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登徒子他是小王爷 作者:未见山海 备注: --------正文已完结,养肥可宰---------- 本文《登徒子他是小王爷》文案: 【浪荡九王爷】X【庶女小绣娘】  江南水乡,除了美人,最负盛名的便是苏家那桩刺绣生意。     从苏蓉绣五岁那年,便已从身子不好的娘亲手中接过了针线,娘亲说女孩子指尖纳下的每一针每一线,若只是随意敷衍那即便是绣出了图案也不过是一件死物,绣娘手下的绣品是有温度的,心意不真,便是最下等的劣品。     娘亲总是少话,最常唤的便也是‘蓉绣’二字。     那是个标标准准的江南姑娘,多愁善感,望着阴雨天落下的水珠儿也能跟着伤心落泪。     本是容貌清秀,出类拔萃,也呈在府中被人宠过两年,后来身子差了,父亲不来了,药房不给送药了,苏蓉绣才明白,哦,这是失宠 了啊。     娘亲病重临去当晚,双目腥红,只管死死拽住她手,一边咳血一边拼命的说话,“蓉绣,你听清楚,在这个家里,不许争,不许抢,若是你大娘肯许你户好人家,那你便听话嫁去,若是她们不肯,只欺辱于你,那你便自己寻个好男人离开,务必要记得睁大眼睛,千万别,千万别误托了终身。”     苏蓉绣学着娘亲,一入深闺便锁着自己只管埋头精进绣工,所有人都说这三小姐性情绵软,难成大事。     只等那年,那日,江南难得下了一场大雪。     那公子撑着红梅纸伞,披了一件狐皮裘衣,从苏蓉绣身旁而过时轻轻偏头说上一句。     “姑娘做了这般多的恶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贴士:1V1,sc,男主前期真狗,后面追妻火葬场 ==================   ☆、第1章   大夫人手执公函,眉头紧锁,再将此信给看了一遍,随后转向身旁的大当家,她出口问道:“这九王爷要来姑苏?”   大当家从容点头,像是早就知晓,只等自家夫人拿个主意。   手指间捧着茶盏,示意了引路的小厮要记着给那送信的官爷塞些跑路的辛苦钱。   堂下一儿四女皆已规矩坐下,除了那颇受宠爱的大儿子懒懒散散摇着折扇不成规矩外,其余四个女儿皆是双手置于膝前,腰背挺直,眉眼低垂,衣着端正,安分守己。   虽说只是商家之女,但教养从不比官家小姐差,大当家满意的将堂下瞧过一圈儿后,这才应声。   “三日后到,说是来养病的,下榻唐家宅邸,衣食住行,吃喝玩乐,都得从各家寻个姑娘去陪着。”   大夫人听完话后略有不满,“咱们虽是经商,哪怕朝廷不重视,可好歹家里头都是未出阁的女儿,怎能送出去让他们做丫鬟使?”   “陈家都把做菜手艺最好的大姑娘送去给人当厨娘了,咱们家女儿到了也最多只是帮人缝缝衣裳,补补鞋子,一年到头怕是面也碰不着一回。”   大当家摆摆手,像是对此事并不上心。   也是,女儿嘛,又不是要把这宝贝儿子送去给人提鞋。   大夫人手握信纸,心下仍是迟疑,家中五个孩子,只有两个是她亲生的,另外三个姑娘若是分配不均,又怕别人说她偏心。   “茗绣已同贺家大公子定了婚约,哪怕去了唐家碰不见九王爷的面,可出阁之前去伺候旁的男人,话儿传出去如何也不好听,她是不能去。”先找个正经由头护下自己的女儿来,大夫人的目光在剩余三个姑娘之间流转迟疑,“菀绣这孩子性情浮躁,绣工不足,怕是去了也不合九王爷的心意。”   若是衣裳做的不好,再让人给退回来,那便不止是丢人更是砸招牌的事儿了。   “苗绣更是不行,这孩子今年虚岁也才十四。”   大夫人看来看去,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最末一排的苏蓉绣身上。   苏家三小姐,年方十六,做事沉稳,绣工精湛,平易近人,且从不惹是生非,倒是不用怕她去了唐家会和别家的姑娘们起冲突、闹小性子。   “蓉绣……………”   喊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大夫人还刻意停顿一秒,像是仍在犹豫不决,但苏蓉绣知道,从自己的名字被叫出口的那一刻,怕是主意早已经定下了,如今做的这般,不过是怕旁人说她偏心不公平。   于是作为家里最懂事,最不同人争同人抢的三妹妹,苏蓉绣便主动站起了身来,“大娘,大姐刚刚婚配,四妹五妹年岁又小,这事儿,还是让蓉绣去吧。”   “唉............”大夫人似是惋惜,又似是心疼的叹下一口气,“你娘命薄走的早,大娘就怕委屈你了。”   苏蓉绣只低头笑着,“不委屈,为大娘分忧,这是蓉绣份内该做的事情。”   于是顶着个‘未出阁女子不能去伺候旁的男人但三小姐为了大我舍弃小我’的无私奉献精神,苏蓉绣当晚便在大夫人房里被狠狠赏了两只成对的玉手镯。   屋内烛火微动,入目之处全是放着大大小小的绣棚,苏蓉绣打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首饰,娘亲得宠不过那几年,后来父亲不来了,更别说会送些什么值钱的物件,能吃饱穿暖对她来说就已足够。   毕竟,缠绵病榻三四年,再漂亮的姑娘也得熬成一把枯骨,苏蓉绣还记着娘亲最后奔命活着的那几天,她连个送药的小童都不曾在院子里瞧见过。   都说人心凉薄,最是帝王家,却不曾想,原来一个区区商户小吏也如此势力成了这般。   那玉镯子通体翠绿,不是苏蓉绣喜欢的东西,对着烛火望上许久也瞧不出个一二三来,不过大娘既然送了,那便不会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东西,毕竟那女人从来最是在意自己的名声,怕人背后戳她短处,所以事事都要做的周到。   苏蓉绣倒是不恨她,娘亲去世之前,她是有来探望过的,哪怕只是虚情假意,可好歹说了几句体己话。   放下玉镯,吹熄烛灯,想着明日还得出发去唐家,苏蓉绣收拾好桌椅后便早早躺下休息了。   九王爷说是三日后才到,可姑苏城提前半个月接到风声便已经开始着手准备,那是同此事儿挨着个边的人都忙的跟陀螺似得直转悠。   苏蓉绣本就不是什么虚荣爱好的性子,大夫人打早估计也没把她要去唐家这事儿放在心上,只想寻个马车把姑娘送过去得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就算是侍奉九王爷,说破大天也就是做些丫头们的事儿,又不是选妃,闹腾那么大的动静做什么?   唐家和苏家两户的宅邸倒是隔得近,苏蓉绣本来还想着自己房里前些年分到的两匹锦缎要不要带过去的时候,房门外头就有小丫头跑来催她说。   “三小姐,大夫人安排的马车已经等您许久了。”   哪怕只是细微小事,迟迟做不出主意也是常态,手里拿着的锦缎一会儿放回去,一会儿又拿过来,若不是念着这几日的日头正毒,苏蓉绣是真能就‘拿还是不拿’这个事儿再纠结他三两个时辰。   算了,好歹说也是个九王爷,不至于穷的连锦缎都得她自个儿带才是。   于是把料子再放回柜中,只带了自己的一盒细针。   唐家不过就是走一条街再绕个弯的距离,苏蓉绣起初盘算的是自己早些起了就早些步行过去,可门口候着的那几个小厮又坚持说。   “大夫人交代我们务必要把三小姐送到唐家门口。”   “最近天气热了,你们可别是晒着,我顺着路边儿还能躲些太阳走。”   “三小姐快上来吧,这大夫人要是知道我们是让您自己走过去的,那不知道还得心疼成什么模样呢。”   大夫人虽也是出身商户,但知书识礼,贤良淑德,对待其他姨娘情同姐妹,对待庶出之女一视同仁,这等胸襟,姑苏城内谁人提起不得为她竖个大拇指?   瞧瞧,多么善良正直的人啊。   苏蓉绣偏头一笑,心里的滋味不想在旁人跟前表露太多,只好无奈抱着针线盒子弯腰上了马车。   一步三停,本是眨眼的功夫就能到,谁知道这各家各户跟上赶着嫁女儿似得,苏蓉绣稍稍撩开车帘,偷摸着往外瞧了一眼,哪晓得一眼望不到头,这马车架大有从街头排到巷尾的趋势。   再往后瞧上一眼,竟是还隐隐约约能看见自家那打着金扣手的榆木大门。   倒是还不如自己踩着绣鞋走过去来的快。   “听说前头还在往里搬东西,所以这才耽搁了咱们过去的时辰。”   说两句话的时间,这马车后可又是停了好几辆别家送来的东西。   苏蓉绣手里握着一把小扇子,还不忘帮送她那小厮扇扇风。   这天气,坐在车里跟蒸笼似得闷,更别说人赶马的还在外头晒着。   “三小姐您顾着自己就行,咱们这些粗人晒晒太阳不碍事儿,您看您把帘子掀开太阳都晒进去了,姑娘家晒黑可是不好看。”   赶马的少年今年也不过十□□,整日到处奔波,晒的那皮肤是在阳光下都能透着光,虽是黝黑,但整个人乐呵呵的模样显得开朗又健康,尤其是对着苏蓉绣笑的时候,那眼底的光便是能感染人同他一起露出笑意。   “那这条绢儿你拿着擦擦汗吧。”   苏蓉绣性情偏软,不会同他人争执,也不会硬要待他人好,她从来都是给了,你要便拿着,不要我便收回来就好。   于是少年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三小姐,这手绢是贴身物件,我............”   “抱歉,我只是看你头上的汗。”伸手指指那大汗淋漓的小花脸,虽说手绢儿这东西贴身且含义特殊,不过在苏蓉绣看来,这只是满屋子随手捡来一张做讨好他人用的物件而已。   以前练绣工的时候最常做的便是手绢儿,房间柜子里到现在也还压着不少,丢了又可惜,见谁都给一张,倒成了苏蓉绣的习惯。   看见漂亮姑娘垂下眼,显得有些尴尬为难的要收回手里的东西时,赶车的小哥又过意不去,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伤人心的事儿,于是便忙忙再抢过那绢儿来。   “三小姐别误会,我只是怕您这么金贵的东西拿到我手上不合适,不是不想要。”   苏蓉绣笑笑,然后那少年也跟着笑。   “对了,认识你这么久,倒是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姓贺,叫贺鸣。”   “是一鸣惊人的那个鸣吗?”   “对,一鸣惊人的那个鸣。”   从清晨等到正午,好不容易才排到苏蓉绣进门,遣了来送的小哥返家,自己抱着个盒子就朝里走。   “哪家的姑娘?”   “禾绣坊苏家。”   “叫什么名儿?”   “苏蓉绣。”   “西厢房第六间。”门口登记的男人在苏蓉绣的名下划上一笔,又抬头问,“空手来的?”   苏蓉绣一愣,只琢磨着这难道过来当丫鬟都还得给九王爷备贺礼?   “别误会,只是这来住着的都是富家千金,前头好几个做菜的都恨不得把她们家厨房给搬过来,说是别家的什么锅碗油盐用不惯,苏姑娘这空手来的,怕是没这些奇奇怪怪的习惯,咱们唐家的针线也能拿来缝衣裳吧?”   “能用的惯。”   这些东西,苏蓉绣倒是从来不挑。   只是事儿传到大夫人耳朵里,便只觉得没面子,别人家不管去的是嫡女还是庶女,那东西都跟陪嫁似得一大箱一大箱往大宅子里搬,唯独她们苏家,那苏蓉绣小气兮兮的抱着个针线盒子就进了门,实在是不懂世故且没见过世面。   姑娘进了唐家,也不好叫出来再说教一番,只是第二天补齐了上好的针线布料,再修了一封书信,狠批了这涉世未深的三女儿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 欢迎宝贝们进坑来玩。   ☆、第2章   “听说你进门第二天就被你家大娘给骂了?”   这话说的奇奇怪怪的,不过是来这做两件衣裳,怎得这人讲得像是新媳妇儿过门被娘家责骂了似得?   苏蓉绣抬头瞧瞧那站在窗户外和自己手中绣棚面对面的唐家九公子,面上稍显了几分惊慌。   “别怕,我跟你家二哥打小便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唐丰笑道,“他还托我小心照顾你一些。”   “是吗?”苏蓉绣慌忙放下针线,她低眉垂眼,羞然起身谢道,“承蒙九公子关照。”   “本来想让你唤我一声九哥哥,不过想着你得唤苏墙二哥,再唤我九哥,那我这辈分岂不是还让你给喊小了?”手里的扇子摇着就不能停,唐丰额头有汗,这趟是特意过来瞧苏蓉绣的,“叫九公子又显得太生分,你喊我一声九郎哥哥便是。”   “这............”   怕是不太合适吧。   总归是怕再被人说了没规没矩没教养,苏蓉绣也从不是顺杆爬的性子,谁晓得这人说的是不是客套话,哪怕是二哥有托付,那她也不敢随随便便就信了人家说出口的话。   倒是唐丰不觉在意,只当是姑娘家面皮薄羞了,喊不出口,所以便又找了别的话题的跟着问,“对了,前段时日九王爷进门你可有瞧见?”   “倒是,不曾瞧见。”   就那祖宗,整日进进出出都跟迎菩萨一般,听说脾气诡异的要命,一天不砸他三五个杯子就跟活不下去似得。   九王爷初来那天,苏蓉绣也在房间外探头凑了个热闹,不过也就远远瞧见了一个挺拔的身影,便再没机会靠近过。   唐丰道,“下次有机会,九郎哥哥带你出门见见世面。”   什么破机会,苏蓉绣才不想要,这些达官显贵的皇族大爷,她可是巴不得离的越远越好。   心下如是腹诽,面上却仍是乖乖巧巧的点了个头。   苏蓉绣的容貌十成十的继承了自家娘亲,谈不上风华绝代、天人之姿,但偏偏胜在一个眉目如画、楚楚动人。   干净、舒服,一眼瞧过去便让人觉着是个好姑娘。   靠着这张脸倒是也吃过不少好处,像苏家二少爷苏墙,大夫人的嫡出之子,大当家的心肝宝贝,苏家绣坊未来的继承人,便最是偏爱这秀丽灵动的三妹妹。   唐丰瞧着苏蓉绣的光洁的额头,温顺的眉眼,心下也是喜欢,只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又被那急匆匆赶来的小厮给打断。   “九公子,前殿主房来报,说九王爷上回去雅苑看戏,和哪家姑娘约了今日还得一同听个书去,现在正准备着要出门呢。”   说起这九王爷,唐丰心里头就是一个‘咯噔’,本来此前怕这祖宗口味挑剔,所以他还特地提前寻遍姑苏城内名声最大的烟花柳巷。   酸甜苦辣咸,各个口味的姑娘都各挑了十来个排排站着,打算就专门伺候这爷爷到处风流去,结果谁知道人是从皇都城里出来,见过大世面的,眼睛都没斜一下就一个也没瞧上。   没了法子,没有姑娘也不能把这祖宗晒在家里不是,想着毕竟是自己的事儿没办妥,唐丰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哪晓得十多年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唐丰唐九郎,这回竟是在这九王爷的阴沟里翻了船,只听人轻飘飘一句。   “九郎甚合本王心意,以后便陪着本王四处游玩吧。”   四处游玩=寻欢作乐。   乐倒是挺乐,吃吃喝喝,不务正业都能再安上一个正当的名头,可是,唐丰擦着眼泪哭喊,我不想陪着这位一句话说不对头就得翻脸的祖宗到处玩啊。   “说是那幽州林家的大小姐,本是自幼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那皇都城内的侍郎官沈家定好了一门娃娃亲,谁晓得后来众皇子夺位内斗,沈家站错了队就被当朝得势的四王爷一刀给咔嚓了全家三百多条人命,只独留沈家小少爷一个独苗在这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当头保下一条命来,最后走投无路无奈去了乌冥山拿刀做匪。”   唐丰百无聊赖的摇着扇子,陪着那左拥右抱躺在一众姑娘怀里的九王爷就这么在这茶楼里呆了整整一日。   最近天气挺热,姑娘们穿的也少,桌子旁边放着好几块化了大半的冰石,丫鬟们拿着扇子对着那没个正形的主子不住扇风,生怕热着了这位祖宗。   楼下说书人故事讲了好几个,自己听的耳朵都疼了,对方却是嘴皮子还未干,讲故事讲的津津有味。   要说男人好色归好色,自个儿倒是也喜欢这些漂亮姑娘,可这九王爷实在是诡异的要命,明明喝茶听戏这么无聊的事儿他也能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在这处坐满一整日。   浪荡话偶尔心情好了会对上姑娘们说上几句,可也从来也没见人家带过哪个女人确确切切的回过房,上过床。   “这林家和沈家本就来往密切,后来沈家倒台,林家人也一直在暗中寻找这个孩子并且给予接济,不过怕自己乱臣贼子的余孽的身份会给林家人带来麻烦,所以沈家公子这十年来便是一直躲着未和林大小姐见过面。”   九王爷是三月前来的姑苏。   江南水乡,最是绵密悠长,天气不如北方城市那般凌冽无情,据传九王爷身体不好,受不了皇都城内日日暴雨的湿气,于是当朝圣上这才颁了一道旨意送自己最宝贝的儿子来这姑苏府衙的唐家养着。   唐丰和九王爷一般,都是家里最受宠爱的小儿子,也都正好都排行第九,旁人唤他做九公子,九王爷则是亲切唤得他为唐九郎。   “要说也是不赶巧,林大小姐不知道自己有个指腹为婚的沈姓哥哥,某日独自一人去乡下收租时却是无意遇见了一位陆姓的贫苦书生,两人这是一见钟情,沈家公子好不容易熬到适婚年龄跑来林家提亲,谁晓得好死不死正巧撞见林家小姐跑回家来说自个儿这是又看上了别人。”   “噗!”唐丰没忍住喷了一口茶,他吐槽道,“这是什么烂戏码?”   再找几个写本子的先生怕是也写不出来这么狗血的剧情,也亏得这九王爷能听得下去。   不过这位爷现在到底是在听戏呢?还是在睡觉呢?   唐丰有些好奇的探过自己的头,只见九王爷呼吸均匀,表情安稳,活脱脱一副‘大爷我正在睡觉,你们都安静点’的模样。   想必是喝茶听书实在太无聊,所以扛不住就先休息了,懂事的打了个手势,示意这些捏腰捶腿的姑娘们可以停手,唐丰正想喊楼下的说书人的声音也可以小点,谁知道嘴都没来得及张开,这九王爷也不知道是有什么神通,眼睛都不睁的就能知晓他在做什么。   悠悠一句,“别喊停,本王在听。”   竟是没睡?   唐丰的动作僵硬当场。   回身的时候这祖宗仍是没睁眼,可唐丰还是赔了个客客气气的笑脸道,“这戏本子着实无聊,九王爷要不要换场旁的听?”   “无聊?”那祖宗总算是将自己的眼睛微睁起一条缝来,“这可是前朝流传最广的宫廷权谋虐恋大戏,本王从小听到大,到现在也觉得有意思着呢。”   “九王爷又说笑了,这又是土匪,又是大小姐,又是贫苦书生的,唯一提到过的一位四王爷也就出现过一回,这算什么宫廷权谋虐恋大戏?”   唐丰哭笑不得,不过好在这九王爷虽然性情古怪,但这些与其无关的玩笑还是能开得起,否则他哪敢在主子跟前这么说话?虽是嘴上嫌弃那戏本子难听,不过心里仍是吐槽了一句‘说前朝的本子有什么意思?有本事说说咱当朝的事儿啊。’   打了个手势示意姑娘们退下,九王爷扯着衣摆自行坐起,小厮跪到美人榻旁低头为其穿好鞋袜,手里的折扇‘唰’一声被抖开,九王爷这才起身踏着步子走到唐丰身旁。   曾有幸听闻过一回这九王爷生母的天人之姿,虽是红颜薄命早早走了,不过能蹭着这爱屋及乌的情分,即便是不学无术,身娇体弱,一身流氓浪荡气,也能凭着一份爱意受宠至今,倒也是足够说明些什么问题。   只是盯着那祖宗的眉眼一瞬,唐丰便是差点儿走了神,仓皇移开视线之时还不停在心中暗道,‘这九王爷可幸好是个男儿身,他要是个姑娘,那指不定还得祸害多少人呢!’   脚步走到楼边停下,九王爷笑着抬眼朝楼下一望便道,“九郎你可知道,这说书先生口中的沈家少爷是何人?”   “唐丰不知。”非是迎合之意,虽说前朝旧事,可唐丰惯常不会特意去关心了解,所以九王爷问起时,他也只能是一头雾水。   只微微勾唇一笑,九王爷拿扇子挡了些自己的嘴,他身子略微倾向唐丰一些道,“前朝四王爷下令灭门沈家,可偏偏沈公子一个十岁的孩子却能安然脱险,何况他还是个独子,事后清点尸身如何也该被发现,所以这任谁看,也不大可能的事儿吧。”   “……………………”   这是一个陈述句。   不对,这是一个问句。   唐丰突然脑门上冒起了些冷汗来,生怕自己哪个字说的不对能惹着了这位祖宗。   手指头在袖口里握拳,九王爷也不说话,就这么等着唐丰回答。      ☆、第3章   脑子里翻江倒海闹腾了挺长一阵儿,说话的时候还不停在念叨着,上苍保佑,上苍保佑这样的话,唐丰只想豁出去了,便低头回应道,“莫非是前朝四王爷刻意放的人?”   “对。”   九王爷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唐丰这头还来不及高兴,那头便又听见这祖宗问,“那你可知这四王爷屠人满门又为何偏偏放走这一个或许会成为潜藏祸患的人呢?”   毕竟是俗话说的好,斩草要除根不是。   这全家都杀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个十岁的独苗苗,任谁看了来也会觉得不正常。   虽说自小在这坊间浪荡,但是那时年纪小,来来往往的也只顾着瞧那些漂亮姑娘了。   唐丰从来不爱听这些罗里吧嗦还故弄玄虚的戏本子,说书人嘴里的故事是真是假都难说,更何况谁晓得后期流传下来的过程中又被掺了多少私怨做了多少假?   心中暗自一通腹诽,骂着谁他娘的没事儿去研究人家为啥放人,许是人四王爷心好就不忍心看人家一个十岁的娃娃横死呗,心里如是想,嘴上却不敢如是说。   看九王爷还等着自己回话,唐丰便只得硬着头皮,半开玩笑的说道,“总不得是他私生子吧。”   “你小子。”九王爷眼底微亮,似是惊喜,“倒还真是一猜一个准儿。”   什么?   唐丰脚下一滑,差点儿没摔下楼去。   “九郎,那你再猜猜这沈小少爷的亲爹是四王爷,他亲娘是谁呢?”   正常逻辑自然是那沈夫人,不过九王爷既然如此问了,那答案便必然不是寻常人随随便便可以想的到,唐丰故作轻松的哈哈笑道,背脊后的衣裳却早已不知被汗水打湿了多少层。   “他亲爹是王爷,亲娘总不至于是皇后吧。”   倒是听过不少帝王家里出过的那些荒唐事儿,得亏这九王爷问的还是前朝的事儿,唐丰哪怕胡说八道也不至于有什么影响,这要是问了当朝的事儿,那一句话不对头,脑袋瓜子恐怕就得咔嚓落了地。   这次回答后,九王爷再不说话了,只是嘴角带笑的摇着扇子朝楼下望去。   唐丰也跟着往下瞧。   二人正好听到说书人口中的最后一句,“原来这沈小公子正是那四王爷和明德皇后的私生子。”   唐丰一口老血哽在喉间,“............”   这他娘是谁写烂本子?   一场戏说完,天色也见了黑,九王爷这人口味刁钻,姑苏陈家送过来那手艺最好的大小姐,只在唐家做了一顿饭被被人送着离开,临走当天哭红了双眼,只觉自己遭人侮辱,回家当晚一病不起,到现在都还天天拿汤药在吊着命。   唐丰不敢随意在外摆宴,只想送着这祖宗赶紧回家用膳。   要说姑苏美食颇多,却偏偏一样也不合这九王爷的胃口,那松鼠桂鱼,大闸蟹,人还挺给面子的动了两道菜后,这才雷霆大怒,连着三天吃不下东西,厨子还是得连夜从皇都城再赶过来伺候。   跟着厨子一道来的还有一封密信,密信上只写了四个字。   ---好生伺候。   这戳着明晃晃红色印鉴的密函,吓得唐丰他老爹差点儿就没当场尿裤子。   九王爷一动身朝楼下走,身后以唐丰为首的随侍便‘哗啦啦’跟下一大片来。   唐丰此人在姑苏城内也惯常就是个纨绔子弟的形象,好吃、好喝、好玩、好漂亮姑娘,以前九王爷不在时,他就和那苏蓉绣的二哥苏墙一块儿携手并肩,寻欢作乐。   一个是知府幼儿,一个是商户长子,这俩祖宗走哪儿去哪儿谁谁都得卖个面儿。   没有什么高官显贵的神秘感,这九王爷天天摇着扇子就到处显摆自己这张俏脸,唐丰一改往常眉头能翘上天的架势,只得鞍前马后的跟着伺候。   本来今儿个出门是为着前几日九王爷新识得的一位姑娘,可谁知那妹妹不懂事儿,和这祖宗攀上了几句话就琢磨着想跟人回府去,可这九王爷是什么人?看着人软踏踏的往自己身上一倒,双目微红着便开始诉苦。   小女子命也苦,这辈子也未曾遇着良人,爹娘早死,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混得个花场头牌,所幸识得了九王爷这般那般的哄人话儿。   唐丰作为局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想这九王爷喜欢就带回去对他倒也没什么影响。   谁晓得那祖宗听完后,就只满眼温柔的伸手摸了摸姑娘的头发丝儿,口气里尽是惋惜的说道,“如此美人如此遭遇,真是让本王听来心疼,赎身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奈何本王空空两手只身前来,九郎,你身上可有银子啊?”   唐丰立刻心领神会,于是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旁答道,“没,没钱。”   九王爷无辜一摆手,用眼神告诉了那不懂事的姑娘。   ‘你看,我们都没钱,赎不了你。’   也亏得是这俩大爷地位显赫,否则换个旁的男人来楼里玩姑娘,到了完事儿说没钱,那如何都得挨上一顿胖揍再给扔出楼门口去。   九王爷毕竟是九王爷,说什么那唐九公子都得打着扇子在一旁赔笑脸,姑娘一看这爷也就是出来纯玩的,没动过什么旁的念头,心思一收起,不敢再妄想跃上枝头变凤凰,于是只得讪讪拭去眼泪,再紧抿住双唇悄然退下。   一行人下了楼,本还闹腾的大堂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唐丰微微颔首跟在九王爷的身后,门口的车鸾座驾早已备好,九王爷只一撩衣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儿便立马拱起背脊趴在了车架前。   九王爷人生得高大挺拔,一双长腿衬着一身骨架子,如何都有几两腱子肉傍身,而那垫脚的孩子一看便是穷苦出身,瘦瘦弱弱的跟过一阵风都能吹走似得。   一脚踩上去不留余地,撑着腿便想往车架上走,那孩子瞧着约莫只有九王爷一半大小,也不知道是不是饭没吃饱,总之一开始咬牙撑着,等人第二条腿再腾空抬起时,那厮便已憋的是满脸通红,连额头的青筋都爆起了几根来。   不好。   唐丰暗叫,这才忙忙伸手去扶人,谁知道手伸出去的那个当头便是已经晚了,孩子被踩倒在地,九王爷身子一晃也跟着往下倒去。   这一摔,自己小命不保不说,怕是连他老子脑袋上那顶乌纱帽也保不住了。   “九九九。”   也亏得是九王爷不是六王爷,否则这会儿喊个‘六六六’那得多不合时宜?唐丰箭步上前,伸出手去,嘴里头却是只犯结巴。   周围有眼色快的下人也是一窝蜂的全数扑上去救人,慌乱之中那被拿来当脚垫的孩子先是被人踹了个圈儿,又才遭踩了两脚。   九王爷其实是自个儿站住的,虽然被晃了一下,但好歹是仗着腿长的优势,踉跄两步,袖口子挂住了车板被‘撕啦’的扯开了一个口子,自己这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那头就黑压压的全是大脑袋怼到了自己的眼跟前。   “九王爷。”   也是没法子动手,否则就唐丰这心惊肉跳的被吓了这么一回,那还不得泪眼婆娑的拉着这祖宗里外看个遍?   回头瞪了牵马拉车的这一群人,目光终是落到了罪魁祸首的身上,本是想踹一脚出气的,可那孩子一眼看过去跟哪里逃难过来的难民似得,又黑又瘦,唐丰也是怕一脚下去把人弄没气儿了,这才不动声色的收回脚,改用了手指头去指。   “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寻的弱鸡来?踩一脚都承不住还做什么伺候人的活儿?你们个个都是没长眼么?今日若是摔着了九王爷,你们几个有谁的命能拿来赔?”   可惜衣裳被扯了个大口子。   九王爷今日心情倒是不错,看着自己还没发火,唐丰便站出来指着人开骂的时候,倒是也没什么大的反应,像是前几日为着一杯茶水的温度不合自己心意所以砸翻了十六套茶具的人不是自个儿了一般。   面无表情,从容不迫,只惋惜的瞧了瞧自己那被划了道大口子的衣裳,竟是没生气?   唐丰一顿,立马打着掩护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谢谢九王爷饶你狗命?”   小孩抖的厉害,哆哆嗦嗦连滚带爬的拱过来。   看这祖宗的衣摆和鞋面都干净的晃眼,而自己手脏,没敢往人家身上放,便只好连连磕头求饶道。   “谢九王爷不杀之恩,谢九王爷不杀之恩。”   倒是也不至于说什么杀不杀的话,毕竟这位爷从下楼到上车再到被人下盘不稳的给摔下来,从头到尾连嘴都没张过一次,尽是看这一帮子人当着面儿的给唱戏了。   当朝皇族从宁姓,九王爷姓宁名熠字清衍。   干干净净,书卷气十足的名字,不像是什么张口闭口就打就杀的登徒子、臭流氓。   瞧着人跪在自己脚底下求饶,宁清衍也只斜睨一眼,看那孩儿也是个老实人,磕头是生生拿脑袋瓜子‘砰砰砰’的直砸地,以前宫里头倒也不是没见过这等场面,甚至比这还惨烈的大抵都有。   而宁清衍这人吧,骨子里流的就是皇族的血,生性凉薄,且无恻隐之心。   倒是唐丰先瞧不下去得喊了声停,“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见血不吉利,赶紧滚回去,真是碍事碍眼。”   “等等。”   祖宗发话了。   唐丰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脏又被人猛的一把提起。   磕的额头上直淌血的小孩儿跪着刚侧了个身子又僵硬的折回来。   所有人都在等候这祖宗的吩咐。   宁清逸再慢悠悠的前行几步,小孩儿目光只直直垂在地面都能看到那鞋尖的程度,悠扬清澈的嗓音传出来,直听人背脊一阵冷汗。   “撞着本王倒是不碍事儿,只是这衣裳,得赔。”      ☆、第4章   苏蓉绣是被院子里的动静给惊醒的,因着刺绣这事儿伤神又伤眼,禾秀坊里好几个绣娘都是年纪轻轻便视物不明,所以她做活的时候一贯挑在白天。   但凡夜里光线稍暗,哪怕是再急的绣物,那也必须得给压下,待到第二日早起再做,于是天色稍稍见黑,她便一早的熄灯躺下休息。   门外的动静闹的很大,随手捡了件外衫套在身上后,苏蓉绣便起身推开了房门。   主院灯火通明,来往伺候的丫鬟和奴才络绎不绝,甚至不肖张嘴去问,苏蓉绣便是晓得定是那难伺候的祖宗九王爷又回来了。   没什么凑热闹的心思,只远远瞧上一眼,知道是个什么事儿,就打算再关门回去休息。   九王爷来往姑苏三月,各家伺候的基本都有接触,偏偏苏蓉绣留在这院儿里就没往外踏过一步。   理由倒是简单,人家九王爷不缺衣裳穿,下江南的时候估摸着就带了不少好东西来,什么床单被罩,鞋袜锦带,都是上好的料子上好的刺绣,应付三个月当是绰绰有余。   所以,苏蓉绣一来就跟个闲人一般整日无所事事的将自己关在院子里种起了花儿来。   衣裳甚至都给唐丰做了几身,也没机会碰着这位九王爷哪怕一次。   合上房门的动作很轻缓,尽管是单人单间,四下无人,可这十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变不了,手指扶着门框还来不及带上,突然一个小黑影子就这么直愣愣的扑了过来。   “啊…………”   苏蓉绣惊呼一声,声音仍是很小,若来人当真是个刺客,她怕是连半分活命的机会也没了。   唐丰是半个时辰之后才喘着大气儿到的苏蓉绣房门口,他来时,这妹妹正在给那孩子清洗伤口。   “他娘的,今儿个差点儿没把小爷我给吓死。”   要说好歹算是个闺房,关起门来藏着两个男人怎么说都不合适,苏蓉绣直瞪瞪的望着那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唐丰,好在瞧着这哥哥大敞着房门没给合上时,她心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九郎哥哥可是遇着什么麻烦了?”   “麻烦,□□烦。”唐丰烦的要命,抓着茶杯就‘咕噜噜’的灌了自己两杯凉茶下去。   抬手一巴掌再拍中那孩子的后脑勺时,苏蓉绣还紧张的伸手去护着。   “九郎哥哥,这孩子伤的有些重,你别打他了。”   “我是可想打他了,今天要不是我反应快,你看他被不被那九王爷给当场吃了。”   孩子紧抿住嘴唇不说话,唐丰虽并非什么良善之人,不过始终心地不坏,和苏蓉绣那二哥一般好,都是嘴上不饶人,实际背地里又悄摸着照顾其他人的性子。   看苏蓉绣拿白布裹好了伤口,唐丰这才又问,“这孩子给你说到哪儿了?”   苏蓉绣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说九郎哥哥让他找我来着,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孩子可是闯着大祸了,不知道得不得牵连到你,我回来的途中已经遣人去苏家报信,看看你二哥那边能不能跟着想点儿法子,帮了过这一回难关。”   唐丰细说起晚上回家路上发生的事儿。   苏蓉绣这才晓得,原来是这小孩子承不住那九王爷的体量,身子晃了一回好歹没摔着人但是却害得人家把衣裳给勾破了的事儿,要说不过一件衣裳而已,赔上一条命未免过于夸张了,九王爷好歹还算做了个人,没发什么邪火或者得理不饶人。   不过据说这衣裳是他皇都城内某位相好的姑娘给送的,这姑娘又红颜薄命走的早,我们有情有义的九王爷便只得靠着这身衣裳睹物思人,所以要求这孩子必须得自己想法子赔他一件原模原样的衣裳,否则............   唐丰自是知道这孩子能上哪儿去赔衣裳?本想带着人回来找苏蓉绣帮帮忙,结果下车的时候,那祖宗又突然想起什么,跟着提了一句。   “本王倒是早有听说,这姑苏的禾绣坊工艺甚是精湛,小孩儿,别说本王仗势欺人,今日就许你去寻那苏家的绣娘帮你做衣裳,若衣裳求来了,本王便饶你这一回。”   剩下半句没说出口,不过唐丰猜到,该是这衣裳求不来又得是个什么下场,于是白白把苏蓉绣给一并搭进了这件事儿里。   唐丰道,“这话说出来倒是像编的,平白无故牵扯这许多人进来。”   苏蓉绣点头,“确实是编的,不过想找麻烦罢了,何故说什么老相好给送的衣裳。”   唐丰,“............”   合着俩人想说的话也不在一个路子上。   唐丰是觉着今儿个碰着的事儿巧合的有几分扯淡,而苏蓉绣却是觉着那九王爷欺负小孩儿编出来的借口过分蹩脚。   苏蓉绣道,“做件衣裳而已,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九郎哥哥可有法子去把九王爷那件勾破的衣裳给寻回来?若是能寻回?蓉绣便能还他件一模一样的。”   “倒是不敢保证九王爷给不给,哥哥明日想法子去讨。”   “讨不来也没关系,九郎哥哥记得九王爷今日穿的是什么就好了,衣料,颜色,款式,花纹............”   苏蓉绣扳起手指头细数起来,唐丰先是听的一头雾水,随后才急急忙忙皱起眉头去回忆,结果想来想去,除了只记得九王爷穿了身浅色不怎么显眼的衣裳外,别的半点儿印象都再没了。   “你小子晚上蹲门口睡,伺候好这家姐姐,没事儿做就多吃点饭,男子汉大丈夫,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样儿了?老子一只手就能抽的你吊不上气儿来,真是白白给我惹事儿,麻烦。”   唐丰一边儿骂着,一边儿还从怀里掏着不知道从哪儿顺手牵来的一封糕点,东西塞进苏蓉绣手里的时候,外头抱着的那层纸都全给压扁了。   苏蓉绣道,“九郎哥哥早些回去歇着吧,这孩子我会照顾的。”   “你只需顾着自己,不必管这孩子,只是衣裳没做出来之前先让他跟着你,若是九王爷到底不肯饶人,我也只得把他给扔出去,如何也不能害了你。”   这话说的,苏蓉绣眉眼一垂,羞羞赧赧的道,“多谢九郎哥哥。”   唐丰走后,苏蓉绣才找了多余的床单和枕头抱出门口来。   “你我年纪相仿,让你进屋同我一处休息如何也是不合适的,只是你身上有伤,若是照料不好怕是又会加重,一会儿你帮着去将那屋内的屏风给抬出来,围在门前好歹也能挡些风,我还有两床棉被,一会儿全给你用。”   最近天气偏热,可苏蓉绣仍是怕这垫底的褥子不够还得受这地底的湿气寒气,再说自己本就是偏瘦的体型了,可这孩子瞧着还得比她再弱上几分,也怪不得能被那九王爷一脚给踩塌下去。   曾经倒是远远瞧过那祖宗一眼,高大挺拔,轩然霞举,苏蓉绣只想了想若是自己趴着由那厮踩上一脚,怕是腰骨尾骨什么都得被一脚给踩断。   这孩子又不爱说话,只知道唐丰虽是一路都在骂他,但做的全是救他的事儿,所以也就格外的听那家伙的话,吃了那被压成饼压成渣的糕点,灌了一整壶苏蓉绣拎出来的茶水,吃饱喝足拉上被子躺在门口时,苏蓉绣才听得他轻轻道了一句。   “谢谢姐姐。”   苏蓉绣拉门的手指头一顿,再低头去瞧那孩子的时候,人已经扯过被子来牢牢盖住了自己的脑袋,倒是比个大姑娘还要面皮薄。   晚上睡了一觉,白天一睁眼就开始想法子要怎么把九王爷那被扯破的衣裳再给要过来看一眼,唐丰许是起了自己这十九年来最早的一次床,摇着自己的大尾巴就跑去主房陪人家九王爷用早膳了。   九王爷虽是脾性古怪,不过这作息习惯却是在宫里头养的十成十的好,从不懒床,鲜少宿醉,唐丰赶过来的时候,人家还披着袍子在鱼塘边慢吞吞的喂鱼玩儿。   早起阳光正好,九王爷倒是怕晒,所以寻了处阴凉地,但是阳光洒下透过大树的枝丫,仍是有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   眼若明星,面如冠玉。   “九郎来了?”   稍稍看痴了几分,待听见有人唤自己名字的时候,唐丰这才回过神来,弯腰颔首行上一礼,客客气气道,“在下听闻城南碎玉轩新进了一批美玉,请了河西雕寸佛像最是有名的金手大师,王爷素来喜爱这些漂亮宝贝,若是有兴趣前往瞧上一瞧,说不定能再置办几件新鲜玩意儿回来。”   “哦?”虽是口气表示惊叹,但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宁清衍手里搓着鱼料,一点一点的往那池子里抛,“好生生的一个铺子叫什么碎玉轩呐?碎玉碎玉,听着真是不吉利。”   “这............”唐丰也是没想到这位爷一天比一天讲究的多,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他道,“王爷若是不喜欢这名儿,在下这就发函让他家改个吉利的新名字。”   “罢了。”宁清衍摆手,将掌心里端着的那鱼料盒子交给了一旁的小厮,丫鬟拿着湿绢儿替他擦擦手指头,这人才闲庭信步的朝下走,“已经是不合心意的东西,又何必强行让人家去改呢?”   唐丰低头,看着九王爷从自己面前走过。   “九郎还没用早膳吧,一并吃些?”   “谢王爷赐宴。”   也确实称的上宴席,平日里一个人吃些都得满满当当的摆上一大桌子,今日还算好,加上唐丰,桌子上总共坐了两个人。   南北口味偏差大,这厨子是从皇都城亲自遣下来伺候九王爷的,东西对九王爷的胃口却是不对唐丰的胃口,也是没胆子动两筷子就大发雷霆,唐丰只好囫囵的塞上两口,便试探着来问。   “昨日冲撞王爷的那孩子倒是个可怜人,听说父母亡的早,本是拿了家财投奔亲友,谁晓得又被舅舅舅母给私吞了赡养钱,转头将人给卖了出来,十七岁的孩子瞧着跟十四五岁似得。”   宁清衍只吃了一口清粥,他漫不经心道,“是吗?”   “那孩子昨日寻了个厉害的绣娘,说是能将衣裳原封不动的给王爷再做出一件来,只是需得这参照,不知王爷那件坏了的衣裳,还能不能赏给他们瞧上一眼。”   “噢!”宁清衍只点了一下头,随后勾起嘴角笑着去瞧那唐丰,“九郎来晚了呢,昨晚一回来,那衣裳便被本王给丢掉了。”   唐丰,“............”   唐丰只得赔着笑脸擦汗道,“那可,那可真是不凑巧哈哈哈哈。”   大爷的,不说好是已故相好给送的衣裳吗?   不说好是还得靠这玩意儿睹物思人呢吗?   这说丢就给丢了?   这破相好也忒不值钱了吧。      ☆、第5章   “就说这小王爷故意找麻烦呢。”苏蓉绣听完唐丰的话倒是淡然,手里的绣棚不曾放下过,那额头缠着白布的孩子还乖乖巧巧的坐在一旁替她分线。   先是姐姐、姐姐的叫,后来唐丰开口说你俩一个十七,一个十六,该是哥哥妹妹,姐姐弟弟什么的就叫反了,说这话的时候,显然也是忘了昨日是自己说的让人家照顾好这姐姐的话儿。   毕竟穷苦人家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个子也跟着长不高,就这,还矮了苏蓉绣一小半个脑袋呢。   那孩子一听苏蓉绣才是妹妹,脸颊‘腾’的一下子红的厉害,手里分线的动作再快了几分。   唐丰问道,“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儿呢。”   整天就这孩子这孩子的瞎叫,若是让家中长辈听见,岂不是又得骂自己两句不成规矩?   苏蓉绣答道,“昨晚我便问过了,他不肯讲姓名,只说家里人都叫他小狗。”   “小狗?”唐丰的口气里带着讥讽,像是不肯相信这能是给人取的名字。   那孩子脸颊仍是红着,不过这回不是羞的,而是被那唐丰给臊的。   “为什么不肯说真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可别是哪家的小祸害偷摸潜藏过来,想报什么冤仇暗仇的吧。”   苏蓉绣轻声笑道,“九郎哥哥就会说笑,快别逗他了。”   唐丰摇着扇子道,“我可没说笑,我这人别的不会,就这张嘴灵巧的很,说什么讲什么那都是一猜一个准儿,否则你当那九王爷如何就得要我一个人整日陪着他?”   苏蓉绣偏头去看那孩子,倒是也没认真,眼底尽是玩笑,“小狗,告诉九郎哥哥,你就是来找他报仇的,等着他哪日睡过头,打算偷摸着跑去捅他一刀呢。”   “瞎说。”唐丰乐得哈哈直笑。   这旧衣裳讨不回来,新衣裳却仍是要做,不好总是麻烦唐丰,苏蓉绣和小狗一块儿用过午膳后,便琢磨着偷跑去主房瞧那九王爷一眼。   想着就算不能原模原样的折腾一件出来,可至少做个合那祖宗心意来的也好。   听闻九王爷午休时间很短,惯常是用过膳后在榻上小憩一会儿便会起身寻人去陪着下棋作画,如果摒去那奇奇怪怪的性情和满身矫情的臭毛病,苏蓉绣觉得这人倒也称得上雅致。   唐家终是不比宫廷守卫来的森严,闲人来去倒也算得上是自由,九王爷住着的那间院子极大,正门有侍卫把守,不过苏蓉绣倒是也不在意,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打算走正门。   “三小姐,你就在这下头等吧,我自己攀上去瞧了之后下来再同你说。”   小狗十七,苏蓉绣十六,没法子叫姐姐,叫妹妹又觉着冒犯,思来想去,便随了府上的其他奴仆唤上一声三小姐。   苏蓉绣这会儿正忙着搬那垫脚用的石砖,抬头的功夫都不见得有,“你就算瞧清了那位爷身上穿的衣裳,你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还是我自己看吧。”   “如何说不清?不过就是个颜色,花样罢了。”   不愿意被这漂亮姑娘瞧不起,小狗不太服气的顶撞着苏蓉绣道。   要说这颜色可不止赤橙黄绿蓝靛紫,花样也不止是山高水长和花鸟鱼虫,听出人家口气里的不痛快时,苏蓉绣搬着石砖的手指头便是一顿,抬头看小狗的时候眼底里含着笑意,从来也不是个会和人家争辩的性子,苏蓉绣向来最是温和。   “那你去瞧吧。”捡了块儿头尖的石头,苏蓉绣道,“尽量别想是什么颜色,就大概像什么,比如像竹叶枝丫的绿,比如像池塘里荷叶的绿,又比如像玉屏障雕栏上的绿。”   打了几个比方,尽量想要把自己的意思给表述清楚。   “还有花样,花样主要看袖口和衣摆,明纹还是暗纹一定要瞧清楚。”   小狗听了苏蓉绣的话直点头,也不知道是上心没上心,总之摩拳擦掌的后退几步,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踏上苏蓉绣方才垫好的那几块儿石砖,手指头抓着墙沿往上一撑,瞬间便探出了大半个身子去。   细胳膊细腿,咋一看跟三五天没吃过饭似得人,身姿倒是矫健的很,苏蓉绣担心的上前伸了些手出去,打算要有个什么意外她好歹能接着些,谁曾想人家也压根儿不需要,只架上一条腿去,整个人便稳稳当当的挂在了那墙上。   九王爷今日闲来无事,不想吟诗作对,便随手招了几位漂亮姑娘来着院子里种花让他瞧着玩儿。   自己往那大躺椅上一靠,微眯起眼睛摇摇晃晃的,打扇子的姑娘手臂都折酸了也不敢有停顿的动作,面上还得挂着笑。   姑娘们也不知道是哪家送来的,总之不是真花匠,拎着裙子,手握团扇,在太阳底下暴晒的口干舌燥却仍是要表现的自己很开心的模样,打打闹闹,穿梭花丛。   干净的衣摆和鞋边都蹭上了不少恼人的泥泞,心下厌烦,和身边的姑娘们也并不熟识,更是厌烦。   小狗爬上墙沿瞧见的便是这么阳奉阴违的一幕。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面上敬你是九王爷,背地里还能骂你是狗娘养的。   这些纨绔子弟们的爱好也是让人不敢苟同。   心中暗自腹诽一番,小狗还是记着今日来的要紧事,于是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虚伪笑闹的姑娘们,只认真盯着那轻浪浮薄,放荡不羁的九王爷看。   由于离的太远,所以相貌瞧不清楚,毕竟那日冲撞到这位祖宗时,自己也全程低埋着脑袋,不过仅是远远瞧着个身形,便能确定是个俊俏的公子。   长腿在衣摆下交叠,一只手托着自己的额角,整个人斜躺在椅榻上,身量修长,骨肉匀称,肌肤光洁,黑发如墨,发间竖着一顶玉冠,在阳光下由显的晶莹剔透,却仍是挡不住佩戴之人周身所散出出来的气场更为吸引人。   苏蓉绣就这么站在墙根下等,看那小狗趴了许久,怕被院儿里的人发现,这才出声提醒道,“还没看清楚吗?”   小狗一松手,又稳稳当当的跳下这泥土地。   “瞧清楚了。”   两个人,一个抓着石块儿,一个捡了树枝儿,就这么顺势蹲下身来在那泥土地里瞎扒拉。   小狗道,“他那衣裳是白的,但细看又有些浅浅的蓝,像天空的颜色。”   苏蓉绣抬头望望天,“主色白,辅色蓝。”   “对,然后袖口好像是云朵的纹路,一圈一圈儿的。”   苏蓉绣拿小石子儿简单勾了个云朵的形状,“是这个样子?”   小狗摇摇头,“不太像,他那个云好像更复杂一些。”   于是苏蓉绣又画了一朵复杂的云,“是这个样子?”   小狗又摇头,“还得再复杂一些。”   苏蓉绣将小石头交出去,“你能画出来吗?”   小狗为难的抓抓脑袋,“我知道什么模样,但是可能画的不好,怕把你给带偏了。”   “那你说说这里还得再补点儿什么?像吗?还是完全不像?”   “这里还要加几笔。”小狗认认真真的拿树枝在苏蓉绣的云朵上填补,“而且他那个云好像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整个连在一块儿的,不是蓝线的云,还是那种白色里头掺着蓝色,好奇怪的颜色,但是看着觉得很舒服。”   苏蓉绣拍拍手掌心起身,“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还是得再瞧上一眼。”   小狗委委屈屈的撅了嘴,“三小姐这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只这九王爷的高矮胖瘦,肩腰宽窄,我总得瞧一眼才能做衣裳。”   “瞧一眼?他坐得可远着呢,而且人是斜躺的,你还能用眼光去丈量?”   苏蓉绣俏皮的眨眨眼,“这些都是基本功而已,你替我掌着些石砖。”   “姑娘家胳膊没劲儿,要不你踩着我的肩膀吧。”   “你额头的伤这是又不疼了?”   “嗨,那九王爷个儿高,你能有多重,我承不住他还能承不住你?”   苏蓉绣半信半疑,抬头望那墙沿却是个高出自己不少,蹬这石阶上去恐怕还得费力,于是无奈道,“你小心点儿,若是架不住我,可千万要提前知会,这么高的地儿,我摔下来可是承不住的。”   “放心吧三小姐,我就是做肉垫那也得护着你。”   苏蓉绣借着小狗的身高这才用自己纤细的手指头扒住了瓦檐,坚硬的切面硌的她手疼的要命,卖力拽着自己的身子往蹭,好不容易拿肚子撑住了墙沿,结果抬头一瞧,那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压根儿就没人了。   “咦?”缓缓一声惊叹。   苏蓉绣吃惊的四下张望,心里只琢磨着这九王爷今日怎么这么快?这么快就不玩了?   要知道平日这院子里的笑闹声向来都是要持续到午后太阳落山也不见得会停,难不成今日这祖宗又得出门?   也不对啊,他要是出门,那九郎哥哥也该是知晓的才是。   九郎哥哥知晓,那她苏蓉绣自然也定是第一时间就会知晓,怎得,怎得,这人?这人怎得平白无故就没了?   像是没法相信,分明只肖再瞧一眼便能解决的一桩麻烦事儿,如何到了这最后一步便走不动了呢?苏蓉绣仍是坚持着再蹬着双腿往上攀几分,探出了半个身子去继续张望,若不是有小狗在外拽着,就她这往里奔的程度,怕是都能一头栽进这园子里。   “姑娘是在寻本王吗?”      ☆、第6章   宁清衍的眉眼生得极为好看,尤其是那笑起来的模样,犹若春风拂面,干净清爽,眼尾稍稍上挑几分,带着些妖娆,但鼻梁高挺,轮廓深邃,又是十成十的男儿气。   苏蓉绣与那人目光相对时,竟是一时忘记自己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总之攀在那墙沿上偷窥的模样就不像是什么好人,反观人家九王爷温和有礼,眉眼带笑,手中还慢悠悠的摇着一柄折扇。   我要是这会儿撒丫子跑路还能跑的掉吗?   苏蓉绣呆愣在原地,踩着小狗的肩头是上下不得,姑娘家虽然瘦弱,可踩在身上始终是股重量,小狗矮小消瘦,抵着人到底觉着有几分吃力,到了咬牙也坚持不住时,只得涨红着脸轻声张嘴喊道。   “三小姐,还没瞧见人吗?”   瞧,倒是瞧见了,只是现在场面有几分尴尬。   小狗这声儿明显是落进了人家九王爷的耳朵里,宁清衍眉头一挑又问。   “姑娘是来看本王的?”   “是…………”由于太过吃惊,所以苏蓉绣也只能傻呆呆的应上一句,“吧…………”   “是吧?”宁清衍仍是笑着,他微偏了些头再问道,“是吗?”   唐丰是被吓醒的,他发誓,他现在只要听见‘九王爷’这三个字儿都得神经性抽搐一阵。   和那作息极有规律的九王爷不同,唐丰此人才当真是叫得上‘纨绔’二字,夜里寻欢作乐,白日里找着机会就得睡个天昏地暗,从午膳后睡到晚膳前也是惯常会出的事儿。   从来都是没规矩惯了的人,九王爷此行一来,还算是误打误撞的硬改了唐丰这满身的臭毛病。   “少爷,少爷,出大事儿了,您可别睡了快赶紧起来瞧瞧吧。”   也是知道那苏家三小姐从进门之后就一直颇受自家九少爷的关照,否则谁敢在唐丰美梦期闯进来打扰?   被人拽起来的时候自个儿还懵着,发怒的时间都没有,俩丫鬟就着急忙慌的跪在床边动手扯出自己的双腿来,麻利的往这脚上给套袜子。   唐丰迷迷瞪瞪的睁眼把这屋子上下里外都瞧了一圈儿,这才反应过来。   大爷的,我这不才刚躺下睡午觉呢吗?   “苏家那三小姐和您前几日带回来那孩子跑去主院翻墙偷看,结果被九王爷发现给扣下了,说是这会儿主房那边正收拾着人呢。”   唐丰,“…………”   唐丰莫名其妙的侧了侧自己的耳朵,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谁翻墙?偷看谁?九王爷扣人?他为什么要扣人?欺负姑娘和小孩儿也忒那啥了吧。   等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刹到主院门口的时候,唐丰这才手忙脚乱的系好了自己腰间的带子。   院门把守的侍卫倒是也没拦他,唐丰整整衣冠,正要往里走的时候,突然又停了一步,他回头问。   “王爷今日心情如何?”   “今日只摔了三把茶盏。”   “骂人了吗?”   “倒是没听着。”   长出一口气,寻摸着这位祖宗今日心情大抵还不错,唐丰这才佯装无事的摇开扇子往里走。   丫鬟小厮们是从房门口一路跪到了院子里,不知内情的人进来瞧瞧,还不得当着九王爷又发了什么大火,不过唐丰好歹跟着伺候着两三个月,他晓得,这都是常态而已。   随时随地来这院里都能看到乌压压满地跪着的下人,只要没摔东西没骂人就跟严重二字都还搭不上边儿。   小事,小事。   “哟,这不是苏家的三妹妹吗?今日又不裁衣不做旁的,你如何也跑了过来?”手心里捏的全是汗水,唐丰脚下故作轻巧的踏进了房门,随口一句玩笑后,还是恭恭敬敬朝主位上坐着喝茶的九王爷行了个礼,“唐丰见过九王爷。”   从来有人拜会也不喊起身的主儿,唐丰第一回见宁清衍的时候,这腰就生生弯了半个多时辰都没敢往上直。   “行完礼自个儿站好就成,本王没那兴致一个个的喊平身。”   这是尊贵无比的九王爷来姑苏后同唐丰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弯腰弯的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了,也亏得这祖宗发了个善心,不然唐丰估摸着自己光荣上岗第一天就得负伤下位。   男人这腰可是伤不得!   乐呵呵的走着过场,唐丰佯装自己并不知情。   九王爷抬眼,嘴角含笑的瞧了瞧自己脚旁边跪着的姑娘,用眼神给唐丰指了个座位,示意他坐下。   “这是出什么事儿了?”唐丰挂着些吃惊的语气张嘴问道。   眼珠子直直盯住苏蓉绣,可那妹妹从头到尾连却脑袋都没敢抬起来过,唐丰心下慌张,生怕这九王爷再起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心思来,想着这祖宗误伤无辜也就罢了,可这三妹妹却是万万伤不得。   此时多言不妙。   寻思着九王爷总得问一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于是唐丰就咬牙按腿的等在原处,只是自个儿在此处如坐针毡,心里焦的是火烧火燎,结果人家根本就不带张嘴。   宁清衍素来沉稳,不知道是不是皇族的人皆是这般沉得住气的性子?这人最喜做的事儿便是自己闷着不说话,就看别人如何在自己眼前蹦Q。   想着始终僵持下去也不是解决的法子,看四下氛围不对,唐丰便琢磨着再张口问上一句,谁知唇瓣刚刚分开,还来不及出声便听得九王爷发话。   “九郎此番也是为这姑娘来的?”   随意的问候,宁清衍将自己的目光落到唐丰身上。   “在下倒是不知蓉绣妹妹也在此处,只是听闻今日清心阁新进了几壶好酒,脂白醇香,故特来邀九王爷前去品鉴。”   不敢在这祖宗面前露怯,唐丰面上一片笑意。   “哦?”扇子折在手心,宁清衍瞧着唐丰便开始勾唇轻笑,“九郎只是来找本王出门饮酒的啊。”   口气有些奇怪,像是在暗示什么,也像是在提点什么。   唐丰心下慌张的厉害,“今日天气燥热,那酒也不是烧心的烈酒,听闻酿好后还得在冰井中浸个三五日,饮下后便能祛湿避暑,现下时节正好,只是不知道九王爷可有兴趣。”   “本王倒是有兴趣,不过嘛…………”目光从唐丰身上挪回到苏蓉绣低埋的身子,宁清衍执起折扇去掂起那跪在自己身边儿的姑娘。   苏蓉绣的下颌被强行抬起。   目光无意撞上那满脸瞧着好戏的九王爷,便立即紧张的不成样子,颊间一抹嫣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怕的。   毕竟如何也只是个姑娘家,又哪比得上唐丰临危不乱?   唐丰笑着,“刚刚还问呢,蓉绣妹妹这是怎么了?怎得一来就瞧见跪这儿?莫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儿冲撞了九王爷?”   分明刚刚进屋的时候就瞧见小狗也跪在那门边,唐丰这话错漏百出,九王爷这样精细的人又如何瞧不出来人家是接到消息后刻意赶来营救?   扇柄还是托着姑娘的下颌,宁清衍眼底的笑意更深,“冲撞倒是说不上,不过本王这小院儿外墙颇高,这般柔弱的姑娘家攀上那墙沿,若是摔下来摔出个好歹,本王岂不是还得为她负责?”   “攀上墙沿?”唐丰略显吃惊,他问道,“蓉绣?好端端的你攀那墙做什么?”   听见人家在唤,苏蓉绣这才怯生生的抬头去看唐丰。   想要悄悄给个眼色,却似乎又忘记了现下所有的动作都在人家九王爷的眼皮子底下,眉头一皱,眼色往旁一甩,唐丰示意苏蓉绣实话实说便好。   目光跟着唐丰往身旁望,谁晓得好死不死又同那似笑非笑的九王爷撞个正着,苏蓉绣双腿一软,身子晃悠着一屁股墩儿就坐到了地上。   宁清衍伸出手去,“本王也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姑娘怎得这般怕呢?”   十指青葱,纤纤素手,配上那温和清脆的嗓音,若不是早前就知道这是位难伺候的祖宗菩萨,苏蓉绣怕是还真能被这‘和蔼可亲’、‘慈眉善目’的翩翩佳公子给骗上一回。   手,那肯定是不敢牵的,苏蓉绣忙忙从地上爬起来再跪好,脑袋低得能垂到地面上去。   “民女有罪,是民女冲撞了九王爷。”   唐丰一脸茫然的看着苏蓉绣,“蓉绣妹妹?你到底是做了何事?平日里分明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怎得今日突然跑过来翻墙?再说那墙比你两个还高,你是如何攀上去的?”   话里的意思也算说的明确,这会儿把事情丢到小狗身上是唯一能把苏蓉绣给再干干净净摘出来的法子,毕竟此事也是因那孩子而起,丢他身上也不算冤枉他。   那日若是他能承住九王爷,九王爷便不会摔下马车,九王爷不摔,衣裳便不会破,衣裳不破,这事儿就和苏蓉绣没关系。   只是…………   苏蓉绣偷偷看一眼被两个侍从牢牢按在地上的小狗,方才被人抓住的时候,小狗便是想让她跑,谁晓得人家九王爷一伸手拽着自己的胳膊,轻轻松松就把人从墙外给扯进了墙内。   小狗跳进来的还想去咬宁清衍抓住苏蓉绣的那只手。   可九王爷是什么人呐,大耳刮子一抽便将扑过来的小狗给打翻在了地上。   一次接一次,算下来已经有了两次冲撞九王爷的罪名,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可再三,这次的事情若是再算到小狗头上,那孩子怕是真活不了。   苏蓉绣咬牙,正要说话便听得唐丰出声打断。   “九王爷,在下应该知道,蓉绣妹妹为何会冲撞进主房了。”   宁清衍摇头,仍是轻轻应下一声,“哦?九郎又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九郎哥哥os:我是不是人不知道,但九王爷您是真的狗。   ☆、第7章   逗人玩都没意思,宁清衍只觉有几分无趣。   难道远离皇都城内的斗争水平就只能差成这般了吗?姑娘们勾引人的手段也烂,应付他也不够走心,演戏更是假的要命,一句话开个头便能让人猜出来他们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收回了自己的折扇,宁清衍轻出了一口气,像是失去了看戏的兴致。   “那九郎说说吧,这事出何因呢?”   “本来方才还不明白,我这才看见这小子。”唐丰起身绕到那小狗身边,眼珠子微亮,不明就里的人怕是还真当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儿。   “将将反应过来他们必定是为了王爷那件衣裳来的,蓉绣妹妹是禾绣坊手艺最好的绣娘,她又心地善良,我最初说王爷那件衣裳的时候,三妹妹就很上心,估计是怕这小子拿出去的东西不满意又得受责罚,所以这才冲撞了王爷。”   “是吗?”宁清衍笑着再瞧了瞧苏蓉绣,“姑娘只是特地来看本王的衣裳?”   唐丰小声喊道,“三妹妹,王爷问你话呢。”   苏蓉绣轻微抬起些头来,她伸手想抓宁清衍的衣摆,可手指伸出去却又僵在半空中,握紧拳头后无奈再放回了自己的腿上,右手按住左手,开口开的很是为难。   “因为不知道王爷的尺寸,所以这衣裳裁剪便下不去手,我们过来,就想顺便再看看王爷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衣裳上绣些什么花样。”苏蓉绣小声道,“王爷,民女和小狗并无冲撞您的意思,今日是我们冒犯了,还请您能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宁清衍挑眉,像是欣喜,这倒是他这今日从起床到现在听到过的唯一一句真话了。   理由是真,求情也是真。   “只是裁件衣裳?”扇子又甩开摇摇,宁清衍笑着去看唐丰,“九郎,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唐丰立马低头道,“王爷教训的是。”   “做件衣裳而已,下次直接请人通禀一声进来便好,姑娘家家细皮嫩肉,手脚乏力。”宁清衍弯腰,伸手去捞起了苏蓉绣那只远远躲着自己的手指。   苏蓉绣手指头一片凉意,手心里还全是冷汗,握着手感不佳,本来碰着人家,对方还想将手指头给收回去,可宁清衍偏是用力拽住,让苏蓉绣拉扯不动。   也是不敢,若是换了旁的男人这般轻薄于自己,即便是温顺如苏蓉绣,怕是也早已一个大耳光给甩了出去。   苏蓉绣的手抖的厉害,尤其是被宁清衍那温热的的手指头给握在掌心的时候。   分明是骄阳似火的夏季,偏是让人给过成了数九寒冬,凉意一路从脚趾透上大脑。   宁清衍低头凑近了些苏蓉绣,他道,“你说,若是真从墙上摔下来,那该如何是好?”   这话问的稍显几分亲昵,语气也过于暧昧,像是在责备,又带着不少关心,苏蓉绣更怕了。   “王爷,您看,这个误会。”唐丰试探着想让九王爷放人,“他们也是好心办了错事。”   “来都来了,那就把衣裳做了再走吧。”   唐丰一愣,像是没听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宁清衍又回头去瞧苏蓉绣,他伸手扒开那湿漉漉的掌心,用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拭去那掌心里的细汗,“姑娘做衣裳需要什么?是要量本王的尺寸?还是要问本王喜欢什么花样?”   宁清衍的声音很轻很软,低沉有力,亲昵耳语,半分距离感都不曾有过。   若非是一早就知道这是位开罪不起的祖宗,怕是苏蓉绣还真能被这羊皮外貌给骗一回,信了人家是什么值得信赖、温柔亲和的大哥哥,就如唐丰那般好。   苏蓉绣吞吞口水,宁清衍的安抚并未起到任何作用,她抖的更厉害了。   “都退下吧。”宁清衍盯着苏蓉绣,却扬手屏退众人。   丫鬟小厮们倒是听话朝外走,可唐丰却是迟迟挪不开脚。   “九,九王爷。”语气里稍稍带着几分惊慌。   这场面倒是熟悉,男人独留女人在房内…………   唐丰年纪也不小了,这种恶劣的事儿他自己都做过,院儿里暖床的丫头好几个,喜欢的留几天,不喜欢的便直接打发走,因为还未曾婚配,所以屋内不便留人的借口使得比谁都顺溜。   这样的官宦世家娶妻纳妾都不是小事儿,门当户对是最基本的要求,只是苏蓉绣好歹是苏家三小姐,那苏墙又惯常宠爱这妹妹,九王爷若是要了人又不给名分,那岂不是祸害人家一辈子?   而且这商家小姐又不比卑贱丫鬟好打发,若苏蓉绣真吃了什么亏,苏墙那厮不还得一刀捅死自己?   小狗被人往外拖,手脚乱蹬,嘴里直念叨着,“三小姐,三小姐,三小姐。”   宁清衍握着苏蓉绣的手指头望向那唐丰,“九郎还有旁的事情?”   “…………”手指头试探着想抬起好几次,可最终对上九王爷那双‘我就等着你说完再拒绝’的目光时,唐丰终究还是放弃了,手臂往下一垂便规规矩矩道,“在下,先行告退。”   房门合上,苏蓉绣只差没哭出声来。   窗户还能透进些阳光,唐丰一出去,丫鬟们便立刻懂事上前从房间外一扇一扇的将木窗给合上。   屋子里的光亮稍稍暗沉了些下来,气氛也闷的厉害。   宁清衍手臂起了力想要将苏蓉绣从地上给拉起,“起来吧,跪这么久,腿不疼吗?”   确实腿疼,而且发软,苏蓉绣不敢拽宁清衍,也不敢反抗,只好乖乖顺着这力道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对方那一脚踢过来踹中自己小腿的动作似乎有些过于刻意了。   苏蓉绣本来就抖的厉害,谁知道脚下重心不稳,双手想抓住什么,手臂一挥甩开了宁清衍的手指不说,双手还这么按着人家的胸膛,两个人一团向后倒去,不知道顺势带翻了什么,大抵是手旁小桌上的茶杯茶壶,‘哗啦啦’一阵脆响在自己耳朵旁边炸开。   苏蓉绣,“…………”   宁清衍轻声笑着,这声音又听得苏蓉绣一阵头皮发麻。   “民女有罪,有有有有罪。”   结巴着的舌头差点儿没闪着。   合着九王爷还什么都没做,自己反倒是这般不成规矩的扑着人倒在了榻上。   壶里的茶是热的,顺着木榻,一股热流就这么淌进了宁清衍的背心。   苏蓉绣很清瘦,即便是整个人从那墙沿上摔下来自己也能稳稳接住的重量,这会儿如何说也是不能再将人给砸翻,宁清衍是故意搂着人躺下去的。   他全程含笑,像是在看戏,像是在捉弄人,又像是在排解这无聊的三个月,只做了个消遣。   苏蓉绣翻身爬起来又想滚回地面上去跪好,不过宁清衍没给她这个机会,瞧着人手忙脚乱的坐起来,一边往地上滚,一边还着急忙慌的替自己整理着那被压皱的衣裳。   “你,又要去哪儿?”   宁清衍压着人一条胳膊,顺势翻身一滚,瘦瘦小小的姑娘家这回便被自己给牢牢压在了身下。   背脊大概是硌着什么东西了,许是扇子,也许是煮茶用的木勺,总之是垫在背后抵的人很难受。   苏蓉绣目瞪口呆的看着这辈子唯独有个男人同自己这般亲密的贴/合在一处,那人按着自己的手腕,胯骨下压着的是自己的腰腹,尽管隔着几层厚厚的衣料,却也仍是能体会到对方体温的密切。   宁清衍背对门窗,看在苏蓉绣的眼底就是一团大大的黑影,如画的眉眼,温和的笑意,让人一样也都瞧不见了。   苏蓉绣还是在抖。   这回不是羞了,这回是纯害怕。   宁清衍低下头去,这动作像是要吻,所以苏蓉绣下意识的尽量侧开自己的脸去,谁曾想吻没落下来,倒是那人的嘴凑到了自己的耳边。   “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   苏蓉绣刚要张嘴,不知为何又委屈的要命,只觉得被人□□,要知道她虽是地位不高,可如何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还不曾婚配,未有良人,这般被人欺压身下,若是再不干净了,以后可如何还能再挺直了腰杆在苏家立足?   “哭了?”听着轻喘的吸气声,宁清衍还好奇的伸手去探了探苏蓉绣的眼角,摸着了那湿漉漉的一片,他便问,“哭什么?”   瞧瞧这人多恶劣,又是摸手,又是抓着人往身下按,把人给欺负哭了之后,回头就问你一句。   你在怕什么?   你在哭什么?   你说我哭什么?   苏蓉绣也不说话,就抽抽搭搭的,像是想忍着又忍不住的模样,以往年纪小,不懂事,在家哭闹从来都是会被骂的,也会被无视,尤其是娘亲走后,没人关心她的情绪,她的喜乐。   二哥倒是好,可也是个粗莽的男儿性子,也不晓得如何安慰,大不了给颗糖,要不就一直在身旁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多大点事儿啊,眼泪一擦,拍拍胸脯,跟二哥出门看漂亮姑娘去。’   苏蓉绣算是知道,她这二哥分明就是把她当弟弟哄。   越想思路越偏,到最后哭都不是因为被轻薄的事儿。   宁清衍松开了手,任由苏蓉绣自己哭完收场。   “哭完了?”   苏蓉绣吸吸鼻子,开口说话的时候仍是带着些哭腔,“嗯。”   “能做衣裳了吗?”   “…………”眼睛有些酸涩,苏蓉绣伸出手背擦擦自己的眼泪,“能做了。”   “本王的尺寸方才可有丈量清楚?”   “…………”   “看你空手来的,本王房里也没有能让你用来量尺寸的东西,拉你起来是想问你用不用拿手比一下身长肩宽,结果你按着本王摔回垫子上,那热茶将本王衣裳都给透了个干净,本王不过想起来罢了,你哭闹的这般厉害做什么?”   苏蓉绣,“???????”   “这下好了,你得再赔本王两件衣裳。”      ☆、第8章   宁清衍起身的时候那袖口子还无意扇了一回苏蓉绣的脸。   “跟本王进来。”   语气恢复成以往的冷漠,宁清衍负手走进内寝。   苏蓉绣琢磨着这会儿跟进去也不合规矩,不跟进去就更不合规矩,何况九王爷这人脾性古怪,一下子同你暧昧不清,一下子又只当你是个做衣裳的绣娘。   说什么只是想拉自己起来,弄的好像踹中小腿的那一脚不是他做的一般。   进屋之后便大大方方的张开自己的双臂,苏蓉绣小心翼翼快步跟上,进屋还没来得及跪下,就瞧见那被要求赔偿的第二件衣裳,背脊确实是被热茶全数给打湿,可就算到这种程度,也不至于说是要赔,分明是拿去洗洗便能解决的事儿。   久久不见有人搭手,宁清衍才回了些头,“没伺候过人宽衣?”   “民女先替王爷挑件替换衣裳。”   苏蓉绣垂着头快步跑去那红木衣柜门前,因着也被人压了一回,所以发饰和衣摆都稍稍显的有几分凌乱。   柜门一拉开,大小长短不一的内衫外衫全都整整齐齐的叠好摆放在一起,苏蓉绣随手挑了两件,手指头伸出去刚抓住那衣裳,指尖触感稍显怪异,她便不由自主的“咦”了一声。   方才瞧见的分明是一件白衣裳,如何摸到手中的时候又能应着有些细密的纹路?   苏蓉绣手指扒着那衣柜里的木板,踮起脚再看了看别的衣裳。   凑近了才发现是白底白线,走的暗纹,这样的衣裳做工复杂,纹路繁琐,但穿上身却不显样式多余。   翻了一件两件三件,看到的全是这样的走针。   宁清衍到苏蓉绣身后来的时候,瞧见那姑娘怀里抱着一件挑好的,另一只小爪子却还在那柜子里翻个不停,像是忘了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给换衣裳一般。   “这么喜欢,要本王送你一件?”   宁清衍的声线半分不带凌厉,即便没有感情十分冷漠,也同样带着几分温和,不至于说吓人,但猛然听见的时候,苏蓉绣还是双腿一软。   这才想起自己是做什么来的,手里抱着干净的衣物,踮起的脚尖刚刚放下,脚后跟却又无意踩中了九王爷的脚尖,苏蓉绣小小的惊呼一声。   “王爷恕罪。”   出生商户,家大业大,虽是身份不比官家小姐高贵,但从小到大规矩也学过不老少,大场面不是没见过,若是同众人一并前来参拜这位高权重的九王爷,苏蓉绣也是能信自己能做到滴水不漏。   此时的惊惶无措在镇定自若的九王爷面前显得格外突兀,活像是一个没规没矩也没见过世面的卑贱女子一般。   苏蓉绣惭愧的要命,自己丢脸倒是小事,她可不愿再抹了苏家的面子。   无意踩中他人的脚,这回怕是连同两件衣裳不说还得再赔一双鞋了,忙忙转身低头想要请求原谅,可谁晓得因为这九王爷离得自己太近,苏蓉绣转身的时候还得不停再往后退。   脚跟撞着那柜门角,重心不稳的一屁股便坐回了柜子里。   手臂乱挥扯的那大大小小的衣裳全数从上往下落,什么外衫内衫的盖了苏蓉绣一头一身。   “…………”   像是看不见就能当做没发生一般,苏蓉绣眼前一黑,竟是愣住没再继续做下一步动作。   苏蓉绣今年刚满十六,姑娘家体型纤弱,小小弱弱的一团,盖在那堆衣裳下头都快看不出人形来了。   身子还是有些轻微的发抖,看得出来人家怕的厉害。   宁清衍只觉得好笑,要说他虽然不太近人,可相比起宫里的其他主子来说,已经算是最好接触的一位,再大的火气不过也就是摔摔东西,骂骂人罢了。   虐待下人,欺辱女子这般常事,他也从来不做。   所以这姑娘到底在怕什么?   宁清衍蹲下身来的时候仍在笑着,他伸手撩开一些苏蓉绣头上那件深松绿的外衫,看人家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咕噜噜’转着眼珠子,嘴巴张张合合,连句‘王爷饶命’这样的话也喊不出来。   “方才还想着留你在这房里能做些什么打发时辰,这下正好,把衣裳给本王叠好放好,在本王醒过来之前,不可以离开这间房,听见了吗?”   手指伸出去想摸头,但终究还是只停留在了对方的发间一侧。   宁清衍说完话便撩开衣摆自行起身,知道有自己在一旁监工的话,怕是这姑娘战战兢兢的也做不好事情,于是独自走到床沿边动手脱起了外衫。   放下床帘后躺好,背对着许久,这才听见苏蓉绣从衣柜里‘OO@@’爬起身来的声音。   不是没伺候过人,苏蓉绣从来在家做事都是最细致的一个,像什么打翻茶壶弄湿人家的衣裳,无意踩中人家的脚背,又摔翻人家一整柜子的衣裳这种事儿,怕也是这十六年来头一回遇到。   九王爷的衣柜比寻常少爷家用的还要更大几分,毕竟是能支撑三个月的换洗,所以等苏蓉绣一件一件折好,再将内衫,绣带,外袍这些单独找了不同的位置各自摆放后,时辰也已经耗下不老少。   宁清衍的睡意向来最是轻浅,院外稍微走过的风声和鸟声也能被惊扰到休息的对象,自然是在屋内还有旁人动作的时候没办法做睡觉这样的动作。   充其量算个闭目养神罢了,也是瞧见了只要自己睁着眼睛坐在此处,那姑娘就什么事儿也做不好的这一点,宁清衍这才体体贴贴的做了不碍人家眼的这事儿。   折了衣裳,把外堂摔碎的茶杯茶壶全数捡起来收拾干净,湿了的坐垫和湿了的衣裳都抱在怀里,手指头已经搭上了门框,好歹在最后一刻想起了那九王爷叮嘱过自己不可以出这扇门的事儿,苏蓉绣便又托着下巴坐回了木椅上。   没了可做的事情,整个人百无聊赖的躺到靠椅上晃着自己的小腿,又起身里里外外的绕了好几个圈子,因为房间内的窗户全数被合上,闷热又不透气,自己额头都被憋出了一层细汗,就更别说那娇娇气气的九王爷。   跳下跳下的到处也寻不到能用来扇风的扇子,一路寻到床沿边,苏蓉绣这才瞧见那九王爷枕头旁边就放着一把。   那是方才还用来抬自己下颌的折扇。   也是怕又惊扰人家,所以苏蓉绣全程小心翼翼,挂起一半的帘子来,拿绢儿擦了擦那人额角的汗水,扇子一点一点打开然后轻轻扇着风。   一下一下,再接一下。   摇到姑娘家自己都趴在床沿边睡着了,小爪子里还紧紧拽着那把折扇,宁清衍才侧过身子来瞧。   他本也就未曾睡过,听到这小丫头呼噜噜的都开始磨牙了这才睁开的眼。   “九王爷起了?”院门口修剪花圃的男人问那在一旁浇水的丫头道,“今日竟是睡到这般晚才起。”   主院亮了几盏灯,方才又乌压压的走出了一大片,估摸着是那院里的祖宗又出门玩去了。   姑娘随意的捞着盆里的水往下洒,“听说下午收了哪家的姑娘进房,两个人从午后锁着门一直待到方才才出来,一醒来就又唤着九公子出门玩去。”   男人摇头笑道,“果然皇族就是皇族,这喜欢谁就收谁,人姑娘们还排着队挤破头的往上凑。”   “阴阳怪气的,酸什么呢?”姑娘白白瞪上一眼,抓着些水珠儿往那男人的头上洒,“人家九王爷就算不是皇族,可生得那般好看,哪怕只是普通人家的少爷,那也有的是姑娘愿意嫁过去。”   “你也愿意?”   姑娘扭捏着侧过头去羞赧一笑,手指间却还是重复着洒水的动作,“若是九王爷愿意,那我自然也是愿意。”   男人抓着一g土往那姑娘头上丢,“你还愿意,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模样,这天底下除了我能忍你那臭脾气,旁的男人哪个还有这样的耐心?”   “我也就随口说说,你生什么气呀。”   “随口说说也不成,那偏院里住着那么多家的漂亮小姐,你看我何曾多瞧过她们一眼?”   两人打闹着,天色再见黑几分,实在是到了瞧不清这根壤的时候,才收了工具起身朝回走。   苏蓉绣这一觉睡的也是足够漫长,被人推着胳膊摇醒过来的时候,她脑袋瓜子都还晕乎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姑娘,姑娘,快醒醒,九王爷可吩咐过务必要按时唤您起来用晚膳的,您要是还困着,那便吃了晚膳再继续休息吧。”   苏蓉绣目光涣散的四处打量,等下午发生的事儿再完完全全恢复在脑海中之后,瞳孔的光亮才逐渐开始聚集。   她这是,又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   猛的僵直背脊,看那圆桌上已经有丫鬟开始一道道的摆起了菜肴,身旁那位叫自己起床的手里还捧了一件叠放整齐的衣裳,苏蓉绣低头瞧瞧自己,分明睡着时候还穿戴好的衣襟这会儿更是乱糟糟的不成体统。   外衫和内衫的带子都被解开,虽是没扒开露骨,可仍是乱糟糟的一片堆在自己的胸口。   分明是没出什么事儿,可为何那九王爷要这般故意败坏自己的名声?   苏蓉绣又急又恼,一时也不知道该抓个谁来听自己好生解释一番。   床侧的丫头又问,“姑娘要先洗漱吗?”   苏蓉绣只将手指探进被褥之中,摸了摸自己的襦裙,还好裙子在,可下一秒嘴角的动作却是又止不住的开始抽搐。   得,合着这位祖宗是将自己从上到下所有连着系带的地方,都给解了个干净。      ☆、第9章   清心阁新进的好酒,本只是唐丰随口编的一句胡话,想着拿这事儿来转移这位九王爷的注意力而已,谁晓得注意力没转移开,这反倒是又给自己挖了个坑。   苏蓉绣没救的出来,大晚上的又被人喊出门去品酒。   这可哪里有什么脂白醇香,祛湿避暑的好酒?   唐丰硬着头皮跟人上了马车,前半段是纠结着如何开口问问这苏家三妹妹的事儿,后半段就是开始纠结,我他娘的现在上哪儿找假酒去?   姑苏的夜景最是优美,姑娘们也温柔如水,性情收敛,你稍多看一眼,便是立即能羞红了脸。   宁清衍下马车的时候,还特地在那小河的栏杆边上看了一会儿那碎石岸边放河灯的小女孩儿们,像是刻意留着这时间让那唐丰去整理麻烦。   九郎少爷急冲冲的进了那清心阁,抓着老妈妈就要酒,在那阁子的酒窖里绕了不下七八个圈子,这才捞了一壶雪梨果酒,一壶甜米酒和一壶浓香女儿红。   现场勾兑,女儿红只点个味,米酒用于调色,果酒润泽口感,抓了个老师傅尝上七八回,这才调出一壶口味尚不奇怪的‘好酒’来。   “先叫几个黏人的姑娘出来陪着,这酒放冰窖里去镇镇再拿出来。”   走出酒窖门口的时候,唐丰脚下还虚晃了一回,差点儿没当场摔个大跟头。   “九公子,王爷方才刚刚进门。”   唐丰暗出一口气,还好,还好,还好赶上这祖宗进来的时辰。   “今日本王兴致缺缺,就不叫姑娘了,只品酒就好。”   推门还来不及说话,便听得九王爷道了一句,唐丰脚下一顿,正好瞧见右手旁的老妈妈带着一众腰肢轻摆的姑娘朝这边走,唐丰心下稍乱,但仍是淡定摆手再让那群人再原路折回。   “王爷今日怎得瞧着精神不佳?”被唐丰紧急喊来陪着喝酒的陆家公子,左右瞧着眼色,屋内没有姑娘便只能自己给那九王爷打起了扇子。   唐丰合上房门后也跟着坐到桌旁,桌上摆了一壶酒和一壶茶,想着一会儿品酒不能乱了这嘴里的口味,便只好动手添上一杯热茶推给那九王爷。   唐丰笑道,“想必是下午被家中那不合规矩的下人给冲撞,伤了心神。”   “哟,那你家这下人可得好好再教些规矩,胆子这般肥还敢冲撞咱家王爷?”   “王爷可还好?”唐丰关心的去问,“若是身子难受,那这酒下回再来品鉴也来得及。”   宁清衍笑着推开了陆家公子为自己打的扇,他不怀好意的笑了笑,然后凑近了些唐丰道,“下午那姑娘太招人疼,缠的本王有几分乏了。”   声音不大,可屋内的人也皆数都能听见。   不比唐丰陡然苍白难看的脸色,陆家公子倒是和九王爷一般笑开来,“嗨,我还当什么事儿,原来是为美人伤了神,好事好事,今日这酒必须得喝。”   话毕,拿开了唐丰倒好的那杯热茶,陆家公子为宁清衍再添了一杯酒推过去。   “王爷,这杯酒,当是在下贺您来这姑苏三月,总算收了个合心意的姑娘入房。”   宁清衍眉开眼笑的大方接下这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唐丰擦了擦额角细汗,无奈也只好陪上一杯,“恭喜王爷。”   陆家公子又问,“不知是哪家的妹妹入了王爷的眼呐?”   宁清衍摇头,“本王还没得来及问名字。”   说完转头去看那唐丰,宁清衍又问,“九郎,那姑娘是哪家的女儿?”   唐丰吞吞口水,“回王爷的话,是苏家三小姐,苏蓉绣。”   “哟,苏家的姑娘呀。”陆家公子自己给自己打着折扇,像是对这事儿颇感兴趣,“墙的妹妹?蓉绣是哪个我都不记得了,他家三个姑娘呢。”   知道大姐已然婚配,而且就那大夫人做事儿的风格,送谁都不可能送自己的亲女儿,所以问话的时候,陆家公子便是直接排除了那大小姐,苏茗绣。   宁清衍挑眉笑着又凑近了些陆家公子道,“最漂亮的那个。”   口气里尽是偏爱,宁清衍乐了,陆家公子也跟着乐。   直到冰酒镇好送上来,宁清衍都还一直被那陆家公子缠着问那细节问题,九王爷此人平日里话本就少,这般喜欢唐丰也是因为那小子格外会瞧人眼色,猜人心思。   你抬抬手,皱皱眉,他便能晓得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这回被人缠着问东问西的也不嫌不耐,反倒是乐乐呵呵的开起玩笑,半分架子不摆,陆家公子越来劲,唐丰这心底下便是越为着急。   小厮敲门进来凑在唐丰耳旁轻言两句,唐丰脸色又立马是变了又变。   宁清衍笑着边看边摇头,只想着九郎这火候同他玩还差的远呢。   “王爷,在下有些要紧私事,暂时离开一会儿,去去就回。”   宁清衍摆手,“去吧。”   也是无奈,恭恭敬敬的退出门外,听见屋子里仍是往外传出笑声来。   唐丰一下楼就被苏墙抓着衣领子按在墙角边。   这清风阁里来来去去的闲杂人等最是多,也怕被人听见瞧见,唐丰这才慌忙拽着人朝角落边上走。   “你先别说话,也别生气,这地儿人多眼杂,往里走。”   苏墙这才咬着牙,愣是把一肚子脱口而出的质问给再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是为蓉绣来的,这事儿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我可是绝对半个字都没同别人说过。”   “那你就眼睁睁看我妹妹被人家带走?”   唐丰擦汗,“哥哥,那是九王爷啊,你当我敢从他手里往外带人了,别说他下午想要的是蓉绣,他就是想要我,当然他也不能,呸呸呸,他就是想要我,我都得乖乖去那床上躺着,你当我还能拔刀同他抢人吗?”   “蓉绣去你家的时候你是怎么同我保证的?”   “我是有好好照顾她,所有姑娘的院子,就她离九王爷离的最远,你自个儿回去问问,怕她无聊我还每天都得去陪着说两句话,谁晓得那妹妹自个儿想不开跑去翻墙看人?”   自然而然的避开了小狗那事儿,唐丰不想惹这麻烦上身。   苏墙半信半疑的瞧着眼前人,“你可别是瞎说哄我,蓉绣她那看见池塘都得绕道走的性子,如何还能翻墙去看那九王爷?”   “确实是她自个儿翻得墙,你不信可以出门打听打听。”   苏墙仍是不信苏蓉绣会做这样的事儿,可是想来想去,却始终没把这源头往那唐丰身上琢磨,只是念着,可别是旁的哪家姑娘把自己妹妹给带坏了。   唐丰看人眼底动摇,这才动手去掰开了那抓着自己的手指头,“事儿已经出了也就没法子,看蓉绣自己有没有能耐在这九王爷身边混个名分,否则…………”   否则等这祖宗身子骨养好再一走,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扔下人自个儿跑路,这苏蓉绣怕是连苏家都难再回。   苏墙立即丧了气,“我这妹妹,命怎么这么苦?”   唐丰安慰道,“你家也知道了?”   “废话,九王爷下午遣了所有人退下,就只留蓉绣一个人在房里,两个人单独待了一整个下午,这事儿怕是现在姑苏城内都传遍了。”   “那你爹娘如何说的?”   “爹倒是没说什么,娘亲一直骂妹妹辱没家风来着。”   其实这事儿也得看如何想,若是能攀上九王爷那自然是一门好亲事,说不定苏家还能仗着这光一道富贵,可怕就怕的是人九王爷一时兴起就玩呢。   压根也没想对你家姑娘负责,只是因为在姑苏太无聊所以想找个女人陪着消遣,人一走就走了,什么也不留下。   正规的下聘流程也没有,瞧了一眼便把人给要了,就这态度,苏蓉绣充其量能在人家身边混个侍妾位置就算不错,可侍妾算什么?稍比丫鬟地位高几分罢了,还想让苏家攀着富贵,做这春秋白日梦去吧。   大夫人也正是瞧清楚了这一点,所以才恼成这般,只觉得苏蓉绣出门一而再再而三的给苏家丢脸,苏家都炸了锅,也唯独只有苏墙这么个哥哥还晓得心疼,冲出来找唐丰问问自家妹妹究竟如何了。   唐丰拍拍苏墙的肩膀,“你也别太担心,九王爷来姑苏三个月,三妹妹算是头一个在他房里住下的,男人嘛,姑娘家哄着也就心软了,只要蓉绣会做人,这事儿未必不能成。”   苏墙叹气,“你可能想个法子让我见见她?”   “以前倒是好想法子,可现在蓉绣在那位爷的房里呢,我哪能随意安排。”唐丰为难的厉害,“要不这样吧,你写封信,我帮你带过去。”   “这倒也,是个法子。”   让苏墙找地儿写信去,唐丰四处张望着才瞧见陆家公子也从九王爷的房内出来。   看那家伙鬼鬼祟祟的四下张望着转进了偏院,唐丰也是好奇,便悄然跟了上去。   “刚从唐家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九王爷在房里新收了个姑娘,苏家三女儿,地位不高,模样不错,性情绵软,伺候男人当是独有一套。”   唐丰不敢探头去看,只好扒着墙缝细细来听。   陆家公子用通禀的口气在和不知道是在和哪个家伙说着话,对方沉闷半晌后,这才低声开口问。   “确认九爷碰过那姑娘了?”   “确认了,九王爷自己说的,而且我看他那脖颈上三三两两,一连串的吻痕呢。”   吻痕?   唐丰略微好奇,只想九王爷要了苏蓉绣倒也不是什么惊奇事儿,可就三妹妹那性子,她是会在男人身上咬印子的人吗?   这家伙说什么呢?   “回去把那姑娘祖上三代的资料都调查清楚,明日此时来送来此处,还有,安排几个眼线去九爷身边,把那女人给盯紧了。”   陆家公子稍显为难,“大人,此事怕是难办,毕竟唐家也不是旁人随随便便就能进的,何况九王爷对女人向来挑剔,我此前送去十来个,无一不是原封不动的再被退回来。”   “若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我家主子养你们陆家干什么使?”   “…………”陆家公子颔首,最终仍是无奈应下,“在下明白,大人好走。”   大人?   听见脚步声,唐丰这才一个急转撤出那地方。   回头的时候和写好家书的苏墙撞了个正着,苏二少正举着信纸想说些什么,便是被唐丰一把捂住口鼻,半拖半拽的给塞进了清心阁的酒窖之中,两人手脚麻利,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这才勉勉强强的躲开了那陆家公子往回走的步伐。   也亏得这地儿本身就吵闹,唐丰想着好歹有外堂的动静遮掩,自己这才没被人发现。   早前他就听闻过这九王爷虽是不问朝政,自由散漫,可古往今来,皇子之间的内斗从来都最是厉害,站队不站队的,输了的赢了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步走错全盘皆输的,手足相残的惨案比比皆是。   都说九王爷是来养病,可就那祖宗的身子骨,你说他能一个抽十个也不算过分,从来打雷下雨连个喷嚏都不会打的人,养病?糊弄谁呢?   可若是不养病,他莫名其妙的跑来这姑苏做什么?躲麻烦?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最疼的便是这个小儿子?分明在皇都城内能呼风唤雨的一个人,做出这般不合常理的事儿,任谁往里细想都会觉得不对劲才对。   何况人一走,远离权利中心,谁能保证指不定哪天这天儿就变了呢?   这样的举动太冒险了不是吗?   这样的举动,真的正常吗?   还是说,前几日看的那场戏,自己是被暗示了什么吗?   唐丰头疼的厉害,要说他老爹虽然也是个正三品知府大人,可就这么点儿权利,拿到朝堂上去跟人争跟人抢,那都是只能当做食物让人给碾压磨碎再拿来果腹的玩意儿。   唐家并没有价值。   至少在那九王爷的眼中,唐家比他整日喂的那塘子里的鱼金贵不了多少。      ☆、第10章   苏蓉绣在房内等宁清衍等到半夜。   晚饭吃了三两口就没什么食欲,尤其还是在被这么一大圈子人围住的情况下,衣裳被人强行换了新,发饰也被人按着给多戴了两支雕花系珠的银簪。   本来想走了,可步子都踏出房门也不见有人来拦。   苏蓉绣心里头奇怪的很,她实在是琢磨不透这九王爷扣自己在此处究竟是图个什么?为了件衣裳?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吗?耍着自己玩儿?这主子也不像是闲的这般无聊的人。   站在门口左右望望,路过的丫鬟小厮们都得规规矩矩的唤她一声‘姑娘好’。   没人在意她的慌张无措。   除了自己心里头的不自在外,旁的人倒像是都觉得这事儿合情合理了一般。   回头的时候还能瞧见屋内那坐榻,正是九王爷下午按着自己倒过去的地方。   那男人说过,在他醒过来之前不可以离开这间房,可是现在人虽然没在,但也算是醒了吧,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了?   苏蓉绣来回转身好几次,终是迟迟做不了决定。   宁清衍待到回府之时,整个人醉醺醺的任由身旁的下人扶着朝屋内走,天边已经见了亮,看来再过个把时辰太阳就得出来了。   照常理说,主子醉了酒都得丫鬟伺候着沐浴,用绿豆汤醒酒,换了衣裳鞋袜,干干净净的才能朝床上滚。   可九王爷偏是个例外,他醉酒时是最讨厌旁人来碰,只等自己裹着一身酒气睡醒后才许人来收拾。   主殿昏暗,宁清衍走到房门便推开了扶住自己的人,踉踉跄跄的独自朝屋内走,撩开内阁房帘才被那一簇微弱的烛光晃了眼。   下午睡过的床单被罩倒是体贴的全给换了新,苏蓉绣还交握着双手坐在桌旁等候,见人进来之时,先是慌张站起,随后才扑通一声朝地上跪去。   宁清衍笑,他摇摇晃晃的往里走。   “在等本王?”   “王爷,饶命。”   “饶命?”宁清衍坐到榻上,这酒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后劲这般大,痛的他这脑袋都直抽抽,“本王何时说过要你小命?”   苏蓉绣咬牙往前几步,“或是王爷错付了期许,民女并非是王爷要寻的那个人。”   “哦?”分明是难受到只想倒头睡下的人,竟也是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给唤起了些兴致来,宁清衍朝苏蓉绣招招手,他说,“过来。”   苏蓉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挪到宁清衍的身边,那男人伸手来摸她头,温热的掌心落到自己头顶上时,苏蓉绣只觉得被什么惊雷劈过一般,整个人下意识的朝外瑟缩。   宁清衍的手指顺着脸侧落到苏蓉绣的下颌,他用力抓住再将人拖至自己面前,眼底仍旧是深深笑意,只不过这神色,更有几分要将人看穿的凌厉。   “你不是本王寻的那个人?那你是什么人?”   “民女只是一介卑贱绣娘,在苏家也不过是侧房所出庶女,并无地位,玩不来勾心斗角的手段,唯一会做的事情便是描龙刺凤,此生只想将苏家刺绣发扬光大,旁的,民女都没法子做。”   指腹轻轻揉搓那小小的下巴,宁清衍道,“本王没问你这些,本王问的是头一句话,你说你不是本王寻的那个人,你知道本王要寻什么人?”   苏蓉绣眼珠子惊慌乱转,一时答不上话来,着急之余还‘啪嗒啪嗒’掉了两颗泪珠子,眼泪砸到宁清衍的手上,看那九王爷目光下移,苏蓉绣又慌忙伸手去替他擦掉手上的东西。   “不说话?不说,那本王只好默认你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民女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手背上的眼泪刚刚被擦干净又蹭上来不少,宁清衍沉声问道,“本王素来对女人没有耐心,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解释。”   对方扣住自己的手指过于用力,苏蓉绣只觉得下巴骨都快被人捏碎。   眼眶红红,知晓这王爷心如明镜,平日里的懒散荒唐都是装出来的,这状态就和自己往常在苏家一般,有些怕被人瞧出来的心思,再有不满也只得深深埋下。   苏蓉绣还记得自己昨日撞上那人那副看好戏的表情,那眼神,他分明是什么都知道,偏是装着,偏是给你个机会看你如何诓骗他。   苏蓉绣不想往这口子上撞,她只觉得这人恐怕比苏家还要更危险,于是只得抽抽搭搭的说起了稍许加工一些的真话。   苏蓉绣是个聪明人,但是她知道,在这种地方,绝不可以让别人认可你的聪明。   “民女不知道王爷想做什么。”   “那你何出此言呢?”   “是因为,王爷留民女在此处,让周遭的人皆是误解了王爷同民女之间的关系,却是又并未对民女切实做过些什么。”   宁清衍笑,手指从下颌滑到苏蓉绣的衣襟口。   “你要是想让本王对你做些什么,倒也不是不可以。”   苏蓉绣猛然一惊,伸手紧握自己的衣襟口,双腿发软只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宁清衍道,“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说实话,否则…………”   抬头望望窗外泛白的天色,宁清衍的视线跑远几分,“太阳该是快出来了吧,你还想活着从这间房里踏出去吗?”   其实真要让苏蓉绣猜,她也是能猜得出个一二三来的,毕竟这皇族里头的事儿,来来回回不过就那么几样罢了,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   大不了就是储君们同朝中大臣的站队,大不了就是各位王爷同太子之间的暗暗较劲,你争我抢,背后捅刀这些事情屡见不鲜,九王爷为什么会来江南,单是养病?   苏蓉绣倒是也没看出这位爷身子骨有什么毛病。   不过动静这么大,自然也能看得出来那位九五之尊对这个儿子的重视,毕竟在新皇未曾登基之前,所有一切都未成定数,平日里看着再不上心的人,你也未必晓得人家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望着这祖宗,苏蓉绣只怯怯道,“民女不敢插手的部分便不做解释了,王爷是想拿民女做幌子或是做盾牌,民女都没有反抗的权利和余地,只是有些话,民女想提前和王爷说上几句。”   “民女虽然读书识字少,但脑子还不算蠢笨,若王爷当真只是想愚弄民女,想必昨日午后民女便已经是王爷的人,王爷留民女在此,只做一番假象,让众人都误会民女与王爷的关系,细想一番,此事本就不合理,王爷必定不会无缘无故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拿民女做幌子能如何呢?”   “前几日民女便见着许多漂亮姑娘从府门外进来再被送出去,王爷周旋其中必然麻烦,若是能有个女人做事由,挡了这些麻烦事回去,对王爷来说会更方便且不容人有疑。”   “民女不知王爷为何会选中民女,但,民女或许当真不是您要寻的那个人。”   听那姑娘一口气说了不少话,宁清衍心下竟也毫无波澜,早前看着是个怯生生的女孩儿,开口闭口不至于说些油嘴滑舌糊弄人的话,本还当她是张什么不谙世事的白纸,谁曾想,脑瓜子里想事儿还想的挺多。   “你将本王的心思摸的这般清楚,转过头来就说你不是本王要寻的人?”   苏蓉绣垂着脑袋跪在宁清衍的腿边,“民女不敢随意揣度王爷的心思,因着此事只有王爷和民女知晓,若是换了旁的姑娘,大抵也是能想明白王爷为何会这么做,民女不是能和旁人的斗的性子,不敢央求王爷庇佑,只想求王爷放民女一条活路。”   “敢说这样的话?你倒是凭什么觉得本王一定会放你走?若是这话说出来不合本王的心意,你不怕死吗?”   “正是因为怕死,所以才这样请求王爷。”   苏蓉绣试探着伸手,手指头进出好几次,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抓住了宁清衍的衣摆,“求王爷放民女一条生路。”   宁清衍看着苏蓉绣,“那这件事情…………”   “有关王爷的事情,民女半个字的口也绝不会同外人张开。”   “那你同本王的关系?”   “一夜春宵罢了,能受王爷恩宠,那也是民女祖上积来的福分。”   宁清衍伸手抬起苏蓉绣的脸来,“姑娘家对名声故来看中,你分明清清白白,却无辜因本王挂上个不洁的名头,以后还如何受人目光过日子?这辈子是不想嫁人了吗?”   “民女身份卑贱,只求一世安稳,旁的儿女私情,暂不考虑。”   “那若是往后有了喜欢的公子,想嫁了呢?”   “民女。”颤抖着咬牙,苏蓉绣望着宁清衍道,“既是从王爷房中踏出去,也愿一辈子为王爷守身如玉。”   宁清衍笑,接着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醉意上头,脑袋还是昏沉的厉害,他双眼微阖,侧身倒回榻上,苏蓉绣仿佛听见那人临睡之前说了一句。   “你走吧,回家去。”   抬手用袖口抹了抹自己眼角还挂着的眼泪,苏蓉绣似梦非梦的望着那榻上的背影许久,这才揉着自己发酸的膝盖起身。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理细纲和想梗的时候突然思考起了一个问题。 我家三妹妹叫蓉绣。 那她以后跟九爷好了,九爷要叫她什么比较合适呢? 难道我的男主得管女主叫‘秀儿’? 抱着这个神奇的想法,我点开了我基友的对话框,基友看到后只回了我一段消息,她说: 三妹秀不秀我是不知道,我看你倒是挺秀的。 (哈哈哈哈,其实我真的是想弄清楚这个问题嘛,哼,委委屈屈)   ☆、第11章   “又出什么事儿了?不昨日才被九王爷招幸?如何这般快就得被扫地出门了?”   “谁知道呢?九王爷脾气那般古怪,谁知道这姑娘踩到了人家哪根线?”   “只是也太快了吧,来去小三月呢,好不容易收个女人进房,这一天时间都不到,就再把人赶回去,也太丢人了。”   苏蓉绣只安安静静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她本来也就没带什么来,走的时候自然也是两手空空。   小狗帮着她系包裹,只愤愤道,“这九王爷也忒不是个东西了,哪有他这么欺负人的?”   苏蓉绣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好了,你快去收拾东西同我一并离开。”   “三小姐要回家,我如何能跟你走?”   “九郎哥哥说的可以,再说不同我离开,还想自己留在这处为那九王爷做衣裳?”   “是,我要为他做衣裳。”小狗咬牙切齿道,“我在那衣裳里放老鼠,放蚂蚱,放小蛇,咬不死他也得吓死他。”   “你当人家是傻子?”   “三小姐,我真的能跟你回去吗?”   “能,快收拾吧。”   小狗一兴,方才还懒散的手法立刻轻快起来,“我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就两手空空,三小姐,我去你家是和你一块儿住吗?”   旁的姐妹们,房里的丫鬟仆人都是三五个起步,就苏蓉绣一间小宅院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好歹有人送,可走的时候却只能自己抱着针线盒,带着小狗,头顶烈日,亦步亦趋的朝那苏府回去。   知晓这事儿怕是早已传出,九王爷最初的意图本也就不是单单为了宠幸某个姑娘,唐家到苏家的路途并不算远,但是这一路踏回,背后指指点点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唐丰本说,你再等等,你家二哥今日外出点货,说是下午时分亲自来接你,到时候走的光彩些。   苏蓉绣自是摇头,说什么光彩不光彩的话,她自己脸皮厚不要脸,人家二哥可是还要的呢。   带着小狗一路进了家门,连个问候搭手的仆人也不曾见过。   小狗只嘟囔着,“在唐家好歹进进出出还有人同你招呼,这怎得回家来反倒是跟进了陌生地儿似得?”   苏蓉绣回房后将针线盒放下,“你在此处等着,我得先去大娘房内请罪,我没回来之前,你可千万记着别到处乱跑,若是渴了饿了,院子里有井,我那床底还藏着一盒蜜饯,你就着水吃些。”   “三小姐。”小狗忙忙去抓苏蓉绣的袖口,“你家大娘会打你吗?”   “不会,你只等我回来就好。”   “那我要是等不回你,我能出来找你吗?”   苏蓉绣偏头想想,她道,“不可,我若是晚上还未回来,你就溜去东厢房第一间主院寻我二哥,就说我从大娘房内至今未归便好。”   小狗点头,目送了苏蓉绣直挺着自己清瘦的背脊出了院门。   大姐一早就来了大夫人房间,父亲不在,她便坐到了左手侧的那道主位上。   四妹五妹晃着腿还在侧座玩闹,只有苏蓉绣从来走到哪里都得跪着,昨日跪了九王爷一整日,今日回家又得跪这大夫人,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这才听见堂上那人用审讯的口气问道。   “说吧,这又是如何被人给赶了回来?”   人家陈家大小姐充其量是做的东西不合九王爷胃口,被扫地出门后还羞愧的大病一场,苏蓉绣这倒好,自个儿主动跑去翻墙看男人,男人没看着什么地方,反倒是跟人滚去了床上,这众人都还来不及讨论这三小姐是否要得宠了,结果这姑娘连个众人八卦的机会也不给,立马的就卷铺盖又从唐家滚蛋。   别说听的人,苏蓉绣自己知晓内情的听着都觉得荒唐。   于是只伏下了自己的身子,苏蓉绣道,“女儿有罪,败坏门风,还请大娘责罚。”   “你倒是也知道败坏门风,我们苏家的姑娘可是什么勾栏院里的下贱胚子?任由男人招上床再摆手给赶回来?你大姐年底可是就要嫁人,你晓不晓得此事对她的名声有多大伤害?”   “女儿有罪,请大娘责罚。”   “有罪?责罚?区区四字便能将你所作所为悉数抹去?”   “娘。”苏茗绣见大夫人情绪稍显激动,便忙忙伸手去拉,“三妹恐也只是无心,那九王爷是个什么身份不是她能开罪的起,且听她解释一二,您再做定夺啊。”   “我做定夺?此事是我能做定夺的吗?现在全姑苏的人都知道她爬了九王爷的床又让人给赶出来,坏了家门不说,以后还如何寻夫婿?哪家公子还肯娶她做正房?”   苏茗绣见安抚不了自家母亲,便只好软着嗓音去问那跪着的苏蓉绣道,“三妹,这事你可有什么说的?咱们都是一家人,遇着事儿不该推你一人站出来承担,若是本就无辜,大家也只好坐下来想办法,瞧你往后该如何自处。”   苏蓉绣道,“同九王爷亲密是真,被人赶出来也是真,蓉绣无话可说,只让大娘失望了,蓉绣认错。”   “啪。”一只还装着热茶的茶杯整只在自己眼前砸碎,苏蓉绣惊的整个人身子往后一躲。   “是真?还都是真?你说,这等伤风败俗的事儿你做的时候良心不觉得不安吗?即便是侧房所出,凭我们苏家的财力,还怕为你寻不到一家好夫婿?要你这般去舔人家的脚跟?”   苏茗绣仍是劝道,“三妹,你可是有什么苦衷?家里谁不知道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分明不是个会招惹他人的性子,为何无故去爬人家九王爷的墙?”   话头已经送到嘴边,若是顺杆子下,说是被那位祖宗强迫,怕是也不至于被训成这般。   毕竟是九王爷,他想做什么,哪有人敢反抗。   只是承认了的话,那这头天受恩宠,第二天就被人赶出来的事儿便是没法子说了,总得做些什么惹恼了人家才会被赶出来吧,苏蓉绣左右想不出合理的借口,于是干脆直接闭了嘴。   “丢人,丢人,你若是有胆子爬人家的床,那就长点儿本事这辈子都不要被人赶出来。”   被罚去祠堂禁食跪拜三天的时候,苏蓉绣心里还在担心那小狗吃不饱饭可得怎么办。   二哥是半夜来的,风尘仆仆,一看便是刚到家便赶过来了的模样。   也所幸没在唐家等他,否则今日怕是还走不了了。   “倒是学聪明了,只要不挨打,挨顿骂算什么?”一来就开玩笑,规规矩矩的上好一炷香,苏墙也跟着到苏蓉绣身侧的软垫上跪下。   这话倒是让苏蓉绣记起了什么,小时候娘亲还未离世前,她的性子就最是执拗,自己认定了正确的事情决不让步,不知道冲撞过大夫人多少次,那时挨打挨骂都绝不认输,还害得娘亲得陪着她一块儿跪祠堂。   苏蓉绣侧头去看自家二哥哥道,“二哥可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你不爱出门,还不知道,该传的不该传的,真的假的,我听进耳朵里的已经七八个不同的版本。”   “哪个最荒唐?”   苏墙笑着朝苏蓉绣靠过去,“不告诉你。”   “二哥最讨厌了。”   “二哥讨厌?那你遇着什么麻烦还都得让人来寻二哥?”   苏墙今日去河口清货,有一批料子出了问题,所以折腾到很晚才回来,中途本来借故还偷溜去了唐家一趟,想着如何也得先把妹妹接回家再说。   结果谁知去的时候不赶巧,唐丰说三妹妹早上就走了。   也是抽身不开,不然苏墙早也就到了家门,河口的货来了三船就退了两船,苏墙虽也是标标准准的纨绔子弟,不过此人胜就胜在做事认真,点货做账最是精细,颇有几分家族继承人的架势。   苏蓉绣只想着有二哥哥庇佑,就算不嫁人,这辈子留在苏家高枕无忧也不成问题。   记起那亮着眼珠子跟是要扑上来咬人似得小狗,苏墙又多嘴问了一句,“那小孩儿,是你带回来的?”   “嗯,九郎哥哥将他从九王爷手中救下来,我独自走了,怕他又吃不饱穿不暖,想着反正房里没人伺候,多个人搭把手也是好的,二哥,你不会不愿意吧。”   “多个人罢了,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苏墙无所谓的摇开折扇。   苏蓉绣瞧着这二哥哥也是累的不成样子,笑着伸手去替他拭去额前细汗,体贴道,“就知道二哥最好,辛苦一整天赶紧回房休息去吧。”   “娘亲罚你跪三天?”   “嗯。”   “好了,你回去睡吧,明日二哥替你求情去。”   “算了,娘亲气的厉害,你可别是去了还白白挨上一顿骂,不过跪三天而已,我能行。”   “你这小身板哪里经得起这么跪?不给吃不给喝还没法子睡觉,何况娘亲也不是真同你生气,这事儿就算是放你亲娘身上,那她也得心疼好一阵子不是?”   “我没怪大娘,我知道大娘是为我好。”   “乖,回去睡。”苏墙伸手拍拍苏蓉绣的背脊,起身的时候还顺手搭了一把将她拉起来,“我已经让那小孩儿往你房里搬洗澡水了,你回去好生洗洗,睡上一觉,这几日能不出门就尽量别出去,其他的事儿二哥替你想办法。”      ☆、第12章   “二哥。”苏蓉绣直起双膝来。   “如何?这般大了,总不至于还得二哥哄哄你?”   苏墙笑着,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苏蓉绣便已经同小时候那般扑进了这怀中,脑袋只埋进那胸前,像是受尽了千般大的委屈一般。   “二哥,其他事情你不必想办法了,蓉绣本也不曾想过嫁人,年前大娘替我说亲的时候我便想拒绝,如今这事儿出的倒是正好,我哪里也不去,就留在苏家,留在二哥身边,这辈子,只为二哥做出最上层的绣品。”   “瞎说。”苏墙笑道,“姑娘家哪里有不嫁人的?”   本来此前是想说合苏蓉绣和唐丰那混小子,想着好歹靠着自己一层关系,唐丰如何也不能欺负这妹妹,可哪晓得遇着那九王爷出了这混账事。   唐家老爷子如今稳坐姑苏府衙第一把交椅,唐丰虽在家中排行老九,但也是正房所出,苏蓉绣按身份来说本是配不上,但苏墙一向偏爱这妹妹,便是打定了主意如何也要凑成这事儿。   谁晓得这回倒好,闹成这般难看,别说唐家老爷子应不应,只怕唐丰本人都不见得心里投不膈应。   苏墙叹下一口气,手臂环着苏蓉绣,掌心只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那瘦弱的背脊。   “你若实在不愿嫁人,二哥养你一辈子。”   二哥哥向来都是最好,从来也不会多问些什么,不管苏蓉绣和那九王爷的事儿在外传成了哪般,他也从始至终,一心一意的只相信着自己的妹妹。   苏蓉绣高高兴兴的从祠堂回小院儿,待瞧见那光时,小狗还托着下巴,亮着眼珠子真跟什么看门狗似得眼巴巴坐在院门口望着。   “三小姐无事?”   苏蓉绣一时高兴,见小狗伸手了,自己便也伸手将他握住,“二哥来了自然是无事。”   小狗一愣,看着苏蓉绣伸过来的手,还不及做些什么反应,人家便是又松开来。   苏蓉绣双手负后,蹦蹦跳跳的朝里走,收了在唐家做事战战兢兢的模样,此时看着,才像是有了几分这个年岁该有的活泼开朗。   “只能委屈你在这绣坊里睡了,明日我翻翻我存起来的银子,看够不够给你买张床。”   刚洗漱完毕的苏蓉绣,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淡淡的昙花香,如墨的黑发长长一把披在身后,大抵是洗完澡等下打算直接休息,所以也没功夫再扎一遍。   身上只穿着内衬和一件宽大外衫,这绣坊是苏蓉绣院里的小房间,以前娘亲在的时候,这屋子是她用来读书识字的地儿,后来娘亲走了,苏蓉绣只好当他做杂物间。   大大小小的绣棚,好的坏的,没舍得扔的,打算修修再继续用的,全数堆在这间屋子里。   小狗跟着进屋的时候,苏蓉绣手里拿着钥匙捅这门锁都捅了半柱香的时间才给捅开,他也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你是多久没来过这边?”   苏蓉绣只道,“快三四年吧,我现在用的那绣棚是二哥送的,可顺手可好用,这么久也不坏,不需换新,我自然就再没朝这屋子里走过。”   小狗撇嘴,“张口闭口就是你二哥,可是稀罕你有个二哥了。”   苏蓉绣笑,“我二哥哥可好。”   “再好也是你亲哥,以后要娶的还是别家姑娘,等看他成了亲,还得不得待你这般好。”   房门一推开就是扑面的灰尘,两个人呛的直咳嗽,咳完才拿袖口扬开这灰尘,然后动手开始腾地儿。   将绣棚全数塞到房间另一侧,小狗擦着地板,苏蓉绣则是跑回自己房间去拿干净的被褥和被罩。   小狗嫌弃的踹踹那满屋子烂掉的杂物,“这些东西没什么用,明日我便拿出去帮你丢掉吧。”   苏蓉绣偏头想想,“这间屋子是你的了,想要的不想要的,你自己决定。”   小狗听完这话便是一愣,随后扭扭捏捏的张嘴去问,“三小姐,你做什么待我这般好?”   “你来住自然是要给你找个房间,这算什么待你好?”   “不,我的意思是,你分明可以不给我这个房间的。”   “不给你房间,那你去哪儿睡?”苏蓉绣细致的将被褥扑在地面,拿掌心按平每一处边角,“举手之劳罢了,再说你以后有的是活儿要帮我做,这不算什么。”   小狗不满,“你对好这个字的定义就这般高吗?”   苏蓉绣转过身来,“你得记住,这世上没人会无缘无故的真心待另一个人好。”   “可是唐家九公子就是无缘无故的救了我啊。”   “…………”   “他分明是可以不管我,他分明是可以直接把我丢给那九王爷处置。”小狗急切的辩驳道,“但他还是救我了不是吗?和你一起,想法子替我平事儿。”   苏蓉绣听完也是毫不在意的耸耸肩膀,“对你来说是恩情,但对人家来说,举手之劳罢了。”   “不管是不是举手之劳,人家出手了我便不能忘记。”伸手抢过苏蓉绣手里抓着的软枕,小狗道,“滴水之恩必将涌泉相报,这世上确实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待你好,但不论如何,人家做了,与你而言,便是一回重生。”   苏蓉绣视线闪避,像是在思考。   不过她到底是没能回答这个问题,不愿意从这些观念方面的是由同小狗吵架,出生不同,站的位置不同,想的做的遇到的遭受的全然不同,如何能要求他人同自己一般感受?   夜里躺回床榻上,苏蓉绣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   九王爷那双眼睛仿佛就在什么地方死死的狠盯住自己,那人的眉眼极为好看,深瞳之内是让人看不懂的神秘,也有一丝‘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嘲讽众生之意。   说实话,苏蓉绣怕极了那人。   虽然她自小便擅长伪装,可处在那男人眼皮底下,却始终有种无处遁形的无措感。   他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也什么都不说。   说假话或许不会被他拆穿,但说真话,才是在那个男人面前唯一生存的法则。   第二日一早苏蓉绣还是起了个早,小狗可是不宝贝她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绣棚,一摞接一摞的全抱到院子里来晒在太阳底下。   本是喜欢坐在屋子里的窗沿边,可以透些风,眼睛酸了还能抬头瞧瞧院子里的花草,可小狗非得说苏蓉绣这么下去身上非得长蘑菇不可,就愣是把她拉到院子里来坐好。   本来想强迫人晒晒太阳,可苏蓉绣却是说什么也不肯站到那阳光下去,她只喊着,“我又不是男孩子,要是晒黑了就不漂亮了。”   小狗喊道,“漂不漂亮的,我又不嫌弃你。”   苏蓉绣道,“我又不给你看,谁在乎你嫌弃不嫌弃。”   “不给我看给谁看,你回家小半月,除了你家二哥哥没事过来坐坐,谁还看过你。”   “我就给我家二哥哥瞧不可以吗?”   两人正斗着嘴,院门口的红木门却是‘吱呀’被人推开一半,苏蓉绣和小狗双双回过头去,只见一虎头虎脑的男子探进头来冲这院里四处张望。   小狗警惕的起身,大抵是受苏蓉绣影响,整个苏家,除了苏墙一人外,那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此番来的这个男人,那也不能例外。   倒是苏蓉绣稍显惊讶的起了身,随后便冲那人笑了笑。   “贺鸣,你如何来了?”   方才还嚷着不愿意晒太阳的女孩儿,这会儿是半分不怕晒的就迎了上去。   贺鸣害羞的抓抓自己头发,“方才从二少爷那里听见三小姐回来了,所以特地来看看。”   看这人双手负后,像是还用力抓着什么的模样,苏蓉绣便笑问,“只是来看看?空手来的呀?听二哥说你前段时日跟着商队出海去,也不给我带些新鲜玩意儿回来?”   “带带带,带了。”结巴着差点儿没咬着自己的舌头,贺鸣肤色偏黑,红了脸也是让人瞧不见,他慌忙忙拿出那被自己藏着拽了许久的红色小盒,“说是河西的姑娘们都用这个颜色的胭脂,三小姐最是干净,这颜色,衬你。”   许也是听见了什么风声,所以刻意着重了‘三小姐最是干净’的这个‘干净’。   苏蓉绣倒是不在意这些,只觉得这份心意难能可贵,便大方收下。   “可是花了你不少银子,下次不要破费了。”   “不妨事,二少爷这段时日带着我赚了不少钱。”   “钱赚得多可是要存着娶媳妇儿的呀,你看你这衣裳袖口子都磨破了。”苏蓉绣扯着那衣角,便问,“现在可是着急要走?若是不急,就留下让我替你补一补?”   小狗不乐意的在一旁撇嘴,心里头直吐槽苏蓉绣道,好歹是个苏家三小姐,整日当着下人的面上也跟着赔笑脸,活像是个没脾气的主儿,怪不得走哪儿去哪儿,谁谁都得欺负你。   贺鸣看看自己被磨破的袖口,倒是不曾上心几分,他只道,“嗨,这小打小闹的口子不碍事儿,不必浪费三小姐的针线了,我回去自个儿划拉几针便好。”   “听你这意思倒是不忙,过来坐坐吧,很快的。”   “那就劳烦三小姐了。”   赶了小狗起来,苏蓉绣让贺鸣坐到椅子上,该是衣裳过分脏了,手指尖那刚碰着那布带,便是蹭了满手的灰。   贺鸣又不好意思起来,“整日在河口帮着卸货,衣裳都脏的不成样子。”   “是没有换洗吧。”苏蓉绣并不在意,反倒是笑的更温和几分,“瞧你浪费这银两,给自己置办件新衣裳多好,害我白白承你一份好,这样吧,下趟再出货回来,记得来我这处领件新衣裳。”   “不不不,这衣裳,不是,这胭脂也不值钱,不必劳烦三小姐还得做件新衣裳来还礼。”贺鸣老实巴交的性子一下便急了,他慌忙摆手道,“只是瞧见觉得合适三小姐,并非是想从三小姐这里换得什么好处。”   苏蓉绣自是知道这层道理,但仍是不由分说的告诉贺鸣,下次出货回来记得到院里领新衣裳。   苏家的绣品四海闻名,几乎每隔十来日便得往姑苏城外的地方出一次货,贺鸣惯常跑的便是这些水路,一上船,往返几座城便是得耗上个十来日,上货下货更是耗费衣裳,袖口子磨破了对他们来说不算大事儿,可苏蓉绣却是见不得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   强行送了一番好,人走后,小狗才吃味的拿着苏蓉绣那胭脂盒把玩。   “分明是晓得你也不用这些东西,还送,那小子怕不是脑子打铁了。”   “人家一番好意罢了。”苏蓉绣笑着摇头,手中的针线却是不曾放下,“小狗小朋友,你最近阴阳怪气的厉害呀,先是挤兑我二哥哥,现在又挤兑人家贺鸣,他俩到底是何时何事又招惹到你这位祖宗了?”   “谁挤兑他们了,我这是在挤兑你。”   “真是,我供你吃供你穿,是哪处做的不如你意,还惹得你要处处挤兑我?”   “人家衣裳破不破干你何事?还非得装个好人做衣裳。”   “不是收了人家的礼物吗?”   “这礼物你又不用。”   “用不用,那人家送了,我也收了,这就得回礼。”   小狗撇嘴,没再多言,就只把那胭脂盒高高抛弃再接住,如此反复几回。   苏蓉绣道,“把东西放下,一会儿落地上再给摔碎了,心意你可是赔不起。”   “你还稀罕这心意。”   白眼将将翻起,下一秒便被苏蓉绣给说中,胭脂盒砸中小狗的手指头,明眼见着他慌乱一下伸手去抓,可仍是没抓住,木盒砸地,盖身分离,里头的朱槿色的压实了的粉末撒了满地。      ☆、第13章   午后日头更足,由着自己做了错事,所以低头挨上苏蓉绣一顿算不上严苛的斥责之后,小狗还是不情不愿的跟着出门去,顶着炎炎烈日,竟是为了陪个姑娘给旁的男人买身做衣裳用的料子。   天气热的跟人进了蒸笼般,小狗跟在苏蓉绣身边儿吐着舌头直喘粗气。   “真成,在屋子里待着都要人命,顶着这般大的日头跑出来就为了买匹布,你那屋子里那般多的好东西,拿一件给人家用又怎么了?就小气,说的好听,结果真到送礼的时候又舍不得,虚情假意的厉害。”   苏蓉绣听完这话却也不恼,她只挑着那一排排摆放齐整的布匹道,“你晓得什么,我房里那些全是绸缎,做衣裳倒是好料子,可人家贺鸣干的是走船卸货的体力活儿,拿那东西做出来的衣裳怕是三两天就得被磨破,既然是要送,自然是得送人家能穿,能用的东西。”   “你倒是体贴,那人家送的不也还是你平日里不用的东西?”   “你如何知道我又不用?若不是你把那胭脂给摔坏了,我今日出门还想再抹一些呢。”   “净瞎说。”   认识的时间不长不短,细细数来也有小半月的时日,小狗从被唐丰救下之后便一直同苏蓉绣待在一处,这姑娘是个什么性子,他说不上了解很深,但至少也能摸清一二。   两人相处的算是融洽,苏蓉绣又极能容人,她待谁都是那般好,双方斗嘴归斗嘴,只要你不讲她二哥的不是,她便如何也不会真同你翻脸。   午后的长街正是冷清,再加上天气热,更是没了来买东西的客人,街边的小摊小贩全都无精打采的靠在长椅上休息,没有聊天说话的心情,只拿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为自己扇点儿降暑的凉风。   苏蓉绣和小狗的争吵声在这段长巷子里显得格外引人耳目。   宁清逸斜斜仰躺在‘花满楼’内的美人榻上休息,屋外炙热如火,可这屋子里却是凉风徐徐、一片清爽。   左右瓷盆内皆是放置着两块厚重的冰砖,随侍的丫头各跪一侧,从那冰砖后朝着卧榻之上的男人轻摇手中团扇。   唐丰今日新得了一件宝贝,是那陆家公子送过来的‘麒麟白玉枕’,上好的玉石精雕,半分杂质不带,几乎有一只手的长度,掌心覆上表面便是沁透人心的寒意涌上,实乃驱邪避暑之利器。   东西本是陆家公子拿来孝敬九王爷,结果那祖宗只瞧了一眼,大手一挥便赏给了唐丰,这个点儿该是寻常午睡的时候,可收了好东西正是激动,唐丰只雀跃的坐在宁清衍休息的这间房内反复把玩着那宝贝。   楼下笑闹声传上来时,唐丰都没来得及顾着什么事儿,倒是宁清衍素来经不得他人扰,眉头轻皱一下便是立即睁开了眼来。   “九公子,王爷醒了。”一旁伺候的丫鬟低头来报。   唐丰放下那爱不释手的宝贝,起身来问,“王爷如何醒了?这处休息的不安稳?”   宁清衍眼底还带着几分困倦,他懒洋洋的朝窗外望去,“似乎听到了笑声。”   唐丰道,“这个时辰,怕是楼下的姑娘们正在玩闹吧。”   只顾着欣赏宝物的人,自然是心无旁骛,自觉屏除周遭一切可能会打扰到自己的声音。   宁清衍摇头,他朝外伸手,一旁的丫鬟便立即弯腰来扶。   唐丰跟着迎上去,却见宁清衍嘴角边带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他起身不慌不忙的一步步朝窗边挪去。   唐丰听不出来,不过那声音,他倒是耳熟的紧。   苏蓉绣和小狗斗完嘴后便认认真真的站在摊贩前继续挑起了布料,位置好巧不巧正对着宁清衍休息的那间上房,姑娘家的声音和背影这位爷倒是还记的清楚,只是这也未免有几分过于巧合。   宁清衍挑眉,仍是那日初见时的惊喜,哪怕相遇全在意料之中。   跟在这祖宗身旁站着的唐丰瞧见这苏家三妹妹,心底便是一惊。   他娘的,这姑娘怎么好赖不听劝呢?分明说了没事儿别出来瞎晃,别出来瞎晃,她倒好,非得出个门,出门也就算了,还非得往这九王爷眼前凑?   这不惹事儿呢吗?   心里头急的够呛,可当着九王爷的面儿也不敢多做些什么,唐丰只在心里头念叨着,三妹妹啊三妹妹,你买完东西可赶紧跑路先。   可偏偏这苏蓉绣就不是个果断麻利的急性子,姑娘家买东西就爱挑挑拣拣,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挑来挑去就能废出不少时间。   小狗自然是没有耐心,苏蓉绣问他什么他都只说个好字。   这料子一瞧便是给男人用的,且还是给地位不高、品味粗俗的男人用的,品相差到丫鬟们随手裁一块儿拿来当抹布,宁清衍都会觉着碍眼的的程度。   挑好东西,小心数出五个铜板来递给那老板,苏蓉绣颇为满意的将料子抱在手中,正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颗类似小石子儿的东西‘嘭嗵’砸中了自己的后脑勺。   说疼倒是也不疼,但苏蓉绣的脑子仍是懵了一会儿。   “哪个狗娘养的拿着东西到处乱丢?”   却是小狗先瞧见,双手一叉腰便骂骂咧咧的喊叫开来。   打中自己的是一只白玉扳指,落地就被砸成了两瓣儿,苏蓉绣慢半拍的抬头朝上看,望见宁清衍那副眉眼带笑的模样时,脸色是瞬间就煞白了下来。   再热的天气也抵不过这个男人带来的寒意更为可怕。   苏蓉绣不想,也不愿去想,和这些权势滔天的男人们搅在一起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儿,自己也未必能落得个好下场,可冥冥之中却始终有股力量,在不断的将她往那九王爷身旁拉扯。   “你说这么巧,本王想装作没瞧见你都不成。”   被人‘请’上二楼的时候,苏蓉绣仍是抑制不住的手脚发抖,进门的时候同那和下人们一起撤出房内的唐丰擦肩而过,苏蓉绣没敢抬头去看,但她能听见,她能清清楚楚的听见,九郎哥哥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轻轻的叹下了一口气。   那是无奈的,无能为力的,伸手也拉不出来的放弃之意。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两人。   宁清衍偏头去看跪在自己脚边的姑娘,小小一团,仍是畏惧的瑟缩在那处,纤细白皙的手指头紧紧握拳按在自己的双腿之上,像极了一只被关进笼中无路可逃的小兔子。   “放你走那日,你曾说过要为本王守身如玉,这话可还作数?”   手中的折扇往那姑娘身上摇了摇,宁清衍伸手抬起那小下巴来。   苏蓉绣仍是不敢看他,只躲着这视线,她比宁清衍身旁的任何一个人都更要抗拒这份靠近,那人的目光像一把长刀,能直直劈进人的内心,然后不留情面的一刀剜出你深藏的所有,愿意给别人看的,不愿意给别人看的,他通通都能瞧个清楚。   怎么能不害怕呢?   遇着和自己相似的人,在能窥探对方一举一动,而对方又比你强势千百倍的情况下,又怎么能不害怕呢?   苏蓉绣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或许那晚求他放自己离开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算话。”嗓音轻微发抖,苏蓉绣侧过头去,“同王爷说过的,都算话。”   “那你方才是在给哪个男人买东西?”   双唇微颤,顿时口干舌燥的厉害,苏蓉绣舔舔唇角,又才说,“家里的工人,他前些日子去河西,特地给民女带回来一盒胭脂,收了礼不好不回礼,所以这才打算再做一件衣裳给他。”   “做衣裳?”宁清衍像是想起了什么,“倒是欠了本王的两件衣裳,你打算何时还?”   “............”这话也是没法接,至少从唐家出来的时候,苏蓉绣就没想过还能再和这九王爷碰上一回,也不知道是什么倒霉催的,半月不出门,出门就撞着这祖宗。   “看样子也是没打算给本王做呢!”   苏蓉绣忙忙低头道,“若是王爷要,民女这就回去赶工,只需三日,三日内,必将两套衣裳都送还给王爷。”   ‘啪’的一声合起折扇,宁清衍笑着,口气却是不容置喙道,“不可以给别的男人做衣裳,知道吗?”   苏蓉绣忙不迭点头。   宁清衍脱掉自己身上的外袍,扬手丢出正好盖在苏蓉绣的头上,他侧身往榻上一躺。   “你便在此处守着吧,待到天黑,换下自己的外衫,穿本王的离开,听清楚了吗?”   苏蓉绣双唇发白,她颤抖道,“听清楚了。”   午后出的门,苏蓉绣等这天黑就足足等了三个半时辰,九王爷不喊起身她也就只敢跪着。   好在以往跪祠堂的经验丰富,所以到点儿摸黑起身的时候也只是踉跄了一下,手掌心撑在软榻边缓缓心神,这才立直站好。   九王爷扔出来的那件外衫还抱在怀中,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是抱着慷慨赴死的决心,苏蓉绣该是明白这九王爷离开姑苏之前大抵都是要拿自己做盾牌的,如今逃也逃不掉,顺着他来,说不定往后遇着事儿还能得些庇佑。   揣着这样的心思,所以宁清衍背对着那姑娘,在黑暗中才听见人‘OO@@’开始脱衣裳的声音。   天气热,穿的也不多,外衫一解便也只剩下了内衬和襦裙,苏蓉绣怕这祖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醒,于是便慌慌张张把人家那外衫往自己身上套,肩宽了,衣长了,东西往身上一裹跟披了件床单似得,半分钟不耽搁,苏蓉绣系好衣带,咬着嘴唇便伸手推开房门,闷头就往外走。   房门合上后,宁清衍这才慢悠悠的从黑暗中起身。   苏蓉绣的外衫留在了他的榻上,伸手捡起后,只摸了摸那细软的料子,便是双手一用力,‘咔擦’一声把那绸子给撕开两段。   楼上的人不下来,楼下坐着喝茶的唐丰自然也不敢走。   跟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他的心也是跟着一点点往下落。   一方面是捉摸不透这九王爷的心思,一方面又是心疼自己好兄弟最疼爱的这三妹妹,听见楼上房门有响动的时候,唐丰便是身子一僵猛地起身朝上头望去。   苏蓉绣身上裹的那件外衫他一眼便能瞧出来是谁穿出来的衣裳。   小姑娘受了欺负,跌跌撞撞的朝楼下跑,平日里内敛沉稳的性子此刻也只能慌张无措,唐丰望着苏蓉绣微微皱起了眉,眉头都还没来得及舒展得开,便见她脚尖踩中自己的衣摆,那不合身的衣裳挡了自己的路,苏蓉绣眼里惊慌,随后张开自己的胳膊就朝楼下扑来。   “三妹妹!”   唐丰惊慌,脚下踢飞了一张板凳这才冲上去接人。 作者有话要说:  嗯,九爷也就嚣张这几天。   ☆、第14章   “丢人,丢人,我们苏家几十年来煞费苦心经营起的门面,立下的规矩,就被你这么个丫头短短几日给败坏了个干净。”大夫人气的浑身发抖,主堂内摆放的桌椅板凳都掀翻了好几张,更别说那些被砸的七零八碎的茶杯和茶壶。   四妹五妹年纪还小,从来也没见过大夫人气成这般,一时收了调皮捣蛋的劲儿,只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不敢造次。   苏蓉绣本是从‘花满楼’回来就跪在这堂内请罪,可因着大娘情绪过于激动,所以那茶壶朝她脸上飞的时候,苏墙便是也顾不得这许多,只管一把将这妹妹给拉起来护在身后,伸手挡了那只紫砂壶,壶内的热水泼了自己一身,露在衣衫之外的右手登时便被烫的一片红肿。   “弟弟。”本是安静呆着的苏茗绣也被这一下子给吓的不轻,她先是惊呼一声,这才着急忙慌的拿着绢儿上前扯过苏墙那只被烫伤的手,小心翼翼的擦掉那手背上还挂着的水珠。   自己挨了一顿诸如‘不知廉耻’,‘伤风败俗’这之类的骂名,本来之前摔了一跤,膝盖手掌都疼的要命,苏蓉绣双目微红,面色苍白,跪在那处小小一团更显可怜。   她身上披着的还是九王爷的衣裳,在地上滚的脏兮兮一片,虽是那男人带来的祸事,可遇着这般情形,苏蓉绣唯一能做的,便也只是将这衣裳再往自己身上裹紧些。   苏墙拉苏蓉绣起身的时候,无意抓着的正是方才从楼梯上跌下来被蹭破一片皮肉的手肘,苏蓉绣都来不及喊痛,只在二哥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衫,这才勉强站住了自己打晃的双腿。   膝盖也开始渗血,刚摔下来又在这处跪了那般久,暖乎乎粘乎乎的一片,苏蓉绣甚至不肖低头去看,便是知晓自己如今是何种狼藉。   “娘,此事不能怪三妹。”   “不怪她?不怪她怪你吗?今日唐丰送人回来的时候你娘都没脸出门去迎客,亏得当初你还做足了心思想把她往唐家送,结果呢?没出息的东西,还有脸穿着人家的衣裳回来,当真是贞烈女子平白遭人□□,哪怕是一头从那楼上跳下以死明志,也不会同她这般丢人现眼,招摇过市的由着人家再送她回家来。”   这话骂的足够难听,苏蓉绣甚至都没法子反驳,只得躲在自己二哥身后垂下头去。   苏墙仍是侧身牢牢的挡在前头护着这妹妹。   “我说呀,姐姐你也莫要生这般大的气了。”挺着圆润肚皮,在一旁看了许久好戏的四姨娘这才由丫鬟扶着起身,“这蓉绣和她娘亲那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闷声不吭气儿的主儿,她们要能留住男人,我那二姐姐又何至于到了也没等到当家的再去多瞧她一眼呢?”   这二姐姐,说的便是苏蓉绣的亲娘,那个标标准准,多愁善感的江南姑娘。   而这位四姨娘瞧着也没比苏墙大上多少岁,虽是年轻,却同貌美沾不上许多边,至多称个顺眼,连眉清目秀也算不上,大抵还是方才那番含沙射影的话说的过火,所以面相之上还带着几分尖酸刻薄的意思。   苏蓉绣没说话,但抓着二哥衣衫的手却是紧了紧。   苏墙伸手推开大姐,示意她去安抚娘亲,自己则是回头对上了四姨娘的目光,“四娘,您是长辈,晚辈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二娘已故,您再阴阳怪气的提着这些事儿,怕是不太合适。”   府上谁不知道,大当家当年喜欢二姨娘喜欢到恨不得金山银山都往她们那个院子里搬,这四姨娘本也就是苏蓉绣她娘当年瞧着可怜,所以就顺手给买回来做了丫鬟的卑贱下人罢了,苏蓉绣小时候还同这四姨娘关系不错,可谁晓得人家本事大,爬了主人家的床,那鼻孔朝天瞬间就翻上了头顶去。   男人的劣根性总是重,再喜欢的女人得了手,给他生了孩子,若是个听话温顺的说不定还能多讨些好处,可若是同苏蓉绣娘亲那般性情阴冷到三年五载都不愿同你说句话的,好日子过上个两三年,那便也是到了头。   被苏墙呛了一口,四姨娘这才没再多言,但心中仍是愤愤,她心知肚明,哪怕这肚子里怀着的再是个男丁,可往后妄图想要和这嫡出长子争家业,那怕还是差着有十万八千里的路。   心气不顺的冷哼了一声,翻着白眼这才又退回原位去坐下。   苏茗绣劝着大夫人道,“娘,弟弟说的没错,蓉绣遇着九王爷她又能有什么法子?再说您若是真让她跳了那楼,以死明志,这做法再惹恼那连唐家都开罪不起的祖宗,咱们全家又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留下的名声倒是好了,苏家满门贞烈,宁死不屈反抗强权,往后啊,怕是后人也只能在茶馆子里的戏本上听着咱们苏家这英雄事迹了。”   大夫人眉头一蹙,满腔怒火满挤满按的这才降下来一些,“你们兄妹俩,就护着她吧,看你们这妹妹以后没人管没人要,由着你们谁再来照管?”   苏墙道,“三妹若真没人要,不还有个二哥顾着她吗?只要我苏墙在苏家一天,那她就得有饭吃有水喝。”   “你顾着。”大夫人气的敲了这宝贝儿子一个脑蹦子,“你不娶媳妇儿?你不养孩子?你不撑家业?你还有闲工夫顾你三妹?”   苏墙笑着去抱大夫人的胳膊,像是在撒娇,“顾个三妹妹而已,顾她不得比顾媳妇儿轻松?我三妹多听话啊,最是心疼她二哥,以后我跟媳妇儿打架指不定还得要她跟着帮忙呢。”   “混小子,净瞎说。”   大娘总是生气,总是骂人,总是罚着苏蓉绣饿着肚子去跪祠堂。   小时候也挨过不少回教训,大娘为了她一个死不认错的毛病打断了四五根藤条,心疼的娘亲抱着自己大半夜睡不着觉都直‘啪嗒嗒’的掉眼泪。   这些,苏蓉绣全部都还记得。   恨大娘吗?挨了那么多打,那么多骂,可是自己恨她吗?   仔细想想,苏蓉绣琢磨着,倒是也不至于说个恨字。   大娘虽然待她不算好,可也绝对不算差,至少吃穿用度不至于会亏欠,那个女人或许不是真心待人,但自身的秉性也绝不是会做一个善妒,阴险,背后捅刀的小人。   大娘是公平的,哪怕是给她找婆家,那也是层层挑选,务必要挑出一家最好的来。   即便这个最好是为了苏家的脸面,但苏蓉绣仍是念着这份情。   “你看你这膝盖摔的,晓得衣裳套在身上长了,就不能一步一步慢慢走?”把人带回房间,苏墙关起门来才将苏蓉绣放回床榻上,他伸手撩开裙摆,拿剪刀给那裤腿上剪出一个大洞。   因着是自家哥哥所以也没那么多忌讳,苏蓉绣背脊靠在床头,屈起双腿来,小脚丫子踩进二哥的怀里,就等着这哥哥给自己收拾包扎伤处。   膝盖两只伤的不同,一只先砸下来承了力,所以磨破了皮肉,染了不少血迹,但另一只却是磕着楼梯口,只撞出一片淤青。   “洗伤口可不许喊疼啊。”   苏蓉绣问道,“疼为什么不能喊?”   “我记得娘亲以前拿藤条抽你的时候,你都能咬牙不吭气儿,这点儿小伤算什么,我家三妹妹能忍。”   苏墙明显开着玩笑,可苏蓉绣却是嘴角一撇,小声嘟囔着,“在别人面前不能认输,可是在二哥面前,疼就是疼,该喊就得喊。”   “哟,你家二哥在你跟前还得有这特殊待遇?”   “二哥。”苏蓉绣拱起了些身子,腿上有伤也顾不着,她伸手抱住二哥哥的脖子就往那怀里钻,“你要不是我二哥哥就好了。”   “不是你二哥就好?”苏墙笑出声来,伸手摸摸这妹妹的脑袋,他问,“不是你二哥那该是你什么?”   苏蓉绣从那怀中抬起头,双目皆是亮闪闪一片,她露出自己的小牙齿来笑道,“不是二哥的话,我就可以嫁给二哥啦。”   语气里带着些姑娘家的欢喜。   “嫁给二哥?”   “嗯。”苏蓉绣郑重点头,“嫁给二哥。”   “咚!”一个响亮的脑蹦子这回换到敲在了苏蓉绣的脑袋上,好在二哥下手还知晓轻重,所以这手指头叩中脑袋顶,也只听得一声脆响,疼倒是不疼,但苏蓉绣还是条件反射的伸手抱住了脑袋。   苏墙只大苏蓉绣两岁,他们一个十八,一个十六,都正好是姑娘少年正值婚配的年纪。   “我一定比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要更喜欢二哥。”苏蓉绣抱着头也坚持说,“旁人家的姑娘往后还得二哥照料,可蓉绣和她们不一样,蓉绣能照料二哥。”   苏墙笑着拿白布擦干净苏蓉绣膝盖上的血痕,手指头抹着药膏一点一点小心抹在那伤口上,“你想嫁二哥,就先改了你那姓去。”   “我若是不姓苏,二哥便是愿娶?”   “你若是姓苏,二哥倒是也愿意。”   这话说来,苏蓉绣还来不及高兴,便又听得一句,“不过,二哥愿意,旁的人却是不愿意,娘亲这几日骂你的话难听吗?这都是轻的,若你真同二哥在一起,那便不止是娘亲,更是身边任何人,都会用更难听的话来攻击你,三妹.........”   最后裹的一圈纱布系好,苏墙这才抬头,伸手捋了捋苏蓉绣耳旁的碎发,“你知道二哥待你好便好,这样的话以后不许说了知道吗?若是让有心人听了去,那便是二哥害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留言啦,宝贝们都很好奇男主这么对女主到底是图什么。 关于这一点后边的剧情会有交代(皇权内斗有些复杂,你做的也许不是自己想做的,但是一定是别人想看到的,emmmm这里就不剧透太多哈) 请大家相信九爷真的不是个神经病(笑哭) 他是个正常人(哈哈哈哈)   ☆、第15章   深夜,暴雨夹杂着惊雷,姑苏城内狂风大作,席卷而过风声似要掀翻整座城市的屋顶般,拍的各家各户紧闭的门窗都跟着‘哐当’作响。   黑暗的长街上早已没了来往百姓的行踪,地面积着一层薄薄雨水,青石板路上快速驶过一辆六人架的马车飞驰而去。   车架行驶至东城郊一间偏远宅院,门口黑衣铠甲侍卫禁守森严,车马一停,宅院内便立刻迎出一位阴沉着脸色的管家来,他撑着伞去接马车上的男人。   “陆公子,中书令大人已经等候您多时,请快些进去。”   陆家公子点头弯腰,半句废话不曾讲便随着进了那屋宅之中。   这陆家本是在江南地区做的玉石生意,但近几年发展的势头却被那做刺绣发家的苏家给盖过了不知道多少倍,苏家没背景,就是实打实做生意出的头,这年头从商的本就地位颇低,所以陆家公子从来也没把苏家往眼里放过。   尽管唐丰同那苏墙关系不错,但他陆浩轩又何曾同一个区区四品地方官员低过头?   “你家舅舅说你最是机灵,这事儿倒是办的不错。”   宅院一路穿到最底,鞋子衣摆湿漉漉的全给过了一遍水后这才进了有屋顶的长廊,随着那管家左拐右拐的拐混了头,好不容易站定,陆家公子这才瞧着人推开了一扇灯火微弱的房门。   门内的男人长身而立,双手负后,身量不算高,体型稍显几分消瘦,读书人满身的书卷气,文弱亲和。   “大人抬举了。”陆浩轩听完此话忙忙低头拱手道,“九王爷同那苏家小姐也是误打误撞的事儿,并非在下促成,不敢冒领此功,还请大人回皇都后如实禀明四王爷。”   中书令大人只笑,回身的时候一扬手,屋内便是十来个手捧盖着红布木盘的丫鬟鱼贯而出,陆浩轩也不是没见过这等场面,他知道上头的人有赏,可因为九王爷此人接触起来着实是有几分棘手,事儿未必办得好,所以这赏赐,自然也没法子心安理得的收下。   只是还没等自己开口,中书令大人便又道,“四爷的意思是,想法子把苏家拉拢过来,把苏家那姑娘,给九爷送过去。”   远离皇都的姑苏城怕是有所不知,但在那权力斗争的聚集地,谁不知晓这当朝九王爷虽是浪荡,可却从来都是铜墙铁壁防御一切朝他身边靠的姑娘,这四王爷当年为了安个眼线过去不晓得费了多少工夫。   可人家愣是软硬不接招,哪怕硬塞过去的,充其量也不过听你唱唱歌,跳跳舞,连个同房同床的机会都不肯给,只拐着弯儿的挑刺儿,世人皆知九王爷颇难伺候,除了那些自小便跟着他的心腹密臣外,其余中途加塞儿的,基本抗不过三日。   苏蓉绣虽是在那男人身边出现的突兀又无理,但在近了九王爷身的同时,便也等同于入了上头好些个紧盯着这边儿的‘豺狼’之眼。   陆浩轩略微迟疑。   此前上头交代彻查苏家的底细,这事儿倒是不难,毕竟那祖上三代全都是做的刺绣生意,同官家半分不沾边儿,一没背景二没靠山的小商家,生意做的再大也半分威胁都没有,伸手轻轻那么一推都能给推倒。   “拉拢苏家倒是不难,只是这苏家三妹妹在苏家处境尴尬,只同她那二哥要好,而她二哥又与唐家唐丰要好,唐丰此人从九王爷来姑苏便是一直前后跟着照料,是个什么心思暂且不知,在下属实不敢轻举妄动前去拉拢。”   “这便要看陆公子的本事了。”中书令大人缓步从堂内迈出。   待人靠近了,陆浩轩才算瞧清楚了那面容。   本以为上头勾心斗角的厉害,这一个接一个的狠角色不知得长成何种凶狠的模样,可谁知,先是一个俊美绝伦的九王爷,再是一个温润儒雅的中书令,这一个比一个长得还像好人。   稍稍再靠近些,中书令大人凑到陆浩轩的耳边道,“你家舅舅这回能不能再往上升一品,靠的可就是陆公子的本事。”   这年头,家中有个做大官的当靠山,那不知道能省多少事儿,何况此前家中书信络绎不绝来往十余封,无一不是告知此事的重要性。   瞧着陆浩轩满面为难,中书令大人便也知晓此人是上心在琢磨,于是满意的伸手拍拍那少年的肩膀,推门出去的时候还吹进屋子里不少凉风冷雨,油纸伞一撑,便是快速离开了这个院子。   九王爷宠幸姑娘,这事儿说出去任谁听了怕是都得生疑,可是前一封急报刚到,还没等上头的人琢磨出这是否有什么圈套的时候,第二封急报便跟着又来了,说是九王爷下午宠幸了人,第二天一早便送着人离开。   这事儿............   倒是似乎突然正常了,嗯,像他宁清衍一贯的作风,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于是局还没来得及布,苏蓉绣却是误打误撞的跳了这个坑。   以为自己躲远些便能不入这场斗争,却不曾想,从一开始,那九王爷就眼睁睁的看着她站到了自己该去的位置。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本是出船去河西的大当家也是出行半路再无奈返航。   到家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裳,喝了驱寒的热姜汤这才躺去了四姨娘的床榻上。   “瞧你这肚皮又大又圆,该是又得再生个男孩儿了。”   大当家将将躺下,四姨娘便撑着纤腰坐过来替他盖好棉被,想着夜里被晚辈呛了一口的事儿,心中不平的厉害,不过大当家素来偏向他那大儿子,所以这坏话也不敢随随便便的开口就说,想着苏墙不能提,那说说苏蓉绣便是也好,于是将将叹下一口气。   “怀着孩子呢,这张口闭口唉声叹气的,可别是以后生个丑娃娃出来。”   四姨娘道,“大当家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这孩子如何生出来那也不会丑,瞧瞧咱家墙,面相十成十的随了他爹,多好看呐!”   “你这张嘴。”大当家哈哈大笑起来,“老子就喜欢听你说话。”   “妾身叹气也不是为的旁人,就是那蓉绣啊,性子绵软尽是受人欺负,本来我就当她做亲女儿的,可如今这事儿,大姐她遇着事儿又只会打骂孩子,妾身着实是瞧着心疼。”   “蓉绣?”一说女儿,大当家便少了几分兴致,不比方才听人夸赞苏墙那般欢喜,只靠着软枕,微阖双眼问道,“那丫头又犯什么事儿了?”   “老爷还不知道,蓉绣她今日下午又被那九王爷带走,两个人在房里单独待到天黑才放她回来,回来的时候外衫都不知道丢去了哪里,还穿的是人家九王爷的衣裳,膝盖手肘和掌心,大大小小的全是伤。”   “九王爷?”大当家再猛地将眼给睁开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儿,他忙忙从床榻上直起身子来,“九王爷又召了蓉绣入房?”   若一次是兴起,那么第二次,那便如何也是有了几分奔头的吧。   “说是蓉绣自个儿跑出门让那九王爷给撞上了呢!”四姨娘瞧眼色可是瞧的一把好手,不管什么好话坏话儿,那绝对都是得顺着当家的说,得先把这靠山哄的高高兴兴了,日子才能好过,“这话说着不合适,不过两个人倒还挺有缘分,蓉绣要是能跟了九王爷,咱们苏家也就一并飞黄腾达了。”   “飞黄腾达?”大当家只笑,“就蓉绣那性子,你指望他去哄男人?”   坏念头也只是一瞬便立即被打消,大当家摆着手重新躺回榻上去,“人家是个什么身份,蓉绣过去不还得被那边儿的人拆皮拔骨给吃个干净?罢了罢了,咱们生意人老老实实做生意便是。”   四姨娘闭了嘴,只等大当家躺好后,这才起身去吹熄掉烛灯。   不比皇都城内一下便是三五天都不会听的暴雨,姑苏城的雨天,充其量一个晚上便是顶破了天,第二日早起仍见阳光正好,空气里全是打湿过的泥土清香,天边挂着一道彩虹,引得丫鬟们全数挤在那花园处观望。   小狗端了热水,怀里还揣着药膏进的苏蓉绣房间,一推门,便瞧见这妹妹已经自己在床边拆起了布条打算换药。   “你如何来了?”听见有人推门倒是欣喜,只是瞧见不是自己盼着的那位,眼底的光便登时暗下了几分,苏蓉绣将那染血的布条折好往手旁边一放,继续低头处理起了伤处。   小狗把水盆往桌上一放,不服气道,“你当我想来?”   苏蓉绣不接话,只是笑着。   “你家二哥早上带我拿药去来着,不过还没来得及过来就被你那倒霉爹爹给叫走了,说是有什么急事儿要商议,所以这热水和药膏就全到了我手里,你家二哥还特地叮嘱,让我找个丫鬟给你换药,我来这一路倒是有找,可是根本没人搭理我。”   “你放着就好,我自己能换。”   “你家二哥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当我还得占你便宜?”   苏蓉绣这才笑出了声来,“没人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吗?本来你整日跟着我来去进出的,二哥就时常叮嘱我要注意影响,换药这事哪能让你再来?”   “那他昨晚还关着门在你这待到雨停才走呢!”   “他不一样。”这话苏蓉绣说的很轻,像是在对小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有什么不一样?他是比我多条胳膊还是多条腿?”   “他是我二哥。”   他是血脉相连,打断骨头也连着筋的亲人,是生生死死都不容分割的二哥。      ☆、第16章   “提亲?”   和苏墙一并被叫来主堂的还有大夫人,她似是听着了什么天大的奇怪事,语气里满是惊异道,“还是陆家主动来提的?”   “嗯!”大当家抿了一口热茶,单从口气里来听,倒是看不出他对此事抱着一个什么态度,“说的是陆浩轩的亲姐姐,朝中从二品尚书左大人亲妹的在陆家的嫡出长女。”   这身份,配唐丰怕是都绰绰有余。   只是...........   大夫人抬头去看自己那拿着信函便是一阵手抖的儿子,“墙,你同这陆家人往日里有过接触?”   像是遭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苏墙面色略显难堪,这般好的一门亲事不说旁的话,人家来提了,他们家那是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无端端请了尊大佛进门,还不知道人家是为什么来的,心下如何能不慌张?   “没有。”苏墙摇头,“我同陆浩轩的关系并不好,旁的人更是一个也不认识。”   大夫人更觉得奇怪了,“这陆浩轩倒是在姑苏混过一阵儿,不过人家来也是冲着讨好九王爷来的,咱们两家生意上还有碰撞,按理说不该啊,他家条件这般好,嫡出的大姑娘许配给哪家官少爷不合适?独独来求咱们?还是主动递的这信,这简直不可思议。”   “墙。”大当家唤了一声自己这宝贝儿子,“这事儿你当如何看?”   苏墙仍是难堪,他分明是开不了口。   难道要拒绝陆家?   此前做生意压着人家的脑袋,这家里头个个都是心惊胆战了小半年,生怕人家记着这仇得拿官场上的手段来压,不过好在后来瞧着人家陆家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所以这才放心大胆的敞开手去发展,就这,还没少给上头塞钱,如今人家给递信提亲那都是看得起,苏家不感恩戴德就罢了,竟还妄想回绝?   看儿子为难,大夫人便也知道这孩子虽是心里不愿意,可始终也还是在为家中着想,于是便从中说和道,“这样吧,亲事说了倒也无妨,且不说双方长辈见面的事儿,这陆浩轩不是正好在姑苏?咱们先把他寻到家中来吃一顿,问问这事儿是怎么起的。”   总不得平白无故俩孩子也不认识,就莫名其妙的跑来下嫁给他们苏家吧,何况就凭这陆家的身份地位,如何看这婚事那都是赔本的买卖,倒是苏家,平白攀上了一门贵人。   生生捡了个大便宜,想吃又不敢吃的模样实在是丢人的要命。   此前应了九王爷的衣裳该赔还是得赔,苏蓉绣这几日哪哪也不去,裁了一块儿自己珍藏了许久的上好绸缎,那本是她想要留着给二哥新婚时做礼物的料子,如今思衬许久,想她二哥成家的事儿许是还得再拖个几年,就干脆先拿出来给那开罪不起的祖宗用了。   里衣内衬什么的做起来倒是手快,就是外衫最麻烦,衣襟袖口全得绣上卷云纹图案,比着自己此前穿回来的那件裁,明纹暗纹讲究一大堆,三两针下去后还得再端着自己的绣棚左右瞧上好几回。   对称吗?就九王爷那挑剔劲儿,怕是偏一针都能再被给退回来。   “买回来了,买回来了,娘呀,可累死我了。”小狗惊惊咋咋的一路从院门口冲进房内,手里抓着一团粗布,进屋就给随手往那桌子上一甩,拎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喝下,不解渴,再倒一杯,还是不解渴,再倒一杯,最后嫌着这一杯一杯的实在是太浪费功夫,干脆将茶壶一拎,咕噜噜的直灌了自己一整壶凉茶进肚子里。   苏蓉绣埋头收了最后一朵卷云纹的针尾,这才起身来瞧。   伸手展了展那件托小狗出门去给贺鸣买的新衣裳,麻衣粗布,做工不精,一瞧便不是出自苏蓉绣的手,只是如今却也无奈,苏蓉绣将那衣裳折好,再伸手去拍小狗的肩膀。   “一会儿你再跑一趟,去南院的工人房把这衣裳交给贺鸣吧。”   知晓苏蓉绣这几日被欺负的厉害,小狗便也就不顶她的嘴,而且送衣裳也不是大事儿,至多再往外跑一趟罢了,只是,“去了就告诉他是外头买的?”   苏蓉绣低头想想,便说,“就说是我做的吧。”   “可是这玩意儿一瞧就不是你做的,何必骗人家呢?”   “他待看出来自然就明白了,不肖你去多嘴。”苏蓉绣伸手敲那小狗的脑袋,“多余的话以后不准说。”   小狗道,“那你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要给人家做。”   “我哪知道。”苏蓉绣回头瞧瞧那绣棚之上的衣衫,也不能说是九王爷不准自己给别的男人做东西所以才这样,虽然他人也不在,可冥冥之中总有预感,违着那位爷的意思便定不会有好事儿发生,于是苏蓉绣只好认了这个怂,她道,“再说还不都是因为你,九王爷要我们衣裳还是得赔给他,我只有三天的时间,得做两件,昨晚都没睡好,你现在倒还倒打一耙怪上我了?”   别的不说,这事儿怪小狗,那便是真怪对了人。   若非因他而起,苏蓉绣想自己再躲在唐家那院子里藏个一年,等九王爷一走,欢欢喜喜回家,什么事儿都没有,哪晓得莫名其妙的出了这遭。   小狗撇嘴,倒也算是认了苏蓉绣的这番说辞,他起身道,“我去送衣裳。”   于是再没了废话,只愧疚难当的埋头捡了衣裳就往外跑去。   苏蓉绣望着那背影摇头,想起时间由不得这般耽搁,只好再坐回那绣棚跟前,揉着腰颈一针一线接着赶工。   从小到大也没这般过,定好的规矩夜里不做活,结果还是被这天杀的两件衣裳给搅合的乱七八糟。   苏墙今日本是答应了苏蓉绣要来替她瞧伤换药,三妹妹做着衣裳还眼巴巴的在自己这房间里等人来,哪晓得她家那二哥一听陆家说的亲事,就根本顾不得这头的事儿,只管连滚带爬的往那唐家跑,揪了唐丰的衣领子出来张口就问。   “陆家那事儿是怎么搞的?我跟姓陆的那厮八竿子也打不着,他做什么非得把他那姐姐往我身边儿凑?”   “哥哥你先冷静一点儿。”唐丰也是被折腾的头疼,那头好不容易从九王爷那找了个借口往外跑,这头就被苏墙给拽着问话。   要说这事儿找唐丰也算是找对了人,因为一开始陆苏两家生意对撞的时候,就是他唐丰从中牵线打的这个圆场,苏墙和陆浩轩的交情不深,两人连一块儿上桌子喝酒的次数都能用一只手给数出来,后来双方不闹事儿,那全是看的唐家的面儿,这才和和气气这么多年,不然就陆家的势力,苏家哪敢压着他们办事儿?   “我知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架着苏墙的脖子就把人往宅院深处里拖,这唐家最近进进出出,人多眼杂的紧,苏家这哥哥跟苏家那妹妹一般不长心眼,哪晓得这人心险恶,唐丰只觉得自己是为这兄妹两个操碎了心。   “姓陆的疯了吧,他把他姐姐嫁给我能捞着什么好处?”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躲到庭院最深处这才站定,苏墙推开唐丰紧紧按住自己唇舌的手指头,白皙的面容之上愣是被压出了几条红红的手指印来。   看苏墙气急攻心,唐丰这才说,“陆浩轩现在就在我家里,你要实在想问个清楚,不妨现在就跟我往主院去一趟。”   “姓陆的在你家?”苏墙略微吃惊,随后立马又问,“他在你家做什么?”   “九王爷在我家,你说他来干什么?”   “............”   苏墙目瞪口呆,脑子里空荡荡一片显然对这些朝堂之上的斗争还绕不过弯儿来。   “我看他把他姐姐送来你们苏家,恐怕也是为讨好九王爷做的事儿。”   “............”   “你傻啊,你好生想想,九王爷这人到姑苏三月有余,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那么多,可他就宠幸了三妹妹一个,虽然当天办完事儿当天就把人给送走了,可是,第二次瞧见不是又招幸了一回吗?而且那贴身的衣服都给你家三妹穿了回去,意思这么明显你还想不明白?”   “可是。”苏墙心下一颤,“九王爷也未给三妹名分,万一他只是想玩玩,陆家就这么把嫡出长女送来与我结亲,岂不是做了赔本的买卖?”   “我起初听见这事儿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后来一打听,你可晓得,九王爷这么多年,真正往床上带过的姑娘。”说起这个,唐丰面上还起了几分尴尬的神色,他稍稍凑近一些苏墙的耳朵旁边道,“就你家三妹一个。”   苏墙面露惊恐,口气里全然都是不相信,“你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九王爷。”   “我晓得是九王爷,所以我吃惊,你吃惊,大家不都跟着吃惊吗?陆家那边儿在皇都城里有做大官儿的,估计是听着什么风声了,所以这才赶紧跑来先和你家套个近乎再说。”   苏墙彻底懵了,“那,我家三妹她............”   “三妹妹这事儿,说真的,自求多福吧。”   唐丰无奈的伸手拍了拍苏墙的肩膀,从他这个局外人又稍许偏向些苏家的立场来看,苏蓉绣这姑娘宁肯一辈子躲在她家二哥背后规规矩矩做个小绣娘,那也绝对比跟九王爷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一块儿来的安稳。   再说人九王爷是个什么身份,那朝堂上搞站队的事儿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了,皇子王爷们为了巩固地位同权臣结亲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九王爷往后的正妻绝不可能是区区一个商户家里头无足轻重的庶女出身。   就苏家三妹妹那绵软亲和的性子,以后若是跟着九王爷走,得宠便还罢了,不得宠,那还不得被那九王爷身边的权臣之女给抽筋扒皮,嗜血拆骨给吃个干净?      ☆、第17章   七月的姑苏,红睡莲花期正好,素传九王爷爱清水出芙蓉,故主院的这个莲花池还特地再在原池的基础上挖大了三五倍,尽是种了一片养眼的粉荷花,塘上架了桥,池中还能放上一条小船,供两至三个姑娘们入塘采莲。   陆浩轩来的时候这院子里正是热闹,皇都城内人人都知这当朝九王爷生性浪荡,最是喜欢看漂亮姑娘,可人家看归看,又愣是不肯伸出个指头来碰碰,这做法也是让人心下直道奇怪。   “九郎说这一批姑娘都是从养莲的农家里精挑细选来的,最是干净,浩轩若是喜欢,不妨带一两位回家,就当是本王回你上次送的那只白玉麒麟枕的谢礼。”   人来时,那九王爷还是懒洋洋的斜靠在那树下的软榻上微阖双眼,闭目养神。   身旁的丫鬟们手握团扇伺候着扇些凉风,赶赶蚊虫,好让主子能歇的更安稳些。   陆浩轩一来便规矩行礼,九王爷和和气气睁眼同他寒暄几句后便又靠着休息,不好打扰,又不好直勾勾的盯着人瞧,陆浩轩便只好将自己的目光移至那塘中。   九王爷此人喜好奇怪,他招人来,管是看也不看,那戏也得做足了全套,喊你来赏花你便得开开心心的赏花,喊你来采莲你便得高高兴兴来采莲,姑娘们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里不晓得含着几分真心,陆浩轩只是望着那处琢磨旁的事儿,谁曾想这九王爷何时睁了眼,当他看呆了还无心会错意。   陆浩轩心下一怔,忙忙收回目光,心知上回送的那麒麟白玉枕也是被人转头就扔给了唐丰,又怎敢斗胆要这祖宗给回礼?   “王爷这片荷塘养的太好,在下一时看入了神。”   陆浩轩微微颔首,小声解释,话头很少,但也算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对方,我只是在看花,并没有瞧人。   宁清逸挑眉一笑,他朝外伸手,身旁的丫鬟便立刻低头来将他扶起。   “早前就说九郎挑姑娘的眼光太差,他还不肯信,一定要说送过来的都是姑苏城一等一的漂亮,可是你瞧,那船上的几个,脸上虽是笑着,可眉头却是能夹死苍蝇。”   陆浩轩,“............”   合着这么大的太阳您老都晓得找棵大树遮阴,却把姑娘们赶去池塘边上晒着,那塘子里的游船看样子您老这么爱干净的人一定也不会去坐吧,您老知道那塘面上头有多少蚊虫吗?您老晓得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给叮了咬了身上得多难受吗?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姑娘们还肯笑两声给你听都是给你面儿了,要不是瞧着九王爷的这个名头,怕是那纤弱温柔的姑娘们都能单手扛得起木船来拍你这只狗头。   陆浩轩无语的厉害,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口头一顿,心里将人给臭骂一通后,这才笑道,“九郎挑人的眼光差,在下挑人的眼光倒还不错,只是不知道九王爷可有兴致?”   “哦?”宁清衍的语气稍稍拔高一些,随即又立刻低沉下去,他嗤笑一声,像是不信,“若再是送一帮连衣裳都穿不规矩,说话口音奇奇怪怪的女人来,本王可是要翻脸的。”   陆浩轩额前一抹冷汗,满含歉意的忙忙弯腰赔礼道,“上回是在下疏忽,惊扰了王爷。”   宁清逸随意一摆手,当是说了一句‘不妨事’。   上回那事儿非得往陆浩轩身上怪罪那也是冤枉了他,要说这当人狗腿子鞍前马后这么久,瞧着那苏家三妹妹才算明白这九王爷就喜欢那种柔弱温顺,规规矩矩,含蓄内敛,同男人多说半句话都得臊红了脸的娇软姑娘。   而自己此前不知情,收了几个胡人进贡来的胡女,当那九王爷禁欲禁成这般也是没找着床上的乐子,姑苏本地的姑娘们那是一个比一个含羞带臊,你指望她们在床上给你哼哼一声,那简直都是异想天开了,稍稍几句流氓浪荡话便是能将人给悻哭,实在半分情趣也没有。   而这胡女却是不同,衣裳从来不会好生穿着,身姿婀娜,几片红布将胸臀一裹,身上披着的便全是若隐若现的轻纱,跳起舞来那身姿曼妙不可言,人往你身上一靠那便是能化成水,一路点火撩拨的人兴致颇高。   活了这么久,陆浩轩还是头一回在床上被女人牵着走。   这不尝着了些新鲜玩意儿,觉得寻到了宝藏这才将人献给了九王爷。   以为男人总是能在某些点上有共同,结果哪晓得人家九王爷根本就不吃这一套,姑娘刚进屋,人还没见着,这香味倒是先熏的他连打了三四个喷嚏,看着那不成体统的穿着后更是沉下了脸色,再一听那抑扬顿挫,如山峦起伏般怪异的口音............   连个机会都不给,人九王爷便是皱着眉头的开始摔起了杯子。   就这事儿,愣是吓得陆浩轩十来天都没敢再往这唐家跑。   唐丰匆匆至院外走进的时候,还瞧着这九王爷和陆浩轩和气十足的站在一处说笑,接了苏墙的拜托,陆家姐姐这事儿说实话是真不好办,即便自己比那姓陆的同这九王爷关系更亲密些,这也总不能直勾勾的告诉人家。   ‘九爷,我兄弟被人套路了,这事儿您看要不您出面摆平一下?’   唐丰汗颜。   唐丰一回来,自己的左右两条狗腿便也算是齐了,宁清衍将扇子‘唰’一下给抖开,他率先开口道,“九郎,这几日寻你的人倒是越发多了呢?”   随口一句话,也没有责难的意思,但唐丰听完还是下意识的先道歉说,“在下私事,耽误了王爷行程,真是罪该万死。”   “私事?”像是对这话颇感兴趣,宁清衍追问道,“是私事?还是麻烦事?”   “不麻烦,劳烦王爷费心了。”   左右思衬还是琢磨着先别把陆家的事儿往九王爷面前捅,现在还没摸清这祖宗对那苏家三妹妹究竟存的是个什么心思,陆家同苏家结亲,如何看那都是苏家占便宜的事儿,若他真念着些卧榻枕边之情,说不定这位爷脑子一拐弯儿还赏了这门婚事,那时候才是真正毫无回旋的余地。   唐丰道,“昨日出行,那江口的渔民说捞了几条珍贵鱼种,做鱼片最是鲜美,今日天气尚好,马车已备,九爷可要出门去瞧瞧新鲜玩意儿?”   “鱼片?”尾音上扬,倒像是没听过这东西,宁清逸回头道,“和平常吃的鱼有何不同之处吗?”   唐丰道,“取活鱼宰杀洗净后切片,蘸些酱料,入口鲜美,肉质绵软,是江口渔民们惯常最爱吃的一道特色菜。”   “生吃?”宁清衍微皱些眉头,提到这两个字,他倒是瞬间没了瞧新鲜的念头。   “九爷,鱼片切生,最能保持肉质的原汁鲜美,细嫩柔滑,口味上佳。”见九王爷没什么兴趣,陆浩轩便也跟上前来劝说道,“这确实是我们姑苏城内的一道名菜,您许是吃不习惯,但瞧瞧新鲜还是可以。”   “是吗?”左膀右臂都跟着这般说了,宁清衍心下便也动摇了几分,再说那江边夜风吹起来倒也算是凉爽,避暑的好去处,就算不吃东西,看看江景也是好的。   于是心下这般想道,嘴里正要应了此事的时候,陆浩轩又突然站出来说,“不过可惜今日在下也有一些私事要处理,怕是不能随王爷前去品鱼。”   “哦?你也有私事?”   听及此处,唐丰心叫不妙,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打断,便听那陆浩轩又出声回应道。   “家姐近日刚说了一门亲事,正好男方在姑苏,在下奉父母之命代表陆家前去同男方先行会上一面,若是旁的小打小闹必然得为王爷推掉,只是家姐婚事,事关重大,实在容不得在下敷衍。”   “你家姐姐的亲事?”   九王爷人脉宽广,皇都城内有权有势的大多都同他有几分来往,陆家人他倒也是熟悉,只是那陆浩轩的姐姐是真没什么印象,左思右想也记不起个皮毛来,宁清衍便只好问了一句,“亲事?皇都城隔着姑苏这般远,你家父母也能舍得将女儿嫁过来?”   “江南好山好水,安居乐俗,加之家父年岁尚高,故有心往后来此颐养天年。”   “原来如此。”宁清衍点点头。   唐丰听及此,心下略松一口气,想着好歹九王爷没再多问,谁曾想自己刚刚将悬着的心给放下来,那头便立马听着陆浩轩说。   “要说此事也是有缘,王爷可知家姐瞧上的是哪家公子?”   “哪家啊?”宁清衍漫不经心的随口问上一句,跟着又立马打趣道,“总不至于是瞧中九郎了吧。”   “那倒是不敢高攀九公子。”陆浩轩赔着笑脸,他凑近一些九王爷的耳旁道,“家姐瞧中的是那苏家三小姐的二哥哥,苏墙。”   这话,却是着重咬住了‘苏家三小姐’这五个字儿。   宁清衍,“............”   宁清衍抬眸笑道,“如此这般,倒是赶巧了。”   “家父家母暂不在姑苏,所以这见面的事儿,暂时落在了在下头上。”   看宁清衍听完后点头,陆浩轩又忙道,“王爷若是有兴趣,实在不愿去那江上吃鱼生的话,不妨同在下一并去那苏家转转?”   “珍贵的鱼种可非是哪日都能钓上,王爷,苏家留在姑苏城哪日都能去,这美食却是可遇而不可求。”   这时才知晓姓陆那小子演这一出安的是个什么心,合着他就唯恐天下不乱,先是故意怂恿着九王爷随自己去吃那什么鱼,然后又借口有私事不去,待九王爷问起,便将这话头往苏家身上引,搭上一门亲事不够还得让九王爷从中牵个线,最好再求赐一门婚,借机拉拢九王爷。   苏家三妹妹和苏墙最是要好,陆家那大女儿嫁过去,同苏墙并了一家,再来拉拢苏蓉绣的话倒确实是方便许多。   只是。   只是他们凭什么就这般认定了九王爷一定会给苏蓉绣一些什么实质意义上的存在价值呢?      ☆、第18章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第一件衣裳才算做好。   月白色素面,银丝云纹团,衣襟袖口和下摆全是走的暗纹,从远处瞧着只当此人着了一件简约素衣,必须得靠至近处或者有光亮流转之时,才能瞧见做衣裳的人在这缎面之上耗费了多少心血与功夫。   这款式,当是符合九王爷那既骚包又雅致的浪荡脾性。   苏蓉绣将衣裳在桌面上铺平抹直的反复瞧上三四遍后,这才满意的将衣裳折起放好。   第二件衣裳还未开始裁剪,苏蓉绣便在选料子这件事儿上犯了难,要说她同这九王爷也没见过几次面,但每一次碰上,瞧见那位爷身上穿着的永远都是偏素偏浅的颜色。   诸如月白、藕荷、青豆、丁香之类。   柜子里全是珍藏的各色锦缎,苏蓉绣手里头各种颜色的料子那都最是齐全,本来第一件衣裳折好放好后,她便再去挑了一件最安全也同样素雅的米色锦缎来,只是东西拿到手上,突然又想。   这颜色差不多,款式差不多,就给换个纹路图案也显得太没有诚意了。   再说九王爷此人长相极佳,身姿挺拔,精瘦匀称,从绣娘的角度来看,该是个十成十的衣架子,按理说什么颜色都该是驾驭的住,只穿清一色的素雅系列,多浪费那么一张脸,那么一具身体不是?   想到这里,苏蓉绣的小爪子才大胆的朝衣柜里整齐叠放的那一套压得最深的牡丹红伸去。   “你这消息倒是得的快,这般早就准备给你家二哥做喜服了?”   耳旁突然响起的细语,像是一道惊雷劈中苏蓉绣的天灵盖般,突如其来四下炸起的轰鸣声,让人脑部空空失去思考能力。   宁清衍的声音对苏蓉绣来讲熟悉到可怕。   这男人说话总喜欢带着笑意的凑在人耳朵跟前,一字一锤,砸的人胸腔里头用来呼吸的空气都全被挤的干干净净。   回头的时候瞧见的便是九王爷离自己极近的一张笑脸,相隔距离近到对方带着淡淡茶香的气息都能喷洒到苏蓉绣的脸上。   没敢大喊,更没敢大叫。   再大的惊吓也只能将其一口气全数给咽进肚子里。   手指大力挥扯出的那段牡丹红布匹,步伐凌乱的朝后踩去,被扯乱的柜中乱七八糟的全往下掉着衣服,苏蓉绣又旧事重演的再一屁股给坐回了那衣柜之中,眼前一片暗黑,大概是脑袋上又顶了布将眼睛给遮住了。   空荡荡的四周格外安静。   我不会是找东西的时候在衣柜里睡着然后顺便做了个梦吧。   苏蓉绣这么想着,心里还尚存一丝侥幸。   不过下一秒,宁清衍便将她的这份侥幸给击成粉碎。   伸手扯下头顶盖着的那一片像是红盖头的红布之后,姑娘巴掌大的小脸和亮闪闪的大眼珠子里还遗留着些许惊魂未定,宁清衍伸手过去,苏蓉绣没敢躲开,但脑袋仍是并没有什么太大用处往后靠了靠。   后脑勺抵着柜门,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人家将手掌心落到自己头上。   苏蓉绣心惊胆战的吞下一口口水。   “本王是不是说过不许给别的男人送衣裳呢?”面上挂着的是和善笑意,散着热度的手指头慢吞吞的在苏蓉绣发间流转,宁清衍的声音很轻,很柔,他姿态放低,只蹲在姑娘的面前,指尖顺着脸侧一路滑至下颌,将那小脸儿给抬起后,再用力将人拽出来一些,“亲哥哥可也是不行的,你怎就这般不听话呢。”   苏蓉绣知晓这祖宗误会,忙忙解释道,“不,不不,不是做给二哥,这衣裳,是打算赔给王爷。”   “赔?”   “............”挑着这个字眼儿,苏蓉绣也是无奈,她目光轻移,只轻声道了一句,“这衣裳,是打算送给王爷的。”   “送本王的。”宁清衍笑着点头,总算对这个回答表露出了一丝满意的情绪,“大红色?”   “这,这叫牡丹红,王爷穿,好看。”说完,苏蓉绣立马再补上一句,“王爷生得俊俏,穿什么都好看。”   “有段时日不见,这张嘴倒是生的甜了些。”宁清衍收回自己的手,只细细摸了一回那料子,他道,“颜色不错,做吧,留着本王大婚当日再穿。”   话毕,起身,正想转身朝外走的时候忽而想起身后还有个姑娘的事。   宁清衍回身朝苏蓉绣伸出手去。   此时正值太阳落山之际,窗外一片暗红色的夕阳映进屋内,苏蓉绣还没来得及点灯,坐在衣柜里瞧着那长身而立的九王爷,仍是不敢去牵这手,她只连滚带爬的从柜子里翻出来,拍拍皱巴巴的裙脚边,低头跑至人家身后站好。   规规矩矩,绝不僭越半步。   小狗蹦蹦跳跳从外院往回跑的时候,还没能靠的太近,便是瞧见了苏蓉绣那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小院子此刻竟是围满了人,他认识的,他不认识的,全都挤在那处。   下意识的脚步一停,便是习惯性往花园里的假山石后侧身躲去。   小狗认识的人不多,但是苏墙和唐丰两个他是晓得的,这两位哥哥都在,且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于是第一时间小狗心里想到的便是,这三小姐又出什么事儿了?   思及此,心下便是一阵惊慌。   果然,这念头还来不及放下去,小狗便瞧见那小院里隐隐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的朝外跨出。   苏蓉绣本是和宁清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从她发现那位九王爷时不时会停下脚步来等自己的时候,便立马点头哈腰的再跟近了些。   不比唐丰或者陆浩轩单独来这苏府,苏家二老本是备了宴席准备和这陆家公子套套近乎,哪晓得等来等去竟是等来了九王爷这尊大菩萨,而且人家前脚一踏进苏府,后脚便直奔了苏蓉绣卧房这处来。   只管自己一个人往里走,旁的人只能在外候着。   “九王爷!”   见人出来,众人立即颔首行礼。   宁清衍不答话,只有唐丰和陆浩轩这些平常同他亲近的人才知晓,行完礼自己起身就好,要等九王爷张口说句平身?那恐怕得等到地老天荒去。   于是陆浩轩和唐丰率先直起的腰身,苏墙是被唐丰伸手给拽起来的,苏家二老瞧见小辈们都站直了,自己也只好跟着起身。   “九爷,宴已备好,您看。”   苏家二老虽是在生意场上淌过大风大浪,但这次却是头一回真正这般近距离的接触朝堂之上的权利人物,所以此时即便是在苏家地盘,但唐丰仍是站出来打了这个圆场。   “本王今日便不同众位一并入席了。”宁清衍笑,回身当着所有人的面朝苏蓉绣伸出手去,喊了个‘苏’字便接不下去话,倒像是记不得这名字了一般。   “民女苏蓉绣。”   “随本王出门转转?”   声音不大,且又是习惯性的凑近苏蓉绣的耳边才说的这话,但因着周围人也离的很近,所以自然也是一字不落的落入了旁观者的耳。   苏蓉绣咬牙,半句话也应不出来。   要说此前她冒着风险同这九王爷将话说清楚,当时那祖宗分明是点头同意并且放了自己走人,谁曾想上回花满楼偶遇之后,这事儿便像是没完没了一般。   本来该赔的衣裳她也打算赔了。   九王爷逮着人要做什么她也乖乖听话配合。   让她待在房间里不准离开她便不离开,让她将衣裳穿回家,她便明知回家会挨顿收拾也还是听话穿回来了。   以为顺着这个人的意便是能省掉招惹更多麻烦的可能性,可谁又知晓,你尽力的躲避麻烦,可麻烦却觉得你好欺负就这么反反复复的追上门来。   苏蓉绣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宁清衍是为什么来的,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出现也就出现了吧,当他是拿衣裳也好,当他是没事找乐子也罢,顺着就是了。   本也就没想让大娘帮忙为自己找婆家,出了个九王爷倒也正好能将此事给挡下来。   苏蓉绣一直以为这是个双方互利的行为,可直到这一刻,她发现这件事情同她来讲,是从头到尾的灾祸。   甚至可以说九王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她走过。   甚至就连那个放她走的动作,或者都是某个经过盘算好的阴谋的一环。   否则,她如何会有一种越陷越深的感觉呢?   宁清衍仍是笑着,那只手不曾放下,看苏蓉绣面色苍白下去几分,他便又喊了一句,“三妹妹不愿?”   “…………”嘴唇微颤,眼珠子不知所措的四下乱转之后,苏蓉绣为难的应下一声,“愿。”   湿漉漉的掌心反复在袖口里握拳松开,握拳再松开。   伸出手时还将残留的冷汗按住自己的袖边蹭了蹭,将手指放入那祖宗的掌心里时,宁清衍便轻轻合上手指将她握住。   苏蓉绣今年十六,并未经历过男女之情,虽是无法靠经验分辨,但这个交握的双手,她能感受到对方并非是真心想抓住她,而她,就别提有什么真心是能给出去的。   众目睽睽之下的牵手,苏蓉绣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指碰到宁清衍掌心的那个瞬间,从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异样眼光以及阵阵不可思议的抽气声。   没敢抬头去看,苏蓉绣只是低着头,这个动作里夹杂着几分刻意她也懒得再猜。   相比之下,宁清衍则是显的要大方的多,将人手指握住之后便是目不斜视,自然而然的带着往外走。   “姑苏城夜景最好,姑娘们都喜欢在河边放莲花灯,你放吗?”   苏蓉绣埋头想想,随后摇头,“没放过。”   “想放吗?”   苏蓉绣埋头再想想,随后又摇头,“不想。”   宁清衍笑着摇头,两人手抓的不紧,所以一出苏府,苏蓉绣便是小心翼翼,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指尖从宁清衍的掌心里抽出,还是一阵阵冷汗,她拿着自己手中的绢儿便是一通猛擦。   宁清衍只斜眼一瞟,笑吟吟的抖开手中折扇,毫不在意的问上一句,“就这般嫌弃本王?”   “民女,民女只是手汗太大而已。”   “绣娘手汗大?”笑,且不信,宁清衍道,“本王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苏蓉绣一怔。   停脚看着宁清衍走在前方的背影,像是不懂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讥讽为的是什么。   本是想低头隐忍,可转念一想,我为这男人吃了多少亏,忍了多少事儿,旁的人全都误解我也就罢了,他这么个始作俑者到底是有什么脸在这儿冷嘲热讽。   于是苏蓉绣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追到宁清衍身前,她伸开双臂将人一拦,那高出自己一整个头的男人才猛的刹住了往前走的脚步。   苏蓉绣伸手拽过宁清衍的手来,她用指头掰开他温软的手掌心,然后将自己手指丫缝里的冷汗都往他掌心里蹭。   “你看,真的是汗。”   不是嫌弃手被你拉过才擦的。   是在擦汗。   真的是在擦汗。      ☆、第19章   近几日天气还是热着,姑苏城内又正好傍着一条大河,入夜河风清凉,许多城内的百姓都会来此处戏水游玩,人一多,周边小摊小贩便也会跟着多,带火了一圈儿周边发展,什么吹糖人儿,挂花灯,阁楼上唱起的戏曲子的全凑一块儿,显得好不热闹。   宁清衍双手负后,背脊挺直,说是出来玩却又不像是出来玩,他只目不斜视的大步朝前走去。   这该是头一回单独带着姑娘出门来,宁清衍自己也不晓得路,寻着个自己稍稍有些记忆的方向,哪晓得越走发现这地儿是人越多,贴着肩膀的人挤人,撞来撞去撞的自己心下起了几分烦躁。   唐丰曾带他来过这处,只不过那时是登了某家茶坊的二楼,推了红木雕花门,跨步站到凭栏高处,自上而下俯瞰这江中夜景,看那楼下人头攒动,姑娘们羞羞赧赧拿团扇和小绢儿挡住自己的口鼻,偷摸瞧着远处谈笑风生的少年人。   那时作为芸芸众生之外的宁清衍,怕是怎样也无法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挤在这芸芸众生之中。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十文钱三串。”   人贴人,人挤人,却偏是有些人又天生自带气场。   宁清衍的面相并非凶残暴戾之人,相反生得格外俊朗清秀,走在街上招人眼,周围的人自觉四下退散不敢挤上前去,苏蓉绣来来回回已经看见不少姑娘家从他身旁走过之后还会小声念叨着再回头来瞧上一瞧。   九王爷体量生的高挑,苏蓉绣只管一路瞧着背影快步跟上,可这别人不挤九王爷却不是不来挤她。   苏蓉绣并非是爱出门凑热闹的性子,看见人多的地儿从来都是自觉退让绕远走小路,就如此前苏墙说的那般,自家这三妹妹,看见池塘那都是得绕道走的性情,又如何会去主动招惹他人?   人来人往的海潮挤得苏蓉绣眼前一片晕乎,宁清衍的背影好几次都差点儿在眼前消失,可别是出门玩一趟还把九王爷给弄丢了,想到这里,心下微微起了些紧张,苏蓉绣便又提着裙边往前跑了两步。   人群突然哄散开来是因为靠近河岸天边突然炸起的那一团焰火。   “哇............”   “快看,好漂亮的烟花啊!”   苏蓉绣只听远处‘嘭’的一声巨响,还来不及害怕的伸手去捂住耳朵,便见乌压压的身影全数朝自己所在的地方蜂拥而至。   “快看,快看,好漂亮。”   姑娘们掩不住惊喜的伸着手指头朝天边指去。   只有苏蓉绣没时间去顾那焰火好看还是不好看,她只被人推搡着后退几步,干净的藕荷色绣鞋被狠狠上几脚,着急忙慌的去寻那九王爷的身影,虽然对方很高,可是奈何自己太矮,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旁人身影。   “王爷。”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句。   可就苏蓉绣这蚊子般大小的嗓音,又如何能冲破这四下躁起的热闹?   宁清衍的身影只在眼前虚无一晃,然后便彻底失去了踪迹,苏蓉绣如何张望也再瞧不见那人。   心下的恐慌逐渐放大了一些,咬牙伸手去推那些疯狂涌来的人群,再往外走一些就好,再往外走踏两步就能寻着人了,脑子里这样想着,苏蓉绣便是铆足了劲儿的从那人群中往外挤去。   “嘭嘭嘭!”   天边的焰火火力不停,第一下炸起吸引过人群涌来之后,第二下便是连续三簇鲜艳的漂亮彩花再从天空绽放开来。   本来就嘈杂的四周这下子更是连连起了不少小声的尖叫,苏蓉绣手足无措,推人家的手还没伸出太远,倒是被人再倒着给往回推去了。   脚下步履凌乱,无意踩了几回别人的脚,苏蓉绣低头道歉,但是也没人能听见,只是这么倒着走,别人踢自己,自己踢自己,推来搡去,倒是差点儿摔了出去。   混乱之中及时伸出来的那只手,一把牢牢扣住她那乱挥的手腕,只是轻微向外使了些力,便比苏蓉绣铆足了劲儿往外奔的效果不知高出多少倍。   自个儿这头还犯着迷糊,不知道撞着多少人,踩着多少只脚,还没等站稳,便是一头栽进了人家的怀里,苏蓉绣鼻尖在那结实的胸膛之上砸的酸疼。   “抓紧本王。”   宁清衍的声线本是好听的少年音,如玉石之声,清亮悦耳,虽然唐丰整日卑躬屈膝的将他当祖宗伺候,可这两人的年纪该是一般大,说不定人家九王爷还得小个一两岁,此刻周围人数明显过多,声音清浅了只怕就得被人吹散,碍着这一点,所以他才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同苏蓉绣认真道了这么一句。   也就是这短短四字,竟是还让苏蓉绣听出了几分真心来。   不比此前那旁击侧敲式的,恶意套话式的,睁眼看好戏式的讨厌九王爷,此刻面前这个人,他是动手拽着人,单纯且真心的想将你从拥挤的这处给带出去。   苏蓉绣还埋在宁清衍的怀中,被那男人扣着,两人稍稍贴的有几分亲密,但来来去去人数众多,倒也顾不得这些,何况就算你念着规矩脱离一些对方的身体,再挤过来一个人便是能再将你给推回那怀里去。   苏蓉绣试过一回,结果离了没有两指远,倒像是故意的再撞上人家去,小臂还下意识的揽了一回那结实有力的细腰,然后又跟被火烫了似得立即弹开。   宁清衍没说太多废话,只护着苏蓉绣这么小小一团的江南姑娘朝外走去。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瞧着九王爷在人堆里的时候放焰火,第四声第五声‘嘭嘭’响起时,宁清衍也被这急着凑上前去看热闹的人/流大潮给推到后退了好几步,苏蓉绣小心拽着那男人的袖口,脑袋撞了一回那背脊,又才停下。   宁清衍回身,仗着自己个高还替苏蓉绣挡了不少推搡来往的人群。   苏蓉绣就静静的站着,看宁清衍大抵也是头一回这么被人给撞来撞去,不由心下觉着好笑,便偷偷低头去弯了弯自己的嘴角。   “罢了,人太多,顺着往里瞧瞧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去。”   其实是人太多实在挤不出去,当着人家姑娘的面儿又不能跟个泼皮无赖似得发作,宁清衍这才心下认了怂,面上却不卑不亢的回身甩手顺着人群往里走。   “王爷。”瞧人走了,苏蓉绣赶紧收回偷笑的模样,着急拎着裙子赶上去,心中默念道,这一回可是不能再把人给跟丢。   匆匆走上两步,后知后觉想起身边还带了个姑娘,宁清衍回头,也不待说什么,只管自然无比的伸手去将苏蓉绣那手抓住。   要说也是奇怪,本是十分抗拒,可瞧见人家回头时,苏蓉绣竟也是鬼使神差的将自己的手指伸出。   两人掌心握在一处时,苏蓉绣心下微动。   这回算是吸取了些教训,知道不能再自己一个人闷头朝前走,于是宁清衍将苏蓉绣揪至身前,只让她先走,自己来跟着,心想这样两个人便不会再走散。   只是宁清衍从小便习惯了一大帮子人追在自己的屁股后头,苏蓉绣却是浑身别扭的厉害,没办法做到九王爷那般头也不回的只顾自己撒丫子乱跑,她怕人跟丢,还特地走两步停两步,没事儿还得回头望望那祖宗还在不在。   大抵是这一步三停也扰乱了宁清衍的步调,所以等苏蓉绣再一次拧过自己脑袋来的时候,宁清衍便是大手往前一按,强压着苏蓉绣的脖颈不许她再回头来瞧。   “路,一步一步,好好走。”   “我.........”被人掐住后颈,苏蓉绣只呆呆望着人潮涌动的前方,眨巴眨巴眼睛后,这才小声道,“民女只是担心王爷会走丢。”   “人多的时候叫九爷。”   “九爷。”轻轻喊了一声,苏蓉绣扭着身子硬是从那揪着自己的手指尖逃出,她往后绕了两步,伸手推着宁清衍的背脊朝前去,道,“还是九爷您走前头吧,这次我会跟紧的。”   宁清衍偏头道,“方才你跟本王走,离着中间能隔有七八个人的距离。”   苏蓉绣忙上前一步抬头道,“这回民女就贴着王爷,不,贴着九爷的背走。”   宁清衍挑眉轻笑,那表情倒像是在说,‘你先贴一个给本王瞧瞧。’   只知道这坏家伙又想给自己难堪,却又奈何出格的话已经说出了口,苏蓉绣低头咬唇,脸边红的跟能渗出血似得,宁清衍站得这个角度虽是看不清姑娘家面上的表情,可那露出来的耳垂边顺着脖颈一路往下,肤色中透出来的浅浅粉红色,却是将苏蓉绣那一丁点儿的女儿家心思给出卖的干干净净。   宁清衍这人心眼最是坏,话不多,但就喜欢瞧着人装腔作势出洋相,别人顶破天就是看一乐子,宁清衍可不一样,他瞧着人,那都是把倒霉事儿当成一场大戏,你‘表演’的不合他心意了他还觉得你这人无趣的很。   苏蓉绣朝前挪挪的脚尖,见面前那尊菩萨动也不动,这才一咬牙再往前蹭出几步,好不容易抵住了九王爷那用金线绣着玄鸟图案的白鞋子边,脚倒是贴的近了,身子却还离着那人八丈远。   动作小心翼翼,却是让那宁清衍给看笑了,惦着这姑娘是真可爱,于是不再捉弄人,转身一甩袖口子,只扔下一句。   “跟紧了。”      ☆、第20章   小狗在苏蓉绣的院门前坐到天黑也不见有人回来,本来傍晚瞧见那九王爷伸手将人给带走的时候他就想冲出去拦着,可谁晓得那唐丰唐九公子跟有先知技能一般,只远远一眼斜瞪过来,愣是吓得小狗没敢再往外多动弹半步。   唐九公子是好人,唐九公子不会祸害三小姐的,可是那九王爷却不是个玩意儿,三小姐跟出门去怕不是要吃亏,人人都怕那尊活菩萨,唐九公子也怕,但是自己吃了人家三小姐那般多的恩惠,结果遭人瞪上一眼就给吓的屁都没敢放,实在太没有骨气。   心里头翻来覆去将自己骂了好几个来回,从听见主堂虚伪做作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到现在为止实在是没办法再心安理得的坐着,且不说这趟出门去寻不寻得着人,可至少能找点儿事儿做着,那也总比蹲在这处无所事事要强。   打定主意,小狗便从地上拍着衣裳起身,拔腿没朝外跑两步,冲到阴暗处又差点儿冲撞到别的主子。   “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处乱跑乱撞?我家四姨娘可还怀着身孕呢,下贱胚子,火急火燎真是没有教养,你是哪房出来的下人?还不快快跪下赔罪?”   苏蓉绣房外有一道小竹林,林内也未点灯,走熟了的人认得这几步路,绕上个三四圈不成问题,茂密的竹叶挡了半边月光,那不熟的人往里一走便只好摸瞎。   今日本是陆苏二家的长子嫡女谈婚论嫁的喜事儿,四姨娘听说皇都城内有头有脸的陆家大公子要来,一早便是挺着肚子将自己衣柜里的衣裳全给折腾了个遍,好不容易定下一件,举着扇子还没走到主堂门口,便是被大当家给打发了回来。   “今日府上来的都是大人物,你出席不合适,早些回房休息,想吃什么喝什么找厨房给你做。”   毫不走心的托词,回身一甩袖子便是跟赶狗似得赶人走。   四姨娘心里憋着些气,差点儿就脱口而出那么一句,‘于情于理这苏墙还得叫我一声四娘,自家儿子的婚事我如何不能出席?’   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再给咽回去,旁的不说,这识时务、瞧眼色的能耐,四姨娘还是有的,否则哪能在苏蓉绣娘亲还没离世之前就能攀着主人家的大腿爬了这个床呢?   若今日的主人公换了苏蓉绣,四姨娘那是绝绝对对不会退让半分,可偏是这苏墙,她就不敢再往跟前凑。   且不说人家生母还在,就大当家心疼自己这嫡长子的劲儿,四姨娘就不敢造次。   天气热,心里压着火,撑着西瓜大的那么个肚皮想出来吹些风,找点儿凉快,谁晓得心没散到哪儿去倒是惹了个毛头毛脑的小子。   小狗撞着人也着急忙慌的随手乱挥再揪着对面儿站好,只是这手指头碰着人的衣襟,四姨娘只觉得遭人无礼便抬手一巴掌扇在了那孩子脸上。   曾经也是下人出生,粗活累活干过不少,手劲儿自然是有的,再加上如今做了苏家侧房,身子骨养的娇气了些,手指甲长长一条,抽在小狗脸上时瞬间被划拉出了三两道血印子来。   四姨娘这头打了人,那头跟着伺候的丫鬟立即站出身来挡在身前,只指着小狗的鼻子就骂开来。   “问你话呢,你是哪房的下人?面相瞧着这般生,可别是小偷小摸从外头混进来偷东西的吧。”   挨打挨骂倒也不算什么事儿,可说他是贼这事儿,小狗跟是有什么心理阴影似得,抬头就跟着喊,“我是三小姐房里的下人,才不是什么小偷小摸从外头混进来偷东西的。”   “三小姐?”四姨娘身旁的丫鬟听见这名儿就跟着嗤笑一声,“我在苏府待了六七年,怎么就从来没听说过三小姐房里还有下人?”   小狗沉着脸,“你没听说过不代表三小姐没有。”   “是是是,三小姐现在多厉害啊,傍着个厉害男人,再努把力说不定房里还能再多添几个下人呢。”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谁不知道这三小姐爬了人家九王爷的床?人家把她当勾栏院里的下贱娼/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倒好,有娘生没娘教,有个男人招招手就巴巴追着人家屁股后头跑,房里养个下人也不成规矩,横冲直撞若是伤着了四姨娘,并着你和你家主子两条命怕是也赔不起。”   小狗气到咬牙,眼里跟能喷出火来一般,“撞着你家主子是我不对,可这又和三小姐有什么关系?你打我骂我我都认,麻烦给三小姐道歉。”   “哈?”小丫鬟像是听着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给她道歉?别说她现在不在这里,就算她在,那我也是照样骂。”   苏家三小姐性情绵软,从不惹事生非,家里的下人都能骑到她头上去,这话现在讲起来,可信度倒也是再高了几分。   若是苏蓉绣今日在此处听着这些话,怕是也波澜不惊的至多开门送客罢了,可偏是小狗这脾性还没被完全磨平,他本就对苏蓉绣今日被宁清衍从自己面前带走这事儿耿耿于怀自责了许久,此时再听见有人诋毁那么个好姑娘,心里自然更是气恼。   “三小姐没有教养,你倒是有,张口闭口满嘴喷粪,恶心又恶臭,人家娘亲死得早又怎么样,我跟三小姐这般久,就没听人家嘴里跳出过一个脏字儿,还酸人家傍男人,你倒是想傍,你能傍的上吗?”   “你............”小丫鬟被小狗三两句话给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一句顺溜话。   倒是四姨娘不慌不忙的上前两步,看来平日里也没少做什么嚣张跋扈欺负人的事儿,房里一个伺候人的丫鬟都敢这么大着胆子四处撒野,不过相比之下,主子自是比下人沉稳的多。   小狗抬眸望着那个嘴角露着笑意的女人,看她一步一步自黑暗中踏出光亮处来,腹部高挺,年岁瞧着不比苏蓉绣大上多少,可眼底的卑鄙和狡猾却是不知道比那干干净净的三小姐要再阴狠多少倍。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傍男人是得靠本事的。”四姨娘伸手想去探小狗脸上那道还留着血迹的划伤,“胜者王败者寇,大家各凭手段往上走,蓉绣有没有这个本事我是不知道,不过她娘亲嘛,是真没有这能耐。”   小狗朝后一躲,避开了四姨娘同自己伸过来的那双手,手指尖虽是抹了香料也涂了鲜艳的颜色,可恶臭的下人背后必定还站着一个恶臭的主子,四姨娘那双手现在看在小狗眼里,也不比酱过卤过的猪蹄子好看多少。   四姨娘的手在空气中一顿,并不尴尬,收回来的动作自然无比,她道。   “蓉绣若是回来,你便替我问问她,就说若是她真有心跟个男人走,又寻不了什么可用的法子,便来松香苑问问她四娘,四娘也许能帮到她。”   话毕,也不同这小狗计较,四姨娘只招呼着那丫鬟往回折去。   却是小狗忍不了旁人这般侮辱苏蓉绣,只扯着嗓子在背后喊道,“三小姐才不是那般下作到要靠男人往上走的姑娘,再说你若是那般有本事,你怎么不去爬一回人家九王爷的床?”   小丫鬟回身,叉起腰来正要开骂,却见四姨娘小手一挥将人给挡了回去。   “人活在世,做什么都得讲个天时地利人和,以我的出生和境况,能在这苏府混个四姨娘的身份就是不错,至于蓉绣嘛,若我是有她那般好的境遇,区区一个九王爷算得了什么?”   “呸,恶心。”   “你不信?”四姨娘挑眉,“我可是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低头认输。”   小狗沉眸,再骂了一句,“呸!”   苏蓉绣也不知道自己陪着这九王爷出门是做什么来的,先是被人硬给挤着去看了一场烟火,好不容易等到散场,那祖宗就带着她四处闲逛,买东买西的恨不得盘下一条街来。   说了自己不要不要,可那人也跟眼瞎了耳聋了似得,看不见也听不着,只管自己挑着喜欢的就往人身上戴,不一会儿苏蓉绣手上身上就多出了不少东西来。   “不喜欢的你可以回头卖掉,换点儿银子自己留着花。”   九王爷如是说道,苏蓉绣也只好低头收下这番心意,毕竟她手里头确实紧张,二哥平时倒也会接济,不过这些小打小闹的还不够她拿出门去淘几匹好布料。   宁清衍此举也是刻意,毕竟苏蓉绣是真穷,他一眼便能瞧得出来。   说是江南首富,国内首屈一指的刺绣生意全被苏家垄断,即便出生不好,侧房庶女,那也不该混成这副模样才对。   下午出门前那柜子里放的倒全是好东西,一等一的上品绸缎,给人做衣裳裁下来的边角料都舍不得扔掉,全数捡起来垒在桌面上放好,房间里的家具老旧的厉害,枕头洗的发白也不丢,给别人送东西做东西倒是舍得,自己却节省成了这般。   分明做的一手好刺绣,自己又穿的这般素雅,喜欢走针的暗纹,可是自己的衣裳上连半朵花儿都不往上绣。   耳坠子就是一颗品相不佳的小珍珠,那磕碜样儿让向来奢华讲究惯了的九王爷都没眼看,发丝团成小髻盘起,柔顺的黑发垂至腰间,梳的倒是乖巧,可也不配个什么精致的珠饰,上回从唐家出门明明还带走了自己给准备的两支雕花系珠银钗,却也不见待。   这姑娘,拿着好东西也不晓得好好收拾收拾自己。      ☆、第21章   直接送银子倒是显得庸俗了,而且意图表现的太过明显,像宁清衍这样说句话都得绕个山路十八弯的脾性,又哪里能做出来这种事儿?   只是这东西送也送了,自己的心意算是到了,可这傻乎乎的姑娘能不能理解明里暗里的意思他还真是不知道,可别是东西一拿回家就找个箱子往里一扔就全给锁起来,那今天这事儿真算是白做了。   琢磨到这里,宁清衍便是突然停了往前走的脚。   焰火结束之后,街上的人群散去不少,至少不会挤到九王爷在什么地方自己都瞧不见的程度,苏蓉绣怀里搂着一大堆东西埋头跟着走,谁晓得前头的人突然停脚,自己一脑袋砸上去,人倒是没摔着,不过怀里捧着的东西却是‘哗啦啦’的掉了满地。   愣了该是有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往地上滚,宁清衍便是眼疾手快的一把拽住了苏蓉绣的胳膊。   “没事儿,不必跪。”   “民女冲撞九爷了。”   “是本王撞的你。”知道人贴的自己近,猛不丁的回个头是谁都得撞上,宁清衍这会儿倒是不尖酸刻薄的故意刁难人了,他便只是将苏蓉绣拉至一旁站好,自己一撩衣袍蹲下身来捡起了东西。   苏蓉绣慌张无措,心里想着哪敢让这祖宗动弹自己不沾阳春水的双手,于是只呆愣一瞬,她便立刻跟着蹲下身来,“九爷,还是让民女来捡吧,您小心些别割着自己的手指头。”   玉镯子装了盒也被打碎两只,银珠钗上头的嵌着的小珍珠掉了好几颗,苏蓉绣一边动手去捡一边在心里头默默淌血,只感叹道自己这副穷命,拿着真金白银的东西在怀里过不了个热乎劲儿就能全给霍霍了。   巴掌大的小脸儿心疼的拧在一处,宁清衍在一旁瞧的直想笑。   “罢了,摔坏的就不捡,本王给你买新的。”   “九爷。”看人抬腿要走,苏蓉绣才忙忙起身追上前去,她伸开双臂拦人前路,见九王爷停了脚这才道,“不不不,不用买新的,没关系,摔坏的我拿回去修补修补也能用。”   “玉镯子都成了两段你要如何修补?”   “打磨成小珠子,系在绣带上也能用。”   宁清衍挑眉,又侧身回头瞟了一眼那满地狼藉。   碎了的东西拿回去打磨成小珠子,系在绣带上也能用?   合着这丫头上回捡那只自己用来砸她的白玉扳指是为了拿回去打磨成小珠子再系在绣带上?   宁清衍嘴角抽搐,“............”   活了十来年,倒是第一回因为判断失误而会错了姑娘的意,瞧着人家捡了自己扔出去还摔碎了不值钱的东西,心里头巴巴琢磨着小丫头承不住自己这不凡气度,即便再受欺负也还是偷偷动了心。   可谁曾想............   见宁清衍面露不解,苏蓉绣还当他在好奇那堆破烂玩意儿能做什么?于是忙跟献宝似得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一串挂珠。   珠圆玉润,玲珑剔透,玉石相撞传出‘叮当’脆响,不肖多看,一听声儿,便知是上好的宝玉。   苏蓉绣道,“上次从花满楼出来,看见王爷那只摔碎了的白玉扳指,民女便顺手给捡了回来,玉石完整才有价值,再好的东西碎了都不值钱,可若是将碎掉的宝物重新打磨成完成的玉石,便又是有了属于它自己本身的价值。”   旁的不说,就宁清衍身上扔出来的东西,随随便便值个千八百两绝对都不成问题,也亏得苏蓉绣从楼梯上滚下来都还记得去捡人家的东西,完事儿让人再瞧见,倒是怪不得九王爷平静广袤的心里头泛起了些本不该有的涟漪。   弄明白真相,心情倒是猛地低沉不少。   宁清衍来不及说话,苏蓉绣只顾自己解释完,便再蹲回去将东西全给捡了起来。   两人又一前一后朝苏家府门口走,苏蓉绣这回长了记性只退后两步跟上,这样既算是贴的近了,又不至于待人家停个脚,回个头什么的自己还得一头闷撞上去。   天色已晚,街边几乎没再有人,知晓自己不管磨蹭道几时,唐丰和陆浩轩两人都会在苏府等候,所以临到巷子口转弯时九王爷便又将将停下。   苏蓉绣忙刹了脚,规规矩矩抱着怀里的东西低头等候吩咐。   “那串珠子。”   宁清衍伸手指指苏蓉绣的腰间,苏蓉绣只当人家想要,便忙不迭的要将那物取下来再双手奉上,只是手里东西实在太多,放也不好放,腾又腾不开手,只好僵在原地干着急。   “这东西也是费心做的,本王不占你便宜。”   宁清衍笑着,伸手拦了苏蓉绣一把后,这才摘下了自己腰间挂着的一枚圆形白玉,玉石纹路刻画复杂,结了两道细白的穗子,还没等姑娘家看细了,那玉佩便已挂到了自己的腰间,宁清衍顺手摘下苏蓉绣自己做的那串白玉珠子,拿在手里‘叮叮当当’的,倒也不像男儿家会用的东西。   他面上颇显为难,只念道,这玩意儿拿回去做什么用呢?   苏蓉绣望着面前那男人,低低唤了一句,“九爷。”   宁清衍挑眉,将玉珠子握在手心里拽着,“听说你为本王最近吃了不少苦头?”   苏蓉绣低下头,脚尖在地面转了转,轻声道,“也没有。”   “那日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伤可好了?”   “抹了药,现在,已经不疼了。”   “你爹娘可有打骂你?”   不曾挨过打,但是听见旁人这么问的时候,苏蓉绣便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个动作却是又让宁清衍加深了几分误会,他道。   “你既能遵守诺言替本王做事,本王自然不好亏待你,玉佩你收着,当是本王留在姑苏城内还能罩着你的证据。”   苏蓉绣沉默一会儿,便问,“王爷何时离开姑苏?”   “倒是这般着急又要赶本王走了?”   “不是,民女只是想,王爷在的时候能罩着民女,可王爷要是走了,这玉佩。”   “这玉佩可不许卖了换钱。”宁清衍朗笑一声,‘唰’的抖开自己的折扇,率先回身迈步,“旁的东西若是手头紧,随意处置便是。”   剩下的一句话没说,也是不知道为何最近突然对这姑娘上了几分心,不瞧见还罢了,可若一旦瞧见,一旦听着,心思便总爱往那身上转,今日临出门前宁清衍还特地关照了唐丰一句,让他记着去苏家说一声,苏家三小姐归九爷罩了,旁的人可不许随意欺负。   跟着人转出长巷,苏蓉绣才明白宁清衍为何在巷尾处会做出那般刻意停顿后再同自己说话的动作。   唐丰和陆浩轩也不知道在苏府门口等了多久,尽管九王爷未到,二人也是规规矩矩站在那马车旁,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几句瞎话,一旦瞧见人远远来了,便是立刻站好,恭迎祖宗上车。   苏蓉绣怀里捧着东西一路小跑跟上,腰间挂着那玉佩跟有千斤重一般,等追到马车旁边,九王爷那尊菩萨便已头也不回的撩袍子上了车。   唐丰晚一步跟上,瞧见苏蓉绣腰间的物件时,虽是不明又出了什么事儿,但还是伸手拍了拍三妹妹的肩膀。   这一回不比上次那般无奈,也不比上上次那般焦躁,唐丰这一下子,倒还像是肯定了些什么。   苏蓉绣低着头,站在家门口送了那马车走出长巷这才转身回家。   九王爷买了挺多东西,全数是金银玉石这些好换现钱的物件,再蠢钝的人拿着这些玩意儿怕是也能知道那祖宗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只是苏蓉绣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是想赏赐些银两,倒也不至于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才对,是什么原因让九王爷不能干脆明了的送钱,偏是要以送礼物的方式来朝自己伸的这个手呢?   宁清衍做的从来都是苏蓉绣想不明白的事儿,坐回自己房内桌前,手里抓着一对翠玉耳坠,对着烛灯举着小半天,眼神却也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直到窗边飞来一只小麻雀儿,这才将自己的神思拉回来,苏蓉绣望了望窗外,心里头默默念叨着。   这小狗又跑去哪里了?   本是没上心,只把桌面上的东西拾掇拾掇,可临到头院子里也都始终保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苏蓉绣去隔壁小狗的房间敲门,敲上小半天也没见有人来开,于是满怀疑惑的推开了房间门。   “小狗,小狗?”   里里外外绕了好几遍也没瞧见人,苏蓉绣这才慌了。   “二哥,二哥,不好了,小狗不见了。”   横冲直撞一路冲到东苑第一间主房,顾不得有人来拦,苏蓉绣只一掌推开苏墙的卧房,喊着二哥的声音刚刚提起几分,就在瞧见那满屋子坐着的人时给惊愣在了原地。   父亲、大娘、大姐、二哥。   这一家四口,正妻嫡子嫡女,一个都不少的全在这处。   苏蓉绣,“............”   大夫人倒是还来不及说话,却是大当家看这自己这女儿,十分不满意的拿着手里的茶杯往桌案上一砸,“大喊大叫,上蹿下跳,不成体统。”   苏蓉绣怯怯的垂了眼,喉间一时干涩的要命,只好努力吞咽了几口口水。   大夫人和大姐苏茗绣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有苏墙起身来护着这妹妹。   他快步上前,侧身一挡将所有斥责的目光全部隔离在自己身后,伸手牵了牵苏蓉绣冰凉凉的手指头,含着温柔和笑意低头轻声来问。   “这么晚还不睡?小狗不见了是不是跑别的地方玩去了?你有认真找过吗?二哥今日还有些事情没说好,你先回去,若是明日小狗还不见回来,那时二哥再帮你出去寻人好不好?”   苏蓉绣点头,不等开口说好,大夫人便道,“墙,若是婚事定了,改日你同你父亲还得带着聘礼上一趟皇都城陆家,哪里有功夫去找一些乱七八糟不干事的下人?”   苏茗绣也执着手绢儿捂嘴笑道,“蓉绣,可不能这般不懂事了,你二哥可马上要成亲,以后进出他的院子都要容人通禀知道吗?否则新嫂子回来,可是要同你争风吃醋的。”   苏蓉绣一怔,像是听错了什么,本是被人握住的手指突然变成反握,带着些不敢相信的轻微颤抖,她抬头去瞧二哥,嘴巴张张合合好几回也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倒是苏墙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儿,只避开那质询的目光,侧过脸去,对着自家三妹妹微微点了个头。 作者有话要说:  九爷正在扛着火葬场赶来的路上。   ☆、第22章   二哥............   要成亲了吗?   苏蓉绣脑子‘轰’的一声爆炸开来,登时呆愣原地无法动弹,脑海里只留着一片空白,心脏空落落的寻不到归处,手指越发抖的厉害,掌心中的冷汗一阵接着一阵不曾停歇。   一贯沉默内敛的三妹如今比当事人还更难接受的模样显露无疑,苏墙只为难的瞧着眼前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法子多做什么,只好再将那双手牢牢握住一些。   “下午那唐丰不是还说九王爷交代过要好生顾着些蓉绣,说不定人家真有收房的心思,你说你又骂她做什么?”   夜里,因着有大儿子的婚事要谈,所以大当家便也没往四姨娘房内走。   大夫人此人行事颇讲规矩,却也不是个会哄男人的性子,只让她操持家事、照料子女是一把好手,故此大当家素来对其也带着几分尊重。   往这房内一坐,大夫人便帮着大当家脱下外袍往衣架子上挂。   大当家望着自己发妻,听人提起这三女儿,便是又想起了那年命薄离世,到了也没同自己露个笑脸的二姨娘。   那是苏蓉绣的生母。   “蓉绣这孩子,哪能跟九王爷走,你看她,同她娘一般,这性子养的是又懦又软,指望她能将男人哄好?就算被人带走也是个做踏脚石的命,倒还不如留在家里头,哪怕往后真嫁不出去,没人敢要,好歹有墙在能顾着些。”   “你别说这样的话。”放好衣服,大夫人又伺候着大当家往榻上躺去,“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再说姑苏城内谁不知道那祖宗从来这处至今,三个多月呢,撩开床帘子就只碰了蓉绣一个人,指不定人家就喜欢这样绵软单纯的姑娘,蓉绣若是能攀上皇族,对咱们家是大好事儿。”   “所以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人九王爷能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他想收个女人进房还不容易?别说开口,哪怕是露出点儿对咱家蓉绣感兴趣的架势,那唐丰那小子还不得赶紧招呼着把人洗干净给送过去?”   “那他既然没有意思,为何特地来苏家寻蓉绣?”   “男人无聊了可不是得找点儿乐子?”   大夫人摇头,面上露出了些不满意的神色,眼里鄙夷这般下作的做派全是真情实感,她道,“真是,你说他挑哪家姑娘祸害不好,非得糟蹋咱家女儿。”   大当家也不答话,懒得同这些妇人们多言,身子往软榻上一躺,便是扯过被子来睡觉了。   这些浪荡风流的话同四姨娘说说还好,大夫人这般正派的女人听完指不定还等怎么唾弃这帮坏心眼的恶劣男人们。   再则说,人九王爷来这出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儿,大当家自己便深有体会,想当年苏家刚刚在发家起步的阶段,走水路运货时一眼便瞧中了在河边儿洗绢儿的苏蓉绣的娘亲,那时铁了心,咬了牙,说什么做什么也得把人姑娘给娶回来。   结果呢?   冷冰冰的遭人白眼了好几年,生了女儿也不见关系有缓和,当年的一腔柔情被人践踏了一番后也没再坚持多久,转头还不是再寻别的女人去?   区区小商小贩都能这般翻脸无情,还敢指望那九王爷做个人?   大当家摇摇头,没打算过拿这女儿去博一把,毕竟对不起人家娘亲是真,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也就罢了吧,吊着一条贱命爬那么高做什么?整日心惊胆战怕人倒台反倒是还过不好这日子了,如今这般一家人,一座宅邸,大伙儿处的和和睦睦,多好。   想到苏蓉绣的娘亲,大当家这心里头还难受了一会儿。   那女人临去的时候自己因为太愧疚都没敢朝那间小院里走,想着去了也是招人嫌,倒不如自己躲起来,至少能给人留个清净。   如果说大当家目前的心理情况还只局限于难过的话,那苏蓉绣此刻的心情便是只能用伤心欲绝来形容。   二哥要成亲了。   她的二哥,要娶别人了。   从来没有去想过的一件事情就这么突然发生,苏墙的婚事给苏蓉绣带来的冲击度,甚至就这样粗暴的打断了她因为小狗失踪而带来的惊慌。   夜里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二哥抓住自己指尖的温度好像还在,可是苏蓉绣再拿左手去碰右手的时候,分明又是什么都没有,指尖冰凉的厉害。   “墙这般好的孩子,怎么就偏偏是你二哥了呢,他若是旁人家的公子,娘亲哪怕是要用求的,也一定要将你托付到他手上。”   “这话现在说许是早了些,可是不讲出来,娘又怕自己那日扛不住走的突然,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生父的身份娘亲装进木盒埋进了院里的那颗大梧桐树下,蓉绣,若非是走投无路,切记不要将盒子打开,也不要去寻他,知道吗?”   “蓉绣,你听清楚,在这个家里,不许争,不许抢,若是你大娘肯许你户好人家,那你便听话嫁去,若是她们不肯,只欺辱于你,那你便自己寻个好男人离开,务必要记得睁大眼睛,千万别,千万别误托了终身。”   苏蓉绣是十三岁那年才知晓自己并非苏家的血脉,小时候二哥疼她顾她,她撅着屁股都得跟在哥哥身边跑,娘亲也喜欢二哥,给自己做新衣裳就一定会再给二哥也做一件,院里做什么好吃的第一个就得叫二哥过来。   那时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只晓得谁待她好谁便是好人。   娘亲说过的话自己也听不明白,什么托付不托付,喜欢不喜欢的,她半个字也不懂。   小时候脾气倔总是顶撞大娘和父亲,总是去和四妹五妹争东西抢东西,家里的姐妹眉眼性情好歹有几分相似,偏是自己和谁也不同,出落的模样天差地别,本以为是随了娘亲,可到后来才晓得,原来自己根本不是苏家的孩子。   那个爹不是她的爹,那个大娘更不是她的娘。   娘亲是带着肚子被强娶了过来的,生父的秘密留在一只小匣子里,娘亲说,如果可以,最好这辈子都别打开,也别再去打扰人家。   也正是自那时起,苏蓉绣才有了几分寄人篱下的自觉,再也不顶撞长辈,再也不欺负姐妹,只忍气吞声的规矩过活,再也不敢逾越半步。   毕竟人家再坏再差那身子骨里流淌的也还是苏家的血。   而苏蓉绣呢?   她充其量,不过是个‘小野种’罢了,仰人鼻息,瞧人脸色过日子,又哪里再有脸面去和别人争什么抢什么。   铺天盖地涌来的失落和悲伤让苏蓉绣变得格外焦躁,抱着发疼的脑袋坐起后又躺下的动作反复了无数次,她有些想哭,却又始终找不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发泄口。   只是始终念着那不是她二哥,却又只能是她二哥的男人,马上就要变成别人的了。   “我这真混成个奴才了,整天不是伺候九王爷就是伺候你苏二公子,娘的,这顿饭陪你吃完我回去还得可劲儿撑着肚皮再陪那祖宗吃一顿。”   唐丰骂骂咧咧的摇着扇子由店小二引路朝姑苏城内最有出气的酒楼二层上走。   苏墙这厮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毛病,你说找他就找他,还非得整这出让人规规矩矩吃顿饭的活儿,有什么事儿往家门口一杵,大伙儿有事说事,整这出多没劲。   唐丰是晓得自己这兄弟最近被陆家那婚事给缠上了麻烦,只是他也不好插手,于是心里嘴边一通吐槽之后,该来给人排忧解难的,他也还是乖乖来了。   坐下端了一杯冰过的青梅子茶,刚往嘴里送了一口便被苏墙接下来的一句话给惊的全数喷出。   “你娶了蓉绣可好?”   “…………”唐丰端杯子的手指和喷出茶来的嘴角是以一种相同的频率一并在抽搐,“啥啥啥,啥?”   “姓唐的,你要真当我是兄弟,便把蓉绣带回你身边去照顾。”   “不是,哥哥,我去,这什么情况整成托付了还。”唐丰听完这话后急得是手足无措,一点儿被人大清早喊出来的不满都没了,只想着这火怎么就莫名其妙烧到自己了还,“那三妹妹她,不是,我不是不乐意,我,大哥,这事儿要让我爹晓得,他能抽死我你信不。”   “哪怕是给你做侧房,有你在,我总比将她交给别的男人要放心些。”   “这不是正房侧房的事儿,那人九王爷,我这么跟你说吧,我爹要知道我敢动人九王爷女人的心思,他能把脑袋给我削掉。”   “九王爷他…………”苏墙沉默一下,又抬头道,“不可能真心对我妹妹好的。”   这话倒是把唐丰给听笑了,“你就这么确信我能真心对你家三妹好?”   “那不然呢?”   这一点苏墙倒是能肯定,就他和唐丰这好的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情,再加上这么多年的接触和了解,唐丰这人平时虽然混账了点,但还不至于能欺负到苏蓉绣头上去。   托付给他,总比再托付给别的男人要好。   “墙,我知道你心疼三妹妹,可是这事儿真不是这么办的,九王爷往后,他若是不带三妹走,那我房里多个女人少个女人都无所谓的。”唐丰一摆手,倒是说了句实话,“你把人硬塞给我,没问题,跟我至少能保证她以后的日子不受旁人欺负,知根知底比其他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的狗男人强多了。”   “可是三妹如何想呢?你有问过她的意愿吗?”唐丰认真道,“你问过她喜欢九郎哥哥愿意嫁过来吗?”   苏墙沉眸,紧闭着双唇许久才好不容易张开来,“你该是明白的,我们这样的情况,哪有什么自己的意愿这么一说。”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下我自己的预收文《皇后不贤(重生)》,欢迎小天使们收藏吖! 文案如下:  出身名门,武将世家,秦君恩自小跟随父兄南征北战,毕生夙愿便是为国尽忠,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戎马一生最后会落得个惨死冷宫的下场。  哪怕此时此刻趴在这处只吊着最后一口气,她也还记得那年攀着院墙来寻自己的翩翩公子。  知晓那男人费尽心思将她哄来不过是看重了秦家的权势,借着这股力量扎稳根基后便是翻脸不认人,将秦家连根拔起后再重新部署一番势力,只坐得这稳稳当当的江山。  我快死了!  秦君恩趴在地上,嘴角边是细密的血水不住朝外流,她手里握着一枚白玉,早被鲜血染了个通透。  她想,若有来世,我定要将他这江山,搅得个天翻地覆。  死亡的苦痛并没有消磨掉重生的决心,再度睁眼时,秦君恩发现自己又做回了曾经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小姐在这处等谁呢?”  秦君恩手握搬砖指指那墙边道,“看月亮。”  她在等。  等今夜会在墙角边露头的男人。  等当年在月光下一眼便勾走了自己半条命的男人。  等他一露头,自己便立刻举着板砖将那狗娘养的脑袋给拍开成西瓜。  贴士:  1、复仇爽文,全程虐渣。  2、渣男不可饶恕。  3、换个小哥哥继续谈恋爱(甜甜的HE哦)  4、手握剧本全程开挂。   ☆、第23章   如今能顾着苏蓉绣找个好男人就不错了,若单是听凭大夫人的安排,这妹妹往后跟了哪家的猫猫狗狗都没个保障,何况如今苏蓉绣跟过九王爷的事儿还传遍了整个姑苏城,姑娘家若不是干干净净进的夫家门,那还指望什么公公婆婆能正眼待她?   苏墙甚至都不肖多讲,自己心里头的担心全数写在了脸上,话说的算是足够明白,唐丰这人也不是傻子哪能听不明白。   ‘意愿’这俩字儿说出来实在是好笑,唐丰自己都没指望过这词儿能在自己身上实现,如今倒是说起苏蓉绣该如何如何了。   属实无奈,只能叹下一口气,唐丰执起扇子朝着自己虚无的扇了两下,这才伸手替苏墙添了一杯茶,他道,“这样吧,若是九爷走的时候没带三妹,三妹自己也愿意,那我保她个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不遭人欺辱没有问题,不过这事儿,必须得她自己点头,她愿跟我便跟,她若不愿,你也不许拿哥哥的身份去逼她,压她。”   苏墙苦笑一下,“我不得比你心疼我妹妹?”   “悖你这毛病谁说得准,再说纵观全姑苏,三妹跟我不比跟别人强?本少爷风流倜傥是玉树临风,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虽说比这九王爷是差点儿,不过人混皇都城的,路子野,咱不一样,那祖宗一走,姑苏城还不是得由我横着走?”   大喇喇撂下这么一番自夸的话,唐丰鼻孔朝天差点儿没将自己给翻到天上去,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不过这姑娘家的心思谁说的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你也不知道她喜欢哪样,三妹这事儿你别着急,指不定哪天这人自己就能跑来告诉你瞧上哪家公子了呢。”   “得了吧,我自己妹妹是个什么性子我还能不知道。”   “你这是铁了心的要把人塞给我呀。”   “本来不出九王爷这事儿,我还想逼你娶她做正房呢。”   唐丰笑个没完,“本少爷交你这朋友真是祖上做了缺德事儿,我爹能答应我娶你妹做正房?开什么玩笑呢。”   “那我可不管,你俩爱私奔爱咋咋地都成,反正出了家门随便找个寺庙拜天地也算是正房大夫人。”   “............”   唐丰嘴动了动,没出声,但苏墙大概瞧出来那是句脏话了。   “晚上来我家吃顿饭吧,”苏墙手指头敲着桌面,他看着唐丰道,“没事儿多和蓉绣呆一块儿培养培养感情,省得以后你俩以后碰面了还觉着尴尬。”   “你这就开始了?”   “蓉绣今年已经十六了,夫家再不定下来,我娘铁定得张罗着把她给嫁出去。”   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被嫁出去的,若是世家公子嫌弃,那便会换了商家公子,商家公子也嫌弃,那就还得再继续降标准,苏墙明白这些,尽管平日里说多了要照顾三妹一辈子这样的话,可真遇着事儿却发现自己束手无策的那种无力感,竟是让他无端端的萌生出了一种愧对的心思来。   毕竟苏蓉绣那晚瞧他的眼神着实是让人心疼,那丫头像是在问‘不是说好要照顾我的吗?怎么又突然要娶别人了呢?’   是啊,怎么突然又要娶别人呢?   苏墙自己都搞不明白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反抗不了。   苏蓉绣是吃过早饭后才想起小狗已经丢了一整夜的事儿,一早上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清粥喝了两口,想伸手倒杯茶,谁知道袖口子在桌面上一扫便将碗碟给‘叮里哐当’的全部给推到了地上。   瓷片砸碎一地不说,那黏糊糊,油滋滋的饭菜还弄脏了地面。   自己撸了袖子收拾干净满地狼藉,在院子里洗了好半天手,去小狗房间里来回确认了三遍,又才无精打采的出门寻人去。   苏蓉绣平日鲜少踏出院门,小狗没事儿就只紧跟着她,那孩子来这苏府时间不长,大部分的人不知道也不认识,所以沿路一连问了好几个附近打扫的丫鬟,大家清一色的全是说没见过这个人。   寻人寻了好一会儿,又正值太阳升起的时候,苏蓉绣走的脚心都开始冒起汗来,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苏墙婚事的影响,从昨晚开始整个人就神情恍惚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分明是出来寻小狗的,可没走两步又开始想二哥。   苏蓉绣抬手使劲砸了砸自己的脑袋,靠着花台边的石椅刚想歇脚,就瞧见前边儿有小厮端着水盆,拿着扫把在往外走。   “三小姐要寻人?这会儿怕是不太方便,四姨娘院里刚处理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呢,前头全是血,您去可别吓着您了还。”   苏蓉绣那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小娘子模样尤其招人喜欢,温柔可亲的脾性更是同府上大多数下人交好,要说发脾气吓人反正是吓不住的,不过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也没多少主人家嚣张跋扈的架势,所以有什么事儿从不需要自己去问,旁的人们也会主动同她讲。   听完小厮好意的提醒后,苏蓉绣也只是好奇的偏了偏头,她问,“手脚不干净的奴才?”   “是呀,说是偷东西被四姨娘撞见,本来都发了慈悲要放过他,谁晓得这小子胆儿肥,大晚上潜进人家四姨娘房里想要将人轻薄后再灭口,这正扒着衣裳呢,扭头就被人给逮了,大半夜的惊动了当家的,气得将这小子裹了草席好一通打。”   苏蓉绣稍稍皱了些眉头,像是嫌弃这般暴力处理的方式,“是吗?昨晚的事儿?我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后半夜才开始杖刑的呢,本来打二十棍就成了,可这小子出言不逊,逮着四姨娘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啊,四姨娘哭的肚里的孩子都差点儿没保住,大当家被气的厉害,等这小子被揍的出不了声儿的时候才喊了停,哟,三小姐快躲开些,里头抬尸体出来了,您快闭眼,别吓着您。”   苏蓉绣被小厮扶着胳膊往后推了推,不好直接拿手来捂眼睛所以人家是伸袖子来挡的,苏蓉绣本也是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她最是害怕瞧这些血糊糊的东西,只是侧头的那一瞬间许是什么定下的缘分,那破草席下盖着的尸身就这么将将滑出一截小臂来,鲜血在阳光下猛的刺痛了自己双眼。   脑子再次‘轰隆’一声传来巨响。   “等一下。”苏蓉绣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线破音破到不像话。   平日里轻柔温婉的三小姐,说话嗓音绝不会压着人一头,突然用尽全力喊出这么一声来,也是吓得周边好几个小厮纷纷挺住了脚朝她望过来。   苏蓉绣瞪大了双眼,伸手推了面前那人一把,毫不犹豫的两步上前,手指头抓到那滚着血和砂石的草席时也没有半分犹豫,那从草席中滑出来的手臂,右手指骨已经被打到以一种极不自然的状态扭曲成一团,摇摇晃晃的吊在草席边。   “小.........小.........”那个‘狗’字就在嘴边,但苏蓉绣喊不出口。   手指伸出去想再将草席撩开确认一遍,身旁的小厮瞧见这个动作,却是比谁都激动的跳出来直将苏蓉绣往后拦。   “三小姐,不可,这家伙都快被打成肉酱了,您瞧了晚上会做噩梦的。”   小狗本就消瘦,面黄肌瘦的跟从出生开始就没吃过一顿饱饭那般,个子比苏蓉绣还矮,十七岁的年纪瞧着跟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屁孩一样,本来躺在那处就没多少分量,此时被人打成这副模样,倒叫人瞧着更心疼了。   “不能看,三小姐,真的不能看,他们打人都是裹着草席打的,这人架起来那地上淌的全都是血,这会儿估计人形都没了,会吓着您的。”   仍是固执的想要再确认一遍,苏蓉绣心里已经确认了事实但是她还是再想确认一遍。   “不可以,三小姐,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抬出去扔掉。”   有人发了话,那两个抬尸身的小厮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跑掉。   苏蓉绣遭人拽着胳膊往回扯,心里实在是难受,她喃喃自语的念叨了好几句,“我就看看,我就看看,小狗他,昨天晚上还没吃饭呢,砸坏我的胭脂他也还没赔,我答应了要给他做新衣裳,他也答应了十八岁生日告诉我真名的,小狗,你们要带他去哪里?”   “三小姐,我先送您回房。”   夜里唐丰受邀来苏府同这苏家三妹妹提前培养培养感情,苏墙早上去港口出了一批货,忙到晚上还记得来接他一路,这铁了心要把妹妹托付给自己好兄弟的心情也是让唐丰倍感压力。   大爷的,这往后他正房得娶个什么母夜叉回来自己心里都还没数儿呢,总之就他们唐家这身份,那未来的夫人,如何说也得是朝堂上正五品往上走的官家小姐。   别的不说,这官家小姐唐丰那可是见的多了,活菩萨们是一个比一个脾气大难伺候,自己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不被削都不好说,更别讲现在还得提前这么长时间再背个好妹妹压在身上。   垂头丧气的见了苏墙,这上赶着当自己哥哥这家伙还提了一袋儿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就直往自己手里塞。   唐丰拎着那包装精致还系着红绳的袋子举起来晃晃,他问,“这什么?”   “梅花香饼,蓉绣最喜欢吃,一会儿你拿给她,就说是你给买的。”   “.........”唐丰顿时语塞,好半晌才补了一句,“哥哥,您可真是我的好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九爷:“说好的男主戏份就这么少吗?” 山海酱:“那啥九爷,您的戏还在后边儿呢。”   ☆、第24章   “进屋吧,蓉绣这丫头向来睡得早,可别是再晚些人都躺下休息了,那你今日还白跑这一趟。”   苏墙催着人赶紧往里走,可唐丰却只拎着东西悠闲的伸手指指天。   “这天儿才刚见黑呢。”   “蓉绣在家从来都是天黑就休息。”   唐丰吃惊道,“那这生活习惯还挺好,就是少了些夜夜笙歌的乐趣,想当年九王爷不在姑苏的时候,本公子在外喝酒那从来喝的都是不分白天黑夜,就陆浩轩那么个玩意儿,我能灌的他连他爹都不认识。”   “得了吧,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整天瞎显摆个什么劲儿。”   “本少爷千杯不醉,酒桌子上就没跟谁认过怂,这般勇猛如何不能显摆?”   懒洋洋的摇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唐丰骄傲的不行。   “你勇猛不勇猛的事儿我倒不感兴趣。”苏墙白眼一翻,他略有不满的指着唐丰那手指头问,“不过合着我今天不买点儿东西,你还真就空手来了?”   “怎么,我还得带礼物?这也没人告诉我呀,悖你说,要不我也把我这玉佩送给三妹妹?”   “谁稀罕你那破玉佩。”别人不好说,可就唐丰,这小子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苏墙还能不知道?就他身上的玉佩那是一天换一个,见谁送谁,单是那花满楼里稍有姿色的妹子,估计都得人手一块儿,想起这事儿,苏墙便是无语的摇头道,“诶,我说,要不你就这掉头打道回府算了,我妹妹跟了你这得要受多少委屈。”   “别介啊。”唐丰哈哈笑了两声儿,逗人逗的差不多后,这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来,“你家九郎哥哥还不至于在这些事儿上不懂规矩,白玉琉璃的耳坠子,成对儿的,下午才搜罗来的好东西,三妹妹这般好看,送她我倒是觉着物有所值。”   “这会儿知道三妹妹好看,早上装的那般不情愿?”   “你还真别说,三妹这长相性情都是我喜欢的类型,可她偏是你妹,我这心里头老别扭呢,这感觉跟是在调戏自己的妹妹一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往里院走,远远瞧见了苏蓉绣门前那道小竹林边有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苏墙心里直觉就是出了什么事儿,于是他加快了些脚步往前去,果然刚一靠近,就看见好几个小厮鬼鬼祟祟的直往那院子里瞧。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几个小厮们连串儿的一边滚,等瞧清楚是自家二少爷时才规规矩矩的朝那位爷请安行礼。   “奴才见过二少爷,见过唐九公子。”   唐丰朝院里望望,院门没关,也能隐隐看见一个姑娘家的身影蹲在那梧桐树边不知道在做什么。   拿肩膀撞撞苏墙,唐丰用下巴指了指屋内。   苏墙问,“出什么事了?”   下午拦着苏蓉绣的那位下人左右望望,知道这主子疼三小姐,于是便也不避讳了,他只道,“三小姐前段时间从唐家带回来的那小孩儿,被大当家下令在四姨娘的房内给打死了。”   “什么?”这声是唐丰喊出来的,喊完觉得自己的声音过于大了些,又才压着嗓子问,“为什么?”   “奴才也不知全情,只是听说昨夜四姨娘来这花园里散步,正好瞧见那小孩儿在三小姐房里偷东西,被呵斥了几句后,四姨娘也没同他计较,便自个儿回房休息去了,谁晓得那小孩儿吃了豹子胆,竟敢趁夜色潜入四姨娘房内,意欲轻薄,四姨娘惊声呼救,巡夜的兄弟们听着声儿冲进去,正瞧见那小孩儿举着匕首将四姨娘按在床上。”   听完,苏墙和唐丰都是不敢置信的对视一眼。   瞧见这俩主子都不信,那小厮又忙忙道,“三小姐下午已经去过四姨娘房内理论,四姨娘说那孩子翻着一个挺大的箱子,结果三小姐回房一瞧,果然昨日九王爷送的那箱物件全没了,这事儿,怕是也板上钉钉,那小孩儿手脚确实不干净。”   唐丰问,“九王爷送的东西一件都没了?”   “这个小的不清楚,不过昨晚三小姐回来的时候怀里是抱着挺多东西,这会儿却是一件也找不着了。”   “.........”沉默好一会儿,苏墙发现自己也拿不了主意,这小狗是个什么人他不好说,这事儿是真是假更是没个头绪,不过苏蓉绣该是伤心的,毕竟那丫头从小便善良,什么猫猫狗狗死了,小花儿小鸟死了,都够她伤心一阵子,更别说这回还是活生生一个人。   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苏墙一挥手示意那些下人们都赶紧离开。   唐丰陪着这哥哥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儿,两人就瞧着苏蓉绣蹲在树下,手指头只有一下没一下的扒着那地上的泥土和花草,整个人的状况看起来不是太好。   瞧了许久,苏墙脖子僵的有些酸疼,站在门口也跨不进去那一步,于是只低头轻叹了一口气道,“罢了,麻烦你白跑这一趟,下回再来吧。”   看见苏墙转身欲走,唐丰忙拎着那梅花香饼和琉璃白玉耳坠子跟上去,他问,“你不去哄哄?”   “若死的是猫猫狗狗我便去,可这会儿,死的是人呢。”   “我说你家也太暴力了不是,就小狗那怂货,他能干出偷完东西还去拿匕首捅人的事儿?”   这年头,下等奴仆,哪有什么资格说人权的事儿,做了错事儿,主家拿草席将人一裹,打死后往城外荒山上一丢,这种事儿,苏墙见得多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坏人也不会把坏字贴脑门上,谁晓得他是个什么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话只讲到一半,唐丰念头一转便道,“我看这把火也快烧起来了。”   到了后半夜,雨又淅淅沥沥的下大了起来。   苏蓉绣房里的灯火早就熄灭,苏墙撑着伞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望着自家三妹妹下午独自蹲着的那处,踩在泥土间印出的两个小脚印儿都快被雨水打散,本是长势颇好的小花儿小草,也在一定距离之中被薅的干干净净。   这是苏蓉绣的习惯,心情不好了,不比别家姑娘又哭又闹的扔东西砸东西,她从来只是乖乖巧巧的往这树下一蹲,然后就拿手去扯花,扯草,将土扣出来再填回去。   想必小狗走的突然,她心里也着实是难过。   苏墙抬腿上了石阶,没再打扰,只是偏头透过门缝往屋内一瞧,床帘是放下的,夜里太黑也瞧不清楚,估计人已经睡下,手指都举起打算叩门,但是想想还是收了回来。   于是在没能看到那床帘之内空荡荡的床铺之前,二哥哥便是转身离开了。   苏蓉绣是从后门院墙下的狗洞里爬出来的,她没什么力气,也做不得飞檐走壁的功夫,唯独胜在身子骨小巧,爬爬狗洞偷跑什么的还能做到。   手里提着一盏竹木骨长形白灯笼,拎着湿漉漉的裙边一路朝城郊的荒山上跑,知道那个被冤枉被迫害了的孩子就是小狗,可苏蓉绣就是想亲眼再瞧瞧,她必须亲眼瞧瞧。   四姨娘说小狗是因为偷她房内的东西被发现,心怀不轨所以想跑去杀人灭口,这话,苏蓉绣确实是半句也没法相信。   “小狗怎么会偷我东西呢?他跟我回家这么久,我房内的东西摆在桌子上也从来没有丢过一样。”   面对晚辈的质问,四姨娘挺着大肚子也不见生气,反倒是耐心和气的同苏蓉绣解释道,“你房里以前能有什么好东西,这回若不是九王爷送了那么多值钱的小玩意儿,他能冒险动手吗?”   “可是.........”   可是自己的东西带回房间的时候根本就没撞见过小狗,她回来的时候小狗就已经不见了,后来是因为找不见人才去寻二哥,结果知道二哥要成亲的事儿之后才没在管那孩子的。   时间分明是对不上,而且若是自己再好生找找,他或许不会被打死吧。   苏蓉绣越想越难受。   辩驳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特意留在家中安抚受了惊吓的四姨娘的父亲便沉着脸色打断道,“蓉绣,怎么和你四娘说话的?你四娘为了替你保住东西差点儿被人害死了,你不过来好生道个谢,倒是这般无礼的质问,怎么?莫不是你还当你四娘拿着两条人命就为了同你房内的一个卑贱奴才开玩笑?”   四姨娘道,“当家的,你别骂蓉绣了,她这么多年独来独往也难得交个朋友,突然出了这事儿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交朋友?交的都是什么狐朋狗友?这么多世家公子世家小姐她不去交,交个人家拿来垫脚都嫌膈应的奴才?”   “好了,消消气。”四姨娘笑着嗔了大当家一句,这才同苏蓉绣道,“蓉绣,我昨夜瞧着那孩子的时候看他正背着一包东西往外跑呢,我倒是骂了他不许拿,还说第二日要讲此事告诉给你,你快回房去看看那东西他到底拿走了没,人九王爷送的呢,拿回来都还没捂热就让人给偷走了,这事儿说出去人九爷还当咱们府上养的都是些什么鸡鸣狗盗的畜生。”   于是苏蓉绣回了房间,从床底拉出那只破破旧旧的木箱子,一开盖,果然空荡荡的一样东西都没留下了,包括那几只被摔断了的玉镯子。   这下算是找着了借口,应该是可以哭的了。   苏蓉绣抬手揉揉自己的眼睛。   夜里光线本来就暗,再加上下雨,视物的程度便比平常更差,朝那荒山上没走几步路便是闻到了难闻的腐臭,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举着灯笼看清第一具惨白脸色,双目圆睁的陌生尸体的面孔时,苏蓉绣还是吓得微微惊呼一声,跟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泥泞的土地之中。   伞和灯笼,全摔了出去。   所幸灯笼上方封闭的严实,没能被雨水冲熄这道亮光,烛火闪动几回后还是颇为好运的继续燃烧。   跟在她身后宁清衍瞧见姑娘摔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上前去扶,第二反应是躲起来不能被发现,所以脚尖刚刚前移半步便立刻收了回来,跟着侧身躲进了黑暗的树丛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吼吼吼,被九爷发现啦。 小天使们,明天这篇文就正式入v,更新时间从凌晨00:00改到了晚上21:00,感谢大家支持,明天万字章送上。 借楼推一下预收文,《皇后不贤(重生)》 文案:  出身名门,武将世家,秦君恩自小跟随父兄南征北战,毕生夙愿便是为国尽忠,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戎马一生最后会落得个惨死冷宫的下场。  哪怕此时此刻趴在这处只吊着最后一口气,她也还记得那年攀着院墙来寻自己的翩翩公子。  知晓那男人费尽心思将她哄来不过是看重了秦家的权势,借着这股力量扎稳根基后便是翻脸不认人,将秦家连根拔起后再重新部署一番势力,只坐得这稳稳当当的江山。  我快死了!  秦君恩趴在地上,嘴角边是细密的血水不住朝外流,她手里握着一枚白玉,早被鲜血染了个通透。  她想,若有来世,我定要将他这江山,搅得个天翻地覆。  死亡的苦痛并没有消磨掉重生的决心,再度睁眼时,秦君恩发现自己又做回了曾经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小姐在这处等谁呢?”  秦君恩手握搬砖指指那墙边道,“看月亮。”  她在等。  等今夜会在墙角边露头的男人。  等当年在月光下一眼便勾走了自己半条命的男人。  等他一露头,自己便立刻举着板砖将那狗娘养的脑袋给拍开成西瓜。  贴士:  1、复仇爽文,全程虐渣。  2、渣男不可饶恕。  3、换个小哥哥继续谈恋爱(甜甜的HE哦)  4、手握剧本全程开挂。   ☆、第25章   今晚唐丰不在, 说是有什么私事儿要去处理,本来宁清衍也不打算出门,但又实在架不住姓陆那小子三番四次的盛情邀请, 反复拒绝倒是显得自己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 而且也十分不符合这浪荡王爷的堕落形象,于是秉承着花天酒地不能只跟唐丰, 得要‘雨露均沾’的原则, 咱金贵无比的九王爷还是赏脸动了动自己的脚趾头。   出门再看姓陆的带出来的那帮子人,纨绔程度不晓得能比唐丰高出多少去,这些家伙一喝酒就必须得喝醉,一喝醉就抱着姑娘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好在宁清衍本身就不是个酗酒的性子, 虽是身处酒局之中,但因为实在没什么兴致所以就只喝了三两杯后便草草叫停,也再没人敢来灌他。   后来是被这满屋子越发有些不堪入目的场面实在刺的眼睛疼, 宁清衍这才起身说要出门透口气去,并且不许旁人跟上来。   前脚刚踏出半步,后脚便打定主意, 以后唐丰不在, 自己一定哪儿也不去。   出门的时候下了一些小雨,不过总算能呼吸点干净的空气,门口伺候的奴仆牵了马车过来,宁清衍摆摆手,只要了把伞,自己打算顺着那街边绕个圈子再回去。   大概是这家酒楼离得苏家本来就近, 宁清衍本身没注意到这间宅院,恍惚间隐约瞧见一个小姑娘从墙角边爬出来,自己再一抬头,才发现又到了苏家宅邸这处。   本来只是想跟上去瞧个乐子,想着一个大家闺秀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反倒是拎着灯笼冒雨钻墙洞也得朝外跑,这莫不是偷偷会相好的去了?   想到这里,宁清衍便是好奇的挑眉,然后一路小心翼翼的跟上苏蓉绣的脚步。   本来是抱着个瞧好戏的心思,可是越往外走,宁清逸那双轻松挑起的眉头便越是逐渐放沉了下来,直至一路跟上荒山,瞧着苏蓉绣被这满山随意抛弃的尸身吓到跌倒,又自个儿捡了灯笼爬起来,再继续一具具翻找着的时候。   苏家的下人当是图方便,所以小狗并没有被扔到太远的地方去,苏蓉绣大概翻了三十来具尸身,便寻到了那个在草席里裹着的可怜小孩儿。   小狗浑身的骨头不知道被打断多少,若说下午苏蓉绣看见的只是手指骨节扭曲,那么现在,便是整个人都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   “小狗.........”   苏蓉绣颤着嗓音轻轻喊了一声,手指头伸出去没敢往人家脸上放,只好捂住自己的眼睛小声呜咽起来。   姑娘的抽泣声在这荒山之上伴随着风雨的呼声,倒像是下午才听过的那评书先生嘴里讲过的灵/异故事,宁清衍心下稍感不安,但却不是为了这周遭环境,只是瞧着那苏蓉绣跪坐在那尸体身前只有小小一团,看着让人心下属实有几分,有几分.........   不忍心?   唐丰晚上从苏家回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去主院同九王爷报备,结果谁知自己还没来得及走进主院门前,就有小厮来报说。   “九王爷方才被陆家公子给请走了,带了一帮朋友说是要去喝酒呢。”   “好。”唐丰点头,本是不想追出去的,可是等到后来雨下大了些,心里始终不放心,就还是招呼人带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再寻出门去。   宁清衍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周身湿透,衣摆边还全是肮脏的泥泞。   姓陆的早就醉到不省人事,唐丰也懒得去管,只伺候着宁清衍换身干净衣裳然后准备回家去。   “王爷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般?”   “想出去透口气儿,谁晓得迷了路,黑黢黢的瞧不清路就摔了一跤。”   “可有摔伤?可要寻个大夫来瞧?”   “不碍事。”   唐丰点头,又张口来问,“那今日是回家还是就在此处住下?”   宁清衍垂眸扫了扫周遭,“回去吧。”   “是。”应下一声,唐丰退出门外去张罗着备车。   九王爷摔了跤淋了雨可不是什么小事儿,上头招呼了说是来养病的,可别是病没养到哪里去,反倒是再折腾出了一身旁的毛病来,这消息若是传回皇都城,唐丰想自己老爹那裤子估计又得吓尿一回。   回了唐府,宁清衍那发尾湿了的一小截被丫鬟擦干净之后便躺下睡了,药送过来也只能等这祖宗睡醒了才能喝。   什么姜汤,伤寒药,清粥小菜的一大早就往这房里送。   宁清衍眼睛才微微刚张开一些,便有丫鬟立刻跪到床边来道。   “王爷要起吗?”   宁清衍没答话,只撑着自己的身子坐起来,丫鬟忙拿过他的一身干净衣裳。   屋外有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像陆浩轩的。   也是宿醉的厉害,但迷迷糊糊想起自个儿带着九王爷出来,结果这主子还没伺候好,自己倒是先倒下了的这么一件事儿,陆浩轩那是生生垂死梦中惊坐起,从床上朝地下翻身一滚,捡着衣裳连滚带爬的就朝这唐府跑。   果不其然,一来就撞见还等着给九王爷送药来的唐丰。   陆浩轩面上颇显几分尴尬,毕竟人是他从唐府给带出去的,结果没给再好生生送回来,反而是还要麻烦唐丰自己亲自跑回来再将人接走,这事儿于情于理,那也是自己做的不周到。   于是乐呵呵的表达了一下歉意,陆浩轩便同唐丰闲扯了些瞎话来。   宁清衍倒是也没什么大毛病,不至于还得喝姜汤吃药什么的,就这祖宗的身子骨,别说淋点儿雨,估摸着将他放到那养鱼的池子里给泡上一天一夜他也不见得会打个喷嚏。   撩开屋帘往外走的时候,宁清衍整个人依旧懒散,像是还没睡醒,由丫鬟扶着在软榻上坐好,胳膊肘朝那桌案上一撑,便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唐丰和陆浩轩双双朝他行礼。   唐丰道,“王爷身体不舒服?”   宁清衍摇头。   陆浩轩又道,“昨晚是在下照顾不周,怠慢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宁清衍还是摇头。   这架势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堂前站着的两人一时都不敢接话,沉默好半晌之后,宁清衍才抬头问,“方才在房内就听见你们两个说话的声音,是什么事儿这么有意思?又说又笑的。”   陆浩轩一兴,见这祖宗开了口估计也就没把昨晚的事儿放在心上,于是唐丰还来不及拦着让不要说的时候,陆浩轩便已经道出。   “我也是今儿个早上刚听说的呢,说是那苏家闹鬼了。”   “闹鬼?”宁清衍挑眉,语气里的惊异倒像是对此事颇感兴趣。   “是啊,闹鬼了。”陆浩轩上前一步,他故作神秘的朝那九王爷讲道,“就她们家那三妹妹,此前不是从这边儿回去的时候带了个小孩儿吗?说是那孩子手脚不干净,把九爷您送给人家姑娘的什么玉镯金簪全给偷了个干净。”   宁清衍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他偷那做什么?”   “悖这些下人见过什么好东西,只要能换钱的,在他们眼里那全是好东西。”   “是吗?”宁清衍点点头,接着问,“那然后呢?”   “然后东西偷完出来不就被家里头那什么四姨娘给撞见了,说是人家只喊他将东西给放回去,并且要把事儿告发出去,这孩子可不就怕了,大半夜的翻着墙想去杀人灭口,结果口没灭到,自己倒教人抓着拿草席一卷给揍了一顿。”   宁清衍问,“打死了?”   “对,打死了。”陆浩轩拿扇子敲敲自己的手掌心,“九爷,您猜,这孩子被打死扔出去之后又出了什么事儿?”   接了一杯醒神的热茶,宁清衍只轻抿一口道,“怎么?那尸体又无端端躺回了苏府。”   “哎?”这音怕是转了个山路十八弯,陆浩轩眼底放光道,“九爷真乃神机妙算呐,不过回去的不是尸身,就一条手臂来着,听说挂在那四姨娘的房门口吊着滴血呢还,吓得那女人开门就跌了个大屁股墩儿。”   唐丰皱眉,“苏家四姨娘,不是怀孕了吗?”   “是啊,那肚子大的跟西瓜似得。”陆浩轩道,“这孩子要运气好能生下来,要运气不好估计就没了,要运气再不好,估计一尸两命都得交代。”   唐丰不说话,只埋着头像是在担心什么事儿。   宁清衍仍是神情自如,面上波澜不惊,他只装着好奇道,“哟,出这么大的事儿,咱家那三妹妹可别是被吓着了吧。”   ‘咱家’这二字用的倒是挺巧妙,陆浩轩一愣,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看了唐丰一眼,果不其然,唐丰那厮也正巧是瞪大了眼睛朝自己望过来。   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又立刻分开,陆浩轩道,“三妹妹什么情况在下就不知道了,只是那苏府现在估计正乱着呢。”   宁清衍将目光移到唐丰身上,“九郎,你呢?你同那苏家二少爷素来交好,三妹妹现在可还好?”   唐丰咬牙,心里直觉这祖宗怕是听说了点儿什么,于是没敢说假话,一咬牙便只得道,“在下昨晚倒是瞧见过三妹妹一眼,不过没能说上话,那时小狗的死讯刚刚出来,她,正伤心着。”   “看不出来,这姑娘倒还挺重情重义呢,对个下等奴仆也能用这番真心。”宁清衍摇起自己手中的折扇起身,他率先朝门外走去,“走吧,去那苏府瞧瞧,本王倒是对那扔出去又莫名其妙回来的手臂很感兴趣呢。”   等这祖宗先出门,唐丰和陆浩轩二人又是各怀心事的对视一眼。   苏家这会儿确实炸开了锅,一边是跑进跑出的产婆和大夫,一边是设坛做法驱除邪祟的江湖术士。   那只还淌着血的手臂这会儿仍是挂在四姨娘房门外的横梁上,本是说要拆下来再送出去埋掉的,结果刚请回家的老道士只朝门上望了一眼便忙说。   “不能拆,不能拆,这手臂留有冤魂,若是强行拆下扔出去,第二日他仍是会再回来的。”   于是一众忙着清扫的下人听完这话后便立即停了手。   “待老道设坛做法送他超度后他自然会乖乖离开,等到那时,你们再拆下这条手臂,寻回他完整的尸身,挑处好墓穴,将人妥善下葬,前三年务必每年祭日都得扫墓焚香,方可保家宅安宁。”   苏蓉绣站在远处看着那人来人往的屋院,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本只是想来看看小狗的那截被自己拿尖石块儿硬砸下来的断臂,结果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眼神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飘远了好几回。   空空荡荡的,寻不着方向,视线一片模糊,眼前的东西聚集再散开,再聚集,再散开。   “别看了,小狗的事情二哥打听过,时间,确实是对不上,估计是四娘随口编的幌子来害他,不过现在四娘的情况有些危险,这事儿,你还是暂时别去爹爹面前讲。”   苏墙从身后上前,没有伸手去碰苏蓉绣,只是伸了手来用袖口遮了那姑娘的眼睛。   苏蓉绣愣了愣,回身瞧见自家二哥时也还来不及有什么表情,只是脑子里懵了一会儿,然后就伸手将面前的人给抱住了。   苏墙伸手揉揉苏蓉绣的脑袋,“别伤心了,你要一个人待着无聊,又不想同别人来往,下回二哥出货的时候帮你带只小猫回来好不好?”   “小猫不听话,又爱挠人,上回二哥送的那只就自己跑丢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那养条小狗?”   “四娘怕狗。”   “养自己院子里就好了,二哥做主,她要再敢拿老鼠药来毒你的狗,二哥就把狗圈迁到她房间旁边来养着。”   苏蓉绣闷在苏墙怀里‘咯咯’笑了两声,跟着便是没忍住还是小声抽搭着哭了起来,手指头抓着人家的衣裳,鼻涕眼泪蹭人一身如何也停不住。   “二哥,都怪我,那天晚上我根本没有认真找过小狗,他被人带走的时候我还满院子到处瞎逛,夜里睡不着觉也记不起他,我要是再认真一点儿,他或许就不会被打死了,小狗他,是因为我的疏忽才.........”   “不怪你,怪二哥。”   “不怪二哥。”苏蓉绣抵住那胸口拼命摇头,“我只是伤心,伤心他偏偏是被打死的,大娘以前拿藤条教训我,抽在身上都特别特别疼,二哥,小狗是被手臂那么粗的棍子给打死的,他,他得多疼啊,我实在是,实在是觉得对不起他,要早知道,还不如把他留在唐家,让九郎哥哥照顾他,九郎哥哥,呜.........九郎哥哥如何也不会害得他成这般的。”   轻轻叹下一口气,苏墙拍拍那抽搭个不停的苏蓉绣的背脊,他不好说什么,只能一次接一次的安抚着,“没事的,别哭,没事。”   ------------   “九郎哥哥?”   “嗯!”   这四个字从口中说出来时倒是显得很平静,没听出什么接受得了或者接受不了的苗头。   苏墙点头,哄这妹妹哄了许久,好不容易把脸上挂着的泪珠子全给擦干净了,结果苏蓉绣张嘴就是讲自己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过一口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唤。   想到昨晚买的那封‘梅花香饼’,唐丰走的时候也没拿,苏墙干脆就把人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去,寻了长廊旁的小庭院,泡了壶热茶,现下时辰还早,要等厨房开火做饭怕是还得要再等一会儿。   外头天气实在太热,唐丰又特意嘱咐过没事儿别让苏蓉绣出门去瞎逛,这九王爷成天想一出是一出的,姑苏城也不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跟瞎子撞哑巴似得俩人又给撞在了一处。   苏蓉绣手里拿着一块糕饼,恹恹的趴在石桌面上,她咬两口饼就得喝上半杯茶,苏墙看她没什么胃口,也只好在一旁替她打着扇子。   “二哥你是不是嫌我麻烦了?”   “瞎说什么?”   “可我就只是把九郎哥哥当哥哥,九郎哥哥他,也没瞧出来有多喜欢我,你一定是又逼他娶我了吧。”   苏墙一怔,这事儿,要真说起来,那也确实是他半强迫的在中间想要撮合。   唐丰对这事儿的态度是接受和抵触都对半劈,总之人家最后表明了态度说,你要来就来,不来也无所谓,反正我这正房的位置腾不开,而且家里头的说法也还不一定,不过苏蓉绣若是能嫁,那自己保她个一世平安是没问题的,但这保证也仅限平安,旁的,再多的也没了。   做出这样的决定,苏墙自己同样为难的要命,他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是对这妹妹最好,眼瞧着人年纪也大了,自己再拿不了个主意,若是等大夫人再从中插上一把手,怕是往后就更加麻烦。   “二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再吞了一口饼,苏蓉绣这才把手中的茶杯给放下,“你是怕新嫂子进门会欺负我吧。”   苏墙瞧着这妹妹,“官家小姐哪那么好伺候,而且陆家在皇都城位高权重,二哥也不指望那姑娘回来能做什么兄友弟恭、孝敬父母的事儿了。”   “我要是嫁给九郎哥哥,九郎哥哥能帮着二哥压陆家一头吗?”   “你不用管那么多。”苏墙又伸手去摸苏蓉绣的头,“九郎哥哥以后顾着你,有他在,旁的人至少欺负不到你头上。”   “可是九郎哥哥以后也会和别人再成亲,说不定还会娶个比陆家小姐更难伺候的。”   “他和二哥不一样,人家是官家他也是,咱们算商家,地位矮人一头,再说这次九王爷来姑苏,借着这事儿唐家说不定还得往上升。”   苏蓉绣埋着头,瓮声瓮气的问了句,“二哥已经决定了吗?”   “没决定呢,这不是问你吗?你若愿意,二哥便去同你九郎哥哥讲,你若不愿意,那便留在家里跟二哥一起吃苦受罪。”   一起吃苦受罪.........   苏蓉绣低头想想这句话后才抬起的双眸,她认真道,“那我还是希望二哥能过的好些,如果九郎哥哥不嫌弃,我给他做个暖床丫头也成,你别老去强迫人家。”   苏墙笑着摇头,倒是一时不知道这九王爷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好的一面,许是唐丰能借着这主子的光往上蹿蹿,坏的一面,大抵就是那混蛋染指了姑娘又不负责,却要害得苏蓉绣在挑夫家这事儿上处处受限。   庭院内的兄妹俩背对众人随意聊着,身后由小厮一路往前引的唐丰一行人却是走至长廊下便停了脚,苏府的下人正要上前去唤人通禀,宁清衍却是一抬手示意那人退下去。   好巧不巧,正好听见苏蓉绣说要给唐丰做暖床丫头的那句话。   宁清衍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的回头瞧了一眼唐丰,唐丰顿时如遭雷击惊的满头大汗,连解释的嘴都张开一半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倒是陆浩轩乐得在一旁看起了好戏来。   ------------   “唐丰今儿个早上那表情你们是没看到,哎呀笑死我了,人九王爷都还没说苏家那妹妹要怎么处理呢,他倒是先打起主意盘算着要将人收房了。”   从苏家一出来,陆浩轩便没再跟着宁清衍回唐家,因为实在是太乐呵了于是干脆叫了好一群世家子弟们一块儿出来玩。   大少爷们个个都被身着薄衣羽翼,裹着轻纱的姑娘们簇拥起来,喂水果喂酒的,捏腰捶腿陪着笑的,平日里挨不着九王爷衣裳边儿但是又对八卦尤其感兴趣的,这会子大家笑闹成一团,倒是好不热闹。   有人率先问,“唐丰这厮胆子够肥呀,这算什么?当场给戴帽子?”   众人哄笑开来。   又有人来问,“就九王爷那狗脾气能忍这个?他就不说两句什么?”   陆浩轩扯足了嗓子答道,“这可不得等回去才能收拾,要说唐丰那小子就是不会瞧人眼色,人九王爷虽是现在没说什么,可明显是对苏家那三妹妹动了心思的,不然睡了人,还费这心再把人给送回家?再给约出来?再给送东西?顶着这样的天气巴巴朝那苏家跑?”   “唐丰那小子不一向瞧不上咱们吗?觉得自己美上天了,这回正好,前几日看那九王爷对他言听计从的,咱不还担心他跟着这祖宗能翻回身,这下我看他怎么翻,动女人可是道上的大忌,传出去多丢人呐。”   陆浩轩高兴极了,“你们是没看见九王爷听见这话的时候,那眼珠子往外一斜,回头瞅唐丰的那一眼,唐丰差点儿没被吓到当场尿裤子。”   “要说这事儿说不定就是那苏墙在中间撺掇,他跟唐丰向来穿的是一条裤子,对了浩轩,你家姐姐还真得嫁到苏家去。”   “悖这几天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喊着不肯嫁呢,可是这哪能听她的。”   “不过苏家那三妹妹长得是真水灵,去年苏墙带着她上庙里拜佛求平安的时候我还撞见过一回呢,回家惦记了小半年,要不是和苏墙那厮不对付,这使什么手段我也得把那丫头给弄回来不是。”   有没瞧见过苏蓉绣的公子开口问,“哟,长什么模样啊,不是说那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这瞧也没瞧见过一回,倒还是可惜了。”   “什么模样?”陆浩轩回头笑道,“就是瞧一眼就想办了她的模样。”   “这么夸张?”   “我可不信。”   “不信咱明儿个组队去苏家一块儿玩玩呗。”   “那倒是怪不得九王爷这么个只瞧不上手的主儿都为她破了身呢。”   “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充斥着整间屋子,男女笑声混在一起,好在这屋院够深够隐蔽,如何笑闹却也不至于会担心被传出去。   听到九王爷来过的消息时,苏蓉绣正站在房间床前打包给那人做好的两件衣裳。   苏墙为难的按着头,他道,“说是听见我们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句开始听的,招呼也不打就带着你九郎哥哥回了唐府,方才二哥还让人去那边儿打探打探消息,可回的话全是九公子不方便见不了客,可别是出什么事儿了。”   “我去瞧瞧吧,正好这东西还得还给人家。”   “你去?”苏墙起身将那包裹打开再看了一遍,“做的衣裳?为什么?”   “弄坏了得赔呗,九王爷那人可小气了,上回来特地找我要来着呢,本来不出事儿我也该给人送去了,这次正好,顺道瞧瞧九郎哥哥。”   苏墙略显担心的问道,“要不,还是二哥去吧。”   “二哥你歇着吧,我去没事的,再说人家送我的东西全被我给弄丢了,该赔个罪呢。”   “可是.........”   “我跟他都这样了,他还能做什么?”也是瞧着自家这二哥死活悬着心的模样,苏蓉绣没了法子才咬牙说了一句,“二哥你放心吧,我就这一条小命,人家弄死我还嫌脏手呢。”   好说歹说,这才好不容易自己抱着包袱出了门。   苏蓉绣近些日子出的事儿,在姑苏城内都快能传出一朵花儿来,虽说不太光彩,但大小也是个名人,所以走这一路都觉着有人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到了唐家被人拦着,好一通解释人家也不让她进,求人通禀都不行,后来折腾的苏蓉绣实在没了法子,便只好摘了自己腰间的一枚玉佩道。   “这玉佩是九王爷给我的,他说他在姑苏城一日,这玩意儿便是还能罩着我的证据。”   守门的小哥接过这玉佩仔细看了小两圈儿,像是也不认得,但是知晓苏家这三小姐和九王爷之间那点儿破事儿,便也不好把话说的太死,于是纠结半晌,最后只得冒一句。   “你怎么能证明这是九王爷的玉佩?”   “...............”   这个问题倒是把苏蓉绣给难住了,虽说这玉佩实打实的绝不掺半分假,但上头也没刻个谁的名字,没描龙没绣凤的,就一副繁杂的缩小版山水图,除了值钱外,别的什么都瞧不出来。   这边儿姑娘家刚为难着,那边儿又正好路过一老头儿,老人家年纪挺大,头发花白一片,但腿脚十分利索,带着几个小丫头拎上茶篮便朝唐府内走,这老人家苏蓉绣不认识,不过唐家人倒还自觉给人让了条路放人给进去了。   “今日天气这么热,老先生还出门给九王爷采茶去?”   “我家王爷吃穿用度最是讲究,昨儿个的茶水不合心意,都一整天都没碰过水了。”   这么热的天儿,因为一口茶不合口味就能忍着不碰水也是个厉害人。   老人家听口音不是姑苏城本地人,估计是宁清衍自己从皇都城带出来伺候的,苏蓉绣退后两步给人让出一条路,人都从眼皮子前走过,又突然停了脚退回来,那老头儿指着还拽在守卫手中的那枚玉佩问。   “这物件如何在你手中?”   “哦!”守卫看看玉佩,忙将东西当个烫手山芋似得扔回给了苏蓉绣,“是这位姑娘的,她说是九王爷给她的信物,硬要进门找人去,我们还在盘问呢。”   老头儿似是不信,偏头去问苏蓉绣道,“这是九爷给你的?”   苏蓉绣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后点头,“对,我要见九爷。”   “玉佩先给我。”   老头儿伸出手来要东西,苏蓉绣只将玉佩在手心里拽住,半分不犹豫的将手背去身后,“不行,这是九爷送我的东西,老先生既是认得这物件便帮民女传句话吧,麻烦您去问问九爷,他当初说过的还算不算话,若不算话,那民女这便回去。”   “...............”   唐丰并不在宁清衍的房内,苏蓉绣进屋刚刚跪下,宁清衍便扬眉示意那老人先退出去。   房门被合上。   不知为何,面对这厮时自己总是心虚的厉害,苏蓉绣战战兢兢的说不出话,宁清衍看也不看她,只管自己安安静静坐在软榻上动手煮着茶。   撇浮末,三倒水,手法纯熟,像模像样,看起来像是平日里也经常做这种事儿的人,这倒让人觉得有几分惊奇,苏蓉绣还当这祖宗从来也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偷摸抬眼瞧了好几回,最后一眼,却正好撞上宁清衍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苏蓉绣心下一惊,忙忙再低下头去。   宁清衍轻笑了一声,“来此处见本王就只是为了这么跪着?”   “民女,是来向王爷解释的。”   “解释?”   “府中下人说王爷早上来过苏府,许是听见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民女还来不及见到王爷,王爷便走了。”   手里的茶煮好,这回不比上回门窗皆数紧闭,老头儿出门时只是顺手带上房门,两头的窗户还能通些风,但天气仍是很热,宁清衍最后一道茶水煮开之后,热气冲的手心里都抓了一层微微细汗。   添了一杯茶,推向桌案的另一头,宁清衍道,“过来坐吧。”   苏蓉绣低头想想,便听话起身来坐下。   手里头抱着的是装好的衣裳,见这祖宗脸上没什么特别不满意的表情,苏蓉绣才将布包放到桌面上再动手推出去,“这是送给王爷的衣裳,两件。”   宁清衍随手将外层用来装衣裳的青灰色布匹掀开,“那件红色的呢?”   一件月白色,一件藕荷色,唯独那日见过的牡丹红却不在这包裹之内。   宁清衍尾音上扬,倒像是在质疑,此前他第一眼瞧见就没想过苏蓉绣会拿这种颜色的料子给他做衣裳,那时本就怀疑着这丫头偷摸给别人做呢,结果这回正好,让他抓了个正着,说了给他又不给,这算是什么意思。   苏蓉绣自是不晓得自己手里这么一件不起眼的红衣裳能在这祖宗心里翻起这般大的风浪,只当人随口一问,她便也随口一答道。   “王爷说要留着大婚的时候再穿,民女却也是第一次做喜袍,翻料子,翻款式,还没寻到合适的图案,而且喜袍做起来会比寻常衣裳更麻烦些,民女担心不能在三日内按时完工,便暂时先搁下来做了件别的,请王爷再给民女十日时间。”   仍是怀疑,但又不好多说,宁清衍这才不情不愿的点了个头,他只道,“不急,慢慢做,你只要记得欠了本王这么一件儿衣裳就成。”   苏蓉绣低头,气氛又开始沉默了下来。   茶壶里的茶水‘咕噜咕噜’翻腾不停,苏蓉绣伸出手指碰了碰茶杯外壁,本是口干舌燥想要灌些茶水下肚去消暑,谁晓得这水烫手的厉害,手指头刚碰着杯壁就是一阵烧心的疼,她身子一抖,又连忙将手给缩了回来。   宁清衍目光往前一瞟,他道,“刚煮好的,一会儿再喝吧。”   “谢王爷提醒。”   虽然这个提醒是稍微有些晚了。   苏蓉绣不是个话多的人,偏是宁清衍又不把话题往正事儿上引,姑娘家也不好意思直愣愣的开口说‘王爷您早上听错了’,‘其实我没有想嫁给别人’这样的话,于是便也只能咬牙生生等一个说话的时机。   两人相对无言,等着等着等到太阳隐约有了些下山的架势,等到煮茶的炭火自己燃烧殆尽开始熄灭,苏蓉绣坐得自己半边腿都开始发麻时,这才实在忍不住偷偷抬眼瞧了瞧。   九王爷竟是已经睡着了,苏蓉绣瞧见的时候他正单手撑着额头,脑袋还在一点一点的往下垂去。   伸手去那眼前晃了晃,人也不见醒,苏蓉绣看宁清衍额间有汗,刚刚伸手想去拿扇子替他扇扇风,谁晓得手才伸出一半去,那颗摇摇晃晃的脑袋便是猛的往下一砸。   这怕是真睡迷糊了。   这大脑袋磕中桌子边那还得了?   鼻梁生的这般秀气高挺可别是被这一下子生生给压塌了。   小脑瓜子里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就在宁清衍的额头将撞上桌角那千钧一发的时刻,苏蓉绣才及时将自己的手掌心给垫了上去。   可惜反应的稍稍慢了些,若是再早一些伸手,托住对方应该是没问题。   但就这么蹭着桌面将手伸出去当软垫,宁清衍的额头砸中苏蓉绣的手指骨节,只听得‘R哒’一声脆响,两个人都砸了个疼,苏蓉绣刚满脸痛苦的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儿,对面倒是先惊慌的抬起了头。   嘴巴能塞进去个鹅蛋,苏蓉绣僵硬当场,又立刻将嘴给合上了。   虽说也是砸了一声响,但如何也比脑袋直接撞桌面来的舒服,宁清衍瞧了瞧苏蓉绣还没反应过来收回去的手指头,便是先一步伸手去将她按住。   指节处有些红肿。   宁清衍稍显紧张的皱眉问道,“试试能不能弯。”   苏蓉绣听话了弯了两回手指头,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幸好没把人手指头给砸断。   “疼不疼?”   苏蓉绣摇头,又点头,“一点点疼。”   “你一下午只顾干坐着,等得本王都困了。”本来是打算这姑娘不说话自己就一直耗着,偏要治治她这等人开口才说话的毛病来着,谁知道毛病没治到哪儿去,倒是先砸了人家一个脑瓜蹦子。   属实是有几分丢人了。   宁清衍确认好对方手指并无大碍后,这才松手抖开了自己的扇子,苏蓉绣连忙将手收回,掌心置于双膝之上才又小心揉着。   “王爷现在能听民女解释了吗?”   “本王不是一直在等你解释吗?”   “.........”苏蓉绣一愣,她随即反应过来才道,“早,早上的事,是因为我家二哥担心我家大娘给我找不到好人家,所以才想将我托付给九郎哥哥,但民女本身和九郎哥哥对彼此都没有这份意思,民女答应也只是为了让家中二哥宽心,并非食言此前说过要为王爷守身如玉的承诺。”   “没有这份意思?”   “因为家中大娘一直操持民女婚事,旁人家的公子提了好几位,民女周旋其中实在头疼,找不出合理的托词来推脱,这才想先拿九郎哥哥当一回盾牌挡掉麻烦,本来今日也就要来送王爷的衣裳,再顺便同您报备一回,没想到您早上就将此事听去了,民女怕王爷误会,所以.........”   “话,要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所以民女的报备就变成专程来解释,还请王爷不要怀疑民女对您有二心。”   宁清衍饶有兴致的摇着扇子望着面前的姑娘,心里琢磨着这厮睁眼说瞎话的能耐比唐丰厉害多了呀。   不过还好,知道解释,晓得害怕,那就还不至于无可救药。   “而且民女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王爷.............帮忙。”   宁清衍偏头,“说吧。”   “就是您昨晚给民女买的东西,很遗憾全被人给偷走了,能不能麻烦您,再给民女买一些。”   宁清衍,“.........”   宁清衍,“?????”   宁清衍像是没听清,将自己的耳朵再凑近了些苏蓉绣,他问,“你说什么?”   “首饰,没了,王爷您,再给买点儿。”   连说带比划,当他宁清衍是个聋哑人了还。   于是这坊间,上午传出唐丰唐九公子当场给九王爷戴了绿帽子的事儿,下午苏家三小姐就跑去唐府请罪,跟着晚上人三妹妹和九王爷小两口又甜甜蜜蜜的一块儿手挽手出来逛灯会,挑东西。   说手挽手是有些夸张,不过这一次苏蓉绣确实比上一次出门要活泼了几分,好歹不至于离着这难伺候的九王爷八丈远,反倒是正正常常的跟个人家养的小情人一般蹦蹦跳跳的带头在前边走。   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挑了个红灯笼自己没空拿还塞到了宁清衍的手上。   宁清衍正郁闷着该叫个下人出来帮忙拿东西的时候,那姑娘又举着一对儿玉镯子跳到了自己面前来,只亮着两颗亮闪闪的大眼珠子问。   “九爷,您看这个好看吗?我家里有对儿绿色的,不过戴着显老气,这白色的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第26章   浪荡子纵横情场多年, 像宁清衍这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从来都是将姑娘们握于股掌之中的那一个, 苏蓉绣这番来寻他, 再将他给带出来,虽是找的借口合情合理, 行为举止也自然无比, 可这姑娘就只是抬抬手,宁清衍也大概能猜到她是想做些什么。   本是出门的时候就决定了不管什么事儿都只冷眼旁观,只当是场好戏看便罢,可谁知这苏家三妹妹又着实是…………着实是让宁清衍觉着有几分头疼。   要说难得抓着这么个男人出门来薅钱, 她却是一星半点挑东西的眼光都没有,小摊小贩从街头摆到街尾,一顺溜的值钱玩意儿瞧过去愣是能捡个最不值钱的物件, 还得再当宝贝似的收起来,跟着付钱付了一路,宁清衍低头望着自己还胀鼓鼓的钱袋子, 他甚至都怀疑这丫头是不是故意搞这么一出来吸引自己的注意了。   “拿这个。”   说好的不插手, 结果逛到最后实在是看不下去,宁清衍便拿了苏蓉绣手里挑的一支梅花银簪放回原位,再亲手给她换了对儿水滴状的翡翠耳环。   虽然个头比不上她原先选的那件,但这材质做工的价钱区别可是能直接翻个好几倍。   苏蓉绣倒也是听话,人家喊她把东西交出来,她便也乖乖任由宁清衍给自己再挑着换了对儿新。   从这一点来看, 倒是能断定这姑娘判断东西值钱不值钱是按照个头来决定的,拿东西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抱着因为这个玩意儿看着大所以应该值更多钱的心思在挑。   宁清衍付账的时候依旧是颇觉无奈的摇头,心里只琢磨着这厮今日着实是反常,可他偏也不拆穿,就想看看这姑娘能折腾出个什么花样来。   东西要了一大堆,和上回宁清衍给买的,又被四姨娘诬陷说被小狗全数偷走的那堆东西瞧着数量差不多。   要说宁清衍这厮做人不怎么样,做狗他倒是挺厉害,人家姑娘不开口他也绝不会主动帮忙拿东西,只一路悠悠闲闲的摇着扇子跟上,将人给送回了家,待苏蓉绣回身正欲开口道别的时候,宁清衍眉头一挑,正好瞧见院子里有人跑了出来。   那身着深色衣裳的小厮显得十分着急,满是惊慌的从宅子内朝外跑,出门的时候还被那高门槛给绊了一回,竟是连滚带爬的一路翻着跟头摔到了苏蓉绣的面前。   “三小姐。”   小厮忍着痛楚的一声哀嚎,吓得苏蓉绣忙将手里的东西全数给弯腰放到地上,这才伸手再去将人扶起来。   拉着小厮起身的同时,苏蓉绣还不忘伸手去替他拍拍那衣摆边在地上被滚脏的地方。   “三小姐,大当家正到处找您呢,二少爷安排奴才在这门口等着,说是您回来千万不能让您进门。”   苏蓉绣似是不解,她好奇的偏头问道,“为何?为何不许我进家门?”   传话的小厮当是不认得宁清衍,只当又是哪家公子,抬头见那男人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盯着这边时,他便只好扯过苏蓉绣的袖口来压低声音道,“四姨娘肚里的孩子没了,她房里有丫头指控说晚上瞧见您鬼鬼祟祟的在院子边上出现过,大当家本就不信神佛一论,听完这话更是怀疑那断臂是您给挂上去的,于是当即派人去您房内搜查。”   苏蓉绣只做的一脸无辜道,“他们怀疑是我?那我不是更应该回去解释吗?就这么躲着不回家,爹爹不还更认定了我这欲加之罪?”   “大当家发现您房里的衣裳鞋袜全部被重新清洗过,现下都还湿着,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二少爷的意思是等大当家先冷静冷静,三小姐,小的先送您去唐九公子那处避避风头。”   宁清衍听到这里,将自己手里掌握的事儿前后一串连,才总算是明白了姓苏这丫头费心费神的将自己骗至这处为的是何。   本来那晚瞧见这么个弱女子做起坏事儿来手脚麻利的模样来还当她是个惯匪呢,结果,办事儿还是太不干净了,莫名其妙洗了衣裳鞋袜,正巧这几日天气又不甚好,洗完干不了是其次,再说你说洗这衣裳也便罢了,疑点独独就在这洗鞋子上。   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雨天没事儿洗什么鞋?   所以倒也怪不得大当家听完搜完,半句解释的话也不想听人说,便从心底里认定了这事儿跟苏蓉绣有关系。   虽然苏家孩子多,算上苏蓉绣统共五个,可有四个都是女孩儿,本来从四姨娘怀孕那天开始,大当家就巴巴的望着这女人能再给自己生个儿子出来,结果承载着这么多美好心愿的孩子还没能落地就没了,又叫人怎么能不生气呢?   能到苏墙都叫她先别回家的地步,苏蓉绣大抵也能猜出这事儿到底闹的有多严重。   父亲此人做事极端,一意孤行,也很难会听人解释什么,尤其是在气头上认定了某件事儿,那旁的人再多说什么他也绝不理会。   苏蓉绣有想过这样的情况,她自己也早已编好一套说辞,只是现下不方便处理而已,何况宁清衍对她做事留有漏洞之处其实她也有自己的考量,虽然是个绣娘,手里的针线多,锦缎布料多,可是苏蓉绣实际自己能拿来穿的衣裳却是很少。   若是回家就一把火将衣裳烧了再给埋起来,且不说燃起的火光会不会吸引别人的注意,但是平白无故少了一身衣裳的事儿,那就是绝对是没有办法解释的了。   苏蓉绣扶着那小厮,见人能站稳之后才松开自己的手,她小心翼翼去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二少爷说待大当家稍许平复之后,他会亲自来唐家接您的。”   苏蓉绣点头,乖乖蹲下身子再去捡自己的那堆东西,这副不吵不闹,逆来顺受的模样倒是让人看着有几分心疼,报信的小厮看着也不忍心,于是蹲下来陪着她一块儿捡。   “三小姐您别在意,就您这小胳膊小腿的哪能做的了这事儿,别说您,就那屋檐房梁那么高,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想吊个东西上去都费劲呢,四姨娘房里那小月平日里就叽叽喳喳,遭人讨厌的紧,大家都说她是故意陷害您的。”   捡完东西起身,小厮还想伸手再帮苏蓉绣拿东西,“三小姐,东西给我,我送你去唐家吧。”   “不用了。”苏蓉绣侧身一躲,笑着去接过了小厮手里的锦盒,“你回去吧,我自己去唐家。”   “可是天色这般晚.........”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家小姐身后还站着一位公子,于是小厮便及时住了嘴,将自己疑惑审视的目光挪到了宁清衍的身上。   这位爷不太爱说废话的事儿苏蓉绣是知道的,所以抱着东西回身的时候自己也没做什么多余不该做的事儿。   苏蓉绣只是垂着头,做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道,“九爷,民女同您一道回去吧。”   宁清衍不答话,脚尖也未曾移动,只等苏蓉绣微微抬起自己那一双‘露着无辜的狐狸’眼睛时,他才‘唰’的一下子抖开了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把折扇。   “本王累了,今日便在此处歇着吧。”   话毕,迈腿朝里屋走去。   苏蓉绣见状,她忙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塞给那小厮,半句交代的话也来不及讲,追着宁清衍便朝那主堂内去了。   “昨晚下过雨,后院的狗洞留的有鞋印,这说明有人钻着往外跑过,你四娘房内的丫头起夜时看见蓉绣大半夜鬼鬼祟祟的出现在院门口,第二日早上这断臂就挂在了房梁上,这几天天气不好,衣裳洗了晾不干,你妹妹本来东西就不多,她还偏将自己的衣裳鞋袜洗的干干净净,这合理吗?”   “这有什么不合理的?”苏墙镇定自若的低头再喝了口茶,嫌茶味稍有苦涩,又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咱家洗衣裳洗鞋什么时候还得挑日子才能洗了?”   “你看谁家下着这么大的雨还洗衣裳的?”   “咱家呀。”   “你………”大当家气的脸颊通红,只恨这儿子大了现在也打骂不得,“墙,你做哥哥的疼妹妹顾妹妹,这一点爹不觉得有问题,可是咱现在得讲道理不是,若真是蓉绣做的这事儿,她一个姑娘家,拿着那么个血咕隆咚的玩意儿弄回来,你真的觉得这事儿没问题吗?”   “爹,三妹不会做这种事儿的。”   “你如何断言不会。”   “那您又如何断言她会呢?就凭一个碎嘴子的丫鬟?还是凭几件刚洗过的衣裳?”   “这些都是铁板钉钉的证据。”   “我可不这么认为。”苏墙悠悠闲闲的给自己打着扇子,像是根本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再说您老教训人呢那一套我又不是不知道,上来就打就骂,三妹以前被你冤枉过多少回,回回都是打完骂完才晓得打错了骂错了,歉也不道就当没事儿发生?”   “我这个做爹的教女儿还得道歉?”   “所以呐!”苏墙笑着,“您今儿个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等过两日,脾气压下去几分咱再公公正正的把这事儿翻出来办,赶紧回去哄你那丢了魂的四房,三妹今晚在唐家住下就不回来了。”   “唐家?她去唐家做什么?她不回来是不是心虚?你四娘怀这个孩子怀的多辛苦你们知道吗?那老神棍说什么神怪妖魔的,你老子我一句都不信,我就不信这手臂自己还能回来挂在房梁上,江湖骗子还想让咱给那小奴才焚香祭拜,老子不一把火将那贱奴烧个干净都算是发慈悲了,还祭拜?”   比起暴怒的大当家,苏墙则是显得要镇静的多,他只坐在红木雕花椅上,语气平和的同自己的父亲论起这件事情究竟是谁对谁错来。   听完大当家护着四姨娘的那句话,苏墙更是不太满意的反驳了一句,“哪个做娘的怀孩子还能怀的轻松?四娘怀孕辛苦,二娘生的就是什么小猫小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自己清楚。”父子俩脾气上头,这倔劲儿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得,苏墙道,“这件事情不肖三妹来解释,我方才便同您说过三遍可您听进去一句没有?你们二话不说打死人家房里的奴才,三妹心里难过在二娘身前最爱坐着的那棵梧桐树下挖土拔草的折腾了一整晚,衣裳脏了,鞋子也脏了所以洗洗干净到底什么地方奇怪了?”   “那她就非得大雨天的洗?”   “那不然等天晴了让四娘给她洗吗?”   “.........”莫名被呛了一口,大当家更是气急败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事儿若真要追究,那咱们就坐下来,好好把事儿给掰开了揉碎了说个清楚,你们说小狗偷了三妹的东西,好,那这东西去哪儿了,人死了东西总还在吧,还有,正常人偷东西被抓到自己就会拿着匕首去杀人吗?他的正常反应不应该是求饶或者逃跑吗?小狗为什么一直对四娘出言不逊?就因为四娘抓到了他偷东西他就能情绪失控成这般?四娘都撞破了现场,她居然就骂了几句就走了?这种情况不该报官?她就不怕小狗扭头抱着东西就跑?”   面对一连串的质问,大当家心下稍有动摇,但因着做父亲的自尊心还在,所以依旧坚持道,“我在跟你说那条手臂莫名其妙回来的事儿。”   “手臂回来只有一个原因。”苏墙‘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正对大当家的目光道,“小狗是冤枉的。”   而小狗被冤枉也只有一个原因。   四姨娘在撒谎。   ------------   宁清衍带着苏蓉绣站在门外,听到这里便也觉得自己没有再站出去的必要,看来这小丫头今日费心寻本王过来,属实是多此一举了呢。   嘴角略微上扬几分,宁清衍却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回头瞧了苏蓉绣一眼,跟着道上一句,“这哥哥还不错”后,便转身朝外走去。   二哥会帮自己说话是在意料之中,本来即便他不站出来,这套衣裳在树底下弄脏了所以要洗的说辞她自己也准备好了,今日找宁清衍过来便是打圆场的,毕竟有个说话作数的主儿在,她家爹爹也就不至于连个开口的机会也不给,这世道女人家地位低,姑娘家更是没有说话的权利。   小时候爱事事出头非得要博个公道,而后长大了,苏蓉绣便是连‘公道’这两个字儿是如何写的都快忘的干净。   宁清衍转身一走,苏蓉绣便忙低着头跟上道,“九爷,大门在右边儿。”   “本王说过要回去了吗?”   苏蓉绣一怔,想起方才的事儿,又立刻开始懊恼自己如何一时松懈便说错了话。   宁清衍回头瞧她,眼底的笑意仍是深重,“方才没听清?那本王再重复一遍,今日累了,本王便在这处歇下了。”   说完像是又想到什么,就意有所指的再多问一句,“你该不会是把衣裳和床单被套什么的一并全给洗了吧。”   “…………”方才是想找借口说自己没有换洗的干净被褥,所以接待不了九王爷这尊菩萨,结果还不等开口,对方倒像是提前一步看破计谋的问了这么一句,本来顺着说下去也就得了,可话头涌到嘴角边又生生一转,苏蓉绣道,“被褥,都是今早刚换过的。”   宁清衍脚步不移,上身却是凑近了些苏蓉绣,他满脸坏笑道,“那正好,若是你刚说没的换,还本王还得再麻烦你家九郎哥哥再往这边跑一趟呢!”   宁清衍刚一靠过来,苏蓉绣便是立刻扭头侧开半步,不好将心底的讨厌表现的太过明显,后退半步的动作更是装成了姑娘家的羞赧,苏蓉绣稍显扭捏,她再将头垂低了些道,“九郎哥哥他,不是我家的。”   方才在门口帮忙的小厮已经将苏蓉绣匆忙扔下的物件全数放回了她房间的桌案上,男孩子家手脚粗,东西乱七八糟堆成一团也不带收拾,苏蓉绣进门点了灯,撩开床帘,伺候着宁清衍坐上去后还不忘出门拦了个下人让去唐府给唐丰带个话。   九王爷夜不归宿,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唐丰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人那还不得被急死?   招呼好人,打了盆热水端回房间,小狗那间屋子还干净着能睡,苏蓉绣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能溜出去,心里只念叨着这祖宗该不会又让自己在床边跪上一夜吧,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许多应对之策,可半分眉目都还不曾有时,反倒是听见对面的人突然说。   “手指挖过泥土,指缝倒是洗的干净,但这右手拇指的指甲有断裂痕迹,挖泥巴倒是不至于把指甲给弄成这样才对。”   刚将洗脚水端到床边,苏蓉绣蹲下身子正想探手去试试水温,哪晓得宁清衍突然就这么一下子捞住了她细白无力的手腕,昨晚不小心弄伤自己的时候当下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后来跑回家伸手进水里洗衣裳的时候才觉着疼,本来一整天都尤其记得要避着将伤口示人,结果稍稍一个不注意,就叫人抓了个正着。   宁清衍掌心温热,骨节有力,冷不丁被人来这么一手,苏蓉绣便是下意识的想要往后躲去。   盛着热水的木盆还在面前,像是害怕,所以苏蓉绣用了些力气想要将自己的手指从那男人的掌心里抽出,可宁清衍抓她抓的很紧,眼底透出一抹坏笑来,怕姑娘家惊慌失措下会踢翻这木盆,所以瞧着苏蓉绣跌坐在地的时候,他还体贴的伸出脚来将那木盆往后推了些。   “九爷。”   苏蓉绣仍在继续往后躲,光洁的手腕被人扣出了一道红痕来,她也不觉着疼,宁清衍想,若非是自己手劲儿大的话,怕是这姑娘刚把自己的手指头扯出来,下一秒就得立刻连滚带爬的再逃出去。   “为什么做出一副这么害怕的模样来。”将苏蓉绣再扯近些,宁清衍面色温和,手下的动作却是无比蛮横,他凑到人耳边去问,“分明是不怕的对吧,不怕本王,不怕你爹,不怕那位四姨娘,甚至连死人身上的一条断臂你都不曾怕过,此时又为何发抖的这般厉害呢?”   断臂?   听到这两个字时,苏蓉绣稍稍睁大了些自己的眼睛,目光望向宁清衍的时候略有闪躲,像是在犹豫。   “想清楚再说话,本王可没有你二哥那么好骗。”   此时已经不能用震惊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心情,苏蓉绣脑子一阵‘嗡嗡’响,被人吓到的戏码依旧做的很足,“九爷您在说什么?”   “你说本王在说什么?”   待反应过来后,那做出来的害怕才被按压下去一些,苏蓉绣恢复镇定,暗自咬牙,也不再和宁清衍比力气,只乖乖听话的将自己的手交出去,对方便也不再拉拽。   “伤的还挺深呢!”见苏蓉绣不挣扎,宁清衍才放松了一些自己拽着人的力道,他单手执起那柔软纤长的手指头,仔细端详了一番那破裂的伤口,而后才抬起头来道,“好好的姑娘家,非得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就不嫌疼么?”   “王爷说笑了。”即便是手指被人拽在手心里,但苏蓉绣仍是一派规矩本分的模样伸手将袖子拉过一些去遮着那伤处,“这伤着人哪有不疼的。”   “是啊,伤着人哪有不疼的。”宁清衍笑着,“那你疼,那小奴才疼,你家四娘就不疼?”   苏蓉绣愣了愣,在宁清衍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的目光便下意识的朝窗户外的那棵大梧桐树飘去,不过停留的时间不长,目光很快便被收回,她笑道,“我疼,小狗疼,四娘自然也疼。”   按顺序出现的名字,是苏蓉绣着重咬住的要点,这世上谁受了伤不疼了?可偏是有人要以做这些事儿为乐,苏蓉绣疼了,小狗也疼了,可四姨娘这回若是不疼一疼,那她就永远不知道别人挨在身上的伤是有多么要命。   “...............”   虽然听来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到了宁清衍的耳朵里便成了一句不加遮掩的露骨回答,不过他倒也没有旁的更多的想法,没有那些这女子说话竟是如此歹毒的嫌恶,反倒是反应过来后便突然笑出了声来。   “你倒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呢!”   放松神情,再将人拉起来站好,自己坐在床沿边上还伸手拍了拍苏蓉绣那衣裳上蹭的灰,宁清衍问,“你和你四娘有仇?”   苏蓉绣低下头去,“九爷早些睡吧,就是些女人家的私怨而已,您听完也只能当个乐子,这水凉了,民女再给您打盆热的去。”   “找本王来就是想让本王帮你,结果现在本王坐到你面前,你又如何断定本王不会帮呢?”笑着伸手去拦住了苏蓉绣弯腰的动作,宁清衍问她,“你聪明,本王也不是个傻子,欲擒故纵这一套玩多了可是会玩脱的。”   苏蓉绣似乎是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宁清衍又说了一句。   “话听清楚了,你四娘害人就得有被人害的觉悟,你拿人当盾牌自然就也该有自己随时会被人推出去的准备。”   手指尖逐渐冰凉,宁清衍扶住的是苏蓉绣的手臂,尽量保持镇定后的指节还是有些轻微的颤抖,于是趁人不注意,她再偷偷将手指收回衣袖里藏好。   抬头再看宁清衍的时候仍是以往示弱的模样,眼底尽是听不明白的无辜单纯和天真,苏蓉绣笑起来的时候很漂亮,眼角弯弯配着脸侧两颗小梨涡,江南姑娘的秀丽温和,婉约甜美,全数都藏在这么一双眼睛里。   苏蓉绣道,“九爷才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呀,拿人当盾牌就也该有自己随时会被人推出去的准备,对么?” 作者有话要说:  九爷:啥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说啥?   ☆、第27章   宁清衍挑眉。   苏蓉绣一并陪着这份笑意, 偏过头去冲他笑的很甜。   姑娘家眼底干干净净,半分卑鄙下流也不曾有过,可分明是个狐狸般的脾性, 却偏是要装成一副白兔模样, 之前做的那般战战兢兢,这会儿倒是半分也不害怕了, 做起坏事儿来同样是心安理得, 就如同挂条胳膊去吓唬四姨娘那般,苏蓉绣想,宁清衍这个人,不也一样是活该吗?   从最初听说苏墙那桩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婚事时, 自己确实是慌了神,但而后仔细一琢磨,又想人陆家凭什么平白无故的把嫡长女往你苏家送?人家能瞧中什么?钱?权?刺绣市场?苏家有什么是人家陆家没有的?再说二哥和那陆家小姐也不是什么青梅竹马, 就更别提两厢情愿了。   你说人不图点儿什么,苏蓉绣都觉得姓陆那一大家子的脑子定都是被打铁匠给往里灌了铅的。   可真说要图,人家又能图什么呢?   苏蓉绣的目光再次落到宁清衍身上, 那男人的手指还保持着扶住自己胳膊的动作, 按理说这么位脾气古怪的主儿,白白被人哽了一句话发通脾气也是正常,可宁清衍偏是没什么反应,脸上的笑意还在,像是半分也不生气。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呢。”将苏蓉绣拉的离自己近了些,宁清衍伸手去玩着人家的头发, “竟是现在才发现,倒是本王的失误。”   比起被人冒犯,宁清衍此刻倒更是兴奋于自己找到了那个一直想找的人。   这姑娘实在是太合心意,不论脾性还是相貌,从头到脚,都是宁清衍喜欢的模样。   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咱们从小长至深宫之中阅人无数的九王爷就直觉这姑娘和旁人有什么不一样,不论眼神、肢体、言语,再细节的地方做的再到位他也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害怕,慌张,躲避,惶恐,所有出现过的情绪分明都是对的,这就是大部分人在面对他时会展露出来的模样,可为什么,那张装满了一切正常的面容之下又似乎始终在按压着些什么。   像平静海面之下的波涛汹涌。   那究竟是什么呢?   本来一直想不明白,可直到那日偶然在苏家府邸外撞见,再跟着人一路上了那荒山,那时宁清衍才突然想明白,那一直吸引自己的,是苏蓉绣掩埋在层层面具之下的冷静和沉稳。   是那异乎常人的平静,哭完闹完,所有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并发泄完成之后,该做的事儿也一件不落的要跟着做。   宁清衍在和苏蓉绣对视的那一刻,总有感觉他是在隔着镜子看另一个自己。   ------------   主院的争执同样持续许久。   儿子大了管不住,还平白遭了一番数落,大当家本是心里压着一肚子火,但看苏墙这般思路清晰,说话有条有理,分析起来头头是道的模样,也是颇有几分做家主的架势,始终想着后继有人,为个四姨娘和亲儿子闹翻多不划算,于是到底还是这个当爹的认了输。   再说亲骨肉哪里有什么隔夜仇,上一秒还剑拔弩张,下一秒便能同没事发生一般,父子俩再和和气气的出了主堂,苏墙主动提出送大当家的回房休息,四姨娘刚刚小产,本是想过去陪着人安抚几句,但碍着这儿子在,大当家便还是迈腿朝大夫人的房内去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随口说了些最近家中生意的事儿,讲起下个月要出海的那批绣品,大当家正要叮嘱几句交货验货过程中务必小心谨慎时,结果那花园从中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个小东西差点儿没将自己给推了个跟头。   “爹。”   苏墙忙忙伸手将人扶住,见这小厮是从苏蓉绣小院儿方向跑出来的时候,心中还来不及生疑,大当家便已怒气冲冲的喊道。   “是哪家房里不长眼的家伙,大晚上的不看清路在这儿横冲直撞?”   苏府下人都知晓,在这家中若是撞着二少爷或三小姐那都是无碍,二少爷平日为人亲和,惯常不会抓着这些事儿来惩戒下人,只是运气不好冲撞了别家主子,那便只有乖乖挨骂的份儿,所以当那小厮瞧清楚自己面前的人是大当家,脑子都来不及反应,却是身子先做出动作,双膝一软直接给跪了下去。   “是小的不长眼冲撞了,大当家饶命。”   苏墙轻声道,“夜里灯火暗,看不清路就小心些跑。”   大当家本来想骂两句发发邪火,结果自家儿子这么软绵绵的一句话倒是哽的他再接不下去。   小厮听完后趴在地上连连点头。   苏墙又问,“没摔伤吧,这么晚着急去什么地方?”   小厮抬头瞧了一眼大当家才说,“是九王爷和三小姐回来住下了,三小姐让小的速去唐府给唐九公子带个口信,说九王爷一切安好,只等明日再回。”   什么?谁?   苏墙像是听清了又像是没听清,脑子里‘嗡嗡’一阵儿才将这句话给消化下来,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些眼,正着急的朝那小院方向走了两步,想起父亲还在身后时,又为难的停下脚来。   回身来瞧,大当家的脸色也尤其难看。   要说这九王爷这人也实在是欺人太甚,哪有他这么跑人家府邸里来睡别人未出阁的女儿的事?   这不是光天化日的脱了鞋垫子来抽他这个做父亲的脸吗?   愤愤甩袖,倒是再不能袖手旁观了,大当家携着苏墙一同走到苏蓉绣那屋院之中,进门时瞧见房内灯火已熄,做二哥的虽然心下难受,但苏墙仍是克制礼貌的动手敲了敲那扇房门,屋内一片寂静。   “三妹,睡了吗?”   无人应答,倒像是房内无人似得。   苏墙有几分迟疑的回头瞧了大当家一眼,见长辈点了头,又才手下使力的想要将房门推开。   苏蓉绣开门倒是开的及时,这姑娘起床走路都没有声音,苏墙是半点动静也没听着,手指头伸出去差点儿就这么一巴掌糊在了自己妹妹的脸上。   “二哥?”苏蓉绣见着人也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她下意识动手将披着的外衫往肩上扯了扯,再喊了句,“爹爹?”   拉衣服的动作尤其惹人注目,苏墙一眼便晓得这并非是苏蓉绣自己的衣裳,宽大的外袍披在身上,一看便是随手捡来裹上的,修长白皙的颈线一路往下…………   苏墙不自在的移开自己的目光,谁知再往里一看,又见到床沿边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两双鞋子,一双是苏蓉绣的绣鞋,而另一双…………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底里五味陈杂、翻江倒海,苏墙无声叹下一口气来,做哥哥的无力感来的迅猛又强烈,这段日子因为苏蓉绣他总是难受的厉害。   “早些休息吧!”抬手拍拍苏蓉绣的右肩,掌心落在妹妹的清瘦的肩膀上时,苏墙还用力的捏了捏她的肩骨,跟着低头小声叮嘱道,“下次起床记得要穿鞋,这几日天气潮,小心寒气从脚底钻进身体里了。”   苏蓉绣的心情不比苏墙能好上多少,怕被人瞧出异样,她只能侧过头去避开二哥的目光,“二哥,爹爹,你们也早些休息。”   清白不清白的事儿,苏蓉绣自己是不甚在乎,但她又独独不想让苏墙误会,自己干净不干净,倒是好像一定要二哥认同了才有意义一般。   目送人离开后,苏蓉绣心里空落落的有几分难受,合上房门后自己还抵着那门框平复了小半天心情。   回头瞧见宁清衍已经坐起了身,那男人抱手靠在床头,所幸熄了灯,光线也暗,苏蓉绣瞧不见他满目审视的眼光,故而是觉得是轻松了几分。   “王爷早些休息,民女就在隔壁,您有什么吩咐直接唤民女的名字便是,若是不想开口那便动手敲敲墙。”   “本王劝你还是不要离开这间房为好。”   话毕,不等苏蓉绣离开,宁清衍便自行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本是以为这祖宗要将床让给自己睡,哪晓得人家只是走到她的面前站定后,偏头一笑,接着双手往那肩上一搭,不等反应过来什么事儿,苏蓉绣便是双脚腾空而起,然后感觉自己身体被一股奇怪的劲力朝上托去。   “九爷!”   从来没碰着过这种事儿,苏蓉绣真情实感的觉着有几分慌张,刚想伸手去抓面前那男人的衣裳,结果手指头摸了个空,宁清衍竟直接将她放到了房梁上后,自己拍拍手掌稳稳当当的落了地。   双脚悬空晃荡两下,苏蓉绣紧张的左右张望确认自己确实是坐到了房梁上的这件事儿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发生了,她手指紧紧扒着房梁边,好在这主梁的木架子足够大,坐下来身后还有富余的位置。   当是处在高处的原因,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倒是让苏蓉绣再瞧清了宁清衍几分。   宁清衍‘唰’的一声抖开折扇,做了欺负人的事儿后,整个人就尤其显得兴奋,他抬头望向苏蓉绣道,“不管你是狐狸还是兔子,本王也不能真和你同睡一张床上占你便宜,你若是跑去了隔壁睡再被谁给瞧见,那本王今夜过来的意义就不存在了,睡地上呢,这几日天气潮又怕你着凉,房梁上正好,通风凉快。”   “…………”苏蓉绣手指按着房梁再往后挪了些,她侧过头去不想再看宁清衍,语气放软却口不由心道,“九爷,我怕高,您别这样。”   宁清衍挑眉,像是不信。   于是苏蓉绣又多解释了一句,“小时候爬树摔过一次,后来一到高处就浑身发抖冒冷汗。”   “那本王倒是好奇你又如何将那条断臂挂上你家四娘的房门口呢?”   “您没在水井里打过水吗?”   宁清衍笑的也有几分无奈,“你猜本王打没打过呢?”   人九王爷煮个茶都得要下人们把所有东西全部准备齐整,清早收集的露水,上等的紫砂壶,刚从茶树上揪下来的小嫩芽儿,晒干研磨后的细盐,撇茶沫用的竹板,每一个步骤每一样需要用到的工具,那都得在面前摆的整整齐齐。   一个不合心意所有东西都得跟着陪葬的活菩萨,他能去水井里打水?   苏蓉绣只当刚刚那句话白说了,她道,“王爷没打过水,总见过别人上吊吧。”   宁清衍偏头想了想这事儿,然后点头,“这倒是见过,而且不止一个,宫里差不多每半年就得吊死十来个姑娘吧,什么才人昭仪,什么丫鬟奴才,有自己混不下去寻死的,也有被主子惩罚............噢,在这儿等着本王呢,你这姑娘怎么就学不来好好说话这一点儿呢?你说本王问你什么,你答不就好了?非得绕一个大圈子让本王自个儿猜?”   自己上吊倒是没什么好说,不过这种被罚的,一般都是拿绳子先穿过房梁,一头系着受刑人的脖颈,另一头再寻几个侍卫将其拉起活活勒死,苏蓉绣大抵就是用了这个法子,再说那一条胳膊能有多重,哪怕是个姑娘应该也能轻轻松松完成。   苏蓉绣道,“王爷谬赞了,这都是跟您学的。”   宁清衍也不否认,说话绕弯子确实是他的习惯,有什么事儿就爱让人猜去,像唐丰那样头脑机灵就尤其招他待见,而那些听不懂猜不透的其余人都统一在他这里被称之为,蠢猪。   摇摇扇子,宁清衍坏笑着往那房梁上望,“那本王身上可还有的是本事够让你学呢。”   “九爷不如先教教民女该如何下来”   “想下来?那还不容易?”逗乐子逗上了瘾,宁清衍这会儿正高兴着,“再叫声九爷本王就告诉你。”   “…………”苏蓉绣咬牙,若是此时光线能稍许再清晰那么一点儿,宁清衍都该是能瞧见她那微张的红唇,一句‘浪荡登徒子’这般骂人的话挤到牙齿缝边又生生再给咽回去。   “不叫?那本王睡觉去了。”宁清衍假意往前走了两步后又回身提醒,“不过这个高度摔下来腿是会断的哦,就算不断,扭伤脚也得在床上躺个三五月,唉,若三妹妹你执意为本王伤着自己,那出于人道主义,本王还得留下来照顾你呢!”   “…………”   苏蓉绣哑口无言,只能在心里骂道这算什么?变相恐吓?泼皮无赖?这个人真的是那个脾气坏到一天砸十几只茶杯,又矫情又难伺候的九王爷吗?   宁清衍见苏蓉绣不给反应,于是只好一耸肩真打算回去睡觉。   “九…………”年纪越长,骨头越来越软不说,这认怂倒是比谁都认得快了,苏蓉绣想着自己也不能真在这梁上坐一夜,于是便伸手喊道,“爷。”   一个特别难听的转音,半分姑娘家含羞带臊的撒娇都没有,生涩又僵硬。   宁清衍不满意的摇头,“不好听。”   “民女的声音就是这样。”   “不是声音的问题,你现在得拜托本王接你下来知道吗?姑娘家撒娇是用你这样的口气?”   “那是。”苏蓉绣迟疑一下,“九爷?”   “你这口气更像是再确认本王有没有睡着。”   “别玩了九爷,民女不会撒娇。”   “不会?”宁清衍的声线陡然拨高,倒是幼幼稚稚的翻起旧账来,“本王瞧你在你二哥跟前可是会撒娇呢!”   “那是我二哥。”   “二哥如何?本王还是九爷呢。”拿扇子对着自己摇了摇,宁清衍稍有几分不耐烦道,“你还叫不叫?不叫本王可走了。”   “哎!”见人真要往门外走,苏蓉绣这才再慌慌张张的伸出手去,“等等,九,九爷。”   “别结巴。”   “九爷。”   “哎!”这回才算满满意意的笑了两声,宁清衍站到房梁下来张开自己双臂,他挑眉同苏蓉绣道,“跳吧,本王接着你。”   苏蓉绣顿时哑口无言。   真是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心下恼怒却又不好当面发作,只念着这家伙要不是九王爷,自己这会儿脱了鞋去拍他的脑瓜子能不能把那脑袋里装着的水全给拍出来。    两人对视僵持许久,宁清衍张开的手臂都嫌抬酸了,苏蓉绣也只是咬牙瞪他。   虽然光线暗瞧不清楚,但是宁清衍知道,这丫头这会儿该是恨不得拿眼神杀了自己,指不定心里头就在琢磨着怎么能顺手找个东西将他给拍死。   “哼!”鼻腔内轻轻传出一声赌气的轻哼,苏蓉绣侧过头去,“九爷您走吧,我不下来了。”   真心实意的一句话,苏蓉绣打算等人走了后,自己再试试能不能从这跟梁上跳到那根梁上,然后顺着力气再将自己给荡到床中间垒着被子的那处去。   宁清衍听完也不生气,反倒是笑了,他道,“这回话儿说的好听,撒娇就是这么撒的。”   撒娇是这么撒的?   恨只恨自己手里没有一块儿板砖,不然这登徒子今天非得在这儿脑袋开回花儿不可。   苏蓉绣恨恨的在心里头骂道,结果还不等自己反应过来,梁下那个人又脚尖轻点的跃上房梁,手指头一揪苏蓉绣的后颈子就将人给拽了下来。   “啊............”这诡异的失重感让苏蓉绣害怕的腿脚乱蹬了几下,然后便大逆不道的一把将人家九王爷的脖子给紧紧勾住。   我就是摔死也得拉个人来垫背。   苏蓉绣这般想着,然后便跟着宁清衍两个人稳稳当当的落了地,不过自己要偏矮一些,所以是等人家的脚尖先点了地,自己才被人小心的给放下。   “你看,不管是本王上去还是你下来,这不都得抱着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三妹妹:宁清衍你还是人吗? 九爷:竟敢当着本王的面儿和你那二哥眉来眼去,属实是欠收拾。 旁观路人:哦哟哦哟,快看这个男的吃醋了哟!   ☆、第28章   苏蓉绣猛地一下收回手来, 双手按住宁清衍的胸口再用力将他推开。   你你你你.............   张开嘴伸出手指头指着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更别指望嘴里还能说出一句什么顺溜话,从来都不是胆小怕事的姑娘, 但是这会儿遭人轻薄调戏的愤怒感来的尤其猛烈。   本想借着这个事儿发通火, 自己倒正好能跑去隔壁休息,苏蓉绣小脚一跺正想往外跑, 又听宁清衍站在身后悠悠一句。   “你睡床吧, 本王去睡房梁。”   脚下一停,苏蓉绣回头过来,宁清衍的那一片衣角边正好从自己的眼前晃过,不比她这般战战兢兢的模样, 人家九王爷上了房梁后是行动自如,跟从小到大都住在了那处似得,身子往后一靠便躺下睡了。   仰起脖子望着那房梁好一会儿, 左右思衬后还是决定留下,苏蓉绣这才又磨磨蹭蹭的坐回了床榻边去。   宁清衍躺着倒也不觉得难受,平日里挑挑拣拣, 恨不得把自己浑身上下的东西全给嫌弃个遍的人, 这回睡房梁竟是睡的如此踏实。   只是这顶梁比起宫里的来看还是更细了些,而且味道不甚好闻,宁清衍正打算翻个身再休息,结果借着月色望到床上那一团背对自己的小小身影,心里没什么不痛快,但是就想捉弄人的心思却再往外冒了些苗头。   “三妹妹?”   试探着喊了一声儿, 本是做好了那姑娘并不会搭理自己的准备,结果第二句还没来得及开口,宁清衍便见苏蓉绣乖乖的从床榻上坐起了身来。   “王爷还有别的事吗?”   “当然有。”宁清衍笑着,“这房梁太硬了,给本王拿个枕头过来。”   平日里一个人睡惯了,床上自然只有一只枕头,倒是半分不犹豫,也没记仇说你刚刚才欺负了我现在还好意思跟我抢枕头的心思,苏蓉绣拿着东西起身站到了宁清衍躺着的那根房梁下。   宁清衍偏头道,“扔上来吧。”   苏蓉绣道,“我怕扔过来砸着您,您还是自己伸手来拿吧。”   于是宁清衍托着自己的下巴探出脑袋来,他刚听话的伸出手,苏蓉绣便也忙将自己的手臂高高举起。   房梁稍许有些高了,那枕头又软趴趴的,中间明显还隔着好长一段距离,宁清衍根本就拿不到。   “让你扔上来你非得让本王来拿,你瞧你个子这般小,本王哪里拿得到?”   “我是怕砸着您了。”   “一破枕头能把本王怎么的,扔上来。”   见人收回了自己的手,苏蓉绣便也只好放下那只枕头,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再抬头目测与那九王爷之间的间隔距离,想想也是,就这软绵绵的枕头能把那一只手就扣的自己动弹不得的九王爷怎么的?   于是放下心来,后退两步,抬手抡圆了自己的胳膊将枕头往上甩去,这飞起行进的路线倒是没问题,只是什么响儿没听着倒是听见那九王爷突然一声惨叫传出来。   “哎呀!”   “九爷。”苏蓉绣担心的上前一步,跟着就瞧见一团白影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势挣扎着往下掉。   诶,不是,您老能被枕头打摔下来也就算了,可是中间那奇奇怪怪的几秒停顿时长是用来接枕头的吗?人下来了,枕头却在房梁上?还有落地的时候为什么手掌会先撑一下桌面,然后护住头膝,手肘着地后顺势一滚就躺在了地上呢?   这,这算是碰瓷吗?   苏蓉绣目瞪口呆的原地怔住。   “嗷,本王的腿!”   您的腿根本就没砸着地好吗?   别的不说,苏蓉绣这视力虽然说不上能夜里透视,可是她自认自己还不算是个瞎子。   场面稍微有些尴尬,但想着总得顾着些这祖宗的面儿,于是苏蓉绣默默还是默默的配合上前去扶人起来。   “九爷您没事吧。”   “有事,腿断了,快去叫你家的大夫过来瞧瞧。”   苏蓉绣,“.............”   “那个,九爷。”知道这祖宗整日闲来无事就喜欢到处逗姑娘玩儿,苏蓉绣也不想当人眼里的大马猴,虽然不太乐意但也着实无奈的说,“别装了,我看见您摔下来的时候拿手撑了一下自己才滚出去的。”   “............”宁清衍面上强装痛苦的表情生生僵住,跟着伸手去抱胳膊肘的时候还乐的厉害,“嗷,是手断了。”   苏蓉绣撇嘴,“九爷,您真无聊。”   坏家伙,就爱欺负人。   夜里倒是难得讲了一回道义没和人家姑娘家争床,宁清衍自己抱了枕头去房梁上睡觉,但仍是强迫不许苏蓉绣挂上床帘,敞开帘子虽是别扭,但也总比夜里睡不着觉的好,于是顶着这般热的天气,仍是穿着完整再拿被褥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后,苏蓉绣才又躺回床上。   两个人都不是能睡沉的性格,尤其宁清衍这个人,生性敏感又行事诡异,双眼微阖了一小会儿后便翻身过来抱手瞧着那床榻上的小小一团。   苏蓉绣睡觉的时候很乖,就是有些爱磨牙,‘咯吱咯吱’的跟小老鼠似得闹腾,大概是裹得自己太紧所以有些热了,但是潜意识里又知道不能做踹被子这样的事儿,所以偷偷摸摸的将自己的小脚丫子从那被褥之中伸了出来。   宁清衍看到这小脚丫子便咧开嘴笑了起来。   心里想着这小白痴,真要防着自己这样的浪荡登徒子,那是一床被子裹住就能解决的事儿吗?   -----------   翌日一早,唐丰便带着丫鬟拿了宁清衍的干净换洗衣物来苏家接人,苏墙亲自接待的自己这好兄弟,两人到主堂后坐下,遣了下人离开一时间也相对无言。   要说事儿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再说些强迫人家唐丰来娶苏蓉绣的话就未免有些太过分,苏墙心里实在别扭。   二人对坐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唐丰先开的口,他道,“你也别太着急,若实在没法子,咱们让三妹想办法跟九爷走,这也未必就一定是坏事儿。”   再说攀上九王爷那不得比攀上唐丰风光?   “可这九王爷终究是个未知数,他能对三妹好多久,这个,你我都说不清楚。”   “你这话说的,我就是个已知数?那往后我有了媳妇儿孩子,我不也还得先顾自己人?要说你这人就是想太多,咱活着总得有点儿冒险精神不是,搏一搏,斗一斗,说不定人三妹本事大还能混个王妃坐坐,那到时候咱这一票人不都得跟着飞黄腾达?”   “三妹。”苏墙笑着摇摇头,“她哪是能跟人斗的性子,就九王爷这会儿一时兴起呢,以后觉得她没意思了,那日子还怎么过。”   “你们个个都说三妹妹是遭人欺负的命,可我怎么总觉得她也不像个软柿子呢。”唐丰满不在乎的摇摇扇子道,“诶,墙,你自个儿好生想想,你这妹妹从小到大其实也没受多大委屈吧,她就是娘亲死的早了些,并没有遭受过什么非人的待遇不是吗?”   “那是因为有我护着。”   “对啊。”唐丰不解的摆手道,“可是你家三个妹妹,你为什么只顾她?”   “因为她............”   保持姿势不动,唐丰还在等一个回答。   对啊,为什么?要说唐丰对苏蓉绣的好感,那全是被苏墙这么个货给影响的,有人天天怼在你耳边说我三妹怎么怎么好,我得怎么怎么护着她,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儿,三妹又挨了罚跪了一整夜的祠堂,这个红糖熬了生姜拿回去给我家三妹吃,三妹身体不好得好生照顾她才行。   天天听这些,谁能不被洗脑?   苏墙莫名其妙遭人反问一句,自己倒是也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明明家中三个妹妹,为什么他就偏爱三妹妹呢?   对啊,为什么?   疑惑一旦在心里头涌起,那些奇奇怪怪的记忆便突然凶猛的在自己的脑海之中拼接开来,何况再仔细想想苏蓉绣小时候的事情,便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记起那时候,即便家里有什么好东西是拿给姐妹们分,大姐从来不争不抢,四妹五妹闹腾的最厉害,但好东西分到后来,反而是苏蓉绣分的最多不是吗?   分的最多,过的反倒是最简朴,她的那些东西都去什么地方了?二哥最疼爱的妹妹,从来埋头将自己锁在院子里一声也不吭,妹妹们争抢,苏墙从来都坚定不移的站在苏蓉绣这边儿,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三妹善良单纯绝不会不讲道理同人作恶这样的思想先入为主了吗?   三娘以前骂了她一句狗娘养的,第二日就摔断了一条胳膊。   四娘以前毒死了她的一条小狗,第二日就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结果拉了整整两天肚子。   大姐以前说了她一句不是,第二日贺家公子就登门来拜访,说是三姑娘给自己娘亲做的那套衣裳实在太合心意所以必须得亲自表示谢意。   分明............   分明以前发生那么多不合情理的事情,难道真的全部都只是巧合吗?   苏墙突然害怕的僵直了自己的背脊,想到四娘房门前挂着的那一条血糊糊的手臂时,额头间冒出来的是一阵接一阵的冷汗。   ----------   四姨娘丢了孩子,圆滚滚的肚皮毫无征兆的就这么平坦下来,碰着这种事儿还能再捡回一条命来,实在是福大命大,只是人活着却跟丢了魂儿一般,元气大伤,本就刻薄的面相更加消瘦了几分下来,瞧着倒是更显难看了。   大夫人端着人参鸡汤喂不了两口,见四姨娘也吃不下,便将将汤碗交给了身旁的丫鬟。   三姨娘站立在一旁,因着不是出在自己身上的事儿,所以自然也没放在心上,不比大夫人装都得装得有几分沉痛,她只眼底里还带着几分瞧好戏的神色直接说起了风凉话来。   “就说这下等奴仆一旦枉死,身上的怨念最是重,你说你也是,平日里仗势欺人也就罢了,可碍着人命的事儿如何也该有个度,这下子倒好,作孽做到了自己身上,你说你怪得了谁?”   四姨娘身子抖的厉害,孩子没了她自然是最伤心的一个,本来后半辈子站稳脚跟、荣华富贵就全靠这么个种儿,结果却是这样虚无的说没就没了,早上急着喝水自己动手去推的门,那摇摇晃晃挂着血水的胳膊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吓的自己没了半条命不说,还结结实实往地上摔了一个屁股墩。   那时疼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这时的恨更是恨不得同周边这些冷嘲热讽的家伙们一并玉石俱焚。   四姨娘红着眼珠子去瞪三姨娘,只有大夫人不知真心假意的坐在这处,无奈叹气摇头后才劝着这两位侧房的妹妹道。   “好了,平日里斗嘴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想管你们,可现在出了这般祸事,都是姐妹还说什么风凉话?”先是呵斥了三姨娘,大夫人又才转向四姨娘道,“这话我本来不想说,可那小狗到底也不是咱们家买回来的,虽说吃着咱家的饭,住着咱家的宅子,可你这处罚不经过人家房里的主子就仗着大当家的威风胡作非为,又如何能堵悠悠众口?”   大夫人同大当家相敬如宾,虽是夫妻情谊并不深厚,可这女人背后的家族势力也不容小觑,大当家一直对她颇为尊重不说,人家膝下还有个板上钉钉能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四姨娘紧咬嘴唇,愣是把满肚子火气压了下去,她一张嘴便是带着哭腔,双目红肿的伸手拉住了大夫人的手指。   四姨娘哭道,“姐姐,就算我处罚那奴才越过了蓉绣的手,可是她也不该这般迫害她的四娘啊,当年她娘亲病重的时候我是如何照顾她们母女俩,她半分不懂感恩也就罢了,一个姑娘家做出这般恶毒的事情来残害手足骨肉,她难道不比我胡作非为的更过分吗?”   三姨娘阴阳怪气的在一旁道,“蓉绣这丫头虽然脾性古怪,可是你如何就能断定这件事情一定是她做的?”   四姨娘喊道,“那晚我房里的丫头起夜时亲眼瞧见她出现在我这松香苑门口。”   “出现也不能证明人家是来害你的吧。”   “不是来害我?”突然拨高的声线,四姨娘的声音尖细刺耳,她直冲着三姨娘叫喊道,“那天晚上那么大的雨,你去问问她不在房间里睡觉为什么要出现在我屋院旁边?”   “出现在你屋院旁边就是害你?那指不定是你平日里苛刻下人,院子里的丫头们记恨在心才做的这事儿呢!”   “你............”被人气的一时涨红了脸,四姨娘本就身体虚弱,遭人再这么一刺激更是连连咳嗽不止,粗气连着喘了好几口跟是透不过气来了一般,身子弹起一半来又摔回去,手指头指着三姨娘抖个不停再按住自己的胸口。   大夫人皱眉,向来端庄的女人自然是见不惯这等混乱吵闹的局面,沉眸瞪了那三姨娘一眼后,才将将止住了一场骂战。   示意一旁站着的丫鬟去给四姨娘顺气,待咳嗽声止住一些后才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许乱说,蓉绣娘亲虽然死得早,可我这个做大娘的还在,她若是做了错事那我自会家法处置,可若不是她做的,你这张口就来的毛病也该好好收拾一回。”   四姨娘仍在重喘。   三姨娘见状忙见风使舵道,“大姐说的对,要戳人脊梁骨也得拿出证据来,蓉绣娘亲不在,咱们不管是大娘三娘还是四娘那都有照顾她的责任,往孩子头上砸锅可不是长辈该做的事儿。”   四姨娘冷哼道,“真是令人吃惊,三姐您竟然还知道自己有照顾蓉绣的责任呢。”   “好了。”大夫人再次加重口气打断道,“一见面就掐架,你们两个谁有点儿做长辈的样子?这事儿既然有人怀疑蓉绣,那便把她给喊过来,大家当面对质,是对是错说个清楚明白,我就不信在苏家还能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颠倒黑白。”   话毕,房内并无人再有声响。   大夫人环视一周,再骂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叫人?”   三姨娘为难的压低了些声音道,“大姐,那什么,听说九王爷昨晚在蓉绣房内住下了,这会儿人起没起都不晓得,谁敢去叫人啊。”   大夫人皱眉,“九王爷昨晚住在蓉绣房里?”   三姨娘点头,“是啊,听说墙想把蓉绣送给唐丰做小妾,结果这话不知如何让九王爷听了去,蓉绣晓得后怕九王爷生气就赶紧跑去唐家解释,俩人昨儿个晚上还欢欢喜喜的去逛了灯会,大抵是逛累了,九王爷将蓉绣送回来后就直接在蓉绣房中住下,大当家和墙昨晚亲眼瞧见的。”   大夫人皱眉,此刻的心情怕是和昨晚的大当家一般无二,只觉得这九王爷登堂入室的跑来人家家里头睡人家未出阁的闺女,实在是过分。   于是沉吟半晌后,她又才抬头道,“大人懂事不能去,小孩子总是能去的吧,找个人让苗绣去她三姐的院子里看看人起来了没,要是起了,就让她来她四娘房里坐下喝杯茶。”   苏苗绣和苏菀绣都是三姨娘所出,这会儿听见大夫人要拿自家姑娘去冒险,心里自然是不乐意的,何况这九王爷是个什么毛病全姑苏哪个不知道?连唐丰都不敢去招惹的人,苏苗绣又哪里惹得起。   “大姐,苗绣这孩子年纪小又莽撞,若是过去冲撞了九王爷,怕是不合适吧。”   “冲撞了正好让她懂点儿规矩,整日犯了错你就拿年纪小这事儿来搪塞我,姑娘家十四岁了还不好好教养,你是要等她以后嫁了人再让婆家的人去管教吗?”   看大夫人动了火气,三姨娘这才闭上嘴不再说话。   ------------   “咦?”   苏蓉绣早上倒是起得早,睁眼第一反应就是抬头去看房梁上的九王爷还在不在。   伴随着抬头那个动作的就是一声吃惊的感叹,要知道苏蓉绣床榻的这个位置是最能清清楚楚看到那道房梁的,昨晚那么暗的光线抬头都能瞧见的那一团黑影,竟是在太阳都升起来的时候变成了透明一片。   人呢?   九王爷又丢了?   九王爷在不在其实苏蓉绣也并不在乎,可偏是这人在她房间里丢的,那这话可就说不清楚了,她可怎么跟唐丰交代?   稍显惊慌的正要掀被子起身寻人时,突然从身旁搭过来的一条手臂吓得苏蓉绣整个人都炸了毛。   “啊~”   短促而慌张的失声尖叫,苏蓉绣说话不喜欢把自己的尾音拖到太长,所以此前宁清衍才嫌弃她撒娇叫九爷的时候声音不够好听。   手臂搭在身上很沉,触感来的太过明显,有理由相信这不是个梦,被吓到所以叫了一声后,苏蓉绣下意识的便想伸手去推开这条胳膊。   忘记自己拿被子将自己给裹得严严实实的事儿,苏蓉绣刚一伸手就打到了厚重的棉被,自己被捆的动弹不得正急出了满头大汗,宁清衍那厮竟就这般含着笑意撑起自己的脑袋来。   和苏蓉绣四目相对时,空气有瞬间的凝固,随后苏蓉绣就感觉自己被人敲了一闷锤。   他不是在梁上吗?什么时候来床上了?   摘了发冠,长发落肩,一袭轻薄内衫躺在里侧,望过来的面容之上还带着些刚刚睡醒的慵懒,眼底的困倦更是证明了他确实是躺到床上之后还睡了一觉。   苏蓉绣彻底崩溃了。   本来让被子裹住也想往床下滚,谁晓得宁清衍提前一步看清苏蓉绣这意图,隔着一层被褥搭在姑娘腰身上的用了力的按住,苏蓉绣蹭了两回发现自己动不了后,这才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看。   张了张嘴,废话没多说,口干舌燥一整晚睡不好,临了临了好不容易睡了会儿,还让这登徒子给钻了空子,苏蓉绣倒是想跟评书先生口中那般贞洁烈女一样遇着这些轻薄之徒就抬手甩个大耳光出去,可就九王爷的身手,自己这巴掌落不落的到人家脸上还另说,问题是这会儿她这软趴趴的小爪子拿都拿不出来。   苏蓉绣又跟条小肉虫似得在那被褥里头拱了拱。   “九爷。”知道这祖宗又使坏呢,硬碰硬也玩不过人家,比力气就更别说了,苏蓉绣估计宁清衍让她一只手一条腿自己都未必是对手,昨晚被人逼着撒娇的余怒未消,今天一早又得来一回,心里骂骂咧咧好一阵儿,苏蓉绣才轻声道了句,“热!”   宁清衍眼底带笑,伸手还将那被褥再替苏蓉绣盖严实了些,“昨晚看你裹的那么紧,本王还当你冷呢。”   苏蓉绣避开那坏家伙的目光道,“昨晚是有些冷。”   “这会儿不冷了?”   “这会儿有些热。”   又遭人给逗乐,宁清衍这人一乐起来自个儿都收不住,‘咯咯咯’的笑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松开了使坏按住苏蓉绣的手臂,刚伸手去拎起了被褥的一角想要放这小丫头出来,耳畔一侧似乎又听见门外有人‘哒哒哒’的再朝这屋门口跑。   宁清衍手下的动作一顿,他抬头朝外望去。   “三姐,三姐,三姐你起床了吗?大娘寻你去四娘房内说话呢!”   苏苗绣也只比苏蓉绣小上两岁,但因着人家有娘宠有娘顾,所以不论模样还是行事作风给人的感受都是这两人差了十来岁的距离。   听着这动静苏蓉绣也是明显一惊,不过还没等她着急起身穿衣裳准备去开门的时候,身侧那男人倒是手脚麻利的翻身而起,腾空从她身上越过后起身还不忘顺手将床帘给放下来。   宁清衍的外衫就挂在苏蓉绣平日里用来架衣裳的杆上,他只随手一扯,便将袍子给披在了自己身上。   “三姐。”   小姑娘又叫了这么一声,不等宁清衍应声或是上前去给她开门,人就已经莽莽撞撞的推门跑了进来。   屋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个大男人,还是个自己不认识的,任谁见着都得心生疑虑,至少得要琢磨琢磨这家伙是谁?   看见人,苏苗绣往屋内跑的动作便是一顿,虽是知道前几日三姐总是挨大娘的骂,而且自己娘亲也背后说了不少苏蓉绣有娘生没娘教,下贱胚子败坏门风这之类难听的话,可终归是年纪小,苏苗绣还是不太能懂这些在自己看来奇奇怪怪的事。   “你是谁呀?”小姑娘望着宁清衍,呆呆的问了这么一句。   宁清衍个子本就偏高,就连苏蓉绣这样的也得抬头去瞧他,更别说这还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妹妹,衣裳的扣带只系了腰间一条,还是那副登徒浪荡子的模样,宁清衍一撩衣袍便蹲在了苏苗绣的跟前,他挑眉笑道。   “你是谁呀?”   苏苗绣眨眨眼睛,“我叫苏苗绣,我找我三姐来的。”   “你三姐是谁呀?”   小姑娘扣扣脑袋瓜子,然后低头扳着自己的手指头道,“三姐就是我家二哥的三妹妹。”   “那你家二哥又是谁呀?”   “二哥叫苏墙。”   “苏墙又是............”   “苗绣。”本是看宁清衍将床帘放了下来,苏蓉绣便立马翻身坐起来整理自己的衣裳,昨晚睡觉的时候就没脱,而且看模样宁清衍也没动过她什么,本来自己也就不太想去四姨娘房里,想着宁清衍出面将自己挡了这事儿也不错,哪晓得这么个坏家伙张嘴就是不分场合不分年龄的到处调戏姑娘。   整理好衣着,苏蓉绣这才皱着眉头掀开床帘,大步上前冲上去将妹妹往自己身后一护,这才跟着蹲下身来按着那小姑娘的肩膀道,“去告诉大娘,三姐马上过去。”   苏苗绣越过苏蓉绣的肩侧再望了宁清衍一眼后,这才点点头跑掉。   揣着对宁清衍的不满意,苏蓉绣起身时也不再多看那男人一眼,转身去了衣柜里翻找起了今日要穿的干净衣裳来。   宁清衍摇着扇子凑上前去,“生气了?吃醋呢?”   苏蓉绣不理,只管自己挑了件米色内衫,铜绿色云锦长裙,秘色轻纱丝罗长衣,衣裳抱在怀里转过身来的时候宁清衍还大喇喇的挡在身前,而且极其没有眼色的看苏蓉绣走左边儿他就挡左边儿,走右边儿他就挡右边儿。   被人堵来堵去也是被招惹了恼了,苏蓉绣再没以往伺候这祖宗的耐心,心情十分不快的伸手将自己怀里的衣裳往那男人手里一砸,伸手将人推后两步,这才气冲冲的打算就这么出门去。   “诶!”宁清衍一手接着姑娘扔过来的衣裳,一手擒住苏蓉绣的胳膊肘将人再拉回来,“头不梳脸不洗的你要去哪儿?”   紧咬住牙,被人扣着就再拿另一只手去扳那宁清衍的手指头。   这回不比之前还忍着让着,宁清衍力气大,拽人拽的紧,掐住苏蓉绣的手腕就能硬生生的给人捏出好几道手指印来,本来知道这家伙就是这么个毛病,看见谁家姑娘都得去招惹几句,可旁的人也就罢了,这么当着自己面儿连自家十四岁的小妹都能调笑几句的做派,是真触到了苏蓉绣心里的某个刺挠点儿。   以往比力气比不过,大部分情况下苏蓉绣都会认怂,她不是那种硬要去踢铁板的脾性,可是这一回,她是恨不得拿刀子把这缠住自己的手指头给一根一根撬个干净。   姑娘家动了真格,虽是没什么力气,可那气的从耳垂边一路泛红到锁骨的怒气,手指头扳的发抖也一定要扯开自己的动作,宁清衍这家伙也不傻,如何都能看出几分不对劲来,于是不再用力去拉拽人家的手腕。   松开手,换了动作去按住苏蓉绣的肩膀,宁清衍低下头问她,“真生气了?”   “本王跟你妹开玩笑呢。”   苏蓉绣仍是十分抵触的去推着宁清衍抓住自己的手指,手推不动便去推他身子,天儿再亮了些,阳光透着些窗户外的梧桐树洒进屋子里,推搡打闹折腾来去闹的宁清衍都起了些汗来,本来昨晚睡觉之前就没洗澡,这会儿更是弄得自己浑身汗涔涔的不自在。   宁清衍微皱了眉头将苏蓉绣拉近些,他只觉得这姑娘这会儿不对劲的要命,看着苏蓉绣反复闪躲的眼神,想她怕是又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儿,于是他便问,“这是怎么了?苏蓉绣,抬头,看着本王。”   苏蓉绣哪肯抬头。   要说平日里这浪荡九王爷如何招惹自己,她不做搭理也便是了,可就早上瞧见那男人从自己床上翻身而起,转身便弯下腰又去逗另一个妹妹的时候,她心里头便是突然冒起了好一阵反感和难受。   这难受并非来自宁清衍这个男人的本身,而是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场面,总会让苏蓉绣想起过往,想起娘亲还在的时候,想起四姨娘也和苗绣那般大小的时候,就这样装着单纯装着无辜在娘亲的眼皮子底下再和父亲滚到一张床上的事情。   这样的感情很复杂,苏蓉绣甚至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去恨,首先她不是苏家的孩子,似乎并没有这个权利,其次四姨娘又拿着这件事儿不知道冷嘲热讽白眼了自己娘亲多少次,娘亲并不爱父亲,可是在知晓自己并非苏家血脉之前,苏蓉绣又是真真心心的拿那个人当做自己从小敬仰的高山。   所以这样的事情,错的到底是谁呢?   是不顾他人感受强娶了自己母亲的苏大当家吗?是和母亲有过亲密关系却又眼睁睁看她被人带走的生父吗?是明明知晓娘亲待她有恩却依旧自私自利的爬了父亲床还回头朝自己娘亲捅刀子的四姨娘吗?还是从头到尾错的就是父亲呢?娶娘亲的时候不顾娘亲的感受,娶四姨娘的时候也不顾娘亲的感受,要知道,以前感情最好的时候,娘亲也是把四娘当女儿养的呢。   苏蓉绣觉得自己头疼的厉害。   宁清衍抓着她的肩膀再将人用力摇了摇,“蓉绣?苏蓉绣?三妹妹?”   “放开我。”   恢复了些理智,苏蓉绣抬手一挥想要拍开宁清衍抓住自己的手,结果力气用大了,手太高了,方向也跑偏了,反手一巴掌险险贴着宁清衍的下巴颌‘啪’是一声脆响。   打倒是没打在脸上,但咱细皮嫩肉的九王爷白白挨了这么一指头,瞬间那脖颈见就被印上了三条指头印儿。   倒是还挺般配,这瞧着跟苏蓉绣那手腕上的跟是一对儿似得。   莫名挨了这么一下子,宁清衍自个儿都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也许是被那响动给惊着了,毕竟从小都只有他揍别人的,这倒好,哄个姑娘把自己给揍了。   苏蓉绣举起的手还来不及放下。   唐丰本是在主堂等人,结果左等右等这九王爷也不见来,想着可别是早上醒了寻不着换洗衣裳还得拿这三妹妹撒气,于是他便主动带着丫鬟朝这内院里走。   本来听见巴掌响的时候本来还琢磨这九爷不至于打女人吧,结果前脚往里一迈,后脚就发现自家九爷才是挨打的那一个。   唐丰也愣住了,抬起的右脚悬在门槛之上不知道究竟是应该踏进去还是踩出来。   苏蓉绣背对着房门口,宁清衍瞧见唐丰的时候也只是一个眼神示意他出去。   唐丰低头,刚后退两步又忙上前来跟着把房门给合上了。   苏蓉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刚刚那一掌挥出去抽的她自己手指头都疼,难得这九王爷也没生气,只是自己笑着松开手,转身对着苏蓉绣房内那面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脖颈。   宁清衍道,“下手挺重啊,这巴掌还好没抽本王脸上。”   苏蓉绣低头,本是想说句抱歉,但而后想想,又觉得凭什么,于是便咬牙不肯答话,也不跟着坐下,只侧过头去,看也不看宁清衍一眼。   宁清衍自己心里头也是好一通莫名其妙,虽然这些年,身边的姑娘来来去去跟走马观花似得多,但他也从来不会去琢磨谁今天心情好,谁今天心情不好,谁喜欢什么,谁不喜欢什么,谁为什么生了气,谁又为什么特别招自己待见。   九爷做事从来只凭自己心意,包括这会儿放下架子来哄姑娘。   “这是真生气了?”也没做过这种事儿,宁清衍在意识到自己能当个姑娘的面儿认怂的时候都觉着有些好笑。   人苏蓉绣不肯坐下他便也只好自己站起来,本是伸手想来拉人,但怕自己再挨个大耳光,宁清衍便只好转身站到了苏蓉绣的面前。   他刚低下一些头,苏蓉绣立马又将脸侧过了一个方向。   “真生气了?”   宁清衍又将这句话给问了一遍,苏蓉绣还是不理。   倒也不是真不想理,苏蓉绣确实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脑子仍是有些乱。   要说她自己和苏苗绣之间也不是什么姐妹情深的关系,宁清衍要逗弄谁,调笑谁实则和自己半分关系也没有,这么莫名其妙的情绪失控实在是让人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宁清衍这么追着来问也是自己没想到的。   苏蓉绣本以为这祖宗得摔杯子走人呢!   谁知道这九王爷半点儿脾气没发不说,反倒是认认真真的留下来解释。   宁清衍算是眼力见快的,知道早上睁眼没闹别扭,欺负戏弄姑娘没闹别扭,偏是自己同那小姑娘说了两句话后便立马闹了别扭,所以即便是想不明白苏蓉绣这么个姐姐跟人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置什么气,但他还是放软了语气说了两句好听话。   “本王发誓,再不与别的姑娘讲话了,多言一句,就罚我亲阿黄!”   说话的声音很轻,倒是弄的苏蓉绣好像再别扭还显得娇气了些,人九王爷是个什么人物,自己又有什么立场这般与人家生气?   仍是不愿去看人,苏蓉绣只低声问了一句,“阿黄是谁?”   “阿黄?本王在皇都城养的一条狗,见谁亲谁。”讲到这里,宁清衍便再凑近些苏蓉绣的耳畔一些道,“尤其喜欢你这样香喷喷的漂亮姑娘。”   本是夸人的话,谁晓得苏蓉绣听完后脸色竟是更差了几分,宁清衍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结果对面张口就来一句。   “九爷府上的漂亮姑娘一定很多吧。”   宁清衍嘴角抽搐,"............"   得,这半个时辰不到招人两次。      ☆、第29章   因为宁清衍的缘故, 所以苏蓉绣从早上睁眼的那个瞬间开始,心情就一直很差。   不肯理人、不肯答话,宁清衍好说好哄一上午也不见有什么成效, 趁着唐家过来的下人伺候着这祖宗沐浴更衣的空挡, 苏蓉绣才自个儿寻摸着溜到了小狗房内去将昨日穿过的衣裳给换掉。   小狗不在,停留的时间太短所以这间屋子里并没有留下他太多的痕迹, 苏蓉绣站在房屋正中央发了一会儿呆, 又绕着屋墙走了三四个圈子,这才再次默认了那个人确实来过,也确实又离开了的事实。   三个月不足,临走连道个别的机会都没有, 亏得苏蓉绣还觉得他会陪自己很久,真是没良心的家伙。   一早做什么都懒洋洋的不太有精神,拎着茶壶去厨房要了热水泡茶, 知道九王爷这人嘴刁,即便这茶泡过去人家也不见得会喝,可九王爷终究是九王爷, 又不好这么生生将人给晾着, 于是要了热水要了早膳,吩咐人送去小院儿后,自己才又慢吞吞的朝回走。   把人带回来,说是当个伺候奴才,但苏蓉绣从来不喜欢说什么主子下人此类的话,虽然小狗实则大她一岁, 可瞧着模样,她也始终把那家伙当做个弟弟在看,没事儿斗斗嘴,使唤他帮忙跑腿,给人带话,两个人一块儿挽起袖子收拾房屋,琢磨主意,骂骂大夫人、四姨娘这些,日子过的没什么变化,但是总比以往一个人闷着有趣多了。   在院子里剪剪花儿,浇浇水,磨蹭来去最终还是回了小狗的房间,苏蓉绣动手拆起了屋内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狗自己给自己垫的床铺,自己拿绣棚钉起来的小柜子,捡的边角布料当面罩用来挡灰。   被子没叠的太整齐,男孩子家将东西随手一堆就当做是收拾,柜中放着孤零零的一件外衫,是二哥看小狗没得衣裳换洗所以拿了一套自己小时候的衣袍给他穿,二哥用的衣料向来不差,小狗拿着东西也宝贝似得认真洗了一遍,苏蓉绣这时将东西拿在手上,还能闻着一些好闻的皂角味道。   这么好的一个人,就是命太短了些。   苏蓉绣始终有几分感慨,可又明白自己并没有什么能改变现实的能力,难过归难过,一狠心,还是将这屋子里的东西全数给收拾了出去。   宁清衍收拾完自己,换了身衣裳便觉者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不少,随手一挥遣了下人们都出去,这院子里便又只剩下了他和苏蓉绣两个。   那姑娘从早上踏出这间房后就再也没有进来过,宁清衍猜许是还在闹别扭,于是自己摇着折扇就靠在那窗前瞧着。   喜欢看漂亮姑娘一直就是九王爷最爱做的事儿,不过不比唐丰送来的那些莺莺燕燕,苏蓉绣几乎是一个完全不会笑的人,沉默着修剪花枝,沉默着给花园浇水,这院子像是没有下人,但宁清衍又难得爱着这份清净。   送早膳的人来的稍有些晚,苏蓉绣该是并未给人家报九王爷的名号,只是虽说江南第一首富,可苏家这早膳,宁清衍怎么瞧怎么觉得有几分喂猪的意思。   一碟儿拍黄瓜,两颗煮鸡蛋,跟面浆糊出来似得米粥,真是瞧着都强行令人没了胃口,心里不痛快,像是被人轻视一般,于是生气的正想掀桌子来的,但是一看人苏蓉绣又不在房里,这掀了她也瞧不见,那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伸出去的手急急一转便回身抽出了自己腰间的折扇,宁清衍‘啪’的一声将扇子给抖开,茶也没喝一口,懒懒散散的就这么朝房门外走去。   苏蓉绣就在院子里,她从小狗房间拖出了一大堆那孩子用过的东西,什么衣裳、被褥、茶杯这之类,因为来的时间太短而且自己也并没有太妥善照顾的原因,所以小狗的东西看起来量少且寒酸。   是有几分自责的,想着那是九郎哥哥费了多大劲才保护下来的孩子,结果跟自己没出三个月就这么白白死掉。   实在是太没用了,谁也保护不了的苏蓉绣,实在是太没用。   将被褥摊在地上,再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整整齐齐的摆放好,苏蓉绣将被褥卷起成长长一条,掏出火折子要将东西烧掉之前,还特地虔诚的蹲到地上去抱了抱那一团在太阳底下被烤的暖烘烘的被褥。   当是告别好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抱小狗。   想着那家伙那么瘦,要是真抱一回,说不定还得硌得自己肉疼呢!   苏蓉绣叹气,起身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小狗,来世一定要记得投身一户好人家,再也别碰到坏人。”   火折子往被褥上一扔,火星刚刚起了些许苗头就冒着一缕黑烟再给熄灭掉,苏蓉绣正好奇的往上凑去,宁清衍便从身后伸手将她扯开。   “笨蛋。”   短短两个嫌弃不已的字,苏蓉绣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宁清衍便将自己手里抓着的一盏烛灯扔到了那被子中央,接着‘轰’的一下,大火苗就这么毫无预兆的‘蹭蹭’蹿起。   没想过能燃的这般迅猛,而且本身天气就很闷热,这火气更是推得人受不住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苏蓉绣怕火苗蹿着自己,后退的过程中还下意识往宁清衍的身后躲去半步。   “亏得还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姑娘,这几日天气这般潮,被褥湿沉沉一团,你不拿点儿灯油,仅凭一折火星子就想将它点燃?”   苏蓉绣低头,“王爷博学多才,让您见笑了。”   宁清衍笑着摇头,只道这丫头气性儿还挺大,生气生的这般久都消不下火去,“说说吧,人小狗前脚刚走,你后脚就烧人家东西是个什么意思?会不会未免太过薄情寡义了几分?”   “人都没了,还留着东西做什么?”   “留个念想呗。”宁清衍随手摇着折扇,话毕突然神色一变,他笑着凑近苏蓉绣道,“倒是不能留,本王还没死呢,你哪能留别的男人的东西?”   苏蓉绣莫名抬眼,正要瞪他,又听宁清衍道,“烧得好。”   忍得住不张嘴,苏蓉绣是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说些什么大逆不道得要满门抄斩的话来。   “嗯,这住处虽然小了些不过还算雅致清净,花儿养的也不如唐丰那宅子里多,怎得就偏是那般香呢?”宁清衍说完,还跟个街边纨绔子般的伸手拽过苏蓉绣来,他凑在那姑娘的发间嗅了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苏蓉绣冷漠的将自己身子往后一仰,倒是没拽宁清衍抓着自己的那条胳膊,想着那混蛋爱怎样就怎样好了,这家伙你就不能跟他比力气,碰着这种事儿,你越挣扎他便越来劲,最好的法子是不理,但凡稍微给些反应,他便是嘴角一咧,张口就能逗人逗上一整天。   “说话。”宁清衍轻声道,“嘴巴张不开要本王帮帮你?”   苏蓉绣侧过头去,“王爷谬赞。”   “哪一句谬赞了?”   “民女姿色平庸,如何敢与牡丹相提并论?”   “本王提的也不行?”   每说一句,就要再靠近一分,苏蓉绣直想躲,奈何自己的小细胳膊又还被宁清衍拽在手心,狐狸尾巴露出来后就不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认怂,强忍着腿脚不动,苏蓉绣只是往后避让着自己的身子。   宁清衍仍是蛮横的逼近。   “现今倒是胆子肥了些,连装也懒得在本王面前装了。”另一只手摸摸苏蓉绣的头发丝儿,宁清衍道,“把你眼睛里头那些不情愿都给收起来些。”   “王爷想看什么?”   胆子肥了这事儿是真的,苏蓉绣无惧无畏的将下巴往上一抬,宁清衍正低头瞧着她,二人四目相对之下面庞还互相贴的极近,姑娘家娇唇一点真是勾人的厉害,只是眼底那抹冷漠实在膈应。   宁清衍笑着伸手捏住那下巴,大拇指按住苏蓉绣的唇边往外一抹,浅红色的唇脂便染了些到嘴角边。   细皮嫩肉的模样,稍稍用几分力嘴角便是被按出一片红肿,看着倒像是已经被人吻过一遍。   苏蓉绣道,“城西坊口有间戏院,前朝的、民间的、神妖gui怪,各样戏本子都齐全,王爷若有兴趣看戏,不妨往那边去瞧一瞧,不止牡丹,要什么花儿都有,比民女这院子里香的多。”   “是吗?”   你一言我一语,棋逢对手倒是斗嘴斗的起劲,苏蓉绣像是完美适应了宁清衍这般讲句话得绕十八个圈子的性儿,索性也被人看穿拆穿好几回,再装可怜、装无辜、装害怕倒是显得过分刻意了些。   再说宁清衍就这么抱手等着瞧好戏,苏蓉绣又哪能这般轻松的任他如愿?   想看戏?看你个头看。   坚信自己不是个平白遭人戏耍的大马猴儿原则,苏蓉绣要不不说话,要不开口就同宁清衍杠到底。   “三姐,大娘等你一早上到现在都生气了,你怎么还没去四娘房里呀!”   倒是早已将早上的事儿忘了个干净。   苏菀绣带着妹妹苏苗绣一路跨过小竹林推开自家三姐的院门时,还没来得及扑去她们平日里最爱玩的那缸睡莲边,却是生生被那站在梧桐树下的二人给惊到及时刹住了脚。   宁清衍一只手拽着人的胳膊,另一只手还一直捏着苏蓉绣的下巴,指腹留在她唇边往右轻移。   听见呼喊声时目光轻斜,瞟了一眼那俩小孩儿,也不说放手,本来这个角度看起来,两个人‘抱在一处’的姿势就过于暧昧了些,那从不知收敛为何物的九王爷竟是还当着人面儿侧过头去贴着苏蓉绣的嘴角边,薄唇轻移如清风过境般凑到人家姑娘的耳边道。   “去吧。”   那日小姑娘泪眼婆娑、抖若筛糠的跪在床前,扒着自己衣裳边儿苦苦哀求说,王爷,民女不是您要找的那个人时,宁清衍倒还真是被骗了。   虽然只是轻触,但两个人的唇角边也是明明白白的贴至了一处,想着对方恼羞成怒说不定再得蹦起来赏自己一个巴掌,于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松开手时,看到的却仍是姑娘家一张冷漠的脸。   苏蓉绣并没有什么反应。   朱唇轻启,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几番掂量后最终还是合上,眼底的情绪波澜不惊,脸不红心不跳,厌恶或喜欢都没有,倒是直接无视了宁清衍方才轻薄于己的举动。   两人的唇形皆是偏薄,从面相上来看那都是薄情寡义之人。   宁清衍亲完就走,倒是让苏蓉绣莫名其妙的跟着回身去再多瞧了那家伙一眼。   这人干什么呢?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触感是有,不过不深,也不太真实,只像一阵冒着热气的风轻轻扫过,宁清衍并没有做的太过分,所以苏蓉绣觉得还不至于为着这事儿再去扇那九王爷一巴掌。   何况早上还误伤了人家几道巴掌印,宁清衍脖子上的红痕这会儿也没能消下去,看也是看到了,于是便琢磨着一人一次当是抵平,苏蓉绣便没再多言。   只是这事儿落在宁清衍心里头便是着实觉得有几分不痛快。   诶,不是,那姑娘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喜欢不喜欢,生气不生气,脸不红心不跳半分反应也不给,她什么意思?她就是被狗咬了一口也不至于是这副反应吧。   宁清衍实在是郁闷,只是回过头来的时候,就只瞧见苏蓉绣一左一右的带着两个妹妹出了院门,转身一侧进了那道小竹林内。   ------------   “啥?”刚坐下不足半秒,手里握着茶杯里的热茶都还来不及往嘴里送,唐丰便跟见鬼了似得哀嚎出了一声,“九爷您要住在苏家?”   宁清衍皱眉,伸出手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唐丰也立马跟着他举起手指头放到唇边,尽量压住自己的震惊的情绪,又才小声问。   “不是,九爷,您要真喜欢三妹妹,您把她带回去不就得了,何必非得在苏家住呢?您瞧这院子,您脚伸得开吗?”   “就两个人住,有什么伸得开伸不开的?”宁清衍摇着扇子道,“再说你那院子是够大,端个洗脸水七八个丫鬟,伺候穿个衣裳又是七八个丫鬟,没事儿给本王扇个扇子还是七八个丫鬟,她们把地儿就全给占了,本王上哪儿伸脚去?”   唐丰无奈笑着,“九爷,这不是按您在皇都城的王府标配吗?就这,您那老管家还嫌我安排人安排的少了呢。”   宁清衍摇开折扇捂着嘴凑近了唐丰道,“这人放到本王的宅子里就伸得开脚,下回有机会,跟本王一块儿去皇都玩玩?”   倒是抓着机会变相的夸耀了一番自己王府屋宅院大。   不过要说唐丰纵横姑苏多年,倒是也真没去过这皇都城,下回有机会出去见见世面似乎也不错,打定了主意,抱住这祖宗的大腿,往后仕途坦荡不成问题。   “悖九爷您有吩咐,在下自然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再说您老哪天真要回去了,我还能不来送您吗?”   见宁清衍心情不错,唐丰便又问,“九爷,您真要在这里住下?”   “那不然?”   “在下这就安排人回去替您收拾东西。”   “不必。”宁清衍仍旧懒散的靠在躺椅上,摇摇晃晃的模样好不惬意,“就这么着吧,那苏家三妹妹还欠着本王衣裳呢,正好一并做了,当是拿给本王换洗。”   唐丰听完颇显为难道,“这.........九爷,这苏家马上要办两门婚事,三妹妹手里怕是腾不开功夫来伺候您了。”   “两门婚事?”宁清衍睁开眼去瞧唐丰,“不是就他家二哥要成亲吗?”   “这,咱们这地儿的风俗,家中老大未嫁娶之前,老二是不能先嫁娶的。”   宁清衍皱眉,像是没听懂,“说人话。”   “苏家还有个大姐呢。”   “意思是还得他大姐先成亲了,她二哥才能成亲?”   “是这个意思。”   “这大姐二哥成亲的跟她苏蓉绣什么关系?她有什么腾不开手的?”宁清衍嗤笑一声,心里只道又不是自己成亲,这苏家三妹妹还能为了这么些琐碎小事将自己这么一尊活菩萨放着不管?   唐丰道,“九爷有所不知,苏家大姐成亲许是无事,只是这苏墙,他与三妹妹自小兄妹情深,虽是同父异母,可这感情却与一母同胞无二,若是墙大婚,蓉绣自然要帮着打理哥哥喜事的大小用度。”   “二哥?”宁清衍若有所思的念了念这个称呼,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于是莫名其妙的道了句,“他俩是亲兄妹啊。”   也不知道这祖宗得出这个结论时那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是怎么来的,虽是无语,但唐丰还是应和着点头道,“对,是亲兄妹。”   宁清衍嘴角一撇,仍是不乐意,“亲兄妹也不成,他家要是打理不过来,你就把你家的下人送过来一块儿帮忙,缺什么本王出钱办了。”   豪气万千的一句,倒是把决心下的死死,唐丰见九王爷如此说了,自然也不能再废什么话,人家是铁了心的要苏家三妹妹来专职伺候,旁的什么人也不能从他这处分走什么。   亲哥哥?那也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九爷:不行不行,除了本王谁也不行。   ☆、第30章   好在九王爷决定留宿苏家的事儿还没有落到苏蓉绣的耳朵里, 否则此刻她应该会更觉几分头疼。   到了四姨娘房内,大夫人倒是体贴关照的赐了个座儿,苏蓉绣刚刚坐下, 便觉周遭的视线如同针刺般直朝自己身上飞射而来。   这实在是让人觉着十分不自在。   大夫人厉声喝道, “知道找你来做什么吗?”   四姨娘红着双眼瞪她,三姨娘嘴角含笑装作不在意的拨弄着自己的手指甲, 十足一副瞧好戏的模样, 总之这家里就是这么个情况,一个倒了霉,那便是能有千万个凑上来瞧热闹。   所幸苏蓉绣也没对这什么大娘三娘四娘的抱有期望,面对这般质疑询问时, 心头仍是一片波澜不惊,只是因为有人问了所以她便轻声答道。   “从二哥那处听说了一些。”   大夫人又问,“那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苏蓉绣侧过一些头去, 模样看起来稍显几分委屈,她道,“该说的话二哥当是都说过了, 蓉绣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不知道四娘为何要将此事怪到我头上,分明小狗的死因她到现在也没给我个说法。”   “你这臭丫头瞎说什么?”顺手抄起自己拿来垫背的软枕,四姨娘遭苏蓉绣这番含沙带影的说辞给气的浑身发抖,“一个贱奴死了就死了,我还要给你什么说法?现在晓得装委屈装无辜,你当时做坏事儿的时候怎得就不知道把屁股给擦干净呢?一副骚/狐媚子样, 跟谁不学好,你娘就是这么教你做的人。”   枕头顺着一条弧线砸中了苏蓉绣的脑袋,从这个角度过来本是也好躲开,可因为实在懒得动弹,要伸手拦一下也不成问题,但苏蓉绣她偏是不动。   枕头轮过来的力气不算大,但东西砸中脑袋还是听的‘嘭’一声闷响,头上戴的发饰不多,偏是赶巧的击中了那独一支的金蝶系珠流云钗,头皮被硌的生疼,枕头落地时还带乱了不少发丝。   苏蓉绣低着头,毫不反抗的只伸手揉了揉自己发疼的脑袋。   三姨娘见状忙喊道,“哎哟,你这怎么还打孩子呢,蓉绣没事儿吧,快过来让三娘瞧瞧,看这头发乱的。”   大夫人回身瞪了四姨娘一眼道,“你再这般乱喊乱叫,就自个儿去找大当家给你做主。”   “昨日要不是墙拦着,大当家早就为我做主了。”   “因为知道你整日胡闹所以墙才会拦着。”大夫人素来偏向自己一双儿女,听人拿苏墙说事,心里自然是不痛快,于是便呵斥四姨娘道,“你自己想想以前,家里的孩子下人们个个遭你平白无故冤枉了多少回。”   “可不是呢。”三姨娘顺着自己的头发丝儿道,“上回苗绣和菀绣就在这松香苑外头晃荡了一圈儿,你自个儿镯子没看住给丢进池子里,反倒是怪罪起咱家小孩子手脚不干净来,要不是墙发了脾气寻来全府的下人,封了家门都帮你找东西,那一池子的脏水不抽干净,这黑锅不还得让俩小孩儿背着?”   “是,是,你们都有孩子,你们现在就站一条线来欺负我孤家寡人一个是吧。”   “四娘,您没了孩子心里难过我们也能理解,只是.........”苏蓉绣弯腰将枕头捡起来道,“只是这邪火您也不能往别人身上发不是。”   “我发邪火?”四姨娘觉着好笑的指着自己的鼻尖道,“你说是我在发邪火?”   苏蓉绣点头,“四娘您要镜子照照您自己的模样吗?”   “噗嗤!”三姨娘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来,“可别给她,一会儿邪火窜上天别是把屋子给点着了还。”   四姨娘气极了,偏是没人站出来替她说上一句话。   苏蓉绣抓准这个时机又道,“四娘,我娘亲确实走得早,但是蓉绣这些年在大娘的教导之下也学了不少规矩,姑娘家知书识礼,心怀善意都是基本,您说我没娘教,这我不能认,您说我一身骚/狐媚子样,这我更不能认。”   苏蓉绣这性情在苏家的四个女儿当中那都最是内敛,平日不言不语,又不爱出门,除了平日里和府上的下人说说话外,来往最紧密的大抵也就是苏墙这二哥哥,当然这一切说辞都是出于那九王爷未出现之前。   以往拿这话骂苏蓉绣倒是还得心虚几分,可如今.........   四姨娘怒道,“骚/狐媚子你还不认?男人都带回家来了你还好意思堂堂正正坐在这处说自己有娘教?咱家到底是谁教的你?你娘教的?还是你大娘教的?总之我可没教过姑娘家未出阁前去爬别家男人的床,三姐,这总不会是你教的吧。”   “嘿!”白白遭人烧了火,三姨娘正要驳斥,“你骂谁呢?”   苏蓉绣伸手将三姨娘一拦,挑眉那架势竟是颇有几分宁清衍平日里等着瞧好戏的意思,她唇角轻勾倒是半分不生气,眼底闪光的理直气壮接了一句,“这就是四娘教的呀!”   未出阁前爬了主人家的床,不就是骂她自己呢?   苏蓉绣笑道,“四娘忘了吗?蓉绣可还记得呢,那天晚上是娘亲生辰,夜里下了好大的雨,爹爹给娘亲送了一串白玉珍珠,娘亲不太喜欢这些东西,说要留给四娘以后做嫁妆,结果四娘迫不及待想要嫁人,趁着大雨去给爹爹送伞,就把自己送人床上去,倒是把嫁妆都给省了。”   “你.........”四姨娘气急攻心,左右寻着还能往苏蓉绣身上抡的东西,结果找来找去什么顺手的都没找到,只好顺手扔出了那一床被褥道,“你就是存心来气我是吧,当初你娘病重我给你们母女俩接济了多少好处?天大的恩情是还不完了吗?俗话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苏蓉绣你倒是还有脸说我,只有我奔着自己的好再过活吗?你傍上人家九王爷不是在和我做一样的事情吗?”   遭人气的一阵阵直喘粗气,四姨娘那床被褥扔出去也并没有砸到苏蓉绣,被子本身重量就不占优势,往外一抛更是垂直落了地,她只大口大口的重喘道,“小时候知道墙未来要做家主,你就跟条小癞皮狗似得直往人身上贴,后来再撞上个有权有势的九王爷也是头也不回的又跟人跑掉,不过倒也是好,不然我看你寻不着靠山,还不知道得巴巴缠着墙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儿来呢。”   自己挨两句骂倒是无碍,只是说起这二哥,苏蓉绣心里便是不太痛快,皱着眉头正想起身反驳,谁晓得大夫人先是一个巴掌重重的甩到了四姨娘的脸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这一家大小说谁都可以,就是说苏墙不行,大夫人沉着脸呵斥四姨娘道,“以后这张嘴就胡说八道的毛病再改不了,我这可不是一个巴掌就能解决的事儿了。”   从四姨娘房内出来时,苏蓉绣心里仍像是悬着什么重物一般觉着有几分窒息,寻着家中宅院大门的一处阴凉地坐着等唐丰,有些没敢再去问二哥的话就只能来问九郎哥哥,苏蓉绣这几日倒像是在躲着。   只是这没什么作用的躲避,也不知道是在躲自己还是在躲苏墙。   好在唐丰出来的很快,弯着腰正想钻进马车里避避这大太阳,突然身后伸出来一只小手拽着自己的衣袖,差点儿没把人给吓得脚下一滑直接给摔个跟头。   唐丰回头,“三妹妹?”   二人寻了个僻静处。   唐丰是没什么避嫌不避嫌的心思,这三妹妹招人喜欢是真,不过他也着着实实的是把这姑娘当做亲妹妹在照管,不比九王爷,人一开始就没动过这份心思,这会儿自然也就不会觉得别扭。   尽管苏墙那厮费尽了心思都想把这姑娘往自己身边儿送。   “陆家那门婚事儿。”还是担心的很,唐丰前脚一停,后脚就被苏蓉绣睁大了眼珠子给一把揪住了袖口,她问,“是板上钉钉了吗?”   唐丰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丫头是为她二哥来的,“陆家那事儿我是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定下来了,你大娘不都开始张罗着办你家大姐和贺家公子的婚事儿了吗?这就是给你二哥挪时间呢。”   “可是二哥他.........”   “你二哥应该最近几天就要带聘礼上皇都了。”唐丰笑着揪了揪苏蓉绣的鼻尖道,“都这么大了还这么黏你家二哥呢,抓紧最后的时间好好再跟你哥撒撒娇,要点儿值钱东西什么的,以后新嫂子接回家可是不能这样了。”   “九郎哥哥。”   见苏蓉绣一副快急哭了的模样,唐丰这才察觉到几分不对劲,他问道,“这是怎么了?快别这样,一会儿外人来瞧见还当我欺负你了。”   手足无措的抓着人将往巷口深处带了几步,唐丰道,“可真是小孩子脾性,这男人到年纪都得成家立业不是,你舍不得你二哥,你二哥也总得娶妻生子,快把眼泪擦擦,那苏墙他就是娶了夫人,你不也是还是他独一无二的三妹妹吗?”   “九郎哥哥。”   “诶!”唐丰轻声细语的应上一声儿。   苏蓉绣揉揉自己的眼角边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你家的事儿,我哪有办法。”   苏墙自己的事情,唐丰属实是没有插手的资格,再说这陆家跟唐家那也不是什么哥俩好的关系,想来想去,唐丰眼珠子突然一亮,他伸手抓过苏蓉绣的肩膀来道。   “倒是有一个人,有法子管这事儿。”   ------------   夜里蚊虫多,宁清衍又偏要把躺椅搬到小院儿里来躺着看星星。   若是以往,苏蓉绣定是半个眼神也不给的仍由他作妖去,可偏是今夜,这姑娘跟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似得,鞍前马后的跟着伺候,生怕哪里做的不周到。   宁清衍说屋子里除了苏蓉绣谁也不许进来,苏蓉绣就真是能一个人抗下在唐家好几十个丫鬟做的活儿来,陪着这祖宗挑挑剔剔的吃完一餐饭,煮茶煮了七遍才煮成了人家喜好的口味,小身板实在是扛不动大躺椅,战战兢兢的请示了这位祖宗后,这才点头允了让寻四个小厮进来帮忙做事儿。   怕招虫子,所以小院儿里的灯笼只点了一盏,苏蓉绣扒在这躺椅边一下一下的替宁清衍赶着虫子、扇着风。   “你家厨子做菜实在是太难吃,明日还是让唐丰把本王从皇都带回来的那位请过来陪着吧。”   苏蓉绣偏着头又打开了一只‘嗡嗡’乱叫的大蚊子,没说什么好或不好的话,她只问道,“王爷喜欢吃什么?”   九王爷口味挑剔这事儿,倒是苏蓉绣还不曾见过宁清衍之前,就已经听说过这位祖宗暴躁反抗一切讨厌事物的壮举,听闻那日一口饭菜不合胃口就掀了桌子,黑着脸赶了人家陈家姑娘回去,宁肯饿上三天也绝不凑合讲究,非得等皇都城专职伺候的御厨来才肯吃饭。   苏蓉绣自认自己做不到这一点,但凡察觉到肚子饿了,你就是扔给她一个窝头她也能吃的津津有味。   懒洋洋靠在躺椅上,说是来看星星,结果眼睛半开半阖跟是睁不开一般,听着苏蓉绣的问题,宁清衍便轻声答道,“本王喜欢吃什么?本王喜欢.........”     却像是自己也不知道了。   于是苏蓉绣又换了个问法,“那王爷不喜欢吃什么?”   “本王不喜欢吃什么?本王不喜欢.........”   倒是重复了一遍毫无意义的对话,苏蓉绣无语的笑了一声儿。   姑娘家笑似银铃,声线清脆悦耳,伴着这夜色的一串儿轻响,倒是格外抓人耳球。   宁清衍侧头去瞧,正好撞见苏蓉绣低头笑着的模样,她眉眼温顺,嘴角轻扬,下颌轮廓还带着些小姑娘的柔和,美得不可方物却又温婉亲和,并非宁清衍时常在外瞧见过那些侵略性十足的美人,姑娘家只安安静静呆在自己身边,丝毫不张扬的性情,像极了宁清衍平日最喜观赏的那一池粉睡莲。   干净、动人。   从耳廓一路往下直至脖颈处的肌肤在月光下透着晶莹的光泽,如美玉,如明月,如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宁清衍伸手去探那张脸,手指还未到达,苏蓉绣倒是先侧回头来。   瞧见宁清衍伸出来的手,先是一怔,随后便又低下头去笑。   不比今早那般冷漠和抵触,苏蓉绣一反常态的收起了眼底所有可能激怒宁清衍或是让他不舒服的情绪。   这祖宗笑,自己便跟着笑,这祖宗伸手,自己便主动将脸送上去。   这般谄媚的模样许是招人厌恶,苏蓉绣小心翼翼的瞧着宁清衍的眼色,那男人仍是一如既往用探究的目光来看人,只是这目光之下,苏蓉绣又似乎看见了些别的什么。   “本王.........”   低沉的嗓音,略微带着些沙哑。   指腹顺着苏蓉绣的唇角边移至她的下颌,宁清衍轻轻将那姑娘拖的离自己近一些,有了准备的触碰就再也比不上早些时候的镇定自若,苏蓉绣望着宁清衍的那双眼,心底里发抖的厉害。   手指头在宽大的衣袖下捏满了冷汗,苏蓉绣身子发软,宁清衍抬起下巴的时候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温热的气息,以及鼻息之间喷洒出来的清浅草木香。   躲避或许是下意识的防御动作,宁清衍的双唇微微张开一些,还未碰上,苏蓉绣倒是猛地一僵,身子未曾挪动,但那张脸却是明明白白侧开了些。   “呵~”轻声哼笑,宁清衍挑眉,这语气倒像是在问苏蓉绣‘怎么了?’   ---你二哥想不想娶陆家姑娘他自己说了不算,但人九王爷说话作数,你要真想为你二哥做些什么,就回去把那祖宗哄好些,他一高兴,你说什么人都能照办,这回做得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宁清衍正要松手,苏蓉绣却是猛然一把抓住了那两根手指头。   ---我说你跟你二哥也真是,一个日日念叨着三妹妹,一个夜夜记挂着二哥哥,要不是知道你俩是兄妹,我真怀疑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了。   ---这事儿可不许告诉你二哥,他要知道我背后给你出损招儿,那非得弄死我不可,不过,反正你也跟了九爷,再说说好话儿让他帮忙做些什么也不算吃亏,这是他该你的。   闷热潮湿的深夜,吹过的风都是黏黏糊糊的让人透不过气,宁清衍瞧着苏蓉绣眼底里那一副视死如归的神色,不知为何觉着有几分好笑,那姑娘双眼一闭,横了心的凑上脸来时,自己也如法炮制的侧过了脸去躲开那个,毫无灵魂的献吻。   苏蓉绣的嘴唇也是贴着宁清衍的侧脸滑过。   察觉到自己扑了个空,又才胆战心惊的睁开眼来去瞧那男人的眼色。   可是眼神左右闪躲,头一回走这些旁门左道的心思,苏蓉绣毫无心理准备,她现在看也不敢再多看宁清衍一眼。   松了捏着姑娘下巴的手,没了力量牵引,苏蓉绣双腿一软便是一屁股坐到了地面上。   宁清衍‘刷’的一声抖开折扇,又躺回原处去靠在躺椅靠背上慢悠悠的晃着自己。   他道,“说吧,又想要什么东西?”   苏蓉绣忙忙整理衣裙在原地跪好,“民女.........”   “以后不用自称民女了,这两个字儿听得本王耳朵疼。”   “.........”想了小半天不称民女还能称什么,苏蓉绣嘴巴张张合合好几回,最后好不容易想起了唐丰回回在这位爷跟前都是自称的‘九郎’,于是苏蓉绣便道,“蓉绣.........”   “先叫声九爷来听听。”   “九爷。”   宁清衍目光一斜,还来不及说什么,苏蓉绣便立马又喊了声,“九爷~”   这回倒是记得拖了一个小小的长尾音。   苏蓉绣的声音很好听,江南姑娘,轻柔绵软,撒起娇来更是让人头皮发麻,招架不住,尤其是这娇弱而不自知的模样,宁清衍最是吃这一套。   “旁人家的姑娘求本王办事儿都得抱胳膊。”   苏蓉绣伸出自己刚刚摔倒时还撑了一回地面的脏兮兮的小爪子来,反复瞧了好几遍后,想着大不了明天再替这祖宗洗一回衣裳吧,于是便轻轻抓着了宁清衍的衣袖,拽着他轻轻摇了两回,   “大点儿劲儿,没吃饭呢?”   苏蓉绣又使劲儿的晃了晃他。   “叫九爷呀!”   果然这坏家伙早上那个巴掌就不可能是白挨的,苏蓉绣咬着牙,收紧了小拳头跟赌气一般往宁清衍的肩膀上一砸。   倒像是破罐子破摔,你爱听不听了。   这一拳头把宁清衍给砸了个乐子,那人回头瞧着气鼓鼓的苏蓉绣,嘴角往上一咧便笑个没完。   院子里满是他爽朗的笑声。   苏墙侧身贴在那小院半敞开的房门边,本是担心妹妹所以想找个借口过来瞧瞧情况,谁晓得这边的氛围那般好,有说有笑相处和谐,看起来倒是自己多想的模样。   低头瞧了瞧手里拎着的梅花香饼,苏墙再偏过头去偷偷瞧了一眼,正好看见宁清衍拿自己的手掌心去揉苏蓉绣的脑袋顶。   “不错不错,撒娇功力见长,再跟本王几日,你便是能出师了。”   头发被揉了个乱,苏蓉绣伸手去拦宁清衍的手,还不忘嗔怪一声道,“九爷~”   宁清衍乐乐呵呵的应上一句,“诶!”   “讨厌。”   “真讨厌假讨厌?”   “真讨厌。”   苏蓉绣越是挡,宁清衍就越是高兴的去弄她那头发,揉完了便是直接动手拆起了发饰来,手法是粗鲁了些,又偏偏去取的那支金蝶系珠流云钗,谁晓得钗头勾住了一缕长发,苏蓉绣正喊了声“疼”,宁清衍便是眉头一皱。   伸手去解那绕在一处的头发丝儿,手指头刚刚拨开一些黑发,头皮表面那一道深长还结了血痂的划痕就这么展露在眼前。   宁清衍问,“你跟人打架了?”   苏蓉绣摸摸脑袋道,“没有。”   “那这伤怎么来的?”   苏蓉绣撇嘴道,“早上四娘叫我去问话,结果被她拿枕头砸了一下。”   “枕头能把脑袋砸成这样?”   “本来是要砸脑袋,结果她给砸错地儿了。”   宁清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那支长钗,钗头倒是还沾染了一丝血迹,拿手指头一抹,还能干干净净的把所有痕迹全给蹭掉。   “啧.........”轻轻一个咋舌,宁清衍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道,“怎么办,本王觉得有些不太高兴呢?”      ☆、第31章   皇都城金陵台四王爷府。   更深露重, 亭台楼阁,碧瓦朱甍。   宽广静谧的屋宅深处不时传出姑娘家清脆柔婉的娇嗔笑骂,伴着这些许有些暧昧的动静, 主卧床榻处挂下来的红色帐幔则更显几分旖旎春色, 一条光洁白皙的小臂自软被中伸出,轻轻搭在身旁那luo露着上身的男人腰身之上。   陆琬宣拿指尖轻轻绕着四王爷的胸口打圈儿, 美眸向上一瞟, 便是矜怪道,“四爷,苏家那事儿您到底怎么说的呀,难道您还真舍得将奴家往其他男人的床上送吗?”   四王爷双目微阖, 一条手臂负手枕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则不忘搂着身侧姑娘的肩颈揽入怀中。   二人将将亲密云雨过一番,四王爷瞧着略有几分困倦, 听着怀中人儿的话,自己是眼皮也懒得睁一下,只随口应和一句, “宣儿这般贴心, 本王自然是不舍得。”   陆琬宣小嘴儿一撇,做得一副委委屈屈小模样,心下却不知是何等欢喜,拿手指头推了推身旁男人的身子,她忙忙追问道,“那四爷您还不快些娶了奴家?姑苏那土刁民的聘礼都快送上皇都城了, 您还在这儿不声不响的,往后看奴家嫁了别人去,您到时候再来,我可是不伺候了。”   姑娘家一着急,这逼婚倒是成了常态。   四王爷嘴角轻扬,笑起来的模样同那九王爷有六分相似,不过不比九王爷的俊美清秀,四王爷眉眼之下虽有轻挑,但更多几分的还是充满心机谋略之下的沉稳。   许是自己性子过分好了,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催促的厉害,倒还是老九聪明,从来不把这些麻烦招到床上来,那自然也就省去了‘哄’这一个步骤。   四王爷伸手撑起自己的身子,手掌心托着右腮处,睁开双眼仔细打量起面前躺着的女人。   带有观赏意味的目光太过露骨,倒是招的陆琬宣还害羞了起来。   “四爷真讨厌。”   姑娘红了脸,细白修长的手指头拽过软被来再将自己给牢牢盖住。   四王爷伸手去顺了顺陆琬宣的发丝,他道,“昨日一早从姑苏送来的急信,老九亲自发函回绝苏家和你们陆家的亲事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九爷?”陆琬宣从软被里露出自己那一对儿黑亮的眼珠子来,她像是不解,“这事儿和九王爷有什么关系?”   “和他没关系。”四王爷笑道,“但是他站出来说话了。”   陆琬宣眨眨眼道,“可九爷不是素来不爱管这些事儿吗?”   四王爷未曾答话,手掌心仍是一下接一下的轻抚着姑娘家的满头秀发。   能在这般角色身旁承蒙恩宠这些许年,陆琬宣自然不是什么瞧不来眼色的蠢货,人家不说,她自然也乖乖的不再多问,难得享受着这片温情,靠在那宽厚的肩头,忍不住酝酿起一些睡意,倒是差点儿睡熟了过去。   “想做皇后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是惊得陆琬宣睡意猛退,眼珠子一下睁大,衣裳都来不及披一件便径直从床榻上弹起,坐直了身子。   “四爷。”   陆家官职并不算高,陆琬宣能有本事攀上皇族便已经是祖上积德了的美事儿,本只是想混个侧房的位置坐坐,哪晓得如今人家直接拿‘皇后’这两个字儿来砸她的脑袋,如此恩宠,任是哪个女人来,怕是也扛不住这等诱惑。   四王爷见状,自己便也跟着坐起身来,睡意褪去后,此时眼底只剩下无尽的野心和满眼贪婪的笑意。   陆琬宣手足无措,她再唤了一声,“四爷。”   四王爷伸手,将姑娘给揽入怀中抱住,“皇城权利内斗严重,老九又从不参与,父皇有心将皇位给他,那家伙虽然不争不抢,可帝王家哪是什么能讲手足情深的地儿,怕就怕的这厮扮猪吃老虎,借着躲去姑苏的机会降低其他觊觎此位的人对付他的心思,等这头抢的差不多,他倒是直接回来坐收渔翁之利。”   陆琬宣同样热切的回应了这个拥抱,竟是对男人床上说过的话深信不疑,圣母的光辉在头顶环绕,只念着我家四爷往后的路子还得靠我出这么一份力的时候,感情中为对方付出的满足感便是来的如此迅猛又强烈。   “奴家能为四爷做些什么?”   “老九做事一贯不留把柄,这回却是在姑苏瞧中了个姑娘,这事儿不知道是否有诈,可咱们也总得去瞧瞧,你要嫁的那户人家正好是那那姑娘的二哥,二人同父,异母,不过感情却比那亲兄妹还要更好几分。”   顺着额前的发丝,四王爷的手指一路滑至陆琬宣的下颌,指腹轻轻揉捏着那尖瘦的下巴,眼底说不完的尽是柔情蜜意,倒像是真动了几份情意一般。   “你嫁去,替本王盯紧那姑娘,若是有能耐,做人家一个贴心姐妹,收集些有用的情报来,按住老九的软肋,待本王压着他坐上那个位置,那还能有少了你的甜头吃?”   陆琬宣再往四王爷怀中深埋了几分,“可是奴家半分也不想离开王爷,更不想去伺候别的男人。”   不答话,四王爷只抚着那姑娘的光洁的背脊。   “四爷?”   “罢了,你若实在不愿意,本王也不能逼你不是。”   抱着人的手指头一松,懒洋洋的侧身向后倒去躺着休息,方才还浓情蜜意的氛围突然一下冷寂起来,陆琬宣莫名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才磨蹭着上前去扯那主子的手臂。   “奴家愿为四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嫁个人便能换取后位,做个有价值的女人总比只会躺着给男人暖床的好,握不住这主子的心,好歹也能将他的利益牢牢拽在自己手上,于是这般想着,陆琬宣便道,“可是如今九爷已经回函替他们苏家回绝了亲事儿,那我又该如何?”   四王爷转回身来。   方才迅速冷下去的面色及目光这时才又恢复了些正常的温度,他伸手,陆琬宣便忙将自己的手指头送上去。   “人家不要你,你不会自己追过去想法子吗?”   “那奴家.........”   “这件事儿办好了,你家舅舅的官职,本王再给他往上升个一品。”   “舅舅的仕途奴家倒不关心。”陆琬宣稍显几分为难的道,“只是王爷刚刚许诺奴家的话。”   四王爷朗笑几声后,翻身一把再将这女人按回床榻上,手指头抚着那眉眼道,“本王应过的事儿,何时反悔过?”   手指再顺着脖颈一路往下,陆琬宣羞赧的侧过自己的脸去不再看他。   “明日早起不必再服避子汤,若是有幸怀上,当是本王给你的赏赐,不过,要抓紧时间搞定姑苏那边的事儿,免得显了怀还没嫁出去,那可是丢了你们家的大脸了。”   “王爷真坏。”   “喜欢么?”   “喜欢。”   --------------   只一封书信,竟真是直接让家里头忙忙碌碌折腾着办喜事儿的氛围猛然安静下来,苏蓉绣还记得那日自己拿着宁清衍写好的信纸反复瞧了三两遍,正要问他怎么送去皇都城的时候,结果人家一个响指,那头顶上不知道是何处就‘蹭蹭蹭’的蹦出了七八个人来。   送信自然只肖一个人去,于是剩下的七个就再‘蹭蹭蹭’的原地消失。   苏蓉绣目瞪口呆观望全程,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又是惹的宁清衍乐了一整天。   九王爷头一回摒了丫鬟伺候,以往三十来个下人进进出出、忙里忙外都还招的这祖宗不满意,谁知道这回换了苏蓉绣一个人来,宁清衍反倒是半分怨言也没有。   一大桌子菜挑不出来一筷子合心意的,结果睡到半夜肚子饿,摇醒了那苏家三妹妹,人家带他去厨房随手捡了两颗鸡蛋放油一煎,这祖宗照样能吃的有滋有味儿。   挂着铃铛、裹着轻纱,身姿曼妙、体量轻盈的姑娘们起舞摘花也觉着没意思,听着旁人的笑声只觉得像催眠曲似得叫人直想睡觉,结果现今闲来无事看人家三妹妹做衣裳,绣朵花儿也能跟着瞧上一整天。   九王爷此人自私、小气、还特爱记仇。   如今苏蓉绣连家里绣坊安排出来的活儿都没法做,只要动针线,宁清衍便是会凑上来问她。   “又折腾什么呢?”   苏蓉绣便回答说,“给九爷做的衣裳。”   倒是成了他的专职绣娘了。   还有那日被四姨娘砸了个枕头的事儿,宁清衍当晚虽是没说什么,可是第二日家中长辈来拜访跪安九王爷,宁清衍便顺手扔了只茶杯出去,半分体谅刚刚小产身体状况还不太好的女人的心思都没有,这杯子稳稳当当的击中四姨娘的额头,留了手劲儿,没出血没破皮,却是弄得伤处却肿了个乌青的大包来。   摇摇晃晃的大躺椅不曾变过,早起时靠在那处休息尤为惬意,只是这会儿太阳调了个个儿,便觉有几分晃眼了。   宁清衍本是闭眼小憩,但这光感实在来的实在过于强烈,他眉头一皱正要伸手,苏蓉绣倒是抢先一步伸过团扇来替他挡着光。   宁清衍睁开眼睛,入目的先是苏蓉绣那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回来了?”宁清衍懒懒开口,“现在什么时辰?”   “再过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   “今天中午又吃什么呀?”   本是要把自己从皇都城召过来的那厨子接来苏家伺候,结果谁知人前脚刚到地儿,后脚喝了一碗这井中水,当天夜里就拉肚子差点儿拉掉了半条命。   唐丰过来瞧着人是真不行了,这才同宁清衍报备一句,接着人回了唐家去治病。   苏蓉绣小心伸手挡着那道光说,“方才去厨房瞧了一眼,有刚捕起来的草鱼,新鲜的小青瓜,西葫芦,生猪肉,牛尾椎,白萝卜,嫩豆腐,珊瑚菌,王爷想吃什么?”   宁清衍小嘴儿一撇,还不曾开口,苏蓉绣便晓得这位爷又是一样菜也没瞧上眼。   “九爷,今儿个中午再不好生吃饭,您就真足足饿够三天了。”   “少吃几顿又饿不死。”   “可是。”见阳光又挪了地儿,苏蓉绣才举着团扇为宁清衍扇了些凉风去,“您回回都不好生吃东西,夜里又得让我起来炒鸡蛋。”   “怎么?本王帮你二哥那么大一忙,就让你动手炒个鸡蛋你也不乐意?”   “不是不乐意,可那鸡蛋有什么好吃的呀。”   苏蓉绣就真不信,她家厨子做饭做的再难吃,还能比不过她瞎炒出来的一碗鸡蛋?   “罢了。”宁清衍笑着坐起身来,“这几天吃的本王一身鸡蛋味儿,今日便不在家里吃,本王带你出去玩玩。”   苏蓉绣不太乐意的瞧瞧天色,“太阳这般大,这会儿出门可热了。”   宁清衍笑着伸手揪起那姑娘在自己面前绕过一圈儿后才道,“晓得热,衣裳少穿一件不就好了吗?你瞧你给自己裹的跟裹粽子似得,穿这么多,就是不出门单在家里坐着,那不也还是觉着热?”   听完,苏蓉绣忙忙伸手捏住自己的衣襟,她侧过身去挡开宁清衍抓着自己的手指道,“女儿家举止规矩,衣着端庄都是基本,哪能有嫌热就脱几件的道理。”   “怎么说?”宁清衍摇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凑近苏蓉绣道,“过河拆桥啊这是?三妹妹?这么同本王玩套路?你二哥那事儿才解决了几天就不乐意顺着本王的意思了?没了陆家姑娘,要不要本王再赐你二哥一个赵家姑娘?”   苏蓉绣道,“方才九爷还嫌太阳晃眼呢。”   “真不跟本王出门去?”   “晚些时候再出门不可以吗?”   “可以~”拖着自己拨高几分的音调,宁清衍倒是答应的爽快,不过不等人家小姑娘松口气,自己便是又跟着道上一句,“本王先出门寻唐丰去,问问你家九郎哥哥,还有没有哪家适龄未婚小姐能许配给你家二哥的。”   苏蓉绣伸手拽着宁清衍的衣袖,“九爷怎么这样?”   “本王就是想出门吃个饭。”   “我陪您去就是了。”   这几日不用伺候九王爷,唐丰真是乐得清闲自在又潇洒,夜里喝酒再也不用担心第二日需要早起陪着九王爷那祖宗喝茶赏花看姑娘。   在家里大大喇喇大声说话也不用担心到会惊扰他人,想干什么干什么的感觉真是爽快。   今日正午有下人来报说苏家二公子约了酒楼要请自己吃饭,唐丰只一听,便晓得苏墙又是来打听陆家那事儿的。   闹腾了好一段时日的婚事儿,家中聘礼都准备好久准备往皇都城里抬,结果突然对方那头没了动静,也不说同意不同意这事儿的话,倒是弄的苏家一下子被动起来。   唐丰自是知晓这其中的门道,想必那苏家三妹妹这几日是将九王爷哄的好了,只是这苏墙放着自家亲妹妹不去问,转过头跑来找自己又算是个什么事儿?   抬头望望头顶那团炎炎烈日,唐丰叹下一口气后,还是认命的安排人去准备车马赴宴。   别说,要不出九王爷这档子事儿,就他自个儿和苏墙这穿一条裤子的情义,那苏家三妹妹说不定还真得让自己给娶回来,到时候哥俩好再来个亲上加亲,听起来这小日子似乎也能过的甜蜜和睦。   一路瞎想着到了地头,唐丰摇着折扇往二楼走,苏墙这小子手笔惯常也大,虽说天气热本身也就没几个人会出来,但是也不至于清闲成这般,想必这处也是包场后的模样。   “九王爷又不在,你说你有事儿来我家喝杯茶多好,顶着这么大的太阳非得让我出来,不嫌折腾呢。”   一到二楼,入目的便是苏墙那望着窗外发呆的侧影。   知道这哥哥最近心情不佳,唐丰便主动出声儿想要缓和缓和这沉闷的氛围。   苏墙回过头来,目光缥缈之处似乎还未完全收的回来。   “这处,清净。”苏墙抬手给唐丰倒了一杯冰过的青梅子酒,这酒劲儿不大,入口清凉爽滑,用来解暑正是合适。   唐丰也不客气的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苏墙又给他添上一杯。   “今日除了你我没人会再来这处,店里伺候的也全在楼下,我不许他们上来。”   唐丰望着苏墙道,“不是,怎么了?陆家那门婚事儿撤了不是正好吗?我怎么瞧着你反倒是不高兴了呢?”   苏墙按着额头,那夜瞧见苏蓉绣和宁清衍在院子里说笑闹在一处时的怪异情绪又猛地涌上心头。   有些难过、有些心痛、所有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都不合时宜的冒起了苗头来。   苏墙有些无措又有些害怕的抬起头来,他望着唐丰,眼底尽是止不住的慌张和颤动。   “墙?”唐丰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忙去伸手按住苏墙那只抓着酒壶也以后发抖不停的手指头,“你?出什么事儿了?”   有想过或许这哥哥知道了自己给苏蓉绣出的那馊主意,苏墙素来宠着这妹妹,要是让他知道苏蓉绣为了替自己挡一门婚事还得去委身讨好九王爷,这会儿指不定得再发多大的火。   可左右一想又觉得不对劲,生气不该是这模样啊。   唐丰抓着人在问了一句,“墙,怎么了?”   “我.........”苏墙开口开的很艰难,这件事儿说出来实在难以启齿,可不说,他又觉得心里难受的厉害。   “不是,你把我叫出来是为了说什么的吧,还是说单纯陪喝酒?”   唐丰看着苏墙这样,自己也跟着了好一阵急,他和苏墙是打小便认识,这哥哥不比其他人家的公子哥那般心眼多,交朋友不会冲着唐家九公子这名头来。   为人温和讲理,性情直率,虽然自古便有奸商这么一说,但苏墙自小生长在那般商户家中,秉性倒是也难得没有长偏,唐丰认他这个朋友,便是认了他这么一个真真实实的人。   “你要是脑子实在乱现在也别急着说话,我不逼问你出什么事儿了,我看你现在这情况也不太稳定,要是有些话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那就暂时先别说,等自己好好冷静下来,能想事儿,能思考的时候,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聊聊。”   话毕,从苏墙手里接过酒壶,唐丰瞧着颜色小心翼翼的给这哥哥添了一杯酒道,“别说话,先喝酒。”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我的二哥。   ☆、第32章   苏蓉绣陪宁清衍出门的时辰正好赶上一天中最热的正午, 这天气真是站在阴凉地朝外望两眼,都能嫌那日头晃得人眼珠子疼的程度。   说是要找好东西吃,结果出门没两步, 随意寻了处摊贩, 要上两碗馄饨,这祖宗将手里的小勺子一撇, 又是只尝了一口汤头便再也不肯动下第二筷。   他真的不会被饿死吗?   苏蓉绣这么想着, 然后乖乖埋头吃光了自己碗里的东西。   姑苏的小馄饨皮薄肉厚,最鲜的还数那用猪骨与河虾吊出来的高汤,汤头纯白鲜香,口感爽滑, 再撒上几朵嫩绿小葱花儿,瞧一眼食指大动,闻一口垂涎三尺, 其美味程度可想而知。   “天气还行,不如我们放个风筝去?”自己不愿意吃也没有催促苏蓉绣,宁清衍只慢吞吞的摇着自己手中折扇, 见面前的姑娘放了碗, 这才抬头指指天道。   “太阳这么大,而且今天没风。”   话音轻轻落下,苏蓉绣便见宁清衍侧身一转,说的是个疑问句,结果根本不等人拒绝,丝毫不肯听取旁人的意见, 却是径直动手去那卖风筝的老伯摊前认真挑选起了花样繁多的风筝架子。   想必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故意折磨自己来的,苏蓉绣郁闷的伸手接过宁清衍高高兴兴递给她的那只花蝴蝶风筝,还没来得及问去什么地方放的时候,这位爷又嫌这太阳太晒,于是花钱买了一艘小船打算找地儿乘凉去。   午后正是闷热,正常人都只会想着找地儿睡个懒觉避避暑,河口行船的船夫几乎没有,那些大且豪华的游轮都是夜里才开放供人游玩,苏蓉绣跟着宁清衍过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一艘小草船的船夫拖着一网鱼朝岸上走。   “这位爷,咱们港口中午不渡客。”   话未说完,眼疾手快的扔了鱼一把接住宁清衍丢出去的那锭黄金,只在手里垫了垫份量,船夫便立马掉转方向,喜笑颜开的迎人上船道。   “渡渡渡,不过今儿个天热,小爷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宁清衍跨进草棚之后懒洋洋的往那挡板上一靠,“随便,天黑了送本公子回来便是。”   “哟!”倒是突然又从躺好的那处将将弹起身来,宁清衍自个儿都觉着有几分好笑的伸手去接还未踏上船板的苏蓉绣,“一个人来往惯了,倒是没记着还有个你在。”   船夫跟着笑道,“公子和夫人这是刚刚新婚吧。”   宁清衍回头打趣着说,“船老板眼光不错,这都能叫你给瞧出来?”   “悖想我十六岁那年刚成亲的时候,走哪去哪也总忘了自己还有个媳妇儿这么件事儿。”   苏蓉绣懒得管这家伙,爱说什么任由他说去,只是这船身虽然窄小,但好在收拾的干净整洁,宁清衍难得不曾挑剔,身子一仰便直接躺下去休息,苏蓉绣嫌坐在这棚子里头实在憋闷,干脆就将自己挪到了船尾那处去蹲着。   河风轻拂,吹过几分清凉,日头也很给面子的躲去云后,宁清衍一直躺在草棚里侧休息,苏蓉绣是左右也想不明白,不知道家里那床睡得那般安稳又舒服,他非得出来受这罪做什么?   到了申时便已有了些要落雨的苗头,江南的日头毒也毒不过几阵子,苏蓉绣见太阳不露脸儿,这才大大方方的晃着自己两条腿在那船尾的栏板处摆弄着宁清衍买给她的那只大风筝。   顺着风向扯了扯线,风筝没放的太高,但也好歹飘起了些。   苏蓉绣好不容易玩起了些兴致,哪晓得宁清衍睡醒一睁眼,又招呼着船夫将船给摇回岸边。   “下雨了啊!”他伸手接了几颗水珠儿,便回身朝苏蓉绣招手道,“过来让本王瞧瞧淋湿了没?”   苏蓉绣摸摸自己的头发道,“没湿。”   “这风筝买的正好,拿着遮雨吧。”   “可是。”苏蓉绣为难的瞧瞧自己那好不容易飘到半空中的大蝴蝶风筝,手指一头还拽着细线,虽然知道就算放手了这玩意儿也飞不了太远,可听宁清衍让她将风筝拉回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太乐意。   宁清衍偏过头去瞧,“............”   见姑娘家不动手,还以为要自己帮忙,于是便主动伸手去帮苏蓉绣拽住那线,咱九王爷以往在皇都城,那可是闲来无事便会招呼几个姑娘们出门去放个风筝的主儿,不过他自己不玩就是了,还是一张大躺椅往那树底下一摆,十几个丫鬟鞍前马后的跟着伺候。   放风筝的,追逐玩闹的,游园踏青的,九王爷什么也不做,只听着这声儿休息,有时困倦的厉害了,那便连眼皮子都懒得睁一回。   这好不容易将风筝给放上了天,苏蓉绣还什么也没做,宁清衍这不知轻重的动手一拽,倒是听得那‘咔吧’一声儿响,然后本就不太牢固的花蝴蝶瞬间在空中支离破碎。   苏蓉绣,“............”   分明是自己给买的东西,可当着人姑娘的面儿就这么粗鲁的破坏了人家玩一整个下午的玩具,除了愧疚,宁清衍还觉着有几分尴尬道,“那什么,明日本王再给你买个新的。”   结果风筝用不了,苏蓉绣最后还是拿了宁清衍的那把折扇当做小雨伞用来遮雨。   唐丰坐在酒楼里一整日就只骂着自己这是‘少爷的身子奴才的命’,伺候完九王爷不够,这好不容易送走一尊大佛,他倒是扭头又来伺候这苏二少爷了。   本来想着自己‘千杯不醉’的名头陪这哥哥喝几杯酒也不成问题,哪晓得自己这头三两杯还没下肚,倒是被苏墙那奔着‘一醉解千愁’般的喝法给生生惊愣当场。   这辈子劝人少喝些绝对是头一回做的事儿,唐丰就差没去抢苏墙手里那只白玉瓷杯,再顺手从窗户边上给丢出去。   “诶诶诶!站稳站稳了。”眼见着天色暗了下来,这雨也有些要下大的趋势,唐丰苦巴巴的掏银子付了酒钱和包场费,扶着苏墙这么跌跌撞撞的朝外头走,“我说,您老什么情况这是?您到底想成亲是不想成亲?人陆家不回应这婚事儿我看你还挺伤心的呀。”   苏墙头重脚轻,不说走路,这会儿能顺顺溜溜的说一句正经话都成问题。   脚下步子迈不开,亏得唐丰扛人经验丰富,搭着苏墙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扣住那家伙的腰身,半拉半拽,嘴里还不半句不歇着的拖人往外走去。   “车车车,赶紧来两个人先。”   一出门就扯着嗓子开嚎,在门外候着的唐府下人一听着声儿就被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的跑去后巷将马车给牵出来,结果谁知下人没等到,身上架着的苏墙却是伸手将唐丰往外一推。   “我,我自己走走,你回吧。”   手指头一挥,苏墙转身向后,步子一步没迈出去倒是脚底下一个趔趄扑向了还积着水迹的青石板路面。   唐丰被人一推,再伸手想抓人,“哎哟我的哥哥诶!”   “我不坐车,我,不坐。”   “哎行行行,你不坐你总得站起来先。”   “唐丰。”   苏墙一把抓住唐丰卖力拉扯自己的手指头,抬头望着人时眼底尽是一片骇人的红血丝,这家伙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愁事儿愁的,总之唐丰直觉出了什么比苏陆两家结亲更严重的事儿,本是摸不着头绪,但苏墙这副痛苦又难以启齿的模样,他又似乎能猜到些什么。   “我,头,头好疼。”   “废话,你喝那么多酒你不疼谁疼?”   “我,不想,回家。”   “不行,你必须回家。”   “唐丰,你随便,随便把我给丢什么地方睡一觉吧,我,就想睡一觉,睡醒了,明天睡醒就好了。”   这他娘的是明早睡醒了就能好的事儿吗?   唐丰在心里怒骂道,手中却还是卖力的拽着那瘫成软泥倒在地上的苏墙。   作为好兄弟,其实早该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一直不受控制的在奔向那个错误的方向,过分好了、超过界限了、你怎么就对她偏爱了几分呢?   明明这样的念头一直都有,可却从来没往别处想过,唐丰只当调侃、打趣,任由事态发展至今,任由苏墙瞧清了自己的心意,在这段错乱的关系里,如今倒是不好再多说什么旁的、多余的话。   苏墙此人一贯谨慎自持,唐丰也信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倒是不必担心这哥哥会如何,只是心里头这股劲儿,怕是还得要一阵子才拧的过来。   难过、震惊、慌张,所有情绪全是真的。   “你要实在不想回家,咱就在这楼上住下吧。”拽人拽的自己也没了力气,唐丰索性一撩衣袍陪着苏墙坐在了这路中央,“哥哥我今天舍命陪君子,你要心里头还不痛快,咱回去再喝两壶。”   “不,不喝了。”苏墙的声音很小,大抵是头疼的实在厉害,所以被唐丰扶住的时候,脑袋也只能软趴趴的往人家肩上靠去。   “墙,其实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但是这事儿或许也没你想的那么可怕,我小时候还喜欢隔壁铺子卖烧饼那大妈呢,为了每天多瞧人家一眼,连着吃了小半年的烧饼,肚子都长肥一整圈儿,这事儿你不也知道吗?”   苏墙埋着脑袋闷闷的笑上两声儿,“你那是馋人家烧饼做的好吃。”   “哎,不是,我那会儿是真想娶她回家来的。”唐丰一本正经道,“娶回家我就可以不花钱天天吃烧饼了。”   雨下大了些,夜里起了几分凉意,苏墙身上仍是滚烫。   唐丰小心扶着人道,“怎么说?还要淋场雨给自己醒醒神?”   “不淋了。”   “悖这才是我认识的苏墙嘛,多大点儿事儿。”   唐丰率先站起身来,正要弯腰去扶苏墙的时候,余光跟着闪过一道白影,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苏蓉绣和那九王爷一前一后的走到了这跟前。   苏蓉绣手里还举着宁清衍那柄从不离手的折扇压在头顶挡雨。   “二哥?”   这他娘的,真是赶早不赶巧,怕什么来什么了还。   “哎哎哎,我来我来,你二哥喝多了点儿,快躲开些,一会儿砸着你还。”   唐丰伸手想拦,可苏蓉绣又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于是宁清衍就瞧见自己宝贝了那般久都义无反顾拿出来给人挡雨的小扇子,就这么遭人‘啪叽’一下随手给扔到了那积水的地面上。   “二哥。”   方才还无声抗议着宁清衍正午出门,弄坏风筝,回家还撞着小雨弄湿自己鞋袜而闷闷不乐的苏蓉绣,这会儿倒是一点儿也不嫌雨大,不嫌地脏,也不嫌浑身臭烘烘的哥哥,裙子都不撩一下就扑进那二哥哥的身边,小心伸手再替人拂去额前水珠。   “二哥,二哥,九郎哥哥?”   “哎,那啥,稍微,稍微喝多了点儿。”唐丰见人猛然将话锋转自自己身上,跟着一阵儿紧张之后这才忙解释道,“你别管了,我带你哥楼上开个房睡会儿去,你.........”   唐丰使眼色给苏蓉绣,示意她记着身后还有位祖宗站那等着呢,可是苏蓉绣这会儿瞧着这情况,又哪里能顾得着宁清衍。   “九郎哥哥送九爷回家吧,我留下照顾我二哥。”   “那怎么行。”唐丰喊了一声,觉得不合适,于是又补上一句,“孤男寡女的你怎么照顾他?赶紧送九爷回去先。”   “可是我二哥。”   “哎呀你二哥没事儿。”唐丰伸手拽起苏蓉绣将她往宁清衍伸手推了一把,又才客客气气的道,“抱歉九爷,这哥哥生意上遇着点儿麻烦事儿,心里头烦闷结果给喝多了,我们刚下来,发现下雨了回不去就正准备上楼去休息呢。”   宁清衍面无表情,目光只斜了一眼自己那柄还落在地上的折扇,唐丰忙弯腰去替他捡起,再双手奉上道,“打扰了九爷。”   只念道这主子最是眼毒,可别是瞧出什么麻烦来了还。   宁清衍挑眉,不曾伸手去接,只轻笑一声道,“罢了,都脏了,下回再换一把吧。”   说完,也不管有没有人跟上,宁清衍错开一步继续朝前走去。   唐丰给了苏蓉绣一个眼神,示意她赶紧跟上去。   苏墙是个生意人,喝醉酒什么的倒也是常态,苏蓉绣没想太多,只看九郎哥哥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儿,所以犹豫两下后还是小跑两步追着宁清衍去了。   雨再下大了些,稀里哗啦的落在屋檐顶棚上砸的‘当当’直响。   苏墙浑身发热,头脑昏沉的躺在那处,听着苏蓉绣的声音,恍惚见再瞧见那妹妹的脸,又总有几分做梦的感觉。   嘴唇微张,只轻轻喊了两个字,却在这寂静的雨夜之中显露的格外清晰。   “蓉绣。”   苏墙轻唤一声,唐丰心下大惊正叫不好时,果然看见苏蓉绣追着宁清衍过去的步伐猛然停住,然后回过身来。   --------------   酗酒、宿醉、心情差、压力大,乱七八糟的事儿全部垒在一处,还并非本意的不慎淋了场雨,人没能送回家,苏墙在路上便浑身滚烫的发起了热来。   唐丰本以为这家伙是喝酒喝成了这副模样,谁晓得背着这厮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儿,发热也就算了,满嘴呓语又算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是发酒疯了?   苏墙酒品不错,唐丰和他那是从小喝到大的哥们儿,苏墙从来醉到最严重的程度也就是安安静静的趴着睡觉,连个呼噜都不会打的人,又怎么可能胡说八道?   于是担心的侧头瞧瞧,苏墙的脑袋还软绵绵的趴在自己肩头,唐丰喊道,“三妹妹,摸摸你家二哥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苏蓉绣也被这雨淋湿了半边身上,本来跟着进门的时候就脚底打滑的摔了两个跟头,这会儿听着这话更是着急,小手指头往苏墙额头一放,便是大声喊道。   “九郎哥哥,特别烫。”   “把你手指头放怀里裹裹再摸。”   听话照办,将指尖贴住自己温热的小腹,体质畏寒是真,不管多热的天儿,苏蓉绣的手脚那都是冰凉一片,好在裹着衣料的肌肤温度正常,这小雨裹挟着凉风,手指脚趾更是被吹凉了几分。   按住自己的时候也被这寒意骇的一个激灵,将手捂热后又才伸手去探了一回苏墙的额头,苏蓉绣喊道。   “九郎哥哥,还是很烫。”   “去把你家大夫叫来,我送你哥回房间。”   苏蓉绣点头,拎起自己的小裙子掉转方向便跌跌撞撞的朝右手边跑去。   宁清衍一路跟着唐丰目送人家将这位苏蓉绣口中日日夜夜都惦记着的‘二哥’给送回了房间。   苏蓉绣帮老大夫背着药箱,一手扶着他胳膊,冒冒失失的只催着人赶紧跑快些。   宁清衍见过苏蓉绣很多模样,乖巧、害怕、慌张、羞赧、悲伤............   包括那日在荒山上寻到小狗的崩溃大哭,都不及此时此刻将关心两个字印在脑门上来的更深刻。   “你就别进去了。”看见苏蓉绣往里跑,唐丰便是一把揪住那姑娘的后颈子,顺手将肩头挂着的药箱摘下来扔给老大夫,拽着人扯回自己面前后才道,“很晚了,赶紧伺候九爷回房休息去。”   “可是我二哥他。”   “你二哥有这么多人守着呢,怕什么?再说就是酒喝多了还不小心淋了些雨,不会死人的啊!”   苏蓉绣挣扎一下,唐丰还是拽得她很紧,“二哥生病了,我得照顾他。”   “里头七八个丫鬟呢,轮不到你照顾,赶紧回去睡觉。”   “九郎哥哥。”   “大郎哥哥都不行,赶紧回去睡觉。”   苏蓉绣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宁清衍倒是轻笑了一声打断二人僵持不下的争执。   手里没了折扇,宁清衍便只能将双手负至身后,他冲唐丰道,“九郎,人家兄妹俩的事儿,倒是你不该插手来管吧。”   唐丰一惊,忙松开苏蓉绣道,“是九郎逾越,只是这男女有别..........”   “人家是兄妹。”宁清衍再咬重了‘兄妹’二字,随后道,“你会把你家妹妹当女人看吗?”   唐丰不语,虽然这话听起来正正常常没有半分奇怪,但就以自己对九王爷的了解来说,唐丰又始终觉得这主子在暗示自己什么。   宁清衍道,“既然苏家三妹妹还有自己的事儿要做,那我们也就不便打扰了,九郎,随本王回吧。”   “九爷。”唐丰莫名其妙的应上一句,只看了苏蓉绣一眼,便忙不迭的匆匆追上人去,“九爷今晚不留宿苏家?”   宁清衍笑道,“人家现在哪儿有功夫伺候本王?”   唐丰‘哈哈’尬笑两声道,“这墙也是,生意人嘛,平日里遇着些麻烦多正常?您说他老这么灌自己也忒糟蹋身子了,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家里人得多担心呢!”   知道这九王爷和三妹妹关系不一般,于是‘随口’这么一句当是解释。   宁清衍听完倒也没说什么,咱们素来难伺候的九王爷没说什么高兴不高兴的话,也没有要发脾气的苗头,唐丰只跟着人这么一路朝苏府门口踏出去,直到宁清衍左脚跨出那门槛后,才又突然回过头来。   头顶灯笼透出来的暗黄色灯光就这么洒在九王爷脸上,本就俊秀的面庞之上,此时更添了几分温和。   宁清衍嘴角轻勾笑着去问唐丰。   “他俩真是兄妹?”      ☆、第33章   唐丰并不知其内情, 所以宁清衍二度再同他确认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自然也是大大方方、问心无愧的应上一句。   “回王爷的话,他们两人确实是亲兄妹。”   若真是亲兄妹那倒更有意思, 宁清衍笑着摇头, 九王爷的心思才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唐丰随侍一侧站好, 不敢多说多问, 只见自家马车牵过来时,这才伺候着这主子上车回家。   于是咱们九王爷在苏家住不过三日便又搬回了唐家的事儿,再度被编成七八个戏本子在这坊间流传。   日子照常在过,素来风流浪荡的九王爷从一张床搬回到另一张床的这个过程, 自己的心境与情绪并没有受到过半分影响,该听小曲儿听小曲儿,该挑逗姑娘挑逗姑娘, 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悠闲自在, 好生惬意。   陆浩轩听说九王爷又搬回唐家这事儿后, 心下疑惑却又不好直接来问,于是只能上外头去打听这究竟又是个什么情况,结果一句靠谱的话儿没听着,听戏倒是听足了三天。   “这他娘的都在瞎说些什么玩意儿?”   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便只能摔杯子走人,也不敢说自己对九王爷这人有什么太深的了解,可就说书先生口里那什么, 这主子像是会和姑娘家吵完架还赌气离家出走的性子吗?   真是一群不要命的尽知道瞎扯淡。   无奈之下还是决定先来见了正主再打探消息,陆浩轩费心寻来一盒上等极品血燕,拿着东西便马不停蹄的跑来这唐家。   还是眼熟的一把躺椅,九王爷微阖双目侧躺在那处休息。   身旁坐着的丫鬟们手执团扇小心伺候,陆浩轩正犹豫着是要上前问候一句还是等这主子睡醒再说时,又正好遇着唐丰从此处经过。   “哟,来了这么位贵客怎么也没人通知本公子一声儿?”   本也只是路过,这个点儿一般是宁清衍午休的时辰,唐丰对这祖宗的喜好作息那都是了若指掌,来该的时辰,不该来的时辰,从来都是掌握的恰到好处,至少不至于会像陆浩轩这般盯着个该进去还是该等着的事儿纠结这般久。   虽也未曾将唐丰放在眼里过,可如何说现今站着的又是人家的地盘,陆浩轩便也只能赔着笑脸道,“悖就是听说九爷从苏家出来,我便特意过来瞧瞧,你说什么贵客不贵客的话这可就见外了啊。”   唐丰笑道,“特意过来瞧瞧?”   陆浩轩拿肩膀去撞了撞唐丰道,“行了,阴阳怪气的套我什么话?九爷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不前几日小两口儿还和和睦睦、甜甜蜜蜜的游湖逛街,怎得说翻脸还就翻脸了?”   “不知道呀!”唐丰无奈一摆手,“这只招呼着我去接人回来,什么也没告诉我。”   陆浩轩明显不信,“行了,跟我你还瞒什么?这能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我真不知道。”唐丰道,“倒是你,你们家姐姐什么情况?这婚事说不办就不办了这么儿戏呢?”   陆浩轩摇着扇子给自己扇风道,“谁晓得她又闹什么呢,一天想一出,烦人的要命。”   “真不嫁了?”   “不知道呀!”陆浩轩也学着唐丰的模样一摆手道,“我这山高皇帝远的哪晓得她们皇都城那边儿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两人装傻套路对方的模样倒像是一个模子给刻出来的,你来我往之间分不出个胜负,倒是突然有一位面生的小哥一路小跑着直往宁清衍这屋院里蹿。   门口站岗的守卫拦着人,那小哥掏出自己怀中放着的一块儿玄铁刻金腰牌,确认身份后又被放行。   唐丰愣了愣,然后转身朝院子里望去。   宁清衍休息的时候最讨厌有人打扰,这事儿是身边伺候过他的下人们都知道,而且还都会特别注意避免去踩的一个雷区,这家伙倒是胆子大,提着狗腿子就直接往里去了。   陆浩轩明显和唐丰抱的是同样的心思,不过不比唐丰好奇担忧的模样,他心里更多的是带有几分瞧好戏的意思。   想着本来这祖宗近来几日心情就不是太好,这么莽莽撞撞的闯进去扰人清梦不还白白等着挨骂吗?正好今日闲来无事,说不定还能看出大戏,想到这里,陆浩轩倒还抱有几分期待。   结果九王爷被人喊醒,眼皮子轻轻一抬,看清来人后二话不说便伸手接了那信封,拆开信纸后,漫不经心扫过几眼便将其撕了个粉碎,手指头一扬,将那碎屑全数给丢进了手旁的池塘里。   二人正忘得出神,宁清衍身边一位侍奉丫头又出来传唤道。   “九公子,陆公子,王爷召两位进院去说话。”   陆浩轩同唐丰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心下迟疑,但还是迈腿往里去了   “九爷。”   陆浩轩同唐丰二人抱手行礼,宁清衍仍是躺在那处,只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将人唤进来却又不说什么,只合着双目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又睡着了,正在唐丰吐槽自己大中午的不好生在房内休息,跑这外头来瞎逛什么的时候,躺椅上的那位爷又才微睁了些眼来。   我去,这祖宗该不会还能读心吧。   正心底骂人的时候又见人有了反应,唐丰大惊失色,好在自己没得及露怯之前,倒是先听宁清衍开口问陆浩轩道。   “浩轩,你家姐姐要来姑苏?”   陆浩轩眉间一紧,又立刻松开道,“在下不知此事。”   “哦?”宁清衍将自己疑惑的尾音拖出长长一道,他挑眉笑道,“你不知道?”   这口气明摆了是认定陆浩轩在撒谎。   九王爷这人平日里不常外露情绪,随时随地都是一副爱谁谁,与我无关的模样,大多时间往那椅上一躺,一整天都不见得会动弹一下,这回反应这般大,也是无端端惊起了陆浩轩这一头冷汗。   “回禀王爷,在下这几日都在姑苏忙着家里的玉石生意,家姐同苏家的婚事儿,在下也只听母亲提起过一句,并不知其全情。”   宁清衍拿手指尖敲了敲躺椅的扶手道,“那你知道苏陆两家的婚事儿是被谁挡回去的吗?”   陆浩轩低头,咬牙说了一句,“在下不知。”   “这也不知道?”宁清衍满脸笑意的望着眼前那人,话儿说的是大义凛然,“这事儿是本王挡回去的。”   陆浩轩低头不语,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沉默些许,见着九王爷还等自己答话时,又才硬着头皮问上一句,“王爷,这是为何?”   宁清衍道,“为何?人苏二公子明明白白说了对陆琬宣没有那份心思,你家爹爹倒好,直接托四哥给本王送封信过来,说是家女对苏家二公子一见钟情,呵,一见钟情?他俩什么时候见过?”   陆浩轩将头再埋低了几分,“此事,在下确实不知。”   “不知?你家姐姐过几日就得到姑苏了,她到了还不来找你吗?”   陆浩轩说不出话,要说这事儿他不知情,那便真是在睁眼说瞎话了,这苏家敢回绝婚事儿,稍微脑子没点儿毛病的人都晓得人家这是有九王爷在背后撑腰,结果陆家得了回音,不但不给面儿,还反手又送了一封书信回来硬要生凹硬凑说陆琬宣对这苏墙有情有义,还非人家不嫁了。   这算什么?   不把人家九爷放在眼里?   还是要脱了鞋垫子去抽人家九爷的脸?   心下一时慌张,倒是双膝一软‘扑通’跪到了这祖宗跟前,陆浩轩忙道,“九爷息怒。”   宁清衍摆摆手,继续咬着字眼儿的追问道,“回答本王的问题,那信里说的一见钟情,究竟是如何来的。”   陆浩轩双手撑住地面,口水顺着干涩燥热的咽喉滚下,额间的汗珠也滑至下颌再滴落在地。   “促成婚事是小,可本王生平最恨有人张口就胡说八道、颠倒是非,这信本王懒得回,你回去告诉你爹,这一见钟情的事儿不给本王解释清楚,就让他等着吧。”   语气用的是还未睡醒的慵懒,但话里话外威胁人的意思又足够明确,宁清衍说完一个摆手,示意陆浩轩可以退下。   那家伙还在身前跪着,白白来挨了一顿骂,陆浩轩心里头自然是不痛快,只是这九王爷素来油盐不进的毛病周遭人也都是知晓,何况陆家办的这事儿又实在是不厚道。   理理思绪,苏陆二家结亲本是苏家高攀,但因着这九王爷和苏家三妹妹的关系,所以这位爷出面回绝婚事自是合情合理,站队的意图很明确,这苏家以后是九王爷给罩了。   本来陆琬宣一开始就死活不肯往姑苏嫁,陆浩轩正头疼这事儿呢,九王爷站出来挡了,他倒还松下一口气来,结果舒坦日子没过三天,上头又传话下来说这门亲事必须结。   陆浩轩那几天气的直想骂娘,去他大爷的,玩儿呢?   真是被家里头那一帮子蠢货给气的直掉头发,就看九王爷如今正宠苏家三妹妹的架势,陆浩轩便觉得这件事儿更难办了,谁曾想慌张不过三日,又突然听见九王爷和那苏家三妹妹闹了别扭,自个儿一气之下又搬回了唐家的事儿。   真是三天一个小刺激,五天一个大刺激。   陆浩轩被这些事儿折腾的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到底该继续做什么,结果这不,本来是打算来探听消息,瞧瞧情况,谁晓得进门就是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虽然在九王爷这处吃了瘪,但陆浩轩还是安慰自己这一趟来的有收获,毕竟那主子字里行间还是在维护姓苏那一家子,估计和苏家三妹妹也就是小两口闹了些别扭,并非□□烦,果然牵上苏墙这条线仍是很有必要。   于是不敢再停留此处碍这主子的眼,陆浩轩正要行礼退下时,又听见宁清衍再补了一句道。   “明日你家姐姐到了姑苏,让她先来本王这处同本王解释解释这一见钟情的事儿。”   ------------   陆琬宣从四王爷那处回家之后,当晚便收拾行装朝姑苏赶来。   路上折腾了近十日,大小姐衣食住行皆为挑剔,吃喝用度都要同在家中一般无二,最折磨这伺候下人的还是每日必须焚香沐浴,必须要把自己收拾的光鲜亮丽后才肯出发。   即便难缠如九王爷这般人物,从皇都到姑苏也不过只用了五日,陆琬宣这便生生再折腾出了一倍长的时间。   宁清衍还算是客气,想着姑娘家路上耗些时日也是正常,不过这等人的耐心并未持续太久,到第七天的时候,陆浩轩便收到唐家人送来的九王爷口信。   ‘你家姐姐三天之内要还到不了,就让她直接原路返回吧。’   九王爷这人最是记事儿,他说了要等你问话便是当真在等。   陆浩轩想可不能再得罪这祖宗两回了,于是赶紧安排人出城门催人去,知道自家姐姐这阴阳怪气的毛病,所以特意告知了那出门寻人的侍卫道,“见了人别客气,她要敢闹腾就直接敲晕了扛回来。”   索性陆琬宣还算是没给自己这弟弟招麻烦,浩浩荡荡的车队总算在第十日清早到了姑苏城内。   车马刚停,陆浩轩便着急忙慌的伸手去撩那车帘子,早起的阳光稍有刺眼,陆琬宣也是在车中睡了一觉,这会儿感觉车马停了才刚刚睁开眼来,手腕子就被人一把揪住给拽了下来。   “哎呀你轻点儿,手,疼。”   反正是自家姐姐,所以也不曾去避讳什么,何况陆浩轩这人从来就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本来等人等的心里就窝了不少火,这会儿看陆琬宣那慢条斯理的模样就更是生气。   不管不顾的拖着人直往内堂屋院里走,路上撞着好几个丫鬟下人都没空张嘴去骂,陆浩轩刚拽着人进了主屋,动手将陆琬宣往那软榻座椅上一推,人摔进去砸的‘咚’一声闷响。   陆琬宣黑着脸正骂了一句,“陆浩轩,你疯了呀?”   “我看是你疯了吧,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陆浩轩气急败坏,这几日憋闷压制的太厉害就等着这时爆发,骂完人,顺手还抄起一只瓷杯‘嘭’的一声砸到地面,“看什么,还不滚?”   于是被这动静吓到目瞪口呆的打扫丫鬟们,一个接一个连滚带爬的直朝主堂外跑去。   见人合上房门,陆琬宣才揉揉自己发疼的手腕站起身来,“你什么毛病?这是你对姐姐说话的态度吗?”   姐弟俩争锋相对,谁也不肯让谁一句。   陆浩轩迈腿逼近,他动手扯过陆琬宣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在四王爷身边盘算什么,不过你自己爱怎么玩怎么玩我管不着,但是有一句话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自己爱作不怕死,可别是带咱全家给你陪葬。”   陆琬宣不满的想甩开陆浩轩擒住自己的手指,可姑娘家的力气又哪里比得过一个大男人,挣扎两下摆脱不开,她眼底这才露出一抹厉色道,“别以为只有你才能保护家里人,这些年若不是我跟在四王爷身边委曲求全,舅舅他官职能升的这么快这么高吗?”   “你真以为舅舅的仕途是因为你才走的这么顺的?”   “那不然呢?”   “呵!”陆浩轩再冷笑一声,松手将自己的姐姐往后推了一把。   陆琬宣被这强力挥出,脚下不稳朝身后倒去,手指头胡乱撑住桌面,却是将桌案上乱七八糟的茶杯茶壶全部推翻在了地上。   “蠢货。”陆浩轩骂上一句,懒得废话直接迈腿朝外走。   “陆浩轩。”陆琬宣气急了,顾不得身上疼痛,她忙站直了身子追上前来几步道,“我知道你从没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过,可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要不是我姐姐,我才不会跟你说这么多废话。”   房门仍是紧闭,步子行至门口,再多一步便能跨出,可陆浩轩终究没扔下陆琬宣一个人就这么绝情离开,两人情绪波动很大,双双保持最后的站立姿势僵持良久,待怒火平息下来后,陆浩轩这才回头来道。   “摔疼了?”   陆琬宣伸手抹掉眼角的眼泪,“小时候别人抢姐姐一颗糖都要追着打出人家半条街去,没良心的小子,现在欺负起姐姐来倒是眼睛也不眨一下了。”   “早前就同你和爹爹说过无数次,现在局势未定,局势未定,不要轻举妄动,你们俩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在这个当头去惹人家九王爷干什么?”   “谁惹他了?这不是你站队四王爷,我和爹爹才跟着帮你做事的吗?”   “我什么时候站队四王爷了?”陆浩轩气的直拿手拍那桌子,“现在太子的位置都没定下来,九爷四爷二爷他们三个最后谁能上去,这事儿到现在也没个苗头,皇都城那帮老头子都还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我他娘是嫌命太长了吧我还敢明目张胆的跑出来站队。”   “那你跟四爷.............”   “我跟哪个爷在一块儿都卑躬屈膝恨不得跪下来喊人家做爹爹。”   “弟弟啊。”陆琬宣有些着急的去抓住了陆浩轩的手指头,“你到底在说什么,姐姐听不明白。”   陆浩轩按着自己的额头道,“你要是明白就不会被人家推出来当枪使了。”   无奈摇头,深呼吸好几口气,强按下自己此时此刻或许随时会爆发的情绪后,陆浩轩这才又说,“我从头到尾也没想过拿全部身家出来押宝,舅舅现在是靠的四爷庇佑,但是我们不能保证四爷往后一定就是继承大统的那位,所以你不要觉着有个人在背后撑腰就可以胡作非为,九爷这样的主子是咱们能得罪的起的吗?”   “我也没刻意去得罪他。”   “你还没得罪?人家都亲自回函说不结这门婚,你倒好,啪一封信扔过来,不管不顾的非得瞎说什么一见钟情,你什么时候见过苏墙?人九爷都说了不,你还非得要,你什么意思?”   “那不是四爷说让我想法子把苏家拉拢过来的吗?”   陆浩轩说不出话来,这事儿愁的他这段时日都没好好吃过一口饭,按着脑袋发懵了好一会儿,直到陆琬宣来摇着他的胳膊问。   “弟弟,怎么办呀?”   陆浩轩摇头。   陆琬宣又问,“那咱们现在不是里外不是人了吗?四爷让嫁,九爷不让嫁,姐姐能怎么办呀。”   “你跟四爷............”   “四爷答应说他若是坐上皇位,便准我为后。”   “............”也亏得是自己姐姐,否则陆浩轩还不知道自己能骂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旁人说的话,你听一半便是,四爷说的话,你半句都别听,往后不管哪位爷上去了,我也只希望我们陆家能安安静静得些庇佑的在皇都城继续生活下去,太深的漩涡就别去掺和。”   伸手替自己姐姐揉了揉那乌青的手腕,陆浩轩道,“这事儿我仔细想过,你若是能嫁给苏墙,对咱们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往后若是四爷能上去,咱们便可以借苏家三妹妹的手将九爷给按垮,可若是九爷能上去,那咱们拽着苏墙也能跟着苏家一并富贵。”   总之做株墙头草,瞅准时机周旋其中,随风而动便是   ------------   苏墙近来总是做噩梦,从意识到自己对打小就疼爱有加的亲妹妹起了几分不清不楚的心思后,他便一直很惶恐,也一直备受折磨。   那夜宿醉加高烧,苏蓉绣衣不解带的留在他房内足足伺候了三日,姑娘家眉眼之上关心的神色比以往更甚,尤其是心态变化之后,苏墙更是见不得这么一副模样,那丫头没日没夜的朝这院子里跑不说,甚至有几回竟是直接想同幼时一般直接在这屋内住下。   见着姑娘家裹起薄被,半分不避讳的躺在榻上侧身休息时,苏墙则被吓到当场头也不回的跑出了家门去,连着小两天蹲在朋友家里也没敢再回来。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那可是亲妹妹啊。   本是想装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只要自己好生将心态调整过来,还是以往那般和苏蓉绣正常相处就好,结果‘喜欢自己妹妹’的这件事儿偏是不肯听话的藏好,偏是要反反复复的不停跳出来提醒自己。   被伦理道德给深挖出来毒打、鞭挞,苏墙被这‘情理’二字折磨的头疼欲裂,最后实在琢磨不过,快要有几分走火入魔的架势时,干脆抬手就是‘啪’的一个大耳光想要打醒自己,结果火辣辣的触感落在脸上之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之中。   手里抓着的是一条掺金珠线穗子宫绦,手指头完全不受控制的紧紧收在一起。   摊贩老板看他神色奇怪,便开口问道,“公子可是身体不舒服?”   “啊,抱歉。”苏墙忙松开手来,本是想将物件再给放回原位,可是瞧见那被自己拽的已经皱巴巴的腰系时,他便又从腰间摸出几文铜钱来将东西给买下。   若是平常,有新鲜玩意儿,脑子里第一个想的便是拿回去给苏蓉绣。   可如今这礼物拽在手里头,苏墙只觉得烫手的厉害。   羞愧、无耻这样的字眼不停往自己脑海里钻去,苏墙摇摇头,想要将这幻觉驱散。   是妹妹,是妹妹,那可是妹妹。   再默念几遍,长叹一口气后,苏墙便将那腰系随手给扔掉了。   本是想回家,谁知没走两步,又听见身后有个娇滴滴的女人音在唤。   “公子,刚买的腰系,做工又这般细致精美,你怎舍得就这样丢掉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滴滴,前方一号绿茶出没,请注意避让。   ☆、第34章   脚下一顿, 苏墙回过头去。   只见身后站着的是一位蛾眉螓首、艳如桃李般的漂亮女子,该女发间挽起一对儿百合髻,二面各垂两条长流苏金钗坠子, 坠子下又分别挂有一颗白玉圆珠, 衣着优雅,举止从容, 眉眼之下却又透着些自信的傲气。   陆琬宣上着白玉兰散花纱衣, 下着烟云蝴蝶群,一双浅粉色的芙蓉绣花儿鞋,望着人嘴角含笑的模样,一眼瞧过去倒是个温婉大方的美丽姑娘。   被人叫住, 苏墙回身颔首,只当自己随手乱丢东西被人家给瞧见,于是便只好抱歉道, “多谢姑娘,这腰系是............”   “女孩子用的腰系。”陆琬宣将手中的东西执起,再仔细瞧了一遍, 她笑着凑近苏墙三步后, 探过自己这张漂亮的脸去问道,“公子这是买给心上人的?”   苏墙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双方距离,目光在那腰系上流连几番。   听着‘心上人’这三字,心下越发不是滋味,只想着自己为人兄长却未曾有过半分为人兄长的模样,竟是对血脉相连的亲妹妹起了些旁的肮脏心思, 若不是念着此刻身旁有人,苏墙怕是又得再狠狠甩上自己几个大巴掌。   你清醒点!   ‘喜欢不喜欢’、‘是与不是’、‘二哥三妹’这样的词汇,反复不停的折磨摧毁一个人残存仅剩的理智,苏墙在混沌中挣扎,手指头僵直,想收紧拽回那一丝快要被崩裂的心弦都无法做到,所有的情绪如一层接一层的厚重淤泥将自己身躯掩埋。   苏墙感到窒息。   “不是。”他声音沙哑,然后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去,“只是买给妹妹的。”   “是妹妹啊。”陆琬宣偏头瞧着自己手中那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顺精美的腰系,她俏皮的对着苏墙眨眨自己眼睛,然后将拿着东西的手背至身后道,“若是给心上人的那我便还给公子,可是给妹妹的,那我便不还了。”   苏墙没听明白这句话,他脑子仍是有些发懵的问道,“为何?”   陆琬宣笑着问,“公子可有婚配?”   有吗?陆家那事儿已经推了,该是没有了吧,于是他便摇头否认道,“不曾婚配。”   陆琬宣又问道,“那公子可有心上人?”   绕来绕去也逃离不开这个问题,苏墙又沉默下来,他回答不了。   一方面不愿意承认多年的兄妹情一朝变质,一方面那晚瞧见苏蓉绣同宁清衍笑闹在一处时,心下又是实实在在的嫉妒与难过。   本是觉得妹妹有了旁人做依靠,当哥哥的心下有几分郁闷也是正常,这心态就跟当爹的嫁女儿一般,可随后几日,苏墙越发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陆琬宣见人不说话,却也不恼,只上前伸手在那苏墙的眼前晃晃,“公子是姑苏本地人?”   苏墙避开那姑娘火热的目光,轻轻点头应下一声,“嗯。”   “那可真巧,今日是我第一次来姑苏,相逢即有缘,不知公子是否方便带小女四处走走逛逛呢?”   苏墙一愣,倒是头一回遇着这般直率爽快的姑娘,虽然有些抱歉,可他还是礼貌拒绝道,“在下,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公子还有旁的事情要做?”   陆琬宣虽是步步紧逼,可语气柔和,眉眼含笑带着几分娇俏,苏墙被她逼的后退好几步,实在没了法子,现下又不想同她过多纠缠时,这才说道。   “在下家中还有些急事。”话毕,伸手想去接那挑起祸事的腰系,可看那姑娘仍是手中拽的极紧,于是苏墙只好垂下手来,“姑娘若是喜欢自己留着便是,在下先告辞了。”   “哎!”陆琬宣一个转身侧至苏墙的身前将人给拦住,“公子送我礼物,那我也不能白拿,公子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下回有机会小女亲自登门拜访一回?”   “倒是不必,一条腰系而已,也不值钱。”   “这可不是钱不钱的事儿。”眼疾手快一把扯过人家腰间系着的圆形白玉佩来,陆琬宣执着这贴身物件在眼前晃晃,玉石在阳光下显得洁白剔透,一看便是上好的材质,玉面刻有镂空的繁杂纹路,右下角还印着一个小小的‘恰字。   “哎!”腰间的东西突然被人扯了去,苏墙也下意识的想要去抢回来,只是手才刚刚伸到一半,便有一股小且坚韧的力量至身后将自己拦住。   苏蓉绣本也就是出来寻他的,哥哥连着三日不回家,去了朋友那边问又说人一早就离开了,于是便只能漫无目的在街上四处寻着人,去了他平日最常呆的酒楼茶馆,家中的铺面也跑了好几间,苏蓉绣热的小脸通红,心下着急的不得了。   二哥本就不是会逗弄姑娘的性情,他和那九王爷可不一样,苏蓉绣远远瞧见这哥哥被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逼的连连后退时,心下便就生出几分不痛快。   将苏墙一把拦至自己身后,苏蓉绣反倒是强硬的伸手去陆琬宣手里夺过了那枚圆形白玉佩来。   除了唐丰那厮从来不把贴身玉佩当回事儿外,姑苏城内大部分男子都是从出生即日起,便由父母赠玉刻字,随身携带。   此物意义非凡,非妻子亲友皆不可赠,苏蓉绣夺回自家二哥的玉佩后,满眼敌意的防备着面前那依旧笑盈盈的陆琬宣。   “这位是?”遭人粗鲁对待后的姑娘半分不曾生气,只大方得体的问道,“妹妹?”   “东西还我。”苏蓉绣面色不善,方才便已经瞧了许久,这女人摆明了对自家二哥有意思,拿了东西不肯还不说还不让人走,女人与女人相处之间一种敏锐的直觉,苏蓉绣觉得这厮不可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陆琬宣也不与她争,见苏蓉绣伸了手,便将腰系还到了她的手上。   “公子............”   这边还想说些什么,陆琬宣刚轻声唤了一句,苏蓉绣便不理不睬的拽着自家哥哥掉头往回走去。   低头瞧了瞧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陆琬宣挑眉一笑,随后也转身向后,步伐里带着轻松惬意,像是并未将苏蓉绣对自己的抵触抗拒放在心上。   “小丫头片子,还想跟姐姐斗?再修炼几年去吧。”   苏蓉绣扯着苏墙往回走的很快,虽然她那小碎步仓皇跑出个三五步人家也能轻轻松松的跟上,可苏墙看得出来,三妹妹这会儿不太高兴。   本来做哥哥的这时劝一劝也好,说几句,问几句,摸摸脑袋,再将小丫头往怀里抱一抱,哄一哄,这些平常做起来自然无比毫不生涩的动作,现如今,苏墙却是连手指头往外伸一下都再不敢了。   只能仍由苏蓉绣拽着自己往那小巷的深处里走,知道不是回家的路,可苏墙什么也做不到。   他甚至都不敢反抗。   走累了,平复了,冷静了,到巷子底了,苏蓉绣垂着头静默几秒,这才回身用双手推着苏墙的肩膀将他按在那砖墙之上。   “二哥为什么要这样?”   苏墙沉默一下,然后硬扯出个生涩难看的笑容来说,“那位姑娘我也不认识。”   “我不是问这个。”   “............”   “二哥为什么要这样?”   三妹她,或许也有几分,会喜欢自己二哥吗?   与这个念头同时炸起的是苏墙那声几乎变了调的,“不可以。”   苏蓉绣没什么力气,苏墙只肖站直自己的身体,便是能将那妹妹给推出好几步去,人也不敢看,掉头就朝巷口外跌跌撞撞的走,可步子只踏出三两步,便有绵软一团至背后飞扑过来,苏蓉绣那双瘦弱的胳膊用尽全力将苏墙的腰身环住。   “二哥。”   “三妹,快放手。”   “二哥你听我说。”   “什么都别说,拜托你,什么都别说。”   他还是怕。   怕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便会带着对方义无反顾的带对方去犯一个本不该犯的错误。   这世道本就极难容人,对女人家更是苛刻,若是犯了那个错,这辈子,不论自己,还是对方,怕是都不能再抬头做人。   若所有后果到头来都只是让自己一人承担,苏墙当是不必再这般瞻前顾后的怕来怕去,可他偏是有父亲,有母亲,有姐姐,还有妹妹,二娘虽已故,可也在上头盯着自己,一惯懂事明理的人,又如何能做出这般事来?   甚至最可怕的还有苏蓉绣,这妹妹自小到大本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自己又如何能,如何敢。   “二哥,我们不是............”   “我们是兄妹。”   拉拽之中,还不待自己反应,二人姿势便做了对调,不比苏蓉绣小胳膊小腿,苏墙将她往那砖墙上按去时,姑娘家背脊抵住坚硬的墙面撞的‘嘭’一声闷响。   苏蓉绣眼眶红红,唇色惨白,望着苏墙的时候眼底也带了几分慌张。   这一下砸的自己很疼,肩骨,腰骨,背脊和心脏,一下子,全部很疼。   “蓉绣,听清楚,我们是兄妹。”手指紧紧抓着苏蓉绣的肩膀,苏墙一字一句,说的认真又难过,“是兄妹你明白吗?”   “我们............”   “你可以喜欢哥哥,哥哥也可以喜欢你,但是这,仅限于兄妹感情,我们不可以,不可以是男女之情。”自己一个人东想西想,脑子混沌不清,许是多年做兄长的职责作祟,一看到苏蓉绣,苏墙反倒是沉稳冷静了下来,他只道,“这次是哥哥错了,是哥哥逾越了,所以,这一步,我们一起收回来好吗?”   苏蓉绣张了张嘴,除了实在忍不住所以落下来的那两颗泪珠子外,别的,再多一句话,一个字也开不了口。   说了又能怎样?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可名义上永远也是。   就算自己下定决心要去家里坦白,可爹爹,大娘,三娘,四娘,能有一个人会接纳这样的自己吗?   到时候不仅不能和二哥一起,反而还会徒增他更大的烦恼吧。   苏蓉绣垂了眼,眼泪‘啪嗒啪嗒’掉的更厉害。   “蓉绣,别哭。”苏墙瞧着心疼,可又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伸手胡乱去替苏蓉绣擦去眼泪,可那处却是跟山洪决堤般,越擦越多,弄得自己整片手掌都湿的厉害,苏墙属实无奈,虽知不好,可也不知道还能如何安慰,只好叹下一口气,再伸手按着这妹妹的脑袋将她揽入怀里。   “对不起,是二哥的错。”   苏蓉绣说不出话,被人用力抱在怀里,脑袋抵住那胸口,却又不敢哭喊的太大声,只能用双手紧紧拽着自家二哥的衣裳,身子和手都好一阵发抖。   ------------------   正好,整整十日。   宁清衍扳着手指头正高兴自己找着个由头能收拾人的时候,门外却又有人来通禀道。   “九爷,陆家公子携其家姐在门外求见。”   “哦?”宁清衍挑眉,手指尖执着一颗白棋正犹豫着该往何处放时,听着这话,目光便是往外一斜,接着懒洋洋的说了句,“来得倒是挺及时,就说本王还在休息,让他们等着吧。”   “是。”   传话的下人退下。   唐丰抬眸瞧这祖宗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今日虽是主动来寻得他下棋,可每一颗棋子落地又是落的毫无章法,宁清衍这人看似轻挑浪荡,实则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学傍身,只是满腹诗书从不外露,狐狸尾巴藏的深而已,此前唐丰还老是抱着棋盘子朝这院里跑,可后来实在输的没了脾气的时候便再也不来了。   今日再被传唤,他来就是抱着一雪前耻的心来,结果看这九王爷压根儿也没想赢的时候,唐丰倒是突然不乐意了,于是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让着对方,小心翼翼的生怕落进了互相想要送自己做嬴家的圈套之中。   这盘棋从申时下到酉时,越到后来唐丰越是下的为难,这他娘的这祖宗是故意想让自己赢的呀。   他疯了吗?   他不会是对我不满意所以也想故意找个茬把我也给收拾了吧。   急的额头冒汗,最后一颗棋子唐丰迟迟落不下去。   “就两个位置,你思来想去这般久,有这样难吗?”下个棋能下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来,宁清衍也是被唐丰给逗笑了,眼见天色暗下来,腿也有些麻,陆家那两姐弟也在外头等的时间也足够久,那这盘棋就该是到底了。   ‘唰’的一声抖开手里那把新寻摸来的折扇,宁清衍身子一软往后靠些了去,“本王难得让你一盘,还不快些收了这份心意?”   唐丰闷闷不乐道,“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堂堂正正,这盘不算,九爷若真看得起我,便认真来下这一盘,哪怕九郎这辈子都赢不了您一回,那也比现在这落棋便胜的滋味儿好受。”   宁清衍一怔。   要说他也不是个会为别人考虑的性子,这头一回为了感谢某个人这段时日的照料,好不容易起了些谦让的心思,倒是还让人给嫌弃了?   “九郎这好胜心,倒是挺重呢。”   “九爷,我这也不是个姑娘,不用您让着,这棋下不赢您我自个儿也不是不知道,您说您这么玩,得多没意思。”   宁清衍笑道,“哈哈哈,这不是,以后怕你没机会了吗?”   唐丰正低头收拾着棋盘,听完这句话后,倒是手下一停,接着面露不解的抬头来瞧他,“九爷,这话是何意?”   宁清衍摇着折扇道,“在姑苏也住了这么久,本王该回去了。”   “九爷,要走?”   宁清衍点头。   唐丰忙问,“那苏家三妹妹。”   “那姑娘也无意于本王,倒不如放她个自由身,留在姑苏,留在............”讲到此处,宁清衍还特地空出一段来,他看着唐丰笑道,“留在她想留的地方。”   “九爷这般用心良苦,三妹妹若是知晓............”   宁清衍抬手,打断了唐丰剩下要说的话,“以往的事儿不必再提,那姑娘清清白白,当是本王欠下的,以往还得多靠些你的庇佑。”   “九爷言重了。”   “她二哥的婚事是本王答应要摆平,就算如今不来往,可承诺过的,也总得做到。”话毕,宁清衍一扬手,示意陆家姐弟二人可以进来。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陆琬宣在门外站得双腿发软,她不住的抱怨着陆浩轩道,“我就说晚上来晚上来,你非得赶这个早,结果呢,还不是顶着太阳巴巴的站了一下午?”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陆浩轩是知晓的清楚,九王爷这人虽然一贯懒散,但也从来不至于能从正午睡到这大半夜里,明眼人都晓得这是刻意给下马威呢。   跟着随侍的小厮进了院子,九王爷虽是和往常一样又困困顿顿的躺在了那张悠闲自在的躺椅上,慢吞吞的摇着自个儿的身子,可唐丰也在院子,就在不远处的树下,当着众人的面儿动手收拾那一桌下满了整个棋盘的棋子。   倒是也不避讳,给你下马威就给你,明目张胆的给你,你又能如何?   陆浩轩自然不敢多言,只是那陆琬宣虽小嘴儿一撇,可看自家弟弟俯身行礼,自己便也立刻跟上道。   “见过九爷。”   大躺椅还是这么慢悠悠的晃啊,晃啊。   小院儿安静了一阵儿,安静到只能听见唐丰小心翼翼往棋盒里装棋子的声音。   陆浩轩心思虽也敏细,但比起唐丰来还是略差那么几分,或许也有相处时长的问题,总之唐丰知道宁清衍这厮在等陆琬宣自个儿解释信里那句对苏墙一见钟情的事儿,而陆浩轩却只是看这主子不说话,自己便也胆战心惊的停留原地未曾动弹。   后来还是唐丰实在瞧不过眼,这才小心提醒陆浩轩道,“陆公子,九爷前几日问过你的话都忘了吗?”   陆浩轩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忙忙解释道,“王爷误会了,这事儿在下已然询问过家姐,并非是胡乱编出来糊弄王爷的事情,家姐与苏家二公子,的的确确幼时在皇都城内便有过一面之缘。”   宁清衍微睁开些眼来,面上仍是不信。   这借口自然是编出来的,陆浩轩也有特意去打听过,苏墙这家伙从小便跟着他爹一块儿到处跑着去做生意,像皇都城这样繁荣的权力中心,人家往那头跑不还跟回家似得?   而且据可靠线报,苏墙这厮甚至还在皇都东城处置办了挺大一套房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值不老少钱呢。   掌握到这一步,那这话儿可不就是好编了?   就说两人在皇都城碰过一回面,苏墙自个儿不记得就是了,但他家姐姐却是一见倾了心,想方设法好不容易打听到了这个人,所以这才托家里人过来提亲想要促成一段好姻缘。   陆浩轩能这么想,那宁清衍自然也能这么想,咱们九王爷哪是这般好糊弄的人?于是目光一斜,宁清衍不再问陆浩轩,他将矛头指向那个和自己四哥早已‘暗通款曲’多时的姑娘身上。   “陆姑娘,这一面之缘............”   “回王爷的话,苏家二公子早些年做刺绣生意,经常来往皇都城,小女是在十六岁那年遇得他,他住的地方就在皇都东城漫清湖畔边不远处,因只有一面之缘,故而公子他或许并不记得小女了。”   “他不记得?”宁清衍笑道,“那这话都让你们姐弟俩说了,我再把人寻来对质,人家说不记得倒也是对的上口供呢。”   “小女绝不敢糊弄九爷。”陆琬宣忙解释道,“小女可以证明自己确实早就知晓认识苏二公子此人。”   “你如何证实?”   “苏二公子随身携带一枚白玉圆形玉佩,玉面有镂空纹路,小女才疏学浅,虽是认不得那图案,可是玉佩右下角却是刻有一个亲帧!   “是吗?”这一点宁清衍确实没有注意过,于是他便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唐丰。   唐丰一愣,面上表情虽然有些难看,但仍是不敢说谎,“回九爷的话,墙确实有这么一块儿玉佩,而且是从小到大一直随身携带。”   “哟。”宁清衍也跟着惊喜的挑眉道,“还能有这样的缘分?”   陆琬宣忙道,“妾身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也决计不敢在九爷跟前胡说八道。”   宁清衍摇摇折扇,“可即便你喜欢人家,人苏二公子却并未有娶你之心呢?”   “妾身不敢逼婚,只希望王爷能给个机会,若苏二公子当真不愿,那妾身便当是没来过姑苏,愿与王爷一同回皇都去。”   “本王可是没时间等你了。”   陆浩轩好奇道,“王爷,要回皇都了吗?”   “在这姑苏住了这般久,该回了。”   话毕,一抬手,身侧伺候的丫头便立即将宁清衍给扶起来。   宁清衍道,“既然你已这般说,那本王倒也不好再多加阻拦,此事由九郎来做个见证吧,陆姑娘,你若要嫁苏二公子,那必须得他自己亲自点头道一句愿意,否则,动手其他手段,本王可是就默认你们陆家刻意同本王作对了。”   没把场面闹的太僵太难看,但也算是完全将主动权交到了苏墙的手上。   宁清衍想自己也只能做到这里,只要姓苏那小子咬死了不答应,这陆家也不敢真对他们做什么事儿,再说这事真说起来,也确实是自己带来的麻烦。   陆琬宣同四王爷的私情,宁清衍是知道的。   这陆家人随口胡编来的谎言,宁清衍也是知道的。   之所以不拆穿,是因为现在还不到和四哥翻脸的时候,不是那种一点一点抽掉你浑身骨血的性子,宁清衍这个人纵观大局,喜欢一击粉碎的刺激。   他要打你,那动手便是要打到你永远站不起来的程度。   而现在,时机未到。   ------------   虽然问过好几遍,九爷您要走的事儿真的不打算告诉三妹妹一声吗?   宁清衍也回答过好几遍,她也不关心本王要走不要走,你告诉她做什么?   但唐丰到底还是说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苏蓉绣还恹恹的趴在自己的绣棚上替那祖宗缝制那套答应过要做给他的喜服,牡丹红的喜袍款式已经裁剪完毕,袖口衣襟皆是用乌金云绣卷云纹封了边。   只是这前后衣袍上的花纹实在是太让人犯难,也不是没出门打听过,可裁缝铺子跑了无数间,家里的绣娘也挨个挨个都问了一遍,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有给皇家贵族做喜袍的经验,完全没有人知道这王爷成婚用的喜袍之上该绣个什么花儿比较合适。   想绣个龙纹吧,苏蓉绣又怕自己第二日就得被推出午门去斩首。   再说这宁清衍虽然欠是欠了点儿,可实则自己与他也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倒是不至于要拿着这东西去害人家。   何况念着时辰,现下也已然是不够,于是苏蓉绣便放了针线,拆下绣棚来将东西给折好。   不比来的时候那般大排场,临走之时,宁清衍谁也没告诉的悄悄吩咐唐丰备了三辆马车出城去,甚至连唐丰也不让来送,自个儿裹了身衣裳往车身里一躺,宁清衍打算就这么一路睡回皇都城去。   马车摇摇晃晃的走,极有频率的晃动倒是让宁清衍很快起了些睡意来。   苏蓉绣没去唐家,虽然不知道这祖宗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出发离开,唐丰只告诉了她是今日,所以自己便起了个大早,从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抱着一包半成品的喜袍衣裳和一只小食盒坐在这城门口等候。   九爷的玉佩就像是一只拦路虎,苏蓉绣拽着那玉佩拦在这车身前时,猛停的马蹄,倒是差点儿让宁清衍撞开这车门从里头滚出去。   “九爷,有位姑娘说有东西要给您。”   迷迷瞪瞪按着自己被撞疼了右肩正坐起了身来,宁清衍正要伸手去推车门,谁知左手边的车窗倒是被人‘叩叩’敲响了两声儿,跟着也不等他动手去开,苏蓉绣便自个儿踮起脚尖伸手推开了那扇红楠木挑线金纱窗来。   小姑娘个头不高,宁清衍先是瞧见个头顶,跟着‘嘭’一下扔进来一只厚重的包袱砸进自己怀里,再瞧见一只小食盒,不过这玩意儿苏蓉绣还是稍微长了些心的没往人身上扔,只是自己拿着,然后用双手扒住窗沿探出那颗乖巧好看的小脑袋来。   “九爷。”   软软糯糯的叫上一声儿,素来在女人堆里游刃有余的宁清衍,这回倒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苏蓉绣再将食盒递进去道,“九郎哥哥说您要走,我是特地来送您的。”   宁清衍接过那提在手里还挺有分量的东西,干巴巴的问上一句,“这是?”   “包袱里是答应要做给您的喜袍,我只将款式裁了出来,花样来不及绣了,您拿回去,若是大婚要穿,便随便寻个绣娘将图案绣上便成。”   “随便寻个绣娘?”   “皇都城的绣娘,应该比我们姑苏绣娘的手艺要更好吧。”苏蓉绣没出过姑苏城,对皇都的印象也全是诸如很大,很有钱这之类。   这话说话宁清衍倒是笑了,“她们手艺都不如你,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绣娘。”   苏蓉绣笑得漂亮,“那若是王爷需要,等您大婚时,我再将余下的图案为您补齐。”   宁清衍将包袱收至身侧放好,他道,“好。”   “食盒里是我自己做的东西,王爷带着路上吃吧,炒鸡蛋不太好装,所以我做了鸡蛋饼和鸡蛋卷,还有之前看到王爷饿肚子了起床来偷偷吃的梅花香饼,东西放了三层,您省着点儿,应该也够吃到皇都城了。”   宁清衍笑着伸手去敲了苏蓉绣一个脑蹦子道,“这路上得经过六座城呢,你当全是荒地还找不着吃的?”   苏蓉绣揉揉自己脑袋道,“我没出过姑苏,王爷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外地人。”   虽然又骚包又讨厌,但是,人还不错。   “那你。”迟疑半秒,宁清衍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来,“要考虑一下和本王一块儿去皇都吗?”   苏蓉绣睁大了些自己的眼睛。   宁清衍伸过来的手指还在那处等着。   “皇都城很大,人很多,集市摆到深夜也没人会收,姑娘们可以大声说话笑闹,看见心仪的公子便拿青瓜去砸他们脑袋,你喜欢刺绣,本王送你最大的绣坊,姑苏的纹路图案尽是些花鸟鱼虫、山高水长,但皇都还有更多新鲜的玩意儿,你从来没见过的奇珍异兽,祥云仙鹤。”   这或许是个诱惑,但苏蓉绣眼底半分不为所动,宁清衍说到中途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可笑,伸出去的掌心到底也没等到人家跟随而来的手指。   宁清衍掌心翻转,手指抚过苏蓉绣的发间,顺着头发丝儿一路顺下。   “若是有机会,记得来皇都城找九爷。”   方才还尴尬无比的表情这才露出了些笑意来,苏蓉绣道,“我可以来皇都寻九爷吗?”   宁清衍点头,“能。”   姑娘家笑起来眼底都在闪着光,苏蓉绣将自己的脚尖再踮高了些道,“那下回二哥来皇都,我让他带着我一块儿。”   宁清衍笑。   苏蓉绣又道,“九爷,谢谢您,谢谢您帮我二哥。”   “九爷是在帮你,快回吧。”   “这个玉佩。”知道耽误人家太长时间也不合适,于是苏蓉绣便忙摘下腰间系着的那块白玉来,她抓过宁清衍的手掌心,将东西再还回了人家手上,“九爷您还是自己留着,我不能收。”   “为何?”   “玉佩,是有特殊含义的礼物,我............”   “它没有。”宁清衍再将东西塞回了苏蓉绣的手里,“下回来皇都,你还得靠它进出通行呢。”   “作用这般大吗?”   “姑苏不好使,但皇都城,没人不认识这块儿玉佩。”   苏蓉绣低头想想,便道,“那我下回来了皇都再还给九爷好吗?”   “为何一定要还给本王?”   “我已经拿了王爷太多东西,也受了王爷太多照顾,实在是不可以再收了,而且玉佩在姑苏,是有特殊意义的,除却妻子亲友都不可送,或许皇都没有这样的风俗,可我也............”   “有没有特殊含义,是看送的人和收的人,你看你家九郎哥哥一天能送出七八块儿的架势,那外头的女人个个都是他的妻子亲友了不成?”   “那倒也不是。”   “天快亮了,本王该走了。”   苏蓉绣点头,松开扒住窗沿边的手指头,正要后退行礼恭送九爷一路好走的时候,却是突然再被人一把揪住衣领子给扯了回去。   宁清衍动手的力气很大,许是紧张,又许是心急,即便苏蓉绣答应了会再来皇都,可他心下却又始终不安的厉害,这一次分开,可能会成永别。   被人拽着往前,脚尖腾空而起乱踢两下,苏蓉绣手肘撞着车板正要喊疼,嘴角却猛然遭人用力堵住。   不比上一回的轻触,这次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咬在一起的两个人。   温热、轻柔(shihua)的舌尖裹挟着清浅的草木香味扑进自己的口鼻之间,那是宁清衍身上的味道,还未反应过来的小牙齿被人轻松撬开,苏蓉绣睁大了些眼,这样奇怪的触碰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宁清衍便已果断的结束了双方的纠缠。   咬住姑娘的唇边狠吮一口后,宁清衍才松手放开了苏蓉绣。   “这是上回欠本王的,两清了。”   落地的时候脚未踩稳,身子摇晃两回还是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苏蓉绣懵懵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比起上回那没有反应的反应,这次的什么都反应不过来的反应,倒是让宁清衍出了那一口恶气。   车窗合上,九爷头也不回的离开。   苏蓉绣坐在原地,马车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扑了她满身,吸进一口还呛的自己直咳嗽。   顾不得手脏不脏,抬手按住自己的嘴唇便是一通猛搓。   苏蓉绣当下慌张极了,生怕被谁瞧见只好四下张望起来。   嘴角红肿的厉害,最后一下宁清衍太用力,像是故意要将人咬疼一般,苏蓉绣还觉得自己舌尖有些被人拉扯过的痛感在。   看到苏蓉绣望过来的目光,陆浩轩赶忙侧身一躲,挡着陆琬宣进了二楼内屋,当是怕引起旁人的注意,所以这屋内连灯也未点起一盏来。   姐弟俩就着微弱的天光摸黑往那屋子里的桌椅前坐下,陆琬宣动手给陆浩轩添了一杯茶道,“真看不出来,皇都城美人千千万万都动不得九爷的那颗心,倒是随随便便被这么个黄毛丫头给偷了去。”   “现在明白上头为什么一定要你盯紧苏家了吧。”   “可是九爷也没带她走呀,这男人一天一个样儿,谁知道九爷回了皇都城还记得不记得在姑苏还有这么个丫头呢。”   陆浩轩哼笑一声道,“所以说你不是男人呢。”   若是九王爷想,那要带个女人回去还不容易?不管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那也绝对犯不着这样大的劲儿,又保人家哥哥,又送人家玉佩,临了临了还得做件按着人给亲一口的事儿?   陆琬宣懒得分析这些事儿,她只道,“昨天可吓死我了,我还当这九爷还得找苏家那小子来跟我对质呢。”   陆浩轩道,“你真当人九爷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要知道能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他是故意的。”陆浩轩灌下自己一口茶道,“他应该是认定了苏墙不会答应和你的婚事,所以这才定了这么个规矩,这样既不会在四爷面前表露太多,又保了自己想护的姑娘,这些年上头的主子虽然斗的厉害,但九爷惯常低调,从不把心眼摆上台面,这也是四爷到现在都动不了他的原因之一。”   “他凭什么就认定苏墙一定不会娶我?”陆琬宣不服气道,“我昨天见着那小子,看着挺聪明一人,结果木木讷讷的说句话都结巴,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人。”   “九爷这般认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你也别太掉以轻心,何况越老实本分的男人越不好勾引,苏墙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你认为,姐姐今天把话撂这儿了,不出十日,保管让那厮八抬大轿,九书六礼的来咱家提亲。”   陆浩轩视线一斜,虽是不知自家姐姐这份自信来自何处,不过好歹没说什么打击的话,只轻轻道上一句。   “那我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二哥的错。 不怪二哥。   ☆、第35章   此前为了给苏墙和陆琬宣的婚事儿腾时间, 所以苏家还特意将大女儿苏茗绣和贺家大公子贺成章的婚事往前推了半年。   虽是如今苏陆二家的喜事儿莫名没了音信,可大女儿的婚事却仍是要办的。   苏蓉绣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后便打算去贺家替那贺大公子量体裁衣。   因着双方本就是亲家, 所以喜袍喜被这些东西自然是要在苏家定制, 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贺家也不至于去别处找这份不自在, 何况贺成章尤其点了名道。   “三妹妹手艺精湛, 喜袍便交由她来做吧。”   两人此前有过一面之缘,为的是给贺母祝寿做的那身衣裳,苏贺二家婚事定下后,大公子头一次登门拜访, 为的竟是给这三小姐道谢。   出发之前,苏蓉绣坐在那方铜镜之前发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待门口备车马的准备好了,丫鬟这才跑来敲门唤道。   “三小姐, 该去贺家了。”   苏蓉绣被这声儿吓得一颤, 等回过神来时,才晓得自己满心满眼满脑子里填满的人还是二哥。   这感觉实在太折磨人,尤其事出之后,苏墙一直有意无意躲着自己的这个事实,更是让苏蓉绣心里头好一阵难过。   果然不说出来反而是好的吗?以前只要二哥在,自己就会很满足, 可是如今窗户纸被强行捅破,尽管两个人都努力的在修复填补这份感情,可苏蓉绣还是会时不时的冒出些‘世人如何看又与我何干’的心思来。   她想伸手去拽过二哥到自己身边来,她想要的还有更多。   “真是个贪心的姑娘呢!”   若二哥还是以往的二哥,知道了这般心思,也一定只是会笑着弯下腰来,然后伸手捏捏苏蓉绣的鼻尖说上这么一句。   二哥向来最是好,也最是疼爱自己。   可那日,二哥却是怕极了,瞧见苏蓉绣的目光跟是瞧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他害怕,他抗拒,他厌恶,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这样的苏蓉绣,顶着巨大的压力与不耻,最终却仍是抱着最疼爱的三妹妹道了一句。   “对不起,是二哥的错。”   可这怎么会是二哥的错呢?   苏蓉绣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那还红肿着的嘴角,然后抬手‘啪’的一声赏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苏蓉绣,你也给我清醒一点!   贺家离的苏家稍远,马车‘踏踏’跑了好一阵子才见停。   为了遮挡住自己嘴角和右脸耳光的痕迹,所以苏蓉绣临出门前还特地拿了条轻纱将鼻梁以下的五官皆数掩盖住,只留了双温顺柔婉的眉眼在外。   到了地儿,随侍下人伸手将车帘撩开,苏蓉绣弯腰正要下车,却见贺家大公子已然候在门口。   虽说重视几分未来娘家人也无可厚非,可苏蓉绣毕竟只是庶女,又还未出阁,大公子特地出门来接倒是让她心下惶恐了几分。   “三妹妹好。”   书香门第出身的少年,懂事明理,满腹诗书气自华,瞧见苏蓉绣的同时便是拱手朝她做了个礼,贺成章也未叫下人来扶,反倒自己将手中折扇一合,用扇柄托了苏蓉绣的手心将她稳稳当当的从马车上接下来。   落地后的苏蓉绣忙忙后退一步,同样颔首回礼,乖乖朝贺成章喊了声,“姐夫好。”   贺成章笑道,“还未拜堂成亲,这声姐夫叫早了。”   苏蓉绣低头不语,只瞧着自己的脚尖。   贺成章又指指她的面纱问道,“这是怎么了?嫌自己长得太好看所以要将脸给遮起来?”   苏蓉绣下意识的伸手捂住右脸道,“起了些红疹,怕骇着外人,这才遮起来的。”   “正好家中有一治红疹创口的老大夫,在下一会儿带三妹过去瞧瞧?”   “多谢公子,已经抹过药,开始见好了。”   贺成章挑眉,要知道这草药膏的味道最是强烈难闻,苏蓉绣说抹过明显是拿出来糊弄人的话,不过她既然不说,那必然是也不愿让自己看见这面纱之下的模样,于是不再为难,贺成章侧身让出一条路来,放了苏蓉绣进屋。   丈量尺寸是最常做的事儿,拿软尺测过身高腰围后,再拿纸笔记下数字,问了人家‘祥云’、‘鸳鸯’、‘芙蓉’等花纹喜欢哪一个,又翻出了二哥此前为自己画出的衣样款式还装订好的小册子供人挑选。   待所有事物完成后,耗时也不过半柱香的时辰。   苏蓉绣正要起身告辞,又听贺成章问她。   “大婚当日,三妹妹可要送你家姐姐来观礼?”   苏蓉绣一愣,手里还拿着笔,笔尖挂上一团墨珠,若非贺成章眼疾手快的伸手将她手中握住的毛笔给抽出,怕是那本耗费了不少心思做出来的小册子都得被毁掉。   “我.........”苏蓉绣结巴半句,这才道,“大姐是嫡女,我是庶女,送婚这种事儿该是二哥做的,我来不了。”   “你家二哥不带你一起?”贺成章将毛笔放下,“他不是走哪去哪儿都念着你这么个妹妹的吗?”   苏蓉绣将自己的头埋的更深,“不合规矩,就不麻烦二哥了。”   “那若是我邀请你来呢?”   苏蓉绣抬头,像是不解。   贺成章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一张喜帖来递到那姑娘面前,“和你二哥一起来吧,作为女方的亲友出席不合规矩的话,那便作为男方的亲友过来。”   “不可不可。”苏蓉绣反应过来什么事儿后,这才慌张跳起,她将喜帖再塞回贺成章的手中,“万万不可,这实在不合规矩。”   “喜帖你先收下。”贺成章仍是坚持再将东西塞回到苏蓉绣的手上,“来不来自己决定。”   在贺家并没有停留太长时间,但因为两家实在离得远,所以从一早出发到深夜才能回来,喜帖拽在手心里皱成一团,不知道如何处置,又怕被外人看见,思量再三,苏蓉绣只好贴着身子将其塞进了衣襟的最深处。   到了家门口,苏蓉绣正抱着自己的针线盒子下车,谁知道好巧不巧的正好迎面撞上贺鸣那一支折返回家的商队。   “三小姐。”   贺鸣见着苏蓉绣,自然是热切的挥手打招呼。   苏蓉绣站在马车旁正打算点头当做回应,结果视线还来不及放下,又瞧见苏墙手里翻着一册厚厚的账簿自暗处走出。   两人目光撞了个当场,苏墙也将将停下脚来。   周遭仍是吵闹的厉害,车队上卸货的工人忙进忙出。   两人远远相望,倒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苏蓉绣牵强的一扯嘴角,带起一份疼意后率先朝苏墙迈过一步,也就是这个动作,这个瞬间,苏墙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他仍是不敢,也没办法做到以前那般问心无愧。   见此,苏蓉绣还来不及伤心,贺鸣倒是先将脏兮兮的掌心在身上一擦后便露着笑脸大步朝她跑来。   “三小姐这般晚是去何处了?”   收回越过那少年望自家二哥的目光,苏蓉绣艰难的吞咽下口水,喉间此刻干涩的厉害,面对贺鸣的询问,她只小声应上一句,“有事要做,所以回的晚了。”   贺鸣也只是随口一问,自然未将这回答放在心上,少年情绪高涨,和姑娘家说了几句话后更是开心,虽是害羞,可还是从怀里掏了一只小木盒来。   “小狗上回来找我道歉,他说不小心打碎了我送给您的礼物,问我是在何处买的,想再买一份儿一模一样的还给三小姐。”贺鸣刚跟着商队回来,暂时不知道小狗离世的消息,所以这话便是大喇喇的出了口,“不过那孩子也没什么钱,所以这趟去河西,我便又给三小姐带了一盒回来,不过上次的颜色卖光了,老板说这个颜色最近卖的更好,呐!”   苏蓉绣客气的伸手接过,“谢谢了。”   “没事儿,三小姐还送了我衣裳呢。”   说完,贺鸣还开开心心的扯了扯那件苏蓉绣拜托小狗去街上随便挑的一件儿麻布外套。   这家伙也不知是真的脑子蠢笨还是过分单纯,苏蓉绣稍有几份抱歉道,“其实这衣裳是。”   “对了,二少爷也拜托我给您带礼物了呢,诶?二少爷去哪里?”   贺鸣回头去寻人,可苏墙早已不在原地。   有卸货的工人应了一句道,“二少爷方才就进屋去了。”   贺鸣回头道,“要知道今日一回来就能碰见三小姐,东西我就一并给您了,二少爷也真是,怎得东西都不拿给您就自己走了。”   另一个工人从车上跳下来道,“贺鸣,你说二少爷的礼物是那个琉璃做的莲花风铃吗?”   贺鸣点头道,“是啊。”   “那玩意儿二爷一早就给扔了,就在港口下货的时候。”   “扔了?”贺鸣不解,所以这声儿喊的较为大了些,“为什么呀?二少爷特地拜托我买回来的呢,怎么又给扔了?”   “那谁知道?不过我看见老张的妹妹把那铃铛又给捡回去了,你去瞧瞧是不是你买的那个?”   于是贺鸣便忙往后跑了几步,他喊道,“老张,老张。”   苏家的工人总共分为两类,一种是全工,一种是半工,半工是当日结算工钱,来一天做一天,没有保障,全工是按年签契约,按月算工钱,包吃住还可调整假期,现下跟着苏墙一块儿回家来的都属于全工,老张这样的自然也不例外。   苏蓉绣知道老张这号人,也是和贺鸣一般大的少年,老实本分又吃苦耐劳,唯一的缺点便是带着一个五岁妹妹的孤儿。   当初二哥为了要这个人还和父亲闹了挺大的矛盾。   苏墙觉得苏家多养个小姑娘也不成问题,再说人老张也答应了可以从工钱里扣出妹妹的生活费来做抵押,然后住进苏家工人房内,可大当家嫌麻烦始终不肯同意,就拿着工人们经常外出谁来照顾这小姑娘的事儿坚决反对。   后来苏墙嫌烦了,不讲究也不避讳的让老张直接带着妹妹一块儿上工去。   可大当家哪能同意这个,自古行船便最是有忌讳不能带姑娘上去,于是留下人,和一并上船这事儿,几经权衡之后,大当家终究还是选了留下人。   老张听着有人叫自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这才跑出来道,“怎么了怎么了?”   贺鸣问,“你妹呢?”   “在二少爷的马车里睡觉呢,大早上就跑来码头等我回家,这会儿估计累坏了。”   于是一大帮子人都涌到苏墙的马车前,贺鸣动手撩开的车帘,瞧清之后确认,小姑娘手里拽着的那串儿琉璃莲花风铃坠,的的确确就是苏墙拜托贺鸣给苏蓉绣买回来的那件礼物。   可是为什么没送呢?   贺鸣好奇回头,苏蓉绣却也早已不在原地等候了。   --------------   苏墙一回房间便忙将房门给紧紧合上,连灯也来不及点,他像是在逃避什么,双手负至身后,背脊牢牢抵住门框,站立不动。   礼物是两个月前就拜托贺鸣去买的东西,那时也未曾想过人带着东西回来,自己却再也没办法理直气壮的伸手将这物件送到苏蓉绣的手上。   一直说是兄妹,是兄妹,大家各退一步回到以前。   可动过的心仍是动了。   心下既已有愧,又如何能做到堂堂正正?   再说陆家的婚事儿虽然暂时叫停,可母亲仍是着急自己还未成家之事,今早出门前拿了东街喜婆那里送来的各家姑娘名帖,可因为自己赶时间所以没来得及翻看。   苏墙想,成亲就好了对吧,只要自己成亲,有了夫人,那妹妹就真的永远只能是妹妹了。   有了主意,将心头的惶恐不安按下一些去,苏墙正往前走了两步,门口突然响起的叩门声却又将他吓得身躯僵直,心脏猛收一下。   脑子‘嗡’一声后,这才听见苏蓉绣在门口轻声喊道,“二哥,开门。”   姑娘家语气中尽是轻柔和善,可又带满了不容拒绝的坚定。   屋内并未点灯,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二哥,我知道你在,你开门。”   苏墙手指收紧,脚尖动了动,可又怎么也不能鼓足勇气踏出那一步去。   苏蓉绣再用力推了推门,“二哥,开门。”   屋内仍是没有动静。   苏蓉绣本性是极其倔强的一个人,从小就为这毛病吃了不少亏,后来娘亲去世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这才有所收敛,披着面具小心谨慎的活到这般大,苏墙这会儿倒是逼的她又原形毕露了起来。   顺手取下自己发间的珠钗,苏蓉绣顺着那门缝就往里撬去。   钗尾的尖锐部位顺着空隙其实很容易便能将门闩拨开,但是因为苏蓉绣此刻又急又气的缘故,所以苏墙只能听见那门把被人弄的‘哐哐哐’直响。   撬不开,着急的拿手去摇,去推,再用脚去踹。   每一下,每一脚,都仿佛是砸中了苏墙的身子一般,让他觉得疼,觉得难过。   逼的听话乖巧的三妹妹暴躁愤怒成这般,苏墙只觉得自己有罪。   喉间干涩,每吞咽一回口水都仿佛像是同时涌入几把尖刀,捅得自己浑身刺痛不已。   咬牙低着头去将门给打开,苏蓉绣那伸出来踹门的一脚倒是稳稳当当的踹中了苏墙的小腿,姑娘往里踉跄一步,苏墙伸手托着那小臂,跟着就被人拽起衣襟一路往后推去。   先是腿部被座椅拦住,然后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朝后跌下,苏墙下意识的想抓住些什么,可手指往外一挥,反倒是‘哗啦啦’的挥倒了一大片东西。   苏蓉绣就这么揪着人将他按到了座椅上,苏墙腰椎撞着那椅背,砸的自己好一阵儿疼。   夜色很暗,屋内更暗,苏墙除了身前挡着的一片黑影外什么也瞧不见,苏蓉绣按着他,就在他身前,喘着粗气,像是生气,更像是伤心。   “二哥,你别这样。”   本以为自己得挨两个耳光或是别的,却不曾想先一步低头的人反倒是这最固执己见的三妹妹,苏蓉绣低头,‘啪嗒啪嗒’的泪珠子直往苏墙身上落。   苏墙伸手,想去替她擦眼泪,手臂都已微微抬起,可终究还是被理智再按回原位。   想说的话有很多,纠结良久,最后也只默默道了句。   “二哥,决定要成亲了。”   苏蓉绣一怔,她抬起头来,虽是小脸哭的惨淡一片,可终究是背着光,苏墙什么也看不见。   她眼里的惊诧,不甘,难堪,那男人一样也看不见。   “二哥要成亲,是因为我吗?”   本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般残酷,这并非是苏墙一个人努力就能处理的事情,心下虽有难过,可还是闭眼点了头。   苏蓉绣吞下口水,“那我说以后不喜欢二哥,二哥能不娶其他姑娘吗?”   “二哥,早晚要成家的。”   苏墙声线沙哑,人还不知道要找谁,倒是先把事儿给定了下来。   拽着人衣襟的手指头一松,身子下滑半步,僵直的手肘没能撑得住自己,猛地一下子抵住苏墙的肋骨,苏蓉绣发抖不停。   手肘这一下子也是硌的苏墙疼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忍着没吭声,只偏过头去道上一句,“回去吧,二哥的院子,你以后别再来了。”   “二哥要这样对我吗?”苏蓉绣抬头,她满眼不敢置信的去问,“不让我来,倒是不如直接赶我走,反正不过也是个庶女,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嫁了,以后也再不用回来,碍不着你的眼,让你落的清净?”   “二哥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要嫁谁呢?九郎哥哥吗?去给他做妾?”苏蓉绣苦笑一声,“可是嫁给九郎哥哥,二哥也还是总能看见让你讨厌的我吧。”   “蓉绣。”   苏蓉绣撑着苏墙起身,她后退两步道,“该是嫁远些才好,二哥这般照顾我,现在也该是我报答的时候,上回你不是说河西那边的生意做起来之后便让贺鸣过去打理吗?反正他好像挺喜欢我,不如你把我嫁给他好了,正好你不常去河西,往后只要你想,这辈子都不用再多瞧我一眼。”   “蓉绣。”   苏墙伸手去抓,却被苏蓉绣一巴掌挥开。   “这样二哥就满意了对吧。”   “苏蓉绣。”   “不要解释,不要给我讲道理,我什么也不想听。”   兄妹俩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提的更高,苏蓉绣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停去躲着苏墙伸过来的手,她只大声喊道,“如果你今天带个女人回来你说你喜欢,你说你爱她,那我一定一个字的废话都不再多说,可是就单单为了躲我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二哥到底把我当什么?我就是这么让二哥避之不及的怪物吗?”   “二哥是为了这个家。”苏墙强硬的伸手去将苏蓉绣拽到自己面前,“你以为二哥做这么多都只是为了针对你吗?”   “对,二哥就只是在针对我。”   “你............”   “你们在吵什么呢?”房门未锁,苏茗绣披着外衫提了灯笼往屋内探上一眼,亮光举起后,见苏蓉绣红肿着双眼回过头来,她这才小心惊呼一声道,“呀,蓉绣怎么哭了呀?”   苏墙收回眼底复杂不堪的情绪,无奈将拽住苏蓉绣手腕的手指给松开。   苏茗绣进屋,把灯笼递给苏墙道,“黑漆漆的做什么呢?还不去把灯点了?”   苏墙转身,动手点了三盏烛灯后,屋子这才亮了起来。   方才自己被苏蓉绣按倒时推翻的瓶瓶罐罐此刻全都狼藉一片,散落在地。   苏茗绣疑惑的将这屋子瞧了一遍后又问道,“你俩做什么呢?”   苏墙张了张嘴,倒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苏茗绣回头去瞧苏蓉绣,伸手替那妹妹擦了眼泪后才问道,“怎么哭成这样?你二哥欺负你了?”   苏蓉绣摇头,回身一把抱住就在自己身后站着的苏墙,她双手紧紧环住那哥哥的腰身,死活也不肯松手,倒是像了小时候撒娇闹脾气的模样,知道苏墙也不好反应过分大,毕竟他也怕被姐姐瞧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   这三妹,从小到大自己总就拿她一个没有办法。   无奈吐出一口气,苏墙摇头,这才伸手揉了揉那姑娘的小脑袋以示安慰。   看兄妹俩惯常也爱这么闹腾,苏茗绣只轻笑了一声道,“蓉绣,你二哥下回再欺负你,你就来告诉大姐,大姐替你打他。”   苏墙问,“姐姐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才来找你了。”苏茗绣道,“早上我去问柔青,她说你还没去挑成亲当天送亲的要穿的衣裳?”   “啊。”苏墙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道,“忘了,我明日去。”   “你可真是,对姐姐的事儿半分不上心。”若不是这弟弟这些年都高出了自己一个头,苏茗绣都还想抬手敲他一个脑蹦子,“现在你这样,下回轮到你成亲的时候我可是也什么都不会管了。”   苏墙抱歉道,“太忙了,我明日一定去。”   苏茗绣笑,然后再伸手去拍了拍苏蓉绣的肩膀问道,“你俩刚刚吵什么呢?我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了,这灯也不点,蓉绣,告诉大姐,你二哥怎么把你弄哭了?”   虽说小打小闹是有的,可这兄妹俩从来也没到过这种程度,苏茗绣心下自是有几分好奇,她动手将苏蓉绣从苏墙的怀里拉出来,伸手把这妹妹的脸上擦的干干净净后才又柔声问道,“告诉大姐,你二哥做什么了?”   苏蓉绣吸了吸鼻子,并不抬头看苏墙,她只答道,“二哥逼我成婚。”   “成婚?他自己的婚事儿都没个谱倒是有功夫管你了?”苏茗绣笑着,“好啦,不哭了啊,你二哥不也是关心你吗?他逼你跟谁成婚呢?”   “九郎哥哥。”   “九郎?”苏茗绣对这个称呼倒是陌生,记不得是谁,便只好抬头去看苏墙。   苏墙侧过头道,“唐丰。”   “唐丰啊。”苏茗绣恍然大悟,“唐丰不挺好的吗?”   苏蓉绣道,“可是我不喜欢九郎哥哥。”   苏茗绣偏头,“你要不喜欢不嫁就是了,这家里现在你二哥说了还不算,瞧哭的这小花脸,大姐做主啊,我家三妹妹不嫁那唐九郎了。”   苏蓉绣抬手擦擦眼泪,她抓着苏茗绣的衣袖道,“大姐,我有喜欢的人,可是二哥不让我嫁。”   “蓉绣。”苏墙一惊,生怕这三妹脑子不清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谁知自己只喊出两个字来,苏蓉绣倒是抢先一步说,“大姐,我喜欢家里那跑船的小工,二哥不许我嫁他。”   “跑船的小工?谁呀?”   “他叫贺鸣。”   又是个自己不认识的名儿,不过这回苏茗绣却是抬手结结实实的敲了个脑蹦子在苏墙的脑袋上,“你也是,人家喜欢谁想嫁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墙喊道,“姐姐。”   苏茗绣道,“你闭嘴,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喜欢谁了,唐丰有钱是你兄弟就一定好吗?那小子整日花天酒地的是什么好东西?再说就唐家的身份,咱们高攀过去讨得到什么好?做人妾不如做□□,再说行船小工那也是你手底下的人,蓉绣嫁去只要不受委屈就好。”   骂完苏墙,苏茗绣又回过头来安抚苏蓉绣道,“好了不哭了,跟大姐回去,这事儿大姐给你做主,明日咱去找娘亲为你安排这门婚事儿。”   话毕,也不理苏墙,苏茗绣直接带着苏蓉绣朝外走去。   苏墙又急又怒的忙喊了一声道,“苏蓉绣你站住。”   ------------   “就是这么回事儿,蓉绣昨晚哭了一宿呢,难过的厉害。”   大夫人接过苏茗绣递过来的茶杯,低头抿上一口后才道,“这事儿你可来晚了,墙昨晚就找了你爹说不能答应。”   “为什么呀?”苏茗绣不解问道,“蓉绣她自己有喜欢的人,墙管东管西的他管得着吗?”   “他是哥哥,这事儿他还真就管的有理有据。”   “可蓉绣身子不干净,跟过九王爷一回,我也怕她去唐家受委屈,那贺鸣我今早还特意去打听了这人,家庭条件虽是差,可人是真不错,蓉绣跟他也不至于会吃苦”   大夫人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娘都明白,可这事儿你爹都发话了,咱们再站出去不合适。”   苏茗绣撇嘴道,“爹就这么听弟弟的话?”   “墙往后是要做家主的,你也别老是拿你这姐姐的身份去压他。”   “是是是,就让那小子胡作非为去,反正他三个妹妹呢,我就看他是不是能全给祸害了。”   “墙也有自己的考量,那贺鸣出身毕竟太差。”大夫人笑着摸摸自己大女儿的手道,“你一天还不是尽瞎操这些心?婚礼准备的怎么样了?”   “只差蓉绣做的喜袍了,其他东西都准备的妥妥当当。”   “以后成婚了可要收敛收敛这脾气,嫁出去就别再对家里的事儿多管多问,否则夫家那边会不高兴的。”大夫人道,“家里这三个妹妹以后怎么安置,那是墙该去考虑的事儿,你啊,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自在美满,娘亲便也就放心了。”   喜袍是赶在婚礼前一日才将将缝好。   由于刺绣的过程中实在是走神走的太厉害,手指头被扎的全是伤口,怕抹了药膏会在衣裳上留下奇怪的味道,所以每扎伤一次,苏蓉绣便只能找一团废布将那血迹给按回去,然后再继续做工。   大姐出嫁当日,二哥一直在她房内等候,苏蓉绣想着自己若是有一天成亲,二哥也会一直在屋内陪着吗?   手中拽着的是贺大公子给的请柬,苏蓉绣只是庶女,并没有资格出席这样的场合,所以此时即便外头折腾的再多闹热,她也并没有半分想要出去瞧热闹的心思。   那日和二哥闹的特别不愉快,可苏蓉绣并不后悔,只想着闹僵了也好,闹僵了,那哥哥就也不至于再会拿和别的女人成亲的事儿来躲避自己。   苏蓉绣连着小两月都不曾出过院门,苏墙也不来,倒是贺鸣也许听着了什么风声,反倒是往她这处越发跑动的勤了几分。   只要来就一定会带个小玩意儿,虽然比不上那九王爷送的值钱,可苏蓉绣也还是照单全收,哪怕偶尔只是一只蜻蜓,一朵小花。   屋院外响起敲打锣鼓的喜庆声来,苏蓉绣往门外张望了几眼去,正好瞧见一大列挤挤攘攘的人群朝门外出去。   这是要出发了吧。   起身的时候不忘拿了一把红纱底珠坠团扇,苏蓉绣远远跟上这支车队,瞧着她的二哥一袭霁色长袍,头束白玉冠,腰间斜插一把竹骨扇,翻身上马的姿势更是格外潇洒俊逸。   两家相隔稍远,所以送亲的车队走了个大早。   路上有听闻鞭炮声起床来凑热闹的小朋友,孩子们蹦蹦跳跳的一路喊着。   “成亲咯成亲咯。”   “祝新郎新娘早生贵子。”   “百年好合。”   喊些吉祥话,便是有人会派给他们一人一个两文钱的小红包,小朋友收到铜板后更是高兴,于是这些好听的话便越喊越大声,越喊花样越多。   追逐打闹,你争我抢,闹腾的厉害,甚至有几个小家伙还撞着跟在队伍后方的苏蓉绣,撞的那姑娘一个踉跄后退两步还摔到了地上。   掌心蹭破了些皮,不过好在团扇没坏。   苏蓉绣又爬起身来拍拍灰尘继续跟上。   车马行至贺家,贺大公子也早已在门口等候,同送人来的苏墙互相颔首道礼后,苏墙才侧身让开一条道来。   贺大公子抬手敲敲车门,待苏茗绣伸出手来,这才转身将人背到背上,在一片叫好欢呼声中,新郎新娘便一同进了家门。   苏蓉绣仍是远远望着,直到苏墙跟着人群走进贺家宅院时,她这才跟上前来。   “姑娘是哪方亲友?”   苏蓉绣道,“男方。”   “请柬带了吗?”   苏蓉绣掏出那张红色的帖子来交给面前记礼单的老人家,待那人确认完毕后又问了她一句,“姑娘的礼金?”   苏蓉绣一怔,又才低头道,“礼物已经提前赠予大公子,您礼单上记着我姓名便是,大公子瞧见自会知晓的。”   见这姑娘样貌不俗,举止大方,也不像是来白吃白喝蹭霸王餐的,门口的管家和气点头后,便听话记下这名便放了苏蓉绣进院。   这婚礼场面倒是大,桌椅板凳摆满了整间院子,人贴人人挤人的全数涌到主堂那一处去,小孩子们又是胡乱喊叫着到处乱跑,这回长了个心眼,苏蓉绣特地寻了处人少的地儿走。   “吉时已到,请父母上座。”   苏墙站在人群之中,今日走神仍是走的厉害,这样的状况已经不知道是持续第多少天,每每反应过来都要再狠狠甩上两回自己的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赶走之后,才能再继续做事。   贺家大公子携着苏茗绣的指尖,二人在喜婆的示意之下依次完成了拜天地,拜高堂的仪式,直到喊至那句‘夫妻对拜’时,苏墙才猛地回过神来。   抬头望过去正好撞上苏茗绣侧身,自家姐姐身后站着的那个那团扇遮了半张脸的姑娘就这么毫无预兆闯入自己视线。   距离上一回吵架不欢而散过后,快足足两个月了,苏墙这两个月内,一次也没瞧见过这三妹妹一眼。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见又怕见,见着又心虚。   喜婆高声喊道,“夫妻对拜。”   姑苏风俗,家中庶女成婚不遮盖头,只拿一柄红色团扇将脸遮住。   苏蓉绣伴着这一声,将执起团扇的双手合在一起,端至胸口处平行,扇面正好挡住自己的脸,苏茗绣对着贺成章拜下后,她便也对着苏墙郑重弯下自己的腰来。   这一拜并未引起众人的注意,只有苏墙一人瞧见。   顿时如遭雷击般的惊诧感,甚至不及反应,苏蓉绣便是侧身再隐入人群之中,消失的决绝又果断。   “三妹。”苏墙喃喃换了一句,正转身想要追上去,但脚锋一转还是再侧回来。   尽管‘夫妻对拜’这四个字已经被喊过,现下众人都嚷嚷着‘送入洞房’的时候,他仍是回头端端正正的对着苏蓉绣站立的空地,端端正正合手一拜。   仅此一拜。   当是告慰对方,也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苏墙转身再追出去。   苏蓉绣并不是喜爱凑热闹的脾性,这样的场合她会特地过来已是奇怪,如今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想必便是出门去了。   苏墙一路追出贺家宅院门外,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后,这才问门口那位收拾杂乱的老人家道。   “老先生,请问您有看见一位拿着红色团扇和粉色衣裙的姑娘从这院子里出来吗?”   “姑娘?”老人家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道,“刚刚就出来了两个搬东西的小丫头,没有别的姑娘了。”   难道还在院子里?   苏墙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只是此时此刻他极度迫切的想要找到苏蓉绣,回身过去的时候仍是慌张,哪晓得越是慌乱就越是容易出错,脚步刚迈出半步去,却又‘嘭’的一声撞着一个姑娘。   人姑娘家娇弱无力的哪能经得住他这么一下子,于是听得一声惊叫,再瞧见一片儿雪青色衣袖从自己面前挥过,苏墙忙伸手去抓,只可惜反应稍慢了半拍,陆琬宣后退两步,脚下一崴便是重重的摔了出去。   “姑娘。”   苏墙忙蹲下身子去扶人。   “啊,别动,我的脚。”   “脚............”   顺着望过去,绣裙之下遮盖的是白色鞋袜,姑娘们的脚又不能随便瞧随便碰,苏墙正为难着,结果苏蓉绣先离开倒还晚他半步才出这院门。   也是没想到能遇见,苏蓉绣停了脚望着面前这两人。   见过陆琬宣是见过,可苏蓉绣又并不知道陆琬宣就是陆琬宣,一改往常一见二哥就控制不住的情绪,这回苏蓉绣出奇的镇定。   女人倒在地上,自家二哥一手挽住人家的胳膊,一手托着人家的背脊。   苏蓉绣垂眸,眼底的神色恢复成以往宁清衍最常见过的冷漠。   一声二哥也不喊,双手用力将手中的竹骨团扇折断扔掉后,转身便朝右手边走。   “蓉绣。”   苏墙喊了一声,正想起身,可手下扶着的姑娘却是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道,“公子,我的脚好像扭伤了。”   四下张望也不见有人能帮忙,苏墙犹豫再三还是动手扯开了陆琬宣的手指道,“抱歉,姑娘稍等在下一会儿。”   话毕,将那人扔在原处,苏墙起身追上苏蓉绣。 作者有话要说:  仅此一拜,以作决绝。   ☆、第36章   在烈日炙烤下平静的街面, 路边还留有方才喜队经过时洒落的红色鞭炮碎屑,   陆浩轩陪着四王爷站在这高阁二层之上。   只见这位爷衣着尊贵,气度非凡, 眉眼带笑, 细长的手指往身前的红木雕栏上一搭,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只翠玉金樽酒盏。   苏蓉绣脚下的步子很快, 小小的身影在刺眼阳光下转身进入这条街道时, 宁清逸倒还真有眼前一亮的感觉,这并非是什么倾国倾城,妖艳绝色的长相,不过一个普普通通, 干净温柔的姑娘罢了,但又偏是有于万千人群中格外夺人眼球的魅力。   宁清逸回头瞧了陆浩轩一眼,陆浩轩立马上前一步点头道, “回禀四爷,就是她。”   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折扇,宁清逸轻声道, “原来老九喜欢这般模样的姑娘。”   苏墙晚了苏蓉绣十来步才从街拐角处追出来, 毕竟仗着男儿家身高腿长的优势,所以追上人倒也并不困难。   “蓉绣。”苏墙伸手,拽着人的胳膊将再她给扯回来。   苏蓉绣是生气的,她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虽然这话现在说出来似乎显得自己太过无理取闹,她也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分明是没有立场去指责哥哥什么, 哥哥可以拒绝,可以不承认,毕竟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是兄妹,而自己,也没有去要求对方一定要做到什么程度的权利。   所以,拒绝可以,否认可以,但是逃避,不可以。   就为了断掉自己的念想,就为了断掉喜欢着的妹妹的念想,就为了心理暗示自己这件事情是错的,是不对的,所以现在结束一切才是最好的做法,就要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去开玩笑吗?   如果有一天,二哥真的有了深爱的姑娘,他带她回家,他要同她成婚,他们会共同养育子女,若真是有那么一天,即便再难过,苏蓉绣也一定信守承诺,她半个字的废话都绝不再多说。   可现在仅仅是为了,仅仅是为了将自己推去一个永远都再抓不到、摸不着的地方,所以就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这样二哥的一生,不就算是因为自己,而被彻底毁掉了吗?   被人拉回,苏蓉绣抬手便是重重一个耳光挥在了苏墙的脸上,巴掌打的震天响,甚至远在阁楼之上的四王爷也被这声儿吓得手指一抖。   酒樽在手心里险些被捏碎。   从来长这么大也没挨过这么一下子,苏墙的脸被强力挥至一侧,耳朵‘嗡嗡’响了好一阵儿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脸上的疼痛。   “二哥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二哥。”嗓音发抖,苏蓉绣尽量想要让自己镇静下来,“我们是兄妹,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所有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巴掌我自己私下里已经挨过一次了,这一下当是为了让你清醒,我不嫁人,二哥也不用着急娶,蓉绣会和以前一样乖乖把自己锁在院子里再也不出来,就算无意撞上二哥也会主动绕路走。”   手还抓着苏蓉绣的胳膊,苏墙怔住,犹豫半晌,还是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二哥大可不必,为了一个已经决定放手的妹妹,折磨自己到这种地步。”   不能切身体会到二哥的感受,苏蓉绣只知道自己的真的很疼。   浑身上下,连带着心脏一块儿抽痛的厉害。   当着面尤显坚强的只是红了眼,可侧身的那个瞬间便是再也控制不住,苏蓉绣走的很快,她想逃,又怕自己逃跑的姿势在二哥眼里会显得过分窘迫,所以只是一步一步,挺直了背脊走的决断,身子不能发软,手不能擦眼泪,甚至就连肩膀,也不能抖一下。   这巴掌,倒也确实将人给打清醒了几分。   最近这段时间,苏墙没少自己抽自己,不过终究疼在自个儿身上别人受不着,所以他下手也知道轻重,苏蓉绣这个耳光明显是用尽全力挥过来的,震的人半边脸都跟着麻了好一阵儿,然后失去知觉,皮肉肿胀,最后才轮到这刺痛火辣的疼意袭来。   伸手擦掉嘴角破皮处的血迹,苏墙低头,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哟,这情况,怎么和你们报回来的信儿不太一样呢?”宁清逸倒是瞧了一场好戏,眼底的惊喜一度往上叠加,直到两位当事人离开后,他又才端着酒杯回了房间。   陆浩轩也跟着踏进屋内,“回四爷的话,这,在下也没瞧明白。”   “这还瞧不明白?”宁清逸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仰头将酒樽里的美酒一饮而尽,“郎有情妾有意,又碍着这世俗伦理不能在一起,还真是有意思呢!”   “四爷是说苏墙和苏蓉绣?”陆浩轩听完自个儿都懵了,他只道,“不,不会吧。”   “不会?你家姐姐会莫名其妙抽你一耳光然后哭着走掉?”   “家姐。”陆浩轩认真回想道,“在下小时候和家姐也经常争执打闹来着。”   “那打完你还手吗?”   “小时候会还手,现在............不过那兄妹俩感情一向很好,苏墙这人脾气也亲和,他不还手倒也正常。”   “不还手也该追上去吧,白白挨了耳光,就这么傻站着回去了?”   陆浩轩皱眉不语,好半天才又小心翼翼的张口去问,“那,家姐还需要继续做事吗?”   “做个屁。”   四王爷脸色突变,眼底出现的是让人更觉可怕的阴蛰,屋内本是有些闷热,可这氛围又愣生生的惊出陆浩轩一身冷汗来。   “行啊老九,跟哥哥玩这招儿。”重重的将酒樽砸回桌子上,宁清逸冷笑道,“既然你们九爷走的时候不把这姑娘带走,那便想办法把人弄来本王这里伺候吧。”   “四爷要人?”   “让你姐姐那个蠢货从姓苏的身边儿给本王滚回来。”   从头到尾,宁清逸就只把宁清衍当做自己唯一的对手,尽管老九是众多弟弟当中瞧着最对这皇位没意思的一个,但宁清逸知道,这小子扮猪吃老虎呢。   本来以为这一趟他来姑苏能露出些把柄,结果人干干净净的来又干干净净的走了,说是留了个软肋在,可这又算哪门子的软肋?   四王爷心下有些气恼,只觉得传回来的消息和他自己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之前布好的棋再被全盘推翻,人家老九根本也没对这苏家起什么心思,他不在乎,你再把这苏家拉拢过来有什么意思?   这事儿越想越不对劲,该不会自己在此处辛苦布局,结果到头来反倒是中了他人的圈套?   “四爷,那苏家三妹妹。”   宁清逸恼怒不已,被人戏耍后的难堪疯狂涌现,他咬牙道,“今晚把人收拾干净,送来本王房里。”   ------------   二哥并没有追着自己回来,苏蓉绣一路小跑,等到回家的时候,背心鞋袜都已全数被汗水打湿。   家中的长辈和姐妹们全部出门去吃喜酒,下人寻着机会偷懒,所以整间宅院都显得格外寂寥苍凉。   没人,但回到房间后,苏蓉绣还是紧锁了房门,再哭着去将窗户给一扇一扇的关掉,等到整个房间完全封闭下来之后,她才敢再哭出些声音来,那是憋闷已久的难过与伤心,连带着断断续续的呜咽,扯着心口好一阵疼。   拿剪刀去将绣布剪碎,伸手掰断了苏墙送的那架绣棚,木头断裂开来后崩伤的是自己的手掌心,木签子扎进皮肉里,摔碎了桌面上放的那套茶具,桌椅全数被推翻,衣柜是踹过两脚之后才动手打开的,干净叠放好的衣物布匹通通再被拉拽出来,苏蓉绣用力的踩上好几脚。   哭到最后,眼睛实在是太疼,又酸涩肿胀的厉害。   屋子里已经没有能再下脚的地方,所有能摔、能砸、能毁的东西全被苏蓉绣造了了遍,结束发泄后她仍是蹲坐在床沿边的那一处屈起双膝将自己抱住。   身下不知道坐住的是什么,有些难受,但自己又不想起来。   铜镜落到地上,角度正好能望见自己的模样,抬眼去瞧时,苏蓉绣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疯子。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来,噩梦反反复复做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是梦到小时候被人欺负被人抢东西,然后二哥就只远远看着再也不会来帮自己了。   他说,“蓉绣,以后不要再跟着哥哥了知道吗?”   神志不清的厉害,哪怕睁眼闭眼,苏蓉绣也不知道究竟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后来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她仍是脑袋晕乎着,只辨着那是二哥的声音。   “苏蓉绣,开门。”   很是急切的叫门声,下午自己一个人在时候,门窗都被牢牢锁死了,所以这会儿人从外边儿打不开。   苏蓉绣迷迷瞪瞪的慢吞吞从床榻上爬起来,是梦吗?她这么想着,身子却也不曾再往外挪动过半分。   苏墙在门外很着急,听见屋内没动静,这才后退两步,然后抬腿‘嘭’的一声将房门给一脚踹开。   这巨响惊动的人清醒了几分,眼睛因为肿的太厉害所以还是酸疼生涩的不得了。   虽是被这满屋子的狼藉吓了一跳,不过苏墙仍旧半句废话都没多说,甚至没问一声‘三妹怎么了?’   他进屋便直奔衣柜处去,随手扯了片宽布,捡上几件衣服往里一塞,发饰这些也是随手在梳妆盒里抓上一把,从自己的衣襟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一同裹进那布包之中。   “二哥。”   再来动手抓苏蓉绣的时候,苏蓉绣还懵懵懂懂不知出了什么事儿。   苏墙紧闭双唇,抓着苏蓉绣待她慌慌张张穿好鞋后,这才半拖半拽的将人往外拉去。   “二哥。”苏蓉绣有些害怕的又喊了一声。   苏墙不说话,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直到顺着小路穿至那道小狗离世时苏蓉绣钻过的狗洞处,洞口已经被人拿砖石给填住,但围墙还是连着外围僻静的小巷。   苏蓉绣不明所以的看着自家二哥动手将自己的包袱从墙头扔出去。   “二哥?”   仍是不语,苏墙回身的那个瞬间便一把扯过苏蓉绣来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能感受到对方的颤抖与重喘,这动作像是在告别,比早上的自己,更要决绝的告别。   “二哥............”   好像除了这两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苏蓉绣只是反复重复着,只是正要伸手去回应这个拥抱的时候,却听见苏墙低头在自己发间重重一吻,然后轻声道。   “蓉绣,二哥一直很喜欢你。”   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苏蓉绣呆愣愣的连眼泪也忘记往下落。   “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只是此生你我注定没有缘分,可二哥还是希望你能过的好。”紧密的怀抱缓缓松开,苏墙头一回毫不掩饰爱意的望向苏蓉绣,他嘴角扯开的是一抹笑意,眼底泛满阵阵泪光,拥抱短暂到让人连个感受的过程都没有,苏墙便再次动手催促着人赶紧离开,“拿着东西立刻走,走的越远越好,幽州,兰陵,漳州,河西随便哪个地方,寻个家里的铺子躲起来,切记勿出。”   “二哥,出什么事了?”   苏蓉绣想去抓苏墙的手,奈何这哥哥一弯腰便将自己扛上了墙沿,苏蓉绣扒着那砖面,看见唐丰已经站在另一面等着了,九郎哥哥也有几分紧张的四下张望着,想催促这两人快一些,但又想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故而不忍打断。   “具体的事宜一会儿九郎哥哥会告诉你。”话毕,苏墙还从怀里掏出了苏蓉绣一直藏在梧桐树底那只隐藏着自己身世的小木盒来。   苏蓉绣一怔,她正讶异于‘难道二哥是知道的吗?’这样的疑问中时,却又听见苏墙道。   “二娘留给你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很重要吧,记得带好了。”   “二哥。”   接过这木盒的时候苏蓉绣还想去抓苏墙的手指,可是这哥哥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只顾着自己交代。   从腰间取下那枚从小到大随身携带的玉佩来,苏墙同样再将这枚玉佩塞进了苏蓉绣的手心,“家里地产很多,你如果需要,便拿这玉佩去官府报哥哥的名字查。”   “二哥。”   “等二哥来找你。”   最后双手交握在一处,苏墙眼底是前所未有过的坚定,这眼神,给了下午才暴走发泄掉所有力气的苏蓉绣,再装填满浑身的力量。   那时只想着等他来,再告诉他好了。   到那时再告诉二哥,我们不是亲兄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是可以相爱的。   这么想着,苏蓉绣这才松开了紧扣住墙沿的手指,被苏墙推至院墙另一边时,虽是有唐丰在身后接住,但不知为何,苏蓉绣还是心下一紧,心脏猛地抽疼了一回。   这痛感,来的格外清晰真实。   人救出去了。   苏墙独自站在那堵内,身躯一跨,整个人浑身发软的后退了好几步。   虽然说出那句‘等二哥’的话来时自己也纠结了很久,该不该说,不该有的期望给了反倒是会让人更难过才对吧,可是如果不说,看苏蓉绣的模样又不会那般轻易的乖乖走掉。   违心说了这么一句话,可好歹将人救出去,苏墙心下仍是松了一口气。   落进唐丰怀里,看九郎哥哥将包裹东西捡起后也是不由分说的拽着自己往外跑,苏蓉绣莫名其妙,因为迈出的步子太小所以还连带着一路摔了好几次。   每摔一次,唐丰也仍是将她拽起来再继续跑,根本不给人任何休息的时间。   姑苏府衙夜灯全熄,唐丰摸黑带着苏蓉绣一路潜入,本来进这地方就跟回自己家似得,但是这回唐丰却是瞻前顾后跟做贼一般,走了后门,抓着姑娘一路将她带进一间腐尸味浓烈的停尸房。   “这些尸身都是最近姑苏审查的无头命案,死者身份确认不了,所以尸体明日一早便会被拉去城外的义庄,到时候委屈你往这棺材里躺一回,”   仍是不点灯,窗户也没敢开一扇,唐丰放开苏蓉绣,自己动手去推开那棺材盖,然后再将棺材内的死尸给抱出来。   苏蓉绣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莫名其妙的听二哥说了许多让自己觉得高兴的话,再莫名其妙的跟着唐丰来了这处,尽管两位哥哥的话她都听不太明白,也完全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可是张嘴又不知道问些什么。   于是只好想着,二哥让来就来,二哥让走就走好了。   “蓉绣,你认真听九郎哥哥说。”腾了个空棺材出来后,唐丰这才抓过苏蓉绣来按住她的双肩道,“我知道你二哥一定是告诉你要找地方躲起来,不管幽州、兰陵、漳州还是河西那边都有他的朋友,但是,你哪也不能去,明日一早出城,义庄守尸体的老爷子会放你出去,你记着,出了城立刻朝皇都城跑,去找九爷。”   “找九爷?”   “对,找九爷,你只肖同他讲四爷如今在姑苏他便能明白。”一字一顿,唐丰说的十分认真,“记着,别听你二哥的,你二哥这回是只想救你,但是九郎哥哥要救他,你明白吗?”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不能给你讲的太细,现在长话短说。”唐丰扶着苏蓉绣踏入棺材里,“这几日一直纠缠你二哥的那个女人就是陆浩轩的姐姐陆琬宣,今日她故意撞上你二哥,扭伤到自己的脚,你二哥将她送去医馆包扎后又送她回了客栈,结果人出来发现药膏忘记给人家了,然后再掉头回去就看见那房门口齐整整排了两排守卫。”   陆家虽然在皇都城也算是分的一份势力,不过却也不至于到出行还得由侍卫把手门庭的程度,何况那时苏墙也并不知晓陆琬宣的身份,只想着方才过来还正正常常的地方怎么突然变了样?   在瞧见的那个当下便察觉不对劲,于是在被侍卫发现之前苏墙便当机立断侧身下了楼去。   正好这间酒楼又是唐丰出资然后以苏墙的名义盘下来的店面,明面上就是普普通通的酒楼客栈,可私下里却是不少高/官富商私下友好交易的去处。   一楼二楼供食客用餐,三楼四楼则是客人留宿的厢房。   而一楼靠近厨房后背又有一条暗格可以直通楼上的每一间厢房,苏墙轻车熟路的寻到了地方,靠着墙边附耳倾上,先是听了一段不堪入耳的男女交好之声,静默数秒后,便是切切实实的听见那姑娘软糯着嗓音喊了声。   “四爷。”   男人沉闷的低笑声传出,“来之前哭天喊地,结果到地儿反倒是人家不肯理会你?”   “那家伙憨傻木讷,哪里比得上四爷招人喜欢。”   “自己没本事就别找借口。”   宁清逸披上外套坐起身来,陆琬宣便自身后伸出自己的两条胳膊将人腰身环住,“王爷这是腻了奴家,想换个新鲜口味了吧,人家方才可还听弟弟说,您对苏家那三妹妹起了些坏心思呢!”   “怎么?不可?”   “王爷若是喜欢,那自然可。”陆琬宣莞尔一笑,“不过这苏家既然和九爷没关系,那咱们是不是?”   “那小丫头带走,其余人嘛!”宁清逸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个动作苏墙自然是瞧不见,只是听到这和九王爷有关的小姑娘,他几乎是立刻就确认下来对方口中说到的人是苏蓉绣。   仓皇离去之时步子稍许迈的大了一些,宁清逸在房内听着动静,目光一斜,一把将陆琬宣推开后便忙站起身去动手敲敲那墙面。   空墙,后有隔道。   沉稳如四王爷此刻眼下也有瞬间慌乱,再挪步窗边伸手将窗户推开朝下望去,结果谁知苏墙正好快步转身折进了另一条小巷子里,他根本什么也没看见。   苏蓉绣听到这些话自然心下大惊,本来身子都躺了进去也再弹起来抓着唐丰的手指头道,“九郎哥哥,那我这么走掉,二哥不是很危险吗?”   “你不走你们所有人都有危险。”唐丰再将那手给塞回去,“记清楚了,皇都城,九王爷,速去速回。”   “九郎哥哥。”   “你哥给你的银票面值太大,拿我的钱袋去用。”   很快天就要亮了,唐丰现在也没办法完全把事情做到最周到,说实话让苏蓉绣这么个从来没出过姑苏的小姑娘单枪匹马跑去皇都找人本身就是件危险的事情,若不是实在没法子,唐丰也不至于出此下策,他摘了自己的钱袋挂在苏蓉绣身上。   “九爷的玉佩,你哥的玉佩,钱和银票都不要露于人前,从义庄出发之前记得先把值钱的东西全部收起来贴身放好,散碎银两在外,面值大的银票在内,买东西付账的时候不要把钱一把全给掏出来,衣裳随便穿一下,最好弄脏些,头发不扎脸不洗都没关系,走之前找守庄的老伯给你拿件男装,路上需要问路记得问老太太或者小朋友,看见面相凶狠的男人绕远走,人多的热闹不许凑,别人给的水,给的东西不能吃,特别是那些主动要来帮你的,说认得路的,说家里方便可以去住的,一句都不许听,清楚了吗?”   唐丰说了许多,最后一句才是最重要,“你二哥,还在等你。”   “我知道了。”   苏蓉绣不再多问,她乖乖躺回棺材底,唐丰让她趴着,她便又转了个身,拿白布往身上一盖,刚刚抬出去的那具腐尸再被放回来。   尸身恶臭厚重,苏蓉绣咬牙一声不吭。   唐丰用力将棺盖合上,本是想留个小缝由苏蓉绣喘气儿,但是又怕四王爷那边有动作会瞧出端倪来,想着出城不过一个半时辰,熬应该也熬的过,于是便一狠心将那棺盖给压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六一快乐。 今天评论区会有红包雨的哟,晚上21点整准时开始发放,所以赶在21点之前多多留言吧。 爱你们,希望你们收到我的礼物(也就是小红包啦)能开心每一天。   ☆、第37章   千秋无绝色, 悦目是佳人,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下人。   今日这酒没喝出个什么滋味, 宁清衍倒是先被这满屋子姑娘给晃的头晕。   九王爷一壶烈酒灌入腹中, 整个人便没什么精神的侧躺去了一旁的软榻上休息,只剩身边一幼时陪读, 现下做了大司马的沈霖在旁随侍。   身为九王爷的小跟班兼狗腿子, 沈霖这厮自然也是随了主子没个正形,宁清衍靠着软榻休息,他便也躺在另一侧,手肘撑在中间架着的那张小方桌上, 一边晃着自个儿的双脚,一边往嘴里头不停扔着花生米。   皇都城内繁花似锦,各色美人更是瞧的人眼花缭乱。   唱曲儿的、抚琴的、跳舞的, 为了讨这主子欢心,个个都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只可惜咱们九王爷清心寡欲,从来也不会多看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一眼, 哪怕偶尔心情好了肯赏脸抬个眼, 那也是张嘴便开始挑剔起这个姑娘不漂亮,那个姑娘不肯笑,总之就没一个入得他眼。   也亏得这祖宗命好出生好,否则人姑娘张嘴不还得骂死他个混蛋小瘪三?   沈霖百无聊赖的往口中灌下一杯酒,然后凑进了宁清衍一些道,“九爷, 您要实在困了咱就回了呗。”   宁清衍动动身子,寻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躺着,他道,“在此处睡足一日再回。”   “您也真有意思,旁人家的爷出门来都是真找姑娘玩,您倒好,就换个地儿睡觉,这处这般吵,您睡得着吗?”   宁清衍将眼皮轻轻抬起一些,“你要想玩姑娘,你家九爷也不拦你。”   “悖我是那种人吗?”沈霖偏头笑道,“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过着太无聊了,九爷您明天换一样玩成吗?咱就是去拜个佛踏个青也比天天在这儿睡着强呀,瞧我这年纪轻轻的还未娶妻,可别是陪您在这处将腰给睡折了还。”   “本王倒是头一回听说睡觉能将腰给睡折的。”   “九爷您真不觉得天天这么躺着很难受吗?”   宁清衍懒懒伸了个腰,然后拖长尾音轻轻喊了声,“舒服。”   沈霖一时无语,只好再认命的躺回去继续陪着这位爷休息,“诶,九爷,不是听说您这回去姑苏招幸了个姑娘吗?人呢?也不带出来给咱瞧瞧?”   “人在姑苏。”   “您没把人给带回来?”这事儿倒是新鲜,沈霖起了些兴趣,便又忙忙从榻上翻身起来趴在那桌面上问道,“不会吧九爷,这不是您办事儿的风格呀。”   “本王该是个什么风格?”   “您这不碰人家也就罢了,带回了床上再一脚给踹开,您这,人姑娘往后还能抬头做人吗?”   “她不愿意跟本王走,本王能有什么办法?”   “敲晕了直接............啥玩意儿?”   这一嗓子嚎的声儿极大,吓得屋子里跳舞的姑娘们都纷纷停下脚,琴声戛然而止,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多年伺候的经验确实让人条件反射极快的纷纷往地上一扑便是磕头喊道。   “王爷息怒。”   宁清衍无奈摇头,大概是在骂沈霖这厮是个傻子。   沈霖这才尴尬的清了清嗓子道,“都退下。”   待人撤出房门外,他才又凑上前来道,“九爷您可别糊弄我,她还不愿意?不是,您,这,她不愿意?”   “结巴什么?”一巴掌敲中那家伙的脑袋,宁清衍慢吞吞的坐起身来,“大惊小怪。”   “我也只是太好奇了。”沈霖摸摸头道,“敢拒绝咱九爷这不是天底下头一人吗?看不出来,您这趟玩的挺刺激啊还。”   两人瞎扯了没几句,门外又有人敲起了门来。   老管家不待门内应声,只按以往在王府内伺候的习惯,‘叩叩叩’三声之后便伸手将门给推开。   沈霖瞧着手里托着一份红枣泥糕进门的老管家便是止不住笑,“我说刘叔,咱家王爷身子这般好,你怎得整日拿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给他吃?”   三天两头,不是红枣就是阿胶,要不燕窝枸杞银耳汤,知道的当是在进补,不知道的还当他们家这九爷是刚生了孩子需要坐月子呢。   听着沈霖的调侃,老管家也直是为难的将食物摆上了宁清衍手旁靠着的那张木桌,“这是林家姑娘方才路过时,吩咐老奴拿上来给九爷吃的东西。”   “哟,那姑娘心还挺大呀,知道咱九爷在这处风流,竟是不拿扫把上来揍人,反倒还如此体贴的送东西来给这风流鬼吃?”   宁清衍厌烦的咋舌道,“没听见人家只是路过吗?”   “九爷,您装什么装?”沈霖拿手指头捻起一块儿红枣糕来,“这分明是花了心思摆盘装盒再送过来的,您瞧见谁家大小姐上街还得拎着食盒这般折腾?”   宁清衍瞪他一眼,侧过身去不再理会。   沈霖示意老管家外头去候着,待人离开,又才用手指头敲敲桌面道,“九爷,这事儿您如何想的?”   “..................”   “林家那老爷子在朝堂之上也是说话算话的一号人物,这些年四爷可费了不少心思一直在拉拢,如今咱圣上主动点名想将那家的女儿指给您做正妃,这般意图,您总不能装瞎看不见吧。”   宁清衍仍是不语,沈霖只好跟着道,“能从区区一介五品地方官一路高升到左丞相的职位,虽只为副,可这等手段咱们这些做小辈的还是比不上,九爷,圣上这是明摆着有意扶您上去,主动伸手替您整理背后的拥护势力呢,往后这些可都是帮着您往上走的推手。”   “听你这意思,本王还得要卖身求荣?”   “您这是什么话?娶个女人换道无条件支持您的老丈人势力,这买卖如何算咱也不亏啊,再说林家那姑娘且喜欢着您呢,脾气秉性都还不错,知道您在这风流巷里快活也不上来打搅,还晓得弄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给您吃,这般姑娘,何处去找?”   宁清衍睁眼扫过桌上那一盘枣泥糕,一时倒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姑娘家性情绵软,不争不抢,乖巧温顺,但偶尔气急了还能伸出爪子来挠你一回,相比之下,倒还是苏家那三妹妹更对自己胃口,只是可惜...............   “九爷,要不咱明日把那林姑娘约出来游个湖再喝个茶?”沈霖在一旁怂恿道,“您好歹也试试能不能相处下来,这娶妻生子早晚的事儿,就圣上如今这架势您当您还能再逍遥几日?反正就平常早朝站前三排那些大爷们,总得有一个是您未来的老丈人,早挑早选,省得往后非得给您塞个脾气差的来,这王府里头还要不要过安生日子了?”   林家那小姐,宁清衍倒是也见过一回。   十六岁那年宫中太后寿宴,只一眼,便惹得人家姑娘对他一见倾心,女孩子们手巧,总还时不时自己动手做些小玩意往他那府里送,起初宁清衍还做个回礼,后来嫌烦了便也没再去管过,可人家姑娘却是硬是咬牙坚持至今。   不比苏蓉绣还有两颗藏起来的獠牙,一双拿衣袖遮住的小爪子,林家大小姐那才当是真真称得上一句‘温婉柔顺,秀外慧中。’   脾性绵软好掌控,家中权贵又是长房嫡女,还这般巧的对他宁清衍死心塌地,倒是不必担心嫁过来耍什么心眼儿,只是这人太过软弱又容易遭人利用,权力斗争本就过分残酷,一个不注意便会成为牺牲品再被人抛弃。   宁清衍仍是迟疑。   沈霖唤道,“九爷?”   “...............”宁清衍伸手捏过一块儿枣泥糕到手上,“明日见见再说好了。”   “好叻,下官一会儿就替您往林家送帖子去。”   目地达成,沈霖自然是高兴,只是看那祖宗将枣泥糕送进嘴里,皱着眉头咀嚼几口之后突然太阳穴一抽。   得,要发飙了。   这是宁清衍一般吃着不合口味的东西时,最惯常出现的反应与表情。   “呸!”嘴里的吐到地上,手里的再重新扔进盘中,宁清衍骂道,“这什么玩意儿这么甜?”   “九爷,这玩意儿学名叫枣泥糕,是拿红枣剁碎了跟面揉一块儿做的,您吃过红枣吗?红枣就是甜的,所以这玩意儿也是甜的。”   再灌下一杯酒去清了一遍嘴里的味道,宁清衍倒回榻上去继续睡觉,像是心情不好,于是只闷闷的道了一句。   “不合本王胃口。”   人家三妹妹做的梅花香饼就一点儿也不甜,可香了呢。   -------------------   翌日一早,沈霖便乘着马车跑来这九王爷府里催着宁清衍赶紧起床赴约,这九爷一贯不爱搭理姑娘,想着为了保证这次会面能顺利圆满的结束,自己也是操碎了心。   宁清衍素来懒散,再加上这事儿他本身并不十分乐意,所以自然也就跟着磨蹭起来。   “昨日我去林家的时候,那大小姐听着消息自是满心欢喜,不过人老爷子似乎还有几分犹豫,看起来并没有下定决心要把宝压在您的身上。”沈霖心急如焚的直接动手替宁清衍披起了衣裳来,“咱们虽是图利,不过戏还是得做足,今日这事儿成不成,就看九爷您的态度了。”   宁清衍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话都不想说。   本来是风和日丽的天气,早起还不及睁眼都能感受到窗外的强光,谁曾想着前脚出了宅院大门,还来不及朝这马车上迈的时候,倒是‘啪嗒’一颗大水珠正巧拍中自己的手背。   “哎呀。”宁清衍低头瞧了一眼,“下雨了呢。”   “您可快上车吧。”   沈霖厌烦无比的动手将这祖宗推进马车里坐好,自己跟着弯腰钻进来,结果什么话都来不及说,便见宁清衍双眼一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接着躺下休息。   沈霖语塞,拿手擦了擦额头那滴冷汗,“九爷您,昨儿个不是已经睡满一整日吗?”   “昨儿个睡的是昨儿个的,今儿个本王还没开始睡呢。”   “九爷您要真这么不乐意,您昨日何必答应呢?”   宁清衍怨念深深的抬眼朝那沈霖身上一瞪,沈霖便又立刻认怂的低头道,“抱歉,这事儿是下官怂恿的。”   “我看你也别做这大司马了,干脆改行当媒婆吧。”许是雨天尤其招的人心情烦躁,宁清衍语气不善道,“下这么大雨还游什么湖?”   “游不了湖,随便找个地儿喝壶茶呗。”   车马正要行进,突然有一小厮又撩开车帘探进脑袋来问,“九爷,沈大人,方才林府传来的消息说那林大小姐也被这雨拦了路,现下还未出发,咱们要顺路过去接人吗?”   “不要。”   “要。”沈霖赶紧打断宁清衍的话,他对小厮吩咐道,“立刻掉头去林家接林小姐一起。”   宁清衍无语,只好再倒回原位去继续休息。   这皇都城的雨可不比姑苏那般温柔,一旦下起来的当口便是立即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变天变的这般突然,倒是又给那难伺候的九王爷抓着把柄好一通抱怨。   沈霖不理,反正知晓这主子就是这么个招人烦的性子,从小伺候到大,他也早就习惯了。   和宁清衍那随着天气而同样沉闷起来的心情不一样,即便雨水溅起打湿鞋袜,林家小姐仍是满心欢喜的站在家门口等着人来,本来突变的天气便是惊得自己心下慌张,想着天公不作美,这九王爷是否今日就不来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忐忐忑忑等了许久,结果对方不仅没有取消约会,反倒是改道还说要亲自来接。   能得九王爷这般青睐,林家小姐心下自是满足不已。   “小姐,外头风雨大,咱们还是进屋去等吧。”   一旁伺候的丫鬟拿了一件薄披风替其披在肩上,林家小姐手里的手绢儿都快被揪出一朵花儿来,手脚躁动不安,时不时还会探头往外望,这般心急的模样倒是臊着了自己,一面想着矜持,一面又迫不及待的急着要见人。   张望许久,这才好不容易瞧见一辆四架马车缓缓朝家门口驶来。   林家小姐心下一紧,忙再低下头去朝后退了一步。   小丫鬟捂着嘴站在身后偷笑。   车马停下,一旁伺候的小厮在车门处撑了一把雨伞。   宁清衍今日穿了套白底蓝袍的律紫团花茧绸袍子,因为出门时已经开始下了雨,所以随侍的丫鬟们还给了拿了件黑面金丝素锦披风。   见那长身长腿的俊俏小爷掀开车帘弯腰而出,林家小姐心下便又是一个咯噔,她将自己的头埋的更深,跟着连再抬头去多看一眼的胆量也不再有。   宁清衍下了马车,小厮替他撑着伞。   往前两步正对那林小姐,倒是什么话都没说,只双手交叠举起一些后,弯腰颔首冲对方做了个礼。   九王爷身姿提拔,眉眼如画,远远一瞧便给人压迫感十足,也男子气十足,这气魄压的人有几分呼吸困难,但林家小姐仍是反应迅速的屈膝颔首,回了他的礼。   “辛苦九爷特意来此,小女实在受宠若惊。”   平日里嘴皮子一张便能逗得姑娘们个个含羞带臊,又急又恼的嚷着‘九爷好坏’的人,此番换了副心思,倒是半分玩闹的心情也没了。   宁清衍做礼以表尊重后,便是侧身让了一条路来由姑娘先上车,林家小姐由人扶着往前走,只是路过他面前时将将再停下脚来说了这么一句。   宁清衍抬眼,望着对方的那个瞬间又是让人家姑娘心脏猛地漏掉一拍。   林家小姐刚刚避开这勾人心魄的目光,跟着便听见宁清衍漫不经心的一句。   “哦,顺路而已。”   敷衍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雨更大了几分。   从姑苏出发,一路步行,搭人便车,日夜不休,脚底不知被磨出多少水泡,也记不得自己究竟摔了多少跤,滚了多少个跟头,以往手指头稍微掉些死皮都要仔仔细细上药包扎的姑娘,这会儿浑身脏的跟小乞丐一般,小腿,手臂淤青一片也没空再去理会。   这一路姑且算是顺利,没有遇到唐丰担心的事情,给了碎银子也有赶牛车的老伯愿意载苏蓉绣一程,不过乖乖听了九郎哥哥的话,再善良朴实的大叔大婶留她在家吃饭,休息,苏蓉绣也同样坚决果断的回绝了他人邀请。   这一路走的艰苦,但好在比陆琬宣那马车跑的快,苏蓉绣是第六天到的皇都,一进城门还被守城的侍卫当叫花子给踹了一脚。   来的时候不巧,下着雨,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苏蓉绣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拿着碎银子寻了处卖伞的商铺,买了一把伞还顺便问了人家九王爷府在什么地方。   皇都城大抵有三个姑苏那么大,城门也分东南西北四个口,苏蓉绣算是运气好的,进的那道门正好离宁清衍的府邸最近。   九王爷宅邸气势恢宏,高大华丽,着实是姑苏城所无法比拟的气派。   门口守卫森严,左右两排共十二名带刀侍卫把守,虽是害怕,但苏蓉绣还是鼓足勇气跑上前去。   结果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倒是对面齐齐拔刀指向她的面庞厉声喝道。   “什么人?”   “民女是来找九王爷的。”   “找什么九王爷,赶紧滚,有冤喊冤去官府,咱们这儿不管这事儿。”   “不不不。”苏蓉绣赶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是来喊冤,我是九王爷的朋友。”   “咱家九爷没有朋友,赶紧滚,再靠近半步我可不客气了。”   “我真的是,我有九爷给的信物。”   话毕,苏蓉绣便慌忙去掏自己怀里的玉佩,可谁知东西藏的太深还没来得及摸出来,她倒是被面前那男人一把再推出三五步远,脚底不稳的在地上摔了个大跟头。   地上积水很深,本来就湿了个干净的姑娘这会儿更是狼狈不堪。   “赶紧走,王府岂是谁人想进就能进的?再说咱家王爷今儿个不在,你下回寻个好天气再来拜见吧。”   苏蓉绣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他不在?他去哪里了?”   “嘿!”那侍卫怕是从来也没见过用这般口气来求见的访客,看苏蓉绣这态度,他只觉好笑的双手叉腰道,“咱家王爷去哪儿犯得着同你报备?赶紧走啊,个小叫花子还敢说是九王爷的朋友?”   “你骗人,这么大的雨他怎么可能不在家?”   “说了不在就不在。”   苏蓉绣心下憋了一口气,这会儿实在着急的厉害也不能再和人讲道理,于是她只管闷头朝那府中闯去,边闯还边喊道。   “九爷,九爷,宁清衍你个混蛋,你说让我有事就来皇都找你,我如今来了你却是不敢出来了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个个脸上都是一副‘这丫头是真不要命’的表情,迟疑半秒后,这才一拥而上架着人往外推出。   “宁清衍,宁,宁熠。”   苏蓉绣嗓音并不算大,她是地道的江南姑娘,说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柔和绵软的厉害,这时用尽了力气扯着嗓子去吼的时候,威力也并不算大,充其量有几分愤怒到变调的尖细,就这能耐,倒也不至于让屋子里的人能听见。   这声儿叫出来的时候众人更是惊恐,要知咱九王爷姓宁名熠字清衍,宁熠这个名儿可不是谁能随随便便张口就能喊的。   侍卫们只把这姑娘当做来恶意找事的刺头儿,于是也不留情面的一把将其制服在地,跟着用手去堵那张乱喊乱叫的嘴。   苏蓉绣挣扎不休,张口就是再狠狠咬了一回那只都快塞进自己嘴里的手指。   “哎呀这丫头咬我。”   “宁熠............呜呜...............”   井然有序的府邸门口突然闹成一团,老管家带着一青衣姑娘回来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不过瞧清被按在水坑里的是个女孩子时,那姑娘才厉声喝道。   “你们在做什么?”手里装着新鲜茶叶的篮子往地上一扔,那姑娘便快步上来推开那些按住苏蓉绣的男人们,伸手将人扶起,姑娘皱眉道,“王爷早前就说过不许仗势欺人,你们倒好,敢在家门口就做这般事,待王爷回来我定要告诉他,看他如何罚你们。”   侍卫们小声解释道,“是这姑娘硬要闯进王府,还直呼王爷大名来着。”   “我是王爷的朋友,是他让我来寻他的,我还有他送的信物,如何能算硬闯?”   青衣姑娘听完便问,“你有信物?什么信物?”   苏蓉绣掏出自己的玉佩来,由于警惕心作祟,所以她并未将东西交到他人手中。   “倒还真跟咱家王爷的那块儿有几分像呢。”   青衣姑娘想伸手来拿,苏蓉绣敏捷的忙将自己手臂收回,她道,“我真的是王爷的朋友,麻烦各位通禀一声,就说姑苏来的姑娘有事求见,只需通禀一句,他若是不愿意出来那我立刻离开便是。”   “可是我家王爷真的不在。”   “这大雨天...............”苏蓉绣不敢置信的伸手指指天,这话说出来怕是谁都不信,就宁清衍那连喝口水都懒得动弹的人又如何会寻着这么个天气跑出门去?   “我家王爷接圣上旨意欲与林家嫡女共结百年之好,今日便是同那家小姐约好一同游湖,虽说下了雨,可人也是一早便离开了王府。”老管家认出了人,这才客客气气上前一步拱手做礼道,“府内下人并未诓骗您,苏小姐,别来无恙。”   “苏小姐?”青衣女子好奇的念了念这个名字,然后惊喜的跳起来道,“这就是咱家王爷在姑苏招幸过的那位姑娘?”   苏蓉绣皱眉,也没时间解释,她只问老管家道,“九爷在什么地方,我现下就要见他。”   “老奴只知王爷要带林家小姐去游湖,不过这会儿雨下的这般大,估计游湖是游不成了,他们具体在什么地方,老奴也不清楚。”   没时间说太多废话,苏蓉绣只着急往前跑了两步,又忙回头来问道,“老先生,敢问离这里最近的湖在什么地方?”   “前方右转,到底再右转。”   苏蓉绣站好,冲老管家弯腰致谢后道了一句,“多谢。”   青衣姑娘瞧着人跑远的身影,这才噘着嘴来捡起了自己刚刚扔掉的茶篮,她问老管家道,“王爷不是说人家不愿意跟他吗?现下与林家小姐的婚事儿刚有眉目,这姑娘又跑来是个什么意思?”   老管家笑着摇头道,“有什么眉目?早上走的那般苦大仇深,跟谁欠了他钱似得。”   “刘叔,王爷真喜欢这姑娘?”   “不知道。”老管家摇头,带着姑娘朝屋内走,“不过人家能拿着王爷的玉佩,那倒也算她自己的本事。”   “那这就是喜欢呀,玉佩这种贴身的物品怎么可能随便送人?”   “你要实在好奇,等王爷回来可以问问他。”   “我可不敢问。” 作者有话要说:  青衣姑娘问:咱家王爷真喜欢这姑娘? 老管家答道:当然喜欢了,不喜欢他能把玉佩都给了?   ☆、第38章   大雨滂沱。   水珠儿跟倒黄豆似得‘噼里啪啦’直往这车檐顶上拍打, 因为怕雨水飘进,所以车内门窗紧闭,人跟被闷进了一只大葫芦里般, 只听得这‘当当当’的嘈杂声响扰得自个儿头疼欲裂。   宁清衍稍显几分的疲累的伸手按住自己额头。   林家姑娘见状忙道, “九爷今日可是身子不舒服?”   雨大无法行船,但念着这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所以沈霖还是把此次会面的最终目的地给定在了漫清湖畔, 林家小姐瞧着也对这游湖抱有几分期待,于是不管咱九王爷有多不乐意,车队也顽强的停在了这离湖口的不远处。   车内只留有两人,宁清衍和林家小姐席地对座, 二人中间架了一张小方桌,桌案上还摆了一套做工精细的紫砂茶具。   九王爷闲来无事也爱摆弄摆弄这些小玩意儿,可今日却实在厌倦到连根手指头也不愿动弹。   听见姑娘在问自己话, 沉默之下反应半晌,这才又懒洋洋的抬起眼皮来应了一声儿,“嗯?”   话当是听见了, 但宁清衍不想回答, 所以便只用鼻音哼了一个小音调出来,不过他这调儿哼的好听,少年清脆的声线之下还混杂着慵懒、迷离,和几分言犹未尽的小性感,九王爷惯常懒散不认真,做什么事儿都是一副漫不经心却又格外能凸显自身魅力的模样。   这般不认真听人说话的状态也不遭人讨厌, 林家姑娘只再低了些头道,“今日风大,九爷身子冷,小女替您煮壶热茶喝。”   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茶道自然也是必学技能之一,单只看人伸手来执起壶身往内里灌了些清水,再打开茶叶盒子的动作,宁清衍便晓得这姑娘是懂茶之人。   只是............   侧身偏头去将那窗户推开一道小缝儿,冷风袭进顿时吹的那林家姑娘打了一个冷战,宁清衍只瞧瞧窗外,然后道,“下雨天还是应该喝一壶青梅子酒才对啊。”   于是姑娘煮茶的手指头一顿。   宁清衍突然回头来问,“你喝酒吗?”   二八芳龄,情窦初开,头一回跟着芳心暗许的心上人这般相约携手游湖,哪晓得人家张嘴来上这么一句,也是林家姑娘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儿。   且不说这宁清衍是真不会说话还是这厮故意给人难堪,只是从良家小姐的角度来说,女人守妇德,识大体,温柔贤惠,相夫教子才是正道,连扯着嗓子大声说话都是不合规矩的,更何况还说什么喝不喝酒的话。   “回九爷话,小女子不喝酒。”   “不喝酒啊!”宁清衍略微遗憾的摇了摇自己手里的扇子,尽管这后半句话自己没说出口,但明眼人仍是能在他的脸上瞧见一句,‘不喝酒那得多没意思?’   这世道,男人好酒好/色倒是成了正常,林家姑娘自幼女德学的太多,反抗的念头和心思一样也没有,不求夫君待自己一心一意,只求他前程坦荡,家宅安宁,夫妻和睦便好,于是瞧着宁清衍这般刁难,她也不恼,只顺从低头道。   “若是九爷想喝,小女子也可陪酌两杯。”   宁清衍笑,唇角轻勾,眼尾上扬,这般俊朗秀美的模样,倒是让那林家姑娘瞧的再脸红心跳了几分。   姑娘家脾性温和,只管偷笑和脸红,宁清衍随口逗弄几句后也嫌没意思,不比苏家三妹妹那只顺毛猫,偶尔逆着摸两回她还能炸个毛。   想起苏蓉绣,宁清衍的思绪便再飘远了些,没说这酒喝还是不喝,只顺着窗户口的那条细缝朝外再多望了两眼,他心下抱怨道,‘说是要来寻本王,这话定是骗人的,那丫头从来都是嘴上说的最好听,又漂亮又会骗人,临了临了还拿着东西来哄本王一回,这等行径实在可恶。’   沈霖携一众随侍在车外等候,知道他家王爷那个见着姑娘就百般刁难的怪毛病,就没敢走的太远,左右转悠了两圈儿还是觉得不放心,便偷摸潜到那车身旁去贴着自己的耳朵偷墙根儿听。   本是不担心他家王爷骗姑娘的本事,只是这宁清衍自从姑苏回来后,整个人就从不正常变成了更不正常。   尤其是听着他问人姑娘喝酒不喝酒,人家姑娘说不喝他还挺嫌弃的时候,沈霖就恨不得一脚踹开这车门,冲进去将这该死的九王爷反手一个过肩摔按压在地,然后顺手抄起一只紫砂茶壶给这脑瓜子开个瓤儿,看看那里头装的到底是水还是铅。   眼瞧着雨势见小,沈霖直觉这天儿不能再继续聊下去了,省得他家九爷一会儿还得再问人家。   “那你会胸口碎大石吗?”   伸手‘叩叩叩’敲三下,沈霖将车门推开道,“九爷,外头雨小了,您要和林小姐下车来走走吗?”   宁清衍偏头瞧瞧,外头的雨确实小了些,可仍是在下着,他正想道上一句,‘地上全是水,还走什么走?’的时候,斜眼一瞥又瞧见人家林小姐穿着的白鞋子和粉裙子,心下琢磨着这回玩的不愉快下回肯定就不会出来了吧,于是咱这祖宗就点了点头。   起身弯腰下了车,被沈霖撞了一个胳膊肘之后才反应过来再回身去接人,手指刚刚朝跟着自己踏出车门板来的林家小姐,人家便是目光低垂,手指轻颤的又生生被羞红了脸。   这姑娘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宁清衍实在是不解,他想你这见一面两面的觉着些害羞的情绪也就罢了,怎得两人坐着说了一早上话还这样呢?   姑娘家扭扭捏捏,弄得宁清衍自个儿都想将手给收回去,这模样弄得像是他跟要占谁便宜似得。   小手儿往前一伸,将将正要搭入那双骨节分明的掌心时,千钧一发之际面前那男人突然身子往后一滑,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马车被人向后撞击摇晃半分,林家姑娘略有惊慌的惊呼一声后身子也往后跌去。   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四周随从的侍卫纷纷拔刀而起,只沈霖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那林家小姐后才忙喊了一声道,“都住手。”   宁清衍的身手不说太夸张,但拦个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可就这么平白无故遭人扑过来给推了一个踉跄不说,人还规规矩矩的扑进了他那怀里。   得,又是一笔风流债。   沈霖彻底放弃拯救他家这只迷途羔羊的计划,只接着那目瞪口呆的林家小姐下车之后,才举起扇子敲了一下那带头拔刀侍卫的脑袋,他骂道,“没点儿眼力见儿。”   宁清衍冷不丁的被这苏蓉绣往怀里一钻,姑娘家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来,双手紧紧环住自己腰身,瘦瘦小小的身躯本没有太大的冲击力,可奈何这雨天路滑,自个儿脚底下也没踩稳,所以宁清衍就这么极没面子的被一个直到自己胸口的姑娘给撞到了车板上。   众人皆听得“哐当”一声闷响。   咱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人面桃花、唇红齿白、身姿挺拔的九王爷就这么极没面子的遭人袭击了。   本还想端着些架子,摆出一副‘无碍无碍,一切都还尽在本王掌握之中’的模样,可这后腰砸上车板撞得一阵钻心刺骨的疼,宁清衍一手抓着苏蓉绣一只肩膀,一手向后撑住自己的身躯,眉头紧皱,实在忍不住,嘴角微张还是咬牙哼了声。   “厄............”   寻着人,心下这才安定几分,方才苏蓉绣跑过来的时候也谁谁没瞧见,只是看见宁清衍的身影就跟个小石头蛋子发射一般扑进了人家这怀里,推得人连续后退好几步,但是好在宁清衍并未将她推开。   分明刚刚靠近的那个瞬间是有看清楚对方抗拒的动作,但宁清衍该是也瞧见了她,所以那手又被放下,乖乖束手就擒被人撞了个无可奈何。   听见头顶上那声吃痛的闷哼,苏蓉绣这才红着眼抬起头来。   “九爷。”   以往教过那么多遍的撒娇,这声儿喊的最是让宁清衍满意。   小姑娘眼波流转、楚楚可怜、小脸儿上沾满了雨水和淤泥,浑身湿淋淋的抱在怀里还能透进一股凉意,面色苍白,唇眼稍显几分乌青,宁清衍想着站稳了在说话,于是伸手想将人从自己怀里推开一些。   谁知道握着人肩膀的手指头刚用了些力,苏蓉绣便是将头再度埋入他胸口,小臂收紧,低低喊了句,“九爷,救我。”   许是受了凉,所以声音稍有几分沙哑。   宁清衍身上很暖,苏蓉绣蹭着这怀抱才让自个儿身上回了些温度。   后腰的痛意散去,宁清衍无奈只好搂着人再自己站好,手肘酸麻也不知可有伤着筋骨,身上挂着个人,又看苏蓉绣实在太瘦太小让他也不忍心将人从自己怀中给推出去。   同苏霖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宁清衍率先做了决定,他抬手吩咐道,“回吧。”   ---------------   “四爷在不在姑苏跟咱有什么关系?”   沈霖莫名其妙的问了宁清衍这么一句话。   本来方才出那事儿就已经够荒唐的了,结果他家九爷还真是不管不问的闷头就把人给带回了家,自己送人林小姐回去的路上道歉道的嘴皮子都快被磨出血,掉头往回一坐还听了几句跟这事儿半毛钱关系没有的废话,沈霖郁闷极了。   宁清衍穿着的外袍被苏蓉绣蹭脏了不少,丫鬟拿了件干净的来给他换上。   沈霖道,“我说九爷,今儿个这事儿若是再让四爷给听了去,他往那林老爷子面前一撺掇,您同这林小姐的婚事儿黄了是小,可人若要反向站队,那这事儿就大了。”   宁清衍拿手指头敲敲桌面问道,“你们路上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好在人家大小姐不计较。”沈霖道,“就问了句这姑娘是谁,然后说瞧着人身体不好让九爷您好生照顾,说自己空了也会带着补品过来瞧瞧,看看人家这言行举止,再瞧瞧人家这知书达理的样子,九爷,我说真的,这个要是错过了您下辈子也再遇不着这么好的姑娘。”   “瞎说什么?”扇身一合,抬手‘啪’一下敲中沈霖脑袋,宁清衍道,“人这是把自个儿当王府女主人了,能说出这番话来你当她什么善茬儿?”   沈霖抱着脑袋哀嚎,“要是这姑娘都不算善茬儿的话,您带回来那个心眼儿不还都黑成煤炭了?”   苏蓉绣这厮说不上好,敢独自一人往那荒郊野岭跑去掰下条胳膊再回家的姑娘,能是什么善类?敢仗着一枚玉佩的光就站在王府门口,咬着宁清衍的大名就开始大呼小叫的姑娘又说什么好?敢不分场合,不瞧不问的埋头就往人怀里钻,只顾自个儿哭的梨花一枝春带雨,靠着可怜博同情的女人。   这就能算得上是善茬儿吗?   沈霖心下不满,但宁清衍又并不想过多评价那姑娘的为人,于是只轻声道了句。   “本王在姑苏这几月住的也算是舒坦,如今那边儿遇着麻烦再回头来向本王求助,本王没有理由拒绝他们。”   “怎么没有理由?就姑苏那地儿,最高不过一个正三品的知府,您这听着点儿消息就火急火燎的往那边儿一杵,四爷倒是巴不得直接同您面对面开战了。”   宁清衍同宁清逸之间的斗争,从七岁那年众臣向上施压立储开始,便一直持续至今。   圣上偏爱九王爷,这事儿是满朝文武,上下皆知,并且被摆在了明面上的事实,可又奈何比起母族势力的支持,宁清衍又远落下风,他娘是个什么人,长什么模样,姓什么叫什么甚至在进宫以前是做什么的,所有所有,宁清衍全部半分不知情。   父皇并不肯告诉他,也不许他开口去问。   而反观人四王爷,外公是开国元勋,大舅太师,二舅太尉,三舅提督,小舅御史大夫,家中独独一个小女儿,也是人家娘亲,如今还坐镇六宫被封了贵妃。   就沈霖这小毛头子,那都是圣上为了平衡两方势力打发来给宁清衍做后盾的,毕竟那家伙的爷爷同样能在朝堂之上分据得一方势力。   如今只是海面平静,因为这四爷不管怎么折腾人九爷就是不接招,任你翻江倒海、上蹿下跳,我自不动如山,所有的风云诡谲全在海面之下进行抗衡。   而如今,这般平衡是要被强行打破了吗?   沈霖道,“别的废话我也不多说,总之九爷您要问我的意见,那下官持否认态度。”   宁清衍沉默。   沈霖的话自然是有他自己的道理,虽然如今有沈家支持,但宁清衍背后的势力还是远远不足以与四王爷抗衡,而苏蓉绣能独自一人带着唐丰的口信跑来皇都城报信,那么必然是姑苏出了就他们那地儿最大的正三品官员也无法解决的□□烦。   宁清衍若是去了,救了,再落下什么解决不了的烂摊子,那四王爷就能抓着把柄继续同他纠缠。   而如今正是积攒靠山的时候,若是被人拖住一条腿,那么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九爷?”那日在门口帮过苏蓉绣一回的青衣姑娘敲门之后探入自己的脑袋来,察觉到屋内气氛稍有几分沉闷后,便直接了当道,“苏姑娘换了衣裳,现下正急着到处找您呢。”   “九爷,女人这玩意儿,您上去了,想要什么样儿的没有?”   宁清衍不说话,只抬头朝外瞧了一眼,他想,这雨,停了啊!      ☆、第39章   不管这闲事, 是理智思虑后得到的结果,可即便选择已经做出,宁清衍心下仍是不安, 尤其在想到苏蓉绣红着眼眶喊那一声‘九爷, 救我’的时候,自己那只拿笔写字的手, 就怎么样也不能稳稳当当的划出一条笔直的横线来。   手下一抖, 一滴浓墨更是毁了整张白纸。   没敢去见人,只让丫鬟打发说九爷现下不方便,宁清衍心里挺难过的,尤其是面对这样无能为力的当头, 便是更能深刻的体会到自己的无能。   长叹一口气,伸手将那废纸揉成团扔掉。   苏蓉绣这姑娘看着温柔无害,但脾性却又最是执拗倔强, 明白这一点,所以自己卧房外院突然吵吵嚷嚷闹起来的时候,宁清衍便是晓得, 该来的人来了。   “姑娘, 姑娘你不能进去,我家九爷真的不方便见你。”   青衣姑娘拦在前方卖力挡着人,苏蓉绣生的斯文清秀,手下并没有多大的力气,她也不说话,只铁了心一定要见人, 所以咬牙使力也在和对方僵持。   四下围着的仆人很多,可没有敢上来帮忙的。   一则都是知道这姑娘手里有他们家王爷的玉佩,并且白日里还敢在门口指名道姓喊人的事儿,二则是知道他家王爷把人带回来后,还特地吩咐了一句要好生伺候。   尽管九王爷风流成性,花名在外,可这实打实带回王府里来的姑娘,苏蓉绣绝对是头一个。   姑娘们推推搡搡闹得各自都是一身大汗,最后苏蓉绣实在恼了,低头便是一口狠狠咬住那青衣姑娘的手臂,这一口咬的又深又重,苏蓉绣自个儿都觉得过分了些,可也顾不得这许多,只听得人家惊呼一声后,便一把将其推开,再快步朝前跑去。   推门进屋的时候脚尖绊着门槛,跟着双手扑开房门,苏蓉绣摔到地上的时候宁清衍吓到赶紧起身想要来接,可反应终究是慢了一步,自己这头才刚站起来,那姑娘就已经抢先一步重重的跌倒在地。   身姿轻盈到自己一只手也能拎起来的姑娘,虽是像蝴蝶一般扑出,但落在地上却是砸出沉重的一声闷响,像极了装满米粮的麻袋落地声儿。   单是听这响动,宁清衍也知道这一下该是摔的有多疼。   “三妹妹!”   起身的时候因为太着急所以还不小心撞上了桌沿,身后的椅凳也被往后推的‘吱呀’一声响,宁清衍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来扶人,哪晓得自己才刚刚蹲下,手都来不及伸,苏蓉绣便自己爬起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脖颈。   “九爷,九爷。”   这喊声带着几分哭腔,像是受尽了千般委屈。   青衣姑娘慢半拍跟着跑进门来,哪晓得看着这幅光景,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牙齿血印儿,撇着嘴再懂事的将房门给合上。   宁清衍垂眸,他看着自己怀里的姑娘,听人家哭的自己一阵儿心软后,终究还是无奈的伸手拍了拍对方清瘦的背脊,以作安抚。   苏蓉绣抽搭两下抬起头来,满脸挂着的全是泪痕,自从姑苏逃出来之后这一路不知道哭了多少回,眼眶红红肿肿到现在都消不下去,抱着人,抬着头,小心翼翼又渴望对方帮助的模样看得宁清衍心疼极了。   伸手擦了擦那脸上的眼泪,宁清衍道,“先别哭,本王还在............”   他还在想办法,还在想,只是这法子从天亮想到天黑,也半点能解决问题的苗头和途径都没看到。   宁清衍为难极了,不同以往那般云淡风轻,这一回,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和恳切,他也怕,怕苏蓉绣给他的信任,会在一夕之间全数被消贻殆尽。   “九爷,帮帮我。”   看宁清衍低着头那副少了几分自信的模样,苏蓉绣也表示自己能理解这皇城权利斗争的难处,不求对方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只拜托,只拜托不要这么早的就放弃他们所有人。   宁清衍抬头,还未来得及反应,倒是先被一团凑上前来的小黑影给遮住了视线,苏蓉绣发凉的指尖伸手捧过他的双颊,手下轻微用力将蹲着的人给推坐在地上,细长光洁的小腿往那身上一跨,苏蓉绣按着宁清衍就这般毫不避讳的坐在了他的腰身之上。   侧头,颔首,两瓣轻薄的双唇毫无预兆的被紧密贴至一处。   从骨子里就是个温柔的姑娘,所以撬开对方齿关的动作也显得格外轻柔,苏蓉绣小心攻克着宁清衍心里的每一道防线,感受着那个人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接受,便又主动再往那腰间贴进几分,苏蓉绣只紧紧搂着宁清衍的脖颈。   待感受对方稍许给了自己一些回应后,这才一手牵过宁清衍的手指来搂住自己的腰身,另一只手则是动手主动解起了衣扣。   “哈啊...............”   交织而起无法抑制的急促喘息声,在这个深夜,在这间大房子里,尤其能刺激人的身心   宁清衍觉得自己脑子有些混乱,在听见苏蓉绣那从喉间滑出来的一声轻哼时,他只觉得自己头脑爆炸,再也无法保持理智。。   这样的事儿,一旦女方主动,便是很难再能收场。   双方只拥抱在一处吻得动情,宁清衍大手一挥将苏蓉绣再往怀里抱紧了些,侧身一躺将那姑娘翻身按至身下。   苏蓉绣满含泪光,嘴角红肿,衣衫被褪至肩头,脖颈间还留了一串儿自己刚刚留下的吻痕,躺在地上这副泪眼朦胧、楚楚动人的模样倒是再摄人心魄了几分。   宁清衍知道那姑娘在努力的勾引着自己,奈何没有经验也没有体力所以到后期便是有些跟不上节奏,不过尽管这样也不曾放弃过,主动来抱他,吻他,扯着他的手指探入自己衣间,能感受到对方因为害怕所以有些发抖。   宁清衍叹了一口气,侧头避开后停止了这混乱的纠缠,他伸手去替苏蓉绣抹去嘴角边的那一抹透亮,低头埋在她耳边问道,“这么做,就不后悔吗?”   “九爷。”苏蓉绣再抱得宁清衍紧了些。   “后悔吗?”   “若是九爷,便不悔。”   宁清衍抱着人趴在原处安静许久,待身心内的情绪和冲动皆数平复下来一些后才道,“别的不会,骗人倒是挺能耐。”   起身的时候不忘拉了苏蓉绣一把,宁清衍主动伸手替她系好衣衫,整理干净凌乱的发丝后,这才大手一挥,中气十足的扔下一句。   “走吧,出发去姑苏。”   像是不敢相信,苏蓉绣眼底一亮,只‘扑通’一声再跪到地上去感恩戴德的道了句,“多谢九爷,九爷恩情,蓉绣永世不敢忘。”   宁清衍笑,摇着扇子再弯腰蹲到苏蓉绣的面前,伸手把她那乱七八糟的眼泪珠子动手擦了一遍后才道,“忘不忘的本王倒是不在乎,只是若哪日本王遭难,你记着初一十五烧点儿纸钱来拜一拜就好。”   “九爷若有难,蓉绣绝不苟活。”   “你要殉情吗?”   本也只是随口一句,哪晓得苏蓉绣听完还真就举起自己的三根手指头来指天发誓道,“九爷今日之恩,蓉绣定铭记于心,哪怕往日当牛做马也一定要报答,殉情算什么?哪怕今生为王爷生,为王爷死,蓉绣也心甘情愿。”   “死不死的本王倒是也不在乎,不过这生嘛............”宁清衍装作思考的模样摸摸自己下巴道,“生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对了,你喜欢生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   沈霖大半夜接到王府传信说九爷立刻要前往姑苏,并且责令他一并随行的时候,心下倒也没有感到过分惊讶,毕竟宁清衍这个人就这样,他不感兴趣的姑娘就是同林家小姐那般连说句话都懒得说的对象,而他感兴趣的,那便是今日下午那位。   可以大声嚷嚷他的大名,可以不讲规矩,不懂事,可以不分场合的埋头就往他怀里蹿,可以浑身脏兮兮湿漉漉也不嫌弃,简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只要咱九爷喜欢,那做什么都可以。   尽管如今自己是九王爷身边站着的最大势力,可主子终究是主子,所以接到对方发来的命令后,沈霖还是着急忙慌的就赶来了九王爷府。   宅邸大门处灯火通明,马车备了一辆,侍从们正在列队准备出发。   沈霖刚翻身下马想要同宁清衍问安,哪晓得一转身子又瞧见那姑娘还拽着咱家这位爷的胳膊在那儿撒娇道。   “九爷,我们骑马吧,马车得跑五六天,骑马的话最晚三日就能到姑苏了。”   沈霖听着,正想吐槽一句,就算骑马路上也得休息呀,谁晓得自己都没机会开口,自家这主子倒是张嘴哄起了姑娘来。   “骑马太累了,马车有人换着赶还能一直跑。”   苏蓉绣追着宁清衍道,“骑马也能一直跑,我从姑苏过来的时候就几乎没睡过觉。九爷,骑马吧,骑马快,九郎哥哥还在等着我们呢。”   “你会骑吗?”   “我陪九爷骑一匹,我很轻,马儿也不会觉得它累的。”   这话宁清衍听的直发笑,“本王不是担心马累不累,本王是担心你从来没骑过马你会受不了。”   这身子骨好的往这马背上颠一天都不见得受得住,更何况苏蓉绣这样身子骨不好的。   怕因为自己的原因所以耽误了队伍行进,于是苏蓉绣便忙拍着胸脯,她信誓旦旦道,“九爷放心吧,我没问题的,我受得了。”   事实证明苏蓉绣确实是受得了。   马车行五日,快马行三日,而他们这支队伍居然只跑了一日半便抵达姑苏城门口,这一路颠得沈霖是喝口水都得恶心个两三回,但凡宁清衍觉得疲累了,安静歇不过半个时辰,苏蓉绣便是凑到他身边儿来扯着那袖口子小声喊道。   “九爷,别睡了,九爷,我们该出发了。”   也是难得瞧见个能治着宁清衍这懒散拖沓性子的人,不过沈霖这会儿来不及幸灾乐祸,毕竟他一到姑苏城门口就头脑发昏的从马背上跌下来,抱着一块儿大石头,吐得苦胆汁都没了色儿。   “你吐完了吗?”苏蓉绣拿着水壶蹲到沈霖面前道,“吐完了就该进城了。”   这姑娘还是个人吗?   沈霖泪眼汪汪的望着那刻有‘姑苏’二字的城门,想着自己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被人催着赶过路,赶路也就算了,吐成这样也没人来关心一句,反倒是张嘴就问他还能不能行。   你说他能不能行?   他......................   “呕!” 作者有话要说:  跟大家说个抱歉,最近三次元的事情真的太多太多了。 2号加班到21点回家没时间写更新,3号又开了一整天的会,我真的太南了。 不过还是会坚持日更的,可能每章的字数没有之前那么多,但是和大家保证,周末我一定日万。 周六周天,都是万字大肥章。 感谢支持,爱你们。   ☆、第40章   是有天气原因, 烈日炎炎加上体力不支的确容易导致虚脱,不过沈霖坚决不承认自己体力有问题,他只一口咬定说自个儿这是和姑苏水土不服, 所以身体不太舒服罢了。   接过苏蓉绣递过来的水壶, ‘咕噜噜’灌下两口之后又才弓着背脊往那马背上爬。   人一到地头,自然是先要赶到苏家去瞧瞧情况, 虽是来传话求救, 但具体事宜苏蓉绣并不知晓太多,所以路上宁清衍问起来,她也只能说几句陆家人一直在想办法接近他二哥,而四王爷又和陆家姑娘有私情这些宁清衍自己也全知道的事儿。   旁的再问多些, 那姑娘便是什么也不晓得了,除了摇头就是沉默,又因为尤其信任自家二哥和唐丰的缘故, 所以苏蓉绣仍是一口咬定,“一定是出事儿了,否则二哥和九郎哥哥是绝对不会让我一个人出来的。”   “就这?”沈霖听完后不满道, “咱们这回可别是白跑一趟还得再遭人摆一道。”   这话说完, 宁清衍便是横空瞪了他一眼,沈霖不太服气的撇着嘴侧过自己的脸去。   沈霖的担心自是有他自己的道理,可宁清衍仍是私心相信苏蓉绣不会做出这样坑害自己的事情来,尽管他的信任来的毫无依据,但在那个姑娘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 他们之间的信任,是相互的。   伸手拉住缰绳,一众人马刚刚停在苏家大门口,苏蓉绣便手脚麻利的从这马背上往下溜去。   “G!”宁清衍有些担心的伸手去接,哪晓得手指捞了个空,眼睁睁瞧着人姑娘跟条小鱼儿似得就这么从自己怀中滑出。   脚尖刚一落地,苏蓉绣便连滚带爬的直朝自家屋院内跑。   苏家宅门大敞,从外看着并无异常,但四下出奇的安静,这空荡荡的内院更是让人觉着有几分不可言说的诡异。   宁清衍和沈霖也跟着一并跳下马背。   沈霖跟上前两步道,“这苏家在江南不还挺有钱的吗?怎得连个守门的小厮也不见有?”   宁清衍皱眉,他沉声应上一句,“应该是出事了。”   苏蓉绣从踏进家门口的第一步开始,就和宁清衍有同样的感受,所有表面的一切瞧着都是正常,可心下又格外慌张不安,家还在,可却连一个人也寻不见了。   “二哥,二哥!”   喊着人的名儿去了房间,四下翻找甚至连床底都要趴下去看看,结果发现所有地方全是干净整洁,除了没有人,再找不出半分不对劲的地方来。   从苏墙房内出来后,苏蓉绣彻底慌了,此前一路上的自我安慰和肯定全部在此刻悉数崩塌。   “二哥。”   后院,阁楼,花园,厨房,哪怕是在茅厕,她也一定要挨个儿将房门推开再亲眼看一遍。   没有人。   到处,所有,家里头能看的能找的地方,全都没有人。   脚底下飘忽的厉害,四周景物皆数不受控制的天旋地转起来,苏蓉绣往后晃悠两步,好在宁清衍及时跟上前来伸手接住她的胳膊将人扶住,这才所幸没有摔着。   来回往返折腾六七日,这一路,苏蓉绣不肯合眼,不敢生病,脚底下不曾放慢过半步,到了地儿,寻着人又是一路着急忙慌的催着再赶紧上路,结果,到头来还是晚了一步吗?   “九爷。”   苏蓉绣满眼慌张,她反手握住宁清衍伸出来的手指,嗓音跟着身子一并颤抖的厉害,只用那六神无主的模样问了对方一句,‘我该怎么办?’   宁清衍道,“先别急,或许是...............”   “九爷。”不等那两人说完,沈霖便面色凝重的上前来打断,他下巴朝外一指,便道,“四爷的人,已经到门口了。”   人到了,就在门口。   时间掐的这般紧,倒真像是撑着脖子在巴巴等着。   宁清衍抬头,他伸手将苏蓉绣推至沈霖身边道,“本王去就好,你带苏姑娘在这处歇着。”   “九爷。”苏蓉绣自是不愿,她立刻慌张上前拉住宁清衍的衣袖,轻声哀求着,“九爷带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不说不闹,我就乖乖站您身边什么也不做,拜托带我一起去吧。”   “本王这趟,未必会提到你家哥哥的事儿。”   “可是我,想和九爷在一起。”   倒是聪慧的特意避开了她家二哥的名儿。   可尽管如此说,宁清衍却仍是为难,单看苏蓉绣抱自己胳膊抱的紧,这副死心跟随又无比依赖的模样虽是让自己心下再柔软几分,可始终想着不合适,又怕一会儿在外起了什么冲突会吓着对方,于是只好给沈霖使了个眼色让他上前来帮着说话。   沈霖从来不屑哄姑娘,张口也只为配合这主子道,“苏姑娘,你这家里人可能出门踏青去了,所以还是留在此处等着比较合适,说不定人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这是夏天。”苏蓉绣仍是紧紧抱着宁清衍的胳膊不肯松手,她小声反驳沈霖道,“再说谁家出门踏青连下人一块儿带上的?”   “那万一..................”   “九爷,我就要跟您一起。”   许是察觉到宁清衍更好说话,于是苏蓉绣便只管扭头去缠着他,沈霖再说什么自己也当听不见,宁清衍抽出自己的手臂她就再去抓住,只像小朋友似得撒娇耍无赖,可宁清衍还偏是吃这一套,两个人的胳膊绕在一块儿到实在拧不动的时候,宁清衍这才出了一口气。   “答应本王,去可以,但是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许说话。”   “我保证乖乖听话。”   苏蓉绣亮着自己的眼珠子,这才露出几分笑意。   宁清衍带着人离开的时候,沈霖倒是也没拦着,要说自家主子这性情他也最是了解的清楚,就苏蓉绣刚才做的那事儿,换个别人来还指不定得闹出什么麻烦,宁清衍这厮,他要是不想做的事情那就没人能强迫的了,再说就那姑娘的小胳膊小细腿儿的哪里还能够这么纠缠?   单看刚才那架势,沈霖都怕宁清衍手劲儿用大了能把苏蓉绣的胳膊直接给她折断,结果呢?两个人跟小孩儿打架似得你推我,我推你,打情骂俏,真是看得人头皮发麻。   且不说自身对女人了解到何种程度,但单就目前的接触来看,沈霖是认定了苏蓉绣这厮才绝非善类的事实,人林家小姐旁的不说,好歹能有几分利用价值,这妹妹倒好,不学无术倒是上来直接把他家九爷当枪使了。   总归是有目地的,这一点沈霖不相信宁清衍会不知道,但这事儿可怕就可怕在,宁清衍明白,他却是又默许了。   要知道自古为着个女人丢皇位,丢人头,丢家业的惨案多不胜数,沈霖想,待这次宁清衍回来,他还是得再同这主子好生谈谈才可。   不比宁清衍来趟姑苏还得动员人家全城上下的世家小姐前来伺候,四王爷这一趟明显是要走的低调多了,消息不灵通的怕是到如今也都还不知道这地儿来了这么尊大佛,人只大手一挥包下间驿馆入住,旁的人,谁也没有惊动过。   陆琬宣站在窗户边往下瞧,看见宁清逸方才派出去接人的马车再回来时,这才回身报信道。   “四爷,人来了。”   兄弟俩这秉性作风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宁清逸闲来无事也喜欢叫上一群姑娘来房内跳舞唱曲儿,自个儿也不说看不看,总之双眼微阖,瞧着跟在睡觉似得。   听见这话,才又微微一扬手示意众人退下。   陆琬宣乖巧的上前道,“四爷,奴家可也要回避?”   “你留下。”   心下暗喜,陆琬宣忙上前两步去跪坐在宁清逸的身边儿,手脚麻利的替人捏腰捶腿。   房门被推开,宁清衍只带着苏蓉绣跨进房内,手上折扇合起,进门的时候便拱手做礼乖乖喊了一声,“四哥。”   “本是想来姑苏瞧瞧你身子养的如何,结果四哥前脚刚到就听说你早几日已经回了。”宁清逸轻勾嘴角,手臂朝外一伸,陆琬宣便忙起身将人给扶起,待人坐好后,他又才开口,“那么着急跑回去做什么呢?”   “着急?”宁清衍也笑,“四哥这话从何说起?”   “本王刚来你就跑,四哥还当是你害怕所以躲起来了呢。”   “四哥真是说笑了,你来姑苏的事儿臣弟都是回皇都五六日后才听说,这个躲字儿,怕是用的不太合适吧。”   “那九弟你着急忙慌跑回皇都城去是为的什么呢?”   “来姑苏只是养病,病养好自然该回,着急忙慌?不知四哥是如何得出的这个结论?”   “好吧,就算不是着急忙慌,可是走了,为何又回来呢?”   “回去的时候带了个姑娘,她在皇都住不惯,又非得闹着要回来,所以臣弟特地送她一程。”   “姑娘?”宁清逸抬头往宁清衍身后一望,倒确实是能瞧见一抹浅粉色的衣裙,和一只紧巴巴拽住这弟弟袖口的小手指头,不过姑娘个头太小,躲在那身后却是瞧不清脸。   宁清衍见状,便大大方方的将苏蓉绣拉出来道,“来,见见我四哥。”   苏蓉绣‘怕’的要命,宁清衍越是将她往外拉,她就越是慌张的往宁清衍那怀里钻。   宁清逸突然笑着起身道,“哟,这姑娘这般黏人呢。”   宁清衍道,“胆子小,没见过世面,让四哥见笑了。”   “姑娘家腻歪些也有腻歪些的好。”宁清逸笑着凑到宁清衍的耳边道,“越黏人的越来劲。”   “姑娘家各有各的好,四哥莫要一概而论了,你身边儿带着的那位,臣弟瞧着也觉的不错。”   “老九若是喜欢,带走便是。”   “君子不夺人所爱,四哥喜欢的姑娘还是自己留着。”一句话挡了一会儿人家还得张口要苏蓉绣的话头,宁清衍只笑道,“不过臣弟遇着些麻烦事,这回倒是正巧遇见四哥了。”   “哦?什么麻烦事?”   “挺奇怪的一件事儿,臣弟这女人,一家上上下下几百口突然莫名其妙失踪了。”   “失踪?”   “正值夏季,又不是什么举家出游踏青的好天气,偌大的宅子里头一个人也瞧不见,落下来的树叶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门板有灰,池塘里的莲花长到盖住水面,几条死鱼飘在荷叶缝隙里,虽是屋内摆设全都没有异动,可这其他的线索,倒是能证明这家里至少三天以上没进过一个活人了吧。”   宁清逸挑眉,“可这............又和本王有什么关系呢?”   “和四哥没关系,但是和臣弟有大关系了。”伸手拍拍苏蓉绣的背脊,宁清衍将人护至身后,这才也跟着上前一步道,“既然四哥这么巧也在这里,不如陪臣弟查完这案子,咱们兄弟俩,再一并回皇都去,路上也好做个伴,这主意,你看如何呢?”   宁清逸目光微沉,但脸上仍是保持着笑意。   二人对视良久后,咱们这四王爷才松口道,“老九既然开了口,那四哥自然要作陪,既然是失踪案,照规矩还是得先上报姑苏府衙,来人啊,立刻去请唐家人过来,告诉他们,该,查,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一下,蓉绣这会儿这般纠缠九爷都是装的,因为她,急需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后盾。 她可不是只会在男人怀里嘤嘤嘤的姑娘哦。 所以让坏人们先飞一会儿吧,复仇虐渣之魂控制不住就即将要觉醒啦。(拿小狗手臂吓唬四娘这种事儿,对蓉绣来说就是一个恶作剧。) biubiu。   ☆、第41章   像是刻意要给这案子增加难度似得, 早上还风和日丽的天儿,一到下午竟是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来。   天气越发沉闷,湿热的要命, 坐在屋子里头都能潮出人满身大汗的程度, 宁清衍稍有不耐的抬头瞧着这天儿,金灿灿的日头仍是晃眼的要命。   他略有不满道, “这出着太阳怎么还能下雨呢?”   “南方地区就是这么个天儿。”四王爷笑着回过头来, “夏天湿热,冬天湿冷,潮的很,你这在皇都城里头住惯了的, 冷不丁往外一跑,指不定折腾的身子还更难受。”   宁清衍打小就爱装病。   他没有娘,也没有妃位母亲代养, 自小便撒丫子在后宫四处乱跑,小时候不懂事儿,只把哥哥都当哥哥, 把弟弟都当弟弟, 到后来察觉到些许不对劲的时候,才明白自己已经被其他兄弟姐妹们都心照不宣的给孤立了。   后宫众妃,单靠恩宠往上爬的那几乎都活不过自己儿子长到三岁,比如宁清衍他那倒霉的娘亲。   而娘亲去世后,这后宫佳丽三千,只要封得个妃位的那全是他母亲, 撞见了就都得认人家做娘,只要能撒丫子到处乱跑的小孩儿也全是他兄弟姐妹,今天跟这个抱团,明天被那个陷害,打打闹闹,连说句话都得先想想这家伙昨天是不是和谁谁一块儿踹我了?   后来宁清衍越来越厌烦,也越来越懒散,一心只想做一只闲云野鹤,与世无争,更有甚,干脆直接双腿一蹬的装起了病来。   今儿个九爷身子不舒服不能出来会客了。   今儿个九爷还咳嗽的厉害不能上山打猎了。   昨儿个九爷才陪着一群姑娘闹腾了一宿,这会儿还睡着呢。   总之,总之,咱们九王爷风流浪荡又喜怒无常难伺候的名声,就是这么被传坏了的。   宁清衍慢悠悠的摇着自己的折扇道,“臣弟在姑苏住了小三月,这还是头一回撞上这么诡异的天儿。”   九爷不爱出门,哪比得上四爷在这大江南北都是熟客?   沈霖撑着伞从外院踏上走廊,他将雨伞交给一旁的丫鬟,自己再抖抖身上的水珠儿之后,这才进门来道。   “下官沈霖,见过四爷,见过九爷。”   “哟,大司马大人也来了?”宁清逸故作惊讶的喊了声儿道,“九弟,你这送个姑娘回姑苏还折腾的挺大阵仗啊。”   双方都在说谎,但是双方也都不拆穿,宁清衍是故意说苏蓉绣是跟着自己一并回再一并来,而宁清逸则是也根本就没打算表示自己在这之前见过苏蓉绣这个人。   面上双方各退一步,私底下却是暗潮汹涌。   这句嘲讽当是听不见,沈霖只道,“下官刚从苏家回来,屋院内外上下并未找到一处打斗痕迹,也没有寻到任何人遗失的物件或者血迹,根据走访,四下邻居都说没见过异常也没有听过异动,驻守城门的官差说没有见过大规模撤离姑苏的车队或人马,这苏家人,倒像是凭空消失了。”   “胡说八道。”宁清衍皱眉,若是这会儿他手里能有个杯子估计都得顺手砸那沈霖身上去,“你凭空消失一个给本王瞧瞧?”   沈霖低头不语。   宁清逸便笑道,“九弟动这么大的怒气做什么?为着个女人,得罪了自己多年的好兄弟那得多不划算?”   暗地里的一句讽刺,宁清衍还来不及说话,沈霖倒是反应极快的率先扑到地上跪好,只做得一副请罪的模样忙道。   “是下官疏忽,下官有罪,九爷责骂的是,下官这就再带人马重新将那苏家仔细搜查一遍。”   “G!”宁清逸抬手一拦,示意沈霖不必后,才转身朝向宁清衍道,“我说九弟啊,这大司马公务繁忙,你就为了哄个姑娘这般折腾朝廷命官,怕是不太合适吧。”   宁清衍道,“苏家也是江南地区举足轻重的刺绣品进出口商,这三百多号人莫名其妙凭空失踪,朝廷负责审查案情,四哥竟是说臣弟只为了哄个姑娘?”   “若不是为了哄个姑娘,你能日夜不休、车马兼程的朝姑苏跑吗?”   宁清衍上前一步,他低头,轻声逼问道,“四哥还知道臣弟是日夜不休、车马兼程来的?”   “你做什么四哥不知道啊?”听完这话,宁清逸却也不恼,只眉尾上挑轻笑一声道,“后宫弟弟妹妹那么多,四哥可只独独将你放进了眼里。”   “四哥如此抬爱,臣弟受宠若惊。”   “四哥待你的好,你可千万要记清楚了。”   宁清衍笑着伸手将宁清逸替自己整理衣襟的手指拉下,“四哥的好,臣弟自然铭记于心,不过,沈霖啊,你既吃这朝廷俸禄,领的是纳税人上缴的税款,案子该办还是得好好办不是,一家三百多口,就扔给本王一句莫名其妙失踪了?你这理由,且不说人家属是否能接受,本王就问你一句,你自己信吗?”   沈霖再将头给埋低了些,他认错道,“下官有罪。”   宁清衍道,“那你还不滚回现场去?如果你们能确认这苏家人确实没有离开姑苏,就给本王里里外外仔细了搜,若是不能确认,就找人证,找痕迹,去了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儿,一条条一件件都给本王摸清楚了,哪怕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本王找出来。”   “下官领命。”沈霖俯身做礼,这才再乖乖退出门外去。   宁清逸瞧着宁清衍这模样,他仍是笑着,“九弟何必动这么大的怒气呢?人沈霖堂堂大司马本也就不该管这事儿,你这做主子的这般向下施压,合适吗?”   宁清衍偏头道,“姑苏现下数他官职最高,他不去查,难道要四哥去吗?”   宁清逸沉眸,嘴角轻勾,倒是没再说话了。   这雨下的断断续续,刚停下不久又‘哗啦啦’的跟洒水一样重来一遍,到夜深时,苏家仍是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全是披着蓑衣打着火把搜寻线索的衙差。   沈霖手里拿着一本官差们送出来的证物,记录的案件,城门守卫交出来说是进出人口登记的簿子,毫无头绪的动手将这些玩意儿全都翻阅了一遍后,才瞧见唐丰带着苏蓉绣从宅门内走出。   姑娘家浑身上下都滚满了泥污,看来是跟着衙差们一块儿认真找了一遍人的,而且眼眶红肿的厉害,应该又是哭过。   无奈叹下一口气,沈霖问道,“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唐丰低头做礼道,“回大人的话,没有。”   就这雨下的势头,怕是再有什么痕迹都得被冲洗个干净,唐丰甚至连一个奇怪的脚印儿都没发现过,更别说其他什么有价值或是有指向性的东西。   下午被宁清衍劈头盖脸给臭骂一顿,沈霖此刻心情也有些许低落,倒不是为着那顿骂,而是这案子,他直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处理。   唐丰道,“不过现下雨更大了,夜里视物又恐有偏差,若是再进行搜索,怕是会更大程度的破坏现场,在下想,大人不如将宅院内的衙差都先撤回来。”   “嗯。”沈霖点头,他吩咐身边的官差道,“让大家都回来吧。”   再翻翻手里那本厚厚的簿子,沈霖问唐丰道,“唐九公子,你们姑苏城对这出入百姓的记录工作,好像也并没有做的太严格吧,本官同九爷来姑苏的时候,怎么记得连个来拦路的官差也没瞧见过呢?”   唐丰低头,“家父重病,在下监管不力,还请大人责罚。”   “先不说这个。”沈霖摆手道,“那现在的意思是,其实这本册子是根本没用的,因为他并不能证明苏家人出没出过城。”   “在下是觉得,三百多号人一同出城,如何也会留下痕迹。”   “那分批离开呢?一个一个走呢?对了,姑苏有宵禁吗?城门最晚什么时候开?最早又什么时候开?夜间离城是否需要官府批文?”   唐丰沉默,他说不出话来。   虽然自家这老爹不是什么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但也绝不是什么清正廉明造福百姓的好官,说白了就是一混吃等死的官老爷,平日里不出大麻烦绝不出面管事的主儿,更别说什么会去管夜守,宵禁,进出城逐一登记的事儿了。   沈霖就这么等着唐丰好一阵儿,见对方答不出话时才长叹一口气,他伸手拍了拍那肩膀道,“这案子不破,人找不回来,你家爹爹这知府的位置,怕是也坐不住了。”   唐丰腿下一软,好在一旁站着的苏蓉绣及时伸手将他搀住,苏蓉绣道,“没事的九郎哥哥,我们再去找,一定能找着线索。”   沈霖回身对身旁守着的官差道,“去把近十日在城门驻守的官差全部叫去衙门,重新安排一支队伍守城,对进出的商队和普通百姓都做严格盘查以及记录,还有,以苏家为中心,方圆十里,所有住户商户,全部再重新盘查一遍,不对,是搜查,重点找暗格和地库,如果找不到,那就全城都这么再搜一遍。”   那官差听完话后稍有疑惑道,“沈大人,可是这么做,算不算扰民啊。”   沈霖手中的簿子被卷成筒,抬手就是毫不留情的‘啪’一下敲中那傻小子的脑袋,“都他娘的三百多条人命下落不明你给本官说扰民?这种情况越是不配合的就越是重点给我搜,暴力违抗的直接拖回衙门打他三十大板再给扔回去,最后说一遍,如果真是什么恶性案件,作案人又一直找不到的话,对姑苏百姓才是最大的威胁,听明白了吗?”   被打的官差抱着脑袋忙道,“回禀大人,小的听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安排。”   ------------   九爷和四爷都到了姑苏,唐丰那边儿忙着查案没功夫伺候这两位爷,于是陆浩轩便主动贡献出自家宅邸,并请了这两位祖宗入住。   夜里的雨仍是下着,不比皇都城那般暴风骤雨,姑苏的雨,一直都是细腻且绵长。   陆琬宣撑着伞,拎着灯笼一路踏过积起薄薄一层水面的青石板路,抬脚上了台阶,丫鬟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雨伞和灯笼,并轻声道。   “大小姐,四爷已经躺下歇着了。”   “嗯。”陆琬宣应了一声儿,她动手拍拍自己身上沾着的水迹,抬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   推门进了房间,屋内点起一道安神清新的苏合熏香。   红木雕花栏的木床已经放下了那帐暗红色的床帘。   陆琬宣小心走到帐幔之下,她轻声道,“四爷,您睡了吗?”   “说吧。”沉闷的男声自帐幔后传出。   “方才,苏家那三妹妹跟着沈霖一块儿回来,进了九爷的房间里去。”   “...................”   沉默半晌,那床榻之上才轻微起了些响动来,宁清逸自帐幔之中伸出自己的手,陆琬宣立即弯腰将床帘挂起后,再拿着枕头扶起人在那床边坐好。   宁清逸问,“那姑娘今日跟着唐丰一块儿在苏家,可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陆琬宣道,“报回来的消息说是没有,只跟着四下寻人去了,不过,四爷您这边儿............”   \"要说什么便说,你何时讲话也变得支支吾吾了?\"   陆琬宣乖乖趴在那床沿边道,“奴家只是听说下午四爷和九爷在房内起了些不愉快,有些担心四爷罢了。”   宁清逸伸手抚着那姑娘的头发丝儿,“担心什么?老九他又不能吃了本王。”   “四爷,既然九爷他当众这么不给沈霖面子,就为个苏蓉绣骂人家那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心腹,他这般不讲情面,您不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沈霖拉拢过来吗?这沈家,在朝堂之上颇有权势,您要是把他家也能拿下,那九爷就根本没法儿和您斗了。”   宁清逸笑了一声儿,手指尖顺着头发丝儿滑至陆琬宣的脸边,他伸手捏住那小下巴凑近自己一些道,“你真当老九是傻子呢?”   “四爷的话,奴家不明白。”   “人故意拖着沈霖在本王面前演这一出,为的就是让那小子能敞开手脚办案去,有人拦着不配合,行啊,反正他沈霖就是个按吩咐做事儿的,有意见找咱九爷去,瞧瞧,本王这九弟,多大的面儿。”   陆琬宣听完才明了的点头,不过随后一个撇嘴,她抱怨道,“可九爷就为了个女人这么大动干戈,四爷您也不站出来说一句。”   “九弟为的可不是个女人。”讲到这里,宁清逸便是自己都忍不住笑,“人家下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讲了,这沈霖吃着朝廷的俸禄,领着纳税人的官银,现下黎民百姓出了事儿,他就该有查明真相的权利和责任。”   话毕,松开了捏住陆琬宣下巴的手指,宁清逸躺回榻上道,“本王九弟这脑子,倒是好用,和他斗,最有意思了。”   “四爷累了?”   “嗯。”   见人也没叫自己留下来,陆琬宣只好再起身将床帘放下,吹熄了烛灯,然后默默退出门外。   苏蓉绣从晚上跟沈霖回了这处,就一直忙上忙下的打蚊子,点熏香,铺床。   宁清衍同沈霖坐在桌子前说了好一会儿话,临行前还望了一眼那正在装枕头的姑娘。   宁清衍轻声道,“你别管她了,走吧。”   “下官告退。”   待送走沈霖后,宁清衍又才坐回原处,他盯着苏蓉绣瞧了好一会儿。   家中遭此变故,性子倒像是换了一回,以往再做得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可眼底里的固执和冷漠都暗自伸出了一双无形的手来往外推着一切朝她身边靠近的人,事到如今,倒是不肖自己做什么,她便是如此这般主动的往身边来靠,眼底再没了冷漠,取而代之的是逆来顺受般的讨好。   没错,苏蓉绣只是在讨好宁清衍,或者再换个说法,她讨好的不是宁清衍,而是那个众人见了都得低头颔首行跪拜礼的九王爷。   “三妹妹。”宁清衍喊了一声儿,待苏蓉绣停下手来回头看他时,他这才并起自己的两根指头往回勾着示意对方过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枕头,苏蓉绣快步起身到宁清衍身边站好。   宁清衍看她这副小心谨慎的模样也是为难,于是只好拍拍面前的桌椅道,“先坐吧。”   “九爷。”   “坐。”   听话坐下,苏蓉绣垂着头,手指不停揪着自己袖口的动作便已出卖了她此刻心下的慌张不安。   宁清衍抬手用手心覆上她的手背。   苏蓉绣身子猛然一僵,要从两人之间已经发生的种种来看,这也并不能算太过亲近的举动,可仍是在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一股暖意直击自己心口,身子一颤,下意识的想要将手指抽出,可反抗只在一瞬,想想苏家那空空荡荡的大房子,想想那四王爷抬眼望着自己冷笑的模样,苏蓉绣还是生生忍住了自己接下来想要逃避的举动。   宁清衍瞧着她的反应,再将那双手给执起。   “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要做什么,本王愿意来帮你,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所谓讨好谄媚的事儿,不必,明白吗?”   苏蓉绣低头,“可是我,也找不到别的能报答九爷。”   “你若真要报答,本王待你一份真心,你也待本王一份真心就好,若不愿,等这件事儿结束,你自己离开便是。”   苏蓉绣震惊抬头。   宁清衍笑着伸手去摸她的右耳发梢道,“本王何时真的强迫你做过什么?”   温热的指腹扫过那耳畔,苏蓉绣有些怕痒的将脖子向后瑟缩去。   宁清衍笑着收回手指来道,“去睡吧。”   苏蓉绣问,“九爷睡哪里?”   宁清衍伸手指指房梁。   苏蓉绣又撇下嘴来,“不会明早起床,发现九爷您又在床上吧。”   宁清衍笑了两声儿,“本王睡觉爱梦游,这一点儿可是不能同你保证。”   起身往外走两步,倒是脚下一顿又回过头来,收起了些玩笑的表情,宁清衍看着苏蓉绣道,“这次的事情不管查出什么结果,本王都希望你能,希望你.能勇敢一些,或许结局不会好,但是本王会尽最大的努力照顾到你,不论你是想要继承苏家的产业,还是要和九郎一起,都是自己选择的自由。”   苏蓉绣低头想想,然后抬头问道,“没有和九爷在一起的选项吗?”   宁清衍垂眸。   这份愧疚来的有几分猝不及防,但那时他只想着,如果在姑苏这三月,他只安安静静的来,再安安静静的走,不招惹姑娘,不动这份情义,不起这份心思,那么苏家,或许就不会遭此劫难了吧。   何况若硬要说,他宁清衍也算是间接害人的凶手,所以即便是这样,也能有和九爷在一起的选项吗?   苏蓉绣并没有等到宁清衍的回答,她只是夜里睡觉的时候再从自己贴着心口处的内衫里摸出苏墙给的那枚玉佩来。   玉佩圆润透亮,右下角刻着的那个‘恰字在月光下更是戳的苏蓉绣心里头好一阵儿难受。   “二哥,说好要等我回来的,你要是骗人,我可就跟别人走了。”   说完话,将玉佩贴至心口,鼻头有些轻微的酸涩感,但苏蓉绣还是默默念叨着,我不能哭,我不能哭,还没有结果呢,我不可以哭。   “苏家那位已经嫁人的大姐被提审的时候也说自己并不知情家人失踪的事儿,据她夫君口供,二人成亲当晚父母乘车回家后,至今双方也再没有联系过,我们在最大程度不损坏百姓的房屋和财产的情况下,已经安排六队人马自外围由内搜寻,不过..............”说到这里,沈霖稍微有一个停顿,像是在犹豫,他道,“下官认为这种搜寻方法并不能奏效,首先苏家的街坊四邻在被衙门连续六次换人轮审的过程之中,口供皆是能对上,最后一次听见他家有动静就是在他大姐成亲当日,也就是说,苏姑娘逃出来的当晚,苏家便已经出了异常。”   宁清衍手中握着茶杯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脸色尤其难看。   沈霖道,“所以和我们来得早晚没有关系,苏家出事儿那会儿,苏姑娘说不定自己连姑苏城都没能出得去。”   宁清衍皱眉,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道,“本王倒不是在想这个。”   “王爷是在想三百多号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吗?”   “三百多号人,就算十个十个的往外转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而且不能保证现场一个目击证人也没有,四下没人发现异常,那既然这样,算是反向说明其实这事儿是出在宅院内的吗?”宁清衍想这事情想的头疼,“宅院内?苏家搜过了吗?”   沈霖道,“我都快把苏家给拆了,你说我搜过没搜过?”   “不应该啊,那地面....................”   “铺了石板的地面是我拿手指头一块儿一块儿敲过的,没铺石板的土地是我拿手指头一寸一寸戳过去的,要是这下头能藏人,不说别的,九爷,我沈霖这脑袋能拿下来给你当球踢。”   宁清衍无语道,“本王要你那脑袋做什么?血糊淋的摆着吓人呀?”   “九爷您不信我还不许我反驳了?”   “本王什么时候说不信你?”   “您要信我,刚刚能反驳我那一大堆?”   “我说你这人。”宁清衍有些无语的把扇子拍在那桌面上道,“咱俩弄这么大阵仗跑出来,结果屁都不放一个又回去,你不嫌丢人呢?”   “这事儿本来就跟咱没关系,九爷您自个儿非得在人姑娘面前逞能,结果遭的这麻烦。”   “逞什么能,这事儿本来就因本王而起,人姑娘来求助,换了你,你能眼睁睁的瞧着?”   “这有什么?瞧着就瞧着,瞧着我又不脱块皮少块肉。”   “.........................”宁清衍彻底无语,他现在甚至连火都发不起来,只瞪着那沈霖好半天才摇头道,“得,本王算是明白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讨不着媳妇儿。”   “比我大一岁还说我呢,您有这功夫琢磨琢磨自己的婚事儿比什么不好?”   “本王说一句你就非得顶一句是吧。”   沈霖不服气的撅了撅自个儿的嘴,宁清衍仍是骂着他道,“自个儿没本事破不了案,找不着线索倒是怪起本王不该揽这活儿了,堂堂大司马,这些话真是好意思说得出口,从小到大本王就是这么教的你。”   惭愧的低下头颅,好半晌沈霖才反应过来抬头喊道,“不是,九爷您什么时候教过我?”   他俩不就是读书和陪读的关系吗?   主子困了给他盖被,主子累了给他锤肩,主子渴了给他倒水,主子饿了给他送饭,主子无聊了就俩人一块儿掏鸟窝去,主子和人打架自个儿还得冲上前去当肉盾。   就这,也没见宁清衍什么时候对自己羞愧过。   现如今倒是再为了个姑娘,觉着这也对不起人家,那也欠着人家,什么好的都该补偿给人家,一句话不对头,一件事儿不到位,那都觉得是上辈子欠的债没还清,不是,他宁清衍怎么就没对他沈霖稍微好这么一点儿呢?   沈霖不服气的厉害。   案子从头到尾审查了近六天,挨家挨户地毯式搜查的方式也是惹了不少怨言,到最后所有调查结果得出来的结论汇总成一份卷宗,东西拿到宁清衍手里头呆不过半个时辰,众人便又接着一道指令。   “把苏家给拆了。”   真真是做到了掘地三尺。   沈霖无奈的陪着这主子站到苏家大门口道,“我说九爷,您这查个案子就把人家祖宅都给挖了的做法也忒粗暴了。”   宁清衍道,“你这么多废话是要等本王来动手?”   沈霖长出了一口气,抬手示意众人道,“挖吧。”   这苏家大姐苏茗绣倒是运气好,出事儿当天就被嫁去了旁人家,躲了这么一道劫难,在知晓家中父母弟妹全都失踪的那个当头,更是心态崩溃的大哭了三天三夜。   苏蓉绣为了照顾这么个姐姐,这几日才没在宁清衍身边呆着,沈霖拿着这事儿也是好一通说。   “人家这姐姐才是正常反应,那苏姑娘就很不正常啊,你说人没了,六七天见不着,是个正常人也该晓得出事儿了吧,结果她呢,跟着唐丰到处挖人,跟着您吃吃喝喝像没事儿人一样,说真的,我都怀疑是不是她报复投毒,杀了人然后装作求救跑来皇都找您,演这一出戏就为了洗脱自个儿嫌疑呢。”   宁清衍摇着扇子往这屋内走道,“你这话怎么这么多呢?”   “九爷,这完全有可能啊,您仔细想想...................”   “闭嘴,好吗?”   好。   好不过三秒。   没等主子透口气儿,沈霖便又克制不住的开始咔吧咔吧的凑在宁清衍耳朵边上叭叭的说,“要我说,这苏姑娘跟那唐丰之间的关系也不太正常,九爷您找女人一定要擦亮眼睛瞧清楚,不是外表单纯无辜的姑娘就是好的,人林小姐也就看着机敏了些,但绝对嫁过来是个相夫教子、贤妻良母的好苗子。”   被这家伙吵的耳朵疼,宁清衍顺着那池塘边走的时候都差点儿没忍住一脚把这小子给踢下去。   这雨一连下个好几天,停一会儿又开始,停一会儿又开始,倒是像在逗着人玩儿似得。   官差们全都轮着锄头在这处干活,只有宁清衍携着沈霖二人撑起油纸伞,顺着这池塘边慢悠悠的绕了个圈子。   “怎么死了这么多鱼呢?”   上一回过来就看见飘起了一条,这一回更好,看模样倒像是死光了,整个池塘的三色锦鲤全都蹭着池边,挤在那疯长的荷叶田缝隙之中露头,死鱼已经有了些腐烂发臭的迹象,宁清衍蹲下身子来,正想要伸手去捞的时候便忙被沈霖给动手拦着。   “九爷,多脏啊,我找个人来给您捞。”   宁清衍皱眉盯着那池塘好一会儿,这才站起身来,“捞鱼就不必,直接找人来把这池水给抽干。”   “您不会是怀疑这人被藏在池塘底吧。”   宁清衍抬头看向沈霖道,“这池塘你找人跳下去搜过吗?”   沈霖摇头道,“没有。”   宁清衍道,“那你也有脸跟本王说你掘地三尺都没发现半根人毛?”   “我...............”沈霖有的时候自个儿觉得自个儿也挺欠抽的,于是在说出让宁清衍可能真的会气到直接一脚将他踹进这池子里的举动时,他这回倒是极有自觉的乖乖率先闭了嘴。   这池塘确实没找人搜过,更直白一些说就是,沈霖压根儿进进出出这么多趟就没注意过这个池塘。   再说一个正常人,谁能想到这么变态的手段,他娘的弄死人还往池塘里丢?   命令传下去后,也不管这池子里的荷花养的多好多漂亮,众人跳下水去便只管动手先将这面上遮挡视线的东西全给拔走清除干净,池水抽走一半,余下的只有淤泥,有人率先拽了一条人胳膊出来,沈霖刚瞧见那白花花的东西在自己眼前一晃,跟着就听见有人喊道。   “找到了,找到了,淤泥下边儿全是埋的人。”   “我去。”沈霖不由自主骂了一句脏话道,“还真他娘的埋着人呀。”   宁清衍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皮子底下找不见,倒是带着人满姑苏城到处丢人去了。”   沈霖哭喊道,“九爷冤枉啊,再说要不是我给您提供了那么多线索,您能想到这苏家人其实根本没有离开自家宅院这一点吗?”   宁清衍不理,他只转头吩咐身边人道,“去贺家通知苏大小姐和苏三小姐,让她们回家来认尸了。”   “九爷您也真是够残忍的,死这一家子,倒是转头让人俩小姑娘回头来认尸。”   “人爹人娘,人家不认你来认?”   “九爷您冲我发什么火呀?”   “废物,以后出去别说是跟本王一块儿念的书。”   “我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沈霖气气鼓鼓站在原地,虽说人就在眼皮子底下结果还满城搜不着人,劳民伤财折腾这许久,任谁回头来瞧都会觉得他蠢。   沈霖自己也快被自己蠢哭,可这事儿,能怪他吗?   谁能想到屋子里头空荡荡的,结果这人全在这池塘下头藏着呢?   再说要不是他到处找不着人,找不着线索,宁清衍能反应过来苏家人根本就没踏出过家门吗?他有错吗?他分明是最大的功臣好不好?虽然是稍微有一些些蠢了,可是,可是这也情有可原呐。   苏蓉绣和苏茗绣乘马车从贺家赶过来的时候,她家大姐因为太着急,所以那脚尖磕在门槛上还摔了一跤。   苏蓉绣忙忙上前去将人扶起,她问道,“大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手掌心蹭破了皮也没空去管,只是一踏回家里就忍不住红了眼,苏茗绣眼泪止不住,直哭着往屋里跑。   苏蓉绣提起裙子跟上她去。   “九王爷,九王爷,我家爹娘和弟弟呢?我弟弟呢?我弟弟今年二十岁都不到,他还没成亲,没养孩子,他人呢?”   “大姐。”苏蓉绣也微红了些眼,她只将苏茗绣拽着宁清衍的手指头再扯回来,然后抱着姐姐的肩膀小声安抚着,“二哥没事的,二哥不会有事的,你先别哭。”   姐妹俩抱在一团,伤心的厉害,宁清衍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如何张口,只好再动手撞撞身旁站着的沈霖,沈霖不太乐意的赌气侧过身去,心头念叨着刚才骂我废物倒是这会儿又想起我来了?   宁清衍无奈,只好自己开口,他道,“你们,先别哭了,这宅院里总共五个池塘,每个池子里都捞出了不少人来,本王倒是记不太清楚你家父母兄长的模样,还是先去认认尸身的为好。”   “尸身?”苏茗绣失声尖叫一句,跟着急气攻心张着嘴白眼一翻就当场晕倒了过去。   “大姐。”苏蓉绣抱着人手足无措,只顾一直喊着,“大姐,大姐你醒醒。”   “九爷,您真是,有您这么说话的吗?”沈霖无语的摇头,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人去帮苏蓉绣扶着些人后才道,“苏姑娘,这家里头的人倒是捞出来不少,可也不知道捞没捞全,或者还有没有没找着的,你家姐姐受不了这刺激,你要不还是,受累去确认一番?”   “她一个女孩子去看也不合适。”宁清衍怕吓着人,于是便站出来制止。   可哪晓得苏蓉绣将苏茗绣交给身边的人照顾后,自己倒是无惧无畏的伸手擦掉眼泪站起身来,她道,“我去认吧,人在什么地方?”   “喏。”沈霖拿下巴指了指后院儿,什么话没说,苏蓉绣便是自个儿过去了。   宁清衍正要跟上,沈霖又拦下他道,“九爷,我就跟您说了这姑娘不正常,您看正常的,听着这些不两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她倒是好,半点儿不害怕不说,倒是还上赶着去认人,根据去年皇都城内卷宗调查统计,这种作案又报案的人数高达,诶,我说九爷,您倒是听我说完啊,您走什么啊,九爷,我这话还没说完呢。”   泡在池水里肿胀成巨人观的尸体,为了方便辨认所以是一具一具整齐的排列开来,场面一眼望过去倒确实是吓得人心头一抖,苏蓉绣脚下的步子急停,脑袋发晕、眼前发黑好几秒之后,视线才又恢复正常,她摇摇自己的脑袋,迈步上前,咬牙硬是一具一具的辨认起来。   “九爷,您看这,一点不害怕,这还是个正常人吗?我都不说她是不是个姑娘了,她就不是个正常人。”   宁清衍有些厌烦的回头再瞪一眼,“闭嘴,好吗?”   沈霖偏不,反倒是坚持一路叽叽喳喳的跟着宁清衍一块儿尾随人苏家三小姐不停往前走去,“我说九爷,这姑娘带回去,整日躺在您枕头边儿上您不害怕呢?”   陪着数完一整圈儿,倒是也往前走了不少路,而且这些尸身大部分面容都已经肿胀到无法辨认的程度,苏蓉绣应该是靠穿的衣裳来辨认的,一个一个,一具一具,面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冷漠,依旧回避,待走到最后一具后才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苏蓉绣身子发软,小小的身板在细雨的侵略之下格外让人瞧的心疼。   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该是在哭,肩膀起伏的厉害。   宁清衍要上前,沈霖又来拦,“九爷,安静待着吧,人家遭着这么大的事儿,该让她自己冷静一会儿才对的。”   该这样吗?   宁清衍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又该做什么,说什么,于是只好停在原地。   只等苏蓉绣哭完了,冷静好了,她这才抬手一抹眼泪,然后回头跑过来拽着自己的衣袖道,“没有我二哥,没有我二哥,我二哥还是没找到,二哥不在,四妹和五妹也不在,四娘,四娘也不在,其他人,其他人都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妹对二哥的感情其实很复杂。 从小到大的依赖,受对方照顾的恩情,大事小事乱七/八糟的琐事全部叠在一起。 不管三妹对二哥,还是二哥对三妹,这份感情都很复杂。 相反倒是九爷喜欢的比较单纯了。 毕竟九爷喜欢蓉绣,就只是单纯的喜欢了这个人。 爆肝了一万,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爱你们。   ☆、第42章   姑娘家指尖冰凉, 浑身湿透,因为太害怕所以身子抖的厉害,即使早已预见了这般结局, 眼底也倔强的燃起最后一抹希望, 她在问,她在期盼, 她想告诉宁清衍她的二哥不在这些尸身之中, 她也想听宁清衍能说一句,你二哥他,或许还活着。   雨又下大了些,宁清衍右手撑伞, 左手被苏蓉绣紧紧拽住,他颇显为难的将身子往前倾去,以便手中的雨伞能最大程度的伸出去多为对方遮着些风雨。   尽管这个动作对现在的苏蓉绣来说, 起不到作用,也并没有意义,但他仍是想再多为她做些什么。   后院负责清理尸身的官差上前来贴在沈霖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话, 沈霖皱眉, 又贴到宁清衍的耳边将这段话给转述了一遍。   宁清衍听完后眼眸猛抬,他有些吃惊的看向沈霖,在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点头之后,这才将手中的雨伞交出去,然后改了双手来将还瘫软着跪在地上的苏蓉绣伸手扶起。   “答应本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活着的人,始终都要好好活。”   后院梧桐树下,挖出了一具男尸,经唐丰辨认后确定,那正是苏蓉绣心心念念寻了这么多天的二哥,苏墙。   陪着人到了现场,唐丰已经站在那棵被挖开的大树边上等候,他的脸色并不比苏蓉绣好看多少。   梧桐树仍然挺立,但是那树根之下被挖开的巨大土坑以及被刨至路边的泥土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苏蓉绣白色的绣鞋只往那泥泞里踩出一步,就再没办法继续走了。   二哥平日里最是爱干净,也最是喜欢白色的衣裳,讨厌下雨天不爱出门也是因为怕这雨水会脏了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面容朝下的趴在那土坑里动弹不得呢?   坑底还站着官差在继续拿铲子将泥土铲出,直到众人动手费力的将那具尸身翻过来的时候,即便满脸沾满了泥污,但苏蓉绣仍是清清楚楚的瞧见了那张脸。   \"二哥。\"   苏蓉绣快步上前,却被唐丰伸手拦下,“蓉绣,你不能下去。”   “那不是我二哥对吧,那不是我二哥对吧。”   明明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明明在好几天以前心里就默默开始接受这样的事实,可真正确认的最后一眼,苏蓉绣却是怎么也不肯再相信。   “那不是我二哥。”她愤怒的大喊,并且用力的想要将自己的手腕从唐丰的手心里抽出,“二哥他讨厌雨,讨厌泥,他怎么可能把自己弄得那么脏?”   “蓉绣,你先冷静一下。”   “我不冷静,你说要保护他的,你说要救他的,你说九爷来就没事了,九爷来了,可是我二哥他为什么会这样?”   质问的嗓音尤其尖锐,伴随着这雨声,苏蓉绣头一回能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带着温度的眼泪就这么大颗大颗直往外冒。   她再也没有二哥了。   她,再也没有二哥了。   “放我下去看看他吧,我就只看一眼,二哥他说要等我回来的。”   “他骗你的。”唐丰瞳孔微颤,“他也骗我了。”   苏蓉绣不敢信,她身子再往下坠去几分,只能靠唐丰的力气才勉强站稳,她不停的摇着头道,“不可能,二哥不会骗我的,二哥他,不会骗我的。”   “他骗你了。”   “他不会骗我的。”   “他骗你了。”   “他不会,他说要等我,他说他喜欢。”   “这两句话都是骗你的。”唐丰拽着苏蓉绣,想要喊醒她的语气出奇的平稳,“他不这么说,你怎么可能会走?”   苏蓉绣仍在大口喘息着平复自己的情绪,脑子里混沌一片无法思考,只有那么反复的几句‘他骗你了’,‘他不会骗我的’,‘他还在等我’,‘他已经不在了’这样的话在不停的打架,她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二哥不会骗我的。”无法正常的去思考,苏蓉绣只好反复念叨着这么一句话。   她坚持要自己亲自去看一眼,否则无论如何也不能认命的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苏蓉绣又拉又扯,甚至还上了牙去咬,可唐丰就是死活不肯松开她。   苏蓉绣崩溃大喊,“你放开我呀,那是我二哥,我连看他最后一眼都不可以吗?”   “九郎。”   宁清衍跟上前来,虽然知道唐丰也是怕苏蓉绣情绪失控的太严重所以才这么做,但始终,这都是要接受的事实,并非有人拦着就能减少半分痛苦,与其如此倒是还不如放她去看,于是宁清衍使了个眼色,唐丰这才无奈的松开了抓住苏蓉绣的手。   脚底下一软,整个人就这么滑进了那个大大的泥土坑。   坑底的官差纷纷让开路来,苏蓉绣伸手去抱起她家二哥的肩膀搂进臂弯里,手指颤抖着去探了鼻息。   “二哥。”   苏墙的满脸沾着的全是污泥,苏蓉绣拿手去擦,可是因为自己手太脏的缘故,所以越擦反倒是弄得二哥那张脸越是脏了,于是她又换了自己的袖口,一寸一寸,一点一点,那把俊秀的面容擦拭的干干净净。   二哥闭上眼也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眉头从来不会夹起,嘴角边也总是含着笑意,嘴角的破损仍是留在这具身体之上,那是苏蓉绣那日从贺家跑出来扇他的那个巴掌。   甚至都还没有时间愈合。   “二哥。”   再收紧了些自己的手臂,苏蓉绣紧紧抱住那人,想要将自己所剩不多的体温分给对方一些,二哥太冷了,身上冰凉凉的没有半分温度。   还是不肯信,哪怕人就在怀里,也还是不肯信。   可是手臂越收紧,反倒越是能感受到那个人在怀中的僵硬,完全没有生命气息,无情的事实总是这么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提醒着苏蓉绣,直到胸口抵着一处坚硬时,那手臂才又缓缓松开来。   伸手探进那衣襟,手指摸出一柄被折断的团扇。   急喘了两口气,苏蓉绣再也控制不住的失声痛哭,她认得,这是她那天在贺家门口当着二哥的面折断的团扇。   明明是最后一天了,她也没再,没再对二哥好一点。   “沈大人,东厢那边翻出一间暗格,里边儿救了两个已经晕倒的小姑娘出来。”   “小姑娘?”沈霖听着也觉得好奇,虽是不认识,但突然在心里无比认同起了他家九爷这大手一挥就要拆房子的英明举措。   这不,又救了两条人命。   宁清衍回过头来,“刚刚不是说四妹五妹没找着,二哥和四娘也没找着吗?两个小姑娘应该是四妹和五妹了,二哥现在也在这处,还有个四娘去什么地方了?”   沈霖委屈的将小嘴儿一撇,“九爷您这话问的,我能知道吗?”   九爷不说话,九爷只用‘和善’的目光盯着自己。   沈霖泄气低头道,“得得得,我继续全城给您搜去。”   淋了雨,受了刺激,此前积攒的所有情绪总算到了爆发的临界点,苏蓉绣晕倒的时候,宁清衍还正在吩咐着沈霖要记着做什么事儿,四下突然哄闹开来,只听有人在喊。   “快快快,快把人给捞出来,这死人身上有尸气,可是不能让活人给沾了去。”   部分民间地区确实是有这样的说法,不吉利,沾阴气,活人死人,阴阳两道,终归不是一路人,便是不合适能呆在一起太长时间,否则这活人身上的阳气便会被死人吸走,然后生病,撞邪,甚至猝死。   宁清衍将人带回了陆家,觉得自己在不合适,便随手招了五六个丫鬟进房来伺候,老大夫把完脉开完药从内寝里出来的时候,宁清衍手里还抓着一本书望向窗外发呆。   “苏姑娘受了些风寒,再加上急火攻心导致的体虚,发热,神志不清,现下病情并无大碍,只肖抓两贴祛湿、凝神、安气的草药熬煮后服下便好,这几日要多注意休息,饭食吃清淡一些。”把病情大致说过一遍后,老大夫才问,“九王爷可还有吩咐?”   “嗯?”宁清衍回过神来,他这才点头道,“啊,好,退下吧。”   内寝的帐幔被放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丫鬟忙进忙出的身影,方才抱苏蓉绣回家的时候她浑身滚烫,一路呓语的厉害,手指头只紧紧扒着自己的衣襟,将人放到床榻上后也不肯松开,宁清衍动手扯了两下扯不开,一旁的丫鬟便也来帮忙。   “不要,不要,别走。”   宁清衍怕弄疼对方所以没用劲儿,谁知丫鬟刚把这两人分开,苏蓉绣便立即紧张难过的抖着双手又哭出了声儿来。   “本王在。”宁清衍始终还是不忍心,于是代替衣襟将自己的手指递给了苏蓉绣。   姑娘家依旧哭的厉害,拽着手就不肯松,宁清衍本想等人睡熟了再将手指抽出来回避,谁知没坐一会儿,身旁的丫鬟便过来同他道。   “九爷,苏姑娘的湿衣裳若是再不换下来,怕是病情还会加重,您看?”   宁清衍皱眉,他试探着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指,结果刚朝外用了些力,苏蓉绣那张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小脸儿又痛苦的全部拧在了一起。   “本王转过身去,你们给她换吧。”   丫鬟们听话照做,可是衣裳脱到一半又犯了难,“九爷,您的手,这衣裳套着您的手没办法脱下来。”   宁清衍沉默两秒道,“拿剪刀剪掉。”   于是待姑娘打理妥帖后他才回过头来,虽是盖着被褥,但露出来的那两只细腻逛街的双肩和那白皙细长的脖颈落入自己眼底时时,宁清衍心脏猛跳一回,又立刻转回身去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大概半个时辰后,待苏蓉绣睡熟,宁清衍这才小心托住她的手指将自己的手给抽出来。   沈霖过来寻人时这主子仍是在发呆,他坐下道,“九爷,盘问过了,那俩姑娘就是苏家的老四老五,人救回来的时候俩孩子还懵着呢,说是被她家二哥给塞进那地窖里的,别的什么都还不知道。”   宁清衍叹了一口气,伸手按住自己发疼的额头问,“人呢?”   “她们大姐给带回贺家去养着了,唐丰倒是说贺家不愿意的话他也能养,不过毕竟俩小姑娘不合适,我还特意给那贺成章嘱咐过,想来他也会卖九爷这个面儿,不至于为难。”   “苏墙呢?”   “说起这苏墙倒是奇怪,九爷,您知道吗?方才仵作给苏家人验尸后,说是所有人体内都有中毒反应,就他没有。”   “他是被活埋的?”   “不是,胸口有锐器伤,应该是被人拿匕首给捅的,而且伤口就这一处,捅的也不算深,凶器之后被拔出,人应该是失血过多致死,匕首倒是在那淤泥塘子里摸了一把出来,不过血迹什么的早没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案子是没奇怪,但是那伤口奇怪啊。”说这话的时候,沈霖还特意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后这才回头凑近了宁清衍道,“九爷,这事儿若是四爷干的似乎就不太合理了,就苏墙那伤口,我自己也亲自看了遍,他那就,他那应该是个女人下的手,伤口浅,而且刀锋向下,完事儿还把刀给拔出去,一看就是没什么经验的家伙干的。”   “捅完人立刻拔刀确实容易造成血迹大量喷溅从而不好清理现场的后果,但是最近姑苏总是下雨,影响应该也不大。”   “九爷,四爷不可能会带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出门办事儿的,他这人办事儿有多谨慎多不留痕迹,您还不知道吗?”   宁清衍抬头,“本王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确定是他做的。”   “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苏家给牵连进来,就算他想把陆琬宣塞给苏墙,再利用苏墙来控制苏姑娘,然后借以达到控制您的目地,可最后您不是没带苏姑娘走吗?按理说事儿到这就应该喊停了呀。”   “也许就是因为本王没带苏蓉绣走,所以四哥才会恼羞成怒,下此毒手。”宁清衍稍有焦躁的站起身来,“他费那么大的心思,下了一盘棋,结果到头来发现自己就没有一颗棋子摆对地方,四哥自小心高气傲,发现被人耍了,自然会有种被本王玩弄于股掌的愤怒,他拿这事儿给本王一个下马威,倒正好是算警告了,杀鸡儆猴,这就是和他作对的下场。”   “我去。”沈霖无语,“要真他娘的是因为这个,九爷您这罪过,那不是闹大发了。”   宁清衍沉眸,并不说话。   门外来了个小姑娘,敲了敲门板才通禀道,“九爷,四爷那边说发现了案件新线索,请您过去瞧瞧呢。”   沈霖点头,他笑着同人小姑娘道,“知道了,咱家九爷马上过去。”   小姑娘乖巧点头,转身蹦蹦跳跳的离开了院子。   沈霖起身道,“这案子四爷也没插手,他能发现什么?”   宁清衍长出一口气,“他的人,应该一直跟着我们吧。”   这几日被折腾的心力交瘁,宁清衍的精神状态瞧着也不是太好,迈腿踏进四王爷屋内时,看到的便是以唐丰为首,跪的这满屋子人证。   “哟,九弟来了,快赐座。”   丫鬟们引着宁清衍落座,并在他手旁上了一杯热茶。   宁清逸摇着扇子道,“这脸色看着怎么这么差?身子又不舒服了?”   宁清衍道,“无碍,四哥发现了什么?”   “天大的秘密。”   故作神秘的一个挑眉,倒像是想勾起些宁清衍的兴致来,示意了堂下众人可以依次通禀的时候,众人才纷纷陈诉起了各自的口供来。   仵作道,“回禀九爷,小的今日奉命对这苏家三百多口枉死冤魂做例行尸检,确认除那苏家二少爷是被人拿匕首残害致死外,其余人都是被毒杀。”   拿刀的官差道,“小的今日在那苏家三小姐房内的梳妆盒内搜出了一包剧毒□□,经仵作检验后确认和毒死苏家其他人的药物一致,并且在厨房的水缸旁看到了有遗留的白色粉末和包药用的黄纸,初步断定苏家人正是因为喝了这缸下过毒的水做的饭才会集体中毒。”   只听了两个人的话便觉得不对劲,宁清衍皱眉打断,“等一下,二哥这是怀疑苏家三妹妹?”   宁清逸挑眉,“本王只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根据目前查找出来的结果看,证据倒也确实在指向她的身上。”   “苏家三妹妹那般柔弱无力,她能拿刀捅死比她高一个头的亲哥?”   仵作忙道,“根据检验,苏家二少爷在受伤的时候并没有反抗动作,由此可见刺杀他的人应该同他非常亲近,所以他才会没有防备,遭人毒手。”   “作案总得有动机吧,她莫名其妙杀她二哥做什么?”   宁清逸挑眉,那堂下跪着的一膀大腰圆的女人忙站出来道,“事发当日,我正在清风阁二楼骂家里养的那群姑娘们跳舞跳不好,结果听见楼下有人吵闹,这才推开窗户去看,结果正巧瞧见那苏家二少爷和苏家三小姐在楼下吵架,说些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然后三小姐便打了二少爷一个耳光,跟着自己哭着跑了。”   宁清逸回头去网宁清衍,“听见了吗?九弟,事发当日两人起了冲突。”   宁清衍沉眸。   那女人又道,“九王爷,奴家嘴里的话绝对是句句属实啊,何况那日的事儿,也不止我一个人,楼里头的姑娘小厮客人们也全是听着看着了,您若还是不信,可以找对门儿做生意的人也问问,这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瞎编的胡话。”   宁清逸笑着摇了摇扇子,然后压低了声音回头去冲宁清衍道,“九弟,四哥明白你护短的心情,不过这为了维护自己身边的人就撒谎作假口供的事儿,一经彻查可是要从重处罚的哦,这一回四哥就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记得骗人之前先把自个儿脚印擦干净。”   苏蓉绣分明就是事发当日离开的姑苏,若是强行说她作案之后跑去皇都找宁清衍求救,两人再回头到姑苏来演这一场戏,或者说苏蓉绣自个儿作案然后回头去骗宁清衍,贼喊捉贼,这倒都是能说通。   但.....................   宁清衍道,“一个姑娘,毒死一家三百多口,捅死自己二哥,再将人全部捆上石块儿分别沉入五个池塘内,然后挖了个七尺长的深坑将人埋进去,收拾好所有东西后把自己收拾收拾,从姑苏跑来皇都找臣弟,这事儿,做起来未免也太难了吧。”   宁清逸道,“很难,但是可以做到,对么?九弟。”   唐丰倒是可以作证苏蓉绣离开的时候苏家的人还安然无恙,但是从来这般维护苏家,甚至宁肯冒着搭上自家老爹头上那顶乌纱帽的风险,也要救苏蓉绣出姑苏的人,在听到这样一番胡说八道的污蔑后却不站出来为她说话,是不是侧面印证他自己现下也是被人威胁过的情况呢?   宁清衍虽身处漩涡中心,但他真心不希望卷进更多无辜的人来,怕自家四哥又像对苏家做什么一样再去动一回唐家,于是他便从头至尾没有去点过唐丰的名。   “如果只是和哥哥闹个脾气吵个架,就能动手杀掉全家,这理由,太牵强。”   “这可不止是和哥哥吵了个架呀。”宁清逸朗笑开来,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堂下立刻来人端着证物盘,送上了苏墙到死也还塞在自己衣襟里的那柄红色坠银条流苏的团扇来,“虽然扇子是折断了,但那扇柄上可是清楚明白的刻了苏蓉绣三个字儿。”   苏蓉绣的东西,在苏墙的身上。   宁清衍又想说什么,不过宁清逸没给他机会。   那日替苏茗绣主持婚礼的媒婆连滚带爬的从堂下站出来道,“我可以作证,那日苏二少爷送苏大小姐来贺家成婚时,苏三小姐自己手里拿着这柄团扇,就在我喊道夫妻对拜的时候,她自个儿拿的这折扇掩面朝那苏二少爷做了拜礼,千真万确,贱婢绝不敢说半句假话。”   “听见了吗九弟,这可是,情杀。”   三小姐喜欢二少爷,但二少爷碍着双方兄妹的身份一直拒绝,所以三小姐由爱生恨,干脆杀了这全家。   话儿编的倒跟真的似的。   “可是................”宁清衍只琢磨着还能有什么细节能反驳这指控,按头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不是还救了俩小姑娘出来吗?于是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他道,“四哥寻到的这线索确实能对案情起到梳理侦破的作用,不过今日臣弟和沈霖去苏家的时候还有旁的收获,这苏家二少爷在出事之前把自家两个十四岁的妹妹藏进了苏家存酒的地窖,试问,若凶手真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甚至他苏墙一只手就能制服的程度,他至于这么害怕的还把自己妹妹藏起来吗?”   宁清逸眉头微皱,像是并不知情此事。   宁清衍起身,也学着宁清逸的模样凑过头去压低了声音道,“四哥,下回办这种事儿,也要记得把脚印儿擦干净,这回臣弟也就不拆穿你了。”   宁清逸咬牙,“是吗?那两个小姑娘呢?不带上来做一回人证?”   “四哥又想杀人灭口吗?”宁清衍笑,“这种事儿真的不必做了,苏家那小姑娘一带回来,沈霖就立即提审做了口供,卷宗上头盖着官印,就算人再没了,沈霖也是可以站出来作证的,难道四哥还怀疑三朝忠烈的沈家为在这么件事儿偏袒维护做假口供吗?”   “那也不是不可能呢?”   “四哥,你真当臣弟是只软柿子能任你揉捏?”宁清衍的视线扫到堂下跪着的唐丰,他轻声道,“你威胁唐丰我管不着,但苏家三妹妹本王是保定了,你要往她身上扣这么大的帽子,我也能理清楚线索再把她给摘出去,倒是苏家还丢了个四娘没找着,四哥,记着把人藏好了,千万别让臣弟看见。”   话毕,懒得再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口供,宁清衍起身一个摆手,便是头也不回的带着沈霖离开。   只气的宁清逸顺手砸了一遍桌上的茶杯茶壶,吓得堂下众人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时才让人将他们全数给轰了出去。   “确认尸身的时候不是说一个也没少吗?为什么老九还能再揪出两个小丫头片子来?”   夜深,陆浩轩带着家姐陆琬宣两人各自立在四王爷身旁一侧,堂下跪着的是抖若筛糠,面如土色的四姨娘。   “说话。”宁清逸怒气冲天,只想着宁清衍下午同他说话的那口气和神色就气的直咬牙,“废物,全是一群废物,回回做事儿不弄出点儿纰漏来自己心里还不痛快是吧。”   四姨娘哭喊着求饶道,“是贱婢的错,都是贱婢的错,是贱婢当时太害怕了所以疏忽数漏了人数,是贱婢的错,都是贱婢的错,还请四爷责罚。”   “责罚?”宁清逸口气里带着笑意,“这般大的纰漏你觉得是责罚就能解决的事儿?”   本来是想借这事儿给老九一个下马威,结果转头来倒是被人家揪着错漏能随时随地反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回回耗尽心思布下一盘大棋,劳财伤神不说,最后还得遭人反将一军,这又如何能令宁清逸不生气?   四姨娘从未见过这般阵势,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便只好反复念着那两句,“四爷饶命,四爷饶命。”   陆浩轩站出来求情道,“四爷,这事儿或许也还有回旋的余地,何况就九爷如今待苏家三妹妹的那份心思,他也不会轻易的将人给交出来,我们把这帽子往苏蓉绣身上扣,若是惹恼了九爷,他们那边儿再把唐丰推出来挡罪,咱们两边都是讨不着好。”   宁清逸扶额轻笑,“本王这九弟,虽然看似混账不着调,但为人最是正直,他会把唐丰推出来?本王可不信。”   陆浩轩道,“若是平常,九爷自是不至于害他唐丰,但如今,唐丰被咱们拉拢过来,他不站出来为苏家作证,九爷为了保他那心头好,这事儿就难说了。”   “你真当唐丰被咱们拉拢过来了?”   “四爷,不管他唐丰如今抱着什么心思,哪怕是做了个中立的墙头草,但只要他不站出来指控,九爷那边儿掌握的东西不也就只能算是个猜测吗?”   “谁说他只有猜测?”宁清逸拿下巴指了指堂前跪着的四姨娘,“我们身边不是还放着一个□□烦吗?这玩意儿要是让老九逮着了,你觉得他掌握的证据还能算是猜测?”   这就是典型的活生生将自己给玩脱了的案例。   本来只是想给个下马威,给对方做点儿警示和恐吓,结果到头来倒是自己把自己的尾巴给交到了人家手上。   宁清衍从不屑于在明面上和谁斗个不可开交,但这一回,却是又实打实的同自己说,四哥,记得要把尾巴藏好哟。   听人点到自己,四姨娘哪怕再蠢笨也晓得四王爷嘴里的那个□□烦就是她自己,于是顾不得再害怕发抖,只跪着往前蹭去两步抓着陆浩轩的衣摆边求救道。   “陆公子,陆公子你救救我啊,我背着大当家同你好了这么多年,你要我做什么,我二话没说就全听了你的,墙那孩子虽然较真,可我和他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呀,你们要我动手我便动了,现如今我什么也没有,你们怎么能卸磨杀驴呢?”   “卸磨?”宁清逸笑道,“还杀驴?”   “数漏了两个孩子的确是我的疏忽,可是当时死了那么多人,我哪里真的敢一个个记着数过去?我这几天日日夜夜都在做噩梦,一闭眼就是满地的血迹,为了帮你们我都家破人亡了,你们怎么能这般不讲诚信?”   “好了。”陆浩轩皱眉将四姨娘拦下,只回头朝宁清衍请罪道,“四爷,这事儿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干净,您要杀她灭口我无话可说,但是如今苏家三妹妹还在九爷身边儿,要是这事儿回头九爷来咬咱们,咱们手里头有张牌不是正好能反咬回去吗?”   苏蓉绣能指控四姨娘,四姨娘不也是同样能指控苏蓉绣?现如今没有物证,但这双方的人证数下来也就这么三两个了,若是四姨娘再一死,对方倒确实没有法子再钻进来,但同样,他们也没了法子再钻过去。   再说人什么时候都能动手除干净,但除掉的人却是再没有机会站出来说话了。   宁清逸按着额头想了一会儿,随后抬眼道,“这事儿虽然办的不漂亮,但好歹塞了个女人到老九的身边儿,那苏家三小姐看着温润无害的,实则也是个黏人的小狐狸精,本王看老九拿她还没什么办法,倒是正好,误打误撞也算成了件事儿。”   陆浩轩道,“那苏家三妹妹性情贞烈,她未必会和九爷走。”   四姨娘也忙道,“对对对,以前墙在的时候,一直想把蓉绣托付给唐丰,现如今墙死了,蓉绣她也许会留在唐丰身边。”   宁清逸慢吞吞的摇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她想跟唐丰,那也得有这个机会啊。”   唐丰他老爹被撤了职,监管不力加督查不善,做了这大半辈子的官,到头来重病在榻得不到个善终就这么双眼一闭的走了。   新上任的姑苏知府听说是四王爷极力举荐的年轻官员,唐丰也没工夫管这些,只想着能从这官场脱身或许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儿,苏家的丧事儿和唐家的丧事儿都需要操办,苏茗绣嫁了人也日日夜夜带着自己两个妹妹来回奔波打理。   苏蓉绣昏迷到第三天才睁了眼,醒来时口干舌燥,浑身乏力,呼吸困难,头疼脑胀。   静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去动自己的手指头,再去转自己的眼珠子。   天还黑着,脑海中回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之后,心脏猛地抽疼一下,苏蓉绣这才伸手掀开被褥,动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坐起身来。   内寝灯火全熄,只有外殿亮着一簇微弱的烛火光。   宁清衍就趴在那桌案上休息,眉头紧锁,表情看起来似乎睡的不□□稳,也有几分难受的模样。   苏蓉绣弯腰捡起他扔在一旁的外袍,小心替那人盖在身上。   动作很轻柔,但衣裳突然搭在身上时,宁清衍身子还是猛然一抖,他睁开眼,然后将头抬起。   四目相对,苏蓉绣看着又憔悴了几分。   “怎么起来了?”宁清衍扯过自己身上的外袍再给苏蓉绣紧紧裹在身上,看她还光着脚满地乱跑,又只好掐着人那腰身一把将她提起坐在桌案上,伸手摸摸额头确认没在发烧了,这才道,“还难受吗?本王给你叫大夫去。”   “九爷。”苏蓉绣拽着宁清衍的胳膊将人拉回来,她伸手紧紧再一把抱住对方的脖颈,鼻息内喷洒出炙热的呼吸来,只顾埋头在那颈窝内,然后轻声道了一句,“九爷,带我一起走吧。”   宁清衍一愣,突然这么被人抱住脖子倒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九爷,我没有家了,没有父母,也没有哥哥,大姐已经成婚,她不能拖家带口的养着我,我也不想嫁给九郎哥哥,您,能带我一起回去吗?”   “你.............................”   “带我走吧九爷,哪怕让我去您身边待着做一个扫地丫头,负责端茶递水伺候您都行,我真的不想留在姑苏,这里太可怕了,我害怕。”   “皇都,也许比姑苏更可怕。”   “可是皇都有九爷不是吗?有九爷在的话,九爷会保护我的。”   “皇都风云诡谲,权利斗争的可怕程度是姑苏的千百倍,去了那边,说话做事处处都得谨慎留心,稍有疏漏,或许这样的灭门惨案日日都会发生,那里并非是你的好去处。”   “蓉绣愿与九爷同生共死。”   此前邀她来是真心,而如今人真的要来,宁清衍却是突然怕了。   “本王,实在不知该不该带你走。”   “九爷,人活一世总得贪图些什么,如今蓉绣家破人亡,天底下除了九爷值得信任外,身边再也没有留下过半分念想,您若是不带我离开,就算留我在这处随便寻个男人,安安稳稳活够下半辈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至少顾得你一世周全,再也不用承受这般劫难。”   “蓉绣不想要这样的周全。”   “那若是日后悔了?”   “蓉绣此番跟随九爷,自当真心实意,至死不渝,绝不反悔。”   宁清衍伸手按住苏蓉绣的双肩,手指用力将人从自己怀中推出一些,他道,“本王知你并非娇柔无力的良善女子,但此番既是跟本王走了,你我便是同踏一条船,同生死,共荣辱的伙伴,他日本王一朝得势,许你富贵荣华,可若是一朝失势,或许拿万劫不复来也不能形容你我的下场。”   “到底不过一个死字,蓉绣不怕。”   “本王,没有把握自己一定会赢。”   “不论输赢。”苏蓉绣伸手握住宁清衍,她的掌心全是病体未愈而残留的冷汗,“蓉绣此生只认定九爷。”   宁清衍不说话,只低头看着那双握住自己的小手。   “不过离开之前,蓉绣还想再见见九郎哥哥,那日寻见二哥尸身,蓉绣出言不逊,该是同他再道个歉才可安心。”   宁清衍自然不会去拦,苏家父母下葬当日,苏蓉绣身着缟素,只回了自家陪大姐料理后事,大姐仍是哭的厉害,双目红肿似桃核一般,望着爹娘棺木放入墓穴中时更痛哭流涕,几度昏厥过去。   只剩沈霖口中那奇奇怪怪的苏蓉绣,面色平和的拿着长香,一块墓碑一块墓碑的做祭拜礼。   除了容貌稍有几分憔悴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霖站在苏家门外替宁清衍打着扇子道,“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情绪能这般收放自如的姑娘,前几天看着她家二哥的尸体受刺激成那般,今儿个再一瞧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了。”   宁清衍只冷漠应了一句道,“不然你要她如何?大哭大喊?自杀殉情?”   “哭两声儿总是该的。”   “你又知道人家没哭过?”   “九爷,你瞧人家大姐,这会儿还哭着呢。”   苏茗绣的确还伤心的厉害,带着两个妹妹在父母坟前悲痛欲绝,若是不对比还好,姐妹俩这么站在一处,苏蓉绣的冷静和漠然确实显得她整个人都格外的奇怪。   抬手拿绢儿将墓碑上的杂物撇去,最后苏蓉绣的脚步停在了苏墙的墓碑之前。   手中握着香,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来,苏蓉绣低头,她跪在那墓前道,“抱歉,二哥,长这么大,一直都在给你添麻烦,或许你还活着,也一定不会让我这么去做,但是我要走了,去皇都,我要亲手把那些伤害我们的家伙,一个一个全给揪出来。”   苏蓉绣将长香插入墓碑前的泥土内,再双手合十道,“二哥,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九爷其实人很好,虽然嘴损了些,但是这次一直在帮我们,我不知道该不该怪他,可这件事情虽是因他而起,但怎么说也与他无关,二哥,你以前一直教我为人当大度,明辨是非,所以我们还是应该冤有头,债有主才对,希望这次做的事情不会伤害到九爷,你在天有灵的话,记得要保护好我们,如果实在顾不了这么多,那便顾着九爷吧,毕竟我,是生是死,并不重要,九爷是个好人,蓉绣希望他能一生平安顺遂,别像二哥这么倒霉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因为有点热伤风所以昨天更新没码出来就去睡觉了。 最近天气转热,小宝贝们开空调要记得注意调节温度啊。 今日份的万字章奉上。   ☆、第43章   皇都城, 依翠栏。   辗转过了这个难熬的夏季,天气一旦转凉,躺不了几天舒坦日子, 这皇都城的天儿, 便是又到了披袍戴貂的时候。   从来都是只过冬夏而未有春秋,宁清衍总琢磨着, 他这不是昨儿个还遭热的深更半夜入睡不得, 非得起床灌下自己两口凉茶再拿着扇子怼着自个儿好一阵儿扇,才勉勉强强能降下些热气儿来,怎得今儿个起床出门又得多披件衣裳了呢?   “不打了不打了,你们仨不会是商量好了出老千来这儿骗我钱的吧。”   桌子底下摆着的是一只炭火盆, 沈霖抬手一把将面前的牌九全给推出去,四个人围成团打了一下午就他一个人在输,宁清衍玩牌倒是玩的好, 但咱九王爷今儿个难得屈尊出来一趟,刚上楼便是眼皮子一垮,径直找了处能躺的地儿靠着休息, 压根儿也没有要陪玩两把的心思。   见沈霖输急了, 围坐的其余三位公子哥才纷纷停下手来开始数起了自己今日的战绩。   宁清衍听着这吵闹声儿是不为所动,一旁伺候的姑娘将他手旁摆着的暖炉里的火拿签子再给拨旺了些。   “沈二你可别抱怨了,就你下午输的这点儿,还不够人九爷一会儿付的酒钱呢。”   沈霖不服气道,“我一个月俸银不超过十两,今儿个就被你们刮走七两八钱, 这个月才刚开始呢,要再来两把,剩下的日子我不得扒土啃树皮去?”   “今儿个输了,明儿个你再赢回来呗。”   “赢个屁,本大人从被你们忽悠上了这牌桌,兜里就再也没进过一分钱”沈霖没好气的说道,“要说你们这些人就是不安好心,一个个赌徒心理,技不如人还不知收敛,今天输了就想明天翻盘,明天输了就想后天翻盘,本大人今天输在你们手上认栽,下回谁要再敢约我出来打牌,就别怪本大人治你们个聚众赌.博的罪名。”   “我说沈二,你要治我们倒是无所谓,但这打牌的习俗可是从九爷手里头给传下来的,想当初他刚学会,找大家伙来陪着玩的时候,咱可都是心甘情愿交的这学费。”   听见有人提及自己,宁清衍这才慢吞吞的掀开了些眼皮来。   沈霖仍是气鼓鼓的掏着自个儿身上的散碎银两,他道,“这学费你们交也是交给了九爷,又没交给我,回回说是喝酒看姑娘的将我给骗出来,然后你们就三缺一了。”   “咱这也确实是三缺一呀。”身着花青色外衫的公子无奈一摆手道,“九爷不玩,可不是只能拉你来凑个桌子?”   “那你们还说让我呢,你们就是这么让的我?我再坐着跟你们玩两把这衣裳今儿个怕是都穿不回去了吧。”   “头三把不是让你赢了吗?”   “我赢三把还没输一把出去的钱多呢。”沈霖可怜兮兮的数着自己钱袋里那几个为数不多的铜板,“九爷,上回去姑苏花的银子您能想办法给我报成公款不?”   宁清衍笑,“本王也没钱,找你爹想办法去吧。”   沈霖嘴角一撇,虽是没指望这主子真能给自己分点儿钱花,但听着人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抱怨道,“瞧您抠的那样儿,昨天花三千两给人姑娘弄只猫儿回来眼睛都不眨,现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没饭吃,您倒是两手一摆直接说没钱了。”   “我说沈二啊。”一旁赢了钱的公子乐呵呵的将手搭在沈霖肩膀上道,“你怎得跟个大姑娘似得还和人九爷的女人争风吃醋?”   沈霖低头再将自己钱袋里的六个铜板数了一遍,“要是什么好姑娘我也就不说了,就那厮那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我都怕她以后能找根麻绳把咱们捆一捆全给卖了。”   “这话又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沈霖冷笑一声,“苏家那案子各位都听说了吧。”   宁清衍仍是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那软榻之上,他并没出面来阻拦不让沈霖继续说下去,苏蓉绣他们家那事儿闹的挺大,别说姑苏那边儿传成了什么模样,甚至连这皇都城内的高官子弟们谁没事儿都会拿出来说一说。   一夜之间遭人寻仇灭门三百多口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大家更津津乐道的反倒是那苏家三小姐和这九王爷之间情感纠葛。   又是一条街能唱出七八个不同版本的戏本子来,今儿个这家听两段,明儿个那家听两段,咱九爷英明神武自是无人敢说他的不是,只是苦了那苏三小姐,这张嘴里一会儿说她是个蛇蝎心肠,为祸人间的毒妇,那张嘴里一会儿说她是个懦弱无能,将将贴着九王爷才能苟活下一条贱命来下女。   宁清衍不爱出门,哪怕出来一趟也是找个烟花柳巷躺下睡足一整日,到了晚上便是又回了,他自是听不见这些乱七八糟的风言风语,只是苦了那些跟着他办事儿的手足亲信们,这一个个好奇又不敢去问,天天就挠心挠肝的在这儿瞎琢磨,那苏家三小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于是此时众人见沈霖主动提起,自然也是想听,便纷纷停了手去瞧他。   “人江南第一首富,家大业大,刺绣生意遍及全国,每天总库进出的流水都得这个数儿。”沈霖夸张的在袖口子里比了个‘九’字,然后继续道,“若是他家那独子还活着,这家产怎么分自然没的说,可现在偏是只剩了四个女儿,一嫡三庶。”   有人道,“当然是分给嫡女呀。”   又有人道,“嫡庶有别,就算庶女要分,那也不该拿走太多。”   “停停停。”沈霖及时打住道,“傻了吧,这钱,人苏家三小姐自个儿拿了个干净,一毛都不给她家里那姐姐妹妹们分。”   “不是,凭什么?”有人不服,便起身打报不平道,“就算她们家大姐嫁了人,可嫡长女,怎么说人家也有分钱的权利吧。”   在皇都,能和宁清衍混在一块儿花天酒地的,那基本都是皇城权贵家中备受宠爱的嫡长子,自古嫡庶之分本就严苛,更别说在这样的地方,嫡出向来是瞧不上庶出的,所以这会儿听着嫡出的抢家产还抢不过庶出的时候,自然是一个比一个反应还大。   沈霖点头道,“是,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作为一个正常人,我也觉得这家产不管怎么分,庶出都不应该比嫡出拿到手的多,但是人家苏三小姐偏偏是能伸手摸出好几件信物来,一个是她二哥的贴身玉佩,另一个是她二哥平日里出账用的印鉴,这两样东西都是苏家商铺点头承认是具有商品进出库效力的物件,所以虽是没有遗书,但人家就是一口咬死了说,我家二哥说的,苏家不能分,若是他不在,那这家里上下大小事儿都由我来做主。”   “她说她做主就她做主了?”有人拍案而起,怒气冲天道,“拿着鸡毛当令箭,就这也能独霸家业,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霖一个耸肩,然后偏头用自己的下巴去指了指那还靠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宁清衍,虽是没明讲,但就恨不得在自己脸上贴几个大字儿说,‘人家说了是不算,可咱九爷说了算呀。’   皇室贵族勾结商户庶女霸占嫡出家业。   得,又是一出大戏。   也亏得天冷了自己手里头没拿扇子,否则宁清衍是真想把沈霖这厮的脑袋给敲开花儿来,“你要讲就给大家讲清楚,专捡那奇奇怪怪的话说,谁说这事儿没遗嘱?那唐丰的口供不作数的吗?”   沈霖道,“九爷,我现在都怀疑那唐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跟那苏姑娘铁定是一伙儿的。”   “唐丰和苏墙多年好友,这事儿姑苏上下所有人全是知情,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本王自认可信度是很高的,再说苏家那大姐虽是年长几分,可她根本没有能力能撑得起一份家业来,点个账都点不清楚,遇着事儿便哭哭啼啼闹得人心烦,另外那两个小的就更不用说。”宁清衍伸手,待身旁伺候的姑娘们将他扶起身坐好后又才道,“本王承认,蓉绣在这件事儿上确实狠厉了几分,但姑娘家遇事沉着冷静也并非是坏事。”   别人许是不理解,但宁清衍是明白的。   那日苏家众人全数入殓下葬之后,苏茗绣倒也并没有起什么争抢的心思,只寻思着将家业一分两半,她自己拿一块儿,剩下的一块儿,就仍由那三个妹妹随意分去,按理说嫡庶分割家产,这样的分法也算是嫡出子女十分大度的做法了。   谁曾想一直不吭声不出气的苏蓉绣听着这么句话后就直接张口否了这个提议。   “大姐既已出嫁便就是贺家人,二哥生前说过毕生夙愿便是将家业发扬光大,大姐和四妹五妹都不精刺绣,也不明经商,这家业分走要拿去作何用?”   苏茗绣听完自是一愣,或许她自己也没有想过苏蓉绣问出的这一番提问。   对啊,家业分隔之后又要做什么呢?勉强维系?变卖换现?   苏蓉绣手里的有块儿苏墙给的玉佩,那印鉴是唐丰后来偷偷塞给她的,唐家老爷子被罢官免职后两眼一蹬的走了,唐丰便也手脚麻利的立即拖家带口将一大家子人全给牵去了幽州落脚,听说那边儿有个交情颇深的朋友,临行前最后站出来为苏蓉绣说了句话。   “印鉴和玉佩确实都是墙的。”   苏蓉绣道,“大姐,我站出来并不是为了跟你争抢什么,但是无论如何,苏家不能分。”      ☆、第44章   苏蓉绣的初心只是为了守住这个家, 守住这份家业,或者是守住那位已故之人的毕生夙愿,可是这话儿落在别人耳朵里, 就怎么听怎么觉得她是来抢夺家产的了。   苏茗绣自然也不例外, 这番话说完后,她当即气的甩了苏蓉绣一个大巴掌道, “爹娘才刚刚下葬, 你二哥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竟是拿了他的贴身物件转头就要和姐姐妹妹们翻脸了吗?”   并非爱同他人解释的性子,苏蓉绣始终也只坚持着一句话,“苏家不能分。”   “你大姐瞧着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你若肯再同她多讲几句道理,她未必不会理解你的做法。”   这是那日从姑苏回皇都时,苏蓉绣弯腰跟着宁清衍上了马车后, 他同她讲的第一句话。   折腾六七日,两人身边来来去去的都是外人,大抵也只有这么会儿功夫能单独待着, 苏蓉绣听完这话当即就是一怔, 随后便低头笑道,“解释也没用,何况我本身就是个坏妹妹。”   走的时候东西拿的并不多,只亲自去了几家主铺和港口,交代吩咐几句话,知晓自己这个庶女的身份提不上排面, 人家也未必会卖她这个脸儿的时候,苏蓉绣话里话外也在有意无意的透露些宁清衍的信息。   毕竟还是九王爷这个名头好用,尤其苏蓉绣的那一句,“记得按季度上报账目,明细我只抽查一本,你们务必准时送来皇都城九王爷府上。”   一提九王爷,方才还不搭不理的店老板立即慌了神道,“三小姐要去皇都?”   “我家九爷在皇都,我自然是要跟他走的,现下苏家产业悉数留在姑苏,一时半会儿也搬移不动,待我什么时候空闲下来再招呼大家坐下来想法子,慢慢动起来吧,主家东西都得要搬走才可。”   话既然敢往外说,那也自然不怕有人传,于是宁清衍还没来得及出城,这街头巷尾的便已经传遍了,说这苏家,说那苏蓉绣,现下都是由九王爷罩着。   此前苏蓉绣独自抱着针线盒带着小狗从这唐家出发回苏家时,也是这么一大帮子人站在她的身后,指指点点,小声议论道。   “一个姑娘家没名没分的跟着男人上了床,屁大的好处没捞着就这么回家了,可真是丢人。”   “说是那九王爷来姑苏小三月,就碰了她一个姑娘呢。”   “就是,稍微使点儿力便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么好的机遇都抓不着,真是白白浪费了那副好皮相,若换了是我,定然哄的那九王爷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而今只是车马的方向调了个头,跟在自己身边的人从小狗换成了宁清衍,苏蓉绣仍是只怀抱一只针线盒,心境大改,回头再瞧了那苏家一眼后,便是头也不回的跟着宁清衍上了马车。   围观看戏的或许还是那些人,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从来不是同一句。   “看那小狐狸精,仗着九王爷的势力硬是一个人独霸了家产,当真连一根针线都没给这苏家那嫡出的长女留呢。”   “是啊,还有两个小的妹妹都得靠大姐养,一下子拿那么多钱她也不怕撑死自己。”   “听说了吗?衙门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最后审案子的疑点刚审到这苏家三姑娘的身上,九王爷那边儿就立马叫了停,为什么不准继续查,大家心里都有数儿不是?”   宁清衍虽是不常四处乱晃,也不爱打听这些没什么用处的闲话,但终归四处传着的风言风语还是会通过沈霖的嘴传进他这耳朵里,沈霖一直不喜欢苏蓉绣,理由倒是也简单,他只说,‘九爷,这姑娘留在身边对您半分用处都没有。’   确实没什么用处,但宁清衍就是每天瞧着她能安心一些。   苏蓉绣倒是懂事儿,从来王府的第一天也没端着什么骄矜的架子,不拿自己当外人,反正认了这事儿早已闹的满城风雨,现在人人都晓得宁清衍身边带着个正受宠的姑娘,虽是没名没分,但却能同这主子同进同出,同食同寝。   坊间传闻苏家那一口气吞了全家财产的庶女小绣娘,该是个富到流油,随手甩出七八千两银子来都能将人生生砸死的主儿,哪晓得跟着宁清衍回家却又来的这般寒酸,只一个小破布包,衣裳也没塞着两件儿,宁清衍走哪儿她跟哪儿,到了夜里该熄灯睡觉的时候,先是手脚麻利的将主子的床铺好,没了去争谁睡床,谁睡梁的心思,苏蓉绣只自个儿从那柜中拖出一床厚棉被来,就地跪在宁清衍的身边打起了地铺。   咱九爷只坐在床沿边瞧着那姑娘笑,“这地铺是给本王打的吗?”   铺床的手指头一顿,苏蓉绣只轻声应道,“九爷您睡床,地铺是我给自己铺的。”   “你愿意跟本王回来,本王还当你........................”那会儿天还热着,所以宁清衍的手上还摇着一把折扇,“罢了,你既不愿,出门右转到底,南苑那边二三十间空房,自己随便挑一间住下便是。”   这话说出来本也只是逗人,再说宁清衍哪能真让个姑娘睡这硬地板?虽说皇都没有姑苏那么潮,可夜里气温降下去还是容易受寒,自己睡着都不一定受得了,更何况一个小姑娘?   本是想随口挑个茬儿,好让苏蓉绣能够心安理得的住下,谁曾想这话音刚落,对方却是收了铺床的手指径直站起身来。   姑娘家身姿纤细曼妙,因为宁清衍是坐着,所以苏蓉绣猛地站起身来倒是还挡了他眼前的不少视线,苏蓉绣背着光,一抹青豆色的纱衣从宁清衍侧脸扫过,扣住纤腰的细带顺着手指被抽出,只轻轻往后一扬,上身的内衫便顺着白皙光洁的肩头慢慢向下滑落。   宁清衍一怔,盯着眼前的姑娘,他艰难咽下一口口水之后,脑子里这才冒出些‘非礼勿视’这般被自己读到了狗肚子里的圣贤书。   “那,那什么,天儿凉。”   竟是头一回被个姑娘臊的满脸通红,宁清衍忙忙移开自己的目光想要低头去捡衣裳,结果这头自己的手刚伸出去,那头苏蓉绣倒是顺着他的这条胳膊,如一滩浅水般缠进了人的怀中。   猝不及防拥入一团柔情入怀,宁清衍自是不受控制的腰背一僵。   苏蓉绣正面跨/坐在他腿上,双手紧紧抱住对方的背脊,再将自己的脸侧去贴中宁清衍的心口,只听着那‘咚’,‘咚咚’,‘咚咚咚’的心跳声在耳边炸起。   “九爷。”   以前教人撒娇,气的姑娘想动手揍人,而现如今再真拿这一套回头来对付自己的时候,宁清衍倒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虽是清瘦,可这么架在身上还是有几分切实的重量,宁清衍咬牙平复心绪后这才大手一捞将那衣裳捡起来。   “本王,不是那个意思。”   这一句解释很多余,宁清衍只将那衣裳乱七八糟的往人姑娘身上再一裹,慌乱之中是不是碰着了什么不该碰的地儿他自己也记不得,只是那股油然而生的抱歉感来的尤其猛烈。   年芳十六,家中变故,孤苦无依,单靠‘信任’二字便能只身同自己前往皇都,看不清渺茫前路,四下皆是刀光剑影,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踏出的这一步,但宁清衍还是努力的想要保护好身边的每一个人。   “抱歉。”将姑娘的身子裹好了,他这才敢抬眼去瞧,苏蓉绣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甚至眼眶连半分红肿的迹象都瞧不见,可还是那抹冷漠,眼底那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像是他们之间始终无法跨越的一道鸿沟。   苏蓉绣并不说话,她只低着头,这状态宁清衍是明白的,人活一世,若真没了什么念想,没了期盼,有些时候,躯体之上的清白不清白,对她来说就真的不重要了。   “不过你二哥拿命换的你,不是为了让你这样活着。”人在自己臂弯里,宁清衍侧身弯腰,小心的将那颗用掌心托住的小脑袋放回枕头上,他俯身而下,二人面庞贴的极紧,用最轻柔温和的语气安抚对方的思绪,宁清衍看到了,这句话说完后,苏蓉绣那眼底最深处的颤动。   此前沈霖说过那般多次这姑娘不正常的话,在此时此刻皆数变的正常了。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九爷做些什么?”   手指从那被褥中伸出来去抓宁清衍的袖口时还发抖的厉害,这时爆发出来的崩溃情绪也不知道在心里头按压了多少日子,宁清衍想,也许从她二哥送她出姑苏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所有结局了吧,只是人啊,有的时候就喜欢自己骗自己,总想着还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大家都是靠着信念在活,因为想看一朵花,因为想吃一道菜,因为喜欢那个人。   “我们家就只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从来也没有招惹过别的人,二哥还那么年轻,他还没成亲,还没养孩子,他甚至都没有机会去好好爱一个姑娘,他的人生连一半都没走到,他从来没做过任何坏事,为什么偏偏是他呢?”苏蓉绣难受,她一只手拽着宁清衍,另一只手还得捂住心口,因为那里,实在是疼的太厉害了,“我以前总是会嫉妒,想着什么样的姑娘才给嫁给我这么好的二哥,这下好了,这下倒是连嫉妒的机会都没了。”   “二哥走了,天底下再也没哪家姑娘能嫁给他,再也没有哪家姑娘能和我抢他,可是,我现在还是觉得好难过,要知道是这样,那我宁愿他再多娶七八房姨娘,在多生三四十个小孩,我宁愿看他一辈子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哪怕他所有的人生里都没有我的参与,那也比现在,让我亲眼看着他被人随随便便挖个泥坑给丢进去的模样强。”   “那是我从小喜欢到大的二哥,天上的星星月亮都亮不过他的二哥,怎么能这么被人对待呢?”   宁清衍被苏蓉绣拽着,他皱眉静静坐在原处,只看着面前姑娘那副撕心裂肺的模样,心下便也跟着心疼起来。   伸手将人抱进怀里,苏蓉绣也紧紧揪着宁清衍背脊处的衣裳,她哭得自己脑袋都是一阵儿发疼,但嘴里仍是喃喃念叨几句。   “你要是不走就好了,你要是不走,要是在姑苏多留几日,我二哥也许就不会出事了,都怪我,那个时候,我怎么会放你走呢?”      ☆、第45章   宁清衍从未哄过姑娘, 也是第一回这么任由人家扑在自己怀里伤心成这般模样。   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的话这会儿讲出来就跟刀子没捅在自己身上所以不知道疼一般,只是想起常听旁人言道, 这和姑娘家相处, 那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于是宁清衍就干脆直接闭上嘴不说话, 只让苏蓉绣可以痛痛快快的将这些不好的情绪全数发泄出来。   毕竟能哭出来就还是好事,怕的就是一声不吭全憋在心里头。   咱们素来最爱干净的九王爷,这回任由人家姑娘把鼻涕眼泪擦满了自己整片衣襟,袖口和背部的衣衫也因为被那小爪子拽住所以皱成一团, 姑娘家其实并没有什么力气,只是小小的身子发抖的厉害,她用来拽住自己的手指, 骨节分明,指尖泛白,哭到后来呼吸都变得越发急促难当, 像是无法呼吸。   苏蓉绣每一声抽泣都落在宁清衍的心尖之上。   从发现自己的情绪会被对方带着走的那一刻, 宁清衍就知道,他完了。   人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只记得自己跟个木桩子似得一动不动做得个工具任人抱着,听到那一连串的‘为什么?’、‘凭什么?’时也答不出半句合情合理的话来,只等着那呜咽声渐渐小一些,待呼吸逐渐平缓后, 宁清衍这才敢在最小限度会惊动到对方的动作下,向外挪了些自己那条已经被人给压麻了的右腿。   还是一只手托着苏蓉绣的脑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背。   宁清衍单膝跪在床榻上,刚刚弓起身子来想要将人给放下去一些,哪晓得手臂刚刚松下力气,苏蓉绣一有下坠的体感便立马将自己的整张小脸儿全数拧在一起,紧闭的双眼仍是不住的往外冒着眼泪,鼻尖通红,因为哭的太久所以喉间干哑,也一直不停的做着艰难吞咽口水这样的动作。   感受到自己被人放开,即便这般神志不清的情形下,也还是拼命努力的想要去抓住面前那个人,苏蓉绣直往那怀里蹿去。   “不要走,不要。”   再拼命奔向那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额头砸中胸膛,宁清衍怕人摔着也只好伸手来接,他手指轻轻揉着那脑袋,只小声哄道。   “不走,不走,本王去给你端杯水喝。”   苏蓉绣的嗓音已经沙哑的不像话,可即便听着这样的说辞,她也仍是摇头拒绝道,“不喝水,我不喝水,九爷别走,您哪里也别去。”   倒是还认得他是九爷。   宁清衍埋头苦笑,这才小心贴着自己的身子,再将苏蓉绣给放回那被褥之中拿被子给盖好,衣襟仍是被人给紧紧拽在手心里,遭人揪衣领子这还是头一遭,不过没有什么被人冒犯的心思,宁清衍试着想要掰开苏蓉绣的手指,结果好不容易撬开一根指头,另一只手便立马伸出来抓的自己更紧。   反复折腾了好几回,宁清衍也是被闹的没了脾气,只是念叨着这指头再往上抓几分,估计又得伤着自己这张脸,于是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念头。   想着天晚了,该休息了,赶明儿这床估计还得换张大的。   总之苏蓉绣是这么名正言顺的留在了宁清衍的房里,虽然这家九爷也并未公开对府里的下人们说过些什么,但看这姑娘的模样,养花养草,打理内务,俨然也是一副要留下伺候的模样。   九爷在皇都可就不比在姑苏了,这三天两头的都得被人请出门去,苏蓉绣从不多嘴,却是有天宁清衍主动问她道,“你怎么也不关心关心本王要去什么地方?”   苏蓉绣那时正在给宁清衍书桌旁的那一捧小睡莲换水,听完这话后便是一愣,跟着问他道,“九爷要去什么地方?”   “依翠栏。”   “去做什么?”   “喝酒。”   “哦。”苏蓉绣点头,然后笑道,“那九爷记得早些回来。”   “.................................”宁清衍往外走了两步,像是不服气,他又回过头来,“那本王喝醉了你来接吗?”   嘴型张开已经做出了‘接’字的形状,但苏蓉绣转念一想,便又突然换了一句话道,“不许喝醉。”   跟着不等对方做反应,便嘴角微扬送上一张大大的笑脸。   苏蓉绣笑起来很漂亮,干净、温暖又纯粹。   她像是一束光,明亮且有足以动人心扉的温度。   “晚上回家要是臭烘烘的就不许上床睡觉。”   这几日两人一直在一块儿,同枕同寝,恪守规矩,苏蓉绣只小小一团也占不着多大的地儿,也好在宁清衍夜里休息没有翻身的习惯,她只像只猫儿一样,知晓近几日天冷了便提前早早的窝去那被窝里头替宁清衍暖着床先。   宁清衍自认自己已经算是睡意极浅之人,夜里稍有个风吹草动便能醒来,却没想到苏蓉绣这厮更甚。   夜里只是轻轻咳嗽一声,那姑娘便能撑起身子来,只亮着自己那一双大眼睛问他道,“九爷不舒服?要喝水吗?我给你倒水去。”   倒是伺候的妥帖。   书桌上的摆着的墨石再也不用回回都得要他去唤才有人来研磨,苏蓉绣看着人每晚都有得写几贴字的习惯,便会提前半柱香的时辰给他磨好墨,铺纸张,洗毛笔,桌前点着的熏香,手旁放着的热茶。   第二天穿什么衣裳头一天夜里就有人一件件挑出来折好给他放在床头。   被褥和枕头会跟着天气来替换,苏蓉绣在征求宁清衍的同意之后,只圈了他房内的小小一个角落摆着自己的绣棚,掏空了柜子的一小格用来放自己的针线和布匹,毫无攻击性的靠近,只如一滩温婉的溪水般渐渐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处。   只是这般细致的做法落到沈霖耳朵里,自然也是换不得一句好话,人家就一句,“这他娘的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宁清衍自是难理,也不想去分谁对谁错,只听了那姑娘的话,长此以往出门来再也不喝酒了,牌也不打,姑娘们跳舞也不看,找地儿一靠就开始睡觉,从早上睡到晚上,再往马车里一躺就径直回家去。   沈霖今儿个打牌打的不开心,尤其看宁清衍花大价钱托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回来的一只奇奇怪怪长毛猫,二人在依翠栏门口挥别了其余三位朋友后,沈霖便回头来逗宁清衍怀里抱的那胖家伙。   “我还当您上回来这处跟人那老妈子说那般多的话是看上哪房姑娘了呢,结果花三千两就弄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沈霖伸手揉了揉猫脑袋,那猫双眼一眯,主动将自己毛绒绒的脑袋顶送上人的手心里来蹭,看着倒像是挺享受这么被人搓来搓去的模样,“倒是个新鲜,我这还头一回瞧见不挠人的猫。”   宁清衍伸手顺了顺那胖猫洁白的毛发道,“花了三千两,你当这钱是打了水漂儿的?”   “哟,三千两,就换这么个玩意儿?它能逮耗子吗?”   “看它胖成这样,该是不会逮,估计还没耗子跑得快。”   沈霖乐了,又伸手去拧了拧那猫耳朵道,“得,花钱买一猫祖宗回去供着,G,它真不挠人啊?”   这倒是没问过,宁清衍偏头想想,然后再把那修剪的干干净净猫爪子从自己的袖口里掏出来道,“看样子不像是会挠人,若挠人,本王可是要退货的。”   “不是,这猫哪儿弄的?咱皇都没这玩意儿吧,我怎么也从来没瞧见过。”   “上回看这家有姑娘抱了只,本王去问她,她说是一位外地商客带来寄养在此处的。”宁清衍抚着那猫尾巴道,“本王便嘱咐她下回若是那客人再来,问问能不能买一只。”   “我去,狮子大开口啊,这玩意儿也敢张嘴要三千两?”   “物以稀为贵,你见过这样的猫?”   “这么懒这么胖的是真没见过。”沈霖探头瞧瞧这马车怎么慢吞吞到现在还不来,“就我家奶奶院里养的那些小家伙,一个个脚下踏风,虎虎生威的模样,您要是能逮着我都算您厉害。”   宁清衍笑,“那又没法拿来送人。”   沈霖撇嘴,“九爷,您真瞧上那苏姑娘了?”   “怎么?”   “没怎么。”侧身看向远处,沈霖道,“就觉得那姑娘不太适合您。”   “谁适合本王?林家小姐?”   “罢了,感情这种事,个中滋味只有自己能体会,不过九爷,您真相信那姑娘?”   “你怀疑她一家三百多口惨死都是做戏做出来,唱这么一出儿?就为了来本王身边骗点儿什么?”   “那倒不是这个,但图什么是肯定的。”   “图什么?图一世安稳,图这辈子在本王身边能混个王妃,再厉害点儿能做个皇后?”   不肖旁人说,就苏蓉绣那姑娘,做什么王妃皇后的这般野心那是绝对是看不出丁点儿来,沈霖完全有理由相信,只要宁清衍不主动开口,那姑娘就是一辈子没名没分也绝不可能会张嘴说一句抱怨的话。   可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呢?分明三百多具尸身摆在面前也能咬牙一具一具的确认过去,分明守着苏家那份家财的时候半分也不肯退让,骨子里并非懦弱无能,面上偏要做的一派云淡风轻。   沈霖说不出,但直觉那姑娘肯定有问题,于是便故作神秘的凑近了些宁清衍道,“九爷,您相信男人的直觉吗?”   宁清衍回头应了他一句道,“本王只相信自己的心。”   沈霖耸肩,“那下官没什么好说的了。”   “绥安那丫头是你安排去盯着蓉绣的?”   “......................”沈霖一怔,虽是未答话,但是表情早已将自己出卖。   宁清衍道,“蓉绣认生,有个姑娘陪着也好,但你要人家寸步不离的跟着,这也未免太过分了。”   苏蓉绣喜欢猫,这事儿是宁清衍离开姑苏的时候从唐丰那厮嘴里问出来的,虽二人只在姑苏相处三月,但咱九爷和人九郎在一起住的也还算和谐融洽,唐丰这家伙虽然运气不太好,但也始终把苏蓉绣当亲妹妹在照顾,苏蓉绣信任他,同他交好,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宁清衍从未怀疑过这两人之间还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存在。   再说苏蓉绣那姑娘本也就细致敏感,绥安便是那日在王府门口帮过她一回的丫头,那小姑娘更是没什么坏心思,沈霖让她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就真的寸步不离,有好几回宁清衍瞧着都觉得过了,便训斥了几句,谁知道第二天仍是照旧要来跟着,这般做派,宁清衍倒是不信苏蓉绣会没一丁点儿发觉。   “九爷,苏姑娘怎么说也不是从小和咱们混到大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该戒备的咱还是不能太宽心了,下官也不是说不把她当自己人,只是苏家那事儿吧...............”沈霖停顿一句后,又才道,“要说起来也和您脱不了干系,您说要不是您,人能平白无故遭这么一回?本来我还以为她跟过来是想做点儿什么,结果这么静悄悄的反倒弄得我还有些心里没底,绥安确实是我吩咐盯着她的,但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就让跟着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着。”   宁清衍抚猫的手指头一顿,他道,“那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那倒没有,人来这姑苏这么久,听说就昨天出了趟门,结果还先跑去衙门查了一趟苏家在皇都的产业备案,听绥安说人家翻都翻了好几个本儿出来,有钱倒是真的,若这姑娘不起旁的心思,九爷您也算是捡着个宝,毕竟咱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胡说八道。”宁清衍白了沈霖一眼道,“姑娘家的钱你也好意思去动?”   “悖人跟了您,咱不就是一家人吗?分什么你的钱我的钱。”   “是谁方才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防人之心不可无,防钱之心就可无了?”   沈霖笑着道,“那可不是,这谁能跟钱过不去,G,我说九爷,我那银子您想想办法给报了呀,这往后没钱花我可直接搬您府上来蹲着了。”   谈笑间,远远才瞧见车夫赶着的马车从前方巷口处转出,马蹄踩着石板路面,伴着清冷的月色一阵儿‘踏踏’声响。   宁清衍拍开沈霖那揉猫的手道,“别搓了,喜欢自个儿买只去。”   “瞧您小气那劲儿,我还能给它摸秃了是怎么的?”      ☆、第46章   宁清衍今日回来的稍晚了几分, 苏蓉绣本是坐在王府门口的台阶上等他,可左右瞧不见人,只想着大抵又是被什么琐事儿给绊住了脚, 便起身捶捶腰背自己先回了寝殿。   屋内烛火摇晃, 她拿木签子将灯芯再给拨出几分。   磨好的墨汁也快干了,坐到那木椅子上, 拿过砚台来, 再放进一小块黑墨,手指头沾了些养着睡莲的广口青花瓷盆中的水,滴了一些在墨块儿之上再细细做起了研磨。   只有在宁清衍这房间里的时候,绥安才不会跟个小尾巴似得左右一直跟着她, 苏蓉绣做事细致,处理这些事情倒也能游刃有余,只是觉得那丫头跟前跟后的属实有几分碍手碍脚。   那日离开姑苏, 唐丰说自己要先安顿好家眷才能再做别的事儿,于是便与苏蓉绣约好一月之后两人再在皇都城碰回面,掐着日子算到正好是昨天, 苏蓉绣拿着苏墙给的那块儿玉佩刚出了门, 绥安便立刻蹦蹦跳跳的跟上来道。   “姑娘要去什么地方?”   在九王爷府上,宁清衍的眼皮子底下,做什么事儿自然逃不开人家的眼,苏蓉绣并未说谎,她只轻声道了句,“来皇都近一月, 还未曾有过功夫去查查我家名下的生意产业,今日正好闲着,便想去府衙问上两句。”   “姑娘要去衙门?”绥安听完话后略显吃惊,但随后也大大方方的站出来挽住苏蓉绣的胳膊道,“不过咱们皇都城比姑苏大的多,人多路杂,姑娘头一回过来可别是出门分不清方向,还是我带你一块儿去吧。”   合情合理,拒绝倒是显得自己奇怪了,苏蓉绣只笑着点头道,“我正为难着,又怕麻烦你们,只打算自己出门再去问问路。”   “悖您这是什么话?”苏蓉绣温和有礼的模样,自是让绥安心下防备减轻,尤其听完这话,她更是跟个男孩子一般拍着自己的胸脯道,“既然来了王府,那大家都是一家人,姑娘,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就是。”   “好,多谢了。”   “咱一家人不说谢不谢的话。”   绥安这姑娘话密,心思又单纯,两人手挽手出门没踏出半里路,苏蓉绣便察觉这姑娘在套自己的话,她时不时奇奇怪怪的冒几句,‘咱王爷从姑苏回来就一直念叨姑娘你’,“家里虽然遭了祸事,但姑娘福大命大,以后留在王府,咱王爷虽然看着不正经,实则心肠好着呢”,‘姑娘打算一直这么跟着咱家王爷?王爷没说什么时候给姑娘个名分吗?’   这一听就是旁人让她这么来打听,结果这姑娘傻乎乎的就直接原话转达给了苏蓉绣。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苏蓉绣自是能听懂,只是拐个七八道弯子的话,自己说得出,这姑娘又未必能听的明白,可别是又原话转达给了问话的那个人,到时候再让别人听出些什么端倪,反倒是自找麻烦了。   于是苏蓉绣眉眼一弯,只同绥安闲扯了几句宁清衍的好话后便将此事儿给糊弄了过去。   到了衙门,自报家门,再拿人九王爷的名字出来溜一圈儿,办事就果然方便多了,苏蓉绣还算顺利的拿到了苏家所有在皇都城做过备案的产业及宅地记录,挺厚的两本册子,领路的官爷同她掰扯道。   “姑苏苏家?悖有印象有印象,就前几年那二公子特地过来请咱办的事儿,六个人确认记录折腾了三四天呢,今儿个您算是运气好碰着我了,要是撞上别的人,直接库房门一开让您自个儿几千几万本里头找去,怕是三两个月您都理不出个眉目来。”   绥安听着这话,小嘴儿一撇便不乐意的想反驳道,人家二公子前几年才来的,那咱们就找这几年的记录呗,犯得着往千万本里头去翻吗?   谁曾想自己嘴都来不及张开,苏蓉绣便是急急一步侧挡到她的身前,姑娘家眼含笑意,和善可亲的给那带路官爷塞了一锭颇有分量的白银,给钱的动作熟练且隐晦,袖口子一挡,旁的人谁也瞧不见。   “那今天运气可是真好,辛苦官爷了。”   银子捏在手上,沉甸甸的还有几分硌手,哪怕不肖低头去看,也晓得这份好处轻不了,只想着这姑苏来的就是懂事儿,上回那二公子来要不是给了大家伙儿那么多好处,鬼才肯这么三四天就麻溜的把所有记录全给他登记备案了呢。   “不辛苦不辛苦。”   那官老爷推开库房门,扑面而来的一阵烟尘气呛的绥安直咳嗽,她只拿袖口子捂着脸道,“咳,你们这是多少年没人进来过?瞧瞧这蜘蛛都开始挂起网来。”   只看绥安是个小丫鬟,那官老爷自是不做理会,斜斜瞪过一眼算做罢了,回头来仍是满脸堆笑的谄媚着同苏蓉绣道,“姑娘可得拿好。”   册子当是按年份摆放,找起来也算是容易。   苏蓉绣十分感谢的伸了双手去接,那官爷还道,“具体的就只能姑娘自己找了,这两三年的宅邸交易以及新开商铺就都在这里头,若看完觉得有遗漏,剩下的册子您随意查就是,不过翻阅时务必谨慎小心,不可破损,不可将此册带离此屋。”   绥安忙道,“这屋子都快霉了,谁能在里头呆那么久?”   官爷目光向下一垂,方才还上扬的嘴角立即落下来,他毫不客气道,“这是规定,姑娘们若是遵守不了,那今儿个这册子还真就翻不了了。”   “你这人........................”   “没事的。”苏蓉绣忙再将绥安给拉回来,“多谢官爷,我们会遵守衙门的规矩,只是库房里的纸笔可能借用一二?小女子脑子略显愚笨,怕是只单单拿眼睛看完也什么都记不住。”   “姑娘随意用便是。”   那官爷将门给合上,绥安刚听得‘咔吧’一声响,正想去拉门的时候,苏蓉绣便拦下她道,“辛苦你陪着了,若这味道实在难闻,你便站去窗户边上等我。”   绥安伸手挥了挥这漫天的灰尘,“姑娘做什么要这般低声下气?他家知府大人见了咱家王爷可是要行跪拜礼的,这些狗东西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看我回去怎么和王爷告状。”   苏蓉绣拿绢儿扫了扫桌案上的灰尘,伸手将窗户上挂着的竹帘子拉开写,铺过一张白纸,再伸手抹了抹那砚台底,无奈叹下一口气后,又才拿毛笔从桌案旁一盆看着都浑了的水缸里沾了些脏水来。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撸起袖子用力磨墨,好在这以前用过的还干了底,苏蓉绣不用再费力还得去喊一回人,“虽然这话不该我说,可咱家王爷这名头,用个一回两回让人行个方便就好,若是做什么都喊他名儿,人家当咱们九爷府里的人都仗势欺人呢,这样对他不好。”   绥安撇着嘴上前接过苏蓉绣手里的活儿,“姑娘,可他们确实很过分啊。”   有人帮忙磨墨,苏蓉绣便低头翻起了手里的册子,她目不斜视的一行一行找起了苏墙的名字来。   “他们对谁都是这样,或许旁的人来,这会儿还得在外头跟他说好话呢。”   “那我们为什么不让九爷来收拾收拾他们这怪毛病?”   “这事儿跟九爷没关系。”瞧见一行,苏蓉绣便忙忙原样腾到手边压着的那张空纸上,“跟他没关系的事儿,咱们就别老拿他出来当盾牌,这事儿怎么跟你解释呢?就................比如你今天和厨房的王妈起了冲突,王妈跟管家关系好,王妈就拿管家来压你,你碍着管家的面儿,向她低了头,你服不服呢?”   “当然不服了。”   “你不服,所以你再搬个比管家更大的,比如沈大人,你又拿沈大人去压他们,你猜他们服不服?”   绥安噘着嘴嘟囔一句,“大概,也不服吧。”   “是啊,他们不服,他们又要去搬更大的人出来,然后你再搬,他们再搬,这事儿就没完了。”苏蓉绣无奈一摆手,然后又笑吟吟的去抓着绥安那委委屈屈的小手指头道,“绥安,你跟了九爷这么久,你也不想给他招麻烦的对吧。”   “我自然是希望九爷好。”   “要他好,在外头就少提他的名儿,方才借他的光进来一趟,我心里头到现在还歉疚着呢。”   “可是姑娘,九爷他做点儿行侠仗义,为百姓出头的事儿不是更好吗?”   “你真的觉得好吗?”苏蓉绣放下笔,她认真看着绥安道,“拿九爷来压衙门的知府,这事儿,你真的觉得好吗?”   就这话,绥安都偏头想了好一阵子,才怯怯的来问道,“姑娘,你是不是怕咱九爷得罪人啊。”   苏蓉绣点头,“嗯。”   “恪!彼绨蔡完,顿时松了一口气,然后大喇喇的将手一挥道,“这您就担心多了,全皇都哪个不晓得圣上最疼的就是咱家王爷,别人不怕得罪他就罢了,他还怕得罪别人?”   “得罪一个两个就不说了,那若是得罪三个四个呢?五个六个呢?坏家伙们也是有伙伴的,到时候你抱我,我抱你,大家全都团成团,你觉得王爷伸出手去能挡多大的重量?”   绥安想想,随后闭了嘴。   从小房间里誊抄好自家的产业及宅邸信息后,苏蓉绣拿着纸张出门,趁那官爷嘟嘟囔囔检查房间和册子的时候,又手脚麻利的再给人塞了锭银子进手里,然后才得以带着绥安顺利的出了府衙大门。   瞧着就近就有一家宅院,苏蓉绣便同绥安道,“原来这么近啊,拐个弯儿就到了,要不顺路与我瞧瞧去?”   今日走了一整天的路,再加上被锁在那满是霉味儿的屋子里呛了那般久的灰尘,绥安早就觉着累了,现在听见苏蓉绣还要走,小脸儿立马皱成一团,然后弯着腰去揉捏自己的小腿道,“姑娘,天快黑了,王爷一会儿就回家,咱们还是明日再出来吧。”   苏蓉绣将自己埋在那张白纸中的脑袋抬起,“九爷说他喝酒会晚些回家,你累了吗?”   “觉着脚有些疼,这新做的鞋子,还没穿合脚呢!”   “那你先回去吧,正好今日出来,我想一并瞧了去。”   听见苏蓉绣赶自己走,绥安立马警惕起来,她站直了身子道,“那可不行,姑娘今儿个头一回出门,我带着你出来,就得带着你回去,省得路上出了什么事儿我还不能和王爷交代,这宅子在何处?远不远呀?”   “不远。”苏蓉绣笑着摇头,她伸手指了指远处道,“这条路到底再右拐就好。”   看出绥安脚疼,苏蓉绣便故意装作不认识路的模样四处乱逛,边逛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咦?’,‘怎么不是这里呢?’,‘刚刚是21号,这里怎么又是28号了?’   “姑娘。”绥安哭丧着脸,往外迈出步子已经格外艰难的模样,“你把你那单子给我看看吧,我认得路。”   苏蓉绣将纸递出,绥安刚刚接过,看了两眼后又倒转一个方向,然后小脸儿垮下来道,“姑娘,你方向走反了。”   “是吗?”   先是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来,而后才又抱歉的同绥安笑着。   到了苏府,宅邸看着倒是气派,而且干干净净像是有人会按时来打扫的模样,苏蓉绣先是上前推推门,而后慢半拍才瞧见了那挂在房门上的锁链。   绥安问,“姑娘,你不会连钥匙都没有吧。”   “有的。”苏蓉绣从衣襟里摸出一只小锦袋来,临出姑苏之前,自己房里倒是只拿走了一只针线盒,但二哥房里,有用的没用的全被宁清衍里外瞧了个遍,这锦袋便是那男人拿出来交给自己的东西。   那时他说,‘放在枕头底下应该是很重要,你放着吧,可别是什么金库门的钥匙。’   倒也只有这两把钥匙,苏蓉绣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谁曾想一捅就听得门锁‘咔’一声响。   “姑娘,你还要进去瞧吗?”   “来了总得看看。”苏蓉绣低头看看绥安的脚,她道,“你要实在脚疼就进去找地儿坐着休息一会儿,等我瞧完你也休息好了,正好再一起回去。”   绥安想想,这人在眼皮子底下总不会丢,便同意了苏蓉绣的说法。   扶着人进了内殿,苏蓉绣只好奇的一路绕着这屋院瞧,绥安也看着她,住惯了王府的人,这时候像是不明白一个普通宅邸到底能有什么好看的。   宅院颇大,苏蓉绣绕过前厅,再不停的向后转去。   唐丰是什么时候到的她不知道,唐丰是怎么进来的她也不知道,只是探头朝那拐角去瞧的时候,眼前猛然一黑,跟着一只大手自后绕向前来猛地捂住自己口鼻然后将人向后拖去。   “呜呜!”   苏蓉绣刚刚挣扎两下,便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自己耳边说,“别怕,是我。”   伸手扒下那指头,苏蓉绣回头道,“九郎哥哥。”   “从姑苏出来一直有人在跟踪我,我没时间在这里停太久,话很多,我只挑重点的讲给你。”   苏蓉绣知道这次的事儿也害得唐丰不浅,自是乖乖站好等他吩咐。   “第一,姑苏现在换人管事,你大姐有贺家顾着暂时无碍,但是你,能不回去就千万别回去,九爷身边现在是最安全的,若是还有其他事务需要打理,最好想办法让九爷出面,第二,我现在暂时落脚幽州,那边有和我还有你二哥以前结交过的朋友,以后我会让他来皇都和你交接,记着他姓诸葛,第三,九爷身边那个叫沈霖的家伙,你别看他不着四六,我打听过了,他目前官居大司马,祖上三代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权臣,现在也是九爷背后最重要的一股势力之一,第四,你四娘跟陆浩轩之间一直不太干净,陆家这回跟四王爷一并回来,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那个女人给揪出来,只要找到她,苏家的案子还有说法。”   “好!”苏蓉绣点头,然后忙把苏墙的那枚白玉印鉴再给掏出来塞进了唐丰手里,“九郎哥哥,这东西你拿着,若是有麻烦,苏家能帮到你的你尽管拿。”   “对了,外头那丫头是谁?”   “九爷府里的。”   “九爷安排来盯你的?”   苏蓉绣摇头,“应该不是九爷,可能是那位沈大人。”   唐丰眉头轻皱,然后抓着苏蓉绣的肩膀道,“跟着九爷也好,至少能护得你周全,早些回去,苏家其他地方的铺子我会挨个去点一遍。”   “九郎哥哥。”   “蓉绣,你二哥生前有心将你托付于我,现下他不在,九郎哥哥便是你亲哥哥,别的话都别说,现下只有两件事,第一,守住苏家,第二,替你二哥报仇。”   九郎哥哥便是你亲哥哥。   第一,守住苏家。   第二,替你二哥报仇。   再叹下一口气,苏蓉绣总算把那块儿墨石给磨透,拿笔沾了些墨汁,落笔却又不晓得写什么好。   只是在发呆时突然听得一声猫叫,苏蓉绣一个激灵,墨汁落下一个浓点儿在白纸上。   “喵~”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订阅~   ☆、第47章   “在做什么?”宁清衍抱着猫进屋, 看清苏蓉绣面前摆着的笔墨后,又问,“写字?”   “在等九爷。”   脑子里尽是想旁的事儿去了, 猛然听见这么一声儿, 苏蓉绣自是被吓的一个激灵,来不及收拾那张被滴上墨迹的白纸, 她忙站起身来, 再将手中的笔给搁在砚台上。   “九爷怎么现在才回来?”   宁清衍这厮素来眼毒,怕被他看出什么破绽,苏蓉绣便先人一步的骄矜着轻怨了他一句。   时辰确实是晚了,以往这个点儿怕是人都已经躺下休息, 今日若不是为了等人送来这猫,那倒是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手中抱着的那只长毛蓝眼猫在宁清衍的怀里在拱了拱,小胖脑袋从衣襟里钻出来, 张着嘴巴再喊了一声,“喵~”   “是猫?”苏蓉绣眼睛一亮,欢喜着忙上前来, 正要伸手去抱, 又突然觉着不太合适,便只拿手指头去指了指道,“是猫吗?”   姑娘家稍有几分羞赧的明知故问了一句。   宁清衍笑着,一只手掐着猫颈子将那小肉球给拎了出来。   “喵呜~”   白花花,毛绒绒的小家伙凶凶的喊叫着,四只小爪子胡乱不停的扑腾, 张牙舞爪的模样倒像是要吓唬谁。   苏蓉绣自小便喜爱这些小动物,以前二哥在的时候,小猫,小狗,小兔子给她弄来过不少,现下再瞧见,自然还是喜欢,只是东西在宁清衍手里,她又不好去拿,手指头扭扭捏捏伸出去好几次,也不好意思问人家是不是给自己的。   这手足无措的模样落在宁清衍眼睛里自是觉得可爱的不得了,想再多看一会儿便就是故意不交给她。   苏蓉绣拿手指头戳戳这圆滚滚的小脑袋,她问,“九爷哪里来的猫?”   “路上捡的。”   “九爷尽骗人。”苏蓉绣小嘴儿一撇,手指头还是抠着那猫舍不得松手,“这猫这么容易捡,那你明天再捡个回来。”   “那本王明日捡回来如何说?”   “捡回来,捡回来就捡回来呗,捡回来养着就是了,还能怎么说?”   “捡回来就养着?”   宁清衍低头凑近苏蓉绣,他个子本来就高,站在身前的气势更是压人几分,感受到对方的逼近,苏蓉绣便是下意识的侧过头去,脚尖轻移半步,也不好后退太多,近来吃人家住人家还和人家一块儿睡了这般久,现下再来躲,倒还显得矫情了。   可尽管如此说,苏蓉绣也始终是个姑娘,又没嫁过人,也没和哪个男人这般相处过,心下稍有几分难堪,宁清衍越靠近,她那脑袋便低得越往下。   “就同养着你一般?”   薄唇微张,轻轻的话音落进自己耳间,扫的那耳畔一阵儿酥麻。   苏蓉绣伸手将宁清衍稍微往外推了些,她轻声驳斥道,“九爷若是不愿意养,不养便是。”   “本王不养你?又要谁养?”   “我......................”这家伙说话就是恼人的厉害,苏蓉绣再赌气的用力将他往外推,“随便谁养,反正饿不死。”   苏蓉绣这小胳膊抵在人家身上,半分威慑感没有不说,反倒还是再勾起了宁清衍那几分逗弄人的兴趣。   于是他身子稍微一侧,姑娘家手上的力道扑了个空,人脚下踉跄几步,正要往前摔出去,宁清衍又伸手一拦。   “啊~”   苏蓉绣轻声惊呼,宁清衍那小臂结实且有力,眼睁睁自己身子失重快要扑在地上,哪晓得被人这么临胸一拦,苏蓉绣便跟拽着救命稻草似得忙双手扣着对方的手腕。   跟着力道旋了个半圈儿,‘嘭’的一声儿,人便稳稳当当的落入人家怀中。   苏蓉绣瞪大双眼,宁清衍的手臂还抱着她的双肩。   那男人的心脏紧贴自己的背脊,苏蓉绣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咚咚’的心跳声,就这么被人背后抱住,宁清衍的唇角贴在她的颈边,抬头的时候顺着那一侧扫来,苏蓉绣只觉痒麻的厉害,便不停往外瑟缩。   “要别人来养,那这几日吃穿用度花本王的银子,又要如何算呢?”   “给九爷钱便是了。”   现下不说旁的,几十几百两银子,苏蓉绣还是拿得出来。   “钱?”   凑在人姑娘耳边轻笑了一声,这含糊不清的嗓音,倒是笑的苏蓉绣心下再乱了几分,脸侧几乎是‘腾’的一下烧红了,那男人身上的体温,就这么透过几层薄薄的衣料子,不停的朝自己逼近。   宁清衍侧头,嘴角轻轻碰了一下苏蓉绣的耳朵道,“吃穿倒好计算,那你睡了本王这般长久的时日,又要如何算呢?”   只像过电一般,人的身子瞬间软成一滩浅水。   苏蓉绣脚底轻晃,宁清衍再抱得她紧了几分。   “嗯?你说,怎么算?”   “我。”苏蓉绣垂着头,只小声道,“不是也陪九爷睡了吗?”   “你那也叫睡了?”   苏蓉绣为难的吞咽下自己口水,她撇开自己的脑袋道,“九爷真是讨厌。”   宁清衍又笑出声来,他将那手里拎着的小猫塞进苏蓉绣怀中,再换了双手紧紧从背后环住那姑娘,低头在那脖颈间用力猛嗅,然后才轻轻将气吐出,“送你礼物也讨厌?”   手心里这才实打实的抓着了那小家伙。   苏蓉绣手指头扒扒那毛绒绒的脑袋,“礼物喜欢。”   “然后呢?”   “谢谢九爷。”   “只是谢谢?”   苏蓉绣咬着嘴唇,也是这个姿势不方便,不然她就将猫再给那人塞回去了。   宁清衍又轻声问她,“不回礼么?”   本是要问‘九爷要什么?’,但是想着那厮嘴里铁定说不出什么正经话,于是苏蓉绣便转了口舌想道,‘那我明日再给九爷做件衣裳。’   腰封也成。   钱袋也成。   只要能用针线缝缝出来的都成。   兴致勃勃正要说话,谁曾想小脑袋刚刚侧过来一些,对方竟是趁机偏过头来轻轻吻在了她那脸颊边。   湿湿糯糯,略带温热的触感。   吃惊不及,手下一抖,猫咪都抓不住‘嘭’得一下掉在地上,只听得“喵呜~”一声愤怒的怒吼,苏蓉绣身子一抖,她正想要弯腰去捡,宁清衍则早已情难自禁的掐着那纤腰将人拧过来正面对着自己。   “九爷................”   宁清衍气息稍乱,举着那姑娘的腰身一把将她提到桌案上坐着。   苏蓉绣只害怕的抓住他的肩膀,瘦弱柔软的身躯在宁清衍的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苏蓉绣甚至完全没有能自主的能力,她只有靠着对方才能前进,才能后退。   身下好像坐着了什么东西,但是现在也顾不及太多,宁清衍看她的目光里有火,炙热且毫不避讳。   第一眼就喜欢。   从姑苏唐家那院墙边,只第一眼,宁清衍就喜欢她。   苏蓉绣按着宁清衍的肩膀。   “九爷,猫,猫掉了。”   “明日再给你买一只。”   宁清衍低头轻轻在那姑娘唇边一碰。   苏蓉绣未躲,却也未回应,不过眼底那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再没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宁清衍便也再难压制着自己的情义与冲动,抱着人的手臂再紧了几分,跟着低头,再重重的,狠狠的吻上那姑娘的嘴唇。   身子被往后撞了一回,苏蓉绣伸手怕碰着了那桌案上什么旁的贵重物件,于是手臂急停,最后还是主动抱住了面前那男人。   二人抱的太紧,再加上力量悬殊,苏蓉绣已经被宁清衍压制的腰身向后躺仰不少。   【唇齿和身体之间纠缠的部分被标黄了,抱歉我也只能删掉,那啥,宝贝们自行脑补叭】,因为对方的生涩和躲避,所以宁清衍还特地腾了一只手来按住那小脑袋,另一只手扣住腰身,既贪婪,又蛮横的将人往自己怀中按压。   “唔~”   第一次这样持续性的保持亲吻的动作,苏蓉绣混乱到连呼吸都快要忘记,脑子里发懵的厉害,眼前漆黑一片,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的时候,才好不容易抓着一个错漏的空隙,这才急喘一下,再深吸一口气。   本也是下意识的动作,谁知道这娇喘声落到宁清衍耳朵里,便刺激的人更严重了几分。   大手一挥将桌案上碍事的,也是苏蓉绣害怕碰着的所有贵重物品全是‘叮里哐当’的扫在了地上。   手下用力,苏蓉绣被推倒在那桌上,姑娘家嘴唇微张,轻轻喘息着,嘴角边还有刚刚亲吻过的痕迹,宁清衍俯身而下,单手撑在她的脸侧。   露骨的满是想要占有的目光。   苏蓉绣稍有些怕,能感受到对方的手指头在轻轻解开自己的衣裳,她张嘴,带着颤音再轻轻喊了声。   “九爷.............”   宁清衍低头,探过身去堵住她的嘴。   对方如山如海般的气势压迫而来,而苏蓉绣却只同一朵轻飘飘,软乎乎的棉花云任人【任人按头摩擦?】,宁清衍来势汹汹,只管将人吃干抹净,手指透过那轻薄的衣衫【深入浅出是个正面的成语,大概意思是主题深刻,表现浅显易懂】,正掐着那纤软的腰身抱住抬高。   意乱情迷之间,苏蓉绣也不知道自己是何事紧紧抱住了宁清衍的脖颈,她享受着这般温存。   只在宁清衍身体那处真正威胁住自己的时候,混沌不清的头脑才猛然清醒过来。   要,要这样吗?   问题还没想清楚,或者说,还没有得到结果。   苏蓉绣提前一步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她将自己的双手收回抵住对方胸膛,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甚至没有太用力,宁清衍想要继续的话,并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可也就是那个瞬间,在身下的姑娘并非讨厌的抗拒之下,他便随即理智的后退了一步。   双唇分离,手指放力,宁清衍撑起自己的上身来,他就这么看着苏蓉绣。   “不喜欢?”   “不,不是。”苏蓉绣结结巴巴的伸手将自己落下肩头的衣衫扯起来一些,“现在,还,还没...............”   宁清衍伸手擦掉她唇边的痕迹,“要留着大婚当晚吗?”   大婚?   苏蓉绣眼睛再睁大了些,她看着宁清衍,这吃惊露骨的目光可也不比对方刚刚亲和多少。   宁清衍笑,他伸手抚了抚那姑娘额前凌乱的发丝道,“真要这般没名没分的跟着?日日和本王躺在一处,是要考验本王定力?”   苏蓉绣将自己的脸颊顺着下巴一并贴入宁清衍的温热的掌心内,这撒娇示好的模样像是安抚他刚刚中途停车的苦闷,再塞给人点儿甜头吃般。   “九爷。”   “做什么?”   “你。”略有难堪,但还是要说,苏蓉绣侧过头道,“刚刚,你推我的时候,我好像坐在墨汁儿上了。”   宁清衍,“....................................”   宁清衍起身将人抱起来,偏头一瞧,腰臀处果然黑了一片儿。   “啧.........”为难咋舌,宁清衍道,“这可如何是好,本王这墨石前些年花了大价钱淘来,怕是卖了你也赔不起,这下好,看你如何还得清。”   苏蓉绣伸手锤了一下那人的胸,“九爷真是讨厌。”   “现在讨厌还是刚刚讨厌?”   “都讨厌。”      ☆、第48章   “啥, 啥玩意儿?”听完宁清衍的话,沈霖舌头打圈儿的差点儿没咬着自己。   天凉了,湘苑外那棵体貌粗壮的大银杏, 枝干上挂着的叶子早已变得一片金黄璀璨。   宁清衍手捧一杯热茶, 细白的指头扣住杯身,茶面缓缓朝上冒着热气, 他内着月白色锦袍, 肩上披着一件儿玄色织锦羽缎斗篷,站在那窗前,面朝外,沈霖还坐在身后动手添茶, 因为太吃惊所以热水浇到了手上,疼的自个儿呲牙咧嘴忙扯过袖口子来擦。   宁清衍回身,他坐回那软椅上, 伸手将茶杯放下,“你觉着如何。”   “九爷,您没发烧吧。”沈霖手背红了一片, 本来正忙着擦, 又听人问了一句,自是没个好气,“我对这事儿是个什么态度您还不知道?扭头来问我,您这是给我找不痛快呢?”   “蓉绣如今孤身一人,这么跟着本王也始终不是个办法。”   “那您送她走呀。”沈霖急的不行,他直道, “这苏家,那唐丰,九爷,不说多了,苏家那事儿您要是不横插这一杆子,我估计那苏姑娘这会儿跟唐丰指不定夫妻恩爱,三年抱俩了都。”   “胡说。”听完沈霖的话,宁清衍倒也不恼,毕竟他是真愁,沈霖这般反对的理由他懂,但因为自己太想要做这件事的原因,所以才来认真求助,“九郎于蓉绣只是兄妹之情,再说苏家的事儿,若非因为本王,又何至于闹成这般,当时无论如何也该带她离开,一时心软酿成大祸,是本王的问题。”   “九爷,您没事儿吧。”   “你看这法子如何。”   “如何?”沈霖反问一句,若不是碍着这祖宗脾气也不好,他今儿个真想掀这一回桌子,手指头都扒上了那桌沿,又愣是咬牙把这气儿给强按了下来,只换了拿手指头去拍那桌面道,“不如何,不是,您老问我这话之后您脑子就不先转悠两回?”   “转悠过了。”宁清衍低头笑着,“可本王还是想娶她。”   “没人拦着您呀,不就是个女人,G,我说,您要纳她做妾,收她做侧,谁管得着您?”   “本王说的是,娶。”   着重咬了那个‘娶’字,沈霖愣住,脸色再垮下来,他侧过头去,倔强的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不行。”   “蓉绣是个好姑娘。”   “她好不好我都不跟您争了,就单拿着身份说,且不说她们苏家以前辉煌的时候,这生意人在咱这儿是个什么地位您不可能不知道吧,一商家庶女给您做正妃?九爷,日子过的太舒坦了想找人笑话您呢?圣上他能同意?四爷可巴不得把这姑娘扒干净了往您床上送呢。”   “所以本王这不是想拜托你,给她个身份吗?”   摘了苏蓉绣庶女的身份,让她拜去沈家做干女儿,苏家地位不足以匹配,但沈霖他爷爷和父亲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自己若是娶他们家的姑娘,那这事儿便是合情合理也合乎规矩。   沈霖是彻底服气了,他只按着自己的额头道,“九爷您别开玩笑了。”   “本王没同你玩笑。”   “您是真的对皇位半分兴趣也没了?就为了个姑娘?”   “.....................”宁清衍沉默半秒,他道,“本王对皇位,本来也没什么兴趣。”   “您没兴趣,可就算您不争,四爷他能放过您?”沈霖一激动,便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九爷,咱们这身份,不说您了,就连我,我能想娶哪个姑娘就娶哪个姑娘吗?咱沈家现在已经站在您背后了,您让苏姑娘入沈家,您再娶她,这事儿办的有什么意义?”   “娶林家小姐就有意义?”   “废话,那姑娘一进门,姓林的就是您老丈人,他能不帮着自己女婿跑去帮四爷?”   “或许还有别的法子能将他拉拢过来。”   “人姑娘就喜欢您。”沈霖气的直撸袖子,顾不得这天儿冷,他直热腾的自个儿都快要直接原地爆炸,“不是,九爷,您图什么呀?娶个姑娘就能解决的事儿犯得着这么折腾?”   宁清衍垂下眼,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真要问他图什么,他倒是也不图什么,就是,就是舍不得再让那姑娘受委屈罢了。   苏家一夜遭难,唐丰为了救人连自己老爹的乌纱帽都搭了进去,真要比起恩情,宁清衍并未觉得自己比人家做的更多,甚至在苏蓉绣回头来求救的时候,他承认自己在某个瞬间是有产生过退缩的念头。   不想这滩浑水,是当时最真实的想法。   可即便做成这样,苏蓉绣从头到尾也没有怪过自己一句,宁清衍心下是有歉疚,如果那姑娘打骂几句或许还能更好受几分,可人家偏是什么也不说。   临近十一月,北方皇都城的天气已是寒气逼人。   宁清衍独自拎着灯笼走在这街边,道上两旁来去的姑娘们个个都披上了厚重的斗篷。   四年一次的花灯节,苏蓉绣倒是运气好,一来就碰上了。   昨夜二人纠缠闹腾一番后,入睡时便不再如以往那般各躺一侧,宁清衍伸手将人揽进自己的被窝里紧紧抱住,姑娘家身娇体弱,小小一团裹挟着凉风就这么扑进了他的怀中。   “冷吗?”宁清衍埋在那一头秀丽发丝间问她。   苏蓉绣试探着伸出自己的小手抱住对方摇头。   宁清衍道,“再过几日就更冷了。”   苏蓉绣问他,“皇都会下雪吗?”   “每年都会下雪。”   “那皇都的雪大吗?厚厚一层?白白一片?走在上头能嘎吱嘎吱响的那种?”   宁清衍轻笑一声儿,他往后退了些自己的身子,手指头撇开苏蓉绣额前的碎发,看人姑娘亮着两颗大眼珠子巴巴望着自己,便晓得她是喜欢雪的,虽是不知道为何,但宁清衍身边儿认识的十个南方人里头,至少有九个半都是喜欢皇都的大雪。   自己虽是看烦了,可架不住人家感兴趣。   于是宁清衍便问,“想看?”   苏蓉绣忙不迭的点头。   “应该再有十来日就会下雪了,到时候大雪一盖着,你连家门都出不去。”   “这么棒?”   若不是宁清衍抱着,苏蓉绣这一下子怕是都能从被窝里蹿出来。   “棒?”宁清衍觉得好笑,他动手揪了揪苏蓉绣的鼻尖道,“过几日怕是你离了暖炉都活不了。”   “我要把咱们院子全堆满雪人。”   “那可不行。”   “为什么呀?”   “到时候一下雪,刘叔就会动员全府的下人们一块儿再把雪铲出去。”   “铲雪做什么?”   这姑娘是真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雪,宁清衍只觉自己养了个远嫁的小媳妇儿,现在是对什么都还觉着新鲜的时候,只怕是她以后再呆的久一些,就得再惦念姑苏了。   “雪积厚了就不能走路,到时候屋檐上,树枝上的雪都需要人为去打下来,然后并着地上的一块儿扫走。”   “那我能堆一个放咱们院子里吗?”   “可以。”   苏蓉绣吸着鼻子再往那怀里蹭了蹭,“九爷真好。”   “哪里好?”   “让我堆雪人呀。”   长毛蓝眼猫在地上晃悠两圈儿,觉得这地上凉飕飕,硬邦邦的不舒服,便一个猛子蹦上床来,翘着猫屁股直往那被窝里的暖和处蹭去,本是想窝进新主人的怀抱里,又奈何这俩不解风情,连猫主子也不照顾,只管自个儿亲热的愚蠢人类,挤了半天挤不进去,便只好‘喵呜’一声赌着气的贴这宁清衍的背脊开始休息。   “在家闷了这么久,明日本王带你出去玩。”   “九爷明日在家?”   “要先进宫一趟,晚些回来接你。”   “那咱直接约个地儿碰面吧,约姑娘哪有从家里带出去的,那样一点儿惊喜就都没了。”   “你想要什么惊喜。”   “明日再告诉九爷。”   于是待到第二日早起,苏蓉绣伺候着宁清衍穿衣梳头,临到人该出门时,才通红着一张小脸儿从自己怀里抽出一张信纸来再塞进对方的衣襟。   “这是约见的信函,你忙完了再看。”   自古男女约见,都是要互递信函的,若是姑娘给公子递,那便是要先阐述一番自己待对方满心的情义,再标明约见的地点,时辰。   虽是说好忙完再看,但是一出门,前脚刚上了入宫的马车,宁清衍后脚就将信纸从怀中掏出来,一字一句反复瞧了好几遍。   也不知是故意不写,还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写,总之告白的话儿一句儿也没见着,只看见了时间,地点,以及姑娘家会穿的衣裳。   拎着灯笼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绕了个圈儿,因为天气冷,不少姑娘家肩上披着的斗篷帽檐都盖住了脑袋,本就很难在这处寻人了,斗篷一盖更是连背影也瞧不出来,宁清衍无助的再原地转了个圈儿,怕自己记错了,看错了,还再将那信纸给掏出来确认了一遍。   ‘孔雀纹大红羽缎白边披风。’   抬眼一瞧,十个姑娘里有五个都是穿着红色,不过这孔雀纹,孔雀纹,孔雀纹。   宁清衍头一回觉着自己这眼睛不够用,跟着每个姑娘上前一步都要费心看看人家这衣裳上的花纹,瞧遍了这满身的芙蓉、红梅、蝴蝶、青鸟,就偏偏是看不到这孔雀。   怕跟人走的太近不合适,无奈只好走两步再停两步,宁清衍折腾的自己在这大冷天里还起了一身细汗,他无奈的长叹出一口气,再将信函掏出来确认了一遍。   这苏家三妹妹看起来也是头一回约人出门见面,心意不写便罢了,这碰面的地点也不写,就说了句自己穿什么戴什么,来的时候记得给她买盏莲花灯笼外,其他一样也没了。   无奈再转了个身,看到的却还是熙熙攘攘,来往不休的人群。   有位青衣姑娘无意撞了回宁清衍的肩膀,再低下头规规矩矩同他颔首以表歉意,临别时望着那俊俏的模样还不忘捂嘴偷笑着。   不比苏蓉绣那般小胳膊小腿一入人群就失了踪迹的模样,宁清衍这厮身高腿长,容貌出众,走在何处都是鹤立鸡群,格外招人目光的存在。   从他拎着灯笼一进这条街,苏蓉绣便瞧见了,只是这家伙大大喇喇的好几回望过自己所在的方向都犯着迷糊的再挪开的视线,气的人家姑娘撅着嘴跟了他好几条街这家伙还在找人,结果宁清衍死活找不着不说,还埋着脑袋到处凑着瞧人家衣裳。   本是没了耐心要去叫人,却又无意瞧见人家姑娘故意撞了他一回,他那手足无措的模样。   心下觉着好笑,看那孤孤零零又委委屈屈的高大身影,苏蓉绣捉弄也捉弄够了,便踮起脚去拍了一下那少年的肩膀。   “公子在找谁?”      ☆、第49章   苏蓉绣个子小小, 红色斗篷帽檐边还缝了一圈儿雪白毛绒绒的领子,巴掌大的小脸儿在那遮了半张脸的帽檐之下更显娇小玲珑,眼眸清亮, 浓密纤长的眼睫扑闪着, 鼻梁并非高挺,可配上那张娟秀清丽的面容也格外端庄秀气。   不过最令人在意的还是那一点薄唇, 今日出门该是特别装扮过, 平日里水嫩润泽的粉唇还特地抹上了鲜艳的红色,伴随说话时的一张一合,实在过分惹人注目了些。   宁清衍回头,望见人时还愣了愣。   苏蓉绣抬手将帽檐放下, 头发也有为了见面而特意打理过,发丝顺着耳侧轻轻向后拢起,一枝梅花银簪用来固定发包, 虽是最简单朴素的模样,但因为是那个人,所以宁清衍也尤其觉得有几分动心。   “公子?”见人不说话, 苏蓉绣还调皮的笑着伸手去他眼前晃晃。   细白的指节, 握在手心里还冰凉一片,宁清衍稍有恍惚的伸手将人捉住,出于本心的偏头朝那小指头边一吻,在对方的手中留下自己的温度后,又才低头探去。   周围来往的人群还是很多,虽然大家互相都不认识, 可宁清衍这般突兀的靠近还是吓了苏蓉绣好大一跳。   忙忙向后退去一步,再伸手挡住对方的胸膛,侧开脸,宁清衍的吻就这么带着热气落到了苏蓉绣的耳边。   “九爷。”姑娘家气息浅浅,只轻声同他道,“外头人多呢!”   宁清衍唇角轻勾,也学着苏蓉绣的模样压低了声音道,“又没人认识你。”   手下再用力几分推着人道,“不认识也不行。”   宁清衍直起身来,他伸手拍拍苏蓉绣斗篷上皱起的地方,瞧着人现下穿的这般厚都还冷得发抖,再等几日下起雪来还不知道能不能这么机灵了。   指尖抓着帽檐再给人戴到头上,趁着苏蓉绣不注意的当头,手指用力一收将人拉扯过来,自己再一低头,苏蓉绣只觉眼前一黑,唇面便印上一片同样轻薄温热来。   倒是注意了周围人多这一点,没停留太久,只是轻轻碰下,离开时用舌尖轻轻勾了一下那姑娘的唇角,宁清衍放开人,然后再舔舔自己的嘴边道,“甜的。”   苏蓉绣只道这家伙又开始了,总之正经不了几天,骨子里就是个坏家伙,又遭羞红了自己的脸,只低下头去伸手碰碰自己的嘴,然后应了一句,“卖唇脂的店家说是樱桃做的。”   宁清衍抓过姑娘的手,“我说的是你。”   苏蓉绣挣扎着想收回,“九爷怎么老这样?”   “你家九爷一直这样,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瞧瞧,说的还挺理直气壮。   苏蓉绣正用着力,宁清衍也不理,只管拽着人一把揽进怀里,然后往前走去。   姑苏虽也有灯会,但远不及皇都这般繁荣,天子脚下,皇城门前,一入了夜,整座城都金碧辉煌,姑娘们个个穿着漂亮精致的裙子,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瞧见喜欢的少年也会主动上前同其搭话。   宁清衍将自己手中的那盏莲花灯交到了苏蓉绣的手上,两人没走出两步,倒是有一对儿打打闹闹的小孩子突然从人群中窜出来撞了苏蓉绣一个踉跄。   姑娘家手一抖,花灯落到地上,蜡烛和灯油被打翻,‘轰’的一下燃起了一团小小焰火。   宁清衍伸手揽着苏蓉绣的腰身,所幸人没摔到地上,看这俩孩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能打也不能骂,大人们还懵着,倒是俩熊孩子率先乖乖的低头道歉了。   “姐姐对不起,打坏你的灯笼了,这个送给你吧!”   小孩子手里的是一只水篮形状,下挂流苏坠子的红色花灯,虽说自己的灯笼被烧毁了很可惜,但苏蓉绣又哪里能去要人家的东西,于是正想说没关系的时候,那俩孩子又开口道。   “我家诸葛哥哥说了,弄坏人家东西必须赔,姐姐,这个你拿着吧,我家就是卖灯笼的,一会儿回去再换个新的就成。”   苏蓉绣一怔,只觉得‘诸葛哥哥’四个字儿有些耳熟。   ---第二,我现在暂时落脚幽州,那边有和我还有你二哥以前结交过的朋友,以后我会让他来皇都和你交接,记着他姓诸葛。   “听你们的口音有些耳熟,你们是姑苏人吗?”苏蓉绣试探着去问,为了避免宁清衍看出端倪,她还特意装出一副喜欢小朋友,然后弯腰去揉人家脑袋的模样。   好在孩子们倒也是机灵,苏蓉绣低头的那个瞬间,正好侧身挡了些宁清衍的视线,瞧见接头的姐姐伸出手来,那孩子便也忙将自己手里的纸条儿给交了出去。   “我不是姑苏人,我老家在幽州。”   “幽州?那离姑苏也很近呀。”苏蓉绣将纸条儿藏进自己的衣襟之中,“灯笼姐姐就不要了,下次你们可不能在街上打打闹闹了,摔碎个灯笼是小事,撞伤人可就麻烦了知道吗?”   “知道了。”   该给的东西给出去,孩子们便也就不再纠缠,拎着灯笼跑远了。   苏蓉绣起身时手心还握着汗,虽是确认宁清衍不至于这也能瞧出什么不对劲来,可终究是当面做了的事儿,心下仍是心虚。   直起身来踢踢那烧成灰只剩下根竹竿的灯笼,苏蓉绣抬头同宁清衍道,“九爷,灯笼没了。”   “又不是九爷给你烧了的。”   “九爷再给买一个呗。”   宁清衍掏掏自己衣袖道,“没钱了。”   “九爷有钱。”   “没钱。”   “有钱。”   说罢,苏蓉绣便动手去掏那家伙的衣襟,方才分明是瞧见了钱袋子的,眨个眼的功夫他就给藏了起来,逛花灯节哪有不拎灯的,空着两只手倒是更方便他再来捉弄自己了。   “G,灯笼是那俩小孩儿给你弄坏的,又不是本王,人家赔你你不要,现下来抢本王的银子算什么?”   “就是九爷弄坏的。”   “咱讲道理不是,灯笼是你在拿,撞人的是那俩小孩儿,跟本王有什么关系?”   “谁让九爷非得把灯笼给我?要是你一直拿着,灯笼就不会坏了。”   “你这................”宁清衍哭笑不得,只抓着苏蓉绣那两只不停往自己怀里掏的小爪子往后退去。   身后熙熙攘攘也是姑娘们的打闹声,分不清是别人撞上的自己,还是自己撞上的别人,总之这头这逗着姑娘玩儿,那头就是一个小家伙‘嘭’的一声儿跟撞墙似得撞上了自己背脊。   “哎哟。”   那顶破天不过十五岁的小厮,怀里抱着的东西垒起来比自己个头还高,小姐们在身后跟着,他便只顾忙着往前开路,撞着人东西撒了一地不说,自己还摔了个四脚朝天。   听着有人叫唤,苏蓉绣也顾不得再和宁清衍打闹,只自己停了手,对方也跟着回头瞧去。   “盈哥哥你没事吧。”一侧同样抱了许多盒子的小姑娘忙将自己手中的东西放到地上再来拉人。   那小厮摆着手示意自己没事,伸手指指那散落一地的东西道,“快看看东西坏了没,小姐们出门一趟就为了买这些,摔坏了可不得了。”   小姑娘随手拆开两个盒子来看,里头东西倒是无碍,不过...........   抬头去瞪了一眼,正好瞧见那手指头还被宁清衍拽在手心里的苏蓉绣。   这姑娘看着好欺负,于是几乎直接忽略了真正和那小厮有过身体接触的宁清衍,小丫头冲上前两步直指着苏蓉绣道,“你们怎么回事?这街道这么宽,非得停在这儿?这下好了,撞着人,赔钱。”   苏蓉绣侧身往宁清衍身后躲了躲。   虽是天儿冷,但腰间还是常年斜插着一柄折扇,宁清衍伸手将那扇子抽出来,拿着扇柄推开那姑娘的手指道,“讲道理,我站在这处也未动过,这是你们撞的我。”   “你胡说,我分明瞧见你们打打闹闹,你还一直往后退来着。”   “我是背面,你们是正面,我的眼睛长不到背上,你们的眼睛总是长在脸上的吧。”   “你...........”那姑娘又换了只手来指着人,“我不管,总之你们不站在这里,就不会出这事儿。”   宁清衍皱眉。   倒不是爱跟姑娘置气,只是这般祖宗大爷们惯常最不喜的便是有人拿手指自己鼻子,趁着人生气之前,苏蓉绣还算懂事的伸出小胳膊来挡在身前道。   “姑娘,麻烦您先把您的手放下去好吗?”   “我就不放怎么了?”   “小景。”摔在地上那小厮总算缓过了疼劲儿,他起身拦着那姑娘道,“这事儿不怪这位公子,是我自己没瞧见路撞的人家,没事儿的,抱歉,抱歉了,回去吧。”   “他们还没道歉呢。”   “小景?”身后逛着花灯的姑娘们迎上去来,瞧见这满地的盒子,先是一愣,随后才开口来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倒是耳熟,宁清衍抬头,正好和那林家小姐的目光撞至一处。   “九爷?”姑娘家仍是眼眸一亮,只刚上前一步,瞧见苏蓉绣张开胳膊挡在宁清衍的身前时,眼底的光又一点一点收敛回去。   苏蓉绣或是不记得了,但林家小姐可是记得清楚的很,这丫头,不就是那日冒着雨从外跑来一头扎进九王爷怀里,还将人给带走了的小狐狸精吗?   小狐狸精这词儿还是从沈霖嘴里说出去的,虽然宁清衍无意,但那厮着实是有心撮合,所以时常背着这主子私自代表他的意思去同那林家小姐示了不少好。   对于苏蓉绣这姑娘的解释也算合理,沈霖只说那小丫头是他家九爷去姑苏认识的,因为苏家着实命不好,有劫匪觊觎他家钱财便协同山贼一起入室杀人抢劫,他家九爷实在不忍心看人家一个小姑娘流落在外,便将人给收留了。   在此处撞上也是没有想到,宁清衍懊恼着方才认个怂走了多好,现下再凑在一块儿真是讨厌极了。   不情不愿的同人再往那茶馆的二楼一坐,天儿凉着也一直拿折扇给自己扇着风,林家小姐笑着煮了一壶茶,添给宁清衍一杯后才道,“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九爷,实在太有缘了。”   苏蓉绣本是在门外等,但看那小厮不停弯腰揉着自己的膝盖,便寻借口出门给他买了一瓶药膏。   借着没人的时候偷摸转进一间小巷,掏出那小孩儿塞给自己的纸条,拆开一看,纸上只简单明了的写了一句话。   ‘明日午时,荆门苏家,不见不散。’   落款‘诸葛’二字。   苏蓉绣皱眉,现今什么也不知道,但既然对方在给自己传递信息,那必然是有什么要告诉她的事儿,于是将纸条随手找了处花灯里的烛火点燃后扔掉,再拿着药膏回了茶馆内。 作者有话要说:  蓉绣的亲爹下一章就出来了。 身份大揭秘。 不要错过嗷!   ☆、第50章   同林家小姐自是没什么话好说, 茶只喝了一杯,随口应和几句话后,宁清衍便打着哈欠假意说自己太困了, 得收拾收拾回家歇着去。   张嘴张了好几回, 想问问那一路跟着的小姑娘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但看宁清衍待自己这般态度, 林家小姐便还是将这句话再给咽进了肚子里。   二人假意寒暄一番后, 各自起了身推门离开,宁清衍迈腿走到楼梯口,还看苏蓉绣挽起袖子在替那摔了跤的小厮受伤的手肘和掌心上药。   三个小药瓶儿摆在楼梯口,拿的是自个儿的白手绢儿替人家包扎, 瞧见宁清衍出来的时候,苏蓉绣打好最后一个结才慢吞吞的站起身来。   “九爷。”   低头起身,那男人双唇紧闭一语不发, 只面无表情的从自己面前走过,苏蓉绣回头朝那跟出来的林家小姐颔首做礼后,忙不迭的再跟出去。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夜风吹在身上也颇显几分寒意, 宁清衍双手负后走的很快,苏蓉绣一开始没发觉奇怪,后来有几分追不上了才察觉不对劲,于是脚下快跑几步,侧身一挡,张开双臂将人拦住。   “九爷怎么了?”   脚下急刹, 险些将面前的姑娘撞了个跟头。   这般冷的天儿,竟是被气的还抽出了腰间的折扇对着自己好一阵儿猛扇,苏蓉绣看着觉得好笑,便又伸手抱住了宁清衍的胳膊,然后抬头笑着冲他问,“九爷这是怎么了?”   宁清衍不理,只管侧过自己的头去,看来还且气着呢!   “九爷和林姑娘吵架了?”苏蓉绣跟着偏过自己的小脑袋,虽是不解,但还是挂着笑意哄他道,“大男人和人家姑娘置什么气呢?再说撞着人道个歉不就好了,谁让你非得跟人家小丫头争对错?”   “是本王撞的人吗?”   苏蓉绣低头‘咯咯’笑了两声儿,将自个儿抱着人胳膊的双手换到对方的腰身之上,脑袋抵着那怀抱蹭了蹭后,这才抬起头来,“开什么玩笑,咱家九爷英明神武,就算眼睛没长在后背上,那也不可能拿自个儿的后背去撞人家的正脸。”   宁清衍拿扇子再对着自己扇了扇,“就这?”   “那还有别的?”苏蓉绣仍是发着懵,但看自己这话一出,面前那祖宗的脸色瞬间再垮几分,这才匆匆忙忙的再将他抱紧了几分道,“有有有,还有,还有。”   咬牙细想了从撞着人那会儿开始还出过什么事儿,可琢磨来琢磨去,只想着也没再有什么了。   自己这头正为难着,眼珠子顺着宁清衍那被风扬起的衣袖边儿又好巧不巧的瞧见那林家小姐带着一帮下人们从茶楼门口朝外走。   不知是什么心思在作祟,总之看见人的那个瞬间,苏蓉绣抱着宁清衍腰身的胳膊就再下意识的收紧了几分。   无意与谁去争,只觉得现下抱着的这个人,分明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   林家小姐自是也瞧见这场面,宁清衍这厮身高体长,哪怕杵在人来人往的熙攘之中,也能格外惹人注目,更何况此时街道上的人群已经散去不少,脚下只前移半步,便抬手示意身后众人站住。   若不是瞧见那受伤的小厮,苏蓉绣估摸着自己怕是再琢磨三四个时辰也未必能把这由头往这边儿想,想着倒也是,宁清衍自从那房里出来瞧见她在给人家擦药的时候脸色就不对劲,这会儿憋着一口气,怕是也在不满她方才拉人家的手了。   “九爷吃醋了?”苏蓉绣乐呵着抬起自己的头来,又拿肩膀去撞撞他的身子道,“这么小气呢?”   “本王小气?”   “我小气我小气,咱家王爷见多识广,学富五车,大公无私,博学多才,雄韬武略。”眨巴眨巴眼睛,苏蓉绣道,“我错了,我以后只给你擦药。”   “那手绢儿明天去找人要回来。”   “明白,要回来之前还得让他给我洗干净了。”   这时心里头的不满意才按下去了些,宁清衍伸手揪揪苏蓉绣的鼻尖道,“你可真厉害,手绢儿这东西是能随便拿着送人的?”   “没送呢,正好上完药找不着东西包扎,顺手给他用用而已。”   “那也不行。”   两人笑闹着一路回了家去,只剩那林家小姐收紧了袖口之下的手指,站在身后目送这对儿身影远去。   宁清衍每日早起例行入宫,朝中大小事宜如今圣上有心让他接手,下朝之后陪着自家父皇一并吃顿饭,聊几句话儿,待到下午还得和沈霖那一帮子背后势力再联络联络感情,这些事儿一排下来,几乎一整天的时间就被这么全给耗光了。   昨日接的那纸条儿上写着今天午时见面,于是苏蓉绣送走宁清衍后,便也就不紧不慢的起床浇花,喂鱼,逗猫,玩了一个大早,这才抱着当初从姑苏出来时,二哥交给她的那只从梧桐树下挖出来的小盒子,准备出发再去苏家在皇都城置办的那处宅邸。   这盒子苏蓉绣打开看过,里边儿是母亲留下的一些关于自己亲生父亲的信息。   那人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多少岁,当初什么时候进京参加的科考,什么时候高中的状元,全都一五一十记录的清楚。   本是早前就想打听,可又奈何不能莽莽撞撞的抓着宁清衍或是这王府中的其他人问,直觉没什么可值得信任的人,于是苏蓉绣便只好这么一直等着。   不许绥安再跟着自己,这是宁清衍的意思,对方无条件给予的信任,但是让苏蓉绣稍许起了几分愧疚的心思,不过再思衬着自己始终不会加害于他,便也就将这门心思给强按了下去。   “倒是真的很好奇你们是如何进的这屋。”   不习惯让人等着自己,苏蓉绣还是提前出了门的,来到荆门这处时看家宅院门也是紧锁,可谁知拧开这门锁,一路朝内顺着茶香味儿绕到后院,便见假山石,溪流上的那方凉亭里早已坐着人在等候。   将木盒放下后入座,苏蓉绣主动伸手再替那锦衣华服的翩翩公子哥添了一杯热茶。   那公子倒也不拘礼数,只仰头将这茶水一饮而尽,暖了些周身后才道,“姑娘若实在好奇,一会儿离开时,在下再带你见见世面便是。”   苏蓉绣笑,抬手再将那杯中茶给添满道,“诸葛先生此番是替九郎哥哥带信来的吗?”   “这几日在皇都有笔买卖要做,正好受九郎之托来瞧瞧他这妹妹过的好不好。”仔细端详苏蓉绣一番后,诸葛公子点点头道,“嗯,看模样倒是安逸自在,当是没受过苦的。”   “听闻先生同我家二哥也是多年至亲好友。”   提起苏墙,那公子端着茶杯的手指便是一顿,本是云淡风轻的面色稍沉下几分后,无奈叹了口气道,“在下同墙七岁那年,也是在这皇都城内交的朋友,那时他陪他父亲出货绣品,我陪我父亲出货米粮,两家的货轮在港口起了冲突,工人们打成一片,骂骂咧咧闹得瞧热闹的人都里外围了三层。”   苏蓉绣道,“二哥向来脾性和善,断是不会参与这般争斗才对。”   “是啊,那傻子,七岁才只到人家肩膀都敢冲上去劝架,若不是我卖了力的将人给扯出来,指不定他还得怎么被当出气筒,白挨这么一顿打。”   苏蓉绣低头,眼底蓄了些难过的眼泪,手指尖拂过眼角,只轻声道了句,“我二哥心地最是好。”   “出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想到。”诸葛公子伸手将自己怀中揣着的手帕推到苏蓉绣面前道,“苏家姐妹四人,你二哥最疼的便是你,回回来幽州都得再拽着我去给他三妹挑礼物,见人就说三妹好,谁家未婚的少爷都得打听着,只要人好家世好的,便想将你撮合去,后来真到你再大些,他又舍不得,只觉着离了姑苏就都太远,后来便只好便宜唐丰。”   “小女子身份卑微,就算要嫁,那也是高攀九郎哥哥了,如何称得上便宜。”   “你二哥当你是宝贝,嫁谁自然都是便宜对方。”   苏蓉绣沉默,一时说不出话来。   诸葛公子道,“苏家的事儿,唐丰也一五一十同我都说了遍,这皇权斗争,我们私下做生意养家糊口的自然也说不上话,只是你二哥为你才做得这般,你若真有良心,便不能这么白白由着他枉死,如今那四王爷背地里还在极力拉拢你大姐,为的就是苏家这笔家财不能落到九王爷手里。”   苏蓉绣皱眉,“四王爷在拉拢大姐?”   “如今苏家实权握在你手里,你又同九王爷走的这般近,九爷现下在朝中正是得势,若能乘胜追击再压些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地位一旦坐稳旁人便实难再动得了他。”   “那大姐那边儿?”   “唐丰前些日子入姑苏见过一回贺成章,但如今姑苏换人管辖,几乎已经完全是四王爷手底下的势力,你二哥的死,你大姐该是也听了些风声,现下正怨恨于你,而她与贺公子之间的夫妻情义并非深厚,对方也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我,听明白了。”苏蓉绣咬牙,心下再沉重几分道,“多谢诸葛哥哥今日冒着危险前来同我传信。”   “这事儿,单靠你我或是唐丰,根本也无力与人抗衡,九爷如今是我们最大的靠山,到时候你大姐真要与你争这份家财,还得靠他出面处理。”   “我会想办法稳住九爷的。”   “你也别在这里呆太久,下回我会想办法再给你递消息,今日便到这里,你早些回去。”   “对了,还得麻烦诸葛哥哥再帮我一个忙。”苏蓉绣低头,忙从衣襟里掏出自己临出门时从那木盒里拿出来的信件,她双手交给诸葛公子道,“这信纸上的人,对我很重要,但如今我在皇都势单力薄,很多东西没办法自己出门去查,所以................”   诸葛公子伸手接过那纸,拆开后,目光只往下一扫,便挑眉道,“林叶砷?”   “哥哥认得这个人?”   “如何不认得?”再将信纸折好交换给苏蓉绣,诸葛公子道,“一介布衣,一朝高中,摸爬滚打,靠着自身的能耐在朝中杀出一条血路,如今官居左丞相,只比那三朝权臣的沈家沈钰焕矮一个品阶,沈霖你认识吧,他爹是右丞相,这哥们儿,左丞相。”   倒也确实是能耐,能两手空空的爬到这般地位,看人沈家是个什么背景,他只低一个品阶的话,该是证明当年娘亲的眼光也不差,只是可惜...........................   “对了,他家还有个女儿,叫林莹是吧。”   “叫什么?”   “林莹。”   “.........................”苏蓉绣长大了些嘴,再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林,林莹?”   却也不知道是何处找来的缘分,惊讶之余只剩无奈的苦笑,苏蓉绣摇着头将信纸再揣回衣襟里收好,临告别时还同人说道,“若是九郎哥哥有时间,麻烦他空时记得再来看看我。”   “我会转告的。”   “多谢。”   起身行了礼,苏蓉绣这才转身朝门外走去,林莹这名字她听过一回,还是从那一惯瞧自己不顺眼的沈霖口中听到的,这姑娘同她也碰过几回面,回回都是不太愉快,若是自己得到的信息没错,这才该是同她苏蓉绣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只是可惜姐妹情谊自幼便是没有的,如今还得再来争抢同一个男人。   呵,这到底是什么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呵,就是这么狗血,就问你怕不怕。   ☆、第51章   本来要将手绢儿给要回来, 就是苏蓉绣为了哄宁清衍而说的一句随口话,而如今得了这么一番消息后,倒是突然给了自己个合理的借口朝这林家门口走了。   不好说自己薄情寡义或是重情重义, 苏蓉绣这人待血缘其实并没有重视到何种程度, 只是看谁人待自己好,谁人待自己不好, 哪怕像唐丰这样后来认识却把她当做亲妹妹般照顾的人, 她自也是认了这个哥哥,认了这段兄妹的情义。   当年母亲告诉她这番事实时,大抵也是存了些私心,尽管嘴上无数次说过, 若无必要,切记不要再去打扰人家,但终归当年付出过, 想着他能再为自己亲生女儿做些什么也是理所当然。   伸手拉了拉自己身上厚重的斗篷,苏蓉绣正往这‘林府’门口踏进,便听得身后有人唤道。   “苏姑娘?”   苏蓉绣回身, 同那林家小姐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林莹将自己手中把玩的那柄玉如意交给身旁的小景丫头, 上前一步客客气气的拉过苏蓉绣的双手笑道,“苏姑娘如何来了?”   这突如其来姐妹情深的模样,倒是吓了苏蓉绣好大一跳。   天生体质畏寒,即便是在江南,顶着烈日炎炎,苏蓉绣这手指脚趾也惯常都是冰凉一片, 就更别说如今到了皇都,天干气寒,夜里宁清衍捂着她这小爪子许久,手脚才能起来几分暖意。   林莹搓了搓苏蓉绣这冰凉的手指头,“手脚凉该是阳虚的病症,正巧我昨日熬了些枸杞甘草生姜膏,你随我进屋拿些,以后早起晚睡时记得拿热水冲服,坚持用上一两月,病症便会有所好转。”   话毕,便引着人往屋内走去。   苏蓉绣一怔,虽说今日来本也有所目地,但不曾想对方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出,几乎是下意识的自我防护,她手指头略微往外抽了些停在原地。   林莹好奇回过头来。   苏蓉绣同她点头还礼道,“多谢林小姐的美意,今日来此是为了寻你家昨日那位不慎受伤的小哥,我的手绢儿还在他手中,今日冒昧前来讨要,希望不要冲撞到你才是。”   “姑娘说笑了。”见苏蓉绣不愿意进门,林莹便招来小景丫头道,“小景,进屋去瞧瞧小盈的伤势可好些了,若是无碍,便让他将人家苏姑娘的手绢儿交还出来,要说他也是,这姑娘家的贴身物件哪能这么让他随手就给带回来?对了,再去我房内将那枸杞甘草生姜膏拿出来。”   “是。”小景乖巧领命上前,侧身离开时还不忘白她苏蓉绣一眼。   这丫头待自己有敌意,苏蓉绣自是知晓,只是这林家小姐莫名待自己这般客气这般好,这倒是让她有几分手足无措了起来。   眼见着人家进门替自己拿东西,这双手还握在姓林的手心里,苏蓉绣稍显几分局促,拒绝不了这好意,便只好同对方道谢说,“多谢林小姐好意。”   “没关系,你既跟了九爷,便唤我一声姐姐好了。”   嗯?   苏蓉绣吃惊的抬了头,却见对方仍是同自己笑的客气。   “我有从沈霖嘴里听过你们家的一些事儿,九爷这人心软,留你在身边伺候我也没什么意见,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我自认了你这个妹妹,以后若是有什么麻烦事儿,你自来寻我便是,就算九爷以后欺负了你,你也来告诉我,我替你骂他去。”   听到这里,纵使再迟钝的人,怕是心头也明了几分这番话是何意义。   苏蓉绣本是排斥对方此等示好,可心下猛然明白她为何这般做时,又突然觉得有了几分意思,于是反手将对方手指握住,眼睛微微眯成一个月牙形状笑道,“本以为姐姐会因为我先进门而心下不喜,如今看来倒是蓉绣小心眼了。”   真要论起年岁,自是苏蓉绣要更大一些,但如今人家主动称了这个姐姐,她便自是心平气和的接了这话茬儿。   “你我以后都要跟九爷,可做不得别家那般勾心斗角,进了一家门,自是要情同姐妹,互相扶持。”   “蓉绣愚笨,以后都听姐姐的便是。”   林莹这才满意的点头笑了,正巧赶上那小景从宅门内出来,不过姑娘手里只拿了一只红色瓷盒,昨日交出来的手绢儿并未见其踪迹。   小景将瓷盒交给林莹,她道,“小姐,盈哥哥说苏姑娘那手绢儿上全是药渍和血迹,不好拿出来交还,待他今日洗干净后,明日再亲自送去九爷府上。”   林莹伸手接过瓷盒,再将东西塞到苏蓉绣的手心里,她伸手拍拍那手背,只放缓了声音,语重心长道,“九爷这人脾气坏,待姑娘又没什么耐心,若是有什么地方怠慢于你,只管来找姐姐便是,这药膏你拿回去吃着,若是不见好,姐姐再带你去瞧瞧大夫。”   苏蓉绣温顺点头,连道了好几句谢谢之后,这才转身走了。   “噢!”不过回走两步又将将记起忘了什么事儿,于是再回过身来,苏蓉绣笑着从自己怀里抹出一只昨晚特地拿细红绳儿打出来的一只花穗儿,她将东西交给林莹道,“昨晚花灯节,九爷特地买的,本是说要给姐姐赔罪,当昨晚不小心撞翻您东西的赔礼,不过他近日公务繁忙,又寻不出时间过来,正巧我带在身上,就替九爷转交于您好了。”   林莹略有几分惊喜的将那物件接过来,苏蓉绣本就手巧,这花穗儿打的自是细致精巧。   “九爷真是客气了,昨日下人们冲撞于他,我还怕他生气呢。”   对着日光晃了晃那穗结儿,林莹自是满心欢喜。   苏蓉绣再做礼告别之后,小景望着那姑娘的背影走远了,这才上前来扶着自家小姐道,“那女人瞧着呆头呆脑的模样,还想和咱家小姐争九爷,真是不自量力。”   林莹再乐呵呵的晃了晃那花穗儿,她问小景道,“九爷送的,漂亮吗?”   “九爷送的,自是漂亮。”小景偷笑着,便伸手扶着人往家门内走,“不过人傻点儿也好,若是个机灵的,小姐还得费些心思再去对付呢。”   林莹将花穗儿握紧手心里,她傲慢的笑着,“机灵又如何?区区商户庶女,沈霖都瞧不上眼,就算先进了九爷的门,又妄图能翻出什么风浪?”   “不过也是奇怪,这沈公子天天上门同咱家老爷热络的紧,九爷却一次也不来。”   “你懂什么,朝中谁人不知沈霖是九爷的心腹亲信,他来便等同于九爷来,再说男女婚事,哪有自己天天亲自上门的?他不嫌害臊,我还嫌呢。”   小景低头笑着,只顾哄着人道,“小姐说的是。”   苏蓉绣一路行至街口转角处,这才贴着巷口墙面侧过身去将自己躲藏起来,她背脊抵住砖墙,手掌心紧按心口平复一番心情,重喘两口后又长叹一声睁开眼来。   低头看自己手指的时候,那手还颤抖的厉害。   红穗儿自不是宁清衍给出来的,只是母亲留下的那木盒子里放置着这么一件东西而已,舍不得将独有的遗物交出去,于是苏蓉绣便只好照着模样再打了个一模一样的。   正巧今日遇着,将东西交给林家小姐,若说是九爷给的,她自会随身携带,到时候再让那林叶砷瞧见,若那厮心下有愧,便会主动来寻自己了。   怕这几日行踪诡异,风声落到宁清衍耳中,对方会心生几分疑虑,于是在做完自己要做的事儿之后,苏蓉绣还特地绕着几家皇都城开着的‘苏氏禾绣坊’去点了几本账,随手查了几匹绣品,好在没挑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毛病,便也就心平气和的回了王府。   宁清衍回家的时辰差不多是固定的,偶尔遇着些麻烦会晚归,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   今日弯腰下马车时,是真觉着有几分累了,身心俱疲,站在地面上也觉得天旋地转的厉害。   宁清衍抬手按着额头,一旁候着的绥安忙伸手来扶着他。   “九爷。”   “没事。”宁清衍摆手,再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道,“有些头晕。”   “九爷这几日连轴转,身子吃不消,明日我吩咐厨房给您炖些药膳吃。”   “嗯。”   宁清衍敷衍着点头,任由绥安扶着自己朝房间内走。   “对了九爷,今日苏姑娘出门去了。”   “你们怎么还在跟她?”   “九爷,我也不想的,但是沈大人说咱明面上不跟,背地里也得多上几分心呢。”扶着人跨过几间门槛,绥安道,“毕竟苏姑娘不知根不知底,中途混进咱们阵营,也没人知道她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沈大人自幼同咱们玩在一块儿,他自是不会害您的。”   “这话又是沈霖教你说的?”   “嘻嘻嘻。”绥安低头笑着,“总之比起苏姑娘,我更相信沈大人。”   “本王的话在你这儿都不比沈霖说的管用,看你这般事事听信与他,是要本王一纸婚书将你送去沈家吧。”   “九爷。”绥安急急一跺脚,羞红了脸的侧过头去辩解道,“人家这是为您好呢。”   “以后再不许跟她了。”   “是是是,不跟就是了,不过苏姑娘今天的行踪确实很奇怪呢,九爷您要不要听听?”   “不听。”   “苏姑娘她早上先去了趟苏家在荆门的宅院,见了一个男人,又去了趟林家和林小姐碰了面,然后就四处瞎逛,进了好几家刺绣铺子,那铺子叫什么,诶,叫什么。”   “禾绣坊。”   “对对对,禾绣坊,九爷您怎么知道?您也安排人跟踪她了?”   “跟你个头。”举起手指头敲了那姑娘一个脑蹦子,宁清衍骂道,“人家自个儿的店面去瞧瞧有什么奇怪的。”   绥安抱着自己的脑袋哭丧着脸道,“原来是她家自己的店呐,我还奇怪呢,这连进七八家,结果一样东西也不买的。”   直到转入自己寝殿的屋院,宁清衍才推开绥安搀着自己的手,临进门前还不忘恐吓那小丫头道,“下次本王说话再不如沈霖管用,你就去他沈家做侍奉好了。”   绥安站在原地,噘着嘴瞧他宁清衍负手进了院门。   赌气般的原地两个跺脚后才抱怨说,“人家还不是为您好,在这个家真是做个里外不是人了,哼!”      ☆、第52章   一路大步行至房门口, 正要伸手推门时,倒是先一步闻见了一股奇奇怪怪的药草味道。   宁清衍小心翼翼动手将房门推开,听得‘吱呀’一声脆响, 只见屋内佳人还坐在那书桌前怔神发呆。   苏蓉绣目光空空, 思绪飘远,桌案前放着一盒开了盖子的红色瓷盒, 奇怪的味道该是从这里头散出来的, 宁清衍再往里走了几步,稍微靠近一些后才张口轻声喊了她一句。   “蓉绣?”   “九爷。”   尽管轻声细语,可对方还是遭吓得不轻,苏蓉绣猛地睁大眼睛从座位上弹起自己的身子来, 靠椅遭往后推去几步,摇摆不定倒栽在了地面上,自己膝盖撞着桌沿也来不及去捂住喊疼, 苏蓉绣只手忙脚乱的伸手想收起面前的药盒,又哪晓得手指头往里一抓,结果药盖子没拿起来, 倒是抓了一把黏糊糊的药膏在手上。   “你在做什么?”宁清衍只觉得好笑, 伸手拉过苏蓉绣那狼藉一片的手指头,确认自己闻到的怪味确实是这个之后,又才抬头问她道,“这是什么?”   苏蓉绣低头,怕药膏落在宁清衍的手上,便将手指抽回再拿了手绢儿仔细来擦。   “林家姐姐给我治体虚症的药膏。”   “林家姐姐?”   苏蓉绣再将头给低下一些, 语气虽是平静,但终究带了几分委屈道,“她让我这么叫她的。”   宁清衍顺着桌边绕至苏蓉绣的身后,他弯腰捡起那翻倒在地的红木靠椅,又伸手收拾了桌案上那敞着盖子的药膏。   “说吧,突然跑去林家做什么?”   苏蓉绣正埋头擦着自己手上那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听见宁清衍这么问也是好奇的抬了头,她道,“不是九爷让我去将手绢儿给要回来吗?”   原来是这个,昨晚说的确实是气话来着,自己倒是也忘了,算是认同这个解释,宁清衍点点头,跟着又问,“就只去了林家吗?还做什么了?”   “早上起床浇了花,喂了鱼,想起家里空着一间宅院便想寻人将它给租出去,正好约见了一位以往同我二哥熟识的朋友,他说他能帮我推荐租客,不过我订的价位太高了,他便再帮我调了调价钱,跟着去林家想要回那绢儿,结果那小哥说手绢儿还没洗,要明日洗干净了才能再给我送过来,然后我就再随便绕了几间铺子,点了账,查了绣品,就回家了。”   倒是和绥安说的话都能对上,宁清衍点头问道,“林莹给你这药膏做什么?”   “她说。”苏蓉绣为难的揪着自己手里的绢儿,膝盖因为方才在桌沿上撞伤了,所以还微微屈起来一些。   宁清衍这厮素来眼毒,苏蓉绣的不自在,他自是低眸一扫便注意到了。   还是掐着人的腰身往那收拾干净的桌案上一放,正要动手去撩苏蓉绣的裙摆边,那姑娘便忙伸手来按住自己道,“九爷,我没事的。”   “撞的哐当一声还没事?”   推开那柔嫩白皙的小手指头,宁清衍小心将裙边拉起一些,因为天气冷,所以苏蓉绣还套了一条小棉裤在里头,棉裤虽然厚实,不过所幸姑娘家双腿纤细,所以宁清衍动手将这裤腿往上挽时也觉着颇为轻松。   右腿的膝盖淤青一片,真是瞧着就让人心疼。   “本王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进个屋子也能吓得你这般?”无奈再将那裤腿给放下来,宁清衍叹气道,“下回进屋之前我先敲门。”   “九爷。”   苏蓉绣撒娇似得伸手抱住宁清衍的脖颈。   宁清衍轻轻动手拍着她的胳膊道,“放开,九爷给你拿药去。”   “九爷,我不疼。”   宁清衍偏头瞧着那砸在自己颈窝里哼哼的小脑袋,察觉到不对劲,便有几分好笑的去问她,“这又是怎么了?”   苏蓉绣瓮声道,“林家姐姐给了我药膏,可是我不想吃。”   “不想吃就不吃,她没事儿这你这药膏做什么?”宁清衍将人身子板正,再伸手去探了探那额头,“这不是没生病吗?这药膏治什么的?”   苏蓉绣垂着眸子嘟囔着抱怨道,“林姐姐说我既然跟了九爷,那以后跟她就是一家人,这药膏是治阳虚体寒的症状,她让我记得早晚拿热水冲服。”   听到这里,宁清衍才算明白苏蓉绣这一整晚别别扭扭的都在琢磨什么。   伸手拍拍那姑娘的脑袋,宁清衍安慰她道,“别瞎想,什么林姐姐不林姐姐的,你不得比人家大一岁呢?”   “可是。”   “别可是了,那手绢儿咱不要了,以后没事儿别往林家门口戳。”   “九爷要娶林姑娘吗?”   “不娶。”   “那九爷。”趁着宁清衍转身的时候一把捞住对方的胳膊肘,苏蓉绣紧紧拽住那人,再认真问了一句,“娶我吗?”   宁清衍回头,挑眉的时候眼底带了几分惊喜。   伸手捏着姑娘的下巴迫使对方直面自己,宁清衍问,“本王若娶,你肯嫁吗?”   苏蓉绣道,“若是九爷娶,那我自然肯嫁的。”   这个答案,倒也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虽然一直未曾问过姑娘家的心意,但又似乎在潜移默化之中就确认了两个人的命运就该这么被死死绑在一起,得到确切的回答后,宁清衍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那么几分。   见人伸手来抱自己,苏蓉绣便顺从的张开双臂环住那男人结实的背脊,低头埋进那怀中贪婪的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自己毕生的力气在感受着这份安全的温度。   怕极了轰轰烈烈,苏蓉绣现下只希望日子能过的平淡,再平淡一些。   何况以宁清衍的身份,甚至不肖多想,苏蓉绣也明白他要想明媒正娶迎自己过门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儿,商户之家,庶出之女,惹了一身的麻烦,嫁人家唐丰都不够资格,还妄想嫁当朝九王爷?   心下总归是压着事儿,自也再闷闷不乐了几分,翌日一早同样送着宁清衍出门口,苏蓉绣坐在这桌子前一早上不知道叹了多少回气。   “姑娘?”绥安接了信纸一路蹦蹦跳跳进了这院门,探头进来唤人时,苏蓉绣抓着那毛笔还不知道在做什么,“姑娘在做什么?”   “啊!”胡乱将面前只滴着几滩墨汁的白纸给收起来,苏蓉绣道,“没事,提笔忘字呢,被你一岔倒是又忘了要做什么,对了,寻我有事?”   “噢,刚刚林府的小厮说要还姑娘的手绢儿,还有一封答谢信。”   绥安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苏蓉绣。   手绢儿确实是洗过,干干净净,半分苦涩难闻的药味也再没了,只是这封答谢信,只一拆开,苏蓉绣便被吓得指尖一颤。   “姑娘,怎么了?”   绥安好奇探过自己的脑袋来,苏蓉绣便忙将信纸再折起拽在手中,她起身问,“送信的人还在吗?”   “刚刚在,现在不知道了。”   顾不得绥安就在身边,苏蓉绣只管从座椅上起身迈腿追出门外去,皇都城的风很凉,灌得自己满眼还蓄了些泪花儿来,只是王府门外空荡一片,连个过路人也没有,送信的怕是早也回家了。   苏蓉绣手里拽着这信纸,原地转了几圈,确认没人在等自己的时候,又才失落的垂下头来。   信纸上写的信息很少,就两个字。   “湘萍”   那是苏蓉绣娘亲的名字。   而这封信,不肖多想,定然就是那位名义上的亲生父亲送来的。   “你把东西给她之前怎么也不自己先拆开看看?”听完绥安的报信,沈霖就被气的原地直跳脚。   宁清衍还是端着一杯热茶望向窗户,眼底未曾显露出半分对此事有兴趣的神色来。   绥安低着头嘟囔道,“我又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真当是一封答谢信呢,哪晓得苏姑娘打开一看就追出门外去了。”   沈霖问,“信是谁送的。”   “就一小哥,他说他是林家的下人,上回咱家姑娘拿绢儿给他包扎了伤口,所以他特地来道谢的呢。”   宁清衍慢吞吞在一旁开口道,“或许就真的只是一封答谢信呢?”   “九爷您开什么玩笑呢。”沈霖不屑,“要真是答谢信,她能那么着急忙慌的冲出去找人?”   宁清衍回身,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案上,“那你怀疑她什么?”   沈霖道,“这我说不出来,但这姑娘铁定有事儿,男人的直觉,九爷您信不信?”   绥安道,“其实我也觉得苏姑娘怪怪的,虽然说不出来具体什么地方,但就是觉得她很怪。”   “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对吧。”见有人应和自己,沈霖立马来了兴致,他回头同绥安确认道,“这姑娘就是正常的太奇怪了,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回头你再同她确认,她绝对半分纰漏也没有,这就很不正常。”   宁清衍问,“这话又是怎么说。”   “九爷,您现在是当局者迷,所以事事都先入为主当她是个好姑娘了,您想想,一般我问您今日做了什么事儿。”说着,沈霖便觉着这么平铺直述的共情感太浅薄,于是话锋一转干脆直接用了问句道,“我这么问您吧,您今儿个做什么事儿了?”   “今儿个?”宁清衍偏头想想,“上朝,陪父皇下棋,和你喝茶,然后听绥安跑来说了一大堆废话。”   绥安忙跺脚不服道,“人家说的才不是废话呢。”   沈霖摆手,示意绥安不要插嘴,“九爷,您确定您今日只做了这些事?”   宁清衍随意点头道,“嗯,确定。”   沈霖上前一步再逼问道,“可我怎么记得您出宫门的时候遭那太常寺卿给拦了一回呢?”   “他说他家女儿待字闺中还未出嫁,问本王有没有好介绍的人选,我正想回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呢。”   “哎呀,说正事儿呢,别瞎扯这些。”沈霖拍开宁清衍的手,只追问他道,“这事儿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本王都没记在心上。”   “对吧,对吧。”沈霖摊着手。   绥安凑上来问,“沈大人,对什么?”   宁清衍也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沈霖。   “这种不重要的事儿根本就不会记在心上啊,别人问的时候也不会完全细致的给说出来,要说九爷一天也就忙这么点事儿,这太常寺卿还是今儿个突然蹿出来的,按理说,该是再印象深刻几分才是,但是我问九爷今天做了什么事儿的时候,九爷却并未将此事算进自己今日的日程里,但那苏姑娘,你问她什么,她都能把你知道的,再重新给你复述一遍。”   绥安喊道,“就像她出门去租自家的宅院,见了一个男人,回头去找林小姐要手绢儿,又拿了人家一盒药膏,最后还顺路绕着点了几间铺子,这些事情,全部记得。”   “对,九爷,您仔细想想,她要租宅院,这苏家在皇都城可不止一间宅子,她为什么就只在意那一间?那和她交接的男人是谁?她在皇都这么久,什么时候躲开过咱们的目光和旁人接触过?您信不信,您今儿个晚上回去问她查了几间铺子,看了几本账簿,账本里有什么问题,她都能一五一十,仔细清楚说的跟真的似的再同您讲一遍?”   宁清衍沉眸皱眉。   绥安毛遂自荐的站起身来道,“我去问我去问。”      ☆、第53章   皇都城湘萍苑, 品茶听曲儿,附庸风雅之地。   这几日窝在王府内,手握信纸却也如同丈二的和尚般摸不着头脑, 只作‘湘萍’二字究竟是何意?父女相认?这便算作相认?   苏蓉绣属实不明白, 只念叨自己这脑子愚笨,又奈何没法子同宁清衍求助, 只好自己整日拽着这纸条儿反复琢磨。   直至某日午后有下人来房内的暖炉内添加炭火, 那小厮不知怎的,眼珠子瞟到苏蓉绣手里拽着的那东西,便奇奇怪怪的跟着道了一句。   “湘萍?湘萍苑?”   苏蓉绣本是想将东西藏起来,谁晓得手慢一步, 还是遭人看了去。   “湘萍苑?”看那小哥似乎知道些什么,于是手指头一顿,苏蓉绣便客客气气的将这信纸递出去道, “你可知晓这地方在何处?”   “悖这怎么能不知道?”将脏手在衣裳上擦拭干净后才伸手来接,那小哥道, “咱家王爷常去这地儿同人喝酒呢, 光喝醉让我去接他回家的次数都不止十来回。”   于是无意从人口中打听到了这‘湘萍’二字的含义后,苏蓉绣便再揣着那盒子站到了这家混着茶酒香,门前墙面提满诗词,远远听着便是姑娘们悠扬的嗓音唱着小曲儿的雅苑门前。   抬头朝上望去,这阁楼共有四层高。   想着这一步踏出去要面对的那个人,苏蓉绣还是稍有紧张的暗自给自己打气一番, 这才迈腿朝里走去,哪晓得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便遭一白衣少年给伸出折扇来拦在门口。   那公子挑眉问她道,“姑娘是何人?”   苏蓉绣后退一步,身子离那折扇远了些后才道,“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有邀贴吗?”话毕,还翻了翻自己面前那本儿记着各位达官显贵姓名的名册,那公子抬头瞧着她道,“咱们这地儿可不是谁人都能随便进的,姑娘,看你漂亮,在下同你透露半句,朝中品阶低于这个的,都没资格往里头走。”   白衣公子伸出四根手指头举给苏蓉绣瞧。   苏蓉绣也低头一二三的扳起了自己的手指,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将将反应过来这四个手指头指的大概是低于正四品的官员都没资格进去吧。   于是再抱紧了些自己手里的盒子,苏蓉绣做的一副谨慎小心的模样道,“我是来找人的,那位先生,应该是这个数儿。”   苏蓉绣冲那白衣公子举起了自己的食指来。   “姑娘找谁?”   “先生姓林,名叶砷,官居左丞,相。”   白衣公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姑娘是谁?”   “小女子,姓陈,名湘萍。”   “..........................”手里的册子被合起,白衣公子自柜台绕出后,恭恭敬敬的对苏蓉绣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随在下来。”   一路朝二楼上走时,苏蓉绣还能听见品鉴茶水、吟诗作对以及慷锵有力的棋子落地声。   白衣公子引着她一路行至二楼右拐角尽头的最后一间房,抬手轻瞧了两下房门之后冲屋子里的人道,“老爷,您等的人到了。”   听及此,苏蓉绣的心脏猛跳两下,并未听见屋内有人回话,但那公子还是伸手将红木雕花的房门给推开。   “姑娘,请吧。”   目光朝里望了望,隐隐约约能瞧见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   苏蓉绣长出一口气,颔首冲面前那位公子道谢之后,这才鼓足勇气迈腿进了那间房。   木门在身后关上。   墨绿色的纱幔被风轻轻扬起,屋内暖炉燃的很旺,整间屋子热腾腾,蒸的苏蓉绣手心里都握起了一层细汗来。   自己没敢动,倒是窗边那人率先伸手撩开纱帘主动向她靠近一步。   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高大的父亲形象,面前的男人个子中等,并非老实憨厚的面相,若真要形容,那老奸巨猾的眼底尽是闪动着算计人的精光。   父女俩瞧见对方的第一眼都是愣住。   “你是.................”   苏蓉绣的容貌有八分都是随了母亲,估计来人也有被吓到,于是只能结巴着问她道。   “小女苏蓉绣,生母,姑苏陈湘萍。”   “你真是湘萍的女儿?”这时才解除一些顾虑,男人不可置信的上前一把抓住苏蓉绣的双肩,恨不能里里外外将她瞧个透彻,“孩子,是你娘让你来寻我的?”   “娘亲说,若非走投无路,万不能再来打扰,但是......................”   “你今年多大了?”   苏蓉绣抬眼,她望着那人道,“再过一月便十七。”   “你是腊月生?”   “父亲,是在算我的月份吗?”   “啊,不不不。”心思突然被拆穿,林叶砷便下意识的结巴着否认,“只是事发太过突然,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听说过,孩子,你别误会,你娘待老夫情深义重,就算你不是我亲生闺女,我也会....................”   “还是先坐下再聊吧。”   经历这般多的事情,现下还妄图讲什么父女情分的自己才最是可笑,苏蓉绣心下暗骂了自己一番后,这才收敛了心思,伸手引着人往里走去。   林叶砷忙点头,二人绕过纱幔,再坐到窗边的座椅边时,苏蓉绣便已将手中的木盒端端正正的摆放到了桌案上。   “您也别太紧张,这番前来,确实是因为我遇到了些麻烦,并非想要为难您做些什么认祖归宗的事儿,您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这一点我也并不在乎。”   林叶砷稍有几分尴尬的清了清自己的嗓子道,“孩子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娘她。”   “伊人早逝,不提她了。”   “你....................”   “大家都是明白人,乱七八糟谈感情的那一步我们可以直接省略掉。”苏蓉绣打开木盒,她道,“苏家遭难的事儿想必您多少也听了几句,细节我不同您解释,今日来的目地也很简单,我家九爷于我有再造之恩,您在朝堂之上如今站的个中立地位,我今日来,便是希望您能不计前嫌,站到我家九爷阵营中来。”   “...................................”   或许是苏蓉绣越过父女相认的步骤,目的性这般强的直接开了口的方式是让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一点,所以林叶砷听完后便是当场愣住,好半天也接不上一句话来。   “不瞒您说,您家那点儿事儿我打听的也算清楚了,林莹想嫁九爷,可以,我做侧做妾都没关系,但是...............”   “孩子,你这。”   苏蓉绣想收起那木盒,只是这手指头刚刚伸出去便被人当场按住。   “你娘当年和我确实有过一段情,不过后来她嫁了人,你今年十六,腊月出生,年份确实能和我对的上,但这也不排除你是苏家那位的亲生女儿,如今你娘亲父亲都已离世,你只拿个盒子便来认我,也实在是叫我有几分为难。”   “先生,您误会了。”苏蓉绣笑着将那男人的手指从自己的手背上推开,其实从方才还站在门口的那番对话中,她便已经察觉到了对方不愿意惹这份麻烦的心思,又这般巧,自己也并非什么死皮赖脸非得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的性子,认不认这爹倒也不是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儿,何况她还有其他更重要,也必须要做的事情。   “刚刚的话我再换个方式同你说一遍吧,这趟来,我并无想认亲的意思,我也并不在意我是您的女儿,或者是苏家那位先生的女儿,只是当年您同我娘来往过的证据在这边,您若是不站到九爷这边儿来,这东西我再交到他的手里,怕是对您也不太好吧。”   林叶砷面露不满,他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您方才自己也说了,我也许是您的女儿,也许是苏家的女儿,这一点您自己也辨别不清楚不是吗?”   “你要拿这事儿威胁我?”   “说威胁就太难听了呢,大家合作共赢不是吗?老先生在朝廷上能游刃有余的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就也该是知道哪有什么中立的说法,四爷九爷,您挑一个吧。”   “我若是选四爷呢?”   苏蓉绣耸肩,“无所谓,随便您好了,反正这东西回头交给九爷,咱们当朝左丞相,堂堂状元爷,抛弃妻女............”   林叶砷猛地站起身来,他怒道,“你可记清楚了,当年是你娘先嫁的人。”   “据我所知,娘亲嫁人后,也没少接济过你家吧。”抬手撑住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来,苏蓉绣偏头道,“这算什么?私通?”   “你这么污蔑你娘,你对得起她在天之灵?”   “没关系的,帮帮自己家的女婿,总比帮你这个狼心狗肺的野男人强,娘亲在天有灵,一定会谅解我。”   话毕,苏蓉绣还双手合十,低头做了一番祷告。   “你,你你你,你这是欲加之罪。”   “欲加之罪的下一句是,何患无辞。”苏蓉绣笑着起身,将木盒子重新收进自己怀中,她道,“今日言尽于此,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日后我会再来一趟此处,对了,我会带着我家九爷一起来哦!”   苏蓉绣虽是见过的人不多,但却是自幼对这人心都摸的最是透彻。   自己是不是这姓林的女儿这一点,她自是确定的,不止是她确定,娘亲也确定,若是拿不准的事儿,她相信娘亲不会总是坐在那棵梧桐树下,只摇着扇子看自己同二哥日夜厮混在一处,更不会说出那句。   ‘喜欢你二哥便喜欢去吧,但是切记,只可在心里头悄悄的喜欢,万不可让别人晓得了。’   娘亲信誓旦旦承诺过自己和二哥并非亲生兄妹,这一点,苏蓉绣毋庸置疑,只是这男人不肯承认,恐怕也是为了避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一开始那副假惺惺情深义重的模样,想来也是为了诓骗苏蓉绣乖乖听话,毕竟人已经找来了,他若是一开始就给人吃闭门羹,难免对方不会心生恨意从而破罐子破摔。   见个面多好,若遇着个脾性软弱的姑娘,随口哄骗个两句,给点儿上不了台面的好处,人姑娘就得再哭哭啼啼,感恩戴德的回去。   苏蓉绣只觉得好笑,拿这些手段在她面前玩儿,属实是有几分好笑。   回身朝外走的时候,眼角余光无意瞥见楼下有一眼熟身影,苏蓉绣脚下一顿,脑子‘轰’的一声炸裂开来,像是不敢相信,再回身猛扑到那窗台去瞧。   “四娘?”   确认自己没认错人,那女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哪怕是化成灰苏蓉绣也确认自己能认得出来。   只是惊讶不过一瞬,许是这头顶的目光太过炙热,四姨娘有几分好奇的抬头往上一瞧,正巧和苏蓉绣的双眼在这半空之中撞了个正着。   二人的面色都惊慌开来。   “四娘。”      ☆、第54章   “你说谁看见你了?”   四王爷宁清逸只拿自己的手指头轻轻敲着手旁的桌面, 他斜躺在主堂的软榻之上,身旁坐着的是在煮茶的陆琬宣,这副微眯起眼, 懒洋洋却又漫不经心的模样, 倒是像极了那一贯闲散不念事儿的九王爷。   四姨娘瑟缩着再往后退去些,她发着抖道, “是, 是蓉绣。”   陆浩轩皱眉,正要说些什么,四姨娘又忙上前来抱着他的小腿解释,“不过她也只是远远瞧了一眼, 我并未被她抓着,公子,公子, 是我的错,我不该在这皇都城内四处瞎逛乱跑,可是, 可是我整日闷在家里, 实在是太难受了,我今天头一回溜出门去,谁晓得这么不赶巧就撞上那个丧门星,是我的错,求求你们不要放弃我,我, 我发誓从今日起我哪里也不去了,我就一辈子躲在这院子里,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杀我灭口。”   “杀你灭口?”四王爷嗤笑一声儿,伸了手,陆琬宣便忙忙将人给扶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只抖着自己的衣袍道,“你这张嘴现下可是金贵着,下回见着苏蓉绣别再跟只落水狗似得逃跑知道吗?”   四姨娘一愣,倒是不明白这四王爷心下又在盘算些什么。   好在陆浩轩这厮人前人后的伺候着这么久,脑子在愚笨也有几分揣摩人心思的能耐,于是听完话再抬腿踢了面前那女人一脚,他低声骂道,“还不多谢四爷饶命之恩?”   “多谢四爷,多谢四爷。”   虽是不明白为什么,但陆浩轩这么说了,四姨娘便立即俯身在那地上连连道谢。   陆琬宣将人扶起后,还撅着小嘴儿再双手递上一杯热茶去,不比陆浩轩眼明心亮,这姑娘听不明白的话便是直接探头过去问道,“四爷,您这话奴家怎么听不明白呢?”   宁清逸笑着,“你这猪脑子能听明白什么?”   遭人骂成习惯,陆琬宣倒是也不觉有什么,只是再撒娇几分道,“四爷运筹帷幄,足智多谋,奴家愚笨,哪能同您相提并论?”   “脑子笨,这嘴倒是甜。”伸手摸了一把那姑娘的脸蛋儿,宁清逸起身道,“当初对这苏家动手,一是为了给本王那九弟点儿颜色看,二是为了把那唐家拖下水,这三嘛,就是那苏墙自个儿倒霉,听谁的墙角根儿不好,竟敢来听本王的。”   陆琬宣竖着自己的大拇指道,“四爷英明,只此一招拔除苏家,还将九爷的势力彻底从姑苏全数清理干净,唐丰那小子想仗着这光往上爬,活该站错了队,只拖着一家老小被扫地出门,现下只能跟只过街老鼠似得躲在那幽州不敢冒头。”   论起哄人高兴,陆琬宣倒是一把好手,三两句话便说的这四王爷心情大好。   可陆浩轩这番却高兴不起来,他只在手心里捏着一把汗道,“姑苏的势力确实清理干净了,但这唐丰和那苏家三妹妹的联系一日不断,那他们就一日是份潜藏的祸患。”   宁清逸挑眉,“幽州那边儿的人还没联系上吗?”   陆浩轩道,“许是九爷提前出了手,在下前些日子连送五封书信至今,皆未收到回应。”   “老九做事一贯低调,比咱们快上一步倒也正常,不过那幽州知府。”宁清逸摸摸自己的下巴道,“本王若是没记错,那知府是叫林瑟吧。”   陆浩轩点头,“四爷记的不错。”   “林瑟这小子也是个难缠的主儿,老九想拉拢他可也不是什么容易事儿,咱们应该还有时间。”   陆琬宣动手替宁清逸捏着肩膀道,“四爷,再难搞的人到了您面前还敢起什么幺蛾子?这话不是您说的吗?朝堂之上只有对错,没有中立,他想全身而退?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陆浩轩道,“这林瑟背景殷实,祖上三代也同那沈霖一般是朝中权臣,当初太子位废,为稳固朝堂势力,圣上便将一众儿子全数分了封地,封了王,那时各方割据,都在努力拉拢个人的支持势力,只有这林瑟不想这趟浑水,这才主动申请调去了幽州做知府。”   陆琬宣道,“这小子这么不给面子,四爷,您就给他点儿颜色瞧瞧呗,有些人啊就是皮子贱,不吃点儿苦头就不知这柴米油盐贵。”   陆浩轩道,“这林瑟可不是这么好动的人,而且最为难的是,沈霖同他自□□好,二人也算是穿一条裤子玩大的兄弟,如今沈霖站了九爷的队,这林瑟,还真是个拿不准的变数了。”   宁清逸伸手往下按了几分,示意这兄妹俩差不多也就得了,争来争去说的尽是些废话,半分值得他用的价值也没有,于是人再坐回软榻上,伸手抓起一杯热茶仰头服下。   将那空杯扔回桌案上,紫砂瓷杯连着兜了两个圈儿才将将停下,宁清逸道,“这林瑟来不来我们这边儿,现下倒不是最重要的事儿,他虽是与沈霖交好,但两人实则并非一路人,沈霖此人狡诈多疑,做事只求目地不论原则,而林瑟却是极其正直,不受他人蛊惑的脾性。”   陆琬宣笑着再去给宁清逸捏肩膀道,“倒是难得从四爷嘴里听到对别人这般高的评价。”   陆浩轩道,“若照四爷这么说,这林瑟到现在还没站到九爷身边儿去,那倒是我们的机会了。”   宁清逸道,“现下不是正好有个机会吗?”   二人齐刷刷的将目光挪到四姨娘的身上。   宁清逸勾唇笑道,“听说苏家那大小姐现在正在想法子和那苏家三妹妹争这份儿家财,你下回再撞见那姑娘倒是不必这般心虚的撒丫子跑路。”   四姨娘稍显几分畏惧道,“可,可若是让蓉绣抓着我,她逼问我那晚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下回再遇见,你记得去追她。”宁清逸眼底的笑意更深几分,他道,“然后抓着她的手,问她那晚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四姨娘一怔,却是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陆浩轩只站在一旁解释道,“这林瑟为人正直,若是这次能坐实苏家灭门惨案和那三妹妹有关,那咱们一能反捅九爷一刀,二便能彻底断绝对方想要拉拢林瑟的心思。”   四姨娘道,“反捅九爷,可是这刀子......................”   “苏蓉绣能问你那晚出了什么事儿,那你自然也能问她,毕竟这次事出之后,获益最大的人是她不是吗?”   转头就跟了九爷,还拿了苏家的全部家产,这话儿编出去,男盗女娼,暗地里变着法儿的杀人谋财,倒也像那么一回事儿了。   四姨娘本是迷糊着,听完这话,才猛然醒悟过来,她眼珠子一亮,忙再喊了一声,“四爷英明。”   这几日天气越发的冷,苏蓉绣总算明白了宁清衍那几晚夜里抱着自己说的那句,‘再过几日就更冷了’是什么意思。   虽是雪还没下起来,但这天儿也不知比姑苏最冷的时候冷出了多少倍去。   说什么堆雪人,苏蓉绣现下是连房门都不愿意再多踏出一步。   门口挂着一层厚厚的棉垫子,人进人出都是掀开一条小缝儿,然后跟条泥鳅似得,‘嗖’一下钻进来,再‘嗖’一下钻出去。   这么个做法倒是新鲜,好几回苏蓉绣都被这房里的下人逗的直乐,只差没说句,要进就进要出就出好了,做什么弄得跟做贼似得。   绥安陪着坐在那软垫子上替苏蓉绣理着绣线道,“姑娘,这棉帘子挡风呢,屋里头好不容易烧着这炭火盆儿起了些暖意,他们进进出出的再不跑快点儿,冷风往里一灌,热气朝外一散,这屋子又不晓得要烘去什么时候才能暖和的起来。”   这话说的倒也是,苏蓉绣头一回住在北方过冬,小小身板受不住这凛冽的寒风,时常便是如此往这软榻里一窝便再也出不去。   手里头拿着针线做过冬的衣裳,绥安时不时还会夸赞两句‘姑娘手艺真好。’   宁清衍其实是不缺衣裳穿的,咱九王爷想要什么没有?但偏是苏蓉绣来过之后,这家做衣裳的裁缝便沦落到了每日闲来无事跑去和丫鬟们一块儿扛着扫把扫落叶的境地。   绥安捏着搭在苏蓉绣双腿上那一片儿厚实的衣角道,“姑娘这针脚走的真细致。”   大抵又是个来套话的,不是苏蓉绣自夸,这小姑娘只在自己面前抬抬手指头,她便是能知道她想做什么?   大清早便奇奇怪怪的往自己这房里一坐,又不是不知道宁清衍每天出门是做什么去,还假惺惺的问两句‘咱九爷又出门了?’   苏蓉绣听完自然是只能笑,然后无奈应和了她一句,‘是啊,又出门了。’   “对了,姑娘,上次您说您家那宅子要租出去,这事儿,找着下家了吗?”   “没找着呢,要不人家嫌我开的价钱太高,要不我嫌人家价钱开的太低。”苏蓉绣随口应和着,又突然吃惊的抬起头来,“G?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这事儿了?”   “啊,不是。”绥安心下一紧,她忙解释说,“那天无意听王爷提了一嘴。”   苏蓉绣低头轻笑道,“原来是九爷说的啊,我就说嘛,我什么时候同你说过这事。”   “姑娘别多心,王爷也只是因为关心姑娘,所以才.................”   “九爷还同你说什么了?”   “不不不,九爷他什么都没说,”绥安只顾摆手,怕自己地方做的不对劲会遭对方看出端倪,于是只顾埋头解释说,“姑娘您可千万别误会,咱家王爷人特别好,尤其对您是掏心掏肺的照顾,不管沈大人说什么他都不肯信,不管怎么说您毕竟是外来人,不是咱们多心,但是这年头多个心眼防备着也是人之常情对吧。”   “............................”   “............................”   沈霖无语扶额,看着绥安的眼神就跟瞧见睁着眼睛还能吃下苍蝇去的傻子一般,“我就不该相信你能拿你这脑子去跟那苏蓉绣斗。”   宁清衍手握香铲,嘴角含笑,无语的摇着头还伸手去细致的将那手炉里的香灰压平。   绥安委屈的撇着自己的小嘴道,“我是怕苏姑娘误会咱家王爷待她的心意,这才多解释了几句的。”   “她误会个屁,我看你一早摸去人家房间,人家就晓得你是去做什么的了,还套她的话?”沈霖举着自己的手指头,恨铁不成钢的直往那绥安的脑袋上戳,“人家一声不吭啥事儿都没说,你倒好,上来就把咱九爷的家底儿全给人家兜出去。”   “好了,绥安是个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有这样的结果不是理所应当,你骂她做什么?”将手炉内的香灰一点点团匀,再点上一小圈儿紫述香,宁清衍拎着雕花镂空的紫金手炉盖再放回那炉身之上,眼瞧着那一团团香烟从空隙中升起。   他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别再折腾了。”   沈霖气馁的坐回宁清衍的手旁,“绥安这丫头脑子笨,可我还偏就不信了,这狐狸尾巴瞧都能瞧见,结果我们就是抓不着?”   “满门遭灭,身负血仇,有些奇怪的举动不也是正常吗?”宁清衍笑,“你说要真将她给接回来,人家姑娘却一声不吭的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这才不对劲呢。”   “九爷,您可得想清楚了,那姑娘要想报仇,对方可是四爷。”   “四哥如何?”宁清衍问沈霖道,“无故屠人满门,他倒是有理了?”   “这不是谁有理的事儿。”   “这些年你跟着本王,不也没少针对四哥吗?既然大家最终的目地是一致的,你又何必去深究这个过程?”   “九爷,这不一样,虽然大家最终的目标都是四爷,但咱们的目地是什么?那苏姑娘的目地又是什么?若她跟着您就只是为了报仇,那咱们和她从头到尾就不是一路人,对您而言她可能是自家人,是伙伴,可对她而言呢?咱们充其量不过是人家手里握着的一把刀罢了。”   宁清衍叹下一口气,他将手中的香铲放下,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便敲门进来了一位小厮。   “九爷,沈大人,林家来了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说是左丞相大人新得了一壶好酒,要请九爷去湘萍苑一聚。”   “林叶砷?”沈霖皱眉,“他主动找我们干嘛?”   “你说干嘛?”宁清衍不耐的抽出扇子来敲了那沈霖一个脑蹦子道,“整天正事儿不干,不是到处针对人家小姑娘就是当媒婆给本王牵红线,今天这事儿要不摆不平,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呦呦呦,白捡个黄花大闺女便宜您了还。” 作者有话要说:  九爷os:本王不想娶姓林的那姑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5章   和沈霖想的不同, 宁清衍是从一开始就没动过那份想拉拢林家的心思,虽然都姓林,但这林叶砷和林瑟却是半分关系也没有, 不比这老头儿做得个中立墙头草, 人林瑟从一开始就铁壁防御了所有人的示好,中立不中立且先不说, 人家压根儿就不想来这趟浑水。   甚至为了躲这些麻烦事儿, 大官不做,就猫着脑袋往那幽州城里一躲,府门口紧闭那是谁也不见。   尽管作风过于强硬惹得朝中部分人有些许不满,但相比之下, 宁清衍对这哥们儿的兴趣那是远胜于林叶砷那么一只老狐狸。   不说别的,就林瑟,这厮一旦决心入了谁的阵营, 那是下半辈子安安心心的也不用担心会出什么反水的事儿,不随随便便和谁交好,一旦认了谁那谁便是自己一辈子的兄弟, 这是林瑟的为人做派, 襟怀坦白,贤良方正。   而那林叶砷可不一样,宁清衍现在完全有理由相信,不说以后遇着麻烦,但凡他出现一星半点要倒台的苗头,那这老东西都能回头捅自己一刀, 捅完还得再踩一脚。   所以抱着这样的念头,即便已经坐到了湘萍苑二楼,宁清衍整个人瞧着也是没什么精神。   房间内的炭火盆‘噼里啪啦’的燃烧着,林叶砷还陪着笑脸坐在对面伸手替宁清衍添满这杯中酒。   “九爷前段日子刚从姑苏回来,正巧老夫是姑苏人,这姑苏除却山水刺绣外,酿花酿果子的清酒也最是出名。”话毕,伸手拎起那壶温在热水里的酒壶,林叶砷将壶盖打开,伸手轻轻扬了些酒香味给对面那主子闻。   酒倒是好酒,混着令人沉醉的兰花幽香,又带着几分酸梅子的香甜清新。   宁清衍微眯起眼深吸一口气,随即笑着伸手举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   “九爷,再来一杯。”   “G.................”宁清衍笑着伸手将那老家伙的手指一挡,接过那青瓷酒壶放置一旁后道,“尝个味儿便可,本王答应过别人不喝酒了。”   “这花果酿的酒又不醉人,喝个乐子而已。”   “大丈夫一言九鼎,说不喝,就不喝。”   骨节分明的细长指尖还按着那壶盖。   林叶砷稍显几分尴尬,这也不能去人家手里头抢东西,说是请人喝酒,结果人倒是来了,酒也只喝了一小口,九王爷这人难伺候的名声在朝堂上下一直颇为响亮,今日这面子虽是给了,但意图格外明显,‘老家伙有什么话就直说,别绕着弯子溜本王陪你玩,没功夫伺候。’   于是低头讪讪一笑,抬手示意房内伺候着下人们退下。   “现今时局动荡,圣上有心扶持九爷,老臣虽才疏学浅,但有幸得此赏识重用,做得左丞相一职,自然愿以毕生之力尽忠职守,报效朝廷。”   “哦?”宁清衍挑眉,手指拎起酒壶来,主动再给那老狐狸添了一杯热酒,“丞相大人这意思,是要帮本王?”   “九爷光明磊落,足智多谋,这些年不漏锋芒,韬光养晦,圣上重视您,自然也是有他的道理,不过嘛..........................”   宁清衍抬头,“丞相大人有话直说好了,或者您不用说,本王多少也能猜出一些。”   林叶砷笑道,“九爷自幼聪慧,老臣也不敢在您面前有所隐瞒,这朝堂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灭门的大罪,我林家也不比沈大人那般根基稳固,这么多年能坐到这等位置,都是靠自己的血汗来打拼来的,九爷有这么能力,老臣也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所以虽然要压这块宝,给本王提供支持之外,也需要本王给你一些实质性的保障对吧。”   “不瞒九爷说,我家小女莹儿倾心于您已久。”   “林大人。”宁清衍张口打断道,“你知道信任这两个字是如何写的吗?”   “老臣明白,可纵观古今,这功高盖主的开国元勋被斩草除根的也不在少数吧。”   “林大人觉得自己未来会为本王做到功高盖主的程度?”   林叶砷低头,虽是宁清衍未曾举杯,但他还是恭恭敬敬的对着这主子仰头饮下一杯清酒,“和王爷结亲,老臣能保证未来竭尽全力扶持九爷朝上走,只是朝堂上下风云诡谲,老臣如今拖家带口,也过了当年那一腔热血独闯江湖的勇气和孤胆,现如今做事总得考虑家中老小,九爷的能力自是毋庸置疑,老臣只是怕,年纪越大越不中用,到头来成了九爷手里的一颗废棋,那才是最令人伤心的。”   宁清衍低头笑着,叹气摇头时还是客客气气的伸手再替那丞相大人添了一杯酒,“林大人,说句难听的,有朝一日若您真成了一颗要被本王抛弃的废棋,就算是有这么一门亲事在,您就真的觉得,它能够成为你们林家的一份保障?”   “自然不能,最是无情帝王家的道理,老臣还是明白。”   “名利场上的争斗本身就是一场博弈,林大人这般瞻前顾后,还没进来就先想着给自己留退路的做法,倒是让本王......................”宁清衍无奈一个耸肩,意思算是说的明白,你要来便来,不来,也没人求着你。   最后一杯,自己面前的白玉瓷杯也添满醇香清酒,宁清衍举杯道,“如今前路未明,胜负难料,本王找的不是势力也不是靠山,而是一起荣辱与共的同伴,大人还是再仔细考虑一番吧。”   开局酒,散场酒。   就此两杯再无多喝,起身拂袖,宁清衍便是头也不回的出了这间屋子。   遭此一番言论惊的自己怔神许久,四爷这些年为了拉拢林家的支持可是明里暗里也给了自己不少好处,九爷虽然不比对方做的露骨,但沈霖也一直在往自己这手里头抛橄榄枝,四爷背后有群臣做靠山,九爷又独得圣上宠爱。   真要比较起来,二人实力相当还真不好分个上下。   权利斗争之下没有中立的说法,这一点林叶砷自然是明白,这么多年在两位主子之间摇摆不定,也不过是想要寻求更稳定的一方罢了,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自然对于他这么一位从最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人具有更加非凡的含义。   一步错,那前半生的努力将被全部付之一炬,又要人如何更够甘心?   低头甩了甩自己沉重的脑袋,林叶砷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道,“九爷走了,姑娘出来吧。”   身后屏风外的木门被人伸手推开一般,苏蓉绣手里抱着一只暖袖自那处侧身而出。   姑娘衣着厚重,脚下步伐却是矫健轻盈,只将衣裙一撩便坐到了宁清衍方才坐下的位置,抬手再将杯中酒给添满,倒是丝毫不避讳是那男人用过的杯子,杯口都不曾扭转过方向便是仰头再喂了自己一杯酒来暖身子。   林叶砷望着那姑娘,眉眼倒确实是和记忆中那人一般无二,只是这眼底的神色过于冷淡寂寥,又很容易让人辨明二人之间的差距,过往的情义再被强行抹下一些,林叶砷开口道。   “姑娘也听见了,并非老夫不肯入他阵营,实在是你家九爷心高气傲,看不上老夫这区区左相所能提供的支持罢了。”   林家入王府的条件便是要将那林莹嫁来做结亲的筹码,这是苏蓉绣和姓林这老头儿最初谈判时便坐在一张桌子上定下的承诺,对宁清衍来说,收个女人就能收份支持,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赔本的买卖,虽然那句找的是同伴而不是靠山有其一定的道理。   但博弈终归是博弈,能出的棋子更多自然是好事,只是没想到,那男人张口便是拒绝了这份交易,这倒是让苏蓉绣猛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让我,见见您家老夫人吧。”   猝不及防的要求,林叶砷正笑着给自己添酒的脸色一沉,他压低了声音斥责道,“姑娘,我念着你娘当年同我的旧情,这般过分的要求都答应于你做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挑战我的忍耐极限,这未免太过分。”   苏蓉绣不解抬头,“见见您家老夫人而已,这有什么可过分的?”   “你无事见我母亲作何?”   “想嫁人了,奈何身份太低配不上,认您家老夫人做个干奶奶。”   “你这还不过分吗?”   林叶砷愤怒起身,手中酒杯里的酒都来不及喝,伸手便将杯子砸中了那桃木桌。   “”的一声脆响,瓷杯里的酒水溅了苏蓉绣满脸满身,杯身顺着桌沿边‘咕噜咕噜’滚到姑娘家的怀窝里停住,漂亮干净的衣料面上沾上一层难看的酒渍。   苏蓉绣仍是没什么表情,只伸手将杯子再捡起来端正的摆回那桃木桌上。   她道,“大男人拿酒杯砸小姑娘,到底是谁过分?”   “姑娘,我念你娘与我往日旧情,对你已是仁至义尽,可你却仗着这份情义反复威胁恐吓老夫,且不说你的身份,就你这行事作风的手段,又如何会是湘萍那般善良温柔女子的亲生女儿?”   苏蓉绣笑道,“我是不是她女儿,您还不知道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说什么仁至义尽,您到底为我做什么了?”手指头轻轻敲中桌面,苏蓉绣偏过自己的头去,“让您帮九爷,您开的条件是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让您联系打点姑苏知府不要为难我家进出产业,您百般推脱不愿插手,这些我都不计较了,如果您嘴里的仁至义尽就是这种程度的话,那也忒不值钱了些。”   “那你想要我做到何种程度?就为了故人之女倾家荡产,赔上满门吗?”   “我不想和您争论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先生,摸着自己的良心,我真的为难过您吗?”   “我不可能让你见我母亲。”   “罢了,我还是给先生讲个故事吧。”   桌上还有酒渍,苏蓉绣伸出手指头去蘸着那一片狼藉画了间简陋的茅草房,她轻声道,“从前有个傻姑娘,喜欢上了一位家里穷的连锅都揭不开的穷书生,她不求回报,只一心一意的爱着对方,为了攒钱给那男人做科考的路费,熬夜刺绣出工熬坏了眼睛。”   手指轻移,抹着那酒渍再勾勒出一条长河,“正巧某日出绣工,为了将弄脏的绣品洗干净,她无意在河岸口边遇上一位改变她半生命运的富商大官人,大官人对傻姑娘一见钟情,拿了聘礼欲将她纳入填房。”   故事只讲到这里便及时终止,苏蓉绣停手,抬头,满心满眼尽是笑意,她问林叶砷道,“傻姑娘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临终之前孑然一身,两手空空,先生可知这份聘礼去了什么地方?”      ☆、第56章   记忆不多, 不少,留下的恰巧都是最重要的部分。   苏蓉绣不知道娘亲在生命弥留之际是否有过一丝后悔,这一生只为这男人付出这般多, 结果却什么都也没能留下, 父亲虽不好,可终归是给了钱, 给了爱, 还给了她这一生的归属。   而另一个人呢?   他竟是懦弱到、狠毒到、绝情到连唯一联系着两人之前所残存情义的女儿也不肯相认。   别人如何想的,苏蓉绣不想去探究,至少单从她自己最直观的感受来看,她觉得, 这个男人真是不配。   林叶砷起身的时候仍是愤怒的,哪怕不肯承认,可当年吃了人家姑娘那么多好处, 自己终归是做贼心虚,恼羞成怒。   “湘萍这般好的姑娘,竟是生了你这样一个阴险狡诈、咄咄逼人之徒, 若不是看在当年同乡, 她曾助我科考的情义,这般会面的机会,老夫绝不可能给你。”   懒得去纠正究竟是同乡的情谊还是男女的情义,只是看人气急败坏要走时,苏蓉绣还不忘抬手轻拍自己这被人弄脏了的衣裳。   “先生这般就要走?弄脏的衣裳不给赔吗?”   银锭子不比瓷酒杯,那玩意儿砸到人身上的时候, 苏蓉绣还是疼了好一阵子。   一如往常,每回从王府出来都是打着去商家点账的名义,今日自然也不例外,苏蓉绣从湘萍苑出来时,随手点了一家离自己最近的店,谁知道进屋账本没翻几页,便是有人压低了声音来前厅请她道。   “三小姐,唐公子到后殿了。”   唐丰投靠了幽州诸葛家,说是这厮曾同自家二哥关系不错,三人交好已久,倒也算是可靠,作为西鄞国最大的粮食进出口商,诸葛家在幽州的势力自然也不容小觑,前段时间兰陵闹瘟疫,因着幽州离兰陵最近,那兰陵知府又不幸染病去世,于是便由幽州知府大人林瑟暂时接管了这烂摊子。   那时粮食,药材,人力以及钱财都存在着极大的空缺,可人诸葛大少爷却是直接大手一挥,支援了不少物资进去,也正是由此一举,倒是让那林瑟林大人顺顺利利的解决了这麻烦事儿,将受灾情况造成的自然损害降到最低。   也正是因为这事儿,误打误撞的,两人也积起了一些交情。   唐丰在幽州是安全的,至少有人罩着,而此前自己想见他这样的话,想必那诸葛少爷也顺利的转达到了他的耳中。   如今苏家的产业归属仍有争议,管得住的是一部分,管不住的仍是有一部分,大姐那边虽然甚少接触,但明里暗里也听到了不少对方对自己的怨憎。   唐丰作为外姓人不好直接插手苏家的事儿来管,于是便只能和那诸葛少爷暗中伸手帮助苏蓉绣压住这一部分蠢蠢欲动的势力。   而这所有一切的起因,对方愿意做这么多事情来帮她,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苏蓉绣的二哥是叫苏墙罢了。   跟着小厮踏入店门内最深处暗不见光的厢房时,苏蓉绣前脚一进门,后脚便感觉到有人一个侧身鬼鬼祟祟的将房门关紧。   唐丰上前一步抓住苏蓉绣的肩膀,他压低声音关切来问,“最近还好吗?过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踪?”   “我..................”苏蓉绣嗓音沙哑,她有些心虚的侧开头道,“有九爷在,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听完话,唐丰这才放下心来,“诸葛说你有事要见我,我还当你在皇都遇着了什么麻烦。”   “九郎哥哥,我有事要和你说。”   “说吧,麻烦事?”   “也,不能算麻烦,但是,或许很重要。”   本是未曾上心,但看苏蓉绣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唐丰便问她,“很复杂?需要坐下说吗?”   “我不是苏家的孩子。”这段话说的很快,像是怕被人抛弃,所以苏蓉绣话音刚落便忙伸手去拽住了唐丰的袖口,“二哥他不是我亲哥哥。”   “........................”唐丰一愣,随即像是没听明白似得惊道,“你,说什么?”   “我不是苏家的亲生骨肉。”   “等一下,你再说一遍。”   “苏墙他不是我二哥,我没有哥哥,或许,是有个妹妹的。”   这话并不难理解,但唐丰还是消化了好一阵儿,后来问出这话的时候仍是半信半疑,毕竟事实的冲击性太大,而苏蓉绣又没必要拿这种毫无意义的话来诓骗自己。   “这事儿谁告诉你的?”   “我娘。”   “你娘?她?这事儿就你和你娘知道?”   “嗯!”苏蓉绣点头,“很小时候,就告诉我了。”   “那墙他.............”   “二哥他,还不知道。”   苏墙不知道,那个被‘自己竟然喜欢上自己妹妹’折磨了这般久的人,他竟是临到了也不知道。   唐丰沉默着安抚自己心下的难过,他伸手带着苏蓉绣到那桌边坐下,“这事儿现在有哪些人知道?”   “我,你,和亲生父亲。”   “你找到人了?”   “找到了,娘亲有留下一些信息。”   “是谁?”   “当朝左相,林叶砷。”   唐丰皱眉,随即骂了句脏话道,“他娘的,怎么是那个老东西。”   “九郎哥哥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以前你二哥在皇都一带做生意的时候,那老家伙没少给他使绊子,私底下不晓得拿了你们苏家多少好处,总归不是什么好人,真是够麻烦,怎么偏偏是他呢?”   苏蓉绣沉眸,仔细想了想后便说,“二哥做事一向有条理,从他手里出账的每一笔钱都不可能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如果那老家伙真从苏家拿了好处,二哥那里一定会有记录的,九郎哥哥,九爷他带我回皇都之前,特地安排了人复原和守住苏家,我给你一块儿玉佩,你拿着回去再找找,说不定能抓着那混蛋的把柄。”   “你抓他把柄做什么?这种人还是不要来往为好。”   “九爷现下腹背受敌,四爷又一直在背地里挑拨我与大姐的关系,林家那老东西做了墙头草摇摆不定,若是往后再往四爷背后一站,对我们务必是个麻烦,若是能提前抓着他贪污受贿的证据,也能早一步将他牢牢牵制。”   “也好。”唐丰点头。   如今回姑苏虽然麻烦,但要偷偷潜入却是也能办到,未雨绸缪,凡事比别人早做一步绝不是什么坏事儿,或许自己并非苏家人,所以听见苏蓉绣并不是苏家孩子这件事儿,唐丰也并未觉得有什么难以接受的情绪。   只是再想起那时苏墙万般痛苦难堪只顾一醉解千愁的模样,唐丰心下仍是有几分心痛。   他问苏蓉绣道,“你和九爷现在是?”   “我对不起苏家。”   苏蓉绣低了头,长久以来那样折磨自己的情绪,一直不敢说不敢面对的现实,总是想要逃避却又始终没办法躲开,以为自己不承认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结果到头来才知道这世间事不过就是一个轮回,又哪里有什么事情是逃得掉的。   “我对不起二哥。”说话时声音略有哽咽,苏蓉绣鼻尖酸酸,想要抑制住自己发抖的声线,却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回那从心口涌上来的难过与悲伤。   唐丰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只好安慰道,“墙他,确实是很无辜,但是你,也并没有罪。”   “可如果不是因为我,苏家不会变成这样的。”   “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如果当初陆琬宣来,我同意让二哥娶她,或者是当初九爷要带我走,我就乖乖同他走,随便走了哪条路,二哥都不至于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那你要这么说,当年你爹不强娶你娘,后边儿这些破事儿不一样也没有了?”   “这不一样,我明明,我明明有机会可以改变结局。”低头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指,苏蓉绣眼泪砸了不少到自己的手心里,“我又任性,又自私,二哥那么好的人,若不是遇上了我这样的妹妹,他现下一定是有妻有子,过的比谁都要更好更自在。”   “蓉绣。”唐丰抓过苏蓉绣的肩膀来扳正,他认真道,“你二哥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宁愿他怪我,当初是我先喜欢,二哥说了不要可我还是要喜欢,我不仅自己喜欢,我还逼他必须要承认他也喜欢,我骂他,我阴阳怪气的讽刺他,我给了他一个巴掌,那个巴掌到他死都还留在他的脸上。”   苏墙尸身上,最后那处嘴角的破损伤,唐丰也是有看到的。   “可是二哥他为什么平白无故要被我打骂?他没有错,从头到尾错的都是我,是我去招惹的九爷,是我去爬了他的墙,是我自己送上门去要做人家的活靶子,是我该走的时候不走,是我知道秘密却不顾二哥的心情,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就要他承认他喜欢他的妹妹。”   “蓉绣,这事儿已经过了,墙已经不在,你何必拿这些事情来反复为难自己?”唐丰拉着苏蓉绣,感受对方的情绪一点一点往外溢出,这样的崩溃即便没有经历过,但唐丰多多少少也能明白,那姑娘心里的自责,并非一时半会说消除就能消除。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报仇,那些害苏家的,害墙的,包括现在要害九爷的,这些都是我们的敌人。”   “我,知道。”   “九爷若是待你好,你跟了他,你二哥也不会怪你的。”   “可是我.................”   “好了蓉绣,你振作点。”唐丰伸手去替苏蓉绣擦掉眼泪,“有些事情不是必须要争个对错,墙他遭人迫害,他无辜,可活着的人还是得活啊,这事儿,九爷没错,你也没错。”   “踩着二哥肩膀的我,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没错?”   “是,墙让你踩着自己的肩膀上了岸,可他这么做是希望你能活得更好,如果让你活下来的结果是这么看你浑浑噩噩的自我折磨,那当初他还不如自己活。”      ☆、第57章   拒绝林家的事儿, 又让沈霖对苏蓉绣的偏见再高涨了几分,尽管宁清衍解释过好几遍,诸如这事儿和苏蓉绣没关系, 他拒绝是因为林家这老爷子就不值得信任, 根本不能当做伙伴此类的说辞,可人沈霖根本就不买账。   “九爷, 这话说出来您自个儿信吗?”   脚底下的炭火盆还在燃烧着, 丫鬟们进进出出将这酒温了三两回也没人动过杯子。   沈霖敲着桌子道,“是,我知道您一直看不上林家那老头儿,可现在这种情况咱多一个人不是多一份力吗?送上门的肥肉都能再给扔出门外去, 我就不信娶个姑娘能有您吃亏了的,林瑟那家伙是好,可咱拉拢的了他吗?且不说人家没有闺女能嫁给您, 那就林瑟那毛病,他就是有闺女,嫁了您, 您有地儿又不合他心意的, 他还不是半点面子都不会卖给咱?”   “那如果我们和他做了兄弟呢?”   这老丈人不给面儿,兄弟可如手足的情分。   “九爷,现成有一条方便的路您不走,非得去攀那高山险峻?”沈霖无奈叹下一口气,“其实我也知道林家那老头儿不可靠,不值得信任, 但是咱们现在身边多个人,四爷那边就会少一个。”   “那你怎么知道咱身边多的是个人,还是条蛇呢?”   “唉,九爷啊,我他娘的是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摊上你这么个主子。”说也说不过,沈霖只能苦笑,随后他拿胳膊去撞了撞宁清衍的手臂道,“都是兄弟,说句实在话,您到底是为了什么拒绝的?”   宁清衍垂眸,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霖撇嘴,“就说您是为了姑娘您还不承认,以前这些事儿,您虽然不喜欢,但也从来没这么强硬的拒绝过不是。”   “蓉绣她,过的太苦了,以前在苏家就被什么姐姐妹妹全给压着,现下再来了王府,本王不想再弄些其他女人进门同她争,同她抢。”   “这不是有您罩着,她还能被别人欺负?”   “这不一样。”宁清衍摇头,“本身就该是她一个人的,和别人在她手里抢走你再从其他地方补足回来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行吧,我不懂。”沈霖摆手,“不过九爷,您也别这么把自责的把事儿全揽到自己身上,苏家遭难,您做的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别整天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的,就那苏三姑娘,您睁大眼睛好生看看,整个苏家,谁能有她现在过的舒坦?”   “让你用你全家的命来换一份寄人篱下的舒坦,你愿意吗?”   “您这话说的,怎么寄人篱下了还。”   “名不正,言不顺,如何不是寄人篱下?”宁清衍给沈霖添了一杯酒,两人坐这聊了一晚上,这酒也总算派上了用场。   “九爷还琢磨着要娶人家呢?”   “..........................”不理会对方的调笑,宁清衍沉默着和沈霖一起举杯饮下清酒,最近话的的确确少了许多,开口便是叹气,闭口便是沉思,想的多做的也多,最后憋闷许久,还是张口道了一句,“我怕错过,也怕委屈她。”   今年皇都城的雪迟迟没有落下来,苏蓉绣整日整夜盼着,可就是瞧不见半点儿动静。   宁清衍送的那只长毛蓝眼猫,她给取了个名字叫‘肉团’,又胖又懒还特别贴人,就是不抓老鼠,逮人就往人怀里蹿。   送走了沈霖,宁清衍这才折返回身朝卧房内走。   从带苏蓉绣自姑苏回皇都后,两人一直同枕同衾而眠,尽管双方都恪守着本分规矩,可是在外人看来也只当他们与一般夫妻无二,苏蓉绣从来不争也不抢,不会同宁清衍要什么或是要求什么,哪怕如今她的身份在外人眼里连个小妾都算不上,人姑娘也只每天安安静静的将自己锁在这屋子里,陪在他的身边,一言不发。   屋外寒风凛冽,宁清衍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黛色玄鸟图腾镶毛斗篷。   人站在这门外,伸手的时候还能探知到屋内的温度,像是心下愧疚,又像是暗恼自己的懦弱无能,想要保护的人就在自己伸手便能摸到的地方,可宁清衍现下连个拥人入怀的能力也没有。   身份,地位,这些听来觉得好笑的东西,偏偏就是一道横亘其中而无法逾越的高桥。   苏蓉绣本是窝在这软榻里做着绣品,谁知道怀里的肉团像是闻着了什么味儿,突然在自己怀里拱了拱胖嘟嘟的屁股,平日里最怕冷的大胖猫这回是一点儿也不嫌外头凉,一个箭步从苏蓉绣怀里蹿出来之后,就蹲在那木门边‘喵喵喵’的直叫唤。   苏蓉绣好奇抬头,倒是正巧看见门外那道修长高挑的黑色身影。   “在干嘛呢?”   虽然屋子被炭火烤的很暖,但苏蓉绣就这么把自己的双腿从被窝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是被冻的打了好几个哆嗦。   小心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她嘴角轻勾的探出头去,宁清衍个子高,自己将脖子缩在衣襟里,连个抬头的动作也没敢在这瑟瑟寒风中做,就径直伸出两手去环住那男人的腰身,跟着将自己整个人一块儿埋进那怀抱之中。   “这么冷怎么不进屋呀!”   宁清衍拿斗篷将怀里的姑娘裹紧了些,他用自己的下巴蹭蹭那头顶道,“明天要下雪了。”   “九爷如何知道?”   “猜的。”   苏蓉绣低头笑了一阵儿,虽然天气冷,但宁清衍这怀里却是比任何地方捂的人都更要暖和,伸手牵住那冰冰凉的手指头,苏蓉绣抓着这手探到自己温热的面上道,“那我可就不管,明天九爷必须挖雪回来给我堆雪人。”   心心念念的小雪人,每天早上起床都得光脚跑出来扒在那窗户边上问一句,怎么还不下雪呀!   不过今年皇都的雪确实下的比以往更晚了些。   宁清衍伸手拍拍苏蓉绣的背脊,动手推着人进了房间,“整天把自己闷在这屋子里,也不出来透口气,还盼着下雪,这雪要真下起来,还不冷掉你半条命?”   “九爷给饭吃,给衣裳穿,给炭火烤,什么都给,不会掉半条命的。”   屋内温暖干燥,倒也不似姑苏那般湿潮的天气,宁清衍一进屋,肉团就跟着他的步子一路朝房内滚来。   “没良心的小东西。”接过宁清衍脱下来的斗篷,苏蓉绣伸手拍拍那衣裳上的寒气,伸脚便把那小家伙推着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每天喂水喂饭的养了它这么久,结果还是认九爷,根本就不认我。”   “眼力不错。”宁清衍笑着弯腰一把将肉团给捞起来,“知道王府里抱谁的大腿最有用。”   “喵喵喵~”   抵着小脑袋直往那怀里钻,肉团果然贴着宁清衍就巴巴的直往人手掌心里头蹭。   本是以为男人家都不喜欢这些肉乎乎,毛绒绒的东西,结果没想到宁清衍倒是半分不嫌弃,起初是坚决不允许肉团上床睡觉来着,结果好几回半夜被人扰醒,要不发现这猫挤在自己胸口,要不发现这猫尾巴在自己下巴处扫来扫去。   不管踹多少回也坚决要和人一起睡,枕头下,脚窝里,挤着缝儿的往里钻,到后来宁清衍也懒得多管,只是辛苦苏蓉绣回回没事儿就得抱着一大摞衣裳坐那儿逮猫毛。   “这是什么?”抱着猫坐下,正被这热气烘的自己口干舌燥想伸手倒杯水喝,谁晓得手指头才刚伸出去,却又被旁的东西吸引住了眼球。   宁清衍伸手拿起苏蓉绣那顶封在绣棚上的红色方巾,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上头绣的是什么花样,就被那姑娘一声咋呼吓得差点儿被针扎了手。   “九爷不能看。”   随手一把将那斗篷塞进衣柜里,苏蓉绣快步上前夺过宁清衍手里的东西,将绣棚往自己怀里一按,便是匆匆背过身去。   宁清衍道,“你小心些,那上头还扎着针呢。”   “我这手指头从小就是被针给扎大的。”   “过来给本王瞧瞧。”   “不能给九爷看。”苏蓉绣再将自己的身子侧过一些去。   倒是叫人觉得稀奇,那怀里抱得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要说宁清衍方才也随眼一晃,倒并不觉得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不就一块红布上绣了几朵花儿吗?至于这般紧张神秘?   “我说的是看你手。”   宁清衍笑着伸手将姑娘给扯回来,苏蓉绣回身又小心翼翼的将绣棚放到了身后去藏好,自己的手指头被人一根一根的掰开,宁清衍也小心细致的握着这手一路从头瞧到尾,“倒是没见留着疤。”   “是用针扎也不是拿刀剁,哪里还能留着疤呢。”   “那只手也给本王瞧瞧。”   苏蓉绣听话的再将自己右手给交出来。   本是打着给人看手的旗号,谁晓得一抓着姑娘两只手就眼色突变,宁清衍笑吟吟的一挑眉头,长腿一跃便是直接从苏蓉绣腰身上翻越而过。   “九爷!”苏蓉绣低呼一声。   “当你藏什么呢,原来做了个红盖头。”   仗着自己手掌大,宁清衍一只手捏着人家两条手腕,一个旋身便反手将人家姑娘牢牢钳制在了自己怀里,那红盖头他举得老高,对着烛光更能瞧清那布面上绣着的是一红一粉两朵大牡丹花,苏蓉绣的脑袋落在宁清衍的臂弯里,烛光透过红盖头将光线撒在那漂亮的小脸儿上,一抹嫣红羞的人能化成一滩水。   “还给我。”   “有针,一会儿再扎着。”将手再举开些,宁清衍只用一只手也能将苏蓉绣紧紧拥抱入怀,他低头闻了闻那姑娘的头发,轻声问,“想嫁了?”   “你才想呢。”   “不想嫁?”   “不想。”苏蓉绣赌气的噘着嘴撇开头去。   宁清衍伸手捋捋她那额前的一缕碎发,“九爷想娶你也不嫁?”   “九爷想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海最近热伤风一直咳嗽,病情到现在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还越来越严重(去医院的第一天,核酸检测就已经做过啦,我很健康),就是这个处方药啊,吃了就一直想睡觉觉,所以耽误了码字的时间,希望宝贝们谅解。 么么么么么么?(′???`?)   ☆、第58章   肉团摇着尾巴慢吞吞的往宁清衍脚边凑, 这主子方才抱着姑娘一激动,翻身倒是翻的潇洒,就是可怜了肉团惊慌失措的再被腾空甩起, 然后空中旋体三周半, 再跟一只被抛起的馒头似得‘砰砰’在这地面上弹了两三个来回,一路滚到桌子边撞上那桌脚才勉强刹住了自己这胖乎乎的身体。   “喵~”   张嘴咬住那主子的衣角边, 肉团死命的扯着人。   不过宁清衍现下才顾不得这小家伙, 只搂着臂弯里那娇艳欲滴的姑娘,心下悸动的厉害,“嫁人就只做了红盖头?”   “还,还早呢。”   “今年十七了?”   “腊月的生辰一过就十七, 不过姑苏算的是虚岁,该是十八。”   “不管十七还是十八,都是该嫁人的年纪。”   手指头顺着姑娘的脸侧一路滑至下颌, 苏蓉绣只觉得宁清衍这指尖挠自己又痒又麻,她略微向后躲去了些,可始终整个人的身子都是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无论如何躲, 却也是躲不开的。   “再过十三日便是我的生辰,九爷会送礼物给蓉绣吗?”   “想要什么?”宁清衍问,“送你一个清白的身份可好?”   “清白的身份?”   “商人地位不高,再加上苏家出了这么件事儿,本王若是想娶你做正妃,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 何况就算你我能摒弃偏见,父皇他也不会同意的。”顺着袖口边抓住苏蓉绣的手指头,宁清衍将她紧紧握在掌心里道,“蓉绣,不是我不能为你反抗,只是你我身在世俗,又如何脱离世俗呢?”   只要一日想在这皇都城,在这朝堂之上立足,宁清衍就没办法说出那句,‘我不管’、‘我不顾’、‘我只要她’这样的话来。   人活着总是有太多要顾及的事情,宁清衍身后不止是有苏蓉绣,那个地方还站着沈霖,站着所有目前在权利斗争之下在背后支持自己的人和势力,如果说今天他宁清衍为了个姑娘就要离开,那往后,又有何诚信能立足于天下?   这些道理,宁清衍懂,苏蓉绣自然也是懂的。   她从来也没为宁清衍做过什么或者放弃过什么,自己没有付出过的努力,如今自然也不能理直气壮的站在这里要求别人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只是反手再紧紧将那男人的手握住,苏蓉绣问,“九爷要给我什么身份?”   “沈家地位显赫,本王还在和沈霖商量,只要他肯认你做干妹妹,本王同父皇那边也要更好说话一些。”   “说什么话?”   宁清衍笑着伸手拧了拧苏蓉绣的鼻尖,“希望他老人家能给本王一个把盖头盖到你这小脑袋上的机会。”   “九爷真心要娶蓉绣吗?”   “本王像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吗?”   “若是九爷真心要娶。”苏蓉绣挣扎着从宁清衍的怀中翻身起来,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指还未曾松开,“做正,做侧,哪怕是做妾,蓉绣都不在乎。”   宁清衍一愣,随后笑道,“做妾?你知道什么是妾吗?”   “不知道。”苏蓉绣摇头,“不过只要能做九爷的人,是什么都不重要。”   “你知道有一个叫家谱的本子,妾室是没有资格写名字上去的吗?你知道继承家业的嫡长子那个嫡字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百年之后,墓碑,族谱,唯独能和本王的名字写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吗?”手指头还是扶着那发丝,宁清衍道,“蓉绣,你自小长在商家,做庶女做了这么多年,在家里如何受委屈吃苦头的事儿,到现在是一件也记不起来了?”   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一路传入心脏最深处,苏蓉绣眨眨自己的眼睛道,“九爷会保护我的对吗?”   “一个连名正言顺的身份都给不了你的男人,你相信他能保护你?”   “可是要沈大人认我做干妹妹,实在太为难人家了不是吗?”   “难为是难为,但他能帮。”   苏蓉绣抱着宁清衍的胳膊,学着肉团的模样在往那男人怀里蹭了蹭道,“我信九爷,做妾,也可以。”   “白痴,跟你说这般久竟是一句也没能听得进去。”伸手一个脑蹦子轻轻敲中苏蓉绣的脑袋,宁清衍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那姑娘直摇头道,“做妾和做丫鬟是没什么区别知道吗?”   苏蓉绣抱着自己的脑袋,“不知道,都是王爷的女人,为什么还得分个高低贵贱?”   也是不知道这姑娘是真不明白,还是刻意说这些话儿来逗自己开心。   总之这个问题没有继续下去,宁清衍不愿意委屈对方,苏蓉绣也不想给那男人添麻烦。   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自己最是明白,人家王爷,高高在上,有权有势,而自己呢?说好听点儿是个商户庶女,说难听点儿,还是个没人肯认的私通私生女。   夜里抱着人睡觉的时候,宁清衍迷迷糊糊的还听着苏蓉绣在自己耳朵旁边念叨,“九爷,做妾也成,只要能跟您,身份地位我都不在乎。”   说是不在乎,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脱口而出是那般轻松且随意,宁清衍只道苏蓉绣这姑娘直来直往太过真诚善良,心眼和弯弯肠子都比别的姑娘少上几分,所以才这么不重名,不重利,只一心想嫁,从不计后果。   有个姑娘这么奋不顾身愿意跟随自己,倒是也让宁清衍觉着有几分感动,不过感动归感动,做妾这事儿,他无论如何也还是不同意的。   “下雪了。”   夜里在宁清衍耳朵旁边念念叨叨一整晚,结果还不抵人家睁眼后的第一句话来的用处大。   顾不得被窝外头的寒意,苏蓉绣只猛地将自己眼睛睁开,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白光亮的晃眼,尽管还没推开窗户去看,都能辨明今日和往常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   掀开被子光脚跳下床去,主堂内的炭火盆已经有下人来换过一回,所以这会儿还燃的正旺。   脚趾踩到地面也还是有些凉,但苏蓉绣顾不得这许多,只三步并作两步的跳到那窗户边去,然后伸手一把将木窗给推开。   ‘呼!’   凛冽的寒风伴着大雪花儿一起全数从那窗户口往里吹。   亮光晃了一回眼,这冷气儿也吹得自己一个哆嗦,宁清衍下意识的侧过头去躲开这飘进屋子里来的白雪,却不曾想自己一个在北方住惯的了大老爷们儿竟是还比不上人一南方小姑娘来的精神好。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语气里全是抑制不住的惊喜,早起还没梳洗的头发被风吹乱,眉毛嘴角还贴了些白花花的东西,苏蓉绣只探着脚尖伸手去接,见那雪花落到手上后又忙举到自己眼前来小心端详,待手指的温度融化雪花之后,又重复刚才的动作伸手回去接。   “九爷,我能出去堆雪人吗?”苏蓉绣回头来问,“就堆一个小小的放在后院。”   “去吧。”宁清衍点头,“把衣裳和鞋子穿好。”   起初看见绥安她们准备过冬的衣裳时,苏蓉绣还琢磨着这皇城内的人就是要比其他地方要矫情几分,不就是过个冬,至于把斗篷披风缝的和棉被一般厚吗?   结果真真在此处过起冬天时,苏蓉绣才发觉自己才是最矫情的那一个,现如今别说让她再将衣裳缝厚些,你就是让她直接披着棉被出门,那她也是愿意的。   听了宁清衍的吩咐,手忙脚乱的给自己套上鞋子和斗篷,一头长发随手找了只翠玉系珠的钗子给挽起来,暖袖都来不及拿,伸手便是推开卧房木门冲了出去。   冷还是很冷,但是这份寒意远不及这天地之间都是茫茫的一片大雪带给人的冲击度更大。   宁清逸的屋院很宽广,从屋顶,到树枝,再到地面,全是落满了一片苍茫大雪。   刚出门时跑的那几步还觉得脚底有几分松软,但是一脚踏下后,便是结结实实的再踩到了雪地上,苏蓉绣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只弯腰捧了一把冰雪,谁知道那冰凉程度又远远超乎了自己的想象,于是惊呼一声,将那雪抛掉,再将被冻到的手指头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宁清衍起身的时候也没有穿太多,随手捡了件披风往肩上一搭,便站到了这窗户口来。   屋内的热气已经被吹了个干净,他正巧看到苏蓉绣虽然徒手去抓那雪团,结果被冻了一回又将雪球给扔回地上,那手忙脚乱的模样倒是像极了隔壁家贪玩的小孩子。   嘴角的扬起是不受控制,宁清衍头一回心里涌现出,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的想法来。   “九爷,宫里传信的来说,圣上邀您今日一同进宫用膳。”   宁清衍点头,他偏头同那小厮讲,“去备马车吧。”   “是。”小厮恭敬退下。   没急着出门或者换衣裳,宁清衍原地不动的站在那处再看了苏蓉绣许久,见她手下生疏的捏了两颗小球来贴在一块儿,捡了树枝做手臂,捡了石子儿做眼睛,雪娃娃虽然捏的不怎样,但好歹有个形状。   “蓉绣。”见人手工做的差不多,这才张口去喊人,宁清衍对着苏蓉绣招招手。   苏蓉绣捧着自己费心做好的雪人再跑回那窗边,姑娘家手指头冻的通红一片,宁清衍看着便是好一通心疼,伸手把那丑兮兮的雪娃娃放在窗台上,这才动手将人的手指头揣进自己怀里捂着。   “别总顾着玩儿,北方冬天冷,手指头冻伤可还麻烦了。”说完,再看看苏蓉绣那折腾了许久才做出来的雪娃娃,宁清衍笑她道,“你们南方人就是这么堆雪人儿的?”   听出对方口里嘲笑的语气,苏蓉绣仰头反驳道,“南方不下雪,堆不了雪人。”   “晚上九爷回来给你堆。”   “九爷要出门?”苏蓉绣撇嘴,“又要进宫?”   “乖,你自己在家玩儿。”   伸手拍拍那姑娘的脑袋,见这指头也回温不少,宁清衍正要将苏蓉绣松开,哪晓得这姑娘反手一把倒是将自己抓的更紧了。   “九爷纳我做妾吧。”   “不行。”   “你不让我做妾,我今天就不让你出门了。”倒是耍起了无赖,苏蓉绣抬腿往那窗台上一翘,便是干净利索的直接翻窗进了屋子来,她伸手拽着宁清衍的衣襟道,“耽误进宫的时辰,罪名一定更大吧。”   “别闹。”   “九爷,就让我做妾吧,我愿意。”   “做妾有什么好?”   “做妾不好,但是我可以从妾做起呀,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做王妃的小妾也不是好小妾。”   “哪里听来的胡话?”   “九爷,我的身份我自己明白,您的难处我也明白,突然这么把一个小庶女架上去做王妃,别说您父亲,就是四王爷知道,他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那坏蛋那么处处为难针对您,一定会想办法给您再使绊子,可我想嫁九爷,这份心思与身份地位无关,您不愿意让我受委屈,这些我也都明白,如今既然做不了一步登天,那我们,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再朝上走不可以吗?”   先做妾,再做侧,如果有机会,你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第59章   湘萍苑的茶酒还是这般浓香醇厚, 今日大抵又是做了什么新的点心,苏蓉绣刚刚靠近大门边,便是被这股子甜味儿勾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叫起两声儿来。   “哟, 姑娘今日可真是赶巧了。”门前柜台守着的那白衣公子早已望她望了个脸熟, 一见人来,便是例行的规矩都懒得再问, 只伸手捻起一块儿香糯脆甜的奶黄酥塞进苏蓉绣的嘴里道, “咱家刚请的茶点师傅,早上蒸糕的时候招了一帮小孩儿在这门口闻,我一块儿都没舍得给,不过看姑娘长得漂亮, 一会儿你下来我再给你吃一块儿。”   香倒确实是挺香,只闻着味儿都能让人食指大动的程度,苏蓉绣卖力的动动自己的腮帮子, 将那酥饼咬碎咽下之后这才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今日是哪间厢房?”   “二楼,翠云轩。”   顺着朝上的手指望去, 苏蓉绣同那公子颔首合礼, 挽了套手的暖袖,伸手拎起裙边后,这才轻手轻脚的一路上了楼去。   此前拜托唐丰回姑苏找的东西,如今看来已经是找到了,那哥哥做事向来也最是可靠,想必林叶砷那老东西不拿着些实打实能威胁到他自个儿的证据在手里, 那便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朝她苏蓉绣低这个头。   踩着今日刚换的棉鞋走到这门前站定,苏蓉绣抬手正想要敲门,屋内反复踱步,焦急难耐之人便已然等不急的一把将房门朝内拉开。   面上的神色稍有惊讶,不过随即便换上了几分无语的苦笑,苏蓉绣迈腿踏进屋内,主动伸手背着将这房门合上,她望着林莹笑道,“原来是林家小姐,如何?这回又是要送我一盒枸杞甘草生姜膏吗?”   “贱人。”   抬手就是结结实实的一个大巴掌甩在苏蓉绣脸上,那姑娘怕也是没想到这女人能来这么一招,手上并无防备,所以硬生生接下这个耳光的时候,左脸也是顺着力道的劲儿而侧到另一面去。   从小到大,挨打倒是挨过不少,不过大娘从来顾着姑娘家的脸面,一般也就只是会拿戒尺抽抽小腿,或者打打掌心之类,四娘最不讲道理,但也从来没伸手来抽过苏蓉绣耳光,这倒是头一遭,竟被个年纪比自己小,论辈分还得喊她一声姐姐的人给收拾了?   苏蓉绣觉得好笑,正好手指头冰凉凉的派上用场,她伸手将指腹贴中自己肿胀发烫的左脸之上,抬头看林莹时,那姑娘还发怒的厉害。   “这个巴掌我做姐姐的不跟你计较。”压着嗓音,满面仍是笑意,苏蓉绣只笑着伸手拍了拍林莹的肩膀,随后率先一撩房帘转身进了内厅。   来的是林莹而不是林叶砷这一点,的的确确是有几分出人意料,不过看到林莹之后再看见那林家老夫人,苏蓉绣就是半分也不奇怪了。   “阿婆可还记得蓉绣?”   老夫人年岁稍长,头发花白一片,好日子过久了倒也确实是学会把自己打扮的人模人样,大拇指上戴着一只翠玉扳指,椅凳旁立着的那只拐杖还用的雕花红木,把手处镶着一整块芙蓉金箔,只肖远远瞧上一眼便也晓得价值不菲。   苏蓉绣毫不客气的撩开裙摆在那老夫人身侧坐下,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透气,屋内炭火很足,所以还算是暖和。   起初听见自己儿子在这小丫头身上呛了不少灰,老太太还不太相信,只念叨着那么个软柿子性子的女人能养出什么好姑娘来,谁晓得方才看苏蓉绣进门那架势神色,又的确不是什么好欺负的模样。   想着此前在她身上吃的亏,这回便也不给下马威了,老夫人只开门见山道,“说吧,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搓了搓自己冰凉的小手,苏蓉绣这才笑吟吟的伸手替那老夫人添了一杯茶推到面前去,“我要的东西怕是您也给不起。”   “叶砷当年赶考,你娘确实私下里接济过我老婆子不少,这一点我承认,若你此番是来讨债,我让我儿十倍还你那钱,不过你也得立下欠条,收了我们林家的钱便不能再来骚扰。”   “钱?”苏蓉绣笑的讽刺,“这话说出来您也别不爱听,我们苏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苏家?你也有脸说苏家?怎么?现在苏家林家两头都想占?你娘是个什么玩意儿你要自己把她扒干净了让天下人看?合着苏家的钱是你的,林家的权你也不松手?小小年纪胃口不小,吃相这么难看,是谁给你的胆气?”   “我的事儿您就别管那么多了,前几日您儿子就是这么坐在您那位置同我喋喋不休的讲了不少道理,可是很抱歉,我苏蓉绣这人就是油盐不进,如今唯独能告诉您的就是现下局势,知道什么叫夜路走多了,总是会遇着鬼的吗?”   老太太气的咬牙,可又拿不准苏蓉绣这厮的手里头究竟握着多少东西,至少就目前来看这小丫头片子晓得的事儿还不少。   遥想当年林家落魄时,那叫湘萍的姑娘明里暗里都帮衬过林家不少,不论是嫁人前,还是嫁人后,都只一心想要送林叶砷走上仕途,去那自己一辈子都高攀不少的位置。   ---叶砷这辈子娶不到你是他没有那个福分,湘萍,你是好姑娘,就算做不了我老婆子的儿媳妇,那我也要把你当做亲女儿来疼爱的。   ---等叶砷高中了状元,在皇都城谋取个一官半职,咱们就想办法把你从苏家给带出来,无论如何,咱们一家人都是不能分开。   ---儿啊,你如今一路高升,再纠缠牵扯个商户侧房的女人怕也不太合适,要不咱们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一下,举家搬去皇都得了,省得留在这处,那女人隔三差五还得再过来瞧瞧,再耽误你以后娶妻生子才是麻烦。   事前拿着好听的话儿骗人姑娘那般久,吃人好处拿人钱财,结果目地一旦达到,就半句话也不留的立刻消失无踪。   就算是苏蓉绣也没办法想象,自己母亲全心全意付出那般久,只当是丈夫和娘亲一般照管着的男人和长辈,就突然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之后,只给她留下一间家徒四壁、寒风瑟瑟却又充满无限温情与回忆的地方时,心情该是有多么的落寞和悲伤。   其实也从来没有奢求过回报不是吗?   否则怎么会在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说,‘若非走投无路,切记不要再去打扰人家’这样的话呢。   善良的人,至始至终都是善良的,而像是苏蓉绣这般睚眦必报的姑娘,单是小小一个把柄,她便是能记恨你整个一生。   茶水散了热气,旁人没得心情来喝,可苏蓉绣却是有,只伸手晃晃杯身,她将飘着的浮末吹开后,将杯沿举至唇边轻抿一口,随后小声怨道,“口感寡淡干涩,上不得台面的下等茶。”   话毕,便将那茶水全数泼在了手旁边的木盆花内。   林莹皱眉道,“你娘教你用热水浇花吗?”   苏蓉绣弯眉轻挑,她侧目笑道,“热水浇花算什么?我要是高兴,抛妻弃女的事儿也敢做。”   “你说你是我爹的女儿,你有什么证据?”   “你家爹爹和奶奶在我面前亏心成这般,这还不算证据?”   “我爹愧疚只是因为你娘曾经帮助过他,你少蹬鼻子上脸了,打着私生女的名号往自己头上扣,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我爹和我娘门当户对,伉俪情深,夫妻携手这么多年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你以为你出来冒个头就能往我爹身上泼脏水?我告诉你,就算我娘病逝,我爹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也只有她一个,你娘想来占位?让她下辈子继续做美梦去吧。”   林叶砷高中状元后,被朝廷给封了个小官儿做,听说第二年就娶了个什么侍郎还是尚书的女儿,有运气好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这个人手脚麻利,头脑清醒,在官场之上游刃有余,傍着个岳父大人是一路高升。   抛开别的不说,这男人手段是有的。   苏蓉绣听话这番指责后也只是笑笑,手中的紫砂茶杯放回桌案上,起身的时候还不忘抖抖自己身上的斗篷。   虽然自己比这妹妹大一岁,不过两人个子却也是一般高,苏蓉绣的相貌八成随了娘亲,而林莹却吃亏在九成随了父亲,一个心怀鬼胎却面色和善,一个直来直往却眼露奸猾。   这场面不管任谁看了去,那也是觉得现下受人欺负的人会是苏蓉绣。   “放心吧,我娘下辈子会遇着更好的男人,没人跟你抢你爹。”   “既然不抢,那你现在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不抢归不抢,可欠我的东西得还呀!”这话说得苏蓉绣自己都惊讶了,仿佛面前的人问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儿一般,“爹可以不认,情必须得还。”   “你要多少钱,我们给你,拿了钱滚回姑苏去,本小姐这辈子也再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啧啧!”苏蓉绣摇着头咋舌,她只规劝道,“你这不听人说话的习惯可是不太好,方才姐姐和阿婆在那处说了那般久,你是一句也没听见?”   伸手想替林莹顺顺她耳旁被风吹乱的头发丝儿,谁知道手指头才敢伸出去就被人一巴掌甩开。   林莹怒道,“别废话。”   “我说了我不缺钱。”   “你要什么你说。”   “我要的东西很多,一件两件,三件四件,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没有条件可讲。”   “你算是个什么玩意儿?”抬手将苏蓉绣往后推了一把,林莹上前道,“一个小野种随随便便扯几张纸就敢来认亲?随口胡说八道,不惜辱了已故生母的名声也要拽着男人往上爬,苏蓉绣,当初看你闷头往九爷怀里蹿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在九爷那里骗不到好处,又来缠着我爹?”   被人推得向后一个踉跄,苏蓉绣神色不变,只伸手抖了抖自己被抓皱的衣裳。   “九爷确实不如你爹好哄,你爹不过说两句话,我便要什么有什么了,至于九爷嘛..................”说到这里,苏蓉绣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到人家姑娘耳旁边去笑道,“一夜伺候不舒服便是不给好脸色的,可讨厌了。”   “你.........................”林莹气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看的紧。   手指头高高举起再想甩她一个巴掌,可这一次苏蓉绣却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看人家的手臂挥来,自己稳稳当当的凭空拦住后,跟着抬手一个大耳光,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打下去,掌心重重贴上那脸侧。   只听‘啪’的一声震天响,苏蓉绣手指头都跟着震得发麻。   她从来没动手打过人,这一回出手自然不能不痛不痒的挠人两下。   打人就得打疼,这是规矩。      ☆、第60章   不比人娇柔无力的官家大小姐, 苏蓉绣这双手虽也只用来做些穿针引线的轻巧活儿,但姑娘家抬手就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像是发泄也像是树威风, 眉眼之上全是不容人的气势。   一个巴掌甩出去, 硬生生将人给推翻在了地上,林莹脚下不稳向一旁摔去, 手肘撑着那地板只砸的‘砰’一声闷响。   “莹儿。”   林老夫人见自己孙女被人打了, 又如何稳坐的住,她慌忙喊了一声后这才又颠着小脚跑上前来扶人。   也不知这抽人耳光的毛病是在什么地方养出来的,路过苏蓉绣身边时只拿自己憎恨的目光瞪了那姑娘一眼,老奶奶去扶人的脚步一停, 转身又想替孙女出这一口气。   抬手要打,但苏蓉绣又何曾是个省油的灯,只轻身一侧躲开那摇摇晃晃的巴掌之后, 见人要摔,还不忘伸手拦了一把,“阿婆可得小心些, 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经得起磕绊, 今日若是摔伤在此处,我还能扣点儿苏家的银子出来赔您,可若是摔死在这儿,那吃亏可就吃大发了。”   “放开我,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   放开就放开。   苏蓉绣无奈耸肩,及时松了自己拦人的手并且后退一步, 以防止那老太婆往地上摔的时候还得砸着自己。   “有些难听的话呀,我本来是不想说的,可阿婆你们这摔碗骂娘的作风也太令人所不齿了,从头到尾我都是本着一颗合作双赢的心态想和您家谈判,可你们却上来就拐弯抹角的跟我一块儿玩心眼儿。”见人倒在了地上,苏蓉绣才又往前走了一步,本是要去踩那老东西的手腕儿,不过转头想了想还是作罢,她只用自己的脚尖碾着那衣裳的袖口边。   “先是跟我打感情牌,见我不吃这一套就翻脸不认人,结果发现我手里有证物又想黑吃黑,哼。”冷笑一声,苏蓉绣伸手去替那老太太拍拍身子上耸起来的衣角边,她道,“做什么?把我当傻子呢?”   “放开我奶奶。”林莹扑上来推开苏蓉绣道,“臭丫头,离我们林家人远一点。”   “别误会,我对你们林家从来就没有半分兴趣,认爹认奶奶这些事儿,你们愿意我也不乐意。”   懒洋洋的站起身,苏蓉绣伸手抖抖自己的衣裙,“好话我只说这么一遍,以后在本小姐面前最好规矩点儿,我手里抓着你们林家人的把柄比你们想象中的还要更多,反正如今孑然一身,我要和你们斗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也不成问题。”   迈腿跨过那两人,苏蓉绣走至房门边,将将把指头搭在门把上,又突然记起什么事儿便又回过头来,“差点儿忘了,明日一早记得备好礼物来九爷府上,就说为了答谢苏三小姐的救命之恩,所以要来收她做干孙女,记着态度诚恳些,语气感人些,若是做戏做的露了马脚,让我家九爷瞧出了什么端倪,可小心你家贪-污-行-贿的证据,我一个不小心就顺着枕头边儿给递出去了。”   权利斗争的规矩,英才若不为我所用,那必为我所杀。   尽管这林叶砷这厮也配不起英才这么个名,但他不站到宁清衍的阵营内来,那宁清衍除掉他也不过是等同于踢开了一棵挡路的小石子,这事儿做的合情合理。   “当是让你们吃个教训,千万记得这女儿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乱生,稍微一个不注意,人家可是要上门来讨债的。”   苏蓉绣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懂事的伸手将这房门严严实实给合上。   林莹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用力将那老太太从地上扶起道,“奶奶,我们怎么办?那丫头手上真的有爹爹做坏事的证据吗?”   “昨日不知是哪里来的小毛贼,已将一份儿誊抄的账目送到了我们家中,那丫头虽然招人恨,但手里该是有些对我们不利的东西。”   “奶奶,她真是爹爹的亲生女儿吗?”林莹有些急切的问,“我不信,爹爹和娘亲分明那般相爱,他怎么可能还和别的女人有孩子。”   老太太眉眼一弯,只露出慈爱的笑意来,她伸手牢牢握住林莹的手,轻声安慰道,“傻孩子,我们林家就只有你这个么一个宝贝,别处爬来的猫猫狗狗,没有资格进林家的门儿。”   “可是奶奶,那我们若是受人威胁,认了那丫头进林家,她是不是就能仗着这个身份嫁给九爷了?”   “怎么可能?”陆琬宣低笑两声后,伸手拉开屏风后的木门,同那四姨娘一前一后的自屋内绕出。   老太太伸手将自家孙女挡到身后,客客气气同那妖娆艳丽的女子说道,“方才的场面二位该是也听见瞧见了,四爷这回是否可以相信我们林家说的都是真话?”   “真话倒是真话,可九爷要弄你们家,对我们也并没有坏处的呀!”   林莹皱眉,她正要说话,又被老太太给抬手制止。   “话虽如此,可四爷多个帮手,九爷就多个对手。”   陆琬宣甩着袖口那在椅凳上坐下,“可是,四爷凭什么相信你们呢?万一你们伙同九爷一块儿给我演出反间计瞧,往后捅了篓子,我岂非是做了罪人?”   林莹不满,“我们都闹成这样,还有心思给你演反间计?”   陆琬宣道,“废话,演反间计还能和和睦睦、乐乐呵呵的抱在一块儿演?”   “刚刚那两个巴掌打的那么响,你是耳朵聋了也听不见声儿。”   “两个巴掌而已,说得像谁没挨过似得,唱这么一出大戏不唱的逼真点儿,谁信呢!”   “你........................”   “莹儿。”老太太费力的再将孙女给拉回来,她望着陆琬宣道,“陆姑娘,四爷此前曾多次同我林家示好,这主子是份什么心思,你怕是还得要考量考量吧。”   “四爷既然派我来,他是个什么心思,这点儿还是留着给您老考量吧。”话毕,起身一招手,陆琬宣吩咐四姨娘道,“昱敏,我们走。”   早前两头巴巴的想要拉拢,结果这姓林的老东西还偏要装深沉,迟迟不做个主意,就想看哪边儿的主子底气更为稳当,可这事上哪有什么坐着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这一来二去的反复推脱,长此以往,两头也就都不怎么爱搭理他了。   尤其现下还有一家和这老东西闹的不太愉快,四王爷那边自然也是琢磨着,老九都不愿意要的人,能对我有什么威胁?   要过来也是个没用的废物,指不定还是个陷阱等人跳呢。   心里头一旦生了疑,这再想要建立信任可就是难上加难。   于是陆琬宣带着人正要走,林家老太太又忙拦着人求助道,“四爷要如何才肯相信我们林家?”   早前出门的时候,那主子就说过,如今林家已经是个没人接收的烂皮球,收了他们可能是个祸害,不收他们,倒戈去了老九那边儿也造不成什么威胁,曾经的香饽饽如今倒是成了鸡肋,折腾成现下这般光景,倒只能让人感叹一声道,世态炎凉。   陆琬宣满面笑意的停了脚,她回头道,“那就得看你们林家能为四爷做些什么了。”   苏蓉绣从二楼翠云轩下来的时候,柜门口那白衣公子履行诺言的又往她嘴里塞了块儿奶黄酥,酥脆金黄的外皮混着糯香绵软的流黄,酥饼一进嘴里,唇齿间流连的香气就勾的人口水也跟着再多冒出几分,不比方才机械麻木的动作,这个时候苏蓉绣才神色轻松的将那嘴里的东西好生品尝了一通。   “好吃吗?”白衣公子开口问她,“明儿个师傅还会做些别的,姑娘可会再来?”   苏蓉绣答道,“这糕饼能外带吗?能外带我就来。”   “外带可不行,咱们湘萍苑的茶酒糕饼一律不能离开这间屋子,这是规矩。”   “那就下回再来吧。”   “下回可不一定有这好东西吃。”   苏蓉绣笑笑,随即从衣兜里掏了一锭颇有分量的金元宝来放在那柜台之上,“那就麻烦公子帮我再预留一二了。”   白衣公子笑逐颜开的伸手将元宝收走,顺带这凑近一些苏蓉绣的耳旁轻声道,“放心吧,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姑娘的。”   苏蓉绣点头,然后迈腿出了这房间。   虽然天气冷,可是街道上熙来攘往的民众却仍是很多,络绎不绝的商贩叫卖声,馄饨的热气儿伴随着肉饼的鲜香,皇都人素来爱热闹,无论暴雨风雪抑或夏日炎炎,路上总是会有往来不断人群和笑闹追逐的孩子。   苏蓉绣自湘萍苑出来后原地怔神好一会儿,她像是累了,挺直的背脊稍稍软塌下去几分,重重呼出一口气,将身上孔雀纹红衣斗篷再裹紧几分。   本是一回头便能瞧见自己方才待过的那间屋子,可终是强忍着咬牙离去,半分不曾犹豫过。   姑娘家回身朝巷外走去,右手斜上方二楼的宁清逸瞧见这视线便忙往窗后贴进屏风处的地方一躲,由于收脚收的太急,险些撞上端着热茶来的沈霖。   “如何?九爷这回是亲眼瞧见的,总不得再觉得下官是在胡说八道吧。”   看来带人出来的目地已然达到,沈霖眉头一挑,将茶杯塞进宁清衍的手里后又才探头出去,果然好巧不巧的望见苏蓉绣那纤弱的背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宁清衍抓茶杯的手指收紧几分,还来不及问些什么,又见陆琬宣和那苏家四姨娘一前一后的再从湘萍苑内出来。   沈霖笑道, “都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我本来还不信,可这回瞧见苏家三小姐,才真真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脸蛋漂亮,头脑清醒,说起谎话来还头头是道的能耐,九爷,这一回,您还是选择无条件的信任她吗?”   宁清衍皱眉,茶杯‘啪’的一声捏碎在手心之中,滚烫的热水顺着掌心一路流至袖口,打湿了衣裳。      ☆、第61章   从湘萍苑回家后的林莹, 右脸还肿胀的厉害,林老夫人虽是未曾摔伤,但始终是人的年纪到了一定的时候, 便是经不得这般磕绊, 林叶砷一听自己的女儿挨了耳光,母亲还摔倒在地, 更是气的连摔了一整套的紫砂茶具, 他指着那一地碎片骂道。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   林莹坐在一旁的木椅上伸手抹着眼泪,林老夫人身旁围了三四个大夫还在确认这老人家的腰骨脊椎可有错位的情况。   待确认老人家身子无碍,开了几幅安神舒心的药方后, 大夫们这才退下。   林莹拽着自己父亲的袖口哭道,“爹爹,苏家那丫头要咱们认她做干女儿, 是要打算顶替我的身份嫁给九爷对吧。”   林叶砷怒道,“她休想,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还和她娘一样妄想攀上枝头做凤凰, 就凭她们母女俩也配?”   林老夫人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起身道,“可是叶砷啊,你不是收到那丫头送过来的一份儿受贿账目吗?这东西要是让那九王爷拿到了手里头,对咱们可是百害而无一利呀。”   “九王爷?”林叶砷微眯起眼来冷笑一声,眼底尽是闪烁着狡诈的精光,他道, “她就算是给了,也得要人家肯信她呀。”   林莹抽搭着不停的落着眼泪,“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乖女儿,没人能动的了你的地位。”回身抬手替那宝贝闺女擦干满脸的眼泪,林叶砷心疼的将孩子揽进怀里道,“那死丫头就算认作我们家的干女儿,凭她的身份想嫁九爷,那还差得远呢。”   “那我们...............................”   “明日你带奶奶一块儿备好礼品去九爷府上,务必要早到,赶在九爷出门之前亲自登门拜访,小丫头片子没活多大岁数,倒是敢在太岁头上玩心眼儿,耍手段了,哼,既然她爱玩,那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是要奉陪到底。”   “爹爹,绝对不能让苏蓉绣嫁给九爷。”   “放心吧,九王妃那个位置,只有你能往上坐。”   林莹眨巴眨巴眼睛,红肿肿的眼角处还挂着几颗盈盈泪珠,听完自己父亲的保证后,玄起的心这才勉强放下,她埋进自己父亲怀里再点点头道,“爹,除了九爷,我是谁也不嫁的。”   林叶砷连连点头,只将自己的一腔热血与真心全数交付于怀中之女,温厚的手掌心轻轻拍着那女儿的背脊以作安抚,却又在想起苏蓉绣那冷漠阴霾的眼神时,瞬间恨的咬牙切齿,恨不能那死丫头从头到尾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降生过一般。   苏蓉绣今夜在家等了宁清衍许久都不见有人回来,从软榻上,再到被窝里,辗转几个来回,院子里也始终是一片寂寥,心下始终有几分不安,于是便强忍冷气的掀开被子起身想要出门找人去。   胡乱将脚塞进了鞋子里,衣裳乱七八糟裹在身上也来不及去系好,苏蓉绣只伸手一把捡过外套披风来盖在自己肩上,站起身来朝外跑,屋内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灯,屋外摇摇晃晃挂着两个大灯笼,视线稍有模糊,所以推门闷头一撞,便是‘嘭’的一声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宁清衍的身体很冷,如果推测不出意外,他应该在此处站了许久。   “九爷。”   更深露重,夜色渐浓,虽是瞧不清楚,但苏蓉绣确认是那个人,也闻出了这满身的酒气。   宁清衍听着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也顺着声儿垂了垂眼眸,他的脑袋有些晕乎,脚底下像是再打晃,苏蓉绣正要伸手扶着人进屋取暖,可谁知道手臂还没能顺着人的胳膊绕过去挽住,倒是先被面前那男人急切两步逼近屋内。   脚后跟撞着门槛,苏蓉绣轻呼一声,若不是死命拽着面前的人,恐怕自己此时也早已被摔翻在地了。   宁清衍居高临下,目光极具侵略性的在面前这个女人的眉眼之上扫视。   他微张了些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闭上,只用自己拽着姑娘肩膀的两手抬起来捧住那张冰凉的小脸。   宁清衍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吗?”   苏蓉绣眨眨眼睛,表示不解。   宁清衍又问,“今天的,昨天的,或者是更早的事情。”   苏蓉绣偏头想想,这模样倒像是没有,只是没来得及说话,宁清衍便打断她道,“想清楚再开口,要么一句话也别说,要么闭嘴别撒谎。”   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但苏蓉绣却不知道宁清衍意有所指的是哪一件。   瞒着对方的太多,到头来被拆穿,惶恐的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苏蓉绣只在犹豫着,能说吗?这些事情能说吗?她能一桩桩,一件件,当做与他无关的事情全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来和盘托出吗?   他会相信自己吗?   告诉他,我信任你,但是却选择了隐瞒,这种话,单只是在心里头想想,苏蓉绣都觉得有几分可笑,又怎么能妄想别人能听进耳朵里,再放进心里。   “九爷。”   还是只能轻声喊着那个名字,这语气里包含着的示弱与无奈,苏蓉绣不指望宁清衍能听懂。   只是那微张的嘴唇,要说却又说不出口的模样,眼底的迟疑和闪躲,却是一样也不落的全数进了那男人的眼。   “罢了。”   只听得这么轻轻一句认命的话,苏蓉绣刚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宁清衍的脸便是已经凑到了自己的面前,对方呼吸的声音和味道已经足够熟悉,相处这般久也在一定程度下培养出了不少默契,苏蓉绣只配合着微微抬起一些自己的下巴,两人的唇齿便以最合适的一种角度紧密贴在一处。   虽是大多时候给人都是风流浪荡的表象,但宁清衍自幼接物待人,尤其是女人,也实则温柔。   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他和她在一起的每一次,虽是有挑逗调笑的成分在,但所有时候都还是会依着姑娘们的情绪继续往下走,姑娘愿意,他便继续,姑娘不愿意,他便即刻停手。   这是修养,也是理智。   可这一回,却不同了。   苏蓉绣只觉面前那男人来势汹汹,既像是侵略,也像是攻占,用力吸干她肺部的所有空气,几度吻得人快要窒息,手臂一揽便是钳制的人动弹不得,脚下步子慌乱无措只能跟着他的想法去走。   跌跌撞撞好几步,苏蓉绣不是踩着别人就是扭着自己,昏天黑地一片空白,再被人推倒在那床榻上时,她竟是半分打算要反抗的心思也没有。   既然已经认定是这个人,那么无论如何也就是他了。   早一些,晚一些,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分别。   黑暗中,两人都瞧不清楚对方的模样,只有娇弱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宁清衍几乎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他的手指头顺着苏蓉绣的衣襟一路往下,正要伸手去解那衣带子的时候,突然眼前又更黑了几分。   方才好歹有一丝烛火光,尽管微弱,可也不至于什么都瞧不见。   但现在,眼前这黑暗哪怕是用伸手不见五指来说也不算夸张。   宁清衍愣在原地,许久许久也反应不过来。   苏蓉绣望着这喝了酒抱着姑娘就反应迟钝的大傻子‘咯咯’好一阵儿笑,才伸手去撩开了那厮头上罩着的一顶红盖头。   先暗,再明,即使光线微弱,可好歹也能瞧见几分。   苏蓉绣的眉,苏蓉绣的眼,苏蓉绣的鼻尖,苏蓉绣的笑脸。   宁清衍想,这姑娘真漂亮。   “不成亲就想占人家便宜,你倒是挺会做生意呢。”   愣住半晌,不知是真的惊讶,还是因为酒喝太多所以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总之宁清衍是盯了苏蓉绣好半天,直到自己撑住身子的那只手肘逐渐涌上些酸麻感后才道,“身份,还没要到。”   “娶妾能盖盖头吗?”扯下宁清衍头上顶着的那块红布,苏蓉绣将盖头蒙到自己脸上,再伸手给撩开,她笑道,“能盖的话,今晚我就嫁给九爷。”   这话说来就有些刻意,天底下稍微有几分常识的人都晓得,这迎妾室进门,别说红盖头,那就是两盏红烛,一碗清酒都没有的活计,无非是将人拿清水洗干净然后往主人房间里头一扔的事儿,说什么嫁不嫁,娶不娶的话。   这妾,充其量是男人们拿来当做消遣的玩物罢了。   只是看着苏蓉绣这么一张如花似玉,天真单纯的面容,宁清衍就怎么也没办法把这句话再给说出口来。   他拉着人坐起身来,端端正正的再将那红盖头给苏蓉绣盖在头顶。   “别人家的妾室能不能盖红头,本王是不知道,但是本王手里唯一的一张,只给你盖。”   苏蓉绣亮着眼睛再将盖头给掀开扔回宁清衍的怀里,她快步跳到那衣柜前去埋头搜索了好一番,这才又抱着一团好几层厚重的喜袍回身跑来道。   “九爷的喜袍,从姑苏带回去的,上头的花样我已经重新填补过,这一件是我给自己做的,和九爷衣裳上的花纹能成对儿。”   语气里满是欢喜,宁清衍望着面前那姑娘,再伸手去探探那做工精细的喜袍。   他道,“现下条件这般简陋,只穿喜袍盖盖头,未免太委屈你。”   “有九爷在,就不委屈。”      ☆、第62章   喜袍花色偏素, 这是趁着宁清衍不在家的时候,苏蓉绣只避开府中下人,自己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做的衣裳。   想过芙蓉, 孔雀, 鸳鸯等花样,可一是考虑到太过普遍平凡, 二是由着自己手下也没有这么多时间能做这样繁杂的绣品。   结果只待某日午休时, 那短短半个时辰不到的小憩,苏蓉绣竟是无意梦起二人初见当日,自己踩着小狗的肩头攀上那堵高立院墙,手指小臂卖力扒着那沿壁, 只看着那白衣公子身上一卷卷的暗线卷云纹在阳光下透着金色的微光。   想来也算是有特殊含义在其中,于是苏蓉绣便只在那牡丹红的喜袍之上,留下了几团简单素雅的卷云团纹。   “九爷生得好看, 不必同旁人那般将自己折腾的花里胡哨。”   宁清衍伸手接过苏蓉绣递来的喜袍,只用手指抚了一遍袖口处针线细密的云纹后,便大手一挥将外衫抖开, 他用那袍子裹住苏蓉绣的身子, 手指捏住姑娘的肩头将人再拖进自己几分。   于是酒意上头,看人的眼神也跟着缥缈起来。   “如此这般,便将自己给嫁了?”   “嗯…………………”苏蓉绣偏头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道,“九爷给聘礼吗?”   宁清衍手指抚过姑娘的红唇道,“给。”   “我可提前说好,九爷给聘礼, 我却是没有嫁妆的。”   “嫁妆没有,信物总得给一样。”   苏蓉绣噘嘴,她伸手拍拍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道,“可我真的什么也没有。”   “本王可是把自己从小戴到大的玉佩都给了你。”   “我们姑苏的姑娘都不戴玉佩。”苏蓉绣无奈摆手,表示自己真的很穷,可话音刚落,又突然想起件事儿,于是她忙道,“对了,那晚九爷给玉佩,不是也拿了我一串珠子吗?”   是宁清衍拿来砸自己脑袋,却落在地上摔碎了的白玉扳指磨出来的玉珠做的饰物,虽然扳指还是人家的,可珠子却是苏蓉绣自己亲手打磨,所以四舍五入,那物件便算作自己的了。   宁清衍笑道,“好,算你的。”   苏蓉绣也跟着笑,她动手抓过外衫来替宁清衍裹在身上,姑娘家笑脸盈盈道,“换衣裳,拜天地。”   “明日,待本王给你买一顶喜冠回来再拜。”   “我这样不漂亮吗?”   “漂亮。”   “那还戴什么喜冠?”挣开宁清衍的手,苏蓉绣抓上自己的喜袍旋着一个圈儿站起身来。   喜袍花色素净典雅,可款式却一点儿也不简单,蝴蝶尾大裙摆,只轻轻走一个小圈儿,便是衣摆翻飞似要翩然而起一般。   手里的盖头自行往脑袋上一罩,便是活生生一个端庄大方的新娘子站在了自己的眼前。   从来没想过自己大婚当日会是何种场面,宁清衍只望着苏蓉绣的身姿怔神。   只待心下微动,胸口猛然一紧,他这才反应迟缓的悠悠站起身来。   手指拎着那喜袍往自己身上一披,宁清衍左手系带,右手伸出去抓那姑娘的手指,只轻轻喊了一声,“一拜天地。”   行正妻之礼,做妾室之身。   苏蓉绣并不在乎,只是宁清衍着实心下深觉几分亏欠。   男人便是这般,真心疼人的时候,如何也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于是只自行暗下决心道,以后定然要待她好,待她更好几分。   “高堂拜何处?”   “拜母亲。”宁清衍伸手解下苏蓉绣腰间那枚白玉,端端正正摆在书桌之上,“父皇说是她的遗物,自小便跟着我。”   苏蓉绣听完,差点儿没自己动手掀开这盖头,“这般珍贵?当初九爷在姑苏随手就扔给我,我还当是什么不值钱的物件呢!”   “本王什么时候给过你不值钱的东西?”   “九爷这般大方,可是对别的姑娘出手也这般阔绰?”   “你来王府这样久,可曾瞧见过还有别人出现过?”   “沈大人说,若非是我挡了路,九爷和人林姐姐的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听他胡说八道。”   二人手牵手一并转身,天地高堂皆是行的跪拜礼,只有这夫妻对拜需合手俯身颔首相拜,苏蓉绣眼前一抹红布遮住视线,只见那玄鸟黑鞋端立在自己面前。   宁清衍并未有下一步动作。   “你我既做夫妻,便是有相互扶持的责任,信任是第一步,往后不可以再做任何隐瞒,无论大事小事,本王都有知情权。”握住姑娘的手指紧了紧,宁清衍问道,“这一点,你可愿答应?”   苏蓉绣只念到这人今日如何这般奇怪,句句都似话里有话一般,先是到家了也不进门,灌得自己满身酒气也不和以前那样倒头就睡。   莫不是又听旁人说了什么起嫌隙的话?   伸手想掀开自己的盖头,却又被宁清衍及时按住手指,那男人同苏蓉绣道,“盖头,本王来掀,你只肖应一句愿意,或是不愿意。”   “九爷可是听到什么不好听的话了?”   “旁人看见的,说的,本王都不信,现下只肖你自己讲一句。”   你只再多解释一句,本王便选择信你。   话里的意思听来倒是明了,于是苏蓉绣再低下头去笑,她松开自己揪住盖头的手指,再将宁清衍给握紧了些。   “夫妻对拜。”   所有给对方的承诺与信任,就全在这四个字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宁清衍跟着苏蓉绣的说话声拜下头去,脑子不及反应,身体倒是率先跟着心意走了,他伸手去抓那红盖头的时候,手指还发抖的厉害。   “你说,今日去湘萍苑,是为何?”   “这是一个秘密,也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九爷要听的话,今晚怕是说不完。”   “那先洞房。”   弯腰将姑娘拦腰抱起,苏蓉绣小小一团窝在自己怀中,软软绵绵比肉团抱着更舒服。   行至内寝,二人身上裹着的还是那身大红喜袍,宁清衍单膝跪在床沿边将苏蓉绣放下,他的动作温柔轻巧,右手掌心还不往托着那颗小脑袋往下放,指腹轻轻掠过额前碎发,手肘枕在姑娘的脸侧撑住自己身子。   “真漂亮。”发自内心由衷说了这么一句,宁清衍笑笑,然后探头去咬住苏蓉绣的唇角边。   与大多数男人相比,宁清衍的体型还算是较为清瘦,只是难就难在这家伙个子高,撑住自己的手肘一滑,换了双手去按住身下的姑娘,身躯往下一沉,差点儿砸的苏蓉绣一口气喘不过来。   喝了酒的人都是这般头重脚轻,察觉到身下的姑娘挣扎几分,宁清衍便又掐着那纤腰翻身一滚,改了自己躺下,却是让苏蓉绣手足无措的趴在了那结实的胸膛之上。   “九爷。”苏蓉绣稍显紧张的紧拽着他的衣襟道,“我,我不会。”   宁清衍哼笑一声,“又不要你做什么。”   “大姐出嫁前一晚还有喜婆来教,可我什么也不知道,九爷有人教过吗?”   “没有人教。”   “那九爷你........................”苏蓉绣迟疑半秒,还是问出了那句,“你,你会吗?”   “应该会。”   “什么叫应该会?”   “应该会就是,这是男人的本能,不需要旁人再来教一遍。”   “那我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本能?”   “你又不是男人。”   “可我是女人呀,女人也应该有本能的。”   “今夜过后,你才是女人,现下还只是个小姑娘。”   手指头轻勾两下,随意将苏蓉绣的衣带给挑开,姑娘家方才本也就是在睡觉,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解起来倒是不费劲了。   也不知是不是人紧张了就会变的话多,只是看那小嘴儿巴拉巴拉一直说个没完,宁清衍实在觉得有几分厌烦,于是便伸手按下那颗小脑袋来张嘴堵住。   二人亲密纠缠在一处,宁清衍手臂扣人扣的紧,另一只手还半分不懂规矩,只管随着自己的心意四下游走。   还是令人晕乎又窒息的感觉,苏蓉绣完全放柔自己的身子任人引导着继续,宁清衍埋头顺着嘴唇、下颌、脖颈直至锁骨、肩头,轻柔的一路咬过,姑娘的劲力倒似被人完全化去,一身铁骨现下只如只剩下满腔柔情。   将人的衣裳脱至腰间,见这姑娘只胆怯又小心的伏在自己胸口,什么都不会也不敢主动去做,这姿势实在是太不方便,又念着是第一次,于是几番权衡之下,宁清衍便还是在托着那细腰再在这床榻之上滚了一回。   单膝撑起自己的身体,宁清衍刚刚动手解开这碍事的腰封,衣摆往腿上一撩,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那姑娘便是撑起自己的身子,捂住胸口想要逃跑。   “去哪儿?”宁清衍再动手将人给拽回来,“只管点火不给灭?”   “我怕。”   “怕什么?九爷又不打你。”   苏蓉绣眨眨眼睛道,“大姐的喜婆说姑娘家第一次都很疼,我怕疼。”   “不会疼的,我轻些。”   半信半疑,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大把大把的疑惑,不过抱着对这男人的信任,苏蓉绣还是乖乖再躺了回来,只是看着宁清衍俯身下来时,她动手捂住了那家伙的眼睛。   “九爷别看。”   “害羞就捂着自己的眼睛。”宁清衍扯下那小爪子来盖在苏蓉绣自己的眼睛上,然后动手拍了拍那姑娘的腰身道,“放松。”   “疼,呜呜呜,疼,九爷骗人。”      ☆、第63章   疼不疼的, 宁清衍自然不知道,只是抱着这温香软玉卧满怀,见人姑娘拧着小脸儿, 皱起眉头, 手指扣住自己的背脊不断喊疼,身子也跟着一阵阵发抖, 缱绻的柔情和温存不断刺激着大脑, 想停下又舍不得,于是最终只好连哄带骗的做了这事儿。   苏蓉绣没了力气,她靠在宁清衍的胸口,任由那男人拉过被褥来将自己牢牢裹住。   低头吻了吻那满是细汗的额头, 宁清衍轻轻拍着苏蓉绣道,“睡吧。”   姑娘家连应一声儿的心思都没有,只轻喘了两口气后, 眼角挂着还没擦干净的泪珠儿,便是沉沉的睡了过去。   夜里下了一场雪,寒风拍的窗户‘哐哐’直响。   宁清衍中途醒了好几回, 想起身将窗户再关严实些, 可只是轻微动弹一小下,怀中的姑娘便是哼哼唧唧的闹着不乐意,怕人再被自己惊醒,于是只好连忙侧过身来将人搂进怀里再哄几声儿,待人安静下来,又才自己听着这扰人的声音迟迟无法入睡。   最近大事小事都不算少, 尽管没有完全闹出来,可平静之下的暗潮涌动,宁清衍却也是能多少感觉到一些。   如今父皇的身体越发不好,储君之位又迟迟未定,多方势力涌动,以四哥为首,私下里的小动作就从头到尾未曾断过。   宁清衍知晓上边有心扶持他,可奈何现下的自己羽翼又并不丰.满,真要实打实的斗起来,如何也是没办法同四哥他们周旋,这也就是沈霖为什么着急到连林叶砷那种老狐狸都想要收入自家阵营的原因。   “九爷又去什么地方了?”   早起接了一封书信,便急匆匆的裹着衣裳出了门,外头风大雪大,一脚下去能踩出一个深坑的场面。   苏蓉绣身上还有些酸痛,宁清衍走时特地吩咐了绥安打桶热水来让姑娘洗个澡,于是点着炭火盆将屋子烤暖后,这才吩咐着下人将热水扛进屋里来。   苏蓉绣问绥安道,“方才睡着的时候好像是听见他说今晚不回来,是我听错了吗?”   绥安泼了些热水在苏蓉绣肩头道,“姑娘没听错,是说今晚不回来呢!”   苏蓉绣撇嘴,似是不太满意,“忙什么呢?怎么又不回来。”   “说是河西那边儿遭了灾,现下每天饿死许多难民,九爷愁的好几天都没安安生生的吃顿饭、睡个觉了。”   “河西遭灾?这不是该朝廷管的事儿?”   “当年九爷封王的时候,河西就是圣上划给他的封地,如今出了乱子,也不能说自个儿不在就撒手不管了,好歹那许多人命呢,而且连着几天都是加急的信报,天天往府里头送,今天冻死了多少多少人,昨天又饿死了多少多少人,这几日风雪大,昨儿个我还听沈大人说大雪封了路,送过去的东西运都运不进城里呢!”   河西地大物博,山势险峻,左临长江,右靠边境,为了维持国家稳定,当地还驻扎四十余万军队镇守关口,圣上愿意把这么块地儿划给自己的小儿子,估计并不是看这地图大,人口多,而是盯上了这四十万的军权。   苏蓉绣叹下一口气,倒是突然明白了。   上头虽然给了封地,给了军权,但因为斗争还没有结束,所以宁清衍根本没办法离开这权利的中心地,这么多年不在河西镇守,威望不足,声名也不足,谁知道那地方是不是已经被其他黑暗的势力入侵腐蚀,现今管事的是不是自己人都还不能确定。   如今遭了灾害,地方官员第一时间回头来找宁清衍倒也是合情合理,毕竟那块儿地名义上也还是这位爷的。   只是这事儿若处理的好也就罢了,可若是处理的不好,一是失了民心,二倒是又给了某些人背地里捅刀的说辞。   绥安拿帕子裹了苏蓉绣的头发,再将人从木桶里扶起来。   “对了姑娘,方才林家人找上门来正好遇着九爷出门,她们说什么要来认您做干孙女的事儿。”   “认我做干孙女?”苏蓉绣故作惊讶道,“为何要认我做干孙女?”   “那老太太说你前几日帮过她什么,心下对姑娘很是喜欢呢。”   “是吗?那九爷如何说的?”   “九爷回绝了,只说举手之劳是应该做的,便请着人人出了门,都没来打扰姑娘。”   苏蓉绣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虽是未同宁清衍讲过或是商量过,不过扭头自己便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上回的行踪被绥安透露给了沈霖,怕再被人抓着马脚,苏蓉绣干脆将计就计的把那房子直接租给了诸葛,从此往后唐丰和他既能名正言顺的在这处进进出出,苏蓉绣也正好可以光明正大打着收钱的名义过来寻人。   “你要见林瑟?”还是那一方圆亭,三个人围坐石桌还煮了一壶清酒,诸葛听完苏蓉绣的要求后,先是一惊,随后才解释道,“若是想要拉拢,在下劝姑娘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份心思吧。”   苏蓉绣道,“并非想要拉拢,只是有个小忙希望林大人能出手相助罢了。”   “林瑟虽然是个好官,但惯常不屑于商家为伍,这厮管你软招硬招,总之他是什么招都不肯接,在下能同他说上一两句话,那还是前些年误打误撞碰着的运气。”   “先生只需牵线,剩下的事情,小女子自己来做便是。”   见苏蓉绣这般坚持,唐丰也只好奇问道,“三妹妹,可是九爷遇到什么麻烦了?”   苏蓉绣解释道,“算麻烦,可也不算麻烦。”   “何时你说话也这般拐弯抹角?大家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便是。”   于是沉默些许时刻,终究还是端正站起了身来,苏蓉绣摘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将那物件端端正正的摆在桌面上,然后合手跪下。   “蓉绣。”   唐丰慌张去接人,诸葛则是伸手将他一挡,“且听她要说些什么。”   玉佩是苏墙的玉佩,作为好友的二人自然也是一眼就能分辨的出来。   “自二哥冤死,蓉绣在皇都城蛰伏至今,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抓住时机,亲自将幕后黑手逐一击垮,可奈何敌众我寡,实难出手,这般磨蹭,大仇不知何日方可得报,蓉绣势单力薄,只有背靠九爷方可活命,这句话说出来或是不好听,但九爷生,蓉绣才能生,九爷死,那蓉绣也必死无疑。”   得此结论无关情爱,哪怕只做利益之说,苏蓉绣和宁清衍如今,那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今早刚得的消息,河西雪灾,大批百姓难民被困城中,没有粮食碳火的支援,每日去世人数数以百十计,蓉绣想寻求林瑟林大人的帮忙,也想私挪苏家库银以九爷的名义下发赈灾,河西离幽州最近,苏家出钱,由幽州府衙出人清雪挖路运送粮食,是再合适不过。”   何况林瑟此人心怀天下百姓,若宁清衍做这等利民好事,说不定还能引路这两人私下交好的关系。   当然,后边这句含了不少私心的话,苏蓉绣却是半句也未再多讲。   诸葛挑眉,像是对此事颇有看法,“拿墙的钱,去给九王爷铺路?这买卖,做起来会不会有些亏啊?”   唐丰道,“不过从大局来看,除了九爷上位,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再走了。”   “可就算九爷上位,他能下手动的了四爷?到时候无非小打小闹,杀鸡儆猴,处理三两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如果努力到最终的结局也只是这样的话,那我认为保存苏家的财力倒更为重要一些。”   各自的利益点不一样,自然很容易便起了分歧,苏蓉绣如今是孤注一掷,生死存亡只能选一条独木桥走,但人家诸葛只是个商人,说是苏墙的朋友,但是也不至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压在这场赌局之上,何况这钱还是以宁清衍的名义给,他就更不乐意了。   唐丰道,“九爷和四爷素来不合,若真轮到九爷上位,往后想要树立起威信,第一件事情自然是要除掉四爷的。”   诸葛道,“九郎,人四爷是个什么背景靠山你还不知道?祖上三代,一家五口那全是当朝权臣,我看就如今这个局势,哪怕九爷真坐上去了,处处受人限制的还不晓得是谁呢!”   苏蓉绣将那玉佩塞进唐丰手中,“九郎哥哥,二哥生前最信任的人便是你,此事如何裁决,还是由你来定,蓉绣只说一句话,二哥的仇,蓉绣一刻也不敢忘。”   真要说起来,其实自己是有很多很多的私心,既是为了二哥,也是为了九爷,索性都是一条路子上的事儿,做起来倒是也不觉得亏欠谁了。   唐丰手握那枚白玉沉思许久,苏墙的印鉴如今也是在他手上,这兄妹俩给予自己的信任是前所未有的,相当于现下整个苏家的命脉都握在他的手中,只是这份情义属实太过沉重,只让他觉得有几分招架不住,快要难以承受。   “苏家的东西都是墙的,尽管他如今不在,旁人也没有资格评判对错来替他做决定,我与墙自小相识,做兄弟做了这么多年,该是对他的心思有几分了解,若是他还在,不论报仇不报仇的事儿,他定是更希望蓉绣能过得好。”   而如今,宁清衍好,苏蓉绣才能好。   所以换句话来说,帮宁清衍就等于在帮苏蓉绣,也等于遂了那已故之人的心愿。   待苏蓉绣走后,诸葛才和唐丰二人分起了那一壶清酒,大少爷漫不经心的举杯道,“若是墙还在,不晓得会不会后悔呢,拿着性命为他人做了嫁衣,我始终觉得这事儿太不划算。”   唐丰垂眸道,“墙他,不会后悔的。”      ☆、第64章   说是只动用库银, 结果唐丰一咬牙,竟是直接将苏家西南地区的商铺全部折现卖给了诸葛,他琢磨着这倒是也不吃亏, 反正从自家人的腰包里掏出来, 再放进了自家人的腰包里,东西交给同是商人的诸葛, 在帮了苏蓉绣的同时, 也不算毁了苏墙自小到大苦心经营的一片心血。   账目交到宁清衍手里的时候,这主子惊的眼珠子都差点儿没落出来,天知道这段时日为了这开路、支援、粮草的事儿,他扯掉了自己多少头发, 钱倒也不是没有,可这一回灾害就把自个儿掏个精光的话,那往后的路子还打不打算走。   拿着清单的手指都没控制住的抖了一小会儿, 宁清衍回头瞧着苏蓉绣道,“这是。”   “九爷说过,既是夫妻, 便是有相互扶持的责任。”   “可这, 毕竟是你娘家的钱。”   “九爷现今不也是苏家的女婿吗?”苏蓉绣偏头笑道,“何况这天灾人祸,支援能早一步进去,那便是多救的千百条人命,我多做些善事,也当是为苏家积福, 希望大娘父亲和二哥他们,来世能再投一户好人家。”   宁清衍将手中的账目折起,他伸手抱住苏蓉绣,“放心吧,你家二哥,一定会再投身一户好人家的。”   “可是,什么样的人家才算是好人家呢?”   “大概是有开明的父母,至亲的手足,和携手的伴侣。”   苏蓉绣笑着,心里却略显几分难过,“可我还不知道二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   “下次有机会,在梦里问问他。”   也是许久没梦见过了,苏蓉绣还有些怕,记得二哥刚走的时候她就生了一场重病,那时整个人烧的迷迷糊糊、神志不清,以前高兴的事儿一件也回忆不起来,只闭上眼,二哥那张惨白僵硬的脸就反复不断的在她眼前出现。   生前那般爱干净,若是知晓自己死后还被人掩埋在一片泥泞之中,不晓得会有多生气呢。   苏蓉绣苦笑,心下仍是难过的。   有了钱,做什么事儿都方便的多了,一句赈灾的话放下去,账目便开始往幽州那边送,宁清衍也同幽州知府林瑟通过一封书信,信纸上没写太多乱七八糟的废话内容,只简要阐述了一遍自己的来意,带着多少东西,需要幽州再帮忙做些什么。   终归是做的好事,那头自然也不会拒绝。   宁清衍带着沈霖一同去的河西,苏蓉绣柔柔弱弱,外头又天寒地冻,所以几番思衬之下,宁清衍还是决定把这姑娘留在家里。   苏蓉绣变卖了苏家财产,拔了一批现银交给宁清衍,这事儿倒也是很快就传到了四王爷的耳朵里,本来初初听着河西平白无故遭的那事儿,他还当这是老天爷在推波助澜,遇着这等天灾,再死命折腾的一番,如何也是劳民伤财的事儿,若能借此使老九元气大伤,那才更是绝妙。   “蓉绣这个死丫头可真是没良心,墙自小到大便最是心疼她,结果呢?这人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抱了别人的大腿,还把自己哥哥的家业卖了转手交给其他男人,这种事儿都能做的出来,墙若是地下有知,那还不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抽她两个耳光?”   四姨娘愤愤骂道。   陆浩轩也察觉到这主厅内诡异沉闷的气氛,他只反复的朝那四王爷瞧去。   要说苏家家业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但也绝对不小,虽然各位王爷都有各自的封地,地方也会按时收纳上供,钱库充盈,但这钱多可绝不是坏事儿,指不定哪天斗起来就得互相砸银子玩呢。   何况宁清衍此番亲赴河西,借着救援不利的名头还能拉下不少四爷此前费尽心思塞过去的心腹亲信,名正言顺对河西上下做一番清扫,顺势收一番民心,如何看也不是赔本的买卖,竟是还让他捡了个方便。   手指收紧,直捏的自己手指骨节上下都‘咔咔’直响,宁清逸沉声道,“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陆浩轩问道,“四爷有什么打算?”   空茶杯在手心里转了好几个圈儿,宁清逸道,“正好老九不在,我们就收拾收拾那苏家三妹妹吧。”   陆琬宣撇嘴,她小心替这主子捏着肩,“可那苏蓉绣,整日整日窝在王府里头不出来,咱们也不能登堂入室的去人家宅院里欺负人吧。”   宁清逸挑眉,“不是有人能把她请出来吗?”   林家现在急着找靠山,这对他们来说,倒也是个好机会。   于是苏蓉绣又平白无故接了林叶砷一封书信,说是有部分母亲的遗物想要还给她,明日邀在湘萍苑一聚,早来晚来都不碍事,反正有人会一直等着。   看完后正将信纸折起,绥安便端着热茶推门进来,“又是谁给姑娘写的信呢?”   “林家。”   “林家?”   苏蓉绣笑,她将信纸折好放至手旁,顺手拿茶杯压住,“上次帮过她家老太太一回,一直向我表示谢意呢!”   原来是这样。   绥安认同的点头,“不过九爷好像不太喜欢林家人,姑娘还是少和他们来往了。”   苏蓉绣点头应下,但到了约好的时日,她还是裹着披风按时出现在了‘湘萍苑’楼前。   “今日做的是枣泥云片糕,红枣颗颗饱满,糯而不烂,甜而不腻,姑娘家吃了最是上补,来,张嘴。”   再被那白衣公子投喂一片云糕,苏蓉绣只味同嚼蜡般麻木的动了动自己的下颌,咬碎了嘴里的东西咽下后,她面无表情道了一句,“做甜了。”   “云片糕就是这个味儿,姑娘还尝不得甜?”   “甜了就腻了。”   “在下方才刚说过这云片糕甜而不腻。”   苏蓉绣沉眉,挽下自己手中的暖袖的将手指搭在那柜台上,她撑着身子再靠近那公子几分,“你说不腻就不腻?可我怎么尝着不止是腻,还甜到有几分发苦呢?”   “云片糕苦?”白衣公子也跟着撑起手来靠近苏蓉绣几分,他笑道,“怕是姑娘的心太苦吧。”   “楼上一场鸿门宴,本姑娘心下也着实有几分焦躁。”   “姑娘放心上去便是,余下的事儿,在下会准备妥当的。”   “那就多谢公子。”   “G,生意人不说谢,否则在下不白拿姑娘你那么多银子了?”   听人说完话,苏蓉绣才换上一张笑脸同那白衣公子得意挑眉,手指头碰了碰装着糕片的瓷盘,“可我还是觉得这东西太甜,下回记得少放两颗枣。”   “得嘞。”   转身上楼,倒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所以一推门看见这两颗女人脑袋时,苏蓉绣是半分也不惊讶。   最先有反应的人还是四姨娘,像是抓着先发制人这四个字儿,一见门被推开,她便‘腾’的站起身来,牢记四王爷说过的话,只管先呵住苏蓉绣再说。   “败家东西,苏家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二哥眼睛都还没闭上,你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手倒是挺黑,直接把苏家掏了个干净,咱家茗绣还没死呢,苏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么个庶女说话..................”   “啪!”   人倒是气势汹汹迎上来的,不过就是再被苏蓉绣抬手一个巴掌再给抽回去了而已。   苏蓉绣手劲儿并不大,这声儿虽是听得响,但实质上并未对四姨娘造成过多伤害,只是人懵了,还来不及反应,竟是再遭人反手抽了一回。   “啪!”   “疼吗?”苏蓉绣问,“胆子挺大呀,现在都敢直接在我面前露脸了。”   “咱们行的正,坐得直,有什么敢不敢露面的?”陆琬宣从软榻上站起身来,她步履轻盈,身姿婀娜的一步步靠近苏蓉绣,“倒是苏姑娘你,上来就动手打人,这算是个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苏蓉绣反问,“你不懂,可要我教教你?”   “好啊,让我也长长见识,上来就......................”   上来就不由分说打人的道理就是再拿自己的脸去接了苏蓉绣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   ‘啪!’一声脆响,震的苏蓉绣自个儿手腕都跟着麻了好一阵儿。   陆琬宣气急,右脸也立刻红肿高耸起一大片,“你......................”   “你什么你?我还没抽出时间来找你们,你们倒是胆子大敢上赶着来找我?”苏蓉绣逼近陆琬宣三步,她厉声道,“问我为什么不由分说的打人?你说我为什么打你?你说你自己该不该被打?”   四姨娘自是不会承认,如此场面也只一口咬定道,“你还敢恶人先告状?苏家遭此大难,那家业不论如何分都不可能分得到你头上,一家三百多口人命一夜之间全被残害,你说,是不是你动的手?和那九王爷一起,觊觎苏家产业演的这出戏?”   苏蓉绣轻蔑一瞥,“你还是先琢磨琢磨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吧。”   “四爷菩萨心肠,看我可怜,救我也不可以?”   “菩萨心肠?看你可怜?”   “如何?九爷都能救你回家,四爷就不能救我?”   “九爷救我,那是因为我与他有肌肤之亲的关系,四爷救你,莫非你们也有?”说起这个,脸上还露出一股嫌恶之意来,苏蓉绣用尽自己毕生的力气来嘲讽面前这个女人,恨不能一脚踩中她那心口,再伸手狠狠多抽她几个巴掌。   “你别胡说八道污蔑我。”   “那你倒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救你?凭什么?他要这么乐意救人,为什么不把我一块儿救回去?是我年纪不够大,声音不够软,还是模样没有你好看?”      ☆、第65章   “你少倒打一耙, 如今是我先问的你,你今天必须解释清楚为什么拿苏家的银子给九爷?”   “我家的银子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跟你有关系吗?”   “你家的银子?”   “怎么, 我不姓苏吗?”苏蓉绣目光狠厉, 四姨娘问一句,她便逼进对方一步, 别人理直气壮, 她就更理直气壮,自小在耍狠吓人这一块儿,除非她刻意谦让,否则就算大娘的藤条儿抽在身上, 那也绝不会是低头认输的主儿。   苏蓉绣道,“不是我家还是你家的?”   “我是你四娘,就算苏家遭难, 可这财产分配,如何也轮不到你这么个玩意儿独占大头吧,这事儿你随便拿出去找人评评理, 问问别人正常吗?”   “倒是你有脸问, 那我也就跟你扯开谈谈,苏家遭难当晚你在何处?”   “我......................”虽是早前就对好了说辞,可终究是做贼心虚,四姨娘眼神闪躲,连连后退道,“那天茗绣大婚, 老爷不让我跟去贺家,我一气之下就自己出门玩去了。”   “玩?去哪里玩?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苏家是什么状况?为什么这么久躲起来都不露面?你怎么认识的四爷?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的收留你这个废物?”   “我是废物?”退至墙角边,背脊抵住生冷坚硬的墙面,四姨娘愤愤抬头反驳道,“你还有脸说我,墙生前是如何待你的,你现在又是如何待的他?”   “墙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二哥都嫌脏。”   “臭丫头,你就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抬手一把,狠狠将人给推开,四姨娘骂道,“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脸,为所欲为,往我头上扣帽子,没那么容易的事儿,我告诉你,你心里打什么算盘我都一清二楚,现下且容你嚣张着,我这就回姑苏找茗绣,去官府击鼓喊冤,任你家九爷再权势滔天,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有公正王法可讲。”   遭人用力推出,苏蓉绣一连后退好几步,身体撞着那放花瓶桌子时才堪堪止住脚步,腰窝处被桌沿抵了一回,钻心刺骨好一阵儿疼后,这才顺手抄起身后那花瓶‘嘭’的一声砸到地上。   这架势倒像要打起来。   “好啊,告啊,这就告,我陪你们一块儿去衙门。”说着,苏蓉绣便伸手去拽四姨娘的胳膊,她只拉着那女人想推门朝楼下走,“何必还千里迢迢朝姑苏跑,这皇都的官府办不了案子是怎么的?”   四姨娘的话,苏蓉绣里外也能听出些门道,现今不过是想把脏水往她身上泼,就拿她苏蓉绣区区庶女便能私挪苏家资产,再转手交给宁清衍这么一档子事儿来大做文章。   虽说赈灾并非坏事,但以苏蓉绣的身份来说,这钱往外拿的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稍微几句添油加醋的话,就能让旁人听出几分谋私的味道来。   如今大姐不知听了何人的挑拨,心下已经同自己生出几分嫌隙,再加上姑苏那边儿还是四爷的人在当家做主,此番若眼睁睁的瞧着这女人跑回姑苏去,平白煽动一番民众舆论,再和那官府一唱一和的给自己扣上一顶大帽子,在这宁清衍不在的当口,被人这么按着手脚,再捂住口舌,那才叫做麻烦。   人得见,事得解决,但自己绝对不能离开皇都。   心下有了主意,这戏做起来也是更得心应手了,见对面的人不由分说朝自己冲过来,四姨娘自是下意识的护住自己,结果没曾想,苏蓉绣倒是不抬手,也不抽耳光,只同个目不识丁的粗鄙泼妇般揪着人的头发便同四姨娘扭打到一处。   “苏蓉绣。”四姨娘失声尖叫,有被吓的成分在,但更多还是因为自己这头皮被人扯得发疼,“你疯了吧你,连四娘你都敢打?”   “就你也配做我四娘?”   天气冷,人也穿得厚,两人你来我往之间,脚底下也不知道是谁先绊的谁,总之就瞧见扭打在一块儿的两个人突然抱成一团栽倒在了地上。   地板被砸的‘咚’一声闷响。   陆琬宣平日里虽是嚣张跋扈了几分,单方面打人的事儿干的挺多,但是双方都动手反抗的场面却也着实少见,何况这苏蓉绣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温顺听话的模样,谁晓得发起脾气来是这般疯癫的性情,嘴里头还骂骂咧咧的说个不停,实在骇人的要命。   “陆小姐,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死丫头给我拽开?”   四姨娘和苏蓉绣都不是练家子,遇着打架斗殴这种事儿,唯一能做的便也就是扯扯头发,上手上嘴,又抓又挠。   自己个儿是被人揪的眼泪花儿都快疼出来了,手底下的力气从来没少用过,可那苏蓉绣却是跟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急狠了,红着双眼扑上来,恨不得把这四姨娘的头皮连着头盖骨一块儿给掀了去。   陆琬宣手足无措的看着那俩平白无故就打起架来的女人,脚尖儿往前磨蹭两步,最后还是一咬牙上前去帮着一把勒住苏蓉绣的脖颈,然后将人往外拖。   苏蓉绣被人拉起来,四姨娘倒是得空喘了口气,没及时跟上去按着那丫头收拾,只是顾着自己身上被人掐的青一片,紫一片,疼的人快要掉眼泪,被人压着打的身子一轻,自然第一反应是要赶紧搓搓自己那疼的发麻的头皮,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什么。   只有苏蓉绣从来不觉得疼,也不觉得累,和这四姨娘发着疯似的打完一场,跟是精力用不完似得,回身又是重重一个巴掌甩在那陆琬宣的脸上。   “啪!”的一声,又清脆,又响亮。   陆琬宣跟着四王爷在一块儿虽然也没干过什么好事,但从来跟着主子扮主子,狐假虎威的事儿做的多了,这被卑贱下人动手攻击可绝对是头一次。   苏蓉绣手劲儿并不大,但这一巴掌也足够将人娇生惯养,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打蒙。   掌力从右到左,本也是纠缠在一块儿胡乱挣扎着,冷不丁被人挣开再挨一个巴掌,陆琬宣顺着这力道倒是自己双腿一软的,极其丢人的摔了出去。   背脊撞着身后的桌椅,还没来得及感知到疼,倒是听见桌椅板凳连带茶杯茶壶什么乱七八糟的全都倒了一地。   “四王爷这家风可真是好,祖传的以多欺少?”   头发遭人揪过一回,衣裳遭人扯过一回,脸上又抓又挠的也同样带出来几道血口子,总之是个惨不忍睹,苏蓉绣身上的红底白领子斗篷都被人拽的斜斜挂在了自己身上。   起身英姿飒爽的一拍衣袍,四姨娘瞧见这小疯子便是下意识害怕的再往那墙角瑟缩去。   苏蓉绣咧嘴一笑,再大步跨去揪着人衣领子将四姨娘往外一拖,坐在人家肚子上,举起胳膊来就是左右开弓再“啪啪”甩了两个大耳光出去。   要说这一回能占着这么大的便宜,那也是多亏了宁清衍平时夜里回家早,两个人闲来无事在院子里闻闻花香,晒晒月亮,或者打闹几招,比比身手。   或是早就猜到了自己会有和别人这么正面硬碰硬动一回手的事儿,所以苏蓉绣还愣是缠着那位爷教了自己几招防身的技巧,比方说下黑手的时候掰手指头,踹人的时候瞅准膝盖,混乱中扭打到一块儿的时候可以用手臂勒人脖子,或者拿双腿夹人脑袋。   虽然手段偏脏,但对于姑娘家之间互相闹脾气,打打架什么的是完全足够。   楼上闹腾的动静实在太大,苏蓉绣像是故意的,就这又摔花瓶,又推桌子,逮着人就往地上按的动作,楼下那趴在柜台上磕瓜子吃的白衣公子,实在是想装没听见都不可以。   这苏姑娘看着温顺无害小白兔一只,没想到战斗力还挺强。   心里只念叨这么一句,瞧着差不多也到时间了,于是拍拍手指尖的瓜子壳残屑,白衣公子摇着手里抓着扇火的大蒲扇站起身来。   “里头在做什么?赶紧开门,我们是皇都府衙役,楼下老板已经报官说这里有人恶意寻衅斗殴,毁坏财物,限你们即刻停手,开门认罪,争取官府宽大处理。”   ‘咚咚’的敲门声伴随着门内‘乒乒乓乓’的杂乱声响,二楼‘翠云轩’四周已经围起一圈儿客人们好奇的小脑袋来。   三个姑娘扭打在一处,苏蓉绣是揍的另外两个只顾‘吱哇’乱叫,抱头鼠窜。   房门后来是被踹开的,某腿力惊人的官差小哥在数次警告无效之后,就一脚便踢飞了两扇价值不菲的红木雕花门。   白衣公子心疼的手指乱飞在楼下打着算盘哀嚎道,“衙门办公事毁坏百姓财物可也得照价赔偿呀!”   苏蓉绣还在揍人,四姨娘捂着自己的脸,她被人扇的双颊肿胀,嘴角流血,苏蓉绣被压在中间,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全是长短深浅不一的红色抓痕,姑娘家头发乱糟糟的顶在脑袋上,发间的珠饰也松松垮垮的斜挂了好几枝出来。   陆琬宣算是伤的最轻,看着这俩人动手,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抓着苏蓉绣将人往外拖,这手底下又不敢使大劲儿,生怕惹急了这疯丫头,自己还得再遭人打一顿。   “干什么,干什么,姑娘家家的,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寻衅斗殴,有伤风化,赶紧都给我起来。”   楼下的白衣公子仍是长身玉立,他摇着扇子在柜台前打算盘,“屋内的损失得要四爷和九爷打着商量给本少爷赔钱,至于这两扇红木门,我便给大人打个折扣,您赔我三两银子就成。”   那位大人面色难看的伸手擦汗道,“你个混蛋,有这么坑人的吗?”   “大人这话如何说,我这小本买卖,楼上掐起架来,我报官,这做法可有什么错漏?”   “那可是四爷和九爷府上的人。”   “四爷九爷又如何?四爷九爷就能随便纵容府上的人来我这店里打架砸东西?陈大人,咱们国家是讲律法的,那句话如何说来着,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就俩王爷。”   陈大人一脸苦相,这官府都出动了,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儿,又不能屁也不放一个的就把人再给放回去,于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只念着这九爷至少还讲点儿道理,应该不至于一通邪火四处乱发,只要自己保持公平公正的罚判,应该也不会出大乱子。   于是含泪把自己架上一个两难的境地,陈大人吩咐楼上道,“把人都带回去,派人通知四爷九爷,寻衅斗殴,毁坏他人财物,是公了还是私了还请两位爷拿个主意。”   白衣公子听完,放下了手中的算盘,他灿然一笑道,“大人英明。”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几天有点忙,更新时间不太稳定,请见谅。   ☆、第66章   姑娘们闹矛盾动手打起来, 却是将人‘湘萍苑’给尽情砸了个干净,于是人家店老板报官,官府过来抓人, 陆家大小姐和苏家四姨娘连带着那位苏家三小姐一块儿, 三个人一并被皇都知府陈大人给请去衙门口里头喝茶了。   要说砸砸东西什么的,赔点钱也就算作罢, 可偏是三位姑娘打架打的厉害, 个个都是鼻青脸肿,凶狠好斗的模样,官差来了喊停也绝不松手的主儿。   就这恶劣性质,再往严重点说, 衙门里来人喊停不停手,给你安上一个藐视律法的罪名,那都不算是冤枉。   所以四王爷在接到官府送过来的口信时, 那官差还在跟着解释。   “咱家大人实在不知道这是四爷身边的人,事儿闹的那般大,姑娘们再打下去怕是都得出人命了, 街道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全是看热闹的百姓, 人湘萍苑的老板还等着衙门给做主呢 ,咱就当是走个过场,那该给的交代还得给,不过四爷您放心,您家的人,就算进了衙门, 那我们也是绝不敢亏待半分的。”   听着衙门的传话,宁清逸是怒不可遏,他指尖捏住茶杯好一阵儿手抖,这才缓下一口气来问道,“打架?为何?”   “据苏家三小姐的供述,说是她家四娘与外人狼狈为奸,谋财害命,伙同奸夫屠苏家满门,她所幸逃出,谁曾想这一回又在这里遇见,自然是要寻人问个清楚,于是两人拉拉拽拽,三言两语说不合适,便动起了手来。”   “啪”的一声,宁清逸将手中茶杯扔到地上。   杯身同地面相撞,瞬间裂成一地碎片,这动静吓得那报信官差身子都是一个哆嗦。   陆浩轩见状连忙起身,他同那官差客气道,“劳烦官爷特地跑一趟来给咱家四爷报信,这坏了规矩的人,该怎么审理,怎么处置,那都是衙门自己的事儿,家里人不懂事还给你们添麻烦,四爷为这个才生气呢!”   “不麻烦不麻烦,四爷保重身子,那小的这就回去了。”   “赵伯,送客。”   做商人的本能,还打算给人塞锭银子的,谁晓得这官差胆子小,愣是没敢接,陆浩轩只好又将钱给收了回来。   回头的时候,宁清逸还是气的很,他只骂道,“你们家能不能出一个对本王有用的女人?两个白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四爷,家姐她,心思单纯,只是平日里跟着您,性子被养的飞扬跋扈了些。”   “本王都恨不得在她脸上贴着白痴两个字,你还怪她这是被本王养出来的?”   “四爷息怒,在下并未有责怪四爷的意思,只是那苏家三妹妹自小养在深闺,家中算上正房就有四个姨娘勾心斗角,她又是庶女,没什么地位,走哪去哪都是遭人欺负的命,而家姐自幼受爹娘照养,长大后又得王爷恩宠,比起狡猾奸诈,拿人心思这一点,自是如何都不能和那苏家三妹妹比的。”   宁清逸咬牙,此刻恨不得自己当时去姑苏,第一个除掉的就是苏家那招人恨的丫头。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布好的局,趁着老九不在的当口,一盆脏水都准备好了,现下竟是抬手就泼到了自己身上?”   陆浩轩皱眉,他只解释道,“苏家三妹妹牙尖嘴利,头脑清晰,可家姐再傻,那也是万万不敢承认苏家的事儿和咱们有关系,这次想必也是双方各执一词,还有的掰扯,只要咱们一口咬定苏家的事儿在姑苏立了案,照规矩,这事儿就还得是由姑苏来管。”   只要在宁清衍回皇都之前,他们再把苏蓉绣弄回姑苏去,那这案子要怎么判,如何判,那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想到这里,宁清逸的面色才稍有好转,他手指头轻轻扣着桌面,略有疲累的往椅背上一靠,便是摆手道,“去吧去吧,这事儿早做早了结,省得夜长梦多。”   “是,在下这就去办。”陆浩轩颔首,起身行礼之后,这才退出了主殿之外。   今年雪下的尤其是大,听说姑苏那地方都飘了好几朵儿雪花下来,虽然可怜兮兮的一落地就会融化,可宁清衍想,如果不出苏家的事情,苏蓉绣就算不来皇都,那她今年,也是能看到雪的了。   “九爷,还在担心皇都的信报?”   河西大雪封山,从宁清衍这扇窗户推开望出去,除了白茫茫的一片,就什么也瞧不见了。   沈霖刚从外头推门进来,他抖了抖肩膀上的雪花儿,这才收了伞,将伞立在门口一旁。   宁清衍点头,他伸手合上窗户,手指头已是冻的通红一片,“怎么样?路挖开了吗?”   “悖≡壅庥钟星,又有人,还有林瑟在前方坐阵,哪愁有什么办不好的事儿呢?”沈霖拿火钳将盆里的碳火拨旺了些,“再说这几天陆陆续续的也在往城里头送东西了,看这速度,最晚三天,只要路一挖通,车马就能往朝里,到时候就不用再靠人力一点一点翻着雪山的往城里运了。”   “那就好。”宁清衍又叹一口气,“路通了就好。”   “还糟心呢,这么值得开心的事儿,您又不是没见着,人家林瑟以前多不待见咱们?结果这一回看见拿了钱拿了物资过来,立马转变态度,而且我还特意吩咐了,让把东西送进去的挑工们,一定要告诉所有受灾百姓,东西都是咱九爷千里迢迢从皇都带过来的。”沈霖信心满满的笑道,“这一回进河西,我不把那里里外外腐/败的苗子全都给抓干净,那我沈霖就算是白来。”   心下默默算了算时间,这挖通路得耗费个三四天,送东西进去也得耗费个三四天,其中还不乏要腾出时间来救治受伤群众,商议灾后部署,稳定民心,再拔除官场上的恶臭势力,简单粗略的计算下来,最快最快也得耗时小半月。   宁清衍忧愁道,“河西的事儿倒是按计划在走,只是蓉绣她一个人在皇都,本王实在担心。”   “放心吧九爷,四爷还能把她给吃了?”   “她全心全力帮扶本王,这一回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本王心下难安,又岂能苟活?”   沈霖端着热茶杯的手指头一抖,“九爷,这种胡话可不能说,苏姑娘这一回帮了大忙我承认,可这还不至于让您拿命去赔的程度。”   “怪本王考虑不周,如何也不能将她一个人丢下。”   河西偏远,地处山区,来往交通本就不便,路上山路难行,本是一份好心,不想带着姑娘家随自己一路吃苦受罪,哪晓得这前脚刚到,后脚就接到信报说,这苏姑娘和四爷府上的陆姑娘起了冲突,还打架打进了官府。   苏蓉绣并非是这般冲动不顾大局的人,宁清衍一开始接到信报,他本是不相信,可后来想想,苏蓉绣同陆琬宣本就有私仇,而且这梁子还是因为苏墙而结下的,这样一想,那姑娘会动手,似乎又合情合理了些。   “九爷,我能理解您的心情,那苏姑娘,虽然我之前一直说她没用,但人家这一回确实是帮了咱的大忙,所以算是我判断失误,您放心,改天回了皇都,我一定当面和她道歉。”   “道歉的前提是,人得在。”   “放心吧九爷,人苏姑娘自个儿心里有数,她可不是那般脑子里没货,冲动鲁莽的性子。”   “不行,本王还是不放心。”宁清衍拉过沈霖的胳膊来,他道,“你现在去找林瑟,让他赶回皇都,四哥既然要拿苏家的事儿来说,那咱们索性同他说个清楚,三百多条人命本也就还没个交代,他还非得往这钉子上撞,那咱们就和他硬碰一回。”   “九爷,您这话说的,我让林瑟回去他就能回去?人家现在是幽州的知府,来河西那也是出于人道主义帮忙的,您还真当他和我一样,都是您狗腿子?”   宁清衍皱眉,“既然要翻案,本王只要不插手,四哥自然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去干涉,现今经办此案的陈大人,在官场上,除了打点人际关系这事儿做的游刃有余外,其余能耐,那和饭桶没有直接的区别,要指望他办案,那你不如指望本王直接从河西起兵造反。”   “那敢情好,省得我一天天为这皇位的事儿糟心都都掉头发了还。”顺着话头接了一句,见宁清衍脸色不对,沈霖又才忙道,“不过咱没这必要不是,圣上还站咱这一头呢,四爷这都自个儿把马脚伸出来,咱只顺势翘他一把,他就能倒台。”   “想扳倒四哥不容易,林瑟的存在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蓉绣如今已经抓到了她四娘,现下就是看谁能抢占先机,只要林瑟去皇都,碰了这案子,以他的为人,本王相信,苏家一定不会蒙冤。”   “可问题是我怎么让他去?那小子当初就是不喜欢皇都勾心斗角的站队,这才包袱一背的就跑了出来,结果我现在又让他回去收拾烂摊子,他能搭理我吗?”   “你这样。”宁清衍手指头一勾,示意沈霖附耳过来,他道,“晚上单独约他出来喝个酒,就说这边的情况比我们过来之前想象的还更要糟糕,所以九爷想再挪些钱来救治百姓,恢复生产,可是因为突然联系不上苏家那姑娘,一打听,才知道人被四哥那边使绊子扣住了,因为他们,也看上了这笔家产。”   沈霖为难道,“九爷,咱这么骗人家,也不太合适吧。”   “放心吧,别的不说,只要这钱拿出来是用在了百姓身上,林瑟他就不可能不管。”   “可人家也不是个傻子,万一哪天发现了。”   “他要发现了,本王亲自上门负荆请罪去,现下救人才是要紧事,这事儿你办不妥,明儿个你就自己滚回皇都去。”   沈霖撇嘴,委委屈屈的应了句,“是,下官这就回去把胃清一清,晚上好陪人家喝酒。”      ☆、第67章   皇都府衙内, 本只是私下收了人家的好处,所以出门替人摆平麻烦,这不过是随手逮了个寻衅斗殴的小姑娘, 谁晓得竟是莫名给自己请了这么几尊大佛回来, 陈大人坐在公堂之上,只按着这装满一团浆糊的脑袋头疼的厉害。   四姨娘仍是指着苏蓉绣在骂, “大人, 您可千万别听这丫头胡说八道,这厮自小就心思歹毒,看着闷声不吭气儿的模样,可这不叫唤的狗咬人可最是凶狠啊, 我们家中四个姑娘,就她打小受教训受的最多,心里憋着气儿, 巴巴等着这一天报仇雪恨呢!”   苏蓉绣听完,她心平气和的反驳道,“大人, 我自小脾性倔强, 大娘为了改我的毛病,确实是费心费力教导许久,对此,我一直对大娘心存感激,并且十分尊敬她,并无心生恨意。”   “你敢说你不恨她?”   “为人子女, 受父母教导自是理所应当,又怎能说恨呢?何况大娘虽然时常训诫我,却也不曾亏待过我,什么好吃好玩的我也能分到一份,我娘亲去世的早,若非是大娘养育,我又怎能苟活至今,若要说我,想必四娘您反倒更恨我大娘几分吧。”   “你少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和大姐结过仇怨。”   “你别不承认。”苏蓉绣甩开四姨娘过来拽住自己袖口的手指,她上前一步道,“陈大人,我四娘是个什么人,您去姑苏随口打听一两句也能明白,她是如何忘恩负义,贪慕虚荣,两面三刀,无情无义的一个人。”   “苏蓉绣。”四姨娘厉声尖叫,似乎想要借此制止住那姑娘这样动手掀开自己遮羞布的行为,“你还有脸说我?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做了多少恶心事,你真当我一件也不知道?”   “诶诶诶,两位两位。”公堂之上,实在是过分嘈杂的厉害了,陈大人听来听去也没听出半点有用的信息,只是从昨日审到今日,总算是明白了这俩女人在湘萍苑内动手打起来是为的什么,于是伸手示意堂下安静后,他这才说,“本官也听明白了,你们在湘萍苑动手,为的就是半年前,姑苏苏家那桩灭门的案子,对吗?”   “没错。”四姨娘连忙答道,“就是这死丫头下的黑手,为了苏家的财产,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她都能做的出来,大人,您仔细想想,我害苏家,我能有什么好处?而她呢,墙的尸体前脚刚挖出来,后脚苏家所有的钱就全部被她一个人分走了。”   “两位都先冷静。”陈大人继续安抚堂下众人,“首先,本官请二位来衙门,为的只是你们动手砸了人家湘萍苑的事儿,现下人家店老板已经清点干净了所有受损物品的清单,二位确认后交了赔款便可离开。”   苏蓉绣皱眉,她沉声问道,“皇都不管这事儿?”   陈大人解释说,“不是不管,是管不了,这姑苏的事儿自然是该由姑苏来办,再说人家衙门都立案了,我们哪能再把手伸到人家的卷宗里头去?再者这查案搜证,还得安排衙差们从皇都往姑苏跑,人生地不熟的,浪费人力不是,所以二位,今日只把在湘萍苑的麻烦解决了,自家的事儿自己回姑苏再喊冤去。”   苏蓉绣不语,这话却是正中了四姨娘的下怀。   看来这陈大人虽是饭桶,却也不至于连这么点儿眼力见儿也没有,这事儿明面上看着是俩女人在讨公道,私下里稍微知道点儿内情的,那都晓得这是四爷和九爷在内斗,谁接着这事儿,那都是个烫手的山芋,自然要早早的扔开才好。   陆琬宣听到这里,总算自己能插句嘴,于是她站起身来,“早说不就没这么多事儿了,账单子拿来吧,该给人家老板的,咱们家一分钱也不会少给。”   “快把账单给陆姑娘送过去。”陈大人一听这话,忙吩咐身旁的师爷将东西给人家送到手上。   只要这银子一赔,卷宗一签,再将这些祖宗们往外一送,这案子便和和气气的圆满解决,两位难伺候的爷一个也不用得罪,自己还能继续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陆琬宣拿过账单斜眼一扫,虽然这动手打人是苏蓉绣先动的手,可眼下比起这些更着急的是得想办法把苏蓉绣给弄回姑苏去,所以即便吃了这个赔钱的哑巴亏,陆琬宣也懒得再计较那么多了,将账单往衣襟里一揣,她便道。   “知道了,这银子等我回家,立马就遣人给陈大人送来。”   “多谢陆姑娘配合,下回再遇着麻烦事儿,记得及时寻求衙门的帮助,可万万不能再私下里动手解决了。”   “大人放心,这一次是我们冲动了。”陆琬宣甜甜一笑,她将自己的目光移到苏蓉绣身上,“只是这苏姑娘,如果要配合姑苏的调查,是不是还得和我们一同走一趟呢?”   陈大人只顾赶紧将人送走,便随口应和道,“按规矩,那是应该去的。”   去了姑苏是个什么下场,苏蓉绣自是明白的,何况看着这陆琬宣这般着急的想要了结这边的事儿,苏蓉绣就更是清楚若是此番松口去了姑苏,那边会是有什么刀山火海等着自己去踏,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等宁清衍回来,于是便同那陈大人道。   “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是如今我家四娘回来了,那翻案重审也是应该,不过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去,陈大人,按律传唤其他证人到场,这是合乎情理的吧。”   陈大人道,“姑娘若是有证人,自然可以一并传唤上堂。”   “九爷便是我的证人,我得等他回来。”   陆琬宣笑道,“九爷可不能算证人,否则要照你这么说,四爷也能做我们的证人了。”   是想说唐丰来着,可苏蓉绣又怕给那哥哥招来什么麻烦,若是让对面的人知道,提前杀人灭口,那她才是真的罪过。   于是学着陆琬宣的模样也放松了自己面上的表情,苏蓉绣莞尔一笑,她道,“本姑娘行的正,坐得直,哪怕是死,也一定要捍卫苏家的正义。”   从衙门回了王府,清点账单的欠款,苏蓉绣安排绥安把银子给衙门送过去后,自己这才坐到书桌前打算修书一封。   本已落款‘九爷’二字,可是思来想去,又不想让他在外为自己担心,于是便将那一团白纸揉巴揉巴给扔到了地上。   又落款了‘九郎哥哥’四个字,手指握住笔身,苏蓉绣手指发抖的厉害,最后不得已用左手去按住右手,这才止住一阵轻颤。   她深呼吸两口气,不停的在心里头念叨着要怎么办才好,苏家的冤案总这么拖下去也绝不是个办法,尽管如今受人庇佑,可苏蓉绣仍是心下难安,拿一家三百多条人命换自己一个平安,要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那从湖底捞出来的一具具尸体,被浑浊的污水泡的泥泞一片,四肢尸身全部肿胀成巨人观,尸体一字排开,苏蓉绣就这么一张脸一张脸的望过去,此等惨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形成的梦魇也不知道究竟要折磨自己到何时。   苏蓉绣低下头来,她脸色惨白的厉害。   “当是欠你的好了,这辈子承你这般多的恩情,我一定会一点一点,慢慢都给还干净的。”   最终信纸之上落下的还是‘九爷’二字。   收到姑苏寄来的公函,苏蓉绣是半分也不犹豫的收拾了东西就打算离开,只有绥安在门口拦着,扯着她的包袱不许人走。   “九爷不回来,姑娘哪儿也不能去。”   知晓宁清衍走的时候定是吩咐过什么,可苏蓉绣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再给人招麻烦,房门已经被推开,门外的冷风一阵一阵的朝屋子里灌,肉团冷的受不了,‘喵喵喵’的直往那碳火盆子边上凑。   苏蓉绣拉开绥安的手,她道,“官府的公函,让我回姑苏配合调查苏家的案子,我岂能说因为九爷没回来所以我就不去呢?”   “姑娘。”绥安急的直跳脚,“如今这个时间您往姑苏走,那不就等于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   “有些事情,总得要面对。”   “您就不能等九爷回来?”   “等不了。”苏蓉绣沉眉,“何况他也知道。”   “那九爷他.........................”   “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河西灾情严重,一时半会也走不开,我不能再拖了。”   “可是姑娘。”绥安一着急,直接张开双臂拦住那门框,“你这一去,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再和九爷交代?”   “昨晚送出去的那封信,该给他的交代我都给了,这一趟吉凶难料,我四娘都没带四爷浑水,我又如何能带上九爷?”   “可你怎么知道人家背后就不下手呢?”   “那你又如何知道,九爷人在河西,就不会管我了呢?”   绥安一愣,随即傻傻来问,“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了,快让开。”苏蓉绣笑着拉开绥安阻拦自己的身子,她还是披着那间孔雀红斗篷,细长的小腿往外一迈,便踏出了这间门槛。   姑娘步伐轻盈,身上拿的东西也不多,只是抱着你死我活的决心,娇俏玲珑的身影都跟着高大了几分起来。   小小的脚印一连串的落在雪地里。   绥安追着那个身影往外跑,谁知道又被蹿出来的肉团给挡了一个踉跄,她用左手扶着门板,右手不断挥手喊道,“姑娘,我等你回家。”      ☆、第68章   苏蓉绣不是讲究人, 但这陆琬宣却是不好伺候,本来人家姑苏衙门来请人,出于给两位王爷面子, 所以还特地备了马车, 苏蓉绣寒酸的拎着自己一破布包乖乖上车,这模样就和当初宁清衍刚到姑苏时, 全城各家来的姑娘, 就她一个人抠抠搜搜抱着个针线盒子的模样一般无二。   夜里嫌马车颠的自己背疼,陆琬宣坚持一定要找客栈休息,官差们也怕得罪人,看这姑奶奶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无奈便也只好四下搜寻起了可供人住宿的地方。   从皇都往姑苏走,雪是越下越小,不过南方湿冷, 寒气是入了骨子的,苏蓉绣只摸着自己的斗篷,她觉得这衣裳潮的厉害, 穿在身上如何也不暖和。   好不容易投宿一间客栈, 偷摸着给人店家塞了钱,小二哥这才勉强往那奄奄一息的炭火盆里再多加了几块儿挽救火势的木炭来。   吹熄了两盏烛灯,将火盆移到床边,本来都躺回了床上,可苏蓉绣却始终将这床睡不暖和,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半宿, 又磨磨蹭蹭的起身推着衣架子来靠在床头,一是想借这火气烤烤衣裳,二是想拿这架子挡住那些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冷风。   苏蓉绣叹了一口气,再坐回床上的时候仍是觉得冷,以前一个人睡惯了还不觉得,后来有了宁清衍这么个自带暖壶功能的人在,自己本就是小小一团,那男人只肖略微张开一些自己的手臂,苏蓉绣便能将自己整个人完全埋进对方的怀抱之中。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或许一个人习惯了也就不会有这般大的心理落差,此时的苏蓉绣,尤其想念那个会用小腿压住自己脚趾头的男人。   外头风很大,门窗一直被拍的‘啪啪’作响。   苏蓉绣惯常睡的不是太好,何况这个时候不仅冷,而且还很吵。   她再翻起身来想要将窗户闭合的紧一些,谁晓得刚刚伸出手指头去扯了扯那窗棂,一道黑影突然从眼前晃过,瞪大了眼珠子正要尖叫,那个人便已经灵巧的越过窗台绕到自己身后,大手一拦捂住张开了一半的嘴唇,宁清衍再一挥手,将这窗户牢牢锁上。   “别叫,是我。”   苏蓉绣愣住,脚下不受控制的被人拖进衣架后头,她像是不敢信,也不敢点灯,更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眼角泛泪的努力睁大了眼睛在这黑夜之中去分辨那个人的模样。   “九爷。”   “手怎么这么冷?”双手捧起姑娘家冰凉一片的手指头,宁清衍用力搓了搓之后,这将人揽进自己怀中,“抱歉,我来晚了。”   “河西的事情还没解决,你这么偷偷跑出来,被别人看到可如何是好。”   “让那些人早些看清他们家主子是个见色忘义的人,也算是件好事儿。”   “胡说八道。”苏蓉绣被这话都逗笑,只再往宁清衍的怀里钻了钻,她轻声道,“知道你有心就好了,赶紧回去吧。”   “写信给我的时候,真没盼着我能抛掉一切过来寻你?”   “盼过,可我知道你不能这么做,所以即便你不来,我也不会怪你。”   “嘴上说不会怪我,心下却始终是会失望的吧。”宁清衍摸摸苏蓉绣的脑袋,“姑娘家任性一些才好,你这么处处为我考虑,做什么都要理性占着一份先,养得你成这般,别人只当我待你不好了。”   “也不能总任性,九爷说过,夫妻间是应该要相互扶持的,九爷在往前走,我也该跟着你一起,就算路上帮不到忙,那也不能拖你后腿。”   低头吻了吻苏蓉绣的额头,宁清衍道,“倒是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骂你。”   “姑苏的事情,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四爷这一回没跟着过来,所以九爷你还是快些离开,省得一会儿让旁人看见了,还得落下话柄。”   苏蓉绣挣扎着推开宁清衍的手,她推着人朝窗边过去,“你快些走吧,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只管把河西的事情处理好,这一回我们携手,一定能扳倒那个坏家伙。”   “双拳都难敌四手,更何况你一个小姑娘,到时候公堂上人人都针对你,更严重的说不定还要严刑逼供,你如何能照顾的好自己?”   苏蓉绣垂下眼眸,这倒也是她如今最为担心的一点,可无论如何也不肯低头认这个输,所以此时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宁清衍瞧着她这模样,只轻声笑道。   “你真当九爷这趟过来是胡搅蛮缠瞎折腾的?”   苏蓉绣抬头,她不解。   宁清衍牵着人再坐回床边,他道,“听清楚,这一回骗林瑟过来是用了计,所以见到人的第一眼,你不能表现的对他太过信任,不要主动把苏家的案情全部告诉他,他问多少,你再说多少,不要太强势,尽量表现的弱小无助一些,像是被人欺负压迫所以对谁都不太信任的模样。”   “林瑟?”苏蓉绣吃惊,“是幽州的知府林瑟?”   “是他,这一回去河西赈灾,本也就是打着请他帮忙的幌子想拉拢,没想到居然赶了这个巧,指不定是一举两得的事儿。”宁清衍难掩欣喜,怕是如何也想不到天底下竟然还能掉下这样的好事儿来砸中自己脑袋,“林瑟为人正直,切记,在他面前,千万别耍半分阴险狡诈的小性子,能做到多真诚,就尽量给他全部。”   苏蓉绣点头,“我明白了。”   “他不问的,你可以不说,但是他问到的,你必须说实话,到后期帮我们找到有利的线索越多,这个时候你再逐渐表现出对他的信任来,然后,把苏家的事儿,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全部同他再讲一遍。”   “林大人什么时候能到?”   “大概就这两天,我路上换了三匹马才赶到了他前头,就陆琬宣这磨蹭劲儿,说不定人家还比你们先到姑苏。”   苏蓉绣站起身来,“那九爷快走吧,别耽误太久时间,还惹得河西那边生疑。”   宁清衍撇嘴,他委委屈屈道,“今儿个天气这么冷,我累死累活的赶过来就为了瞧你一眼,你也不让我躺着歇口气?”   “歇什么气,你赶紧回河西去。”   “我不。”   拉拽之间,宁清衍猛地一把扣住苏蓉绣的手腕,将人扯进自己怀里后,这才换了手去按住姑娘的肩膀,另一只手在翻身的时候撑住床面,宁清衍将人按到自己身下,他低头凑在苏蓉绣耳边问。   “当真半分也不想我?”   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稍有几分痒麻感,苏蓉绣侧过头去,她犟道,“不想。”   “真不想?”   能察觉到那男人的手指不规矩的解开了些自己本就松垮着挂在身上的衣带,苏蓉绣再羞赧的偏过些头去,她小声道,“刚刚有一些想。”   “只有一些?”   “嗯,只有一些想而已。”   “我可是想你想的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你却只有一些想我,真是不乖,该罚?”   苏蓉绣紧咬下唇,宁清衍又问她,“你说,该如何罚?”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本王告诉你可好?”   “我才不要听。”苏蓉绣红着脸伸手捂住了自己耳朵,“嘴里说不出一句正经话,着实招人讨厌的紧。”   宁清衍笑,手指用力扯下了姑娘家拿来堵住耳朵的手指,他说,“这次苏家的案情平反后,等回了皇都,本王给你名正言顺的身份。”   “我也不在乎.....................”   “不论你在乎不在乎,我都必须给,这是承诺。”   苏蓉绣伸手去探宁清衍的眉眼,她说,“那,我祝九爷青云直上,马到成功。”   宁清衍紧握着苏蓉绣的手指俯下身去,“该给你的,本王一样也不会少给,所以,这孩子能在肚子里装上十个月,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准备着?”   夜里风雪转大,宁清衍睡不到两个时辰就得爬起来要走,苏蓉绣拿着他的披风替人系在肩上,伸手捋平了那肩头的皱起,这才推开窗户叮嘱他路上要小心。   要说那般大的一个人,沉稳起来阴郁可怕的要命,耍起赖时却也只如同一个小孩子一般闹得人无可奈何,着实难哄的很。   宁清衍抓着苏蓉绣的手指头坚持道,“再亲一下九爷。”   “你赶紧走。”   手下用力推了一把,将人给推出窗户外去,宁清衍冷不防的跳下二楼,脚底下一滑还摔了一跤,吓得苏蓉绣捂着嘴,差点儿就尖叫出声来。   看人离开之后,这才小心合上窗户。   早上一出门客栈房门,就极其不凑巧的遇上了陆琬宣,双方都像是吃了苍蝇一般的脸色,还是苏蓉绣急急一转态度,冲着那姑娘笑了笑。   陆琬宣伸手揉着自己的脖子,她骂道,“这是谁找的客栈,炭火烧着跟没烧一样,枕头又硬,被褥又潮的厉害,一晚上冻的我就没睡着过,阿嚏,冻死我了,楼下的,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要壶热茶,熬锅姜汤出来?”   对楼下嚷嚷一遍后,转身打算下楼,谁晓得又差点儿撞上那杵在楼梯口的苏蓉绣。   陆琬宣白眼一翻,伸手将人家姑娘往后一推,又指着人的鼻子骂骂咧咧道,“像根木头立在这儿干什么呢?方才还没说到你,一晚上OO@@的在隔壁干什么?”   ☆、第69章   苏蓉绣一愣, 她还当宁清衍昨夜过来闹出什么动静被人家给听见了,于是慌慌张张的正想要张嘴解释,可谁知陆琬宣却是半分开口的机会也不给, 只顾将自己娟秀的小脸儿一垮, 便是不情不愿的下了楼去。   侧身一转,给人家让出一条路来, 苏蓉绣此人做事最是圆滑, 出门在外也不好和那日在湘萍苑一般,一句话不合适就得动手和人打起来,虽是不主动挑事儿,但也绝不会受人家欺负。   今早起来没瞧见下雪, 太阳还有几分冒头的架势,天气瞧着不错,衣裳昨晚挂在火盆上头也烤干了不少, 现下裹在身上最是暖和,可是脚尖还是冻的厉害,苏蓉绣原地跺了跺脚掌心, 手指头搭上木头栏杆, 正要准备跟下楼去喝碗热粥的时候,却突然瞧见那大堂木桌旁竟是多了位瞧着面生的素衣公子。   脚下一顿,苏蓉绣急忙止住自己下楼的脚步。   要说这间客栈,隶属皇都、幽州、河西、姑苏等城市交汇处的交通要塞,平日里来往的客人和商户该是很多,但是最近几日天气恶劣, 大雪封山,各地因大雪造成的出行困难和粮食稀缺问题比比皆是,这其中又以河西最为严重。   一路走来,几乎是没见过外来的商户和车队,何况这位公子瞧着还像是独自一人。   苏蓉绣原地停住,她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盯着楼下那人反复瞧了好几遍。   许是目光过于热切了几分,所以楼下公子伸手揭开了自己戴在头上的斗篷帽檐,人抬起头来,好巧不巧,正好同苏蓉绣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苏姑娘,楼下有热馒头,您可快些下去吃,一会儿再赶路,就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到下一个休息的地方了。”   苏蓉绣垂眸,她稍显几分胆怯的避开那公子的眼睛,只朝好心来给自己传话的官差小哥点了头之后,这才拎起裙子走下楼去。   “这馒头怎么吃啊?这是馒头吗?做的又干又硬是要当砖头来砸人的?一口咬进嘴里都能散成渣,我不吃。”   陆琬宣愤愤的将手中的馒头砸向桌面,姑娘家脸色再难看几分,只管抱着手坐在那处发脾气,随行而来的官差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是好,苏蓉绣一言不发就着热粥泡了半块儿馒头吃,这饭食的口味确实是差,但好歹能果腹,只剩四姨娘应和着那大小姐说。   “知道咱们娇生惯养的吃不来这些,也不晓得找个好点儿的客栈,别说今儿个早上的早饭了,就昨晚那房间里送来的茶水,我都觉着有一股子霉味儿。”   陆琬宣抱手坐在桌边,她虽是没吭气儿,但眼瞅着怒气也是快到头了。   苏蓉绣心下蹿起一些坏苗子,她再喝了口碗里的热粥后,这才将盘子里还剩下的一块儿热馒头掰成两半给人伸手递过去。   “这几日天气不好,一路过来就只有这么一家客栈还开着,也不是官爷们刻意克扣咱们,店老板他们自是有自己的难处,天气冷,柴火都不比往常好捡,米面粮食供应不足,什么材料都还缺失的厉害,我们能吃上一口热饭也不容易,一会儿还得赶路,陆姑娘还是往肚子里再垫些热饭为好。”   “你这是在教我该如何做吗?”   陆琬宣不满抬眼,尤其在看到苏蓉绣装出来的那副柔弱胆怯的模样时就更是气愤,她拍案而起,只一把将人手里的东西给打飞出去。   虽是‘啪’的一声脆响,但力道也并非很大,可苏蓉绣仍像是被人推开一般,只吓得自己伸手挡住面部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唯二的两个大馒头,一只被人砸在桌上,另一只则是落在地面还‘咕噜咕噜’的滚出老远。   “苏姑娘。”   一旁的官差好心扶了一把,苏蓉绣这才站稳。   四姨娘阴阳怪气的在一旁嘲讽道,“哟哟哟,这是又开始了?前几日没个男人在身边儿我看你可是厉害的很呢,就那能把湘萍苑给通通砸一遍的架势,如何看也是个一挑十的主儿吧,怎得现在不过是被人打飞个馒头都能站不稳了?”   苏蓉绣拍拍自己的衣裳,面上和善的神色被自己稍微压下来一些,她只委委屈屈又带着一些不满的怨气同对面的人争执起来。   “这偏远地方,哪里有什么大酒楼大客栈的能来伺候你们?苏家的案子一拖半年,我不过也是着急催着你们上路,好早日回姑苏还我苏家一个公道,结果你们两个人,一路上不是嫌马车颠,就是嫌车上冷,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用那个,只挑刺儿为难的寻人去办,现在是在赶路,不是在踏青游玩,我们若是一口气日夜兼程的朝姑苏走,怕是今日已经到了,那个时候,你要吃什么喝什么,不也全都有了吗?”   “苏蓉绣。”陆琬宣更生气,喊着人全名的时候还不忘抄起自己面前的粥碗往她身上砸去。   这女人就是这般容易激怒,真动起手来唯唯诺诺不敢上前,论起撒泼发脾气倒是没人再能比得过。   苏蓉绣没想躲,这一路走来不差再受这么点儿欺负,只是自己大义凛然站在原地准备接受瓷碗攻击的时候,突然面前闪身而过一个高大身躯,那素衣公子抬手一挡,热粥虽然泼出来了一些溅到身上,但好歹是拍开了腾空飞来的那只瓷碗。   碗身‘哐当’一下砸了地,四分五裂摔成一地碎片。   素衣公子抬手一甩袖口上沾着的清粥米粒,他同陆琬宣道,“姑娘家有话好说,动手打人可是有辱斯文了。”   “我打不打人关你什么事?”   “无故伤人,触犯我国律法。”   “律法?哪条律法?我怎么不知道?再说就算我触发律法,又跟你有什么关系?犯得着你来管?”   “抱歉,本官还真能管得着。”素衣公子从衣襟内掏出一块腰牌来举起,“此地为鹿鸣镇,本是隶属幽州和河西共同管辖,但因前几日河西雪灾,九王爷亲赴此地救济灾民,且一并惩处治理灾情不利的官员,十分不巧,就在前三日,河西衙门的大小事宜,也全数交到了本官的手上暂时代管,这是赴任皇贴,姑娘要再确认一遍吗?”   陆琬宣一怔,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指着人问,“你是林瑟?”   林瑟收起自己手中的东西,只合手同那姑娘做了个礼,“正是在下。”   苏蓉绣眼底跟着闪起几分惊异,不过心下却是万分欣喜,方才是有赌的成分在,不过还是庆幸自己押对了宝。   要说也是巧,亏得宁清衍昨晚快马加鞭及时赶到此处来同自己透了个底,否则今日哪怕人再往自己眼跟前凑近几分,苏蓉绣也未必想的到这人就是能为苏家翻案的唯一希望。   林瑟回身,只垂眼一瞟,便是招呼着其他人,“走吧,灭门这么大一桩案子,竟是能拖上半年才翻案再审。”   话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倒像是在说那姑苏知府是个不管事儿的饭桶一般。   “林大人。”随侍的官差跟上前去,“这苏家灭门的事儿是咱们姑苏的案子,又和幽州、河西等地没什么关系,您插手去审的话,怕是不太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林瑟笑,“三日前,幽州府衙接到一封实名喊冤的信函,报案人叫唐丰,也就是姑苏府衙前任知府的幼子,他自称自己和苏家受害人的关系亲如兄弟,而且手里握有大量证据,但因姑苏官员腐/败无能的缘故,所以案情迟迟不得进展,甚至还有官差破坏犯罪证据的嫌疑,为此,本官特地修公文一封上报朝廷,兹事体大,圣上特批的公函,此案由本官协同办理,以保公正。”   说完,再从衣襟里摸出一张信函来,林瑟伸手将东西递出去,“这位小哥可要确认?”   “不敢不敢不敢。”官差连连摆手,这林瑟家中背景以及朝堂之上的权势,都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开罪得起,何况人家既然敢开口这么说,那上头就算没人授意,那也绝对是有人撑腰的,于是一改方才的态度,小哥忙让开路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大人请随我们的队伍一同前往姑苏。”   马车只有一辆,三位姑娘挤在一处后,就再没了男人能上的地方,林瑟虽也是出身于权贵之家,但身上并没有那股子娇生惯养的劲儿,他只管自己往那马背上一翻,便是慢慢吞吞的跟着车队后边儿一路往前了。   这几日共处同一辆马车,虽是大家互相看不顺眼,可有了苏蓉绣的刻意忍让,好歹也没动起手来。   可今日却是不太一样,林瑟跟在车队后边儿,苏蓉绣就总想做点儿什么。   天气冷,马车内还稍显几分暖和,就连林瑟骑着马,也时不时得换只手来拉住缰绳,结果路没走出太远,倒是看见有一团小小的红色身影磨蹭到车板前坐下。   越靠近姑苏的雪势越小,太阳高高挂起,但天气并没有半分转暖,寒风瑟瑟,仍是天寒地冻的厉害,林瑟拉了拉手中的缰绳,驾着马儿往前走了两步。   “天气冷,姑娘身子看着也不好,还是进去躲躲风吧。”   苏蓉绣为难的回头看了一眼车内,她小声说,“没事的,车内太闷,我还是在外边儿透口气。”   林瑟抬眼朝里瞧瞧,倒也没坚持,只是眼下多了几分明了,像是确认了这三个人当中,苏蓉绣的的确确是最受欺负的那一个。      ☆、第70章   “你说什么?林瑟也去姑苏了?”   陆浩轩垂眼, 他点头道,“姑苏刚送来的消息,说是有人在幽州喊冤, 林瑟将案情上报后, 从圣上手里拿了一封加盖玉玺的陪审公函。”   “又是老九。”愤然起身,宁清逸抬手就砸了一只自己手里捏着的白玉茶杯, “若不是他从中帮衬, 林瑟能这么快拿到加盖玉玺的公函?”   陆浩轩道,“四爷,这事儿若是林瑟再来插手,那恐怕就麻烦了, 您看....................”   “看什么?这事儿过了这么久,除了苏蓉绣那个该死的丫头还没死之外,其余哪个人能站出来为他们苏家说话?”   无奈叹下一口气, 只想当初下手倒是下的够狠够毒,苏家宅院里连条看门狗也没给人家留个活口,可偏是如今凭空冒出这么多插手干预此案的人来, 再加上还有苏蓉绣这么个女人死咬不放, 案子虽是过了半年,可苏墙重伤弥留之际,眼底那抹看见自己时的不可置信,陆浩轩却是还记得清楚。   本也只是从商,想攀着些主子们的大腿求个庇佑,结果却不曾想, 竟是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甚至到了一入贼船便再无回头之路的地步。   尽管陆浩轩和苏墙自相识之后就一直相处的十分别扭,可在商场上明争暗斗都是正常,双方之间也不会真起什么杀人灭口的心思,更何况就生意场上结下的那么点儿仇怨,倒是也确实不至于。   陆浩轩是能明白的,如果他将自己和苏墙换个位置,在无边黑夜和死亡尽头的那个当口,看到的人是对方,或许也同样会震惊到无以复加。   究竟是何等的深仇大恨,以至于你要做到这般赶尽杀绝的地步。   “半年了,听说这院子当年为了挖人,地基上边的石板还全部都被翘起来过一次。”   林瑟双手负后,眉头紧锁的在跨着步子在这败落的宅院内随意兜起圈子来。   苏家宅邸,如何说也是当年富甲一方的江南首富,虽是如今已被厚重的落叶以及蜘蛛网覆盖,但仍是能从其中稍许窥探出一些这高瓴高楼之上风格独特的装饰设计。   一旁带路的官差回话道,“没错,命案刚出的时候,这苏家三百多口人全都凭空消失,衙门里的弟兄们翻遍了整个姑苏城也找不到任何线索,九爷那边儿生了气,说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找出来,结果这人还真在地底下埋着,咱们愣是把地面给撬开,池水全部抽干,这才从此处将人给挖出来的。”   林瑟觉得奇怪,他便问,“三百多口人,若要制服他们,这得多少人动手?”   官差不敢说话,只站在林瑟身边陪着笑脸。   来姑苏的第一件事儿,并没有提审苏蓉绣或者是那四姨娘陈昱敏,甚至听闻朝廷要再审此案时,特地前来喊冤的苏茗绣他也不见,林瑟只想看看半年前衙门内有关此案的卷宗,结果姑苏的知府以三月前衙门内遭过火灾为由,一份有用的证物、供词以及查案过程中记录的信息都提供不出来。   本来自己过来也就是按吩咐办事儿,林瑟本人对苏家的案情并没有太多太大的兴趣,甚至在唐丰喊冤之前,他都不知道姑苏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秉承的是一颗伸张正义的心,结果姑苏府衙冷不防的给他来这么一手,这倒是让人心下有几分好奇了起来。   深谙官场之道,林瑟当初也就是为了躲这些脏事儿,这才主动申请远调幽州做个知府,否则就以他的才能,压个沈霖大司马的位置也绝对绰绰有余。   “之前验尸的仵作也不在?”   “回林大人的话,那老先生前段时间说家中有要紧事,便提前同衙门申请了告老还乡,现下人已经不在姑苏。”   林瑟笑道,“姑苏的意思是,以往经手过苏家案子的所有人,物,现在本官是一样也瞧不见,一个也看不着?”   “这..........”官差尴尬的低头摸摸自己的脑袋,“不瞒林大人说,小的也是新入职,对着苏家的事儿不过听人说了两嘴,具体情况也不清楚。”   “有意思。”林瑟转身甩袖,大步朝外走去,他面上虽是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心下却是逐渐涌起许多不满来,姑苏这知府倒是把他当傻子了,“既然此前的东西一样也没有留存,那本官就当是件新案子来办,立刻安排提审苏家三小姐苏蓉绣。”   从来这姑苏,苏蓉绣便被姑苏府衙给出的各种理由给强制收押看管,虽是给了宁清衍面子,好歹是有一间干干净净的屋子住下,只是这房门内外日夜有人把守,苏蓉绣连起身推个窗户,都能有人跟在她的背后。   刚被塞进这么间小黑屋子里时,苏蓉绣整个人还有些坐不住的燥郁,来回反复在这房间内兜圈子,好几次提出自己想要回家看看,但都被姑苏知府以禁止串供,禁止伪造证据,不得离开官府视线为由拒绝。   憋了一身的苦闷又奈何开不了口,苏蓉绣就这么坐在书桌前整日整日的叹气。   林瑟来传唤时,房门猛地被人推开,外头的日光刺的苏蓉绣双眼疼痛,她下意识的往后避去,门内齐刷刷的进来了三五个侍卫。   “苏三小姐,林大人有请。”   起身的时候脚底发软,苏蓉绣一个踉跄,险些没摔出去。   “苏家出事当日,是你大姐大婚,她所幸借此逃得一难,但是你,能解释一下当晚为何不在家吗?”   “大姐成婚那日,我与二哥起了些冲突,我先回的家,他后回,可是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到家,就赶我出去,让我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回来。”   “那你为何去了皇都?”   “是九郎哥哥,也就是唐丰,二哥赶我离开当日,他来送我出的姑苏城,他说二哥想救我,但是他要救二哥,所以拜托我一定要去皇都城找九爷求救。”   “为什么是九爷?”林瑟抬头问。   苏蓉绣侧目瞧了一眼堂下坐着认真记录的师爷,只叹了一口气,她便道,“九爷早在三月前就来姑苏养病,那时候各家各户都得出个姑娘前来伺候,苏家来的人是我,民女身份卑贱,不过有幸得九爷恩宠,两人算是有几分情分。”   林瑟又问,“听闻此前审案过程中,有人指出你大姐大婚当日你同你家二哥起冲突的原因是因为你们有............”   “没有。”苏蓉绣果断否认,“我家二哥为人正直真诚,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好男人,我是他妹妹,我们之间是干净纯粹的兄妹感情,我们绝对没有外人口中恶意中伤的男女之情。”   “有人告诉本官,苏墙被挖出来的尸身衣襟内有一把被折断的团扇,而这团扇正是属于你的东西?”   “我却是有这么一把扇子,它最后也确实在我二哥身上。”   “解释一下吧,还有你家二哥脸上的那个巴掌印。”林瑟认真看着苏蓉绣,倒是能从这个巴掌印的痕迹推断苏家人遇难的时间,不过这些信息到目前为止也暂时只能拿来做参考罢了,林瑟并没有因为这些而直接在心里给苏蓉绣盖上犯人的印章。   重要的东西一样没看到,姑苏这边告诉他的所有信息又全是对苏蓉绣十分不利,比如苏墙那个心口处的刀伤,比如身上带着妹妹的团扇,又比如脸上最后遗留的一个巴掌印,故事的走向倒像是要靠近某些禁忌,林瑟想,这事儿还能这般凑巧吗?   再想起那天的事儿,苏蓉绣还是难过,眼底一震,仿佛又看见了自家二哥在大姐成婚礼堂内瞧见自己的目光。   惊讶、心疼、不舍。   二哥总是待她好的,从生到死,一直未曾辜负过。   苏蓉绣低头,眼底落下泪来,她解释说,“我和二哥之间的冲突,是来自一个叫陆琬宣的女人。”   林瑟的吃惊,他像是不敢相信这事儿又和陆家那姑娘还有关系,于是反问的声音稍大几分,“陆琬宣?”   在旁陪审的姑苏知府高大人听完忙忙皱眉,他伸手来阻止道,“苏姑娘,公堂之上做假证可是重罪。”   苏蓉绣道,“林大人不信可以去查,这件事情九爷和唐丰哥哥是可以陪同作证的,那时陆家主动来苏家提亲,说的就是陆琬宣和我二哥,”   高大人又想说什么,被林瑟伸手给拦了下来。   林瑟问,“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虽是人不在皇都,但那地儿的主子们干的破事儿,林瑟自然也是知晓的清楚,陆琬宣和那四王爷是个什么关系,在皇都城那可都是大家伙儿们心照不宣的事实,这突然莫名其妙冒个提亲的事儿出来,任哪个脑子正常的人听来,都是晓得其中有蹊跷的。   苏蓉绣说,“那时我刚从九爷身边回家,就听说家里给二哥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陆家嫡出的大小姐,不管身份还是地位都远高出我们苏家许多倍,再加上陆浩轩这个人以往在姑苏做生意时,一直和我二哥闹的不太愉快,双方本就没什么交情,这个时候来提亲,不说心里琢磨了别的阴谋诡计,那都是没人敢信的。”   林瑟道,“陆家来找苏家提亲?然后呢?这亲事没成?为什么?”   “因为二哥不喜欢陆家姑娘,所以我去求九爷替我们家回了这一门亲事。”   “那既然亲事被回了,你和你二哥的冲突又和人家有什么关系?”   “亲事刚被回绝,陆家姑娘就急匆匆的从皇都跑来姑苏,她故意使出各种手段靠近我二哥,二哥又因误会了我是因为他才去讨好的九爷,所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他那时候打算松口娶陆琬宣,但我知道二哥内心并不欢喜,便是不许”   “你和九爷?”   “九爷待民女好,给过民女许多帮助,民女也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他,但却也早已同九爷两情相悦,还望林大人明察,还我二哥,还苏家一个清白。”   林瑟点头,他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本官找陆琬宣前来同你对质,你敢吗?”   苏蓉绣抬头,她道,“民女问心无愧,有何不敢?”   ☆、第71章   姑苏贺家, 苏茗绣刚有三个月的身孕,本是听闻四娘和三妹一并从皇都被扣押回来,为的就是重审苏家的案子, 她连夜赶到的姑苏衙门, 坚持要见苏蓉绣和陈昱敏二人,结果衙门以重要证人不可随意会面为由拒绝, 苏茗绣气急攻心, 大喊大叫,不慎动了胎气,贺成章这才急急赶来将人给带回去。   林瑟带着衙门里的师爷过来时,没喝茶没聊天, 直接往人闺房里一坐,大手一挥示意师爷做好笔录,直入正题的同苏茗绣问起话来。   “苏家案发之时正好是你大婚的日子, 现下你家三妹和四娘互相指控,你作为苏家留下的清白活口,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够主动提供的?”   苏茗绣脸色瞧着不太好, 她带着身子, 情绪又不稳定,一张小脸儿憔悴的要命,眼眶红肿,唇色发白,胸口微微起伏,还带着些喘息。   “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苏家人突然失踪,还是我嫁过来三日后才晓得,那时去官府报案,衙门说没有尸体也没有案发现场,不能立案,便赶了我回来。”   “听说你怀疑这案子,是因为苏蓉绣想霸占苏家财产,所以伙同九王爷一起杀人灭口?”   “不是我怀疑。”苏茗绣垂下眼睛摇头,眼泪珠子啪啪啪的直往下掉,“事实就是如此。”   “说说你的理由。”   “苏家所有钱都被他们两个人拿走了,一个铜板都没给我剩。”苏茗绣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身子刚刚坐直一些,又立刻无力的倒回了原处,“这不就是个阴谋吗?那九王爷,从他一开始出现就奇奇怪怪,那么一个男人,为什么就偏偏盯上我家三妹?他不就是看上了我们家的财产吗?”   林瑟轻微挑眉,他好意提醒道,“造谣侮辱皇族罪名成立,可是要判杀头的大罪。”   “杀我啊,反正他们杀我全家,也不差再多杀我这一个吧。”   “贺夫人,您先冷静一下。”林瑟伸手向下压,他示意苏茗绣控制情绪,“还有几个问题本官没有问完,这件案子是因为唐丰唐九公子在幽州喊冤,本官才会由朝廷任命来姑苏参与陪审,不瞒你说,本官能这般早赶来,还有九爷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手段,如今你说这案子有九爷的份儿,本官倒是疑惑,若真是他做的,他又何必帮着推动此案的审理进程呢?”   “他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蒙你们这些人的眼吗?若是什么也不做,证据全都朝他身上指,那他得往自己身上招多少麻烦?”   “你这般确定?是因为自己掌握了证据?还是因为听别人说了些什么?”   “林大人。”苏茗绣伸手擦掉眼泪,她抚着自己的肚子深呼吸两口气,而后咬牙切齿的说,“九王爷和我三妹早有私情,他们以前在唐家的时候就睡到了一起,后来又跑回苏家来睡,两个人整日打情骂俏,眉来眼去,直到到后来九王爷走,他却不带上我三妹一起离开,这事若说是男人薄情寡义倒也能说的清楚,可如今分明苏家遭难后,九王爷还是收留了我家三妹,那你说,他当初为什么狠心将人扔下?为什么他一走,苏家立刻遭了麻烦?为什么偏偏就三妹没事?为什么他还那么及时的又赶了回来?为什么他要做三妹背后的靠山,把苏家的一针一线全部做主让苏蓉绣拿走了?”   林瑟听完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再问你一个问题,唐丰这个人可靠吗?”   “唐丰可靠。”苏茗绣刚点完头,又突然迟疑起来,她道,“他和我弟弟自幼相识,一直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来往密切,可是墙出事的时候,我去官府报案,那时姑苏还是由他们唐家做主,他却对我避而不见,我想不通,此后才听闻别人说,九王爷住在唐家的时候,和唐丰也是同进同出,关系很好。”   “听说你家还剩下两个妹妹,本官能见见吗?”   苏茗绣点头,她同身旁的丫鬟招手道,“去把菀绣和苗绣叫过来。”   林瑟站起身,“不必,本官单独会见她们二人就好。”   于是带着师爷朝后院绕去,这贺家如何说也是书香门第,虽然不比苏家那边儿家大业大,但屋里屋外,院前院后也打理的格外雅致,林瑟由丫鬟引到两位小姑娘的住处时,还没踏进院子,就从门口往内望见两个乖巧的女孩儿趴在窗台边一起读书识字的模样。   丫鬟道,“我们家少爷每天都会来教两位小姐念几句诗。”   林瑟点头颔首,客气道,“多谢姑娘引路。”   待丫鬟离开后,这才又迈腿进了屋子。   苏菀绣长大了一些,不比以往满院子乱跑的疯丫头模样,家中遭此大难,如今倒是兀自沉稳下来许多,看见来了陌生人,她忙站直了自己的身子,防备的盯着眼前的男人,苏苗绣年岁瞧着要更小几分,只一个劲儿的往自己姐姐身后躲去。   林瑟带着师爷在桌前坐下,他望着人笑道,“两位妹妹别怕,我是幽州知府林瑟,特地来重审你们苏家的案子。”   说完抬手一指,示意对方在自己面前的空位置处坐下,两位姑娘尽管心下仍是防备,但看这既然能在青天白日里堂堂正正的走进来男人,便琢磨着当是也不该是什么坏人才对。   苏菀绣拉着妹妹坐下,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们只能紧紧闭上自己的嘴。   林瑟笑道,“问你们一个简单的问题,你家三姐和四娘,她们两个人平日里谁对你妹更好?”   苏菀绣有些紧张的回话道,“三姐平日里也不爱和我们说话,大多时候都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出来,四娘偶尔会骂我们几句,但因为有娘亲护着,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冲突。”   “也就是说这个三姐和四娘,其实对你们都不算好?”   苏菀绣点头,“哥哥姐姐之中,只有二哥待我们是最好的,以前四娘丢了东西,丫头们说瞧见我在那院子里出现过,四娘就一口咬定是被我偷的,二哥只来问了一句,是不是你?我摇头说不是,二哥就叫了所有下人,顺着四娘去过的地方全部仔细的找一遍,最后甚至抽干了那池子里的水,费了三天的时间什么也不做,才把那东西给找了出来。”   林瑟又问,“那你家二哥和三姐关系好吗?”   “好。”苏菀绣道,“二哥说过,三姐没有娘亲,一个人孤零零很可怜,所以不让我们欺负她。”   “你家三姐很受人欺负吗?”   “三姐性格孤僻,四娘又时常针对她,大娘也喜欢骂她,不过三姐脾气好,从来也不反抗,她不怎么和我们说话,但是偶尔误进了她的院子,她也会给我们拿东西吃。”   “你家三姐和九王爷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苏菀绣道,“我只记得,三姐刚从唐家回来的时候,被大娘罚跪了,是二哥去替替她求的情,后来有一天,她又穿着九王爷的外衫回家,被大娘打了一顿,也是二哥护着她的,再后来,九王爷来了苏家,和三姐住在一间院子里,我偶然撞见过一次,进门叫人的时候,看见他们从一张床上起来,后来闯进院子里,看见他们在大树下抱在一起,嘴贴着嘴。”   林瑟颇有兴致的挑眉,“这个时候,你二哥在家吗?”   “在家的。”   “你家二哥和三姐在相处过程中,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苏菀绣想想,随后摇头道,“没有。”   林瑟点头,“那案发当晚,听说是你家二哥把你们两个藏起来的?”   “因为大姐成婚,我们庶女不能跟着一起来贺家,所以就和娘亲在家里玩,到了晚上该睡觉了,二哥突然冲进房间里来,他不由分说的抱起苗绣,再牵着我........”记忆来的猛烈又真切,苏菀绣没说几句话,就突然红了眼眶,她哽咽着说,“我们被他塞进他房间内的暗格里藏起来,如果早知道遇到的是这样的麻烦,那当初无论如何,我一定不会让二哥走的。”   姑娘们想的是苏墙若能跟着一块儿藏进来,那或许还能逃过一劫,但是林瑟明白,这些歹徒的目标不过就是苏墙一个人而已,至于为什么是他,这事儿或许和苏蓉绣脱不了干系,而又至于为什么是苏蓉绣,那大概还得牵扯出一位在朝中排行第九的祖宗来。   “他只是把你们藏起来?其余什么话也没有说?”   苏菀绣摇头,“什么也没说,二哥他什么也没说。”   带着笔录出门的时候,师爷还好奇的翻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林瑟回头看他,见人表情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师爷皱起眉头道,“奇怪,这苏家四妹五妹说因为自己是庶女,所以没有资格陪着大家来贺家参礼,但是那苏三小姐又明明确确说,她是从贺家出来的时候看见陆小姐缠着苏墙,这才生气给了对方一个巴掌。”   往前走的脚步急停,林瑟停下来,“贺家公子今日在家吗?”   师爷道,“在的,早上要求会见贺夫人的事儿,就是贺公子点的头。”   “那再多见一个人好了。”   林瑟撤回步伐往里走,师爷忙忙拿着口供再跟上。   贺家近日在姑苏又新开了好几家私塾,不过因为苏家案情重审的事儿,贺成章还特意留在家里陪着自己情绪不稳的孕期夫人。   见到林瑟的时候,他手下按着的是一份正在编纂的诗词论,贺成章站起身来,“见过林大人。”   “贺公子请坐。”林瑟伸手往哪座椅处一指,自己也跟着坐下,“今日本官来的意图公子当是很清楚,我就直截了当的问了吧,半年前大婚之日,为什么特意送苏三小姐一份观礼的喜帖?”   贺成章一愣,随后笑道,“林大人明察秋毫,在下不敢隐瞒。”   “为什么这么做?”林瑟拿手指头敲着桌面,不比方才问着那些姑娘们委婉,此刻他看着贺成章的眼里,满是探究,“人家亲姐都没说通融着让妹妹来,你却是主动邀约,还只邀这一个姑娘,为什么?”   ☆、第72章   听完林瑟的问话, 贺成章只低头笑笑,他直言道,“不瞒大人说, 在下由父母做主与家妻订下婚约之后, 曾有幸再与苏三妹妹碰过一次面,那时年少轻狂, 只一眼就对她动了心, 本是有意退婚再同她续缘,不过三妹妹顾及姐妹之情,婉言拒绝了在下,所以当是圆一桩心事, 在下大婚之日,便以朋友的身份送了她一封请帖参宴。”   “她是为你来的吗?”   “这...........”贺成章迟疑。   林瑟道,“既然庶女不能参宴, 苏家人都不曾带她过来,而贺公子却给了一封请柬邀人前来,就不怕贺夫人知晓后心下奇怪, 看破此事吗?”   贺成章垂眸, 他只轻声答道,“三妹妹曾为家母做过一件衣裳,家母很是喜欢,也正是因为此事,在下亲自登门拜访,才认识得她, 那时想的是,若家妻问起,便同她讲只是为了表示谢意,所以才邀的三妹妹来。”   林瑟仍是奇怪,“可是她为什么会来?若是三小姐真对贺公子有意,当初便不会婉言谢绝提亲,可若是她对你无意,这一趟过来的不仅毫无意义,还容易招惹起更多的误会。”   “抱歉,大人的问题,在下确实回答不了。”   “贺公子当真不知道?”   贺成章坚持摇头,他嘴角带着笑意,“在下不知。”   当年有意退婚是真,苏蓉绣婉言拒绝也是真,可这背后的理由,那姑娘虽是未曾明说,可贺成章却也知道她并非是为了顾及姐妹之情。   苏家五个孩子,苏蓉绣这人来去就只惦记着一个苏墙,她整日将二哥挂在嘴边,记在心里,那双无欲无求的眼睛也只有在瞧见那个人的时候会闪起光亮,虽然不愿承认,可是这对兄妹或许与旁人不太一样,也还是贺成章心里确定了的事实。   不过知道归知道,他并不打算将此事给说出来。   当是尊重苏蓉绣也好,当是尊重那位苏二公子也好,贺成章只是客气的接受了官府的问话后,再笑着将人给送出了贺家。   收集了许多口供,大致能推断出许多案情,可林瑟还是始终觉得有地方奇怪,像是查了一条,能将所有事情全部串起来的线索,最重要的线索。   等人到了姑苏府衙,正要往里走时,门口守着的侍卫便拱手来报道,“林大人,九爷过来了。”   “九爷?”林瑟还当是自己听错了什么,手里翻个不停的案卷记录突然停下,他抬头问,“哪个九爷?”   侍卫抬手指指天,“上头的那位。”   宁清衍?   林瑟大惊,他忙将手里的东西塞给身旁的师爷,一撩衣摆急匆匆的就追进衙门里去。   姑苏天气虽冷,但远不比皇都的寒风那般拍在脸上疼,宁清衍一到地方,便是摘了自己身上盖着的厚重披风,他同唐丰一前一后的在这院子里闲逛,还不忘捏了几块儿碎米糕扔进池子里喂鱼。   宁清衍道,“现下站在这里,倒还有几分从未离开过的感觉。”   唐丰跟着笑,只不过脸上更多带了几分无奈,“要早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当初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九爷离开的。”   “看你在幽州过的还不错,有需要本王帮忙的地方吗?”   “多谢九爷挂念,在下在姑苏的朋友都没了,再往其他什么地方走,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更何况苏家的产业,除了姑苏,还有很大一部分都留在幽州,当是为墙完成遗愿,在下该过去替他守着。”   宁清衍点头,“有什么麻烦,记得向本王开口。”   唐丰低下头去,那个时候审时度势,眼力见十足,只管逗着这祖宗开心的唐九公子似乎也一去不复返,玩笑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宁清衍问几句,他便答几句,宁清衍不说话,唐丰也就这样一直保持着长久的沉默。   直到林瑟进来找着人的时候,唐丰也还跟着宁清衍在此处绕着圈子的闲逛。   本以为这祖宗一过来就会立刻去见苏蓉绣,结果问了衙门里的侍卫,人家却说,九爷从到了姑苏,除了直奔府衙来等林大人外,其余地方哪里也没去,也什么都没问。   像是并不在乎苏蓉绣这个人一般。   林瑟上前站定拱手,“下官林瑟,见过九王爷。”   宁清衍满不在乎的一个抬手,示意人平身后,便顺着手旁边的一方石桌石椅坐下,“辛苦林大人这段时日奔波查案,这案情,可有进展。”   林瑟只道,“当初为了搜寻苏家人,整个苏家里外上下几乎都被挖过一遍,虽是找到了尸首,可此举对案发现场破坏极大,如今证物没有找到,寻到的口供也是各执一词,想要平复案情,恐怕还很困难。”   “有需要本王配合的地方吗?”   “九爷。”林瑟停顿一下,随后有些疑惑的问,“觉得自己需要配合吗?”   宁清衍‘哈哈’两声笑开来,“本王是否需要配合,林大人应该更是清楚才对。”   “九爷不想见见苏姑娘?”   “想见。”宁清衍抬头去瞧林瑟,他瞳孔略微收紧,只似笑非笑的盯着眼前那人,“不过听门口的守卫说,衙门为了禁止串供,现下不允许任何人与蓉绣和她家四娘会面。”   “九爷是九爷,其他人是其他人,若是九爷想,就算是本官,那也没有资格拦着。”   这话里话外的敌意过于重了些,宁清衍能明白林瑟对自己的偏见,本来之前哄骗着将他往套里引,那也是借着人沈霖的面子和这两人往日的情分,林瑟虽然人在官场,但他惯常看不惯这般仗着自己出生好而为非作歹的皇室贵族,尤其以宁清衍这样‘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的祖宗为首。   “林大人别误会。”唐丰见势不对,忙上前来解释道,“九爷这番来姑苏,是在下拜托的,并非因为私人利益,也不是为了三妹妹。”   林瑟的目光若有所思的在这二人面容之上徘徊,宁清衍仍是一副并不上心的模样,他只用手拎起面前石桌上的茶壶,大概是碰着壶身,知晓这茶凉了,于是便又放开手指,将茶壶放回了原位。   唐丰道,“墙的事情,我和三妹最有发言权,出事当晚,我和她,应该是和墙说话说的最多的人。”   林瑟一笑,也跟着在石桌前坐下,他道,“你们说什么了?”   唐丰道,“这事要从苏陆二家的婚事说起,要知道这事本就奇怪,墙虽为人正直和气,但却一直与那陆浩轩相处的并不融洽,此前他们二人因为一桩生意占地的事儿,还起了不少冲突,在下作为那时的姑苏九少爷,还出面调停过不少次矛盾。”   “苏家的生意虽然在江南算得上是首屈一指,可这陆家却也不差,何况那陆浩轩的舅舅还是朝中重臣,商人地位本低,单是论起这一点,两人就并不般配,何况墙一直抗拒此事,可那陆家却坚持要说和这段姻缘,这便是此案的第一个疑点。”   林瑟听完点头,“这个,苏三小姐倒是也说过,确实很奇怪,那么第二点呢?”   “蓉绣和墙兄妹情深,她知晓自家二哥并不满意此事后,出于和九爷关系的便利,便求了九爷替他们苏家回绝这门婚事,九爷出面,陆家无奈不再明面逼迫,可那陆琬宣却是突然从皇都跑来姑苏,软磨硬泡也要日日跟着墙纠缠,当时九爷觉得奇怪,还叫了陆琬宣来问话,可陆琬宣却说自己是因为幼时在皇都与墙一见钟情,所以才求了父母想要订下这桩婚约,林大人,这陆琬宣是个什么人,您当是也知道,她能对一个幼时见过面的人记到这般久,还坚持要以身相许?这是此案的第二个疑点。”   陆琬宣突然与此案有所关联,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奇怪的疑点,要说也是个和苏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明明是跟四爷纠缠不清,却又突然死活要嫁给另一个男人,婚事被拒后也不放弃,倒似坚持要达成什么目的一般,而在苏家出事之后,又立刻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立刻回到了四爷身边。   这事儿若是都能扯成正常,那四爷这人倒是心挺大啊.............   众人都不答话,唐丰便接着说,“最重要的一点是,出事当晚,墙来找到我,他那时甚至都还不知道陆琬宣是陆琬宣,只说这几日总有个奇怪的女人跟着他,然后他无意撞到对方,害人家伤了脚,带去医馆治病后又将人送回了驿馆,可是没走出两步就发现药膏还在自己身上带着,于是他转头回去想将药膏送回对方手里,却发现那门口突然多出许多奇怪的侍卫来,于是他转身躲起来,进了驿馆暗门处,偷听到了一段,或许是导致苏家灭门的最重要的线索。”   林瑟皱眉,他问,“什么暗门?什么线索?”   “林大人或许不知道,九爷前脚刚离开姑苏,四爷后脚便跟着陆琬宣到了这个地方。”   林瑟,“..............”   起身朝那事发驿站去时,林瑟还友情提示了唐丰一句,“私建客栈,还留有暗格窥探偷听客人私事,此事一旦查实,按律你可是要被判重罪的。”   唐丰无畏一笑,“墙死的时候才十九岁,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他甚至没有好好去爱过一个人,人生连一半都没有走到,他什么也没有,独独最后的清白,作为朋友,我又怎么能不还给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二哥的仇,马上就报了。   ☆、第73章   林瑟跟着唐丰到了那间从苏墙走后就一直停业的客栈内, 大门处贴着一张破败的封条,遭风吹雨打这许久,早已失了最初的威严和效力, 哪怕是那鲜红端正的官印, 也没了他本该有的颜色。   伸手将客栈门推开,扑面而来的灰尘呛的林瑟还咳嗽了好几口。   唐丰伸手挥开这些脏东西, 他带头引路从一楼厨房内侧拐角处的一间暗格内, 携着林瑟一路顺着楼梯朝上走。   客栈共有四层,每一层都分左右两条暗道,墙面下实上空,抬手轻轻朝那墙面一敲, 便是能清晰的听见回响。   林瑟皱眉,他问唐丰道,“苏墙当时在这里听到了什么?”   “他没说太具体的话, 当时只是拜托我带蓉绣出城,说听见和陆琬宣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他们要把蓉绣带走。”   苏蓉绣和苏墙之间兄妹感情颇深, 而这苏蓉绣又误打误撞的去了九爷身边, 陆琬宣本是四爷的人,就这么巧突然起了要嫁人家苏蓉绣哥哥的心思,而且被拒之后还死不放手,遭九爷私下警告一遍也依旧坚持。   她敢这么做,你说没个人在背后撑腰,那谁敢信呢?   大致的来龙去脉, 林瑟自己心里也有了个谱,或许害苏家惨遭灭门的理由就是因为苏墙在这里听到了些自己不该听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他没有告诉最信任唐丰,没有告诉疼爱的苏蓉绣,大抵也是私心为了保护那两个和他自己同样无辜的人。   林瑟只最后问了一句话,“这间客栈是苏家的产业?”   唐丰道,“是在下和墙合资,以他们苏家的名义在运营。”   “既然这样,那苏家名下产业这般多,为何只单单这一间客栈被关了门,还贴了封条?”   唐丰低头回想,最后回答道,“这是四爷的意思,当时本来是说要拆,结果赶上九爷过来姑苏,此事便被搁置。”    从唐丰口中还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当时对三百多具尸体做尸检时,除了苏墙,其余全部人都是身中剧毒,那么也就是说,其实案发现场并非需要很多人来制服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他们只需要一个不会被苏家怀疑的人潜入厨房,下毒,然后留下唯一一个知道某些秘密的苏墙,再对他严刑拷问。   唯一一个不会被苏家怀疑的人。   除开大婚之夜与贺成章在一起的苏茗绣,除开被苏墙最后保护起来的苏菀绣和苏苗绣,再除开被唐丰偷运出城送去皇都九爷府上的苏蓉绣,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苏家的活口。   带着师爷找到同样被官差看管起来的四姨娘陈昱敏时,这个女人明显没有苏蓉绣那般安静的性情和等待的耐心,林瑟这前脚才刚转进小院儿,后脚就听见女人又喊又骂还伴随着砸东西的声音传出来。   林瑟走近,正想贴着耳朵去门边听听里头这动静,结果刚侧了头,突然一件重物就顺势砸到门框,‘咚’的一声巨响,吓得人身子抖了好大一个激灵。   侍卫在门口好意提醒道,“里边的人听清楚,林大人来审案,要是再乱打乱砸伤到朝廷命官,可就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四姨娘一听终于来人了,忙扔了手里还抓着的一只花瓶,冲来房间门口‘哐哐哐’的摇着门把手喊道,“林大人,林大人你终于来了,林大人我冤枉啊,林大人。”   侍卫担忧道,“林大人,这女人情绪一直过分激动,您要是怕伤着自己,就由我们先进去将人制服。”   “不必。”林瑟抬手,然后伸手敲敲房门道,“苏四夫人,现下按规矩到了提审你的时辰,若你情绪不太稳定,或者不愿意配合官府调查,那本官就先去别人那处,待你冷静之后再来。”   听人说要走,四姨娘立马慌张的拍门道,“别走,林大人别走,我现在情绪很稳定,你问完话是不是可以放我出去了?”   “如果可以接受提审,那么麻烦你现在后退五步,然后找个椅子坐下好吗?”   四姨娘回头四下张望,好不容易看见一张被自己踹飞的板凳,她忙跑去将凳子给捡起来,然后端端正正坐好。   林瑟点头,然后同身旁的侍卫道,“开门吧。”   侍卫听话的拿钥匙打开门锁。   林瑟倒是淡然,像见惯了这般场面,只是一旁的师爷被这满屋子杂乱给吓的不轻。   满不在意的走进房间,只自己动手将那被掀翻的桌子给抬起,再同样捡了两张板凳起来,示意师爷坐好准备笔录时,林瑟这才招手示意四姨娘可以过来。   “说吧,你是怎么下的毒。”   直入主题,说话的时候林瑟嘴角还带着笑意,他视线紧盯四姨娘,看那女人听见自己说的话时,那瞳孔猛然紧缩的模样,分明是害怕,却又死不承认。   “大人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林瑟将自己的手掌按上桌面,他撑过身子再压迫性的靠近对方一些,“那要本官再给你复盘一遍?”   “你凭什么说是我下的毒?”   “本官是不知道四爷如何给你出的主意,不过出事当晚,独独五个幸存者,其他四个的行踪都能说得清楚,倒是你,莫名其妙失踪这般久,又突然出现,这算什么?”   “我不是莫名其妙出现。”四姨娘忙解释道,“事发当晚我听见院子里有奇怪的响动,起床看人有陌生人抓着丫鬟往池塘里丢,因为太害怕所以就钻着狗洞从家里逃了出去。”   “逃去哪里了?怎么遇见的四爷?怎么去的他府上?为什么安全之后不出面报官?为什么苏三小姐来回姑苏你都不向她寻求帮助?”   “我为什么要向她寻求帮助?她才是幕后黑手,我怎么敢向她寻求帮助?”   手指头还是敲着桌面,林瑟淡然问道,“你说她是凶手,给我理由。”   “苏家的钱全被她和九王爷拿走了。”   “这一点,三小姐倒是解释过,她说当初霸占所有财产,是因为知道大姐无力担起整个苏家的缘由,所以暂由自己出面代管,这理由虽是不太能让人接受,但据本官调查,苏家的家业现下确实是不在她的手上,虽是挂着人名,但实则却是由唐九公子在打理。”   “蓉绣那丫头和唐丰也一直走的很近,就是他们两个伙同九王爷一起窃取的苏家财产,当初墙还在的时候,就一直有心撮合唐丰和蓉绣,结果那九王爷一出现,唐丰就立马将蓉绣拱手相让,这种没有担当的男人,他再做出背叛兄弟的事情,又有什么奇怪的。”   “就为了苏家的财产,搭上自己老爹的仕途,再搭上自己未来的仕途,他赔了这么多东西,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的在暗处为打理苏家那一份颇有争议的产业?”   四姨娘愣住,她身子一晃,若不是手下还紧紧按住那桌面,这时只怕是会腿脚发软的直接摔到地上,“那就不是唐丰,是九王爷,是他和蓉绣,苏家的钱最后不是让他给拿去救济河西了吗?他这时假公济私,这就是他的目的。”   林瑟摇头,虽说河西是归属宁清衍管辖,可出这般大的灾情,朝廷一毛不拔不说,反倒还得要人家自掏腰包来解决,苏蓉绣和唐丰能眼睛也不眨的就把这钱掏出来,你说他们两个除掉苏家是为了钱,这理由倒也说不过去。   看见林瑟不信,四姨娘又忙说,“我没有说谎,是九王爷和蓉绣在说谎,那时全家人中毒,不是还在蓉绣房间里搜出了毒物来吗?毒是她下的,不是我。”   “............”林瑟先是疑惑,而后才有挑眉的动作,“你是怎么知道苏蓉绣的房间里找出毒物来了?”   衙门的卷宗没有了,仵作验尸的记录也没有了,甚至连林瑟都不知道的案情细节,这位从头到尾就没有参与过任何审案过程的四姨娘却是能知晓,她是如何知晓的?   见四姨娘惊慌,林瑟倒也不逼问,这个时候能抓出越多的疑点来才是最好,于是他又问,“说一下从苏家逃出来,再意外入了四王爷府的细节吧,比如走的哪条路,路上遇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每一处,都要说清楚。”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要查证了,本官是听闻,苏家出事当晚,姑苏城就突然没有理由的被戒严,你作为苏家的直系家属,如何出的城,如果没有出城,那你又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怎么出的姑苏?怎么去的皇都?怎么进的四王爷府?”   苏蓉绣那边儿倒是能够说得清楚,而且有唐丰这么个人证在,单是说唐丰和苏墙之间的关系,那也是得到了苏茗绣这位亲姐姐的认同,并且从后期那个人努力为其翻案,甚至不惜再自己扛罪的程度来看,林瑟直觉对方是不会撒谎的。   他没必要这么做。   面对林瑟的盘问,四姨娘后期只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发着抖,像是处于即将被人拆穿之前的恐惧。   林瑟最后问了一句,“苏蓉绣和苏墙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74章   夜里, 宁清衍拿着木签子拨了拨眼前的烛火台,房内光线亮起一些,他正要放下手里的东西, 屋外日夜兼程好不容易才赶到姑苏的沈霖便是一袭黑衣顺着墙边潜入, 因为怕惊动人,所以连传报的动作都不敢做, 只伸手摇了摇右手边一扇未关合的窗户, 长腿一迈,直接翻身进了屋内。   沈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这才伸手将窗户给合上。   “九爷,圣上给的信。”   没有过多寒暄的话语, 只从衣襟里掏出一封略有几分褶皱的信封,沈霖将东西交到宁清衍的手上。   这案子如今扯进林瑟这么位正直可靠的高官来,那自然是不会在得不到结果的情况下就草草结案, 宁清衍问心无愧,他相信林瑟哪怕只靠着这些只言片语的供词和线索也能寻找到最终的真相。   伸手将上头送下来的信纸拆开,宁清衍目光只往下扫了两行, 眉头便已紧紧皱起。   沈霖道, “九爷,这信我已经提前看过一遍,圣上的意思应该是要我们借着这事儿,把四爷往脚底下踩上两脚就足够了,咱也别太斩尽杀绝,您要知道, 就他们家那后台,若是咱们做的太狠了,反倒是不好收场。”   宁清衍的手指轻微抖了抖,现下单看林瑟的态度,案情应该是再没有别的转机了,只是幕后黑手若得不到他应有的惩罚,那么苏蓉绣那边儿,倒是要如何解释?那姑娘努力那么久,为的就是沉冤昭雪的这一天。   沈霖道,“九爷,四爷被踩下去,皇位继承人这一处,您可就再没有别的对手了,我想苏姑娘若是明白这个道理,定也不会怪罪于您,您仔细想想,若非得较上这口气,惹恼了那家人,再逼得对方做出什么不明智的举动,这对我们来说,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   宁清衍艰难吞下口水,他伸手将信纸给烧掉,“待看林瑟如何判吧。”   “九爷。”沈霖不放弃的跟上前来,“这案子若是让林瑟判,最后真把四爷给揪出来,给他个以命抵命的罪名,真害着四爷,这仇怨您当人家还会记在他林瑟身上吗?最后还不是得算给你?”   “可四哥他害人是真。”   “所以您哪怕惹得自己一身骚,也一定要出这一口恶气吗?”   “蓉绣她等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天。”   “苏姑娘她不会怪你的。”沈霖急道,“九爷,现下皇位比任何事情都还要更重要,等您坐上那个位置,那时候还会害怕区区一个四爷带来的威胁吗?”   宁清衍稍有迟疑,像是仍在犹豫,此时手里的信纸已经在火中化为一片灰烬。   不比沈霖来去那般谨慎小心,苏蓉绣推开门冲进来的时候,半分旁的顾虑也没有,甚至动作快到跟在她身旁的唐丰都没能将人拦住。   明日就是公审,成败在此一举,林瑟当是在心头有了主意,所以在开审头一晚还特地来见了苏蓉绣一面,没说什么与案情有关的话,只问了她几句,若是案情得破,她最想做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这个问题苏蓉绣想了很久,最后她同林瑟说,“我想把苏家还给大姐,然后跟着九爷,他去什么地方,我就去什么地方。”   林瑟点头,随后告诉了她九爷就在姑苏,当是认了她的清白,于是还放人出来,本是满心欢喜,拉着唐丰又哭又笑说了许久,却不曾想前脚踏进这院子里,后脚便听见这么一番让人心寒的话来。   她那么信任的一个人,遇到什么困难都决心要与对方同进退的一个人,却是在明知自己对此事有多么看重的情形之下,张口闭口就是他的前程,他的皇位,他的难处。   甚至想当然的说苏姑娘会理解,会明白,会支持。   苏蓉绣心下难过,尤其在看到宁清衍躲避自己的眼神时,更是气愤难当。   以前被大娘打,被三娘嘲讽,被四娘冤枉,被大姐无视,那么多的苦通通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此时此刻宁清衍这个人带来的背叛感更强烈。   这世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哪有什么理解支持,所有人,所有人都是自私的。   “告诉我你不会这样做。”略有哽咽的声线,即便是亲耳听见,苏蓉绣却仍是执着的要再听见他讲一遍,她提高了声线喊道,“告诉我你不会这样做。”   “苏姑娘。”沈霖上前一步道,“九爷也有他的难处。”   “你滚开。”苏蓉绣失声尖叫,双手揪着宁清衍的衣襟,她重喘两口气,只红着双眼再问了一遍,“告诉我你不会这样做。”   “蓉绣。”宁清衍轻轻喊了她的名字,这才抬手示意屋内的另外两个人先出去。   唐丰低头,像是失望,只待沈霖从屋内出来的时候才拽着他的袖口一起离开。   苏蓉绣还在反复问着宁清衍,“告诉我你不会这么做,你说,你告诉我你不会。”   “蓉绣,你先冷静一些,你听我说。”   “我不能冷静,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一步,你告诉我要放过他们?那我二哥算什么?我二哥他就白死了吗?”拽着人衣襟的手指头愈发用力,苏蓉绣脸色难看,手指节也跟着一块儿泛起惨白的颜色来,“你知不知道二哥死掉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说服自己活到现在的?我那么相信你,我那么,我怀疑全天下所有人,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你现在却告诉我,这所有一切的努力,不过是为了让你能往上走才铺出来的一条路,你告诉我,我二哥就是白死了,你告诉我,我二哥的命就是不值钱,甚至不止是我二哥,或许我的命在你眼里,也一样不值钱吧。”   “我没有这样想过。”   “那凭什么?就因为他出身好?就因为他是四王爷?因为他有人疼,有人爱,所以我二哥就是个孤儿吗?”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那什么时候是?”苏蓉绣崩溃大喊,“是不是要等你登基,是不是要等你巩固朝纲,是不是要等你把人家背后的势力像拔钉子一样,一根一根,花个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让他们对你再也不存在任何威胁的时候,我二哥甚至才有那么一丝丝机会能够与入土为安?”   眼底蓄起一些不敢置信的眼泪,苏蓉绣推开宁清衍,她道,“宁熠,我真是到死也不敢相信,你是这种人。”   冷不防遭人推开四五步,宁清衍背脊撞上身后的烛台,灼热痛感顺着背脊撩过自己的肌肤,烛台倒落在地上,砸了一地的蜡油。   “蓉绣。”   “骗子。”扯过腰间还挂着的那枚玉佩,半分不留恋,眼底尽是被人欺骗过后的愤怒,苏蓉绣将那块儿说是‘九爷以后走哪儿都罩着你’的信物狠狠的砸在地上,“这些话一直不想说,可当初若不是因为你,陆家人怎么可能会盯上我二哥?对,你们王侯将相的命就是比我们这些普通民众珍贵,我这种卑贱的,庶出的女子又怎么能配得上你,做妻?九王爷,是民女逾越了,像我这样的身份,连给您提鞋都不配呢!”   “蓉绣,你听我解释。”   “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初就算小狗被你打死骂死,我也绝对不可能来多看你一眼。”苏蓉绣笑着,“小狗死了就死了呗,反正他本来也是要死的,他那么卑微下贱的一个奴仆,哪有资格在这么高贵的世上活着?我二哥又没背景又没地位,连跟谁成个婚的决定他都做不了,他怎么配在这世上活着”   “只有你们,只有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皇室、贵族、宗亲才有生存的权利。”抬手指向面前的人,苏蓉绣连眼泪都顾不得擦,“我怎么会相信你。”   转身往外跑去,宁清衍刚追了两步,看见唐丰跟着苏蓉绣一起离开的背影后,他又突然停住了脚。   沈霖许是因为赶路太累,他靠着门板边坐着休息,也是没了再起身来的力气。   宁清衍低下头,他伸开自己有些发抖的手指头,伸开,再握紧,再伸开,再握紧。   玉佩被砸成两半,带着些委屈的躺在僵硬的地面之上,宁清衍弯腰去把东西捡起来,他将两半玉佩合在一起,却又明显可见断开的裂痕再也没办法完整的合在一起。   苏蓉绣说,“活了这么久,我想过会被人背叛,想过会被人欺骗,想过有人来,也想过有人走,可独独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他。”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宁清衍走的时候雨势也毫不见小,他交给唐丰一封空的公函,右下角处盖了印鉴。   “把这个给林瑟,案子如何判由他来定,公函写好后,不需上送刑部审批,直接以本王的名义交进宫中。”   唐丰伸手接过,“九爷,既然决定这样做,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宁清衍伸手拉起自己斗篷的帽檐,他道,“皇权斗争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加可怕,照顾好蓉绣,苏家是本王的拖累的,这都是欠下的债,本也该还。”   “九爷。”   宁清衍不语,他携着沈霖一起冒雨走出屋檐外,两人一人拉了一匹侍卫送过来的骏马,轻巧一个翻身跃上马背,直一扯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快速的带着这两个人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第75章   苏蓉绣夜里受了凉, 早起的时候还头疼的厉害,她抬手狠狠敲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刚往外挪了些身子, 就被外头灌进来的冷风给吹的一个哆嗦。   唐丰敲门进来的时候, 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   人坐到床沿边,手里的勺子轻轻搅动着还冒起热气的粥碗, 唐丰轻吹两口气, 他将碗底放到苏蓉绣的手心里说,“九爷既然有话,你该听他好生同你讲清楚才对。”   苏蓉绣眼睫下垂几分,她有气无力道, “听他说,听他说什么?说他为难,说他不能杀他四哥, 说皇权斗争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所以为了他,让我后退一步, 到此为止?”   唐丰不语, 只双唇紧闭。   苏蓉绣道,“若只是我的事,他要如何就如何,我可以不争,也可以不抢,哪怕没名没分跟他这般久, 我又何曾说过半句怨言?我理解他,支持他,但他却从来不为我考虑,二哥那般无辜,他拼死救下我这一条命,如今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却以一句皇权斗争为由又要我放手?”   情绪稍显几分激动,苏蓉绣连连点头,模样悲怆至极,“是,从长远的角度来看,现下放手确实是我们最为稳妥的一个做法和选择,只要他能上去,只要他能稳固地位,往后我们想做什么不可以?可是那又得要等多久呢?会不会到时候他又有了新的难处?而我只能不断的一直让步,让步,让步...................”   “他的想法也许并非如你想的那般偏激。”   “终归是要这么做的,理由怎么样很重要吗?”闻着那甜腻腻的枣粥味道,闻的苏蓉绣是好一阵恶心反胃,她伸手掀开棉被捡了外衫起身来,“九郎哥哥,今日案审结束后,带我一起去祭拜二哥吧。”   唐丰叹了一口气,他起身道,“你先穿衣裳,我去门外等你。”   雨停了,门外的石板路上积了一层深水。   苏蓉绣面色发白,唇脂涂了好几层,这才勉强看着有了一丝血气,她摇摇晃晃的从梳妆台站起身来,觉得脑袋有些发晕,只坚持着往外走出两步远,突然眼前一黑,站立不稳,然后重重朝地下摔去。   唐丰在门外听着一声响,回身进屋再来看,更是被吓得不轻,“三妹妹。”   和大夫前后脚赶过来的还有林瑟,本是定好巳时开堂公审,结果卷宗的资料才整理到一半,又突然听说苏家这姑娘病重晕倒,秉着人道主义的理念,他作为父母官好心过来探望,结果刚进门,又看那姑娘脸色惨白的被人扶着起身。   林瑟稍有不忍,看人身体状况确实不好,于是他便道,“姑娘若是今日不方便,本官将公审推到明日再办也可。”   苏蓉绣瞳孔收紧,只扯出一个勉为其难的笑脸,她站直了身子道,“今日,就今日吧,这一天我等的太久,实在没有力气再继续往下熬了。”   这般心情倒是可以理解,林瑟点头,侧身给人让出一条路来,待苏蓉绣出门后,他这才紧随其上。   唐丰回头望了望屋内,正好瞧见诊病的大夫还在慢吞吞的整理自己手中的医药箱。   “老先生,敢问我家三妹今日突然晕倒是病出何因?”   老大夫合上箱盖,他抬头道,“苏姑娘这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气机阻滞,情绪抑郁,得要好生调养,不宜心事过重,以免影响腹中胎儿。”   “...................”唐丰一愣,他像是没听清,“胎,胎儿?”   老大夫笑道,“苏姑娘这是喜脉。”   唐丰无言,只望着苏蓉绣方才起身的软榻久久怔神。   林瑟宣人上堂,由他坐主位,姑苏知府郝大人坐副位,苏蓉绣身体不适不宜久跪,本想给她赐个座位,但看人姑娘一到地方,就自己规规矩矩的跪到了堂下,和那陆琬宣、四姨娘、苏茗绣、贺成章等人一同等候时,自己便也闭上了这张嘴。   压下惊堂木,林瑟沉声道。   “本官今奉皇命,特来重审苏家灭门案,据前期提审犯人及现场查验,现整理出案情脉络如下,若堂下对所述结论有异议者,待陈师爷宣读卷宗完毕后再做议论。”   话毕,林瑟抬头,示意师爷起身宣读。   “西鄞七年,六月二十八,姑苏刺绣商户苏家,共计三百七十二人深夜遇害,除嫡长子苏墙外,其余三百七十一人均身中剧毒,后遭人体系巨石抛尸东西南北四房花园池塘之内,由于案件时间过久,二次现场已经未能搜查到毒物的来源和下毒场所,不过能确认的一点是,有人在歹徒作案之前,先行将毒物下给了苏家全家人或饭食,或水源之中食用,而这个过程是否有被胁迫,据林大人分析,可能性不高。”   想要胁迫三百多人服毒,对方压迫性的人数至少要持平或者更高,如果不排除以武器为威慑,那么闹出来的动静至少也会惊动到邻居或者猫狗,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做完这般恶毒的屠杀之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此案案发后,苏家幸存活口共有五人,分别为四夫人陈昱敏,大小姐苏茗绣,三小姐苏蓉绣,四小姐苏菀绣,五小姐苏苗绣,案发当日,大小姐与贺公子大婚,排除作案嫌疑,四小姐五小姐由二公子苏墙亲手送入自己房间内暗格隐藏,排除作案嫌疑,三小姐由二公子苏墙亲手交付于唐九公子送出姑苏城,此点存疑待审,四夫人则是自己发现有危险独自出逃,暂无人可证,此点存疑待审。”   师爷陈诉案情完毕,得到林瑟的示意后坐下,再摊开一页白纸,毛笔蘸墨后准备记录。   林瑟抬眼望向苏蓉绣,他问道,“苏三小姐,听闻前期审案时,曾有人提出,在你大姐大婚当日,看见你和你家二哥苏墙在街上起了争执,并且你还打了他一个耳光,包括他死后在身上搜出来的一把被折断的团扇,经人指认这些都是你的东西,这一点,你承认吗?”   苏蓉绣目光呆滞,她轻声应声一下一句,“承认。”   “你大姐大婚,你作为庶女本不该出席,但贺家大公子出于谢意送了你一封请帖,虽说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去接,可事实却是你不仅接下此贴甚至还亲身前往宴席当场,敢问苏三小姐,你真的就只是单纯为了去观礼?还是说另有目地,是要打算去做什么事,或者见什么人呢?”   “我是为了去见二哥。”   “为什么?”林瑟感到十分惊讶,“你和你家二哥,应该也不是互相见面会很困难的关系,要见他,还需要你拿一封请柬亲自赴宴才能得见?”   “那段时间二哥总是躲我,就算我们在一起说话,也不能心平气和的说超过三句,为了不给他徒增烦恼,所以那日我是打算做个了结,从今往后再也不纠缠。”   “不纠缠?”林瑟像是没听懂,他问,“什么意思?”   苏蓉绣眼睫微闪,手指头发着抖的在袖口之下握紧成拳,“因为我和二哥,两情相悦,却又碍于世俗伦理,不能在一起。”   “什么?”   没人想到苏蓉绣会这么说,堂上堂下霎时间纷纷惊呼成一片。   唐丰和贺成章算是早就看出这兄妹俩之间的门道来,可即便心下知晓,听着这话时却也同样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没人想到苏蓉绣会在公堂之上主动承认这段感情,尤其是在这个当口,承认这一段争议颇丰的感情。   “蓉绣,你在说什么?”唐丰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护着,他低声责骂道,“你疯了吧,你要害死你自己?”   “苏蓉绣你说什么?”同样应声炸起的人还有苏茗绣,她摇晃着站起身来往前扑去,若不是有唐丰在面前当着,只怕苏蓉绣此时已经被人揪着衣襟子给扯了出去。   “墙瞧你自小可怜,三个妹妹里他最疼爱的便是你,如今他才走半年,尸骨未寒,满身冤屈待人洗刷,而你却在此这般造谣生事,是要他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二哥他喜欢我,怕我受奸人所欺辱,所以宁肯死也一定要把我送出姑苏。”不顾大姐的质问,苏蓉绣每说一句话心里都发抖的厉害,她难受,但绝不心虚,“当夜二哥将我从东厢房的竹园里推出去,还给了我那枚他自幼佩戴的玉佩,说让我找个苏家的铺子躲起来,躲到他来找我。”   “那你为什么不听话躲起来,却又去了皇都呢?”   苏蓉绣抬手揉了揉发疼的双眼,唐丰见话都说到了这里,便也只好同林瑟如实禀报,“林大人,让三妹去皇都,是我的主意。”   林瑟皱眉,“理由。”   “因为威胁到苏家的那个人,只有九爷出面,才能给墙再留一线生机。”   林瑟拿手指头敲敲桌面,“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那倒是能解释九爷当初回皇都为什么不带上你一起走了。”   陆琬宣和四姨娘那边能拿来咬苏蓉绣的点,不过就是这姑娘伙同九爷一起谋财害命,除掉家中三百多口,又仗势欺人强占家产,随后再拿这财物以公济私补贴九王爷的封地河西。   不然那两个人眉来眼去,郎情妾意,早早的勾搭在了一起,为什么人家爷走的时候不带着人,偏是要等苏家人给死光了才再玩到一起呢?   林瑟本也想不通这一点,所以对心下对苏蓉绣也并非百分百的认可,倒是这一回那姑娘再主动承认了一桩不太受人所接受认可的感□□来,这倒是出人意料了些。   于是点完头正要说些什么,林瑟的手才刚刚抬起一些,他身旁那端坐已久的郝大人便突然跳出来道,“此前四爷在姑苏时便提出过此疑虑,说这兄妹俩之间不干不净,留有私情,而苏二公子因为满意同陆家大小姐的这桩婚事,这才导致苏蓉绣爱极生恨,对苏墙以及整个苏家都起了杀心。”   唐丰道,“林大人,这一点在下可以作证,蓉绣她确实是墙亲手交到的在下手上,案发时她不可能在现场,何况墙一直不喜欢这位陆家大小姐,又何来满意这桩婚事一说。”   林瑟抬眼去看苏茗绣,他问道,“苏大小姐,苏墙是你亲弟弟,他满意不满意陆家这桩婚事,你做姐姐的,该是最清楚吧。”   苏茗绣扶着自己手边的夫君,她直直恨恨望向苏蓉绣的方向。   林瑟好意提醒道,“事关家族血案,可不要逞一时之快哦,苏大小姐,请回答本官方才的问题。”   “婚事确实提过,墙虽然没反对,但也绝对不喜欢。”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林大人,不反对不就代表答应要娶了吗?”郝大人急切道,“这苏蓉绣性情偏激,为了阻止自家二哥的婚事,不惜冒着被他人发现的风险追去姐姐的大婚现场,还同二哥当街闹起冲突,她这样的女人,冲动之下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来也不是不可能。”   林瑟抬手示意郝大人闭嘴,“据九爷的证词,陆家的婚事儿早在他离开姑苏之前就给拒了,所以苏墙根本没必要再娶陆家小姐,他既然不需要娶,那这苏三小姐又哪里来的理由去以爱生这个恨,再动手灭这个口呢?”   “那也有可能是这苏三小姐为了逼迫自家二哥做出不伦之事,而苏墙却深谙忠孝仁礼之道不愿与她同流合污,两人在感□□上出现分歧,故而惹恼苏三小姐再做了这残忍至极之事。”   “郝大人。”苏蓉绣抬头,淡漠的目光不带丝毫情绪的朝那堂上望去,“我苏蓉绣,并非苏家所出之女,和那苏墙之间也并无血缘关系。”   “...................”   比起上一段的人人惊呼的慌张,此刻众人眼底的疑惑更甚,除却唐丰一人淡定之外,其余人全部跟着这段落下的话音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所以,没有不伦,也没有世俗,他们本就,不是兄妹。   ☆、第76章   苏茗绣张大了嘴, 她想说些什么,可实在抵不住这冲击力过强的信息,于是便只嘴角微抖两下, 然后整个人的身子便朝后晃去。   从幽州来姑苏, 林瑟是一刻也不敢停的四处调查案情,苏蓉绣和苏墙之间的关系, 说实话在他问话过程中确实感到有几分奇怪, 包括案发当日的耳光,没有道理却又一定要去参加的婚事,折断的团扇,以及对方的玉佩。   思考过兄妹之间不该出现的那种感情, 但苏蓉绣并非苏家所出此事,仍是让林瑟讶异不已。   四姨娘眉头紧皱,她猛然起身反驳道, “林大人,这丫头胡说八道的,她怎么可能不是苏家所出, 我二姐当年虽非真心想嫁大当家, 但她为人谦和,老实本分,如何做得出这般伤风败俗的事情?就是苏蓉绣,她先往墙身上泼一盆脏水,现下又扯出自己的娘亲来圆谎,为的就是掩盖自己的罪行。”   “林大人, 我有证据。”苏蓉绣淡定回击,她伸手从衣襟里掏出那只扁平的锦木盒来,“这是我娘亲的遗物,离开姑苏那天由二哥亲手交付于我,盒子里有往来书信各一封,断发两缕为证,抵押房契一张。”   林瑟抬手示意,一旁的官差忙从苏蓉绣手中接过证物呈上公堂。   苏蓉绣道,“我与二哥既无血缘关系,又情投意合,谈什么碍于世俗还要因爱生恨去杀了他?”   林瑟动手打开锦盒,盒内的东西一眼瞧去便能确认年份已久绝非伪造,将物件摆出来确认,共有往来书信两封,一封是由皇都寄来,戳了印鉴,内容为一名男子感恩一名女子的照顾和帮助,认了一段情义,却又因如今形式不妥,要断了双方来往,此信虽用词考究,情深义重流于表面,但字里行间却隐约又透着些无耻与自私。   另一封书信未有抬头,未有落款,字体难看,语气直白,里嗦,闲扯家常的废话一大片,但林瑟却能在这絮絮叨叨的话语之中感受到些许难过和全部真心。   ‘盼君好,祝君好。’   尽管这封信最终未能寄出,可纸上落下的最后六个字,应当是收信姑娘对送信公子最后最好的祝愿。   翻过书信之后,再看到的就是两缕被红线系在一起的断发,要知自古便有结发夫妻这么一说,一男一女能将自己的发丝系在一处,那么明里暗里也能印证几分他们之间当下留存的关系。   最后一件物品是一张房契,林瑟并不知道姑苏的地段与房屋地皮买卖的价格,总之这东西人家姑娘也没动过,尽管拿在手里,也只是小心收好。   “林叶砷?”目光移至地契右下方,林瑟念出了这个于自己而言倒也算是熟悉的姓名来,只是不知道这老东西竟然也是姑苏出身,还欠了这么一段儿孽债来,倒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苏蓉绣点头,“就是他。”   “可是。”手指头轻敲桌面,林瑟稍有几分为难道,“这信也只能证明林叶砷和你娘确实有过男女之间的感情和关系,所有证据并未指向你就是他们二人所出之女。”   “那如果我娘亲口告诉过我,可以喜欢我家二哥这样的话呢?”   “这....................”饶有兴致的挑眉,林瑟问道,“你娘过世已久,现今若只单凭你一句话,怕是难以服众啊!”   “我有二哥给的信物。”话毕,苏蓉绣扯下自己腰间系起的那枚玉佩,她当着众人的面伸手将白玉高高举起,“姑苏城内稍有名望的家族嫡子,都是从出生即日起,便由父母刻字赠玉,此玉意义非凡,非妻子亲友皆不可送。”   “你是他三妹,担这个亲字不是理所当然?”   “可是林大人,你若有这样一件意义非凡的东西,你会在某一天莫名其妙、毫无理由的交给自己亲妹妹?”   何况真要论起来,比起血缘,苏墙分明是应该和苏茗绣更亲近才对。   苏蓉绣道,“二哥那时会把他随身的玉佩交给我,我也只当他是要承认我,接受我,可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有危险,所以藏了四妹五妹,再把我丢给九郎哥哥,让我离开姑苏永远别回来,在这种情况下交托出来的玉佩,林大人,您也觉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吗?”   林瑟眼眸轻转,他将目光落在唐丰脸上,“唐九公子,是这样吗?你的话,本官还是很信任的。”   唐丰沉默,此时此刻,他的脑子大抵比一团浆糊都还要更乱,本以为这种情况下手足无措的该是苏蓉绣,却没想到人家姑娘有条有理,思路清晰,反驳的头头是道,唯一让人措手不及的是为了给苏墙喊这个冤,她把所有一切哪怕是会对自己有伤害的事实,全部说了个遍。   “玉佩确实是墙亲手给的蓉绣,而且将人推出来之前,他还说...............”低头,艰难的吞下自己的口水,唐丰深吸一口气,他复原那天苏墙的原话道,“蓉绣,二哥一直很喜欢你。”   一直很,喜欢你。   苏蓉绣低下头,心里难过的厉害,有眼泪在往下落,那些话又好像被风从远方吹来。   “本官明白了。”林瑟点头,审完这边的疑点,他又转过头去审另一边,“陈昱敏,你说案发当夜你发现有人潜入,为了自保所以从家门后狗洞溜走,本官很奇怪,你如何也是家中的四夫人,房里连一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吗?你逃走的时候,没有撞上府中任何人?”   四姨娘哆嗦着再跪回原位,“回大人的话,家中众人当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那天我正和大当家堵着气,从外头回来后早早就躺回了床上,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喝,这才所幸逃过一劫。”   “那你再说一下你逃跑的路线,以及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可以做人证的。”   “没有遇到人,我太害怕了,所以就一直跑,一直跑,突然脚下踢了个东西,跟头摔出去人就晕倒了,然后醒来,醒来就被四爷给救了回去。”   “是吗?”林瑟笑着摸摸自己的下巴,语气里全然不信,“四爷救你就救你,等你醒来,也不问问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心虚的低下头去,四姨娘只小声应道,“四爷心地善良,只当我是个可怜人,便什么也没问。”   “他不问,所以你也不说?醒来后发现全家人一个也没了,半分报官的想法也没有?”   “................”   “苏三姑娘跑出姑苏都还知道去找九爷回头来帮忙,而你却就只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躲起来,苏家活着的孩子们一个也不找,审案也不站出来说半句话,甚至那个时候,你人就在四爷身边,看着他和九爷因为案情产生了分歧,也无动于衷?”   见四姨娘双唇发抖说不出话来,陆琬宣忙打着圆场道,“林大人,是这样的,昱敏当时受伤是被我出门捡到,她那时还并不知道四爷是四爷,而且身上伤的很重,我看她可怜,这才拜托四爷带她一起回的皇都。”   “伤的很重?不就只是摔了一跤吗?”   “............”嘴里磕巴一句,陆琬宣道,“是,是摔了一跤,然后撞到脑袋。”   “好。”听着堂下的人胡说八道,林瑟也懒得去看手里的卷宗,他抬手将案卷合上,“撞伤了,撞到了脑袋,你这么大街上随随便便捡个人就不觉得奇怪吗?带回去,半句话也不问她?”   “我也只当是哪家不要了给扔出来的丫鬟,后来她告诉我这些事的时候,我还怪她在姑苏的时候不早些说呢,你说我们都回皇都了,案子也半路叫了停,这会儿再突然回头叫冤,多不合适?”   “是,不合适。”林瑟笑着点头,“那陆姑娘和四爷来往这般密切,又突然主动向苏家提亲,说要嫁给这苏二公子的事情,是不是也不太合适呢?”   “大人这话就奇怪了,他苏二公子拒绝我,退了婚事,还不能允许我再跟别的男人?”   “本官奇怪的是,你千里迢迢从皇都赶过来就为了寻苏二公子,想要再撮合这门婚事,结果人家家里头前脚出事,你后脚半分反应也不给,立马就跟了别的男人,这也不太合适吧。”   陆琬宣脸上的笑意僵住,“不合适归不合适,但林大人也不能要求我披麻戴孝,痛哭流涕吧。”   “不强求。”林瑟目光轻收,“只是这事儿在本官这里解释不清楚,那案卷之上就得一直划为一处疑点。”   “那也只是你觉得不合理吧。”陆琬宣气急了,也觉得林瑟这厮是个不懂事儿的玩意儿,这种案子差不多走个过场就得了,谁知他还真拿着个鸡毛当令箭,竟敢把自己当犯人审,“别人呢?郝大人呢?郝大人,你也觉得本小姐的理由不合理吗?”   本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谁知道这话头突然被丢进了自己的嘴里,郝大人一时惊慌,再看到林瑟镇定自若的目光朝自己扫来时,他这才结结巴巴的起身指着陆琬宣喝到,“大胆,公堂之上咆哮父母官,成何体统,还不速速跪下。”   陆琬宣一惊,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被身后一拥而上的官差给暴力按回地上。   林瑟笑。   郝大人只管低着头连连擦汗。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这九爷只来姑苏露了个脸,闲兜了两个圈子,上头就突然下了一封公函,说是此案由全权林瑟负责,本来人家幽州知府就是过来陪个审,哪晓得突然换位置给调成了主审,而且这案审结果都不需要上送刑部审查,林瑟这头戳个章,那头便是能直接送去圣上手里。   这事儿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郝大人又哪里敢头铁的去招惹他林瑟,也只有这陆家小姐现下还看不清楚情况,还胆敢在林瑟面前大言不惭。   ☆、第77章   郝大人的突然变脸, 自然也是让陆琬宣和四姨娘同样惊慌起来,被人伸手按在地上,陆琬宣便如同发了疯一般的用力挣扎, 她喊叫道。   “姓郝的,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四爷就是让你这么照顾我的?当初你是怎么压着唐家坐上这个位置的你全都忘了?今天敢这么按着我在此处, 信不信我明天就能让你躺着滚出姑苏?”   “疯女人。”郝大人慌乱之中扔了一只白头签, 他直指着那女人骂道,“口不择言,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她的嘴堵住。”   “等等。”林瑟抬手制止,“本官倒是想听听她还能说些什么。”   “林大人, 这女子张口闭口全是谎话,听与不听,倒是也没有多大意义。”话必, 从衣襟里掏出一张信纸来,郝大人满面笑意的双手将东西交于林瑟道,“这是四爷要下官转交林大人的密信, 还望大人能先抽些时间, 看完后再做案审。”   “哦?”林瑟好奇抬眼,却是不曾想这祖宗还能有什么要吩咐自己的事儿。   虽然自己与上头各位爷并没有太多的交情,但人家的东西既然已经给出来了,林瑟便还是很给面子的伸手接了过来。   信中的内容并没有让自己太惊讶,确实是那位四爷能做出来的事儿,林瑟看完后将信纸按回桌面, 他抬手示意官差们放开陆琬宣和陈昱敏。   “既然如此,那两位的供词也就没什么可信度了。”压下惊堂木,林瑟沉声道,“陆琬宣提亲被拒,因爱生恨,威胁不成,便与这苏家四夫人陈昱敏私下谋划除掉苏家这么一桩大案,真是让人想不到,如此狠毒的恶性大案,竟然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做的。”   四姨娘疑惑抬眸道,“林大人,你在说什么?”   陆琬宣仍是在大喊大叫,“姓林的,谁给你的权利这么断案?吃了九爷给的好处就不把我家四爷放在眼里了?这苏蓉绣张口闭口和她二哥情深义重,结果还不是转头就爬了人家九爷的床?我陆琬宣,好歹对四爷从一而终,满嘴谎话的人究竟是谁,你睁大眼睛给我看清楚。”   林瑟抖开手里那张信纸,“你说你对四爷从一而终,可四爷给本官的信中却写道,一是认不得她陈昱敏,二是你陆琬宣也跟他没关系,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拿四爷当挡箭牌,现下倒好,一件事儿也说不通了,如何,要本官再给你们一次重新陈诉的机会?”   “不可能。”陆琬宣喊道,“四爷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信就在此,不信的话大可自己来看。”   “万万不可。”郝大人连忙来将林瑟拦住,“林大人,这案子既然已经水落石出,你又何必管这些人再胡说八道些什么?再说了,四爷的密信怎么能随随便便交给她们看?”   这信倒是真的,也是宁清逸提前写好了交到的郝大人手上,本来是说如果案情控制得住,那两个蠢女人能把自己交代好的事儿办妥当,那么这信就当他没写,可若是一旦风向转变,形式不对,那么便立刻将此信交于林瑟,撇清自己和这些蠢货之间的关系。   林瑟被人拦着,倒也不坚持一定要这两个女人看完信后心服口服,他为难的将信纸再折起放好,“这四爷的密信不能给两位看,本官也是没有办法,师爷,卷宗写好了就拿下去给那两位画个押吧。”   “画什么押,画什么押?”陆琬宣挣扎不断,“这件事情和我没关系,你们凭什么这样定我的罪。”   “张口闭口就在撒谎,给出来的证据一样也说不通,这样还不能定你的罪?”   “苏家的事情和我没关系。”   “亲事是你提的,人家苏家的四夫人是你救的,人是你带出的姑苏,又背靠你们陆家藏了那么久,现下被苏三小姐撞破,你们又联手把脏水往人家身上泼,你说和你没关系,那你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做这么多事?”   “我不跟你说,我要见四爷,我要见四爷。”   “四爷说了,他跟你不熟。”林瑟沉眸,尤其咬重了这‘不熟’的两个字儿。   陆琬宣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把信拿给我看。”   林瑟摇头,“方才郝大人才说了,四爷的密信不能给闲杂人等看,总之也是份证据,四爷现下说与你们二人不熟,那你们方才的话,又算什么?”   “不可能,怎么可能,这些事情分明是四爷他...............”   “卷宗怎么还没写完。”怕陆琬宣这个疯女人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郝大人忙忙站起身来将她的喊叫声打断,“案子已经出了结果,还不快拿下去让她们签字画押。”   不比陆琬宣反应这般大,四姨娘自幼出身贫寒,这人世间的残酷和凄凉也算是见的颇多,虽然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可自从苏家没了之后,她似乎又回到了以往那样漂泊无依的日子。   以往恩将仇报,借着苏蓉绣娘亲待自己好,便想方设法的爬了大当家的床,得了恩宠后,不仅半分歉疚难安的心都没有,反倒还耀武扬威的回头去讥讽她人。   后来嫌大当家年纪大了不经事,半点儿自制力也没有的又跑出去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和那些实实在在的利益相比,她在陆浩轩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这一点,自己分明是比谁都清楚明白。   也不知道这么对苏家是为了什么,大当家虽是瞧中自己年轻,可这么多年的吃穿用度也从来没亏欠过,大姐虽然严厉较真,但也从来没她当外人,锦绣这孩子虽然和她不亲近,可至少回回瞧见也得规规矩矩低头叫声四娘。   但是现在,她身边所有人称之为亲人的人,一个也没了。   若是墙还活着,如何说他也是苏家长子,赡养四娘的义务人家有,可是现在,茗绣,蓉绣,菀绣,苗绣,哪一个姑娘会照管自己?别的不说,哪怕是死了,这四个孩子都不会来替自己多上一炷香吧。   不比陆琬宣还会反抗,四姨娘像是早已认了命,她双腿一软,整个人便跌坐在了地面。   苏蓉绣由唐丰紧紧拽着,那姑娘面色惨白,双目红肿,只咬着嘴唇死死盯住面前那两个女人。   四姨娘回头,正好和苏蓉绣的目光在公堂之上撞了个正着。   “不可能,不可能。”苏茗绣连连摇头道,“怎么会,我们与四娘,与陆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苏家?”   林瑟抬手示意师爷,“卷宗拿下去画押。”   “等等大人,我有话要说。”低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四姨娘双膝跪在地上,她猛然前进几步喊道,“我还有话要说。”   “说什么?赶紧画押。”郝大人一着急,手里的筹子竟是直接扔了一支到哪师爷身上,“赶紧把卷宗拿下去。”   林瑟不语,也不喊停,像是压根儿不想听四姨娘要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总之稳坐高堂之上,摆足了一副你爱说说,不说这案子就这么定下了的姿态。   四姨娘同样被人按住,她并非真心想把自己的姓名签在这份卷宗之上,所以官差来抓着这只手往下按的时候,那女人也是挣扎着,“蓉绣,蓉绣,你不想知道墙是怎么被害死的吗?四娘知道真相,四娘知道。”   苏蓉绣心下一抖,别人不知道,但她是真真实实晓得,这事儿究竟由何而起,不想随随便便寻个人出来顶罪,也顾不得四姨娘是否值得信任,只听见这话,她便推开唐丰站出来,‘噗通’一声跪在林瑟面前道。   “林大人,我四娘还有话要说。”   林瑟抬眼,“你还相信她说的话?”   “...............”苏蓉绣停顿两秒,她回头去看四姨娘,张嘴的时候声音还是在抖,“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同样讨厌你,从你第一次从我们一起住的那间院子里搬出去的时候,我就再也没看得起过你,小的时候娘亲让我叫你姐姐,可是后来爹爹又让我叫你四娘,四娘,那时我们都还小,你想过更好的生活,你没错,你为了往上走所以肆无忌惮的去伤害身边的人,我不评价,可是爹爹,大娘,二哥,他们之中到底是谁对不起你?二哥他做错了什么?”   “墙没错。”四姨娘哽咽一声,她低下头去,“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爹爹他再不好,可是遇着麻烦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家里人,大娘再凶,可你回回在外头惹事儿,她也是会帮着你说话,二哥是长子,是苏家的顶梁柱,往后爹爹一走,你生老病死都还得靠他照养,为什么别人三两句话你就觉得他们能对你比家人还好?陆浩轩那么个混蛋,他到底是哪里比得上二哥更值得信任?”   “我弟弟哪里比不上你二哥?”陆琬宣一口咬开官差堵住自己嘴巴的手。   苏蓉绣略带着几分可怜的眼光瞥向陆琬宣,“我二哥遇到危险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家里的姐姐妹妹全部送出去藏好,可你弟弟,已经不要你了。”   “..................”   “陆琬宣,你要是稍微能用脑子想点儿事情,也不会放着我二哥不选,去跟另一个压根儿没把你放到心上的男人。”      ☆、第78章   “林大人, 您看这案卷要如何写才比较合适?”   “如何写?如实写呗。”   本还想寻人通融,但林瑟此人清正廉明,声名在外, 郝大人试探着去问过他这么一句话, 得到对方明确的回应后,也就没敢再多说别的, 虽然在自己的地盘, 但苏家案子闹的这么大,林瑟若真在此处出了什么事儿,那自己可不还得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出于自保的想法,对上只说把主子的意思全部传达, 而至于林瑟本人是个什么想法,那自己自是全然不知,想过中途动手脚或者调换案卷, 但人家林大人全程亲力亲为,也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提出要给厨房水缸里下药的人是陆浩轩,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对全家人下毒手, 那时他只说四爷对蓉绣有兴趣, 让我把人迷晕后方便他们把蓉绣偷偷运出去,我也不知道墙是怎么提前知晓的这件事情,所以一早就将蓉绣给送出了姑苏,只是那天晚上家里人吃了晚饭喝了水,所有人都晕了过去,只有墙被人拿了三五盆凉水再给泼醒, 陆浩轩问他什么他也不肯说,于是,于是............”   “苏墙胸口的那处刀伤是谁动的手?”   “是她,是她。”听完林瑟的问话,四姨娘忙将手指向陆琬宣,“墙他什么都不说,一声不吭的,惹那四王爷生了气,所以便让陆小姐拿刀去吓唬他,结果吓唬也没用,便让陆小姐再拿刀杀了他。”   “看不出来。”林瑟抱着手,看着这位虽然嚣张跋扈,却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持怀疑的态度道,“陆姑娘胆子这般大吗?”   “不不,她也怕,她一直劝墙说话,可是四爷一直骂她,她最后也是实在扛不住了才,才下手的。”   “下手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瞧着?”   “我也怕。”四姨娘低下头去,“可是我不敢反抗,他们,他们好多人。”   拿手指头敲敲桌面,林瑟道,“他们问了苏墙什么?”   “他们问蓉绣在哪里,又问九爷为什么回皇都不带她一起走,还问,还问他们兄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问那日在客栈内,墙究竟听到了什么,又听到了多少。”   苏蓉绣低头,将所有人的供词前后串起,她突然明白,自己那时的胡闹和执着,究竟带给苏家的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我那日还在怪九爷,结果惹得人家注意上,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夜里风大,唐丰还是留在这处照顾苏蓉绣,尤其听说这妹妹有了身孕的事之后,便也觉得扔下她这么一个人如何也不合适。   将药碗放到一旁,唐丰伸手拉了拉苏蓉绣身子的被子,“你真没必要为了这件事情和九爷置气,何况我刚从林大人那边过来,这事儿虽然四爷是主谋,但人家确实没动这个手,就算这边要定罪,那也充其量是个教唆的罪名,你知道他家势力那般大,到时候自然是有人会站出来保。”   “我知道。”苏蓉绣眼睫微颤,“可即便如此,我也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尽可能多的受到他应该受的惩罚。”   “反正不管怎样,他也................你倒不如松口成全..................”   “二哥刚走的那段时间,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做噩梦,我从小就喜欢他,像条小尾巴一样时时刻刻都跟在他身后跑,后来长大了,懂了男女之别,我不在乎,二哥却开始避嫌,但我还是喜欢他,二哥待我好,娘亲去世时,他在小院儿里寸步不离的陪了我三天,我一句话不说,就一直哭,一直哭,二哥也不说话,只抱抱我,哄哄我。”   “二哥那么好,可我却................”苏蓉绣指尖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来,“我从来没为他考虑过,我眼里心里只念着自己,觉得有爱就可以抵挡一切,可是最后造成了什么后果?那个时候,哪怕我稍微听几句他说的话,哪怕我稍微为他考虑几分,哪怕我只要稍微收敛那么一点点,只要不被外人看出来,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墙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已经死了,死掉的人,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他拿什么来怪我?”   “蓉绣。”唐丰抓着苏蓉绣的肩膀,迫使她冷静下来,“这件事情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总觉得是你的错?”   “我二哥他..............”   “有些事情过了就是过了,现在你后悔,你愧疚,可是那些又有什么用?这件事情,走到这一步,所有人都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九爷,我们都尽力了,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   “九爷尽力了?”苏蓉绣声线稍有几分变调,“你说他尽力了?”   “那你要他怎么样?为你造反?为你逼宫?为你不计后果赔上前程?”   “我不在乎他的前程,哪怕他位置坐的再高,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不在乎他,可是他在乎你,他在乎你才会拦着你,他在乎你才会站在最理智的位置告诉你这件事情该怎么做才能最有成效,他在乎你才会想办法找来林瑟,他在乎你才会上下打点关系,眼睛也不眨的往那公文本子上戳自己的章,你知不知道这章盖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不管四爷那边出了什么事儿,所有的账都会全部往他一个人的头上算。”   “......................”苏蓉绣嘴唇微抖,她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蓉绣,你想清楚,墙他已经死了,死掉的人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他不在了,他也不会回来,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他,记住他来过,存在过。”   “可是我只要一想到我现在的生活,是二哥拿命换来的,我就................”   “现在墙不在,你后悔,愧疚,难过,恨不得提前晓得这一切,就一定要远远的躲着他,绝不给他添半分麻烦,那如果以后九爷也走了呢?你是不是又要后悔,愧疚,难过,恨不得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努力的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案子的事情,九郎哥哥来管。”伸手摸摸苏蓉绣的脑袋,唐丰道,“你明天乖乖回皇都去,寻着九爷,该说的话好生同他说,孩子的事情,也不能瞒着,都是要做娘的人,怎么还这么胡闹?”   “九郎哥哥认为我在胡闹?”   “你自小聪慧,又识大体,却独独仗着九爷的恩宠就胡作非为,怪人家做事从不为你考虑,可你又何时为他考虑过?说什么跟他不图名,不图份,是,你不图这些,却偏是日日夜夜将你二哥挂在嘴上,心里,今天必须要为他报仇,明天又必须要为他出气,只要和你二哥沾个边,你就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不顾他人一意孤行,你自己摸摸良心,这样做又算是对得起九爷?”   苏蓉绣低下头,“我只是想还二哥一个清白。”   “你二哥没错,可是九爷他,又何错之有?”   再者说,这世上不是每一件事,都一定能分出个对错来的。   苏蓉绣并没有吃饭的胃口,但惦着自己还带着身子,于是无论如何也强迫着硬吞了一碗红枣粥下肚。   她第二日一早独自回的苏家,看着那凋零破败的宅院也是心下感触颇深。   往日被大娘打骂的日子似乎就在昨天,家里来来往往的下人们每日都会把院子扫的干干净净,四妹和五妹总是吵闹,三娘和四娘日日互相嘲讽,乐此不疲,大姐最为端庄,常常体贴的来唤着苏蓉绣没事要记得多出门走动走动,大娘收了好首饰,也一定会给苏蓉绣留下三五件,说是往后姑娘出嫁不能亏待,得留作嫁妆。   二哥还是忙,从记事起便是担起了家中独子的责任,他整月整月的出门跑生意,跟船送货,但回家来一定会给妹妹们带礼物,兰陵的糖人,幽州的油饼,河西的粉糕,苏蓉绣小时候连家门都不怎么出,却是快要尝遍了这天底下的美食。   尤其最为偏爱的三妹妹还会收到些额外的小礼物,比如紫纱凤尾蝶坠铃铛,苏青琉璃圆形玉,素银雕花红梅镶玉簪,芙蓉孔雀挂金圆团扇。   当初虽是为了找人,宁清衍命人掘地三尺也要将苏墙给找出来,但是那时翘起来的石砖,拆掉的木板,后来也都一样一样认真还了原。   回了自己房间还能看到被扔了满地的狼藉,小狗存在过的痕迹,在祠堂跪过的软垫,大娘拿茶杯砸自己,结果嵌进木柱里再也拿不出来的瓷片,二哥房间里才翻到一半的书,砚台内被风干的墨汁。   “要是早知道会害的你这样,当初不用你多说,我也一定会离得远远的。”   苏墙的墓碑立在苏家宅邸那片长长的竹林内,竹叶无人修整打理,蹿高到苏蓉绣抬头都看不见天的程度。   俯身跪在这墓前,拿手指头一片一片将石板上的叶子全数捡走,上了一炷香,磕了两个头,再挖出一个小土坑,苏蓉绣把那枚自己一直贴在心口存放的玉佩再埋了回去。   “以前总是惦着来日方长,所以很多事情一直拖着不肯说,二哥,你知道吗?我不是你亲妹妹,那时你对我好,给我东西吃,给我买新衣裳穿,我心里还总是憋着气儿,想着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傻乎乎的这么对我好,他要是知道我不是他妹妹的话,会不会就不理我了?”   “唉!”苏蓉绣叹了一口气,又苦笑一声,“可是说了又能怎么样?说了又是更大的麻烦对吧,爹爹要知道我不是他的孩子,不拿鞭子抽死我就算好的了,又怎么可能还允许我们两个在一起?二哥,我们之间不管哪条路都走不下去,因为我的固执害了大家,那时我哪怕多听你说一句话,多为你着想半分,看着你寻个好姑娘成家生子,如何也比跟我在一块儿好。”   “二哥,你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缺德事儿,这辈子才遇着我这么一个瘟神?”   ☆、第79章   地上凉, 没跪一会儿苏蓉绣便觉着膝盖有些受不住,又碰巧前几日刚下过雨,地上还泥泞湿寒的厉害, 白嫩的指甲尖儿上沾了不少泥土, 鼻尖被冻的红通通,苏蓉绣只是这么安静的待着想和人说几句话, 哪晓得身后竹林却突然莫名的‘沙沙’晃动起来。   要说这也没吹什么大风, 哪来的这响动?   抱着怀疑的心态,姑娘家刚回过头去,冷不丁出现在眼前的一个黑衣人,甚至在看不清对方的身高体型的情况下, 连个吃惊害怕的反应也来不及有,苏蓉绣便被人快速准确的给一掌劈晕。   宁清衍从姑苏出来,再回了一趟河西处理余下事宜, 得到皇都城传唤的消息后,他披风一遮就冒着雨快速赶了回去,南北方温差极大, 在姑苏的大雨, 到了皇都依旧是漫天的积雪,半分未见消融过。   “九爷,圣上已经候您多时。”   下马连个回家换身衣裳的功夫都没有,宁清衍只喘了一口气,帽檐牢牢遮住自己半张脸,他随手抖掉些肩上的雪下去, 便大步跟着出门来迎的公公进了内殿。   殿内被炭火烧的一片温暖,宁清衍进门就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给闷出了一身热汗,他伸手解开披风,随手往身边的下人手里一扔,也不需人带路,小时候没有娘亲也没有妃位的母亲照养,他自小便是在这内殿中瞎跑着长大。   第一次喝酒是在六岁那年母亲的忌日,也是和父皇在这内殿,他们一起煮了青梅子酒,推开朝向后花园长亭的那扇窗户,父子俩相对无言,只一杯接一杯的灌着自己,那时宁清衍还小,他不懂感情,不懂朝政,不懂争斗,只是舔着这杯沿想,这酒酸酸甜甜的真好喝。   “儿臣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坐吧。”   父皇的眉眼还是温和,充满了仁义慈祥的一国之君,从宁清衍进门时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头也不回,语气缓慢而亲和,半分严厉的模样也没有。   宁清衍低头,虽是说过无数次父子俩单独在一处时不需要多礼,但对着那孤独的身影,他仍是恭恭敬敬的行了君臣之礼。   撩开衣摆坐下,面前酒杯里的清酒早已斟满。   “看那里。”   父皇伸手指向远方,宁清衍顺着这手朝外望去,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视线应该落至何方,只是窗外白茫茫一片,长亭、湖面、柳树系数被厚雪掩盖,天上没有鸟,地面也没有人,空白静谧的景色就如同一幅死掉的画面般。   不痛,不痒。   “你娘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自己一个人在这院子里放风筝,那时父皇也是在这处看着她,看她哭,看她笑,看她不服气的自己爬着树去捡被树枝挂掉的风筝。”   宁清衍垂眸,从他记事以来,娘亲这两个字很熟悉却也很陌生,他总是听到,却从来也没见过,没有能够用来怀念的记忆。   “父皇以前一直以为,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所有一切都会变好,我们握着的权利会回来,我们遇到的危险会离开,你娘能永远在父皇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可直到后来她死,父皇才知道,有些人不会一直等你,有些事不会原地不动,任由你的想法发展。”   “姑苏的事情。”   “父子骨肉血亲,你又是朕从小带到大的孩子,你想什么,想做什么,父皇又怎会不知?”   宁清衍沉默不语,他手抖着去将面前那杯温热的酒水仰头一饮而尽。   “帝王这个位置很高,也很冷,最重要的,是他只能由一个人坐上去,你能听懂吗?只能一个人。”   “儿臣明白。”宁清衍咬牙,“可是,儿臣也有想保护的人。”   “等你坐上那个位置,你会发现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当年你娘进宫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父皇努力过无数次,可最终,也没能将她护下来。”伸手拍拍宁清衍的肩膀,西鄞圣上道,“不仅护不住,还会眼睁睁的看着,甚至自己亲手扶持各方势力对峙,你四哥压你这么多年,父皇这一次把他扫除,也同样会对你的未来埋藏无数忧患,熠儿,这条路难走,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窗外的风很大,吹合起一扇窗户。   “要皇位就不能要女人。”一杯热酒再斟满,西鄞圣上将酒杯推至宁清衍的面前,“任何能控制到你的软肋,一个也不能留。”   “儿臣。”开口很难,宁清衍的声线略带几分沙哑和颤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你自己的路,你想如何走?”   宁清衍低头想想,随后一撩衣摆而起,他走至自己父皇身前,长身拱手一拜,只将身子紧紧贴在地面,“儿臣自愿放弃皇位,二哥更为年长,且为人大义忠厚,深得人心,皇位可交由他来坐,儿臣领兵退守河西,此生甘愿固守国家疆土,若无召,永不回。”   “若无召,永不回。”西鄞圣上哼笑一声,“你看你二哥为人忠厚,但也难保哪一天他视你为眼中钉,想要将你拔除。”   “儿臣............”依旧保持原有的姿势半分不动,宁清衍并不打算起来。   直到看着这孩子就觉着心疼的父亲轻出了一口气,然后慢吞吞的从衣襟里掏出一卷圣召,手指将那旨意按在桌面上,西鄞圣上道,“从我想要你做决定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你会说什么,年轻气盛的,哪能算天算地的过一辈子?若是父皇再年轻个二十岁,也决计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待宁清衍抬头,才将那道圣旨交在他的手中。   “这是朕盖了印鉴,并且在沈(沈霖家)林(林瑟家)二家元老面前宣读确认过的旨意,若是哪日父皇走了,皇位由你二哥来坐,你只管带四十万精兵镇守河西,你做你的自在王爷,若他不动你,你便颐养天年,若他动你,你便拿父皇的旨意带兵回朝,皇位还留给你坐。”   宁清衍拿着圣旨的手还有些微抖,他抬头道,“父皇。”   “你从小,父皇也没给过你什么,这算是最后一样礼物,收好了。”   宁清衍鼻尖微酸,只再埋头对着面前那人,深深拜下。   苏蓉绣被人拿麻绳反捆住双手,嘴里还塞了一团碎布,有人将她关进柜子中还特意给留了一条细缝,这个位置倒是正好能瞧见宁清衍的身影。   一字不漏的听完宁清衍和他父皇的全部对话后,苏蓉绣心里五味陈杂,直到有人再来拉开这扇柜门时,她还被外头的亮光给晃的眼睛疼了一回。   “都听见了?”   先是嘴里的布条被人拿掉,苏蓉绣这才看清眼前这位眉眼至少和宁清衍有六成相似的男人。   想起两个时辰前自己在这间内殿醒来,这位便已经煮好梅子酒在等,那时苏蓉绣还摸不清头脑,只是迷迷糊糊的从那软垫上爬起来,什么都搞不清楚就遭人叫起来喝了一杯酒。   “小女子怀有身孕,怕是不方便。”   “无妨,青梅子酒,不伤身,熠儿他娘亲怀孕的时候就常喝。”   好半晌才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苏蓉绣忙忙跪下,只是还没想好自己该说句什么,对方便已经将手里的那杯酒推到她面前来。   仰头想喝,又听人问,“你在九王府住了多久?”   “小半年。”   “熠儿这孩子重情重义,有些话怕是他也不会说,但朕,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个最高的位置是留给他的。”   苏蓉绣沉默,她似乎听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是那句和宁清衍说过的帝王论,也同样在苏蓉绣的耳边提起过一次,“帝王这个位置很高,也很冷,最重要的,是他只能由一个人坐上去,你能听懂吗?只能一个人。”   “..............”苏蓉绣张了张嘴,“我.............”   “别怪朕,任何能控制到他的软肋,一个也不能留”   “可是我们,还有个无辜的孩子。”   “他以后会有很多孩子,同样会有很多女人。”   手指头敲敲那杯清酒,苏蓉绣瞬间明了所有意思。   嘴唇微张一些,最后只无奈的笑起来,苏蓉绣道,“民女,明白了。”   “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朕可以帮你转达。”   “不必了。”   眼睛也不眨的仰头将杯中酒服下,没有想象中那般呛人的火辣和难受,反倒是清甜甘冽的口感,苏蓉绣那阵迷糊劲儿还没过,又遭人捆起来,她被迫听了一段宁清衍的真心话后,锁着自己的柜门这才再被打开。   站出来看到那桌面上,自己和宁清衍用过的同一盏酒杯,原来面对选择,他也会和自己一样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喝下那杯酒。   “命大,本来朕还想,不管是你不喝这杯酒,还是熠儿要坐这个皇位,你这条命都不能留,结果..........”来自父亲无奈的摇头和耸肩,西鄞圣上抬手指了指门外,他道,“回去吧,跟他一起回河西,回去,如果可以,再也别出来。”   苏蓉绣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脑子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恭恭敬敬的对着面前的人颔首行礼,她转身刚往外走出两步,又突然回头,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朕知道你好奇,但是当年朕在皇位和心爱的女人之间,却从来没有做选择的权利,那个时候,朕也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至少能给朕和熠儿的娘亲一个喘息的机会,可是那个机会一直没等到,你们很幸运,你们至少还能选,选择的权利,这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唯一能送给儿子的东西。”   漫天的白雪在阳光的映射下尤其刺眼。   宁清衍站在王府主院内,身边来来去去都是忙着搬家的下人,绥安从内院拿着披风跑出来将衣衫给他披在身上。   “九爷,您怎么自个儿回来了?苏姑娘呢?”   宁清衍不语,只木木的盯着那堵高墙发呆。   沈霖从兵部拿了军印,调遣的四十万精兵先一步朝河西出发而去。   林瑟的案卷送上皇都后,按律处斩杀人主犯陆琬宣,协助从犯陈昱敏、陆浩轩,以及四王爷被定下一个管教不力和教唆的罪名,林瑟未对其重判,一是怕宁清衍离开皇都局势不稳,贸然判罚会引起内乱,二是打算逐步镇压,自从林家接了扶持旨意后,林瑟自然遵守圣命暗中偏向了宁清衍几分。   四王爷被削了爵位,强行迁回自家封地,没收半数家产充于国库,若之前他的能耐压了宁清衍一头,那宁清衍如今的兵权在手,倒还反压回他三头。   “九爷,还等人吗?”   沈霖自是要跟着宁清衍走,家里重要的物品该带走的全都收进了车内,来人进来催时,宁清衍这才失望的收回自己目光。   他摇摇头,“不等了,走吧。”   眼眸只下垂一瞬,突然听见门外突然闹腾起来。   “姑娘,姑娘,那墙太高您可千万别摔着。”   “姑娘,这正门开着呢,您爬那么高做什么?”   “哎哟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接着人。”   宁清衍听着门外的嘈杂声,心下微动,他刚着急的迈腿朝外走了两步,突然余光瞥见宅门旁的高墙之上拱了颗小脑袋出来。   那是苏蓉绣,姑娘家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和那年在姑苏瞧见的模样一般无二,半分未曾改变过不说,嘴角弯起的笑意还更大几分。   宁清衍张了张嘴。   “九爷,民女是特意来寻你的。”   从那日在姑苏,翻过唐家院头瞧见你的第一眼,你问我是不是在寻你,那时我没有回答,直到今日,我才能肯定的应上一句,我是来寻你,从开始到现在,寻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宁清衍眼眶微红,他只上前一步,随手立马伸手指着苏蓉绣急道,“怀着孩子你爬那么高做什么?这要是摔下来可还了得,还不快下来?”   快下来。   我们回家了。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