这回想来是凶多吉少。”   徐梦抿唇心绪复杂,神色担忧,蹙眉问他:“可是,王爷不是陛下最亲信的皇叔吗?陛下总不能当真要了王爷性命吧?”   “唉,皇家哪有什么亲缘可言,何况王爷触怒了陛下,帝王震怒,王爷他又为了小姐你不能多言辩解,自然难已保命。”老奴声音苦涩的同徐梦解释。   徐梦又惊又楞,喃喃低语:“怎么会?怎么会?”   老奴摇头叹气:“幸好小姐您的毒解了,王爷也算没有遗憾了,他原就只盼着小姐您平安康健,便是拼了性命,只要能护着小姐您,王爷也是甘愿的。”   “我、我……”徐梦支支吾吾,脑海中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开口。   “咱们离京吧,不能再在京城耽搁了。”老奴叮嘱完,便想要带徐梦离京。   徐梦脑海混乱的跟着他走,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一些记忆。两人刚一出京城城门,就被一黑衣人拦了下来。   那老奴一惊,还未来得及应对,黑衣人就一剑结果了他。   徐梦眼神满身惊恐的瞧着他,骇得连连后退。   “主子命你前去复命,请吧。”黑衣人一开口,徐梦便猜出他口中主人是谁。她压下恐惧,勉强下了马车,黑衣人提着她便往京郊别院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更的太晚了,有一段时间不写,再开始写,就很卡,不过我现在已经又找到感觉了,今天还有三千。   太急了,还没捉虫,大家先凑合看吧,我晚上再捉虫。 第106章   与此同时, 京郊别院中已是气压低沉。   枝枝晕倒后,景衡便将她带回了房间中,还将早就候在别院的一位太医唤入房中, 这太医姓郭正是此前为齐嫔办事的那位。   早先给枝枝养胎的那位太医林太医因为被景衡捏着把柄, 而受其威胁, 后自裁谢罪。原本林太医与这位郭太医是竞争院正之位的敌手,林太医一死,他还以为这院正之位非他莫属, 谁料后来院正竟将前任院正郑太医请了回来接任院正之位。眼瞧着到嘴的鸭子飞了, 这郭太医自然怀恨不已。   郭太医被齐嫔捏着许多把柄, 因此即便齐嫔如今已经离宫,依旧控制着郭太医。齐嫔离宫后阴差阳错发现纪家和景衡牵扯在一起,便借此同景衡密谋。两人现下都不想留枝枝腹中胎儿性命, 一拍即合。   齐嫔将能查探宫中枝枝脉案的太医送了过来,景衡便顺势让郭太医为枝枝诊治。他想要枝枝尽早服下落胎药, 又隐隐有些旁的担忧, 故此才先行让郭太医为其诊治。   郭太医在来别院前, 便已经从齐嫔口中得知自己来别院是要作何的。可他虽受齐嫔要挟,却并非一味顺从之人。   齐嫔已然离宫, 眼瞅着再无翻盘的可能, 若非是有把柄在她手中, 郭太医必然不会来此冒险。即便是有把柄在她手中, 他也不可能当真顺着她在此时戕害皇嗣。   他不过是想趁此机会给枝枝腹中胎儿动上些手脚,让这孩子在枝枝被景衍救回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到时这看顾皇嗣不利的罪名不就落在了如今那位院正郑太医身上嘛,他也能借此上位。   郭太医依着景衡的吩咐, 上前探了探枝枝的脉象。探完之后,他凝眉与景衡道:“贵人的身子状况十分特殊,这胎儿弱贵人体却更弱,倘若此时落胎只怕是要一尸两命。”   他这话倒也不假,这胎枝枝怀的的确艰难,正是因此,景衍才分外担心,事事提心吊胆的盯着。   “什么?”景衡折眉压抑心头烦躁。   郭太医见状赶忙开口接话道:“不过这胎也并非不能落,只需好生安养些时日,将母体养的康健些,再行落胎即可。虽仍会使母体虚弱,却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郭太医会如此说,就是打着在给枝枝安胎的时候动些手脚,让枝枝被景衍带回后落了这胎。   景衡闻言,捏着眉心回他道:“你先退下吧,明日再来院中一趟。”   这郎中毕竟不是景衡亲信,他如此一番话,景衡自然不会全信。郎中恭敬退下,景衡随后就着暗卫去将他从扬州让林凤兮请来的一位名医传来。   这位暗卫带着名医和另一位带着徐梦的暗卫前后脚回到别院,林凤兮知晓景衡派了暗卫前来请那名医,还以为是他身子出了问题,也紧随暗卫跟了过来。   三行人在别院门口撞了个正着,林凤兮盯着徐梦问道:“你不是被殿下派去假扮端王之女了吗?怎的又回来了?”   徐梦低垂眼帘,一副怯怯的样子回话道:“主子让我假扮端王之女,目的就是要端王助主子将那位沈姑娘从齐国公府带出来,现下目的已经达到,端王也因此被压入大牢,我在端王府已无用处,自然就被召了回来。”   林凤兮听罢,脸色阴沉不已。她冷眼扫视了一旁的那两个暗卫,想到眼下景衡就在别院内,才勉强压下怒意。   暗卫低眸不敢出声,老老实实带着人往别院内走去。林凤兮毕竟是景衡手中得力之人,为其助力不少,又与他带着些男女暧昧,寻常暗卫自然不敢轻易开罪。   可寻常暗卫不敢如何,景衡身边的宋书却不会顾及这些。   这不,他们几人到了景衡安置枝枝的那处房间外,宋书便现身将其拦了下来。   “几位留步,主子在内不许闲人打扰,郎中请进,徐梦姑娘随暗卫在此稍候片刻待主子召见,林姑娘您就先请回吧,主子今日事忙,您还是改日再来的好。”宋书开口拦人。   “你、”郎中被引进房内,徐梦也依言老老实实候在一旁,林凤兮见状咬牙切齿似是想要开口责骂宋书,可话到嘴边还是压了下去。毕竟眼前的暗卫是宋书,景衡最为亲信之人,林凤兮明白自己在景衡心里是个什么斤两,自然不会同他跟前最得力的暗卫结仇。   故此便是再如何恼怒,现下都只能暂且忍下。林凤兮咬牙先行退下。   郎中入内,景衡让他给枝枝问诊,这郎中的话语同方才郭太医所言基本无甚出入,甚至还将枝枝的身子说的更严重了些,由不得景衡不信。   “郎中您的意思是,这胎不能落?”景衡凝眉问。   郎中收拾着药箱,摇头回话道:“公子您若是非落不可,那也是能落的,只是这位姑娘日后怕是再难诞育子嗣了,上苍有好生之德,何至于非要落胎不可。”   景衡闻言,眼神愈发复杂,他勉强笑了笑,开口道:“郎中受累了,我这便让人将您给送回去。”说着边传了暗卫进来带着郎中离开。   待人都离开后,房间内只剩下景衡和昏睡的枝枝两人。景衡低低叹了口气,立在榻前低语:“你莫怕,孤保证,此事一了,再不让你受何委屈,不过是无子罢了,孤也不会有什么子嗣,当年川儿也算在你膝下长大,日后便将他养作咱们的孩子。”   他喃喃低语,昏睡的枝枝却无法给他任何回应。景衡自言自语了一番后,自嘲一笑,回身出了房间。   “主子,徐梦回来了。”宋书见景衡人出来后,立刻上前禀告,边说边摆手让暗卫将徐梦带过来。   景衡瞧见徐梦后,不经意问了宋书一句:“景衍对端王动手了吗?”   宋书恭敬回话道:“尚未动手,但已经将端王压入大牢了。想来不日便会动手。”   景衡冷笑道:“那倒也是,他景衍可不是个宅心仁厚的主儿,端王背叛他,怕是难逃一死,这景衍自断一臂,孤想想便觉得快意。”   话落,他抬眼瞧了瞧低垂着首的徐梦,难得大发慈悲道:“你的任务做的很好,孤留你一命,待这些事了结后,放你自由。”   徐梦脑海里一直在想景衡方才说的那句端王难逃一死,整个人一片混乱,景衡的话听得也是迷迷糊糊,只呆愣的颔首应是。   景衡倒也不会留意这些,倒是一旁的宋书瞧出了她神色的不对劲。   可宋书正欲开口询问时,突然又暗卫来报说是裴度求见,打断了宋书的疑问,这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着急忙慌没捉虫,希望没有太多错别字。   晚安,困死了~ 第107章   暗卫前来通禀裴度求见, 景衡摆手吩咐宋书道:“让裴度过来小花园,你带徐梦退下吧。暂且将她安置在程府,待事情了结后, 再放她离开。”   宋书方才正欲开口的话被堵了下去, 略一思索又觉得也无甚开口的必要, 便垂首应诺,带着徐梦退下了。   他与徐梦出小院时,正好同裴度擦肩而过, 两人互相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了, 之后宋书便提着徐梦往程府去了。   而裴度则在他身后驻足回首,瞧着宋书和徐梦两人的身影,若有所思。   几瞬后, 他蹙眉踏入内院,往景衡所在的那处走去。他到时景衡已经落座在方才1的那石案旁, 手边是打晕枝枝前落下的半盏茶水。   “突然求见, 所为何事?”景衡抿了口已然凉透的冷茶, 开口问裴度的来意。   裴度脸色未变,开口回话道:“属下得知北凉的国主已然入京, 特地前来问询殿下可有什么谋算。”裴度话虽如此问询, 实则却是因为有段时日未被景衡传召, 恐他是有什么谋算瞒着自己。   “孤倒是不曾料到这北凉的国主会亲自入大周帝都, 你说若是北凉国主死在大周国土,会不会重燃战火?”景衡眼神凝望着杯盏中的水波,阴恻恻的问。   裴度听他所言,周身猛地一寒。这景衡莫不是疯了,杀他国国主, 还是素来骁勇善战野心昭昭的北凉,这不是要害黎民百姓身陷水深火热之中吗。   “属下、属下以为,北凉国主身边守卫极严,实在不易下手。”裴度硬着头皮答话。   景衡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随口应道:“倒也是,杀了他徒废力气,却未必有多少裨益。”   裴度在一旁做足了属下的恭敬姿态,垂首应了句,便不再多言。景衡似有疲态的捏了捏眉头,声音带着倦意开口道:“罢了,孤无甚要事吩咐于你,你先行退下吧。”   景衡话落,裴度只得暂且告退。他缓步往别院外走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裴度假作不经意的扫视了一圈周遭,暗道今日这别院的守卫实在是过于严密了些。原先即便是景衡久居的程府,也不会有如此严密的守卫。今日这别院为何会看守的如此严密,裴度留意着暗处的动静,只觉景衡将大半的暗卫都留在了这处别院。   究竟这别院藏着些什么?裴度心底埋了疑云。他加快脚步离开别院,往自己落脚的京卫营而去。行至半途,褚家的家奴突然现身。   “少主,家主有请。”来人附在裴度耳边禀告。   裴度停步,折眉不解,却也不曾多问,只让来人引路。两人兜兜转转,裴度被这人引到了京中接待他国来使的四方馆。   “父亲要我来此见他?”裴度眉头紧蹙,十分不解。   裴度一直奉父命隐藏身份,可若是贸然进了这四方馆,怕是会惹人生疑。   “家主正是要少主您来此见他,少主您请吧。”这人恭敬答话。   裴度心底存疑,但还是抬步踏进了四方馆。   这奴才一路引着他往褚阔所居之地而去,途中还遇见了北凉长公主,也就是褚阔的妻子。那长公主牵着个小女娃,瞧见裴度后一大一小两个人都眉眼带笑同他打招呼。   小姑娘喊了声“哥哥。”长公主则含笑同他招呼道:“度儿来了,你父亲在房中等你,待你们父子二人议过事,过几日你无事了,记得带你妹妹上街逛逛,这丫头常听你爹讲,早惦记着大周城的夜景呢。”   裴度的生母在生他时难产而死,后来景成即位对褚家动手,褚家保住了裴度这根独苗,让他改名换姓在京中求生。褚阔则于战场九死一生,之后遇上了北凉的长公主,再之后他成了北凉的驸马。   长公主清楚褚阔的身份,自然也知道裴度的存在,此前景衍登基那年,裴度还曾去过一次北凉。   裴度原本对父亲约自己四方馆相见就觉得疑惑,听了这长公主的话便愈发不解了。他正欲开口发问,不远处便传来了褚阔的声音。   “来得倒是挺快的,随父亲过来。”褚阔人立在房门外,扬声喊裴度过去。   两人一同入了书房,房门合上,裴度眉头紧蹙先行问道:“父亲怎会如此反常约我至四方馆见面?”   褚阔给他递了盏茶,缓声解释:“到了该揭露身份的时候了,自然就不必躲躲藏藏的了。”   他话音落下,裴度满脸惊讶,褚阔见他神色,轻拍了拍他肩,复又开口:“此次父亲进京,为的便是将这京城的事彻底了结,陛下同前太子的事至今也该有定论了。那位沈姑娘失踪了,你去查清楚她的下落,想法子助陛下将人救出,之后便从景衡身边离开吧,然后与陛下坦诚你的身份,助他铲除景衡。若是陛下存疑,你可同他提及父亲我,父亲自会去见他,消他疑心。待这些事情都结束了,父亲便不会再回大周了。你若是挂念我们便去北凉看看。”   这许多年来,褚阔一直为大周京城的纷纷扰扰劳心不已,多年谋划,眼下也到了该放手的时候。多年前景衍即位时,景衡暗中将自己的势力撤出,裴度虽是他亲信,却并不清楚他所有谋划,为免过早出手打草惊蛇,褚阔便一直让他隐藏在景衡身边,伺机而动。数载布网,如今也到了该收网的时机了。   裴度听了褚阔所言,紧拧眉头思索。原来沈氏女失踪了,怪不得那处别院如今守卫森严,他还道是藏了什么东西呢,想来应是景衡把人藏在了那处。   “父亲,孩儿大抵猜到了沈氏女的下落,待孩儿查探清楚,便将此事办妥。孩儿先行告退。”裴度想通关窍,立刻同褚阔道别。   -   夜幕降临,京郊别院却未点一盏烛火。整个院子都是黑漆漆的,暗卫藏身在院子四散之处,没有声息。枝枝所在的那间房,窗棂紧闭。外见明月高悬,内室却也只能借的几束光亮,显得房间内十分诡异。   枝枝正昏睡着,而她所在的床榻旁,景衡正席地而坐,眼神空洞的不知在瞧着什么。他的脸色本就苍白,在这样诡异的光亮下,便显得愈发病弱骇人。   大抵到了夜半时分,枝枝悠悠转醒,她揉着酸痛的后颈,摸索着坐了起来,人靠在软枕上,带着倦意掀开眼帘。这一抬眼就瞧见靠着床榻席地而坐的景衡,他神色太过可怕,把枝枝吓得怔了几瞬。   “醒了?睡得好吗?”景衡声音轻缓的开口,音色却在寒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的冷。   枝枝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松开抚着后颈的手,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小腹。景衡在夜色中隐约瞧见枝枝的动作,他凉凉的笑了声,开口道:“已经没了。”   “他在骗你!”景衡话音刚落,枝枝脑海中就响起了系统的声音。那声音有些急躁刺耳,枝枝下意识的捂了耳朵。   景衡却以为她是信了自己的话,他神色略带自嘲,却未曾再多言半句。枝枝不想应付他,低眸掩下眼中情绪,冷声道:“我要睡了,你自便。”话落便抱着被子背过身去合上眼睛。   房中静了许久,才响起景衡离开的脚步声。枝枝听着那步音渐行渐远,枕着左臂翻过身来,她抿唇瞧着景衡离开后半掩的房门,同脑海中的系统对话。   “你说的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我被困在景衡身边到底有没有危险?”枝枝在脑海中问系统。   “快了快了,宿主莫要心急,安心等待即可。宿主放心,目前没有危险,你的身体已经被系统进行调整,这个世界的郎中给你看诊,只能诊出你身体虚弱以及落胎之事会危及宿主的性命。有着一层顾虑,景衡必然不能动手害宿主腹中孩子。宿主再忍耐些时候,景衍那边的人会将宿主救出的。”   系统的电子音哒哒的说了许多,枝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她嗯了声以表回应,神思却已经飘远。   枝枝合上眼帘试图入睡,脑海里却不可自控的浮现景衍的影子。系统说景衍的人会救他出去,也不知道现在景衍知不知道自己人在何处。   想着想着枝枝睡了过去,而她想着的那个人却是彻夜未眠。   枝枝失踪,还是被景衡的人带走的,景衍心绪烦乱自然无法成眠。暗卫说,枝枝答应去见景衡是为了让绑她的人留下那几人的性命。景衍信这口径,却始终有些介怀。   她从前提及说,她与景衡自宫变后便未曾见过,言语之间毫不心虚,可景衍不信。他本就多疑多思,自然不会信枝枝口中的那句再未相见。   更何况,景衍是查到了些蛛丝马迹的。旁的不说,单就枝枝初到扬州时,景衡就不止一次去过扬州林府,景衍不信他们不曾见过面。   枝枝确实自宫变后再未见过景衡,但景衡却并非如此。   景衍越想越心乱,他辗转难眠,又起身披衣在御政殿及番翻找,从一处暗格里翻出了一副画像。这画像是此前景衍在扬州时为枝枝所作,那时景衍还不知道她的身份,枝枝立在桃花下,笑容烂漫,那段日子是他此生难得的好时光。   打开画像后,景衍指节紧握着画轴,瞧着画中的枝枝沉默了许久,喃喃道:“沈枝枝,我暂且信你一回,若是被我抓到你伙同旁的男子骗我,朕便让你见识见识帝王一怒的可怖。” 第108章   裴度从四方馆离开后, 便派人去查探了京郊别院藏着的人。如无意外,他想那处别院藏着的人就是沈枝枝。   可景衡将京郊别院围得死死的,裴度无从确认沈枝枝是否当真在那。他想到今日在别院门口见到的宋书, 和他所带的女子, 有了盘算。   裴度吩咐随身的手下去查查别院门口被宋书带走的那女人。领命之人随即离开去查探徐梦的身份, 几个时辰后,这人回禀裴度,说是据查那女子原是扬州一名伶人, 不久前去了端王府寻亲, 言说自己是端王之女, 现在已经被宋书带去了程府看管。   寻亲?那端王如今出了事,怎的却是景衡的人将她带走了?莫不是这亲原就是景衡安排的?那这女子想必是景衡的人。端王呢?他突然被下狱与沈氏女失踪之事有关,可他是因为什么牵扯进沈氏女失踪之事的?和这个扬州来的伶人又有什么关系?   裴度脑海中纷纷扰扰, 他想通了些,又有些不能明白。片刻后, 裴度沉声命令手下禀告此事之人:“去程府将这伶人劫了带回来, 撬开她的嘴, 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   现下景衡带着沈枝枝连带着小皇孙都在京郊别院,程府的守卫必然不会森严, 劫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裴度的人领命退下去了程府, 他到时已是深夜, 程府中人早已陷入沉睡, 就连留在程府守着的暗卫也因为要紧的主子都不在此,松懈了许多。这人轻功极佳,悄无声息的就潜进了内院。   徐梦因为心中压着事,久久也没能睡下,这人潜入房中时, 她不过刚合上眼。听见声响猛地睁眼,那人就已近在眼前。   这人见徐梦醒着,猛地一个手刀打晕了她。徐梦还未来得及叫嚷救命,人就晕了过去。他将徐梦扛起,又悄无声息的离开程府,待到程府中人知晓徐梦失踪时便已是次日了。   徐梦被带到了裴度在京中的府邸,一路被人扛着颠来颠去,临到裴度府上时,还是被这手下摔在地上,徐梦的头被砸了下醒了过来。   她一醒来,瞧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裴度。今日在京郊别院徐梦瞧见过裴度从那里出来,以为裴度同样是景衡的人。   “我已经按照主子的吩咐办好了差事,为何还要抓我来?”徐梦惊慌失措,还以为是景衡派人抓的自己。   裴度闻言,眉心微蹙,反问道:“差事?你办的是何差事?”   徐梦想都未想,急急回话道:“主子要我谎称是端王之女前去王府认亲,借我身中蛊毒之事逼端王妥协为主子办事。现下那女人已经被带到别院了,我的差事已然办完,为何还有将我抓来?”   “那女人?”裴度蹙眉思量,紧接着又问道:“可是曾住在齐国公府的沈氏女?”   裴度问出这几句话,徐梦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对劲。她手撑在地板上连连往后爬去,声音惊慌道:“不对,你不是主子的人。”   徐梦想不通究竟还有谁会抓自己,心中十分慌乱。   裴度自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冷声威胁:“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若不将自己所知之事尽数交代,今夜便会丧命于此。”   眼前这徐梦是景衡自扬州带回的伶人,有不是他东宫的暗卫死士,自然不可能誓死效忠于他。性命攸关,她会如何选,显而易见。   “我、我说,我都说,别杀我!”徐梦声音嘶哑焦灼的回答裴度。   话落她大喘了口气,又慌忙开口:“我只知道那女人曾是扬州刺史林壑季的外甥女,曾听主子唤她作枝枝。”   “果然是她。”裴度低低感概。   林壑季的外甥女不就是沈氏女被送到扬州后的身份嘛,看来那别院里藏着的人确确实实是沈氏女。裴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缓缓落座在身后的座椅上,脑海中盘算要如何前去向景衡禀告此事。   片刻后,裴度开口吩咐手下:“将她带下去,严加看守,不能出半分纰漏,明日一早我要带她入宫面圣,禀明陛下沈氏女的下落。另外再让人盯着些京郊别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前来回报。”   次日一早,还未到早朝时分,裴度便已叩响宫门,求见圣上。   御政殿守夜的小安子得了消息,入内禀告景衍:“陛下,裴度裴将军求见,来禀的宫人说裴将军还带了一名女子。”   景衍一夜未曾合眼,现下也因为心有挂碍并无睡意,此刻正立在御阶上瞧着即将落下的明月。听了小安子通报说是裴度求见,他先是疑惑裴度为何这时入宫,继而想到裴度的特殊,神色陡然一变,随即沉声吩咐小安子,宣裴度入内觐见。   裴度是景衡一派的人,但他一直以来的行事都十分诡异,早先宋棋威胁林太医之事,也是裴度从中作梗,让林迎去给齐钰报信。   “微臣参见陛下,贸然求见是为沈姑娘失踪之事而来。”裴度开门见山的将来意告知。   “哦?”景衍指节轻叩御案,冷声反问。他与齐钰早已封锁消息,若非有人的爪牙能深入齐国公府同深宫大内,不可能知晓枝枝失踪一事。枝枝昨日失踪,今日一早这裴度就来了,他这消息可真是灵通。   “陛下恕罪,您可还认得微臣带来的这女子?”裴度侧身让景衍瞧见徐梦。   景衍垂眸瞧了几眼,只觉有些眼熟,一时却也想不出这人是谁。可跪在殿下的徐梦却是一眼就认出了景衍。   原来,扬州城中那位公子,是京都皇城的君王。   徐梦呆愣几瞬,而后慌忙叩首:“民女有罪,民女受人指使假扮端王之女,与人勾结迫使端王为给民女解毒,绑了那位贵人,求陛下饶命。”   景衍闻言,眼神转向裴度,满是审视。   裴度恭敬垂首:“微臣本姓褚,名唤褚沉,幼时家中遭逢变故,与父亲假死逃亡,改名换姓苟活至今。臣在京中十数年,奉父命假意效忠东宫太子景衡,实则一直隐于暗处相助陛下,当年陛下逼宫,臣命我褚家家奴于宫中打开宫门,助陛下入主御政殿。臣父嘱托微臣,助陛下成就功业,为褚家重振威名。”   “褚沉?是你?”景衍凝眉反问不知信与不信。他话落未待裴度答话,便又接着问道“你父亲呢?”   裴度答话道:“臣父亲现在四方馆,陛下若要见他,待早朝后臣便将父亲请来宫中面见圣上。”   景衍摆手道:“暂且不必,此事容后再说,朕问你,可知沈枝枝现在何处?”   裴度瞧了眼殿下跪着的徐梦,垂首回话道:“在太子旧时避暑所居的京郊别院。”   景衍闻言,立即起身踏下御阶,他随手拎了件外袍披在身上,便往殿外走便开口吩咐小安子:“以圣体欠安之由罢朝一日,朕要亲自出宫带她回来。传诚也带皇宫禁卫随朕一同前往。另外封锁消息,切勿走漏风声。至于裴将军两人,暂且留在宫中,待朕回宫后再行决断。”   -   景衍这边带人往京郊别院你而去,此刻的京郊别院正处于风雨欲来的前夕。昨夜不仅景衍彻夜未眠,景衡同样未曾入眠。昨日将枝枝绑来后,他将她安置在从前他偶尔宿在此处的那间卧房,或许那样安排,他有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念想,可她望向他的那股子隐含厌弃的眼神,让他自心底生出退意。   明月西沉,天光微凉,有暗卫自外入了别院。暗卫原本还纠结自己所禀之事是否应当唤醒主子,却没想到他人到内院时景衡正满身夜色寒凉立在屋檐下。   “主子,今晨林姑娘去寻徐梦,发现人不见了。”暗卫垂首在下,略显战战兢兢的禀告。   昨日林风兮自京郊别院离开后心中便一直惴惴不安,她总觉得那别院似乎藏着景衡什么秘密,熬了一夜,思来想去,始终无法想通。之后她便想到了昨日同样在别院的徐梦,想着从她入手,或许能查探出些什么来。林风兮查探过后,得知徐梦在程府,随即便去寻她,却没到到了程府,却发现那徐梦失踪了。   林风兮人到程府时,便惊动了留守程府的暗卫,她发现徐梦失踪后随即便将此事告知暗卫,暗卫立刻就来了别院禀告景衡。 第109章   “徐梦不见了?”景衡原本就因受寒苍白的脸色愈发凝重。   她怎么会不见呢?谁会从徐梦动手?景衡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现了个念头, 他凝眉低语,暗道不妙。   “孤身边是出了内鬼了,徐梦这笔棋反倒成了孤的破绽。宋书呢, 唤他出来, 即可动身离开此地。”景衡咬牙吩咐暗卫。   暗卫刚要领命去唤负责别院守卫的宋书, 院外就传来了宋书的声音。他一边往内里疾奔,一边禀告道:“主子,宫中禁卫出动, 这处别院已经被围死了, 属下带您即刻离开此处。”   宋书话音落下, 景衡却并未依他所言即刻离开,反倒覆手而立,眉头凝重的问:“能顶多久?”他这话一出, 宋书大惊,难不成主子是要在此死扛。   “至多半个时辰。主子三思啊, 此处有咱们在京城的大半人手, 若是同禁卫死战, 怕是伤亡惨重。”宋书焦灼的劝他。   可景衡实在执拗,任宋书如何劝他, 他都未曾应下同他即刻离开。   他垂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瞬息后开口道:“半个时辰, 够了。去药房熬上一碗落子汤端过来, 孤费尽心思将人绑了,可不是让景衍完好无损的把人给带回去的。”   这暗卫垂首应是,随即便往药房去了。宋书在一旁欲言又止,景衡摆手打断他,命令道:“宋书, 你去守着别院的大门,记好了,撑足半个时辰。孤最信任你,切勿让孤失望。”   “属下、属下明白了。”宋书心绪复杂,终是恭敬应下。   景衡安排好一切后,回身推开了半掩的房门。今夜枝枝心中也一直压着事情,睡得极浅极浅,景衡推门后脚步声由门槛处渐渐到枝枝床榻前,枝枝醒了过来,掀开眼帘望向他。   “醒了啊,醒了也好,醒了也能清清楚楚记得今日。”景衡立在床榻前微微俯身靠近枝枝,在她耳畔呢喃道。他话音温柔,可枝枝却隐隐觉得可怖。   “你要做什么?”枝枝冷声质问。   “你马上就知道了。”景衡垂眸避过她的视线,缓声回话。   枝枝望着他,不发一语,眼神灼灼。景衡被她瞧的心下微乱,不敢抬眼,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未曾动摇自己的恶念。   两人无言相对,时间一刻刻流逝,院外的厮杀声愈发得厉害,一点点逼近此处。   枝枝听得愈发清楚,她想到了些什么,猛地开口问:“那是什么声音?谁来了?”   景衡循声抬眼对上她的视线,见那双眼眸顷刻间迸发光亮,他心中突然无比酸痛,于是仰首忍下那股子情绪,勉强回话道:“你想是谁?景衍吗?是他又如何呢?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你在我手中,属于我。”   他话音落下,枝枝还未来得及回话,暗卫便端着碗汤药走了进来。   “主子,熬好了。”暗卫捧着端药的托盘呈在景衡眼前。   “退下吧。”景衡端起药碗,摆手让暗卫离开。   暗卫恭敬退下,房中再度只剩景衡和枝枝两人。   “来,把药喝了。”景衡端着药碗落座在枝枝床榻旁,柔声开口。   枝枝眉心紧蹙,瞧着那碗药,心中慌乱。她微微后仰,避开景衡的触碰,冷声问:“这是什么药?”   景衡笑了,极轻极冷的笑了,那笑容给他原本就阴郁的面容又添了几分可怖。   枝枝怕极了,连连后退。景衡抹去笑容,开口道:“自然是能让你断了不该有的牵绊的药。枝枝啊,孤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费了多少精力?你原本只属于我,这个孩子它就不该来,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孤不信你会挂念景衍。东宫明月楼三载朝朝暮暮作不得假,宫变之时你垂泪与我分别的景象犹在眼前。所有的苦厄皆因景衍而起,你怎么能、怎么能为他诞育子嗣!”景衡声音阴狠可怖,仿佛失了所有理智。   “不、你不能这样!景衡!你疯了吗?你忘了吗?我身子弱,会一尸两命的,你当真要逼死我不成。”枝枝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压下慌乱同景衡周旋。   她知道,人物的宿命不可能让故事中的景衡放下沈青桠。那是故事里他的爱恨痴念,是他终其一生惦念的美好,他不会的,不会舍得亲手毁了她的。   果然,景衡迟疑了,他手上动作微滞,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   这时,系统的声音在枝枝的脑海中响起:“宿主尽量拖住景衡,景衍马上就要来了。”   系统的声音猛地一响,枝枝的神色变了一变,景衡却突然倾身将枝枝虚揽入怀中。他眼神近乎贪婪的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喃喃低语道:“昔年东宫铺十里红妆以正妻之礼迎娶,明月楼内金屋藏娇三载,孤给了你所有能给的偏爱,你是孤除江山帝位外,所有的念想。孤是舍不得你死,可若是要孤看你与此生宿敌恩爱终老,孤宁肯亲手杀了你。”   这番话落,景衡的眼神瞬间阴沉可怖。他微微放开枝枝,一只手端着药碗送到她唇边,声音轻缓温柔,却又暗藏阴狠道:“枝枝,乖乖喝了吧,莫要逼我动手。”   景衡虽因染病体弱,但毕竟也是那个自小勤于骑射,少时便入军营历练的储君,他若是执意动手,枝枝如何挣扎也不是他的对手。   枝枝低垂眼眸,瞧着那碗药,手不住的发抖。   “系统,你不是说这次没危险吗,难不成我是在这下线的?”枝枝在脑海中焦灼的询问系统。   系统同样声音焦灼,急急回道:“不应该啊,你现在还没到下线的最佳时机,哎呀,这个景衡太疯了,没料到他人设崩的这么厉害。”   “那现在怎么办啊?”枝枝慌乱无措。   “宿主先挣扎,尽量别喝,系统这边看看要是喝了能救你不能,主要之前救宿主那次把特定能量用完了,还没有得到总站的补给。”系统的声音在枝枝脑海中落下。   枝枝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自己所处的境况下,她浑身写满拒绝,手撑着床沿,猛地起身,试图往外跑去。   景衡的神色愈发骇人,他冷冷搁下药碗,伸手将枝枝扯了回来,这回直接将枝枝砸进了他怀中。   “孤说过了,莫要逼我动手,既然你不肯,那便只好受些罪了。”景衡低声开口,话落掐着枝枝的脖颈将人直直扣在床沿,迫使她仰首靠着床榻边沿。   枝枝痛得闷哼,景衡动作微滞,却只顿了一瞬,就抬手拿起方才搁置在一旁的药碗。他指节扣在枝枝唇齿处,将药碗抵在她唇边,往她喉中灌药。枝枝拼命挣扎,发髻散乱,衣衫无状,是她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   这时,突然响起剑锋划破空气的凌厉之声。   景衡察觉时,耳畔又响起利刃削肉断骨之音。 第110章   景衡眉心狠折, 循声回首去瞧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枝枝同样抬眸去瞧,这一眼两个人的神情都陡然一变。   距景衡不足半寸处, 是几乎已经贴在景衡身上的宋书, 他一只左臂被齐骨斩断, 淋漓的血色自他骨节处渲染开来,场面极其血腥。再往前看是手中长剑染血,眉眼间杀意四溢的景衍。   枝枝瞬间哭了出来, 哑着声音喊他。   与此同时, 宋书右手握剑, 勉强站立,压抑着断骨削肉的痛楚,同景衡道:“属下办事不利, 未能守住,主子快随属下离开此处。”   原本景衍的那一剑是指向景衡胸口的, 宋书及时出现挡下这一剑, 以己身血肉护住了景衡性命。   宋书话落, 那只尚还完好的手臂护住景衡,带着他往内道入口而去。景衡来不及开口多言, 只回首望了景衍一眼, 那一眼暗藏无数杀机与恨意。   “诚也, 追!”景衍见景衡二人要逃, 当即命诚也去追。   原本他拎着长剑也欲紧追上去,可枝枝却伸手拽住了他衣摆。   枝枝会突然伸手拦下景衍,是因为方才景衡逃走的那一瞬间,在她脑海中的系统提醒她说,不能让景衡现在死在景衍手中, 否则后续剧情无法推进。枝枝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系统为何会这般说,手上动作就先一步拽住了景衍的衣摆。   枝枝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满脸泪痕同他说:“景衍,我、我怕极了,你先带我走好吗?”   拦下景衍虽是系统的要求,但这番话却是未有虚言,枝枝的确是被景衡的疯子行径吓到了。   景衍垂眸瞧一旁砸落在地的药碗和眼前枝枝的狼狈模样,自然知晓她是实实在在受了些磨折的。他眼神心疼,将枝枝揽在怀里,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经此一事,也该长长记性了,早同你说过,不是什么人都能信。”景衍虽心疼她受苦,嘴上却仍是教训她。   要搁以往,枝枝可是半分也听不得他这副教训的口吻模样。今日却并未回击,反倒一副十分乖巧的模样靠在他身前,垂眸不语。   枝枝只抱着他也不说话,室内安静了许久。到底是真真切切同床共枕的人,枝枝在这个陌生可怕的世界里,唯独对景衍有着浓重的依恋。   房门外突然响起了禁卫的声音和一孩子的哭喊。   “陛下,抓到了一个孩童,如何处置?”禁卫在外禀告,话音刚落,那孩子竟冲进了门内。   禁卫抓个一味哭闹的孩子,自然不会有多大的警惕心,这孩子便趁着空子挣脱了禁卫的控制。   “川儿?”枝枝瞧清楚孩童的面容后疑惑开口。   景衡怎么把川儿给丢在此处了?枝枝有些不解。   川儿闻声去瞧唤自己名字的人,这一看,见是枝枝,立刻就扑了上来。   “沈娘娘,爹爹杀了娘亲,他杀了娘亲。”川儿仍沉浸在父亲杀了母亲的悲痛中,见到幼时熟悉亲近的人,便一股脑的将难过吐了出来。   景衡杀了太子妃?怎么回事?难不成他知道了些什么?枝枝脸色一变,暗道怪不得他如今行事如此疯魔。   景衍眉心狠折,抬手将川儿从枝枝身上拽下来,他将川儿拎到一旁,直接同他开口道:“景衡可不是你爹爹,不过朕倒是可以送你去你亲爹爹身旁。”他话音一顿,转而将暗卫唤了来:“将这孩子送去纪府,纪家自然知道如何处理。”   他话落,枝枝不赞同的瞧了他一眼:“川儿这身份,送到纪家去有什么好下场。”   景衍下狠力揉了枝枝脑袋一把:“旁人的孩子你瞎操心什么,有这闲工夫,倒不如养养自己的身子。纪老太君驾鹤西去,这孩子他亲爹作为纪老太君的子侄,自然是在纪府吊唁的,眼下想必还未离京,送去纪府,自然有人孩子的亲生父亲将他带走,哪轮得到你在这惦记。”   他恨不得将枝枝曾经痛景衡的任何牵扯都断的一干二净,自然见不得川儿这个昔年养在两人跟前的孩子得了枝枝的惦记看顾。   -   景衍将枝枝带回了皇宫,照旧将她安置在御政殿内殿中,折腾了这么久,来回奔波,枝枝身上疲累,刚到御政殿便睡下了。景衍待她熟睡后,起身离开内殿,往正殿而去。   今日罢朝,故此正殿之上并无别的朝臣,只有被暂且看管在这里的裴度和徐梦。景衍到了之后,先是摆手让人将徐梦押往大牢,才同裴度开口。   “多年不见,倒是未曾想到表兄一直在朕身边。”景衍端起手边的茶盏,话中意味深长。   昔年军中威望极重的褚家,因帝位之争被清洗,却仍有手段将家中少主安插进大周的京城,甚至侵入到当年仍是东宫太子的景衡身边,这般的势力,由不得景衍不忌惮。   裴度叩首在地,回话道:“微臣并非有意欺君,只是形势所逼,不得不如此行事,还请陛下恕罪。”   景衍倒也没那个心思治他的嘴,摆手要他起身,问道:“朕记得你说你父亲现下在四方馆,那四方馆是接待各国来使之地,你父亲怎么在那?”   裴度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如实禀告景衍:“臣父亲如今已改名唤姓,是北凉长公主的驸马。”   “你说什么?北凉?”景衍既惊又怒。   昔年褚家书戍守边疆,守的就是大周与北凉的边界。褚家的儿郎自少时起便与北凉的将士势不两立,那褚阔怎就成了北凉的驸马?何况,时至今日,北凉都是景衍的心头大患。   “去四方馆传北凉长公主驸马入宫面圣。”景衍冷声吩咐下去。   裴度在一旁见景衍面色沉沉,心中为父亲担忧,开口解释道:“臣父亲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话刚一出口就被景衍打断:“裴将军先退下在偏殿歇息片刻,待朕见过你父亲后,自有决断,你不必赘言。”   “臣……那臣先行告退。”裴度还欲再言,最后也只是说了句先行告退。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发烧了,超级难受。我前一段时间不是出车祸骨折了嘛,现在其实还在卧床静养,我就只能用趴着的睡姿来码字,不能坐不能躺,手腕酸得很厉害。因为卧床生活还处于不能自理的状态,就都是我妈给我洗头,然后昨晚上我妈给我洗了个头,忘记吹干了,今天醒来就发烧了(哭唧唧.jpg) 第111章   四方馆中, 褚阔得了传召的圣旨,如释重负的笑了。一旁的北凉长公主,则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大周的皇帝陛下传你过去究竟是好是坏啊?你曾是大周的戍边武将, 却做了敌国北凉的驸马, 大周的皇帝会不会因此记恨你, 对你下毒手?”那长公主一边给褚阔打理衣物,一边十分不放心的问他。   褚阔笑着安抚她道:“不必忧心,衍儿虽是皇帝, 但也是我嫡亲的外甥, 我多年来虽不为大周效力, 但却没少暗中助他,他怎会要对我下手。”   他心中猜测,景衍想必会因自己迎娶北凉公主一事心生芥蒂, 但也不会对自己下手。他自己在景衍心中如何,褚阔是不在意的。毕竟此后他不会再回故土了, 倒是他那长子褚沉, 也就是裴度, 一直被他安派在大周,日后如无意外也是要留在景衍身边效命的。褚阔此去宫中, 实则是为了打消景衍对褚沉顾虑, 让他知道褚沉多年来一直在为他效力, 从未牵扯进北凉之事。   这一次入宫褚阔穿上了他十余年未曾穿过的大周武将银甲。自从他入四方馆之后一直未曾出过此地, 因此当他一身武将银甲离开四方馆时,惊了不少人。   褚阔打马过街,来到宫门前。   “来者何人?”守卫见一脸生之人穿着将军官制的戎装银甲来到宫门前,开口询问。   “怀化将军褚阔求见圣上。”褚阔侧身下马,同宫门守卫自报身份。   怀化将军?褚阔?那不是个已死之人吗?宫门守卫神色疑惑不解, 既不敢将人放进去,却也不敢贸然将人拦下,略有迟疑。   这时,小安子从御政殿那边赶了过来。   “哎呦,可算是把您盼来了,将军快请进吧,陛下恭候您多时了。”小安子脸上挂着笑开口,宫中守卫闻言,连忙放人通行。   小安子同褚阔一起往御政殿走去,临到殿门口时,小安子开口道:“将军请进吧,陛下就在殿内。”说着眼神瞥了下褚阔腰间的佩剑。   褚阔在殿门外解了身上佩剑,而后才入了御政殿正殿。   殿中,景衍高坐帝位,褚阔隔着无数御阶抬眸望向他。随即便恭敬叩首行礼,三拜九叩,步步恭谨。   “臣褚阔,参见圣上。”   景衍垂眸瞧着御阶下的褚阔,无声静默几瞬后,开口道:“舅父起身吧。”   景衍唤褚阔舅父,依旧如多年前一般。那时深宫中的小皇子幼年时最快乐的事便是跟着这位小舅舅去原野打猎。   褚阔听得这声“舅父”,连连口称惶恐,但两人之间的隔膜却是突然消解了许多。   景衍指节轻叩御案,瞧着褚阔问道:“舅父不是最恨凉人吗?怎的就做了凉人的驸马?”话中意味不明。   褚阔眉心微拧,垂眸解释道:“当年景成登基,不惜以边疆数万将士作祭,灭褚家满门儿郎,臣九死一生,得北凉长公主所救,才在万人死尸中捡了条命,未同父兄一般命丧疆场。”   “哦?”景衍折眉轻问,而后摇头轻叹:“原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话落,未待褚阔接话,景衍又问他道:“如今朕已登基,舅父的身份也已经暴露不必隐藏了,不若便同裴度恢复身份,重回大周,可好?”   褚阔闻言,垂首请罪道:“臣已迎娶北凉公主,夫妻情深不能分离,臣愧对故国,却也无法决然归乡,只愿余生携妻隐居,终老乡间。求陛下恕罪。但臣之长子自小便被臣留在京中,从未牵扯北凉之事,一直受臣吩咐,暗中效命于陛下。臣叩请陛下,谅他欺君之罪,允他留在大周为母国效命。”   景衍倒是没想到,褚阔穿了一身旧时戎装而来,是要同褚家三郎在军中的峥嵘岁月彻底告别,一时有些唏嘘怔愣。   几许后,他摆手回应:“舅父执意如此,朕也不便挽留,至于裴度欺君之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会将他派去边塞历练五载,之后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   褚阔闻言,明白景衍此语之意,就是允了裴度留在大周,且不会公开降罪。   “臣叩谢陛下隆恩。”褚阔叩首谢恩。   景衍倦意袭来,有些疲累。他捏着眉头,声音低沉开口道:“舅父无事便退下吧,朕乏了。”   褚阔本欲告退,又有些犹豫的停了几瞬,之后开口道:“陛下恕罪,臣还有一事需得禀告陛下。”   “何事?”景衍忍着倦意开口问。   “陛下可还记得珑音公主?”褚阔有些迟疑。   “自然记得,珑音是沈太妃之女,母后生前很是喜欢朕这位皇姐。珑音不是早已离世了吗?舅父怎会突然提及她?”景衍神色不解。   褚阔心下一横回话道:“珑音公主还活着,被北凉国主禁锢在身旁,臣曾见过她几次。”   “什么?”景衍难得惊怒行于色。   珑音公主与北凉国主之事,景衍也算知晓大半。北凉是他心腹大患,这么多年,景衍为君为帝,一直暗恨当年北凉国主折辱大周公主一事,今日听闻那北凉国主竟还将珑音囚于身旁,自然十分震怒。   “他北凉王好大的胆子!我大周的金枝玉叶,自小受皇室尊荣养大,岂容他如此折辱!”景衍拍案而起,眉宇间萦绕厉气。   “陛下息怒,臣听闻,珑音公主有意入宫看望母妃,陛下您或可面见公主,问一问缘由,若是公主受辱,您自然也可为其讨回公道。”褚阔暗暗抹了把汗。   景衍压下怒意,折眉沉声道:“舅父回四方馆后,转告北凉王,我朝的公主金尊玉贵,不容贼子敌寇折辱半分,他敢辱我朝公主,朕便血染北凉国土,朕不是父皇更不是景成,便是伏尸百万血染千里也不会忍他一毫挑衅。”   “臣明白。”褚阔垂首应诺。   -   之后,褚阔离开御政殿,景衍将偏殿的裴度传了过来。   “裴度,十数年来你可曾与北凉打过交道?”景衍开口问他   “回禀陛下,臣一直受命于父亲,从未与北凉之人有任何牵扯。”裴度垂首回话。   景衍神色莫测,一下下轻叩御案,几瞬后,他才又开口道:“好,朕已答允你父亲,允你继续留在大周,只是要你戍边五载,你可有异议?”   裴度闻言,眉眼瞬时就染上喜意:“臣叩谢陛下圣恩!”   戍边五载,与其说是罪责刑罚,倒不如说是历练机遇。自景衍即位以来,朝堂之上,但凡是他的心腹爱将,无一不曾是边疆守将。   安排好此事后,景衍便让裴度退下离宫了。待他离开御政殿后,景衍沉声唤出了诚也,吩咐他:“去查查褚阔所言是否属实,顺带着盯紧了四方馆,还有裴度戍边五载,需得挑个齐钰手底下的武将一并过去,你带信给齐钰,将今日之事悉数告知于他,他自会知道如何处理。”   景衍昨夜彻夜未眠,今日将枝枝带回后,心里没了担忧,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后,这困意便开始袭来。   他揉着眉心,合上奏折,起身离开正殿,往内殿去了。内殿之中,枝枝也正睡着,景衍来时,她睡梦正酣,全无察觉。   景衍走近她,身上的坚硬和防备一点点融化,他俯身水灾她身侧,和衣而卧,眉眼满含温柔侧首抵在她肩颈处轻嗅。   不过不足两日分别,景衍却觉得那短短的两日光阴,无比的煎熬难耐。   枝枝睡梦中,感觉有东西挨着自己,像是她曾经在家中养的小狗。于是眉头紧拧,嘟囔了句:“走开。”   景衍被她气笑,十分幼稚的回了句:“偏不。” 第112章   四方馆中, 元湛午歇起来,照旧往隔间去瞧珑音,可他到时, 屋内却空无一人, 只剩桌案上半盏冷掉的茶水。   他神色瞬间慌乱起来, 急急喊来守卫询问道:“珑音人呢?”   守卫回禀道:“娘娘说要外出散心,不许属下因此打搅主子您休息,只带了一个守卫离开了四方馆。”   元稹神色阴沉, 冷声吩咐守卫出去寻人。   此刻, 珑音已经甩掉跟着的守卫, 来到京城一处当铺。她踏进当铺后,掌柜的瞧见立马便引着她去了内院。   珑音随掌柜的入了内院,院中正侯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子。   “多年不见, 公主风华如故。”轮椅上的男子开口说话,笑容温润清朗。   珑音眼眶一热, 险些落下泪来, 她略一昂头, 压下眼泪,才回话道:“许多年不见了, 你的身体还好吗?”说这话时, 她的目光看向他的下半身, 却又瞬间避开。   轮椅上的这个男子, 名唤齐瑾,是齐钰的长兄,齐国公府曾经的世子爷,战场之上被元湛断了一截腿骨,之后数年便一直在轮椅上度日。   “我的身子无碍, 只是动作不便罢了,不必挂碍。倒是你,前来寻我可是要问那孩子的事情?”齐瑾依旧笑着安慰珑音。   珑音开口道:“我是想要问问那孩子的事情,数年前元湛绑我离开扬州前去北凉时,那孩子已经被扬州刺史林壑季养在膝下。我被带到北凉后,为了避免被元湛发现那孩子的存在,一直没有查探过消息。直到此次入京,我在途中得到消息说,那孩子的养母死了,林壑季一家也已经葬身火海,可那孩子的下落我却无从查探。”   珑音生下林迎后,唯独和京中的齐瑾联系了,离开扬州前,她也托齐瑾帮自己盯着扬州的动向,留意林迎的安危,所以在她知晓了林壑季一家葬身火海后,便约了齐瑾见面。   她话音落下,齐瑾在一旁劝慰道:“公主不必担心,迎儿那孩子现在就在齐国公府养着。林府失火时,他因为一些事情,被林壑季的嫡子给送走了,那时我的人手本要出手,却阴差阳错撞见了陛下的人,这才未曾插手,之后他便被陛下的人带到了京中,因为一些事情,辗转被齐钰带回了国公府养着,就养在我膝下。”   “那就好,那就好。”珑音有些语无伦次。   她虽恨元湛入骨,却并非对自己的骨肉毫无血脉亲情,即便不肯将那孩子养在身边,可说到底也还是惦记牵挂的。   “陛下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迎儿身边?难不成他知道迎儿的身世?”珑音有些不解。   齐瑾笑了笑,解释道:“这说来话就长了,陛下并不知道迎儿的身世,是旁的缘故,陛下才偶然与迎儿起了牵扯,只是,如今公主既已入京,还是及早同陛下说清楚此事,免得日后再生事端,还有啊,宫中的沈太妃十分想念公主,您若是方便,也该入宫瞧瞧她。”   珑音垂下眼眸,神情难过,低声道:“我明白,我既已入京,自然是要见一见母妃和陛下的。”   齐瑾欣慰的笑了笑,似乎是在感慨,昔年不知世事的小公主,终于长大。   “我、我还要赶紧回去,否则元湛的找过来会有麻烦,日后你多保重。”珑音转身藏下眼中的复杂情绪,同齐瑾道别。   齐瑾温润颔首,却在珑音即将踏出内院门槛时,扬声道:“公主、齐瑾活得很好,并不比少年时狼狈颓唐,反而很享受这许多年来远离厮杀的平淡岁月,只盼着您也能释然旧事,不再满眼悲愁。”   珑音脚步微顿,眼眶中的热泪不可自控。可她终究没能出口应他一句“好”。   之后她离开当铺,抹去脸上的泪水,走回了四方馆。   她身后的街角,元湛和随他一同前来寻人的守卫立在那里。   “主子,要奴才去将娘娘请回来随您一同回去吗?”守卫低声问。   元湛自嘲的扫了眼珑音离开的方向,沉声回话:“不必了,派人跟着她回去,护她安危即可。另外,去查查她在这当铺里见了谁。”   -   御政殿内,当日枝枝被绑走时,所在的几名婢女都被带了过来。这其中有莲香,也有宋书临走前,留在这里的棋子,连带着景衍安排的两名暗卫也在内。   枝枝让伺候的奴才拎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椅子上盯着她们几个,这一盯就是半天。   景衍在一旁的书案上批折子,中途去看枝枝,见她半卧在椅子上,一副睡意朦胧的模样。没忍住开口道:“倦了就歇下,既然问不出什么来,悉数处置了便是。”   枝枝抬首横了他一眼,斥道:“说的倒是轻巧,真要都处置了,岂不平白连累无辜之人。”   “无辜?她们一个个护主不利,便是都杀了也不无辜。”景衍眼中这些人的性命与寻常草芥无异。   枝枝满眼不赞同,她想到景衍平素行事的手段,心中有些复杂,瞧着他开口劝道:“你啊,日后莫要张口闭口打打杀杀的,对待该处置之人自然不必手软,可对那些无辜或是行事有苦衷之人,却也无需赶紧杀绝,你总是如此妄杀,岂不是徒造血债。往后啊,记着少沾杀戮,全当是给我孩子积德了。”   景衍闻言,挑眉回望她,倒也未曾回答是应与不应。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了小安子的通禀声。   “陛下,陛下,急事禀告!”小安子的声音传到殿内,景衍敛了神情起身,眉心微折往殿外走去。   “何事如此慌张?”他边往外走边开口问道。   问话的话音落下,人已踏过门槛。   小安子缓了口气,回禀道:“齐小将军带了、带了珑音公主在前殿求见陛下!”说话时声音犹带惊诧。   珑音公主在世人眼中早就死了,齐钰如今带着个明面上的已死之人入宫求见,小安子自然震惊诧异。   可景衍闻言,不过拧了下眉,随即便抬步往前殿走去。   他也有些讶异,只不过并不是因为珑音没死,而是惊讶于她突然入宫。   其实不仅景衍讶异,随珑音一同入宫的齐钰同样十分讶异。   珑音自当铺离开后回到了四方馆,之后元湛也一同回了去,两人刚回到四方馆不久,褚阔就登门求见。   褚阔此前在宫中见过景衍后,按景衍从吩咐将他的话转告给了元湛,景衍说大周的公主不容贼子敌寇折辱,褚阔将他的话半点不带修饰转达给元湛。他会如此,也是因为深知珑音与元湛十数载的纠葛,打从心底记恨元湛当年的行径。   即便褚阔已经迎娶北凉长公主,却始终未曾参与过北凉的任何政事,姻亲是姻亲,旧怨是旧怨,褚阔少年时是大周的武将,珑音旧年的苦痛,他一一见证,当年也是他奉景衍母后之命将初受□□后的珑音自边界带回京城。   景衍的话,恰恰是褚阔的心声,一国公主受辱,无异于将王朝的威严碾碎在地。只是昔年的君王始终无法在北凉的铁蹄下抬起傲骨,才不得不一再退让。   褚阔将景衍的话当着珑音的面转告元湛,虽是出了口怨气,可却触了珑音深埋心底的委屈怨恨。   珑音压抑了十数年的委屈再难自抑,她忍不住想入宫,想见见母妃,见见如今已经是帝王的景衍。   珑音离开四方馆来到齐国公府,撞见了正要入宫的齐钰,之后齐钰带她入了宫。元湛拦不住她,只能派人暗中跟着。   景衍人到前殿时,齐钰正同珑音立在殿门处。珑音哭过一场,脸上还带着些许痕迹,齐钰在一旁十分局促,不知该怎样开口,只能无措的呆在一边。   “臣见过陛下。”   “珑音见过陛下。”两人瞧见景衍走近,双双行礼。   景衍微一颔首,抬手扶起珑音:“皇姐不必多礼,随朕入殿内吧。齐钰,若无要紧事,你先退下候着。”   齐钰略一思量,确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便应下后留在了殿外。   珑音随景衍入殿,景衍屏退左右,才开口说话:“皇姐安然甚好,沈太妃这些年来一直挂念皇姐,今日既入了宫,便留在宫里陪陪沈太妃吧,至于旁的,朕会处理,皇姐不必挂碍。”   景衍话落后,珑音柔柔的笑了笑,开口道:“我是要在宫中陪母妃一段时日,但旁的,陛下还是莫要插手了,那些都是珑音的旧事私怨,陛下已为国君,一举一动都牵扯家国,不该为珑音的那些事费心,您有这份为珑音出气的心,珑音已然十分感念。”   景衍闻言只是笑了笑,他不欲多言,但心中早有决断。   简单的聊了几句后,景衍同珑音道:“沈太妃现下居于仁寿宫,皇姐若是要去看望沈太妃,朕让小安子引你过去。”   珑音先是含笑应下,接着微微抿唇,开口问景衍:“陛下可还记得您托齐钰带回齐国公府的那个孩子,他叫林迎。”   景衍闻言,凝眉不解道:“自然记得,皇姐怎会突然问起林迎那孩子?”   珑音低低叹了口气:“迎儿,他原是我的孩子,是我与元湛的孩子,生他时,我将他托付给他养母,之后他就一直养在他养母和林壑季膝下。”说到此处,她有些难过,垂首拭泪。   “元湛的孩子?那元湛是不知林迎的存在吗?朕记得北凉王室如今并无皇嗣,朝臣对此十分不满。”景衍心中有了思量。   珑音颔首应了声:“是,他不知道,现在也不是让他知道的时候,北凉王室确实无嗣,林迎也不会被认回去,就让他照着现在的人生走下去吧,只是我一直未能在他身边,日后,还要拜托陛下多多看顾于他。”   景衍闻言,心下略一权衡,朗笑应下:“皇姐放心,朕必会好生看顾他,让他享亲王尊荣,一生荣华富贵。”   元朗的独子,可是吞并北凉的一笔妙棋。景衍心中打着盘算,只待来日好生谋划一番。 第113章 (捉虫)   景衍与珑音在殿内谈话, 齐钰则同小安子候在殿外等着景衍召见。   “齐将军今日入宫只是将珑音公主带来面圣吗?”小安子与齐钰闲聊。   齐钰摇头回道:“自然不单单是为此事。我去大牢中瞧了瞧端王,他因徐梦之事,急怒攻心犯了旧疾, 我已请了太医为他诊治, 目前倒也无碍, 只是大牢毕竟磨人,端王年事已高,又有旧伤在身, 未必忍受的住, 我便想着入宫求陛下恩典, 暂时准他回府修养。”   小安子与端王私交甚好,闻言连连点头。   殿内传来景衍的传唤声:“小安子,进来, 送珑音公主去沈太妃宫中。”   景衍吩咐小安子将珑音公主送去沈太妃宫中,小安子闻声立即入内, 按着吩咐带珑音往沈太妃宫中去了。   齐钰见珑音随小安子一同离开御政殿, 这才抬步踏进殿内。   “你是因何入宫?”景衍打开手边的一折奏章, 随口问道。   殿内并无旁人,齐钰与景衍也少了些君臣的礼节, 他开口回话道:“端王在狱中瞧见了被押去大牢的徐梦, 追问之下, 得知了徐梦是奉景衡之命假冒凌醉月之女的身份蒙骗于他, 一时惊怒不已,犯了旧疾。”   景衍搁下奏折,面色冷肃的抬眼:“哦?所以呢?犯了旧疾不寻太医,却来寻朕作甚?”   齐钰垂首,接着解释:“臣已请了太医, 只是端王旧疾在身,恐难受住牢狱磨折,臣是想求陛下恩准端王回府养病。”   景衍闻言,眉眼尽是嘲意,沉声道:“齐钰,你该知晓,朕容不下身边人背叛,无论他是因何原因叛君。朕不问缘由,只看结果,罔顾君命便是罔顾君命,这样的臣子,朕留不得。”   殿内的气氛顿时诡异了几分,齐钰只觉上首帝王上气压沉沉。他凝眉思索,一时也想不出如何再为端王求情。   几瞬后,景衍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略微缓和了几分,扶额垂眸道:“罢了,传旨下去,端王忤逆犯上,着削其王位,囚于首阳山太清观,非死不得出。”   景衍是想到了如今怀着身孕的枝枝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为人父母者,骨肉血亲便是此生难逃的软肋,端王会做下此事,到底也是他自以为为人父的两难抉择。   他触了景衍的逆鳞,景衍不会在留他在身边更不会再信任他,可他的所作所为,却也罪不至死,景衍也不想当真手段狠绝的取他性命。   齐钰明白景衍的性子,也知晓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应诺退下,随即便去了大牢传旨将端王带了出来送往太清观。   端王虽被削了王位,但景衍并未动端王府的资产府兵,反倒安排齐钰将这些人与财物悉数送去了太清观。   -   当日景衍自京郊别院带回了枝枝,景衡则在宋书的护卫下逃进了密道,他们二人从内室的密道口下去,到了院中的小花园,召集了尚未被杀的暗卫之后,由小花园假山处的密道口出了京郊别院,临走前,景衡还炸了密道入口,那两处入口都被炸的塌方,旁人无从查起,也无法再入。   逃出后,宋书原本要带着景衡前去程府,却被景衡拦了下来。   “孤身边定是出了内鬼,否则景衍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京郊别院。程府未必安全,孤用的程府公子身份,也是不能再用了,现下不能去程府,咱们去纪府,之后,你秘密联系留守在程府的一些亲信离开程府,要尽快。联系前让人盯着程府,若是景衍的人都在看着,那程府留守的暗卫便不必再管了。”景衡强撑着,尽量冷静处理问题。   一行人在地下密道中行走,临到纪府后院的出口,才出现在地上。   景衡来到了纪府,纪侯爷和他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不可能不帮他。就这样景衡在纪侯爷的安排下,住进了纪府一处偏远荒废的院子里。   他住在这里,外边无人知晓他的来路身份,可早前被遣散回府的纪二却是知道些什么的。   这不,景衡来了纪府的第二天,纪二就深夜前来拜访了。   景衡身子受了寒,止不住的咳血,再加上他原就不想见人,便拒了。   可那纪二从守门的暗卫口中得知景衡不肯出面见自己后,非但没有识相离开,反而又同暗卫道:“你转告景衡,我在宫中尚有暗棋,可以帮他达成目的。”   暗卫垂首凝眉,又入内与景衡禀报。   “纪家二姑娘?景衍在西北王府时的侧妃是吗?孤记得她后来还封了妃吧。”景衡勉强压着咳嗽,问一旁正处理着断臂的宋书。   宋书咬牙想了想,回话道:“是她。”   景衡想到这纪二曾是景衍后宫中唯一有位份的后妃,对她的话也是信了几分,便开口让她进来了。 第114章   纪二入内后, 不动声色的观察景衡,瞧他一副暮气沉沉的样子,暗道果然如那太医所说, 这人命不久矣了。   此前景衡在京郊别院时曾请过一位太医给枝枝瞧身子, 那太医便是纪二的人, 太医回去后,便同纪二说了景衡从面色来看命不久矣之事。   初时纪二还不敢信,毕竟在她记忆中, 东宫的太子自幼勤习骑射, 身子不可能差到什么地步, 可今日一见景衡的模样却是不得不信了。   即便纪二已经够不动声色的观察,景衡还是觉察到她的打量。他十分不喜被人打量,声音带着不悦开口道:“纪二姑娘来见孤, 想来不是单单来探望孤的吧?”   纪二随即回过神来,正色回话道:“贸然登门打搅殿下, 自然是有要事的。”   “你说你能助孤达成目的, 孤倒是想问问你, 你知晓孤的目的是什么吗?又是哪来的把握觉得你能助孤达成目的?”景衡话落,掩唇咳了几声。   纪二低眸思量, 回话说:“殿下的目的, 是要当今陛下的性命, 和大周的万里河山。我在景衍身边多年, 又在宫中经营数载,即便现下离了宫,那深宫之人也有我的眼线。殿下的谋算,我自然是能助您一臂之力的。”   景衡耻笑,反问道:“你为何助孤?孤记得, 你当年是为了景衍背弃了纪家的。”   纪二自嘲的笑了笑,解释道:“当年纪家本就将我视作废棋,我若不倒戈景衍,在他起兵反叛当日便会被血祭军旗。我为了他与家族决裂,倒是得了个妃位,可那沈枝枝入了宫,我却落得如此下场。”   说着说着,她抬起了自己的手,又接着道:“殿下瞧瞧我这只手,景衍纵容沈枝枝废我一只手,还不顾我与家族的恩怨,将我遣出宫来,我恨毒了他和沈枝枝,必然要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景衡抬眸扫了眼纪二的那只手,神色淡漠无波,开口道:“纪二姑娘,孤只要景衍的命,至于沈枝枝,孤要她活着,你若是要取他二人性命,恕孤不能答应。”   “好,我只要景衍的命。”纪二咬牙应下,实则心中另有盘算。   她略一思量,将自己早已做好的谋算,一一道出:“殿下应该知道,我在宫中操持了数年宫务,凡是宫中宴会礼仪,我都一一过手,如今我人虽不在宫中,但依旧能借着旧时势力在宫中晚宴典礼上安插人手,只是,我在宫中的人大都是太监宫女之流,递个消息还成,若是刺杀,自然不够格。我原是打算送杀手入宫,可宫中守备森严,我在宫外的人手进不去内宫。”   纪二说到此处话音微顿,抬眸紧盯着景衡,接着说道:“曾听阿姐提起说,宫中有一密道,可通达京城内外,这密道是殿下您当年所造。我想着,若是借此密道入口,把人送进宫中,再将其安插在宴席典礼上,伪装成内侍动手,如此一来,刺杀之事又有何难。”   此前,景衡不是没有想过从密道让刺客潜进内宫,只是,景衍身边的守卫极其森严,即便是把人送进了内宫去,也近不得御政殿半步。故此,景衡才不得不作罢。   可现下,这纪二说,她的手能伸到宴会典礼的人手安排上,若是在宴会或者典礼上,能安插杀手近了景衍的身,这刺杀之事的难度,自然就不同以往了。   景衡思量几瞬后,应下此事,沉声道:“好,孤安排东宫暗卫亲自入宫动手,你将人安插进宴会典礼的内侍中即可。”   他此话一出,纪二的神色瞬间微变,随即又掩饰了下来神色的变化,若无其事的开口回道:“殿下倒也不必如此不放心我,我可以在宴会典礼上安插两个人,不若你派去一个东宫暗卫,我派去一个自己的人,这样的话,也方便他们在宫中联络我留在宫中的人手。”   景衡眉心微蹙,也未表明应与不应,几瞬后,他才敷衍一笑,开口应道:“好,孤希望纪二姑娘是个守信的人。”   “殿下真是个爽快人,那此事便这么定了,更深露重,我便先行告退了。”纪二见此行的目的达到后,含笑同景衡告辞。   她离开后,候在一旁的宋书开口问景衡:“主子当真信那纪二姑娘的话?”   景衡眼神微冷,答话道:“自然不信,这纪二绝不是想取景衍的命,她要的无非是枝枝的命罢了。”   “啊?那您还……”宋书惊讶不已。   景衡声音冷淡,开口时话中略带嘲讽:“可她要如何是她要如何,孤不过是借她的手往宫中安插人手罢了,至于取谁性命,岂会由她决定。”   话落,他将视线转向宋书,接着问:“你这伤养到了使臣宴之日,会是何情况?”   宋书垂眸思量,低声回话道:“恐怕仍是疼痛难忍,应是要等使臣宴后再过几日,这断骨之痛,才能勉强忍受。”   景衡闻言神色微沉,片刻后,才又开口道:“那便等使臣宴后再过几日动手,孤记得,传出来的消息说,封后典礼是在七夕,使臣宴后七日,是吗?”   他声音阴冷}人,宋书在一旁也是心底发颤,勉强压下心头的惧意,回话道:“是,封后典礼是在七夕,使臣宴后七日。”   景衡低垂眼眸,遮下眸中的复杂情绪,低声道:“那便选在典礼动手吧,派人去告知纪二。封后大典上,孤要景衍血溅当场。”   之后,景衡又让宋书近前来,低声吩咐他道:“你记着,待动手时,顺带杀了纪二派去的人,孤可不想景衍临死还带着枝枝共赴黄泉。”   宋书恭敬应下,按景衡的吩咐派了旁的暗卫知会了纪二动手时间。   另一边的纪二同样也在谋算着什么,景衡的暗卫前去知会她后,她便将自己手下的那名杀手唤了出来。   这杀手是个女人,且还是纪二暗中培养了许多年的死士。   纪二一边给自己没了指甲的几根指头戴护甲,一边开口吩咐这死士道:“待封后典礼当日,防备好了景衡派去的人,切勿在动手前先着了他的道,我要的是沈枝枝的命,至于陛下的性命,区区东宫暗卫妄想在典礼上取帝王性命,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过那景衡派去的人刺杀陛下,倒也是给咱们提供了便利,到时,陛下应付杀自己的杀手,必然无暇顾及沈枝枝,咱们正好趁机取她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补的上一章差的那半章~ 第115章   自从珑音上回入宫后, 这几日便一直住在沈太妃宫中,那元湛知晓后,不知是因何缘故, 竟也未曾寻过景衍说过什么, 反倒任由珑音在宫中住着。   时间一眨眼又过去了些时日, 枝枝这胎已然过了三个月。负责给她调养身子安胎的太医来瞧过,说是一切都好,这孩子很是健康, 只叮嘱枝枝平日里注意饮食莫要贪嘴即可。   听得这个消息, 景衍难得开怀了些。   “可要记着太医的叮嘱, 平日里莫要贪凉,好生用膳。”景衍摆手示意太医退下,一边递给枝枝一碗补汤, 一边开口絮叨。   枝枝这几日来一直被景衍困在宫中,整日里没完没了的被盯着, 惹得她无比心烦。加上孕期遭罪大, 这性子也被景衍纵得愈发娇气, 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你怎的成日絮叨, 我日日在这宫里, 你日日唠叨个不停, 怎的, 我做什么事都碍你眼了是不?”枝枝横眉娇斥。   景衍被她一番无理取闹惹得无奈扶额,他一边扶着额头,眼神一边偷瞄着她,见她那气性愈发厉害,慌忙软了声音哄人:“哎呀, 我这还不是担心你嘛,难不成你非得活的人嫌狗憎,没人管你就好受了啊?”   这声音虽是软了些,可那话中意思却是让人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果不其然,这哄人不仅没哄到点子上,还给人惹炸毛了。   “哎,我说景衍,你会不会说话,长个嘴巴只会气人的吗?”枝枝从软榻上起身,景衍见她一副要动手打人的模样,随即往后一撤,避了过去,边躲开脸上还挂着逗弄人的笑容。   枝枝起身追着他打,景衍控制着脚下速度,既能让枝枝追着他的速度只比平日走路快上一些,防止她因为跑起来受伤,又总是在她即将打向自己的时候恰巧避开。   这一追一躲间,景衍脸上的笑容愈发肆意,枝枝却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虽是气鼓鼓的样子,但到底也比连日来为离开之事忧心时多了许多生气。   两人打打闹闹,枝枝有些累了,扶着桌案喘着气,便喘边哼唧:“景衍你混蛋,我怀着孩子你还让我追着你跑!”   “啧啧啧,枝枝这话说的,我可没让你追我,你不追不就得了,再说了,你这是跑吗,我可是控制着脚下步子的,你可莫要诬赖我。”景衍眉眼间笑意灿然。   “你!”枝枝被他气到,指着他想骂,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词来。   景衍见状,含笑挑眉,眉眼间染上几许轻佻意味,少了几丝平日来的规矩克制。   他伸手握住枝枝手指,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不闹了啊,乖,我皮糙肉厚,你打我不还是自己手疼吗,真要打你就……”   景衍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枝枝抽出手来,冲着他的肩头,反手就是一掌。   景衍被她动作整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话音带着笑意咬牙道:“好啊,你居然趁我不备偷袭我,今日非得好好整治你不成。”   说罢,开着玩笑,把枝枝往榻上扯了过去。枝枝被他拎进来了内室,对他的话云里雾里,还不觉得他能有什么新鲜招来对付自己。   “治我?你想得美!”枝枝张口在景衍掌心咬了一口,咬完得意洋洋的冲他耀武扬威。   她虽伶牙俐齿,可咬在景衍常年握剑的手上,却并未让他觉察出几丝疼痛,反倒让他心底生出痒意。   景衍眼神热了几分,他将枝枝按倒在软榻边,一只手撑在她身后,护住她不被身后的软榻木沿伤到,另一只手在身前,撬开了她唇齿。   他的食指抵在枝枝唇齿间,中指撑开枝枝上颚,逼得她无法掩唇。   “枝枝数数这是第几次咬我了,嗯?”景衍俯身在她耳畔轻问。   “呜呜。”枝枝被他的两根手指压着唇齿,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打他,景衍轻笑一声,低语道:“爷这身板硬的狠,枝枝这般不入流的拳脚打在爷身上,不过只能用来添些情趣罢了。”   说着他侧首去瞧枝枝此刻的模样,枝枝迎上他的视线见他眼神灼灼,顿时暗道不秒,心中大骂景衍混蛋。   “瞧瞧枝枝这眼睛,望着爷时,好似带了钩子。”景衍话音愈发低沉。   枝枝察觉他浑身都不对劲,愈发挣扎起来。这一挣扎,反倒让她本就因此前一番打闹,而略显凌乱的衣衫,突然滑落下来大半。   枝枝大惊,慌忙伸手去拢衣衫,却被景衍挥手挡了下来。   “傻姑娘,爷该瞧的都瞧见了,你遮什么。”他笑意愈发浓烈,话音也愈发轻浮,活生生一个浪荡纨绔的模样。   景衍本就生得妖孽,十足的惑人,往日里帝威压着,方才少了几分艳色。可他若是放肆起来,浑身都是诱惑。枝枝初次见他时,便是被他这副妖孽的模样给勾的心魂荡漾。   自枝枝有孕以来,他二人一连素了三个月,往日里日日共枕而眠,景衍都甚是克制,枝枝自然不会多生心思,便是有些念头,景衍也是规矩的很,就连亲吻都带着克制,从不敢放肆,今日却是难得恣意了些。   “爷偷偷问过太医了,过了三个月,偶尔纵情无碍的,你乖些,成不?若是听话我便松开你。”景衍这话虽是问着枝枝,可那手却已有了动作。他握着她的右足一点一点往上抚过,力道轻柔中却又带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到这地步,他怎会让枝枝有机会开口拒绝。   过了不知多久,枝枝身子软在榻边。她眼尾湿润,脖颈微仰,手撑在榻边,神情难耐又欢愉。   身前的景衍唇瓣水亮,额间滑落几滴汗水,声音粗喘,压抑着欲|望。   他说是纵情无碍,却始终守着线,不敢当真放肆伤了枝枝和孩子。   白日里天光大亮,枝枝衣衫半褪,风情撩人,他忍得无比煎熬,俯身叼着她耳垂轻咬。   “沈枝枝,你啊,真是我的劫数,躲不得舍不下,生来便是折磨我的。”景衍说这话时,眼神中的欲望下压抑着许多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  啊!好难写啊!虽然开了个假车,但我依旧很激动。   今天被评论区一个负分骂女主的评论气的爆炸,却还是在这里写我女儿和儿子甜甜的恋爱(我太难了.jpg) 第116章   一番纠葛缠绵后, 枝枝浑身乏力睡了过去。景衍抱着人往龙榻里送去,将枝枝安置在床榻上,又替她掩了掩被子, 之后起身去净室洗了次冷水浴, 想着借冷水静心洗去满心的燥热。   简单沐浴后, 景衍打理好身上衣物,悄无声息的离开内殿往正殿走去,这段时日正值朝中琐事最为繁忙之期, 景衍并无太多歇息偷闲的时间。   枝枝从午间时分迷迷糊糊睡到入夜晚膳时分还未醒来, 景衍处理好政事后照常回到内殿用膳, 见她眼瞅着到了饭点却还睡着,摇头苦笑上前将人唤醒。   “枝枝,枝枝, 用晚膳了,醒醒。”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唤。   枝枝听得声响, 却是皱起眉头一翻身, 背过去留给景衍个后脑勺, 抱紧被子接着睡。   景衍被她气笑,揪着她耳朵就将人给拎了起来。   “啊, 痛痛痛!痛呀!”枝枝疼地清醒过来, 边捂着耳朵边喊疼。   “快点起来用膳, 再赖在榻上还有你疼的呢。”景衍话音带着威胁, 起身往食案处走去。   枝枝撇嘴低声嘟囔道:“烦死人了,什么臭毛病,逼人起床天打雷劈,知道嘛你?”   景衍听见声音回首瞧着她,笑的阴恻恻的:“枝枝说什么?要不再说一边。”   枝枝秒怂, 忙接话道:“没没没,我什么都没说。”一边回话,一边起身穿衣。   两人相对而坐,枝枝瞧着食案上一水儿的补品药膳,顿时没了胃口。   她随手端起手边的汤碗,舀了一口抱怨道:“哎呀,怎么日日都是这些,整日补啊补的,都不能换点花样嘛。”   景衍瞧着食案上摆着的膳品,凝眉教训枝枝:“你这嘴巴也忒刁了,现下为了给你养身子,御膳房跟太医院都快要合署了,补膳补膳重要的是补身子,可不是让你只图口腹之欲的。快点用膳,再耽搁晚膳都要吃成夜宵了。”   枝枝偷偷横了他一眼,敷衍的应了句好。   勉强用了些膳食,枝枝实在没有胃口了,她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偷偷溜下饭桌。景衍发现后反手就将她给扯了回来。   “过来,安生些,再用半碗。”他端起枝枝剩下的那半碗药膳,递到她唇边,尽量柔声哄人。   枝枝无法,苦叹一声,张嘴叼着汤匙又用了几口。   景衍硬喂着让她将那半碗药膳给用尽,枝枝委委屈屈的吃完后,起身就要接着爬上床榻睡去。   她人往内室床榻处走去,景衍却将她拦了下来。   “不必去里边睡了,今晚我送你去齐国公府。”他开口解释为什么拦下她。   枝枝神色略带惊讶,抬眸疑惑的看向他。   景衍解释道:“使臣宴后再过七日,便是封后大典,自古以来,元后封位皆是要自宫外迎娶入宫,若是没了这一步,这京城的十里红妆铺的也就毫无意义,元后的尊荣亦会折损。你入宫的身份,是齐国公府嫡女,自然要在齐国公府出嫁。何况明日便是使臣宴,这使臣宴上宫中人事纷杂,各国来使、朝中百官皆会入宫,将你送去齐国公府反倒更为稳妥安全。”   枝枝听罢,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打算。   她想到出了宫,这景衍必然不能再似宫中这般成日里盯着她絮叨,也能在大婚前偷得几日自由自在的日子,眉眼间不自觉染上笑意。   “好呀,那你快些用膳,我去打点几身衣裳。”枝枝回应道。   不过七日罢了,倒是不用大收拾,枝枝只是带了几身换洗衣裳,简单的打了个包袱就催促景衍快些用膳。   景衍见她这般欢喜逃离自己,心中不是滋味,暗骂了句“没良心的白眼狼”。   枝枝拎着包袱出来,见景衍已经起身离开桌案,忙上前拉着他往殿外走去。   “快些快些,再耽搁今夜又得熬眼了。”边拉人还边急匆匆的催促。   景衍由着她拽,伸手将她手中的包袱接过自己拎着。   此前因为枝枝被绑走一事,景衍将她身边的婢女换了一拨,景衍查探那几个婢女,虽未得到什么实证,但还是将人都给换下了。原本照景衍的性子,是要将那几个婢女处置了的,只是枝枝那日说,妄杀无辜之人徒惹杀孽,景衍才未下杀手。   毕竟眼下,他并非如以往那般孑然一身,那时孤家寡人,便是血债累累也无需顾忌。可今时今日的景衍,娇妻在侧,孩儿也即将出世,他的行事自然不会再如往昔那般手段狠绝无所顾忌。   于是景衍只是将莲香等几位婢女悉数换下,又安排了几位新的婢女前来伺候。枝枝不大习惯生人贴身伺候,故此这几日来除了梳妆外都未曾要那几位新婢女近前来,平日里多是景衍贴身照料她。   景衍想到她那折腾人的习性,带着担忧开口絮叨:“往日近前伺候你的那个婢女是断不可能再回来了,你啊,这几日去了齐国公府可莫要因不喜那些生面孔近前伺候再事事自己操劳,我每日都会抽时间去齐国公府看你,你眼下这双身子,平日里沐浴洗漱也不方便,你既不习惯生面孔我每日多留些时候照料你便是,只是你不可留自己一人在房中,眼下景衡的下落犹未清楚,需得有人时刻贴身看着你。”   他在枝枝耳边一句句唠叨,枝枝听得不耐烦,靠着他哼唧:“哎呀呀,我都知道的嘛,怎的成日絮叨我,快些走吧。”   景衍无奈扶额,揽着她的肩侧,摇头轻叹接着叮咛:“爷是为了你的安危考虑,枝枝你现下是双身子,断不能再似从前那般恣意任性不管不顾。”   “好了好了,都听你的,我记下了。”枝枝摇着他的胳膊哄人。   景衍依旧担忧,低低叹了口气,摇头不再多言,牵着她往殿外走去。   御政殿外候着一驾马车,这马车从外面打眼一瞧十分不起眼,甚至还有些破败。枝枝瞧见还有些惊讶,她想着按景衍那个事事挑剔的性子,想来是断不会用这般破败的马车的。   景衍无视她的惊讶,将她拦腰跑起,送进了马车内。枝枝入了马车,抬眼一瞧,暗道景衍那厮果然还是那个十分精于享受的主儿。   这马车外面瞧着平平无奇还略有破败,内里却十分精致舒适。脚板上铺着白色的毛绒地垫,打理的一尘不染,枝枝踢掉鞋袜踩在上面,只觉十分柔软舒适。   这地垫铺满了马车的脚板,连车内四壁都悬挂着四个小小的香炉,炉内放着的却并非燃香而是许多花瓣。   枝枝想到了些什么,神情微愣。   就在这时,景衍跟着掀帘而入。他躬身上了马车,入目所见即是枝枝不着鞋袜的双足。   “怎的不着鞋袜,着凉了可怎么好。”他凝眉低斥。   枝枝懒得理他,自顾自的背过身来,靠坐着合上眼帘。景衍神情尽是无奈,摇头不与她赘言,只扬声吩咐外间的侍卫驾马出发。   景衍落座在枝枝身侧,紧贴着她分毫不隔。待马车开始行驶后,景衍低眸瞧着枝枝仍旧□□的那双玉足,声音暗含危险的问:“枝枝可要想好了,当真不穿鞋袜?”   枝枝想着眼瞅着就要去齐国公府了,到那自是不必再如往日在御政殿那般成日被景衍盯着,一时有些得意忘形。   不仅未曾顺着景衍的话,反倒还抬眸满眼骄横的瞥了他一眼,伸出右足踩在他膝头。   景衍见状,眉眼染上笑意,身上散出些许肆意浪荡之气。   他覆手握住枝枝右足,枝枝察觉不对,猛地往回收。景衍面上带笑,握着她的脚踝,硬是不肯放人。   景衍指尖划过枝枝脚踝,一点一点触至足心,故意逗弄枝枝。   枝枝怕痒,耐不住娇笑出声。景衍眉心一折,摘了枝枝腰间的锦帕就堵了她的口。   “咱们这可是暗中出宫,枝枝这笑声传出来可是要泄露行踪的。”景衍声音带着捉弄人的戏谑。   枝枝想笑却笑不出,还被人握着右足逗弄,身子不可自控的在景衍膝上抖了起来,她实在受不住,眼尾沁出泪来,十分委屈的瞧着景衍。   景衍低眸同样瞧着她,见她这副模样,低笑问道:“怎的?这便委屈了?费心叮咛你偏是不肯乖乖听话,既不肯安生听话,自然是要整治的。”   他话虽是如此,手上力道却松了许多,已是准备停下折腾枝枝。枝枝察觉到他力道一轻,猛地挣开他的桎梏,将双足藏在裙衫下躲在一旁,临逃开时,还狠狠踹了景衍一脚。   她这一踹,景衍一时不察,当真被一脚踹在膝头。小姑娘的力气罢了,痛倒是不痛,景衍懒得跟她计较。他笑意未敛伸手强硬的将枝枝给捉回来,拎起一旁的罗袜给她穿上。   “听话,不许再脱了,再脱爷有的是办法治你。”景衍咬牙威胁枝枝。   许是方才那番挠脚底板的折腾吓住了枝枝,她难得没有同景衍顶嘴,乖乖让他给自己穿好罗袜。   马车内终于恢复安静,枝枝有些乏累,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砸在了景衍怀中。   这一砸下去,将一处香炉内的花瓣带下来几瓣,花瓣飘落在枝枝耳畔,景衍低眸瞧着怀中睡过去的小姑娘,伸手将花瓣拿下,俯首轻轻吻过她耳畔。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一段时间不是骨折了嘛,之后去复查了,然后又回了学校,因为我请了挺长时候的假,就有很多麻烦事要处理,前几天到学校一直在处理这些事,现在算是都处理好了,从今天开始恢复日更。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第117章   马车抵达国公府时已近夜半, 齐家老太君同齐钰候在府中偏门。   “主子,到了。”驾马的暗卫靠近车窗禀告景衍。   原本闭眼假寐的景衍闻声掀开眼帘,他眼中略带倦意, 垂首轻拍枝枝肩侧:“枝枝醒醒, 到了。”   枝枝轻哼一声, 揉了揉眼睛从他膝头爬起。   景衍正欲抱她下去,枝枝却避开他的手,自己收拾裙衫鞋袜, 扶着马车的扶沿下了去。景衍见状, 气极反笑, 咬牙低斥了句:“小白眼狼。”   枝枝人一下去,就瞧见候在偏门处的齐老太君和齐钰二人,她眼神微讶, 忙停住脚步等景衍下来。   景衍忧心她自己下马车,紧随在她身后护着他。   “当心些, 怎的又这般任性。”他径直跳下马车落在她身侧, 眉心微蹙絮叨着。   枝枝瞧那齐老太君在前盯着自己和景衍, 不好意思的打了下景衍胳膊,眼神示意他闭嘴。景衍这才瞧见候在偏门的齐老太君和齐钰两人。   “老身参见陛下。”   “臣见过陛下。”两人异口同声开口见礼。   景衍正色回应道:“此处无甚外人, 老太君不必多礼。”随即摆手示意二人起身。   他话落, 便牵着枝枝往内院走去, 齐老太君和齐钰随后跟上。那老太君瞧着景衍和枝枝的背影, 无声叹了口气,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景衍同枝枝去了枝枝此前在齐国公府暂居的小院,简单收拾了番便睡下了。   次日天光未亮时分,景衍便起身离开,径直往宫中去了。今日是使臣宴, 景衍需得及早入宫准备。   枝枝无甚杂事操劳,倒是睡得安心,可她安心,有人却难以安心。   这不,今个儿一大早,齐老太君便带着身边的老嬷嬷过来了看望她。   枝枝孕期时常乏累困倦,景衍往日晨起都是由着她睡,轻易不许人吵醒她。因此齐老太君来了后,守门的婢女并未唤醒枝枝,反倒让齐老太君暂且在院中歇歇脚用些茶水点心,等上一等。   齐老太君见自己还要候着小辈起床,这婢女竟还不知唤醒枝枝,神色略显不满。她身边伺候的老嬷嬷见状,开口同婢女说道:“这哪有小辈睡着,却让长者在外候着她起身的,你这婢女,忒不懂事。”   婢女闻言,带笑回应道:“嬷嬷您有所不知,咱们主子身子娇贵,平日里陛下都是候着主子起身的,轻易不许奴婢们吵醒主子,这离了宫,奴婢自然需得谨记陛下吩咐,不便之处,还望您老体谅。”   齐老太君虽心有不满,但也不会当真因不满问责刚认回不久的孙女。她蹙眉示意嬷嬷不必多言,抬手端起婢女备下的茶水抿了几口。   茶水入口,齐老太君神色微变,之后她细细品了几口,这才品出这是什么茶来。   “陛下待枝枝倒是用心。”她扣下茶盏,笑得慈眉善目。   这小院中一应用品都是景衍自宫中帝王私库备下的,便是只待七日,他也十分精心准备。单说齐老太君方才饮下的茶,便是宫中库房最为上好的茶叶。这茶叶自江南春山运送入京,每年不过少许,往年能喝上这一味茶的地方,只有宫中御政殿一处而已。   嬷嬷揣摩着齐老太君的意思,笑着回话道:“那是自然,咱们小姐可是个有大福气的。”   是啊,幼年流离辗转被人养作庶女,嫁入东宫又遭逢宫变谋逆,这般境况逃亡离京,竟还遇上了新帝景衍,更是得了帝王独一份的恩宠,这般境遇,任谁听了不得道上句有福气。   但福气再是佛气,也需得费心经营。齐老太君知枝枝受宠,可她活了这么多年,不知见过多少后妃凄惨而终,便是再为盛宠的宫妃,只知恃宠而骄也有落败的一天。   齐老太君此次说是来看望枝枝,实则却是想要提点敲打她些事情。昨夜景衍和枝枝两人到齐国公府,齐老太君眼瞅着枝枝落了景衍的脸面,十分不给他面子,便暗暗为枝枝忧心,唯恐她识不清帝王雷霆雨露的威严可怕。   齐老太君在院中坐了许久,待到日悬中天时分,枝枝才悠悠醒来。   她散着头发推开房门,想唤婢女入内给她梳妆。这古人的发髻实在难梳,枝枝这么多年来也未学会,一直都是让婢女为自己梳发。   她推开门来,揉着眼睛唤了伺候她梳妆的婢女。话音落下,才察觉齐老太君就落座在院中,枝枝神情微惊,有些呆愣的问了声:“祖母怎的来了?”   齐老太君笑答:“枝枝不日便要入宫封后,祖母来瞧瞧你,顺道叮嘱你些事情。”   枝枝含笑应下,随即请齐老太君入内上坐。   齐老太君入内后,缓缓落座。枝枝则在铜镜前让婢女给自己梳妆打扮。   老太君笑眼慈祥的瞧着枝枝,开口道:“枝枝是个有福气的,祖母此前求陛下放你回国公府,想着认回你,原只是为你忧心,却没想到,这一认,倒叫咱们齐国公府出了一位皇后。”   齐老太君这话倒是没说错,此前她拼着触怒景衍,执意要将枝枝接回来,一时因当年间接害孙女失踪之事心生愧疚,另一则确实是为枝枝忧心,见不得枝枝无名无份的被囚于深宫。   枝枝听了齐老太君的话,只乖巧的笑了笑,以作回应。   齐老太君眼眸微垂,想到了些什么,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枝枝啊,你该明白,便是再大的福气,入了皇宫,迎来的都是莫测的前路。你生得美,性子娇,这些都是能得君王恩宠的利器,只是,从古至今,帝王身边便没有什么女子能常伴君侧荣宠不衰。多的是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例子,多的是昔日芙蓉花,今成断肠草的可怜人。你啊,切记,莫要恃宠而骄,还有,你肚子里这孩子,若是皇子,自然是好,若是不巧,诞下个公主,你可需得提起心来,务必抓紧了陛下,及早诞下皇嗣。”   她说的苦口婆心,可听在枝枝耳中,却觉十分刺耳。   景衍几乎事事纵着她,顺着她,这样溺死人的温柔,让枝枝险些忘了,这里是故事中的古代世界,那个睡在她枕侧的男人,是个帝王。   今日,齐老太君的话却是提醒了枝枝,他可以后宫佳丽无数,可以轻易改换心意,她于他而言,不过是王权之下的附庸。是美人,是江山的点缀。   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是造物神灵偏爱之人。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应当臣服于他。   枝枝轻抚心口,压下心中复杂难言的情绪。   在心底安慰自己道:幸好幸好,她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的,不必如同这深宫之中的诸多可怜人一般一生为君王恩宠战战兢兢。这个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都是与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她会将它带回自己的世界,毫无保留的爱它。   齐老太君见她未开口回应自己的话,长长的叹了口气,复又开口道:“祖母知晓你许是不爱听这话,你自幼不曾养在祖母膝下,有些话,祖母便是如何掏心掏肺的告诉你,你也未必肯听,你是我齐家的孩子,与祖母血脉相连,祖母都是为了你好。”   枝枝回过神来,面上挂上笑容,应了句:“孙女晓得祖母是为孙女打算,您的话,我都记下了。”   她说着场面回应齐老太君,心底却想起,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亲人。自小教养她长大的祖父,从小宠惯她的父母,还有那些知交好友……   那才是真正爱她的至亲,那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世界。   而这里的一切,说到底,不过是镜花水月梦一场罢了。   齐老太君听了枝枝的回话,欣慰的笑了笑,随即便开口道:“你心中有数即可,祖母出来这许多时辰,已有些乏了,便先行回去了。”   枝枝起身送齐老太君离开,待老太君走后,她简单的用了些膳食,之后去了隔壁林迎的院中,问他借了本书来看,又命婢女搬了架贵妃椅在院中。   今日天气正好,微风轻拂,日光微暖,十分适合窝在躺椅上小憩。   枝枝抱着书静卧在躺椅上,手边是婢女备下的些零嘴,她这一躺就躺到了晚膳时分。   今夜是使臣宴,景衍需在宫中接待各国来使,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陪她用膳,因此今夜的晚膳,院中膳房便只备了枝枝一人的膳食。   枝枝看书消磨时间时,用了不少零嘴,腹中已无多少用膳的地方,只草草吃了些,便命婢女撤了席。她原就不爱用那些补膳,景衍不在,更是没人管的了她。   枝枝刚用过晚膳,捧着脸百无聊赖的瞧着门口,十分无聊。她原想去林迎的书房找个话本子看的,可今日去隔壁院中时,却未见一本话本子,反倒都是些经史子集。枝枝素来不喜这些晦涩的书,那想法便作罢了。   她瞧着门口,不知呆呆的望了多久。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声响。   是足音,由远及近。这脚步音,听在枝枝耳中,无比熟悉。   “奴婢见过陛下。”院中婢女行礼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枝枝猛地起身,踏出门槛。 第118章   枝枝踏过门槛, 手扶门沿望着正向自己走来的景衍。   此刻已然入夜,沉沉月色笼罩着这处小院,月色的光亮与灯笼中燃起的烛光交相闪烁在院中的景衍身上。   景衍察觉她踏出门来, 抬眼回望。眼前的姑娘驻足望向自己, 眼眸中满是欢喜。景衍不自觉跟着勾唇, 同样觉得欢喜。   或许连枝枝自己都不知道,她望向景衍的眼神中,袒露着毫不遮掩的欢喜。   “你怎的来了?不是要在使臣宴上款待各国来使吗?”枝枝虽因他突然到来而欢喜, 却不肯承认, 反倒问他为何来。   景衍快步上前, 握住枝枝的手,笑容恣意,回答道:“这般好的夜色, 枝枝自己呆着岂不寂寞,爷自然舍不得让枝枝独守空房。”   现在这时辰说早不早, 说晚不晚, 使臣宴虽未结束, 却也过了大半。景衍在宴上俯瞰王座下那些朝臣来使推杯换盏的模样,只觉乏味极了, 他不可自控的想到此时此刻枝枝在做些什么, 是在赏月还是已经沉沉睡去。   这一想, 再瞧使臣宴, 便觉得难以忍耐,于是,景衍借口酒醉离开,让齐钰在宴上招待来使。   他自己则打马离宫,来到了齐国公府这处小院。   枝枝原以为今夜景衍不会过来, 可他来了。意料之外的惊喜,枝枝自然是欢喜的。偏他出口的话,实在是妥妥的一个登徒浪子行径。   这话若是私下只他二人时说,枝枝捶他几下便也罢了,可景衍说话属实没有分寸,这院子里还有几个婢女在呢,枝枝脸皮本就薄,乍一被他当着婢女调笑,羞臊的紧,脸上绯红不已,转身就回了房内。   “景衍你好不要脸,谁寂寞,谁要你陪,今夜你不许进来!”枝枝边骂他,边用力甩上了门。   景衍正要随她入内时,却被挡在了门外。他瞧着距自己鼻梁不足一寸的房门,先是一愣,继而低声发笑。   “这性子,当真是纵得没边了。”景衍摇头轻笑。   边说着纵的没边,人却当真乖乖立在门外,似乎还挺享受她使性子整人的模样。   “快些给爷打开来,再不打开,我可……”景衍扬声试图威胁枝枝。   可话未说完,房内竟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枝枝关上房门后手触到门锁,原有些迟疑,直到听得景衍想要威胁她的话,当即一咬牙落了锁。   “我告诉你景衍,你这张嘴除了惹人生气外,没有一点用处,不想看见你了,赶紧走!”伴随着落锁声一同传进景衍耳畔的,还有枝枝的娇斥声。   房门外,几名婢女也被枝枝锁在了外边。   枝枝自己生着闷气,懒得理睬门外的景衍和婢女们,只自顾自的解了发髻简单洗漱沐浴一番,就抱被窝在了软榻上。   景衍被关在门外,倒也没什么非得往里闯的意思。他扫视了眼院中同样被锁在门外的奴婢们,如往常般状似随意问了句:“今日姑娘在国公府心情如何?”   被问到的婢女眼神相互躲避,个个都有些犹疑。景衍见状,脸色微沉,猜到今日想是有什么事情扰了枝枝。   婢女见景衍神色沉了下来,愈发战战兢兢,其中一个咬牙答话道:“禀陛下,今日一早齐老太君来小院看望贵人,奴婢们记得您的叮嘱,便未曾唤醒主子,许是惹了齐老太君不悦。待主子醒后梳妆时,齐老太君同主子说了些有的没的,主子今日一整日都有些恹恹的,不大乐意开口,笑容也较平常少了许多。”   景衍眉心微折,寒声问:“齐老太君同枝枝说了什么?”   “这……”婢女犹疑不定,欲言又止。   景衍的神情愈发寒厉,冷声道:“说。”   婢女咬牙开口,一五一十的答话道:“齐老太君说,君王恩宠从不长久,劝主子莫要因宠爱失了分寸,还说、说,若是主子诞下皇子才算帝位稳固,若是生下一位公主,便需费心笼络帝心。”   婢女话音落下,景衍的脸色肉眼可见冷了下来。   这禀话的婢女不知景衍是因齐老太君妄图揣测君心而生怒,还是为了旁的,只候在一旁低垂下头,不敢再开口。   景衍沉默几瞬后,嗤笑一声,摆手道:“都退下吧。”   院中候着的奴才们松了口气,一一叩首告退。   几息后,小院内只剩下景衍一人,变的十分安静。枝枝以为景衍被拒之门外后,已经离开回宫了,自己暗暗生着闷气,气呼呼的窝在被窝里。   景衍并未回宫,他孤身立在屋檐下,瞧着紧闭的门扉,脑海中回想起此前枝枝说过的话。她好像一直都不信他的心思,或者说,她一直没有勇气去相信帝王的情谊。   那时她说她身份低微,入宫毫无保障,仅仅能仰仗君王飘渺的宠爱,于是景衍费尽心思给了她声名煊赫的母家,可他忘了,枝枝不是齐国公府养大的小姐,她幼年时,齐老太君便放弃了她。   即便此时,枝枝与齐国公府绑在了一起,那也不会全然是血脉亲情,于齐老太君而言,一个出身齐国公府的皇后远比一个幼年走失的孙女来的重要,利益纠葛远重于血脉羁绊。   重利是世家大族的通病,景衍不难想到,倘若有一天,枝枝当真失宠,齐国公府必然也会放弃她。   很多时候,景衍都能觉察到枝枝缺乏安全感,她好像一直在排斥着什么,对任何人都是淡淡的。   沈家养大了她,却无一人与她血脉相连,齐国公府是她的血亲,可她自幼至今又未曾在齐国公府生活,难免疏远。   细细想来,他的小姑娘当真是可怜。   所以啊,他该比这世间任何人,都要心疼她。   ……   枝枝不知在被窝中缩了多久,始终无法入眠。她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突然听到窗外隐约传来咳声。   枝枝微愣,暗道景衍不会没走一直等在外面吧。   她随手拎起件外衫披上,未点烛火,只借着月色的光亮往房门走去。   枝枝利落的开锁,推门时却顿了一顿。她抿了抿唇,还是将房门推开。   果然,院中立着只着一件单衣的景衍。   他的咳声又一次响起,枝枝有些心疼,骂了句:“傻子。”   景衍听见声响抬眼望过去,唇角瞬间勾起笑容。   “醒了。”他轻声问。   “没睡。”她带着气性儿哼了声回答。   话音刚落,未待景衍开口,便又接着斥他:“过来啊,你是傻子嘛,这般凉的夜色,便当真在这受着寒,若是染了病该如何是好。”   景衍听她娇斥,笑容愈发加大,他快步上前,踏入房内,俯首在枝枝耳畔,低低到了句:“爷就知道你会心疼。”   枝枝没理他,自顾自爬上床榻内,留给他一半。   景衍并未立即上榻,反倒解了外衣在屋内呆了会儿才掀被睡在她身侧。   他身上带着夜间的寒凉,怕直接上榻,把凉意过给枝枝,这才在房中等了会儿才上榻。   枝枝在榻上躺着,见景衍一直没过来,略有不耐的翻身去瞧他,这一翻正撞上景衍掀被上榻,直直撞进了他怀中。   她的脑袋砸在他胸膛,听见了自他胸腔传来的笑声。枝枝有些羞,想要侧身避开。景衍却揽得愈发的紧。   他指尖轻抚枝枝耳畔的碎发,低声哄道“枝枝,旁人说的话,莫要放在心上。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是我满心欢喜的女人为我十月怀胎的孩子,因为是我惦念欢喜的你与我的孩子,所以,无论他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我的心头肉,我会待它如珠如宝,悉心疼爱照料。那些人,虽是你的亲人”   景衍足够温柔,这话任哪个女人听了都会欢喜。他年岁不小,膝下却无皇子,朝臣百姓无不以为他盼着的是皇长子,甚至觉得他会想要封后也是因枝枝怀了皇嗣。可他却说,因为她是他所欢喜的女人,因为是她与他的孩子,所以他觉得欢喜。   枝枝也觉得自己应该开心,可她却不可自控的觉得十分难过和遗憾。景衍说他会待这个孩子如珠如宝,悉心疼爱照料,可他不知道,他没有机会见到这个孩子出生长大,他们将永远被隔绝在两个世界。   景衍感受到胸前衣襟一阵湿润,猜到是枝枝哭了,他有些手足无措的给她抹眼泪,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呆呆的哄她说:“别哭了,我心都要碎了。”   这话俗气无比,可枝枝眼眶却愈发酸涩。   “都怪你,你明明是景衍,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好。”枝枝语无伦次。   景衍听不明白她的话,只能给她抹泪。   “好了好了,乖啊,睡吧,不许再哭了,再哭的话它该笑话它娘亲了。”景衍边给枝枝擦眼泪,边抚着枝枝微隆的小腹柔声低语。   “嗯。”枝枝带着哭腔应了声。压抑着泪意不再出声。   景衍今天累了一天,实在乏累,他抱着枝枝轻拍着她肩头哄她,哄着哄着自己也睡了过去。   枝枝却未曾睡去,她轻轻翻了个身,正对着景衍的脸庞,伸手抚过他的眉眼,带着留恋与不舍,还有许多压抑着的汹涌情感。   这时,系统的声音突然在枝枝脑海中响起。 第119章   “叮, 系统提醒宿主,不可对剧情人物动情,以免影响本故事剧情推进。”   系统察觉到枝枝的情感波动后, 机械的电子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强硬的打断了枝枝的思绪。   枝枝苦笑, 收回了手指,眉眼低垂,掩下心底的难过。   是啊, 景衍只是剧情人物罢了, 而她也不过是他故事中意外闯入的过客。她的任务是按照系统的要求推进剧情发展, 而不是沉溺于剧情中人物的情感影响故事进展。   可她明知如此,却还是屡屡难以自抑情绪。枝枝不禁有些惶恐,她怕有一天她会因为沉溺于这个故事里无谓的感情, 而放弃现实世界。怕这些情情爱爱影响她回家的信念。   枝枝合上眼帘,在脑海中问系统道:“距离我离开这个世界, 还有多久?”   系统这次并未绕圈子, 反倒直接告诉她说:“七日后, 封后大典。届时我会安排宿主你应对突发事宜,确保万无一失, 让你在这个世界离世, 而后系统自会帮助宿主返回现实世界的。”   枝枝听罢系统的话, 心底浮现悲哀的情绪。   封后大典啊, 他们的婚仪上啊,景衍要在大婚当日迎接她的死讯吗?那他该有多痛啊。   系统能与宿主共情,它再次觉察到枝枝的悲伤,尝试着安慰她道:“宿主不必难过,景衍是这个故事的天命之子, 宿主只是一个闯入的外来客,待您离开后,景衍自会回到他既定的命运轨道。”   它说的对,景衍和枝枝始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属于这里,而枝枝舍不下故土至亲。景衍待她很好很好,好到让她遗憾与他相逢。   枝枝即便回到了现实世界,她也永远不会忘记江南扬州的烟雨中遇见的那个姿容绝艳的郎君。   初见时一眼惊鸿,而后相识相依,景衍是个极好极好的郎君。好到枝枝觉得,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惊艳了时光的相遇。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他是这个世界的“神灵”,而她不能也不愿放弃自己的世界留在这个于她而言过于虚妄的故事里。   终究是前路不同,或许分道扬镳才是最好的结局吧。枝枝压抑着难过的情绪,在心底如此对自己说。   -   使臣宴结束后,宫中人流攒动,景衡和纪二安排的杀手就在这时由冷宫的暗道入了内宫。人成功送入宫中的消息相继传到景衡和纪二的耳朵里,景衡听了消息,心中暗暗生了些怀疑,此事进行的十分轻易,景衡难免有些怀疑是不是个圈套。   而另一边的纪二,却没有这份警觉了。她得知自己的人连同景衡的人一起由暗道进入内宫,眉梢已然挂上得逞的笑意。   她的手下将此事禀告给她,纪二听罢难掩笑容开口吩咐道:“很好,你去安排本宫在宫中的人手接应宋书他们二人,务必助咱们的人得手,至于景衡派去的人,倒无需我们插手。”   纪二知道景衍绝非景衡可被人轻易刺杀的人,倒是毫不担心他的安危。   她与心腹谈论这许多阴谋,全然不知自己的一切谋划,早已落入暗处之人的眼中。   就在纪府屋顶,隐匿着数名暗卫。这些暗卫正是景衍此前派到纪府盯着纪二和纪侯爷动向的那批人。   景衍早知纪侯爷同景衡暗中有牵扯,故此当初将纪二遣出宫来时,便派了暗卫盯着纪府众人的动向。   果不其然,还真被暗卫给察觉了纪二和景衡的阴谋。   次日一早,景衍早早离开国公府往皇宫而去。他刚踏进宫门,候在宫门处等待禀告消息的暗卫便现身上前,叩首禀话。   “属下有要事急禀。”暗卫沉声开口。   清晨的宫门处无甚人烟,连行路的宫人都没有一个。景衍淡淡扫了眼左右,示意他直接禀告。   暗卫随即答话道:“属下在纪府探知,齐嫔,哦不,是纪家二小姐,与先太子景衡密谋行刺。纪二小姐答应助景衡安插人在封后典礼上出手,景衡则提供了自宫外潜入内宫的密道。纪二小姐派了自己的人潜入宫中,景衡则安排了宋书入宫。只是、景衡意在行刺陛下,纪二小姐却想要刺杀贵人。”   这贵人说的是谁,景衍自然不会不知。   暗卫说完,略有些战战兢兢的垂下头来。   景衍则覆手冷嗤一声,眼中布满寒芒,语调不屑道:“盯紧了从冷宫进来的人,封后典礼前日,将纪氏所派之人杀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做成意外身亡即可。至于景衡的人,呵,留着吧,朕倒要看看他景衡能翻出什么风浪。正愁揪不出他来,这回刚好能从宋书入手去查。”   暗卫恭敬应声,景衍摆手让他退下。   -   时间转眼就到了封后典礼前夕,这几日来,一批批珠宝玉石自帝王私库搬进齐国公府的小院,满京城都挂上了红绸。   景衍此前在西北王府也未曾娶妻立妃,这场封后是皇帝头一回封后娶妻,百官宗庙都极为重视。   因是元后入宫,齐国公府也做足了场面,原本国公府就没有孙辈的姑娘,认回了枝枝后,满府也不过只她一个要出嫁的适龄女子,故此,国公府齐老太君将自己当年出阁的嫁妆拨了大半给枝枝,齐钰作为她的兄长,齐国公府的当家人,更是给她备下了数倍于公主出阁的嫁妆。   连带着宫中帝王私库备下的物件,足足将枝枝的院子和隔壁林迎的院子都塞满了还不够,齐钰无法,只得将嫁妆聘礼往中院挪了去。   帝王娶妻,举国同庆,眼下满京城都是喜气洋洋的。就连景衡赞避之地,都无法避免的听见了街上的闹腾。   景衡原本坐在院中,听得街上的欢闹声,他心中复杂烦闷,实在不想听这些事,便回身入了房内。   人踏进房门后,景衡便吩咐仆人紧闭房门。待房门紧闭后,外边的声音才算被隔绝了大半。   “宋书在宫中可有传来消息?”景衡咳了几声,瞧着掌心的血色,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问手下道。   候着一侧的人垂首答话道:“宋侍卫传来消息,说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出手,那纪氏派去的杀手便跌入湖中溺死了。”   “哦?”景衡不知是否怀疑了什么,他若有所思的皱着眉头,几番思量后,始终没有答案,便暂且放下了此事。   今日那杀手路过宫中一处御湖,景衍留在宫中等待动手的暗卫将她溺死在了宫中,又做出了她是失足落水的模样。这般行事即便做的天衣无缝,也还是会引人生疑,可即便景衡和宋书再有疑心,眼下临到头来,也容不得他们犹疑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120章   七月初七, 帝后大婚。   京中红绸招展,满城尽是喜色,唯独一处小院内, 却是阴云笼罩。   现下天色未亮, 景衡一夜未眠, 立在小院阁楼上,远眺城中景色,眼中布满阴狠。此时距立秋还差几日, 景衡身上却已裹着厚实的狐裘。即便如此, 他身上仍无几丝暖意。   暗卫上阁楼禀告情况, 刚走出扶梯,就见景衡手撑着栏杆一阵猛咳。   景衡咳得唇角染血,人也险些站立不住。他勉强撑着, 背过身子不让身后的暗卫瞧见自己此刻的狼狈,沉声道:“准备的如何了?”   暗卫自然不敢贸然上前, 只在扶梯口站住, 恭敬答话道:“回殿下, 一切妥当,宋书已经混入大典祭祀礼上, 只待那景衍行祭祀礼之时便可动手。”   景衡闻言, 合上眼来, 良久后不带情绪的吩咐道:“再提醒宋书一次, 只杀景衍,莫要伤了枝枝,事成之后,带枝枝离开皇宫。不必送到孤跟前来,带她远走高飞, 就此离开京城这处是非地。”   他心知自己的身子压根撑不过今年的冬天,即便杀了景衍也坐不稳帝位。时至今日执意杀他,无非是咽不下数年来的屈辱,不甘就此罢手。   景衡心底清楚,一旦景衍身死,天下必然大乱,而自己这行将就木之躯,也安不了江山。到时他也死了,这天下也就彻底乱了,若是留枝枝在京城,怕是在无人可护她,难不成真要她给自己殉葬。   那是他弱冠时一眼入心的姑娘,她年华尚好,他如何舍得拉她陪自己去死。   说到底,今日的一切,无非是他与景衍的仇怨,何必将她牵扯进来。   罢了罢了,便放了她吧。   景衡遥望旧时东宫的方向,神色难得温柔的笑了一笑,他想到了些旧事开口道:“孤这一生,最好的年华是少年时,彼时金戈铁马快意恩仇,以为一生都会如此意气风发,未曾料到,终是受人算计落得凄惨。孤受人暗害后最绝望之时遇见枝枝,她跌进孤怀中,笑容狡黠满是算计,哪是什么天真柔善的模样,可孤仍是入了局。即便行径卑劣为人不耻,孤还是要她入了东宫。三年朝朝暮暮,是孤这一生最难忘也最遗憾的日子。”   话落,他抬眸望天,掩下眸中湿意酸涩。   暗卫叩首在下,听着往日阴狠冷漠的主子申情温柔的自言自语,不敢接茬。   景衡原也不过自顾自的回忆旧事,他低叹一声从往事中抽身,摆手道:“务必将孤的吩咐转告宋书,退下吧。”   -   此时的齐国公府正是一片忙乱,枝枝迷迷糊糊的被人喊醒拎起来梳妆。   她揉着眼睛坐在镜前发愣,梳妆的奴婢细致的为她打扮,一位贵妇人则在枝枝身后为其梳发。   枝枝还正闭着眼睛,身后的那妇人开口说话,试图让枝枝打起精神。   “娘娘清醒些,今日可是帝后大婚,万不能打盹啊。”婢女在一旁轻唤枝枝。   枝枝闻声清醒了些,掀开眼帘,懒懒瞧了镜中人一眼。   这房中的镜子是景衍自私库送来的西洋镜,与现世的镜子无甚差别,枝枝能将自己此刻的模样瞧的清清楚楚。   她瞧着镜中的自己,见她眉眼间萦绕着愁绪,心底密密麻麻的难过瞬间涌起。   婢女察觉到枝枝眼眶中隐有泪意,急忙道:“娘娘可不能哭啊,这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落泪的,若是瞧陛下瞧见了,怕是要闹出事来。”   为枝枝梳发的妇人慌忙打圆场道:“娘娘应是舍不得国公府的亲人吧,您刚认回府,还未来得及在老太君跟前尽孝,必是心中挂念不舍的。不过咱们这国公府里内宫也不远,您想家里人了,下旨传召便是。”   枝枝低垂眼眸,压下泪意。她自然不是舍不得齐国公府的什么人,她只是舍不得景衍。旁人都以为,这场大婚之后,她会入宫为后,自此与景衍结为连理。只有枝枝自己清楚,这场大婚,是诀别。   从今日之后,他做他的君王,她回她的故土,他们,永不相见。   突然,有泪珠自枝枝眼眶滑落。   婢女慌忙去擦:“娘娘可不能再哭了,再哭这妆可就花了。”   枝枝勉强笑了笑,任凭婢女们给她补了补妆容。   许久后,梳洗装扮完毕。   婢女们扶着枝枝起身,那妇人瞧着枝枝,奉承道:“娘娘真是绝世的美人,臣妇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娘娘这般貌美的女子。”   话是奉承不假,却也不是什么虚言。   沈枝枝原就是京中第一美人,数年前尚且稚嫩时便已艳绝京城,如今风情潋滟更是倾国倾城。   一旁的婢女也满脸惊艳的开口道:“娘娘着红装嫁衣的模样,真真是绝世倾城,陛下瞧见,定然欢喜。”   院外传来吵闹声,是迎亲的声响。   齐钰先入内,他满眼笑意瞧着枝枝的方向,扬声同枝枝道:“今日兄长送你出嫁。”   婢女扶着枝枝到齐钰跟前,婢女松了手,齐钰扶着枝枝的左臂,往院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叮嘱:“陛下欢喜你,必不会亏待于你,兄长虽未与你相伴长大,但血脉亲情断不了,入了宫,兄长和齐国公府便是你除了陛下外的依仗。”   枝枝轻声颔首,未曾开口应话。   齐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想问一问,却见不远处一身新郎喜服的景衍疾步而来,便止了话头,不再多言。   院门外,一身新郎喜服的景衍抬脚入内,疾步奔向枝枝。   院中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枝枝便已被景衍打横抱起。   “我景衍的妻子,只有我自己抱得。”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枝枝耳畔响起,引得枝枝不自觉唇角勾起。   婚嫁习俗,自来是兄弟侄儿送嫁,或背或抱送进花轿。偏就景衍,执意要自己抱枝枝出嫁。   瞧见往日冷厉的帝王今日面上尽是欢喜,院中的人难得大胆私下调笑起来。   “瞧瞧咱们陛下,对娘娘真真是欢喜得紧啊。”   “倒没想到,活得久了,还能瞧见陛下这般的笑模样呢。”   一句句调笑声响起,景衍充耳不闻,只瞧着枝枝笑。枝枝听见却是羞的以手掩面,拍打着景衍胸膛,催他快些走。   景衍笑得愈发恣意,边抬步往院外的花轿处走去,边朗声道:“今日朕大婚,遍赏京城,大赦天下。”   旨意由御前内侍往外传去,众人纷纷叩首道:“谢陛下。”   枝枝在景衍怀中,攥着他的衣襟,低语道:“景衍,能遇见你,我很欢喜。”   与他相遇,是意外,也是欢喜。   景衍听罢笑而不语,待到将她抱进花轿时,叼着她耳垂轻吻,低语道:“得遇枝枝,是我此生之幸。”   话落,他退身而出,放下轿帘,没瞧见枝枝那一瞬眼眶涌出的泪意。   景衍打马而上,迎亲的队伍绕行了整座皇城。   此刻仍立在小院阁楼上的景衡自然也瞧见了这番景象。他放在扶栏上的那双手,青筋毕现,苍白又可怜。   -   迎亲的队伍绕行京城后终于入了内宫。   迎亲的队伍入了内宫后,枝枝便被景衍抱入了御政殿。   景衍舍不得分居两宫,便未曾修整皇后寝宫,反倒将御政殿布置成了新婚宫殿。枝枝原就在御政殿住了些日子,对此地倒也熟悉。   “先歇一歇,待会咱们需得前去行祭祀礼。祭祀礼时候有些长,你先用些糕点垫上一垫。”景衍柔声同枝枝道。   枝枝想了想问景衍说:“这祭祀礼是帝后成婚大典的最后一项事宜吗?”   景衍闻言,笑容浪荡恣意,刮了刮枝枝鼻头道:“自然不是,枝枝莫不是忘了,还有洞房花烛夜呢。”   枝枝被他这话逗得满脸羞红,捶了他几拳,咬牙骂了几句“不知羞”。   景衍无所谓,任她捶打,随她闹了会儿才开口道:“你在此处歇会儿,我去瞧瞧祭祀礼准备的可有纰漏。”   枝枝低头,景衍起身踏出殿外。   诚也正候在御政殿外,见景衍踏出殿门,立即上前禀告道:“主子,宋书易容成一名太监,混入了祭祀礼,您看是现在动手还是如何?”   景衍指尖摩挲着腰上玉佩,几瞬后开口道:“不要打草惊蛇,此时动手宋书必会自裁,待他行刺之时,朕假装中招,将景衡诈出来,之后再动手处理他们。不过祭祀礼上的守卫需得加强些,礼未成之前,不能让宋书找到机会下手。”   诚也闻言,恭敬应下,而后便退了下去。   景衍要景衡的命,还要将他在京中的势力连根拔除,往常他龟缩起来保命,景衍这才寻不到机会杀他,可今日之事,却是将他诈出来的绝佳机会,景衍自然不会放过。   这是景衍与枝枝的婚礼,原是不该染血的,可景衡不死,景衍心中难安。他始终介怀枝枝当年待那景衡的情谊,绝不能容忍那厮苟活于世,即便冒险在他与枝枝的成亲礼上动手。   这时的景衍为了取景衡性命,以为自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直到事成定局后,他才明白,那代价是他远远无法承受的。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要完结了,结局写的很卡,加上学校综测的麻烦事,这几天挺忙的,到周末才有空更新。这个周末估计就能完结了。 第121章 (捉虫)   诚也退下后, 景衍立在殿门口低眸沉思,突然殿内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唤。   “景衍,这凤冠太重, 压得我脖子好生酸痛, 我要撑不住了, 你快些过来瞧瞧。”枝枝娇气的声音响起,将景衍唤回了神儿。   他恢复笑意,转身往殿内走去。   一入内就瞧见枝枝侧着脖颈一手扶着凤冠, 一手揉着后颈, 那凤冠都被枝枝的动作给晃得有些歪了。   景衍见此, 当即上前扶正枝枝头上的凤冠:“不许折腾了,真将凤冠给闹腾掉了,你看我如何治你。”   话落揪着枝枝的脸颊, 力道稍重的拧了下。   枝枝未反击过来,只是轻哼了声, 自己揉了揉被捏的地方。   景衍见状暗觉稀奇, 往日里枝枝若是被他拧上一下, 那可是恨不得追着他打半条街,今日怎的如此反常。   未待景衍想通疑惑, 枝枝便已揽着他脖子从床榻上起身。   “喂, 景衍, 你与旁的女子也是这般调笑吗?”她趴在他肩头轻问。   景衍猜她是吃味儿, 揽着她哑声回道:“自然不会,景衍此生只与枝枝纵情过。”   他这话说得倒是讨人欢喜,可枝枝脸上却仍未有笑意,反倒是眉眼间的愁绪愈发加重。幸好眼下景衍瞧不见枝枝的脸色,才没发觉她的不对劲。   久久未听见枝枝回应, 景衍安抚似的拍了拍枝枝肩头,低声哄道:“我知晓你心中不安,你莫怕,我向你保证,终其一生绝不负你,自今日后,你将前尘旧事尽数抛下,朝野上下,朕不会让任何人妄言旧事,你只是朕的皇后,旧时的人与事都与你不再相干。”   景衍想到自己与景衡的旧怨,心知他们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心中一直介怀枝枝旧时与景衡的情谊,隐隐担心取景衡性命会让枝枝心中有刺。   “嗯。”枝枝乖巧的点了下头。   景衍略一迟疑,欲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这时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陛下、娘娘,时辰到了,该去行祭祀礼了。”   景衍闻声止住话头,扶枝枝往殿外走去,他边走边用掌心按压枝枝后颈,絮叨着:“凤冠不许再动,忍一忍,待祭祀礼过后,才允你卸下来。”   枝枝略有不满的横了景衍一眼,到底还是忍住了没再碰凤冠。   -   皇族祭祀之地,在宫中祭坛。其间有国朝列祖,供先代圣贤,素来极为肃穆,百年来,只有君王迎亲之时方才沾染喜色。   国朝建朝百年,唯景衍一人是在登基之后迎娶元后入宫,因着这番喜事,宫中祭坛百年来头一次如此热闹。   景衡派来的宋书眼下正立在祭坛下近处,他面上已然易容成一个寻常小太监的模样,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无一人发现他与那原本的小太监有什么不同。   宋书低垂眼帘,侧了侧身遮掩自己隐藏在袖中假肢的一把长剑。   他被景衍断了一臂,此次入宫刺杀,为了掩人耳目便装了假肢,顺带将长剑藏在了假肢内。   “新婚帝后到。”内侍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宋书顺着声音抬眼去瞧,他见景衍与枝枝相携走近祭坛,眼中闪现惊讶。   自来皇后与君王前来行祭祀礼,都需恭敬立于帝王身后一尺处,不得有半分逾矩。如眼前的景衍与枝枝这般相携同往的,属实未有前例。   宋书的视线还未来得及遮掩,便直直撞进了往这边瞧的景衍眼中。   景衍面上神色未动,诚也则在其身后开口提醒道:“那便是宋书。”   一旁的枝枝也听见了这话,她握着景衍的手下意识紧了紧,隐隐猜到了系统说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她要死,不仅要死,还要将这死亡的价值最大化。   或许,这个宋书便是动手的人。   景衍察觉到枝枝情绪有些不对,他回握她的手,低声道:“无事,一切有我。”   “嗯。”枝枝眼眶的泪珠几番打转,她强忍着,没让它落下。   两人站定在祭坛正前方,早早候在这里的宗庙长辈接着念了长长的一段祝词。时辰长到枝枝需得景衍扶着才能好生站立,景衍知晓枝枝身子的情况,冷眼瞥了下念祝词的人。   毕竟是皇族的长辈,便是受了皇帝这一冷眼,却也硬是没磕绊好生的将祝词给念了下来。   祝词念完,这人扬声道:“新婚帝后上前行祭祀礼。”   景衍闻声扶着枝枝踏上祭坛,宋书在一旁紧紧盯着,待他二人跨上最后一节石阶,宋书猛地抽剑冲出,那速度快的一旁众人只来得及看见一道身影掠过,压根瞧不清楚身形模样。   长剑划破虚空的声响听在景衍耳中格外特殊,他从剑锋割裂周遭空气的声音中,敏锐的分辨出宋书出手攻击的方向。景衍眼神锐利,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只待那宋书真正近身之时,出手制住他。   倘若杀了宋书,再做出自己重伤身亡的样子,到那时不愁还诈不出景衡。   景衍这算盘打的倒是挺好,可他没有料到,局面会朝着他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枝枝同样在猝不及防下见那宋书出手,系统实时监测着宋书手中那把长剑杀向了何处,就在它距景衍身前半尺之时,枝枝的脑中响起刺耳的电子音。   “上去!挡剑!”电子音响起,枝枝的身子受系统控制直直撞向了宋书剑下。   瞬时间,长剑穿透枝枝心房。她抚着胸口蹙眉,眉眼间难掩痛苦。   “枝枝!”景衍眼中溢满不可置信,喊声带着分毫难掩的痛意。   枝枝跌在景衍怀中,景衍揽着她,双手颤抖不已。   一旁的宋书见状也是惊楞不已,景衡命他取景衍性命,还特意叮嘱务必保沈枝枝安然离京。可他,居然失手伤了沈枝枝,不,不是伤了,他的剑法他自己知道,除非这沈枝枝心房是空的,否则这一剑必定直直刺穿她的心肺,任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她的性命。   宋书握剑的手微颤,他心中慌乱了一瞬,随即咬牙下定决心,继续持剑杀向景衍。   景衍抱着枝枝,听得耳边的剑声重新响起,他抬眼如看死尸般瞧着宋书,抬手将袖中匕首刺向宋书。   宋书慌忙避让,侥幸避过了要害,可那匕首的利刃却刺过了他的眼珠。霎时间,鲜血自宋书眼眶漫出,染红他脸庞。   “给朕拿下!”景衍寒声命令诚也等人。   宋书捂着眼眶同诚也等人缠斗起来,祭坛上厮杀声愈发激烈。   景衍抱起枝枝疾步往太医院而去,他知道枝枝向来娇气受不得疼,此刻必定十分难挨。心疼她痛得难受,于是声音沙哑着低声哄她:“枝枝莫怕,只疼这一阵的,待会太医便能给你治好的。郑太医就在太医院,在扬州时便是他给你瞧好了伤的,你莫怕。”   枝枝唇边的血色止不住的漫延,她手指微颤,攥着景衍衣襟,喘声与他说道:“我、我撑不过去了,你别跑了,将我放下,我与你说说话。”   景衍闻言双目赤红,怒声道:“不许说这些,我要你活着,你不能死,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嫁我为妻,允我白头偕老,你怎么能死呢,我不许你死!”   字字泣血,撕心裂肺。   他不管不顾,疯了般的冲向太医院。   今日帝后大婚,太医院中也摆上了酒宴,祭坛上的动静并未传到太医院,景衍来时,院中仍是一片喜气。   “砰!”景衍一脚踹开了太医院的门。   “唤郑太医过来,晚上半分提头来见。”他抱着枝枝冲进距离太医院大门最近的一处药房。   枝枝被他放在药房的软榻上,景衍握着她的手,抵在眉心处,一遍又一遍的喃喃着:“不会的,不会的,枝枝你不会有事的,郑太医能救你一次,定然也能救你第二次。”   这话带着颤音,带着惧意,不知是在安慰枝枝,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此时枝枝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她竭力掀开眼帘,见眼前的这个往日里恣肆狂傲的男人,此刻惶惶不知所措,眼神中满是水意与脆弱,枝枝心中交杂着难过与不舍,她提了口气,在景衍耳畔道:“你不要难过,更不要为我害了无辜之人,我、不是死了,我只是回到了我的世界,回到了我的家乡,你是这个世界的帝王,原本就该有绚烂无比的人生,我于你而言不过是刹那花火,今后,你在这里、这个属于你的世界继续过你恣意洒脱的一生,而我回到我应该去的故土……”   话未尽,枝枝体内的力量便已尽数消散。她无力的垂下了手,眼帘合上,成了一副毫无生息的模样。   景衍听不懂她的话,也不明白她的用意。   他紧紧攥着枝枝的手,用尽毕生气力。   这时,郑太医拎着药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他一入内便瞧见凤冠霞披的沈枝枝毫无生息的躺在软榻上。红装艳丽,她心口的血色残酷热烈,是悲情的颜色。   而一旁的君王,双目布满血色,周身冷厉逼人,明明一身喜服身处太医院,却好似是在疆场之上血衣沾身之时的模样,浑身的杀意难止。   郑太医颤颤巍巍的上前来,胆战心惊的试了试枝枝的脉搏。   毫无生息。   这郑太医心中一凉,慌忙叩首告罪。   他只一味的在地上叩首,不敢道出只言片语。   “滚!”景衍瞧着下首叩拜在地的郑太医,握着枝枝的手紧了又紧,眼眶的血色几经翻涌。 第122章 结局   太医院外跪了一地的人,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无一人胆敢发出声响, 唯恐触怒药房内的君王, 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药房内, 景衍半跪在软榻前,将枝枝的手抵在心口。他眼眸赤红,望着枝枝许久, 不敢眨眼。直到一滴清泪自他眼尾滑落, 景衍猛地将枝枝揽在怀中, 一遍遍呢喃她的名字。   枝枝方才所言,他一句也不明白。此时此刻,他只以为那些话语, 是她不舍他为她难过哀伤,费心编就的谎言。   可即便如此, 景衍依旧不信眼前人当真死了, 他不信, 也不敢信。   扬州时,她为救他性命, 也受了剑伤, 那时万般凶险, 可她还是活了下来。后来她被景衡的人所害, 服下那药,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但景衍从不相信。   那般明艳灿烂的枝枝,如何会死呢?   不!她绝不会死!   景衍抱着枝枝起身,他踹开药房的门, 穿过太医院外跪了满地的人群往御政殿走去。   离开前,冷声吩咐道:“都给朕去御政殿候着。”   他将枝枝带回了御政殿,日夜看顾,一守就是十日。   白日里朝中奏折一一送去御政殿,入夜后景衍也如往常一般与枝枝同榻而眠,寸步不离。   系统从枝枝受那一剑时,便已做好了带她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的准备。因为系统部门为枝枝做的身体尚未完成,枝枝现下又怀了孩子,她想要将那孩子一并带回去,这具身体自然无法舍弃。   为了将这具身体带回现实世界,系统和枝枝原本的计划是身死七日下葬后离开这个世界。可景衍执拗不信枝枝已死之事,朝野上下也因畏惧君威不敢谏言,唯一一个敢与君直言的齐钰因祖母病重在府上侍疾,不能入宫。   无人敢拦,竟任由景衍停尸于御政殿十日。   时日渐久,却一直寻不到机会离开,系统和枝枝都开始慌了。   这一日,系统在暗中观察着正握着枝枝的手细细的给她擦洗身子的景衍,思来想去在枝枝意识中试探的同她说道:“眼下这景衍一直盯着,你的身体无法悄无声息的带走,不如我们就只将你的灵魂带走?”   此时面上毫无声息的枝枝在意识中同系统交谈道:“只带走灵魂?那我腹中孩子呢?”   系统支支吾吾的回应道:“自然是带不走的。”   枝枝闻言,当即拒绝道:“那不行,我离开这里必是要将腹中孩子一并带走的。”   “这……”系统也为难了。   这系统和枝枝共生,如要离开需得宿主允许才行,枝枝若是执意不肯,系统也无法操控她离开。   枝枝沉思许久,复又同系统道:“你直接将我身体带走即可,我中剑后便同景衍提及过我的来历和归处,他已然知道,何必再瞒?”   “可……”可是那景衍未必信你所言,但若是你凭空消失,他怕是就不得不信了,真到了那时,恐又将惹出什么乱子来。   系统心中仍有犹疑,却未曾再多言。   毕竟他们已经耽搁了太久了,这个任务原本早该在景衍宫变入京之时就已结束,拖到如今已是极致,若是再拖,只怕它回去也无法交差,而且它体内的能量,也不足以再支撑两人在这个世界耽搁多久了。   眼下的境况,是不得不走了。   “好!那咱们便直接离开!”系统的电子音重新在枝枝脑海中响起。   话音刚落,枝枝便从景衍眼前消失。   她离开时,景衍正握着她的手,却突然间瞧见她的身体渐渐透明。景衍心中慌乱无比,他颤着上试图抓住枝枝,却只将她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扯了下来。   他眼睁睁的看着枝枝的身体变得透明,眉眼间尽是惊惧。   “不!”景衍伸手却捞了个虚空,那喊声满是悲痛。   -   隆冬时节,正赶上电影节颁奖,各路女明星争奇斗艳,即便寒意入骨,各路女星依旧身着高定礼服强撑着走在红毯上。   枝枝今天穿了一袭简单的红裙,不同与旁的女星争奇斗艳,她的衣着十分简单保守,并不想要出什么风头。   可即便如此,媒体的镜头还是一刻也不曾离开她。   当红影后,未婚生子。这新婚刚爆出就引爆了热搜。娱乐圈上下都在讨论沈枝枝未婚生子的事,就连枝枝的经纪人也劝她暂时避一避风头,可新闻的当事人却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态度。   昨天刚爆了她未婚生子的新闻,旁人都以为今天沈枝枝是不会来颁奖礼了,却没想都她仍是来了。   今天是她第二次赢得影后的奖杯,凭借的还是那部关于景衍的剧本,她自然要来。   枝枝一袭红裙立在颁奖台上,她领了奖简单发表了下感言,便往台下去了。台下媒体的闪光灯不停的打在她脸上,她笑容依旧,美艳绝伦。即便衣着简单保守,仍然难掩风华。   近十年影史,唯独一个沈枝枝,美的风华绝代。   “沈小姐,听闻您与贵公司高层的恋情告吹,请问是因为生子逼宫失败的缘故吗?那你这个孩子作为私生子出生,对您的事业是否有什么影响?”在一众媒体采访中,其中一个记者的话极为刺耳。   枝枝垂眸瞧了眼问出这个问题的记者,笑容未改,却让人陡然觉得身上一寒。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一年前沈枝枝复出后,她身上的气质便不同以往,平常倒也不大察觉出来,一旦惹她不满,她那眼神冷冷扫过来,跟古时上位者要人性命似的,冷威十足,骇人得紧。   跟在她身边的经纪人见状上前想要代她开口拒绝回应私事。枝枝伸手拦住了她,冷冷的冲那记者笑了一笑,开口道:“公司最大股东是我本人,我倒是不知道你口中的高层是谁,还有啊,我女儿可不是什么私生子,那是我和我爱人的孩子。”   爱人?   这话一出,台下的记者们纷纷激动了。   “沈影后出道至今从未曝光过恋情,这个突然出现在您口中的爱人是谁?”有一个记者发问。   枝枝不再回答,挽着经纪人的手离开了记者访问区。   她和经纪人刚一落座,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枝枝低眸看了眼,见是“够男人”发来的微信消息,唇角不自觉染上笑意。   她划开手机,是一条语音消息。   “喂,沈枝枝,你闺女在家哭着喊娘,你在外边不回家是怎么回事?奖也领过了,赶紧给爷回家,大冷的天爷在颁奖礼外边等着接你呢,赶紧的你,再耽搁下去,你相公冻死在外边,你就等着别的小妖精给我收尸吧。”话音浪荡放肆,除了景衍还有谁。   两年前,枝枝在产房待产的时候,突然有个穿古装的男人闯进了产房,陪着枝枝生产的家人还以为是哪个拍戏的合作演员从片场赶来看枝枝,谁知道枝枝瞧见那人,抱着他哭得哽咽,任是谁也劝不住。   直到孩子生了下来,枝枝的家人才知道那个突然闯进产房的男人,是孩子的父亲。   后来,景衍被枝枝的爸爸和爷爷轮番打了几顿,才让枝枝的家人认下他来。   枝枝收起手机,低声同经纪人说:“家里人来接我了,我先回去了。”   话落捏着手机避开媒体的镜头走了出去,她刚一踏出礼堂,就瞧见景衍斜靠在跑车前,冲她笑着挥手。   “喂,你爱人来接你。”他笑意朗朗,置身喧闹街头,仍是一身古韵风流。   枝枝走到他跟前,故意逗他道:“哪呢?”   景衍捧着她的脸颊,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边笑边回答说:“瞎嘛?你眼前不就是。”话落揽着她压在车身上吻得难舍难分。   枝枝喘着粗气,伸手推他,呜呜咽咽的。   景衍微微松了些力道,哑声道:“别推,你碰到我兜里结婚证了。”   枝枝气笑了,伸手捶了他一拳,斥道:“谁跟你似的,结婚证成天随身带着。”   景衍也不生气,捉了她的拳头,含笑回她:“可不得随手带着嘛,挨了不知道多少顿揍才求来的,我不贴身放着,可不放心。”   为了扯证,景衍没少挨枝枝爸爸的胖揍和枝枝爷爷的拐杖。   枝枝想到他那时被打的模样,没忍住被逗笑了。   景衍牵着枝枝往车内去,枝枝随口问道:“唉,对了,你从古代过来,证件究竟是怎么来的啊。”   景衍轻嗤了声,回答道:“找那破系统要的呗。”   他提及系统,枝枝想到了些旧事,问他说:“我倒是挺好奇的,那系统怎么答应你过来的。”   两年来,枝枝问过景衍无数次这个问题,他一直不肯回答。   这一次,景衍仍旧不肯回答,他笑着揉了把枝枝的头发,哄她道:“你只要记得爷为了找你们娘俩费尽心思,日后记得好好待爷就成,至于爷是怎么让那破系统答应爷过来的,不重要,你也别问了,等咱俩白头到老,我入土前再告诉你。”   枝枝被他气到,抬手又打了他一拳。   景衍笑着任她打闹,又一次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想,他要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呢。   难不成告诉她说,她离开后,他执念入魔,做不得明君仁主,一心只有杀戮。他征伐不止,致使人间血流成河,他一身血债却每日恳求漫天神佛放他心爱之人归来。   他不明白枝枝中剑后所言,可在眼睁睁看着她凭空消失后,他不得不逼着自己明白。自那以后,他意识到存在着一股特殊的力量,凌驾于世间法则之上,那时景衍以为是神佛之力,夺走了他心爱之人。   他想神灵悲悯世人,那他便要这漫天神佛看着,他们夺他爱人,他便毁了人间。   神灵不知,可操纵世间的法则知道他的滔天恨意。景衍终究是偏离了故事中的他自己,他挣脱了他身上属于故事的枷锁,肆意挑战世界的法则,引发了世界的异变。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系统处理不当。   为了让一切重回正轨,系统不得不再次出现。它让景衍在那个世界看到枝枝在这个世界的生活,它告诉景衍说,是枝枝自己执意要回到她自己的世界的,那里有属于她的亲人朋友,她很活得很好,试图说服景衍放下。   可景衍啊,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啊。   那是他孤寂岁月中难得的光亮,灿如朝阳,如何能忘。系统说,他有自己的命运要走,而枝枝不属于他的命运之中。   他不信命,他宁可与这命运以死相搏,也绝不任其宰割。   景衍啊,太执拗了。系统说服不了他,只能给出筹码与其交换。   它告诉他,只要他按照历史既定的轨道完成他的任务,它可以将他送去枝枝的世界。   这个诱惑于景衍而言,毫无抵抗力,他实在舍不下枝枝,他应下系统的话,做了一个明君仁主,将那个叫林迎的孩子认在自己和枝枝名下,悉心教养。   他在那个世界苦熬了数十年,一直到他垂暮之年,新君即位之时,这漫长的数十年光阴里仅能靠着系统偶尔显现出的一些关于枝枝的画面,排遣苦思。   于枝枝而言,不过短短数月世间,于景衍而言,却是漫长孤寂的一世。他垂暮之年系统出现,时光在他身上倒转,景衍回到了昔年初遇枝枝时的模样。   系统将这样的他带回了现实世界,带到了枝枝生产时的产房。   -   枝枝与景衍回到了家里,女儿已经被枝枝爷爷哄睡着了。   “哟,小两口还知道回来啊,再不回来怕是小宝都不认识她爸妈咯。”爷爷扶着老花镜同枝枝两人玩笑。   枝枝讪笑了下,忙说:“我这不听说小宝想我想的哭了,就立马回来了嘛。”   爷爷闻言,用拐杖轻轻敲了枝枝的小腿:“扯什么谎呢,小宝今儿一天都没想你,玩的可开心了。”   景衍忙上前替枝枝挡着拐杖,认错道:“怪我,怪我,我想枝枝想的哭了,骗她说是小宝。”   爷爷皱着眉头走远,边走边骂道:“好没正形的爹妈。”   眼瞅着爷爷走远了,枝枝拽着景衍就往两人卧房去了,边走还边娇声骂他:“景衍你居然又骗我,你个狗男人,死混蛋!”   ……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