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白夜（重生） 作者：螳螂叔叔 文案 琴宗宗主常曳，忽然接到天降麻烦。 领导强行塞给他一位重生的琴宗大宗师，命令常曳收留这位大宗师并且指引他适应现代社会生活。 本以为这位从古代穿越而来，在历史上评价极差的宗师白瑟是个心狠手辣恶贯满盈无恶不作的千古罪人。 结果发现，他只是个爱吃甜食，爱摇滚，走路撞墙的天然呆。 并且，他独创附灵大法能让不同神兽附体。 白泽馅儿的白宗师：“嘤嘤嘤，宗主不要走，陪我聊聊天。” 白虎馅儿的白宗师：“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祸斗馅儿的白宗师：“宗主！今天活工作结束！我可以吃一碗牛肉饭吗！就亿碗！” 乘黄馅儿的白宗师：“吾命令你亲吻吾的手背，一秒，就现在，立刻。” 没被附体的白宗师：“你好看，我喜欢你。” 今天的傲娇常也在焦头烂额中度过。 凶巴巴傲娇攻×天然呆直白受 这是现代 傻白忠犬攻×腹黑心机受 这是古代 FBI WARNING 1.时代背景：架空现代近未来，高度机械全覆盖，科教文娱都放开，福利津贴财政带。 2.关于部分私设，注意避雷： *攻，脾气不好，爱骂人。 受，脾气很好，性格比较软、比较呆。 受追攻。 *出现的各大宗派（战士，法师，刺客，坦克，治疗）在现代都属于体制内，受到统一领导和管辖，并有相关职级晋升和职务遴选制度。所谓，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用。 *天庭，地府也采取体制内的工作方式和管理办法。但由于套改不久，还比较官僚，业务还不太熟练。 *召唤神兽多出《山海经》，有性格设定。如对一些知名神兽的设定感到不满，那要不然就别看了。 3.古穿今，时间跨度超大。会讲古代故事，请注意根据标题定位避雷。 4.逻辑死，以寻找记忆为主线。 5.主攻，并常有视角转换。 6.不爽，并且持续不爽。 7.不是修仙，有一点修仙要素。 8.剧情，狗血，虐，毁人，1v1，HE。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古穿今 都市异闻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瑟，常曳 ┃ 配角：杨延，杜珏 ┃ 其它： ================== 　　☆、在下宗主，有何贵干 　　常曳是一个喜欢反省的人。 　　比如，他认为自己近年来做的一件最大的错事就是，考上了琴宗宗主。 　　两小时前，上级领导给他安排了一项长期任务，收留一位从一千年前重生的琴宗宗师，负责他的日常生活和教育监管。 　　这个从一千年前重生的大宗师名叫白瑟。 　　历史记载如下：“白瑟，自创一套《附灵》琴谱，现已失传。他贪图享乐，沉迷赌博，吸食水烟。持有名琴‘啼魂’，现已焚毁。 　　门下两名弟子，平日疏于管教。一名研习偏门被萧宗主处死，他独创禁曲《摄魂》，现已失传。另一名弟子叛逃师门，投靠刀宗，后被该名弟子杀死。以剑宗为首的九大宗派斩杀了该名弟子，另立宗主。 　　此后，宗主无能，琴宗步入长达三百余年的落没。期间，大量琴谱被焚毁，多数法器失传，琴宗文化遭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大打击。” 　　可以说，是个历史评价相当差的，导致琴宗没落百年的小坏蛋。 　　现在，白瑟就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块泡芙，前后左右打量着，一脸疑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 　　看着这个白宗师，常曳头很疼。 　　常曳不光是琴宗宗主，他本职配乐师。成名之前给电视剧、纪录片、动画片都配过乐，成名之后就只配电影。 　　早上九点，他还在和某部电影的制片人谈作曲的事情时，领导就给他打来了一个电话：“常宗主啊，现在来委员会宗主会议室开会，有个重大的事情要单独给你通知。” 　　于是，常曳把签合同的事情交给了自家律师，匆忙往委员会赶。 　　这个名叫“委员会”的单位，全称“宗派管理委员会”，下设成员五十个宗派机构。以流传最广、历史最长、成员最多的十大宗派为常务委员。 　　琴宗，是常务委员之一。 　　身为宗主，责任重大。委员会是他的上级，那就必须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赶到宗主会议室，明亮的小会议室里，皮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C位是宗派管理委员会的一把手，委员会会长。 　　左手边坐着一个银色头发的青年，他眉清目秀，眼睛特大，鼻子翘翘的，像个姑娘。 　　右手边则是一位极其瘦弱纤细的黑发青年，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头发蓬蓬松松看上去软绵绵的。额前一点碎发隐隐约约挡着眉毛，脸很瘦削，人也十分苍白。 　　他穿着一件又宽又大的黑色连帽卫衣，脖子上戴着几条大金链子。穿着一条灰蓝色的破洞牛仔裤，左腿上膝盖到小腿那一截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看不懂这人员构成是怎么回事，总之常曳先进了会议室。 　　“哎呀！常宗主来啦。”会长笑着一拍手，站起来先和常曳握手，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入座。 　　常曳不愿意在服装搭配上下功夫，所以常穿西装。 　　从谈工作的地方赶来，他穿一身藏青色西装，梳着松散的背头。额头端正，浓眉凌厉，桃花眼锋锐有神，浓密的睫毛让深黑的虹膜更深邃。 　　这时候，常曳注意到那黑发青年一直望着他，望着他走近，望着他坐下。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始终凝视着常曳，目光虽然直白，但还是非常柔软。 　　他抬起头，常曳也就看清楚了他的长相。 　　巴掌大个瘦削的脸，眉毛淡淡的，纹路和形状都很温柔很清秀。眼睛不大，眼尾纤长，虹膜颜色有些特殊，不同于一般的深棕色，他的眼眸深灰，看上去云雾迷蒙，显得有些忧郁。鼻梁纤细秀气，嘴唇单薄。 　　或许是太瘦、也可能是皮肤太薄，他的眼睛和鼻尖都有些泛红，嘴唇颜色也很深。他像是长时间站在冰冷的雨雾中，脸上蒙着一层散不尽的云烟。 　　他望着常曳，欲言又止。 　　“我给你介绍，这位是白瑟、白宗师。”委员会会长为常曳介绍黑发青年，转头又介绍常曳，“这位是琴宗现任宗主，常曳。” 　　“您好。”常曳颔首示意，心里还想着这人和历史上那位白宗师名字好像一样，都这么随意。 　　“今天主要就是给你安排一项重要工作，这位白宗师呢，是天庭特批从一千年前借尸还魂复活的。手续正规，我们也不用担心他来路不明，他就是一千年前的白瑟，琴宗的白宗师本人。”委员会会长在会议室的屏幕上打开一份密文资料给常曳看，“这是天庭单独发给我的密文，上面有天庭的七彩祥云印，真实性常宗主也不必怀疑。” 　　常曳望着屏幕上的那份密文，心中不祥的预感缓缓涌出，眉头越皱越紧。 　　这人竟然真的是那个白宗师吗？！虽然现在什么重生，魂穿，甚至活了几千年的怪物都有。借尸还魂虽然听着邪门，但既然天庭都发了文，那也应该是合规的…… 　　“然后呢，天庭希望，白宗师的身份能够尽量保密。但是他现在呢，就没地方住。再一个啊，他刚到现代来，有很多不适应的，不懂的事情，这一点常宗主你身为琴宗宗主，你得把责任负起来啊。” 　　“考宗师，接委托，击退寒壁之夜，你都要好好地跟他讲清楚，说明白！” 　　事已至此，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常曳有上亿个不情愿，也只能把白瑟带回家。 　　而且上级给了命令，身为一宗之主，也不能公开对抗上级领导。 　　不愿收留白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常曳习惯独居，不想被一个陌生人打破固有格局；其次，这个陌生人虽然是天庭特批复活的大宗师白瑟，但根据史籍记载，他可能是个品性极其恶劣的废柴；最后，借尸还魂，也就是说这个人的用的身体是个死人，一旦到了常曳家，他就得谨慎对待，万一生病，后患无穷。 　　况且，就他这个带金链子满身破洞的穿衣风格真的是从古代重生来的人吗？ 　　无奈，也已经把白瑟和杨延先领回家了解基本情况。 　　家里的机器人小管家看到有客人来，马上端茶倒水上甜点，红茶配着奶油泡芙。从一千年前来的宗师看到小甜点，表情有些茫然，也有些在意。 　　看到白瑟一直盯着泡芙，常曳深吸一口气：“您想吃就吃。” 　　“谢谢……”白瑟拿起泡芙，疑惑该从哪里下口。 　　“我，刚才会长已经跟你们介绍了，不多说。”常曳拿了平板电脑，准备在琴宗成员里先录入白瑟的个人信息，“为了不把白宗师的真实姓名暴露给其他宗派，登记的时候用假名。您有没有曾用名或者别的名字？” 　　“曾用名……？”白瑟茫然地看着杨延。 　　“就是除了白瑟以外的名字。”杨延解释道。 　　白瑟摇了摇头。 　　“这个尸体叫什么名字？”常曳皱起眉。 　　“白捷。”杨延说。 　　“什么？” 　　“白色的白，快捷的捷。”杨延说，“干嘛啊，要不是这人和我师匠的脸长得一模一样，我也不会随便拿他复活啊，你管人家死人叫什么名字呢。” 　　“……我先登记。宗内互相称呼都是用职务，很少喊名字。”常曳扶着额头，“乐器是古琴吗？” 　　“古琴？”白瑟疑惑地看着杨延。 　　“就是七弦琴，瑶琴，现在基本都叫古琴了。”杨延解释道。 　　白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研究手上的泡芙。 　　“身份证有吗？”常曳直接把目光放在杨延身上，问白瑟等于白问，还不如直接问知道的人。 　　“没有，死人复活的身份证得地府办，天庭那边的人还没有和地府协调。”杨延摊开手，“很麻烦的。”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复活之后连能证明身份的材料都没有，他就还是个死人是个黑户。 　　常曳觉得头疼，他又没有渠道去和地府的人沟通，只能捏着太阳穴发愁。意识到委员会给他推了个大麻烦，他也只能无奈接受。 　　“史籍说白宗师门下只有两个弟子，你是哪个？”常曳冷冷盯着杨延。 　　“我是他的坐骑，是个羊，岩羊你知道吧，国家二级重点的那个。”杨延一脸自豪地朝自己竖起大拇指，“我修道一千年成精，就是为了复活我家师匠。” 　　“师匠……”常曳不耐烦地皱起眉，“他厉害吗？” 　　“厉害啊！《附灵》你会吗？我就问你现在是琴宗宗主你能让神兽附体吗？不能吧？我跟你说从古至今能让神兽附体保命的就我师匠一个人，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你们琴宗其他宗师全都是垃圾。”杨延忽然来了激情，慷慨激昂地夸起了身边这个专心致志研究泡芙的白大宗师。 　　“那他还能让自己徒弟给杀了？”常曳面无表情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地嗤笑。 　　“不是……”杨延正打算解释，白瑟幽幽地问了一句：“我可以跟他讲讲前世的事情吗？” 　　“不行啊！万万不行啊，前世的事情都是地府机密，泄密是要被勾魂强行转世的。”杨延急忙阻止了白瑟，“您得忍住！” 　　“好吧。”白瑟也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失望，终于一口咬下泡芙。里面的一坨奶油粘在嘴角，他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只是吃了一口，刚刚还失望黯淡着的双眼瞬间点亮。 　　“这个很好吃……”白瑟望着常曳，眼睛里的光亮也穿透他脸上的迷雾，看上去明亮许多。 　　常曳有点无奈，抬手在自己的嘴角指了指，示意白瑟嘴角有奶油。 　　白瑟有点懵，没明白常曳的意思，转头看着杨延。而杨延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白瑟转过身，认真看着常曳，小心翼翼地在他刚刚指了的嘴角，亲了一下。 　　☆、白泽的冷彻 　　一瞬间，常曳似乎听到自己脑子里“啪”地响了一声，不知道是哪边的电路短路。 　　“我是说，您这里，有奶油。”常曳死死皱起眉，转头看到白瑟一脸无辜和状况外，那张脸又过于纯良，看起来那么忧郁那么单薄，也不忍心对他发火。 　　杨延捂着嘴，瞪大眼睛不敢说话。 　　白瑟愣了愣，抹了一下嘴角，看到手上沾着奶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天才的举动是何等的误会。他下意识地耸起肩膀，不露痕迹的朝旁边挪了挪，和常曳拉开了至少两个人的位置。 　　常曳先喝了一口红茶压压火气，又拿了一张湿巾递给白瑟，深吸一口气望着杨延问：“白宗师复活之后，还有复活之前强吗？” 　　“我给了他三百年修为，相当于人三十年，够用了。”杨延说。 　　“那好。”常曳起身，踱了两步，转头看着杨延，“你可以走了，委员会让我接收白宗师，没说让你也住我家，你请回吧。” 　　“嘁。”杨延不屑地送了常曳一个白眼，“我家房子比你的大，谢谢，我稀得住你这个？” 　　“那你不如把你的这位师匠也领回家去？”常曳挑起眉。 　　“那不行，他得好好学习考宗师，在我那儿不就真的废了吗？他得支棱起来啊！拜托你了常宗主！你们不是还有寒璧之夜要对付吗？我师匠可以帮上忙的，你放心，三百年修为好品质，不会让你失望的。”杨延说完，给了白瑟一个飞吻，“师匠，我先走了，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只要你一通电话，五百个国家二级保护成精动物在你们家门口集合。”杨延说完这句威胁，就跑了。 　　杨延所说的“寒璧之夜”也正是常曳在意的。 　　所谓“寒璧之夜”是预计在今年十二月发生的一次大规模月全食。在月全食阶段，由于阴气极重，而血月结束后的生光阶段月华最为明亮。大量以月华月魄为食的妖魔邪祟会出来活动。 　　如果活动范围太大，过多妖魔占领人类居住地，可能会发生大规模自然灾害和疫情。 　　而宗派管理委员会的重任，就是集结五十个宗派的人力和法力，阻挡妖魔的大肆进攻。 　　假如白宗师真的像杨延说的那么强力，留下来确实是有必要的。 　　但就现在看来，这个白宗师是不是有点太呆了？而且他瘦得十分病态，真的可以吗？ 　　气氛十分尴尬。 　　白瑟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只吃了半口的泡芙捏在手里，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像是失去了和母星的联系，没信号了，断电了。 　　“有什么忌口吗？或者不喜欢吃的，葱姜蒜，芫荽，芹菜，秋葵，或者菌菇类。”常曳叹了口气，叫来机器人小管家记录白瑟的饮食习惯。 　　“芹菜……？”白瑟思忖着，“没有特别忌口的。” 　　“偏好呢？甜的，辣的，酸的，咸的，应该不会是苦的吧。”常曳继续问。 　　“甜……”白瑟说。 　　常曳叹了口气，给了白瑟一张纸巾，“吃这种东西的时候，拿个东西包着点底。有的时候奶油太满，把他掰开也会粘在手上。用纸包着也不会到处乱飞。” 　　“这样吗？”白瑟用纸巾抱住泡芙底，两手捏着。 　　“嗯，吃完它给你做个过敏源测试，您坐着别动。”常曳指了指机器人管家，回头两三步跨到楼上换衣服，就怕再发生什么意外。 　　简单的体检在家里就可以完成，包括身高体重体脂心律血压过敏源，检查过没有什么大问题，常曳也算是松了口气。 　　“目前的第一要务是考上宗师，委员会那边已经通过了拟评定您为特级一等宗师的申请表。”常曳把一本电子书递给白瑟，“这里面有宗师考试的复习资料。考试分为笔试和实际操作。笔试内容很多，人文、科技、法律、经济、地理、文学，这类常识全都要考。内容繁杂但只有一张试卷，复习很难。三百分的试卷，特级一等宗师的及格线是265分。实际操作主要考弹琴，这一部分对您来说应该不难。所以……” 　　常曳看到白瑟一脸茫然的表情，先问了一句：“您听懂了吗？” 　　“特级一等……？”白瑟眼里的疑惑明显就是在说他并不知道什么宗师等级什么考试，他一脸懵，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常曳按住内心猛烈的不耐烦，解释：“现在各宗派会从委员会接取委托案件，替委托人驱邪除妖，这个您听明白了吗？” 　　白瑟点头。 　　“而接取委托案件，只有宗师才有资格。” 　　“嗯。” 　　“成为宗师要考试，考试您明白吗？” 　　“嗯。” 　　“宗师分为五级四等，由高到低分别是特、甲、乙、丙、丁，和一到四等。特级一等宗师是最高级别的宗师，您听明白了吗？” 　　“我要考最高级别的宗师吗？” 　　“是的。” 　　“可以考低级一点的吗？” 　　“这是上级给您报送的等级，我没有权力改变。” 　　白瑟双手交握，再一次陷入沉默。 　　“您既然同意考试，接下来的十五天，我会辅导您，争取一次过。”常曳把电子书递给白瑟，“您先自己看，有什么不懂的再问我。” 　　宗主很忙，这些已经翻了千百遍的题目他不想再看。 　　他还有别的工作，有文件要批，有合同要看，有曲子要改。 　　“常、宗主。”白瑟放下电子书，握着拳头在手心捶了一下，一脸恍然大悟地看着常曳，“可以借我一把琴用吗？” 　　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常曳还是给了他一把古琴。 　　宗主家放了很多琴，他会弹的琴也不少。他最擅长最常用的是琵琶，而古琴、古筝、二胡，钢琴、吉他、大提琴这类，他也都会一点。 　　白瑟一上手，就知有没有。 　　他搭手在琴弦上，指法娴熟，弹出的曲子节奏舒缓，细腻柔和，缠绵悱恻。 　　随着曲子进行，屋内天花板上出现一个金色旋涡，一只全身雪白的毛茸茸巨兽踏着云雾缓缓降临，它长着一只羊角，白花花的山羊胡子，但是一张狮子脸，琥珀色的双眼，眼角还带着点殷红。 　　“这是白泽。”白瑟放下琴，向常曳介绍这个毛茸茸的神兽。 　　常曳瞬间明白了白宗师的意图，他要用附灵让白泽附体，而像白泽这种博古通今的高智商神兽，考个宗师的百科考试，那就是小菜一碟。 　　果然，话还没说，白泽就化成一道金光，顺着白瑟的眉心钻进去。下个瞬间，白瑟原本雾蒙蒙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他笑看着常曳：“考试就交给我吧，可别逼着白宗师看书了，他上辈子就没看过几本书，让他好好学习太难啦。” 　　“随便吧，该学的还得白宗师自己学，特别是法律。”见过了大风大浪的常曳平静地和一个被神兽附体的宗师对话，“考试的时候不暴露就行。” 　　现在的问题是，神兽附体白宗师的时候，他本人处于什么状态。是随时在和神兽进行意识交流？还是彻底进入后台休眠模式？但神兽附体的情况下，说话的应该是神兽本兽没错。 　　一个呆呆的白瑟不可能在瞬间变得有灵性。 　　“我知道。”白瑟笑着眨了半边眼睛，给常曳发射了一个爱心wink，“我办事，你放心。” 　　也不知道为什么，常曳看着现在被白泽附体了的白瑟，总觉得他比之前多了些色气，好像变得有些性感了。大概是眼神中带了点媚色，原来纤细的鼻梁，单薄的嘴唇都看上去多了几分引诱的气息。 　　他一手撑在沙发上，另一手还在常曳身侧流连忘返。宽大的卫衣遮不住肩颈的连接处，苍白的皮肤一览无余，半截锁骨高耸着，说话时蠕动的喉结也看起来不太正经。 　　而之前的白瑟，就是呆。像一个没有打伞的，呆呆站在雨雾里的小傻子。被白泽附体之后，他才更像个有自主思考能力的成年人。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我这双洞察之眼，能洞悉世间万物。区区人类的小心思，我可清楚的很。”白瑟笑着凑到常曳耳边，“你是不是更喜欢我这样的白宗师？” 　　常曳不想解释，也不想搭理他，于是保持沉默，拿着手机准备上楼工作。 　　“不要走啊，聊一会呗！”白瑟两手拽住常曳的胳膊，“我这种世界闻名的大神兽好不容易降世，你居然对我这么冷漠？” 　　常曳不说话，就站在原地让白瑟拉着，拿出手机翻看各地琴宗分部上报的文件。 　　“哇……你这个人好无聊啊……白长这张脸了，你肯定没朋友。”白瑟起身，站在常曳背后，两手挂在他脖子上，“你就对这个千年的白大宗师过去的故事一点点兴趣都没有吗？” 　　“没有。”常曳拿开白瑟的手，几步上楼，关起门一个人工作。 　　扎心的是，被白泽附体的白瑟说得很对。 　　常曳确实没几个朋友，身为宗主，也就和剑宗宗主关系还算不错。至于琴宗成员，见了他都跟见了鬼一样，躲都躲不及，更不用说做朋友。 　　但常曳一点也不care，只要有钱拿，哪管他同事朋友情谊是真是假。 　　刚刚处理完文件，常曳就接到了一个委员会移交的委托案件。 　　检验白大宗师真实水平的机会来了。 　　“白宗师，工作来了，今天先跟我去熟悉一下工作流程……”常曳背着琵琶下楼，看到白瑟还坐在沙发上连挪都没挪。 　　只是白泽已经从他身上脱离，这个毛茸茸的神兽像萨摩耶一样趴在白瑟肩上嘤嘤嘤地撒娇哭泣着：“白宗师！他欺负我！他不理我！他不和我说话！他无视我！我好伤心好难过！” 　　白瑟抬眼看到常曳，立刻把白泽推到一边，起身问：“现在去吗？” 　　 　　☆、不愉快的常宗主 　　通过长长的地铁站电梯，就是地面。日光下一片白茫茫，常曳和白瑟在一家住宅楼前停下来。 　　当事人的家在高层住宅的17层，开门的是一位黑眼圈极重的太太。 　　“来了？”太太声音低沉，耷拉着眼睛，无精打采地看着门外的常、白二人。 　　“您好，证件看一下。”常曳把自己的宗师证给太太看。 　　“请进。”太太让到门边，请两个人进家。 　　普通屋子，家里满满都是生活气息。有柴米油盐的家居气，阳台上晾晒着衣服，屋子里有一股柔顺剂的香味。 　　“这边。”太太领着两个人走到卧室。 　　一间卧室里，所有窗帘紧闭，屋子里黑漆漆。书桌上空荡荡，柜门都用胶带封起来，床上躺着一个小姑娘，双眼用黑布蒙着，嘴巴上带着一个口笼，两手被黑布困在胸前，两腿也被捆住，像僵尸一样一动不动。她的皮肤青白，浑身干瘦，凑近了听，她的喉咙里不断发出诡异的气泡音。 　　“请您看看我女儿到底是怎么了。”太太干枯的眼睛似乎已经流不出多余的泪，“她之前陷进沼泽，被救出来以后就变成这样了。不能见光，一看到光就发疯，尖叫，咬人，咬自己。我们没办法，只能把她的嘴这样罩起来，不让她见光。可是她越来越瘦，越来越没有人样了。我怕……我怕她……” 　　“请您回避。”常曳瞥了太太一眼。这个女人呆呆地点点头，行尸走肉一般，摇摇晃晃走进另一间房关起了门。 　　常曳抱着琵琶，拨出一段坠珠声，整个房屋都被紫色渲染。 　　“您看她是什么问题。”常曳抱着琵琶，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水邪。”白瑟盘腿席地而坐，把琴搭在腿上，抬眼请示常曳，“我来驱邪吗？” 　　“您来吧。”常曳点了头。 　　白瑟搭手在琴弦上，弹出一首曲调低沉但节奏较快的曲子。琴声铮铮，天花板上忽然闪过一道雷光，紧接着一声雷鸣，将紫色的顶劈开。一只白虎带着雷鸣电闪从天而降，它的双眼闪烁着苍青色的雷光，张口发出恫吓的虎啸，口中也有电光流动。 　　曲声不止，白虎发出一声呼啸，扭过头，似乎看了常曳一眼，之后就变成电光一闪，顺着白瑟的头顶窜了进去。 　　琴声休止，白瑟再次抬起眼时，原本那双雾蒙蒙的双眼也被灼灼电光替代。他的眼睛和刚才白虎的眼睛一样，看不到眼球，只有苍色电光闪烁着。 　　白瑟放下琴，他笃定地走到床边，伸出手，一把伸进小姑娘的胸腔。他的手穿透了小姑娘的身体，像是把手伸进泥潭寻找失物一样，向下探着，掏着。 　　搅动泥浆的声音渐渐打破了周围的死寂，小姑娘痛苦地抻直了身体，张大嘴吼叫，却完全没有声音。附着在她身上的泥浆蔓延着，伸展着，像是不断冒出沼气的泥潭，发出令人作呕的响动。 　　终于，白瑟抓到了东西。他的两只手都穿透了小姑娘的躯体，抓住里面的东西，用力拽了出来。 　　一个浑身泥浆的怪物，被白瑟从小姑娘身体里亲手拽出来，丢在了地上。这怪物长着个女人的头，却看不出人脸，身体完全是没有成型的一滩烂泥。 　　它一张口，泥浆就从口中冒出，喉咙里发出诡异的怪声，还挣扎着想跑回小姑娘的身体。 　　经过一阵撕扯，小姑娘胸口上的开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正在缓缓闭合，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泥浆怪再爬回去。 　　“男人！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你的法器呢？还不赶紧来伏魂？！”白瑟忽然扭过头瞪着常曳，厉声命令道。 　　一天之间常曳觉得自己经历了太多，已经无力吐槽。生活不易，宗主叹气。 　　他打开法器引魂匣，匣子漂浮在半空中。常曳抱着琵琶，弹出一声幽咽，白瑟抓着的泥浆怪化作一团黑烟，被收进匣子。 　　引魂匣自动上锁，回到了常曳手中。 　　“浪费我的时间，你很得意吗？嗯？”白瑟一脸冷酷，双眼中的电光散去，虹膜变成一种电光特有的、冷冽的蓝色。他冷眼瞪着常曳，“记住你的身份，在我面前你只是个人类。男人，如果你想激怒我，我告诉你，你成功了。” 　　常曳默默收起引魂匣，无视了白虎的霸道总裁式发言，走到小姑娘躺着的床边，查看她的情况。 　　姑娘喉咙里的气泡音消失了，肤色恢复了正常，但还是显得蜡黄。拉开窗帘，她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去掉眼前的黑布，她的睫毛颤抖着，缓缓张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脚还被绑着，马上惊恐地尖叫起来。 　　结界还没有失效，小姑娘叫得十分凄厉，她的母亲也听不到声音。 　　常曳收回周围的紫色结界，尖叫声马上从房间里传出去。委托案件的太太听到女儿的叫声，马上冲进屋子，抱住自己的女儿安抚她：“没事了，妈妈在这，不怕了、不怕啊。” 　　被母亲抱着，小姑娘才冷静下来，藏在母亲怀里哭泣。 　　此时，被白虎附体的霸道总裁版白瑟冷哼一声，不屑地走出房间，像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常曳走出来，问他：“男人，你知道那小女孩怎么中的邪吗？” 　　常曳不想搭理白瑟，打开办公用的平板，开始对委托人太太进行详细询问，并且录音、自动生成笔录。 　　“你女儿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情况的？” 　　“一周了。” 　　“症状呢？” 　　“刚刚被救出来的时候，就是怕人。从医院回到家，就不能看见光，也不出门见人不吃饭，后来不管是谁，只要走近一点，她就咬人……” 　　“了解过她的在校情况吗？” 　　“她成绩一直不错，朋友也挺多……” 　　“不是这些情况，她有没有受到欺凌，学习压力大吗，看过心理医生吗？” 　　面对常曳的连续质问，委托人太太皱起眉，她有些生气了，怒目盯着常曳反问：“我女儿的这些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我是她妈！她的情况我很清楚！她很好！” 　　“这该死的女人……”白瑟愤怒的眼中闪过一道电光，蓦地站起来就打算和那位太太理论，被常曳抬手挡住。 　　“我们的工作有程序，有规定，我问的情况您可以不说。”常曳收起电脑，背好琵琶，“打扰。” 　　说完，常曳就起身走了。 　　白瑟冷着脸，一脸睥睨天下地样子，跟着常曳离开。 　　电梯里，常曳一言不发，手上拿着平板整理这一次委托案件的一些程序类文书。 　　大概是附体白瑟的霸道总裁白虎也觉得无趣，叹了一口气说：“你这该死的男人竟如此歹毒……”语毕，一道淡蓝色的电光从白瑟眉心析出，紧接着，白瑟就忽然倒在地上。 　　常曳还专注在工作上，只听到“咚”的一声，以为是电梯里什么机械的响动，目不斜视。直到电梯停下，门外的人看到地上躺着一个男人，惊叫一声：“我的妈呀！这人怎么了！？要叫急救吗！？”常曳才发现白瑟躺在地上。 　　“不用。”常曳一把捞起白瑟，拖着他走出电梯，“喝醉了。” 　　总不能就这么拖着他抛头露面，让人以为是人贩子，万一被盘问，又是一堆麻烦。 　　常曳背起白瑟，缓步朝走向路边打车。 　　他的手机持续响着信息提醒，他也拿不出手去看。终于上了车，把白瑟放在椅子上让他躺着，才拿出手机看到杨延发来的消息刷屏了。 　　“别看你现在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我可告诉你，我师匠的死和你关系很大，我等了一千年复活他，就是专程带他来找你的。他在琴宗史籍上被后人写得那么不堪，一千年，琴宗多少人指着他的脊背骂他，说琴宗没落几百年全都是他的错。你知道真的历史是怎么回事吗？！” 　　这一条消息，杨延发了十几次。 　　消息在手机屏幕上滚动，常曳面无表情地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看到消息框顶端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常曳又回了四个字：“也没必要。” 　　“你觉得他是让琴宗衰败的罪魁祸首吗？”杨延问。 　　“不是。”常曳秒回。 　　“那你愿意把史籍上那些瞎说的部分删了吗？” 　　“麻烦，我很忙，暂时没空。而且，真实历史我没有亲眼见过。前人写的历史，我没有权利随便删。” 　　“真实历史你可以自己去找啊！只要集齐四种法器，你就能找回以前的记忆，你就知道白瑟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 　　“没兴趣。”回复了这一句之后，杨延又开始用最初的那一大段刷屏。 　　常曳把杨延拉黑了。 　　无人驾驶的出租车缓慢行驶，白瑟躺在座位上，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想了想，他现在这个身体太瘦弱，让白虎这样灵力过于强大的神兽附体，可能会超负荷，晕倒也是情有可原。 　　只要不出什么大事，也不用特地去请剑宗的宗师替他治疗。 　　快到家的时候，白瑟醒来了。他缓缓从座位上爬起来，望着常曳：“那个女孩没事了吗？” 　　“嗯。”常曳应了一声，也没再多说。 　　车一停，常曳就一个人先下车去开门，听到身后白瑟“哦”地痛呼了一声，马上皱起眉转身去看。结果是下车的时候额头撞在车门框上，正捂着额头朝家门口走。 　　常曳叹了口气。 　　就这人，说他是个亡国之君，常曳也信了。 　　☆、抓鬼狗子帮 　　说他像个亡国之君，其实还挺贴切。 　　白瑟的表情寡淡，眼中总是带着一种“亡国”的色彩。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姿态，像一个心如死灰的皇帝，望着自己的山河破碎，家眷被屠杀，自己被俘虏，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放空脑子和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在他身上。 　　平时，除了迷茫、疑惑、求助，其他时候，他的表情都是那种“亡国”的状态。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么大个人，下车还能碰着头。 　　如果是别人，那可能常曳已经准备好的言弹就要输出了。但他一看到白瑟那张被忧郁的云雾笼笼罩着的脸，狠话就都收起，根本不忍心说出口。 　　看到白瑟额头上碰了一块淤青出来，常曳给了他一个冰袋：“敷一下。别的书看不看随您，法律看一下。” 　　把电子书撂给白瑟，常曳就继续去做自己的工作。 　　并不是对白瑟有多大的不满，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天庭会擅自复活一个一千年前的人，然后安排到委员会，甚至安排到他头上。 　　而这个人的缺乏常识、状况之外和呆，都让常曳觉得很烦躁。 　　他得放下包袱，投身工作。至于白瑟，他爱怎么玩怎么玩，考试有白泽罩着，实际操作更不用说，只要他不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就一切都随便。 　　关键是，结合历史上对他的评价，又是水烟又是赌博，如果不管着点，很有可能进看守所。 　　常曳是真的很怕麻烦。 　　而这个麻烦来的时候，他心里的烦躁无处释放，就只能持续积累。比如，刚刚工作到一半，白瑟拿着电子书，小心翼翼地敲门发问：“常宗主，法律常识……有点看不懂。” 　　“您不识字吗？”常曳丢下耳机，也不想转身去看白瑟。 　　毕竟他那张脸长得过于纯良清秀，看着那张脸也舍不得跟他发脾气。 　　“不太理解意思……”光听声音，语气似乎有些失落。 　　常曳叹了口气，转身看着白瑟。果然，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非常单一，除了眼里的疑惑，可以说是没有表情。明明在室内，鼻尖和眼眶还是像被冻过一样，泛红。 　　“看的什么。”常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软和一点。 　　“《刑法》。”白瑟把电子书放在常曳手上，像小学生给老师交作业一样，毕恭毕敬。 　　“不用看，杀人抢劫盗窃强*诈骗都是犯法的，要坐牢，记住就行。”常曳把电子书递给白瑟，“我有工作，您随便看一看好吗？” 　　“看什么？” 　　“政治经济天文地理历史文学军事化学物理生物，想看什么看什么。” 　　话说完，常曳戴上耳机，继续转身趴在电脑上编曲。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件委托案子的后续，被水邪附体的姑娘是陷入沼泽之后才出现的畏光、咬人这样的失常情况，这片沼泽肯定有问题。 　　况且寒壁之夜这样的大事件即将发生，妖魔鬼怪肯定都在积极活动，不断壮大自己的队伍。蛊惑人心，让人被邪祟附身，产生心魔，都是一些会导致寒璧之夜规模扩大的不良因素。 　　继续查很有必要。现在既然白大宗师看不懂书，也没事干，不如就把案件的后续交给他办，虽然他还没有独立接收委托的资质，但参与调查执行还是可以的。 　　常曳打开引魂匣，他收伏的泥浆怪精魄，已经变成了一块形状十分粗糙的黑色小骨头。 　　引魂匣这种法器，就是能把精魄从无形之物变有形。妖魔鬼怪的精魄往往会在引魂匣中具象化，变成相关联的物品。精魄化成的物品越精致，这种妖魔的修为就越高。 　　“白宗师。”常曳拿着引魂匣去找白瑟，看到他正在一楼和机器人小管家下象棋。他轻轻皱着眉，眼中稍稍有点不甘，似乎是已经输给机器人不止一轮了。 　　看到常曳下楼，白瑟抬眼看着他问：“怎么了吗？” 　　“这是我们今天收的精魄，委托人是在沼泽中的邪，得调查一下沼泽。”常曳坐在白瑟旁边，“沼泽的位置可以确定，想问问您有没有办法查出沼泽的问题。我怀疑有其他大妖在沼泽放置了结界或者……其他一些，让沼泽生出邪祟的东西。” 　　查，是肯定能查，常曳自己也能查。 　　只不过是把这种不属于委托范围内的东西推给白瑟，一是能再检验他的能力，二是万一出了什么大麻烦，他有天庭后台也不需要负责任。 　　“嗯。”白瑟望着自己的手，有些迟疑。 　　常曳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拇指和右手中指上各出现了一个水泡。他这双手长得非常清秀，指头纤细，关节规整，指头修长笔直，一看就是没有受过苦累的手，除了右手中指侧面有写字磨出来的茧，手上其他地方都非常白净。 　　想必这个身体的原主也是被宠大的小少爷，手指太软，才弹了一次琴，指头上就能磨出泡。 　　“琴不顺手。”常曳叹气，“明天去买琴。” 　　“或者把这个泡挑了吧。”白瑟捏了捏指腹上的水泡，还挺大一个。 　　“挑也行。”常曳对机器人管家说，“给他处理一下水泡。” 　　“roger！”机器人的机械手臂拿着棉签和药水，腹部打开一个小桌板，让白瑟把手放在上面。接着，它的身侧冒出了另一个机械臂，尖端是一根明晃晃的针。 　　“不用麻烦它了吧。”白瑟马上收回手，眼里多了些惊恐。 　　常曳可以理解一个刚复活不久的古代人对机械的恐惧，于是点点头，“那就养着，暂时别弹琴了。” 　　“还是挑吧。”白瑟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沉默半晌才决定要挑。但他抬起头看着常曳，目光哀求道，“你能帮我吗？” 　　“我不专业，把您弄疼了呢？”常曳从机器人手上接过棉签和药水，卸下它机械手臂上消过毒的针，仔仔细细用消毒湿巾先把自己的手擦干净。 　　“疼没事。”白瑟的眼神黏在常曳身上，一刻不离。 　　常曳注意到白瑟一直在看着他，也没多问，拿过他的手，小心消毒。为了转移白瑟的注意力，就随口问了一句：“您复活的时候没人跟您说会把您安排到我这里来？您自愿来的？也没人跟您商量吧。” 　　“天庭的人说让我到你这里来。”白瑟看着常曳，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把眼中的云烟顺着常曳的额头一直撒向他的下巴，来来回回地看。 　　“您就同意了？”常曳挑破了白瑟拇指上的水泡，棉签慢慢按压，放出组织液，直到水泡完全瘪下去，才涂上药。 　　“嗯。”白瑟点点头。 　　“为什么？您也没有意见？您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敢到我这里来？”常曳拿过白瑟的右手，准备挑他中指上的水泡。 　　“我喜欢你。” 　　常曳手一抖，幸好针还没下去。他抬眼，只轻轻地瞥了白瑟一眼，就沉默着垂下眼帘，给针消毒。 　　听过表白的，没听过见面第一天就表白的。他们认识还不到八小时，凭什么就喜欢了。 　　不过简单一想就能明白的事，前世今生么。毕竟白瑟是一千年前的人，那可能有一个和常曳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上辈子和白瑟谈了个恋爱什么的。 　　常曳对一千年前白瑟的故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自己在当时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和他有什么纠葛。 　　接着，白瑟就又补充了那句“喜欢你”的下文，他说：“我看了你的照片，你好看，我喜欢你。” 　　看来是想多了。 　　对于这种并没有实际意义的表白或者说夸奖，常曳选择沉默和无视，然后，快速挑破了白瑟手上的水泡。 　　“头疼吗？”常曳看了看白瑟的额头，撞了的地方已经浮起一片淤青。他的皮肤确实很单薄，撞一下，马上就会变青。 　　“不疼了。”白瑟摸了摸额头，他好像是故意在淤青的地方用力摁了一指头，然后说，“还有点疼。” 　　“你按它能不疼？”常曳不想再多说话，把棉签药水和针丢给机器人，转头打算回屋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走到楼梯上，又回头看着白瑟冷冰冰地提醒了一句，“这几天别弹琴，手好了再说。” 　　“没事的，你不是要查沼泽吗？我有办法。”白瑟把琴放在桌上，刚刚挑了水泡的手就又搭上琴弦。 　　一首曲调古朴，节奏轻快，铿锵有力的曲子响起。顶上出现一个红色旋涡，一条黑色细犬从漩涡中一跃而出，它的双眼燃烧着火焰，四只爪子也踩着烈焰。它注视着白瑟，低吠一声，从嘴巴里喷出了一口火花。 　　祸斗。 　　一只能喷火，能吃火，能拉火的狗子。 　　狗子闻了闻引魂匣里的精魄，化成一道红光，顺着白瑟的头顶窜进去。白瑟的眼睛变成红色，他眼神凛然，表情冷峻，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不屈不挠的坚毅感。 　　“走吧宗主！我们现在可以去事发地点勘察情况了！我已经知道这事是什么妖精做的了！只要去现场再多闻几下！马上就能抓住主谋！”被祸斗附体的白瑟说话音量比他以前高了几个分贝，丹田发声，字正腔圆，一身正气。 　　“现在就走？这才刚回来……” 　　☆、我！不是说了说话声要小点吗 　　谁能想到这白大宗师的工作激情这么高，明明是常曳没事找事，他也愿意主动调查。 　　被祸斗附体的白瑟像个军人一样，腰背挺得笔直，走路都带着121的节奏。尽管穿的衣服非常随意，但还是看上去正义凛然，简直就是个大好青年。 　　回想这一天，真的是很糟糕。 　　早上，谈主职工作的时候被兼职工作的领导叫走，忽然给他安排了一个一千年前重生的历史罪人住在他家，这人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算了还特别呆，身体还这么瘦弱随时都有嗝屁的可能性，虽然体检过没有什么大毛病，但是用完自己的法术之后他自己晕倒了，刚回家还没坐上一个小时，马上就又出门。 　　最重要的是，就这一个人，常曳已经见了四种人格不带重样的。 　　还能怎么办，天庭将降大任与常曳，必先苦其心志，劳其心志，折磨其心志。 　　“宗主！虽然这个时机不对！但我还是想提出一个并不过分的无理要求！您能不能答应我！” 　　坐在地铁上，被祸斗附体的白瑟忽然大声提问。 　　原本，常曳戴着一只耳机听曲子，还在边听边研究的时候，被白瑟突然大声说话吓得一个寒噤。整节车厢的人都把目光投射到白瑟身上。 　　“说话小声点。”常曳皱起眉，严肃道。 　　“是！”音量并没有降低。 　　好在，白瑟的声音纯净清透，丹田发声，只是放大了声音好听的特质，并不显得聒噪。 　　“你来。”常曳起身，带着白瑟去了一个几乎没人的车厢，“你刚说的什么？知道是无理要求就不要提，不过分的要求是什么？” 　　“工作完成，我可以吃一碗牛肉饭吗！”此时，白瑟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正直的、耿直的光辉，他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常曳。 　　“……可以。” 　　地铁站距离那个小姑娘陷落的沼泽还有五百米，两个人一路朝事发地点走，沼泽的那一块已经围起了栅栏和警戒线，不允许有人擅自进入。 　　这时候，红光从白瑟头顶钻出，祸斗脱离附体状态，重新化形成狗，跨越围栏，进入了沼泽。 　　白瑟站在原地，身体晃着，好像又要一头砸在地上。常曳立刻伸出援手，一手托在白瑟背上，免得他后脑勺着地。 　　他也太瘦了。 　　常曳一手托在白瑟背后，隔着衣服，也能摸到脊椎突兀的纹路。脸很瘦，但颧骨收敛，下颌棱角分明，嘴唇单薄但不显刻薄。或许就是这种瘦削，才让他的脸更显得清冷朦胧。 　　瘦、单薄、苍白、总是看上去很冷。现在也一样，夷则市十月的气温并不低，但白瑟的鼻尖和眼眶还是有些泛红，嘴唇颜色很深。 　　没有神兽附体的时候，他就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随时有被风垂落，被雨打碎的危险。 　　常曳有在反省。 　　不论是天庭还是委员会的领导，既然已经把白瑟托付给他，那他身为琴宗宗主，确实得负起责任，也不该迁怒于这位无辜的白宗师。 　　毕竟他是重生，而且是借尸还魂复活，很有可能是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被迫复活了。 　　反省归反省，不能被他的一句“喜欢”蒙蔽。 　　但平心而论，听到这样一个长得好看，脾气温和的人给他表白，常曳还是有一点点高兴的。 　　“谢谢。”白瑟扶着常曳的胳膊，刚刚站稳，祸斗就从沼泽里回来，仍然化成红光，附体白瑟。 　　“常宗主！沼泽里有一种很特殊的味道！对我来说太刺鼻了！我没办法判断那到底是什么！但是！我发现了一种妖的气息！它可能经常在这附近活动！气味比较明显！我可以找到它！”白瑟马上站得笔直，眼里充满了正直的希望之光。 　　病弱和元气之间的转换就在一瞬间，甚至连个前摇都没有。 　　“特殊的味道？”常曳皱起眉，拿出琵琶，弹出一个紫色结界，把整个沼泽包围在结界中。 　　紫色结界可以把作业区域和其他区域隔绝，一般人无法进入结界区域，也无法看到结界区域的活动。而且在结界范围内的妖精，如果无法破除结界，就不能逃离结界划定的范围。 　　在这个意义上，结界还相当于一个暂时把妖魔禁锢起来的巨大牢笼。 　　“香还是臭？”常曳准备收集一些淤泥回去。 　　“对我来说！特别臭！”白瑟认真地说。 　　“……算了，先去找你说的那个妖。”常曳轻轻拨弦，紫色结界瞬间消失。 　　“是！”白瑟大声应答，“您跟着我就可以！” 　　说完，白瑟盯着地面一路往前走，像一个不专业的侦探在跟踪犯罪嫌疑人的脚印，原本还在走直线，之后走的路线越来越扭曲。 　　常曳跟在他身后，从沼泽所在的郊区，一直走到大路上，最后停在了一所学校门前。夷则第三十一中学，是在琴宗辖区范围内的。 　　“这里面气息很重！那只妖就在里面。”白瑟指着教学楼，“我可以进去抓它。” 　　“现在应该还在上课。”常曳抱着琵琶，“我开一个结界，里面只要是学生都静止，但是妖或者有灵力的人都可以活动，你能分辨吗？” 　　“保证完成任务！”白瑟一个标准的立正，皮鞋都磕得一声脆响。 　　“速度要快。”常曳说着，弹出一声裂帛。顿时，血红色的结界笼罩整个校区，天空地面教学楼全部都染上血色。 　　白瑟二话不说，一步冲进教学楼，他像一颗破膛而出的弹丸，根本看不清人影，只透过窗户看到一道黑影穿梭在学校走廊上。下一瞬间，一个身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就被白瑟掐住脖子，直接从三楼破窗而出。 　　“轰”地一声被拍在地上，地面都被砸出一个坑，那女人还面带微笑，毫不在意，只是盘起来的头发乱了些。 　　“啊哦~被发现了。”女人咧开红唇，俏皮一笑。她的身体缓缓变成一滩泥，就要融入地面。 　　白瑟一怔，看着手里抓着的东西变成泥浆，还有些束手无策。此时琵琶声响起，刀枪铮鸣，杀气四溢。地面震动，忽然裂开，一道道沟壑犬牙交错，忽然一条石头组成的长龙从沟壑中腾空而起。它口中衔着那个穿着旗袍的泥，喉咙里喷出的气，把那坨泥攒成了一个泥团，叼在口中。 　　应龙张开金色两翼，身上的砂石全部剥落，露出金色的鳞甲。它一口把泥团吐在地上，盘旋着落地，爪子踩住泥团，盯着白瑟和常曳，鼻孔里“呼呼”两下，喷出一团雾气。 　　常曳打开引魂匣，把那团泥收进了匣子。 　　之后，应龙就瞬间瓦解为金沙，随着教学楼上褪去的血红，一同消失了。地上砸出来的坑，裂开的沟壑，被打破的玻璃全部都恢复如初。 　　一道红光从白瑟头顶冒出，瞬间飞逝。白瑟的眼神只是停滞了一秒，身体一晃，就要摔倒。 　　这一次，常曳反应极快，马上伸手扶住白瑟，没有让他躺在地上。 　　就这个小身板，再头朝地摔两次，又得重新借尸还魂。 　　说好要吃牛肉饭，祸斗也走了，到底是白瑟吃还是祸斗吃这都是个问题。但吃不吃，都得白瑟醒来再说。 　　总之，常曳把白瑟带回家，让机器人管家准备了牛肉饭。 　　机器人做饭讲求精准，一切材料的用量都经过最科学的配比，作出营养和味道兼顾的饭。 　　牛肉饭的米饭蒸的恰到好处，肥牛也非常鲜嫩，中间放了一个流心蛋，搭配着一碗冬瓜海米汤，常曳感觉自己重回食堂。 　　好在，白瑟虽然瘦，吃饭还是比较积极的。 　　也可能是因为他没吃过这样的饭，带着好奇和新鲜感，还是想尝试一下。 　　筷子夹着一片牛肉裹上米饭入口，白瑟的双眼马上变得明亮。 　　“好吃？”常曳觉得这一千年前重生的宗师也没有史籍上说得那么不堪，也可能是认识时间太短，了解还不够细致。但就从现在看来，他只是个话不太多，表情也不太多，有点呆，但是眼神可以表达一切感受的人。 　　强也算是很强，让神兽附体的确只有他能做到。 　　常曳也很清楚，就白瑟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是导致琴宗没落百年的罪魁祸首。就算他有错，也不会是他一个人的错。只不过是书写历史的人，把千万种过错都扣在他一个人头上而已。 　　吃饭的时候，身为古人的优点就显现出来了。他的吃相干净，礼仪讲究，安静地咀嚼，缓慢地品尝。端着碗筷，垂下眼帘的样子，看起来从容优雅。 　　常曳没想到，看一个长得好看的人吃饭竟如此赏心悦目。 　　“您重生的事情，天庭的人和您商量过吗？”常曳把碗筷交给机器人管家。 　　“没有。”白瑟吃饭虽然很清秀，但是喝汤十分粗放，端起碗，像武侠片里喝酒的大侠一样，duangduangduang把汤喝完，继续不紧不慢地拿纸巾擦擦嘴角。 　　“您不生气？复活之后您该知道历史上是怎么评价您的吧？”常曳想看看这位白宗师会不会生气，故意问了一个敏感话题。 　　“我知道，写的很对。”白瑟点了点头，表情仍然十分平淡，“生气，还是有一点的。不过是气他们复活我，我想死的。” 　　 　　☆、重来吧，宗师大人 　　白瑟磕磕绊绊地讲述了自己重生的过程。 　　大意就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突然就活了，他甚至连杨延这个人都不认识，就莫名其妙地被传输了大量修为，而且还有一个自称“明堂星君”的十六岁少年在旁边保驾护航。 　　至于什么天庭、委员会、借尸还魂，他一概不知道，除了自己复活这件事，他也完全被蒙在鼓里。 　　“本来我想……先躲过这一阵，然后随便找个高点的楼一跳。”白瑟垂着头，“但是明堂星君说，天庭特批复活我，是让我帮忙击退寒璧之夜的妖魔鬼怪，如果我没帮上忙，他就永远不能重返天界。” 　　看来这明堂星君才是万恶之源，而且还这么厚颜无耻。 　　“我想……既然来都来了……”白瑟两手交握，越捏越紧，“而且你这么好看，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很喜欢……”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常曳伸手让白瑟打住，“重生不容易，活着就不要再想死的事。” 　　“嗯嗯。”白瑟忙不迭的点头，似乎是对常曳的劝诫表示绝对听从。 　　接下来就是对工作的收尾。 　　刚刚在学校抓住的那只妖，有必要解析她的精魄。 　　一般从生物修炼成的妖，精魄中都会含有记忆，只要用琴曲《解语花》解析精魄，就能读出其中的记忆，说不定就能发现一些有效信息。 　　然而，常曳和白瑟轮流做了这项工作，不论是之前泥浆怪的精魄，还是新收来的那只美女妖精的精魄，都在弹奏《解语花》的时候就破裂了。 　　无奈，拿到手的都是无效线索，调查也只能终止。 　　“您来看一下，琴宗现在的工作是这样的。”常曳拿着平板电脑给白瑟演示，办理完一个委托案件需要做到哪些程序性工作，表格如何填写，模板文书怎么套换，以及生成案卷之后报送的整套程序。 　　白瑟在一边认真地点头，但常曳也发现他根本就没在看屏幕，他的眼神始终都在常曳身上。 　　无奈，不能强迫一个重生不久的古人马上就能接受这种严谨的现代程序。 　　“您以后如果自己独立完成委托案件，生成案卷之后一定要报送我，我要验卷，程序完全合规，我要写案卷审理报告。全部完成之后才能上传委员会存档，您明白了吗？”常曳知道白瑟不明白，但还是问了。 　　“你一个人要管多少委托？”白瑟微微皱着眉，“很多吗？是不是很辛苦？” 　　“不多。案件分配按照等级和职务分配，假如您考上了特级一等宗师，每年需要接取的委托要在24件以上，也就是一个月要有两件委托案件。案件也有难度区分，委员会有专门负责分流分案的机构，会根据您的等级调整案件难度。”常曳解释道，“每个宗师都有管辖区域，只需要负责自己辖区内的案件就可以。” 　　“而且，委托是一方面，自己辖区内必须要有结界，如果结界内出现异常，就要随时赶到辖区排除异常。” 　　“你呢？”白瑟追问。 　　“我一年办六个就算完成任务。但是因为是宗主，所有宗师的辖区都在我管辖范围内，我要统筹工作。”常曳说，“委托不多，行政工作比较多。” 　　“觉得累吗？” 　　“给多少钱干多少事。”常曳把特级一等宗师的工资条给白瑟看，“您如果考上了，一个月也能拿这么多钱。” 　　但白瑟对现代货币的概念还不太清楚，这个钱数到底有多少价值，他还无法丈量。 　　“很多吗？”白瑟歪过头，疑惑。 　　“您刚才吃的牛肉饭，一般来说平均价格在二十元。这些钱，可以买一千碗。”常曳看到白瑟歪着头的样子，嘴角轻轻地上扬了一点。 　　白瑟惊讶地点点头。 　　常曳感觉自己像个传销组织的头目，正在游说一个未经世事的小朋友加入这个神秘而又有钱的组织发家致富。 　　“我会好好考宗师的。”白瑟认真答应。 　　看来游说成功了。 　　不论对哪个时代的人而言，大概只有金钱才是第一吸引力。 　　“明天早上去模拟考熟悉考试环境和流程，您做好准备。”常曳已经跟副宗主联系调试琴宗办公楼的设备，明早一到就可以先模拟考演练。 　　“好。” 　　第二天再见面的时候，常曳见到的就是白泽馅儿的白瑟了。 　　“哟！常宗主，又见面了。”白瑟勾起嘴角，邪魅一笑，先给了常曳一个wink，用两指和他打招呼。果然，被白泽附体之后的白瑟看上去更性感，浑身都散发着不正经的气息，朋克风的打扮让他更流氓。 　　“走。”常曳不多说话，面对白泽，尽量平心静气无我无心，免得被他读心。 　　“走吧走吧。”白瑟跳起来，背着琴，拖着脚步跟在常曳身后，两手搭在他肩上像小学生排队一样开火车，走路七扭八歪，脚下长一步短一步：“常宗主不要这么冷淡嘛，你看看我啊，看看我。” 　　“好好走路。”常曳皱起眉，拽着白瑟的卫衣帽子，让他走在自己身旁。 　　“其实你也觉得白宗师不错吧？长得可爱还好骗，他现在人生地不熟的，能依靠的不是只有你嘛。你再连蒙带骗给点好吃的，就他这个人，把他的心他的肝他的四分之三都送给你。”白瑟眯起眼睛笑着，揽上常曳的肩膀。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的狡黠，又让那双眼尾长长的眼睛平添几分引诱的气息。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常曳拿开白瑟的手。 　　他一直很讨厌在走路的时候和别人勾肩搭背，这个对象不论是谁，就算是白瑟，他也抑制不了心里的厌恶。况且，如果是白瑟本人，也不会在走路的时候揽着他的肩膀。 　　“我是兽啊。”白瑟笑着贴在常曳身边，“你看，其实你也在期待的嘛。要是能让白宗师为你掏心掏肺，为你赴汤蹈火，为你出生入死，那不是很好嘛。就不说寒壁之夜，以后再碰上个什么夜什么日的，有了白宗师你可没有后顾之忧啊。” 　　常曳不想说话，面对这种无理取闹，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他。 　　“他昨天跟你表白啦，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啊。他现在只能跟着你，你就算不喜欢他，你有多嫌弃他，他也不会离开你的啊，多好！简直就是糟糠之妻啊！你还可以榨取他的剩余价值，你还可以把他当成工具人随便用，太划算了！”白瑟用手肘捣了捣常曳的胳膊，“怎么样，兄弟，有没有心动。” 　　“闭嘴。”常曳怒了，“污七八糟说这么多，白宗师听不见吗？！”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别生气嘛。”白瑟讨好地笑着。 　　常曳没有再搭理白瑟，一路上了地铁，戴上耳机听音乐。 　　“哎！你别不理我啊！陪我聊一会嘛！我好无聊啊！”白瑟一个猛扑，勾住常曳的脖子，先取下他的耳机，然后软趴趴地挂在他肩上，“附身一次真的很不容易，人体真的很有趣，能看到各种颜色，能听到各种声音，能闻到各种味道，会感知到人的情绪，可以体会到各种感觉。所以拜托啦，和我说说话吧，这样的机会对我来说真的是千载难逢。” 　　“离我远点。”常曳推开白瑟，“还有三站下车，别吵，影响别人。” 　　“哦……好吧。” 　　一走到琴宗的办公楼，白瑟就来了兴致。他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口一位瘦高的姑娘。 　　她是琴宗的副宗主杜松子，面相二十多岁，标准鹅蛋脸，标准杏眼，标准水滴鼻，标准微笑唇。长得非常标致漂亮，黑色卷发有光泽，穿着和常曳同样的深蓝色条纹西装，看着常曳的眼神非常明亮，满眼都是倾慕。 　　“那小姑娘喜欢你啊。”白瑟兴奋地捏起了拳头，他先是搂住常曳的肩膀，然后亲昵地靠在他身上往前走，换上一脸甜腻的笑。 　　常曳叹了口气，推开白瑟。 　　“呃……宗主，这位就是白捷……？”杜松子的表情有些难受了。她，富家千金，从小接受贵族精英教育，朋友都是精致乖巧的小仙女，一看见白瑟这种穿皮衣皮靴破洞裤的就浑身难受。光是这种打扮也就算了，他的脸还长得那么清秀，发型也中规中矩看起来十分乖顺。就这个打扮配上那张脸，有一万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外貌也就算了，他为什么能和常曳这么亲密？！ 　　这一系列心理小动作全被白瑟看在眼里，他笑着，吊儿郎当地晃了晃手，和杜松子打招呼，“呀吼！Lady，你好呀，我~就是白捷。” 　　“你好。”杜松子点头行礼，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白瑟一眼，她的目光黏在常曳身上，笑着说：“宗主，设备都已经好了，可以直接考试。” 　　模拟考，模拟的就是考试的流程。 　　第一步，人脸识别考生信息，确认是本人之后，通过安全门检查身上是不是携带了工具。 　　第二步，按照随机生成的座位号就坐，在桌面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会生成一个屏幕，屏幕上写着考试规则和考试时间。 　　第三步，进入考试时间，屏幕上出现题目。所有题目都是选择题。300分满分，人文、科技、法律、经济、地理、文学每个版块各占50分。 　　特级一等宗师在评定时，要求每个版块的分数达到35分，总分达到265分才算及格。 　　笔试考完之后，白瑟的得分是293分。 　　“太高了。”常曳摇了摇头，“不正常，分数太高会被针对。你尽量把分数控制在270分左右。” 　　“嘁……我都已经控制过了。”白瑟咋舌道，“这么简单基础的东西，答不到满分才不正常吧。” 　　“不要杠，目前的普遍认知是，这种东西能答到265分都很不容易。”常曳严肃地看着白瑟，“你要把流程记下，在考场上有一个步骤失误，成绩就会作废。” 　　“好吧好吧。”白瑟两手交握，托着后脑勺，他打了一个哈欠，“还干什么？” 　　一直站在旁边围观的杜松子满脸震惊，本来以为是个青铜，没想到这已经超出三界之外了啊，那张所谓各种“常识”的卷子，如果不是自幼饱读诗书还记性特别好的人，根本不可能考到293分，他居然还说要答满分？！ 　　“走一下实操现场。”常曳带着白瑟去了另一个房间。 　　“可能……我觉得考实操的时候，得白宗师亲自来吧，我不会弹琴。”白瑟搭上常曳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嗯，那让他本人来，我得跟他把流程讲清楚。”常曳微微偏过头，低声回应白瑟。 　　这两个人的背影在杜松子看来极其暧昧。白瑟搭着常曳的肩，嘴唇几乎贴在他耳边，目光缱绻，嘴唇带笑。而常曳为了听清楚他的话还特意侧过头，让自己的重心偏向白瑟那边。 　　打算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常曳一抬脚，直接把门踹上了。 　　只留杜松子一个人呆呆站在外面，说不出话。 　　 　　☆、GIVEN被赠予的现在 　　“今天只是走程序，让您看一看考试时候的场景。”常曳拿出了毕生的耐性，给白瑟讲解如何输入考号，抽选考题。 　　白瑟也认认真真记下，练习了几次，熟练了。 　　“还早，去买点东西吧。”常曳看了一眼时间，“买一把顺手点的琴。” 　　乐器店的老板一看到常曳进店，马上从柜台后面钻出来，“常宗主，您好您好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来买把古琴。”常曳回头看着白瑟，“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店主一拍手，笑着说，“宗主亲自带着你来买琴，我把镇店之宝都拿出来。”说完，两步冲进里屋，乒乒乓乓，翻箱倒柜，一段时间之后，抱了一把古琴出来，“是这个小哥弹古琴吗？看不出来啊，这一看就是用牙弹吉他的选手。” 　　店主调笑着继续说：“千年老琴，琴宗代代传承的亡宗之琴，亡宗的宗师白瑟最爱的一把，‘啼魂’。伏羲式，桐木面板，梓木底板，乌木岳山，紫檀冠角，羊脂玉的琴轸和雁足，您就说豪华不豪华。”店主把古琴放到白瑟手上，“丝弦不烫手，试试就知道。高音清亮，低音沉稳，声音厚重通透，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您看看啊，这种光泽，就是传说中的‘啼魂’特有的光泽，绝对是真的。” 　　“扯。”常曳摸了摸琴弦，“名琴都烧光了，‘啼魂’还能留下？” 　　白瑟上手随意弹拨了几下，点点头。 　　“真的是‘啼魂’？”常曳皱起眉。 　　“不是。”白瑟看着那把琴，“但是很好。” 　　看到白瑟眼中的雾气更浓，整张脸都笼罩上了一层阴霾，想必是睹物思情。于是常曳说：“再看看别的，这里面琴多。” 　　“对对对，我这儿还有一把……” 　　店主的话没说完，就看到白瑟摇了摇头，“就这个好。” 　　背着古琴，白瑟又在琴店里逛了几圈，他停在贝斯的区域，观察了好一阵子才问常曳：“这是什么琴？也是四根弦。” 　　“贝斯。”常曳知道白瑟说得“也是四根弦”的那个“也是”指的是琵琶，“弹得人不多，入门简单进阶难。琴弦比较粗，技巧也很复杂。” 　　常曳随手挑了一把贝斯，信手弹了一首爵士。贝斯的琴音低沉浑厚，但绵柔悠长，弹出的爵士乐更有一种纸醉金迷的感觉。 　　“琴不错。”常曳打量着手里的贝斯，抬眼看到白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您觉得呢？” 　　“好看。”白瑟脱口而出，但立刻改口，“好听。” 　　“买一把贝斯吗？”常曳审视着店里的贝斯，回头问白瑟。 　　“不了。”白瑟摆摆手，“让你破费了，我弹瑶琴就好。” 　　常曳并不是在意花多少钱，本来白养一个人花的就不少，也不在乎这一点。主要是买了贝斯就得学，现在白瑟身上的任务紧迫，最重要的是先把宗师考上。 　　之后常曳带着白瑟去了一条购物街。 　　一条街，左右都是店铺，路上的小机器人四处游走，头顶还有方便各处联通的廊桥。 　　白瑟到常曳家来的时候，没有带多少东西，一直穿着身上那件大卫衣和破牛仔裤。常曳带着他买了几件衣服，包括家居服，睡衣，平时更换的便装。 　　但白瑟的审美依旧朋克，睡衣也是一身黑布，便装也都喜欢那种挂着大金链子的皮衣，挂着大金链子的长西装，除了不化妆，买的衣服都像重金属乐队的视觉系演出服。 　　“要喝的吗？”常曳指了指一家看上去就很温暖甜蜜的小店。 　　“呃……”白瑟也不知道店里是卖什么的，有点好奇。但看着常曳大包小包已经拿了好几个袋子，也不好再问他要东西。 　　“那我随便给您买了。”常曳选定了要买的东西，支付以后，机器就自动往杯子里倒上饮料加上料，盖好盖子放上吸管，把饮料递了出来。 　　装着饮料的杯子也非常梦幻，双层塑料之间夹着流动的大亮片和闪粉，吸管和外壳都是粉红色。常曳把这杯饮料递给白瑟，“您尝尝。” 　　“你不要吗？”白瑟接过饮料，先看不懂那个极粗的吸管，喝一口，还有各种蜜豆，椰肉，珍珠一股脑往嘴里钻。 　　“怎么样？”常曳面无表情，等待着白瑟的评语。 　　“甜甜的。”白瑟的眼睛马上变得亮晶晶，这个外表文绉绉，内心rock&roll的一代宗师，对甜食毫无抵抗力。 　　“走吧，去买手机。”常曳看到白瑟两手抱着饮料的样子，像个抱着小鱼干的猫，想摸摸他的头，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人是个一千年前的大宗师，再可爱也不能摸他的头，万一折寿…… 　　想着，常曳立刻转身朝数码产品的区域快步走。 　　手机店里到处都是机器人店员，它们一个个非常热心可爱地按顺序排队给常曳白瑟推销产品，最后，白瑟看中了一个白圆胖机器人推荐的手机。那个手机薄如纸片，非常精巧，可以折叠可以变形，可以直接挂在耳朵上。 　　拿到新手机，常曳就带着白瑟去了一家餐厅吃午饭。 　　在餐厅等待上菜的时间，常曳一直在教白瑟怎么玩手机。 　　“您加上我的联系方式，有急事直接拨号，还可以给我发地址，图片，视频。”常曳拿出自己的手机，两个人互换了联系方式。 　　餐厅里人满为患，常曳和白瑟为了节省空间，两个人并排坐在一个角落，研究手机的功能。 　　知道了白瑟喜欢甜的，常曳就特地带着他来吃各种甜食。 　　草莓蛋糕、慕斯蛋糕、半熟芝士、布朗尼，抹茶卷，小曲奇，蒙布朗，大大小小摆了一桌子。邻桌的一对小情侣都投来了不敢相信的目光。 　　“您尝尝吧，可能会腻，所以配着茶或者咖啡好一点。”看到甜点上桌，常曳递给白瑟一个小勺子，把黑咖啡放到他面前。 　　白瑟怔怔地点了点头，铲了一小勺蒙布朗，小心放进口中，品尝到了人生中第一口西式甜点。奶油入口即化，栗子绵软浓香，香甜丝滑的味道几乎要冲出鼻腔，香味在鼻腔和口腔共鸣。一瞬间，白瑟觉得自己能复活真是太好了，从一样甜品里体会到了人生的乐趣，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人间四月天。 　　看到白瑟眼睛里亮起了星星，常曳拿起小叉子，先把草莓蛋糕上的那颗草莓吃了。 　　“啊……！”白瑟眼睁睁看着草莓蛋糕变成奶油蛋糕，眼睛里的星星就熄灭了。 　　这个人的眼神是真的很有意思。 　　从中午饭吃到下午茶，吃没吃多少，甜点大部分都打包，两个人就一直坐在餐厅里玩手机。常曳把手机上所有功能都给白瑟解释了一遍，如何安装程序，哪些是用来办公的，哪些是用来生活管理的，以及用来娱乐的。 　　好在，白瑟虽然呆，但是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很高，理解能力也不算太差。只要看一遍常曳的演示，就能弄懂怎么玩。 　　“四点了。”常曳看了一眼时间，“回吧。” 　　“嗯嗯！”白瑟马上站起来，积极地帮常曳拎了几个袋子，跟在他身后离开餐厅。 　　常曳先出了门，想着手上大袋小袋拿了不少东西，打车回去方便些，就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一个不注意，就听到身后发出“咚”的一声。 　　回过头就看到，白瑟一头撞在玻璃门上，把自己撞得向后趔趄了两步。 　　餐厅的门，其实是感应门。白瑟大概是没搞清楚哪边的玻璃才是能感应的，径直走过去，就撞了。 　　常曳无话可说，在万众瞩目之中，他拿过白瑟手上拎着的几个袋子，挡在门口说：“您先出。” 　　“哦……”白瑟捂着头出了门。 　　现在，他不光是鼻尖和眼圈发红，耳朵也变得血红。 　　常曳真的很想问一句，您到底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但这句话太恶毒，对着白瑟那张脸也说不出。但这么大个成年人，出门总是撞头，真的很让人费心。 　　“还好吗？” 　　白瑟是一路捂着头回家的。 　　坐下来，用冰袋冷敷。 　　前几天被车门撞的淤青还没消，又填了一块形状十分圆润的新伤。 　　“疼……”白瑟用冰袋捂着头，说话都带着点小颤音。 　　看来是真的疼。 　　“又不是几岁，走路的时候不会看着点吗？”常曳责备了一句，也不想再多说别的，丢下一句，“买的东西您自己收拾一下。”就上了楼。 　　白瑟望着常曳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呼出去，原本紧绷着的肩背放松了，微微皱着的眉心也松开了。他头顶着冰袋，昂起头仰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睛。 　　寄人篱下，总是要看人眼色的。 　　常曳并没有要为难白瑟的意思，但也没有要特别关心他的意思。都是成年人，本来就是被硬塞到他跟前，只要对他的人身安全负责，身为宗主，告诉他如何考宗师，带着他适应现代生活就已经是尽了职责。 　　但现在这个状况就是，白瑟走路的时候，常曳都得时刻关注着，他有可能撞墙，有可能撞树，撞门，撞人。 　　这不就是永无止境的事情了吗？ 　　正发愁的时候，手机发出警报声。常曳立刻拿起手机查看是哪片辖区出了问题，锁定位置之后，他背上琵琶，准备出发去辖区。 　　白瑟虽然是个强力助手，但是只要带上他就得操心。用完附灵会晕，走在路上会撞，之前还觉得他是个□□，现在才意识到他就是个摔炮。 　　可惜，常曳对着白瑟那张脸说不出狠话，他要跟着去，常曳也只能冷冰冰地丢下一句：“随你。”然后一前一后一起朝辖区方向走。 　　 　　☆、不喜欢吾的竟然就你一个 　　出现问题的辖区是一个废弃的隧道。 　　这个隧道建在山脚处，左右两边的树疯长，墙壁上还长满了各种藤蔓植物，隧道口几乎被这些绿色植物封住。 　　常曳先拿出琵琶，弹一个紫色结界把隧道包围起来。白瑟盘腿，席地而坐，古琴搭在腿上，弹出一首悠扬婉转的曲子。 　　“您用《附灵》消耗太大，等下晕倒又得我抬您回去。”常曳抬手阻止白瑟继续弹琴，“我来就好。” 　　“这次不晕。” 　　曲声不止，紫色的天幕上出现一个银色旋涡，一只雪白的狐狸从漩涡中降下，它背上长着一对金色的角，只有一条尾巴。 　　是乘黄，它化成一道银光附体白瑟。 　　“嗯――！”白瑟背起琴，用力伸了一个懒腰。接着他眨了眨眼，虹膜也变成银灰色。他的神色中带上了些骄矜和傲慢，昂起头，四十五度角傲视常曳，“哼，人类，还不跟吾走。” 　　常曳觉得，白瑟这么呆，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被太多形态各异性格不同的神兽附体导致无法正常判断思考了。 　　用乐声和神□□流，是琴宗的高端技能。 　　乐声相当于和神□□流的语言，而不同的人对这种语言的掌握能力也有高低之分，能让神兽主动附体，甚至用意识操控它们，领导它们，白瑟的能力毋庸置疑。 　　但是……他真的不会精分吗？ 　　白瑟两手环抱在胸前，他从容的走到隧道口，指了指地上掉落的叶子，还要隧道口被扒下的树枝和藤条，“看来，是已经有人进去过了哦。” 　　说完，他就先拨开树枝，一个人走进隧道。 　　常曳弹了一首《楚明光》，这种通用的实用型法术能够在结界范围内起到照明效果，一瞬间，整个隧道都被青白的月色渲染。 　　隧道通明，常曳看到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躺在隧道里，两个人相隔了一段距离。 　　“吾听说，愚蠢的人类很喜欢挑战自己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心理，这两个人，说不定也是来试胆的。”白瑟冷笑一声，捏着下巴，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他的魂魄被妖吸走了，一天之内找不回魂魄，他就要死了哦。” 　　常曳不想说话，这点基础知识他很清楚，现在的问题是，妖藏在哪里。 　　他四处查看，没有感觉到任何大妖怪的气息，但却在这个隧道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这种味道类似茉莉花，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 　　白瑟走到那个女人身边，蹲下来，拿起一绺她的长发嗅了嗅，“这女孩，是被吓晕的。” 　　“您闻到了吗？有股香味。”常曳皱着眉，把白瑟拉起来，“别破坏现场。” 　　“不要随便碰吾。”白瑟甩开常曳的手，语气十分高傲，“吾岂是你这等庸人可随意触碰的？无礼之徒！还不快点给吾道歉？” 　　“失礼。”常曳不走心地道了歉，警惕地巡视四周，继续往前走。 　　“吾这次就先原谅你了。”白瑟冷哼一声，摸了摸手臂上刚才被常曳抓着的地方，“吾只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一点也不香。” 　　“是什么味道？” 　　“茉莉。” 　　“是那女孩身上的味道吗？” 　　“当然不是。”白瑟驻足，他叫住常曳，“汝，给吾站住。” 　　“您发现什么了？”常曳站在原地，抱起琵琶随时备战。 　　“在这结界里，妖异该是无处躲藏的。”白瑟眯起眼睛思索，“除非是……” 　　这时候，地面上突然飞起一粒被黑烟裹挟的小石子，根本没来得及反应，那粒石头就瞬间射穿了常曳的心口。 　　没感觉到任何疼痛，常曳只觉得呼吸在一瞬停滞。他看着面前的白瑟，和他之间忽然出现一道水波流淌的屏障。他的视线离白瑟越来越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瑟一个箭步冲向常曳，伸出手穿透屏障，一把拉过常曳，另一手直接渗透进常曳的胸腔。 　　四周悄无声息，常曳听不到任何声音。此时最真实的感觉就是，他的心脏在被抚摸。 　　他感觉不到疼痛，但知道自己的心脏被握在一只手中。 　　常曳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白瑟，他表情冷傲，目光凛冽，一手紧紧抓着常曳的手臂，另一手在翻弄他的心脏。 　　忽然，白瑟拔出手，手上捏着一团黑烟。而常曳也瞬间回归现实，下意识地摸着心口，没有伤、也没有痛。只是那种心脏被抚摸的感觉还残留在体内，他甚至有些混淆这到底是真的心动还是正常反应。 　　“还不给吾出来！”白瑟怒吼一声，把手中那一团黑雾摔在地上。只是在地上扔了一块小石头，石头落地，却把地面砸出一道极深的裂痕。 　　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地面不断由内向外滚动着裂开。一只很小的灰老鼠四处逃窜，最终变成人形。 　　常曳回过神，立刻弹琵琶召唤出猫将军。 　　猫将军是一只三花猫，它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穿着小皮靴，戴着黑墨镜，抱着一把突击□□。直立起来，和常曳的小腿同高。 　　老鼠见了猫，自动丧失战斗能力。它虽然变成了一个非常貌美的大御姐，一看到面前出现一只这样打扮的猫，马上抱头蹲地，吓得瑟瑟发抖。 　　但猫将军毫不留情，枪口对准老鼠妖，按下了扳机。 　　“biu”，一发橡胶弹打在老鼠妖头上，居然就把它刚刚吸食的精魄给打出来了。 　　白瑟一步上前，一发寸拳打在老鼠妖的脖子上，一拳把小妖精的魂魄从身上剥离。常曳立刻拿出引魂匣收走魂魄。 　　魂魄没了，老鼠妖的人形瞬间变成黑烟消散，连个老鼠的样子都没留下。 　　“贫弱！”白瑟傲慢地扬起头，“吾从未见过如此贫弱的小妖，连人话都不会说，就想在汝心里种下心魔，真是天真。” 　　“种下心魔？”常曳皱起眉，“您的意思是那块石头？” 　　“正是。”白瑟环抱双臂，先一步原路返回，走出隧道，“如果那石头刚刚埋进你的心里没有及时取出，以后你只要稍有负面情绪，那块石头就会生出心魔，掌控你的心智。这叫物理心魔，汝还不知道吧。” 　　“不过，吾已经取出了石头，汝也不必担心。”白瑟昂起头，高傲地看着常曳。 　　“劳您费心。”常曳点了点头。 　　白瑟冷哼一声：“汝也不必道谢，汝修为足够，也不会轻易被小妖种下心魔。” 　　常曳没有说话，像这种情况应该是要重视的。他身边有个白瑟，能第一时间徒手把物理心魔□□，如果别的人在巡查辖区的时候遇上这种情况就危险了。 　　一直到家，这只骄傲的、高傲的、傲慢的乘黄都一直没有从白瑟身上脱离。 　　到家之后，他依然睥睨着常曳，冷冷地说：“人类，你很不错。吾准许你亲吻吾的手背一秒，就现在，立刻，马上。” 　　“……感谢您的赏赐，不用了。”常曳望着白瑟已经伸到他面前的手，轻轻推开，拒绝。 　　“愚不可及！汝可知道亲吻我的手背可以长寿！？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再见！愚蠢的人类。”白瑟冷哼一声收回手，一道银光从他头顶飞离。 　　不出常曳所料，下一秒，白瑟就躺在了地上。 　　幸运的是，木质地板比较软，比躺在水泥地上安全很多。 　　常曳拉起白瑟，扶着他去卧室，把他丢在床上盖好被子，就没有再管。 　　引魂匣里收伏的老鼠妖精魄，也还是解不出任何记忆，像之前一样，《解语花》一出，精魄就破裂。 　　看来这些妖的确是有组织有预谋，否则不可能这么整整齐齐，一个精魄都解不出来。而且之前祸斗也说有股很难闻的味道。 　　人和兽的味觉系统不同，它们觉得难闻，说不定在人闻来就是一些香味。 　　但是这些又能证明什么？ 　　香味和这些妖还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常曳捏了捏睛明穴，头疼。 　　要面对一个随时会转换不同人格的白瑟，还要面对一个随时会撞墙的白瑟…… 　　这时候，委员会对各宗主的聊天频道发出了一份文件。 　　“各位宗主注意，关于此次宗师等级考试的通知已经发出，请各位及时查阅并通知宗内成员积极参与考试复习。本次考试，新增一位特级特等宗师名额，将在所有特级一等宗师中产生，选拔办法在文件中有详细说明，请大家查阅后，及时通知宗内成员。” 　　看来这琴宗全体大会必须得开了。 　　开会这件事，常曳身为宗主，他也不愿意坐在上面长篇大论，看着底下的成员玩手机，百无聊赖地扣指甲，甚至还有的戴着耳机屏蔽常曳。 　　但上级机构的意志必须要及时传达给所有成员，否则一旦出了差错，所有责任都得他宗主一个人担着。 　　忽然，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是杨延发来的：“您和我师匠玩了几天，觉得他怎么样？” 　　之前拉黑了他的一个号，之后他又搞了个新的来骚扰常曳，真的是阴魂不散。 　　常曳只回复了一个字：“呆。” 　　“你没觉得他人很好吗？他那么温柔好说话，你觉得那历史对他评价公正吗？” 　　“不公正。” 　　“常大宗主！改改历史吧！求您了！” 　　“没空。”回了两个字，常曳又马上跟了一句：“你让我找前世记忆，我怎么找？那不是地府机密吗？” 　　“前世记忆是你的个人机密，在地府统一保管，他们当然不能让别人随便泄露给你。但是你可以自己找啊！况且像你们这种身份特殊的人，天庭和地府对前世和未来都开了口子的，大方向上，过去的事和未来的事都不能随便泄密，但只要你们自己愿意，找对方法和工具，其实是可以找回前世记忆的。” 　　“怎么找？” 　　“在姑洗、林钟、天都、清庙四地，各有四个废柴法器。因为这几样法器毫无实效，必须将四个集齐，才能召唤神龙……呃，不是，才能将精魄转化为功德，再把功德换成前世记忆。对应四地，四个法器分别是苍颢瓶，坤灵环，丹灵金，清规玉。” 　　“麻烦，不去。” 　　☆、旗袍中有怪兽 　　琴宗全体会议是一定要开的，但在这之前，委员会也组织了一个宗主全体会议，讨论这一次的宗师等级考试。 　　第二天通知开会，常曳本来不打算告诉白瑟，想趁他午休的时候一个人出门。结果，穿上制服背上琴，准备出门的时候就被白瑟看到了。 　　“你去哪？”白瑟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常曳。 　　“开会。”常曳捏着领带结，打开门，“您在家呆着，不要出门。” 　　“我和你一起……” 　　常曳听到白瑟下楼的脚步声，叹了口气转身打算严厉制止，“开会您去干什么？除了宗主和副宗主其他人不允许进会议室。” 　　话说完，看到白瑟烟雨朦胧的脸，常曳开始反省，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我可以变小，不会被发现的。” 　　结果白瑟真的变小了，像个手机挂件一样，被常曳装进西服口袋。一路摇晃，上了地铁稳下来，白瑟就立刻从口袋爬出来，上半身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口袋上。 　　“还好吗？”常曳把小白瑟捧在手上。 　　“好晕。”白瑟平躺在常曳手上，挺尸。 　　变小之后的白瑟像个做工精致的手办，瘦瘦小小，连穿着的衣服鞋子都一起等比例缩小。他缓缓举起双手，捂着脸蜷缩起身体。看来确实是晕了。 　　常曳面无表情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把白瑟装进了西服胸前的口袋里。原本是用来装手巾的口袋比较浅，位置高，比较服帖，不晃也不晕。 　　“先别探头。”常曳把徽章别在口袋上面，就算白瑟想探头出来，也可以藏在徽章后面不被人发现。 　　于是，白瑟小心翼翼地躲在徽章后面，探出半张脸，呼吸新鲜空气。他紧贴着常曳的胸口，感受他的呼吸起伏，他的心跳频率，他的温度。然后沉浸在他身上清淡的橙花香味中，战战兢兢地享受这一段如梦似幻的时间。 　　常曳觉得这样倒也不错，随身带着，省得开会的时候总想着家里有个□□，说不定和机器人一起搞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且，装在口袋里也不重，感觉不到非常明显的体温，也不觉得累赘。 　　白瑟扒在西装口袋上，昂头看着常曳。 　　委员会的大楼在这个时间光线非常不好，走廊始终被阴影笼罩。常曳下颌的线条被阴影勾勒得更为硬朗，脖颈上也浮现出深浅不同的棱线。 　　大概是感觉到了视线，常曳偏过头，低眼朝口袋看过去。白瑟正趴在口袋边缘，目不转睛地盯着常曳。 　　“怎么了？”常曳从小白瑟身上移开目光，仍然平视前方。 　　“想看看你。”白瑟仰头看着常曳，却迎来了常曳的一根手指头，轻轻摁着他的头顶，把他塞回了口袋。 　　会议就是又把文件的内容展开说了，大致程序和以往相同，就是添加了一个选拔特级特等宗师的环节。 　　常曳隐约觉得，这个“特级特等宗师”名头就是专门为白瑟设定的。 　　首先“特级特等宗师”在所有“特级一等宗师”中产生，选拔方法是一对一比武的淘汰赛。 　　本身，特级一等宗师就是委员会的最高级别，非常难考。要根据宗师本人承办委托案件的质量进行评估，在宗主和委员会审批通过的情况下才可以报考特级一等宗师。 　　无疑，白瑟是个特例。毕竟之前常曳想考，由于承办案件数量太少，被委员会无情驳回，琴宗至今没有特级一等宗师。 　　如果只讨论十大宗派，当前十大是：剑、刀、枪、棍、扇、羿、琴、棋、书、画。其中剑宗人数最多，受众最广，能肉能奶，能突进还能御剑飞行以气化形，是修仙得道居家旅行打怪升级的必去之宗。 　　而其他九大宗派各有各的强力之处。 　　琴宗以乐声沟通世间万物，被划定为召唤师。只要灵力足够，最多能够召唤十个不重样的神兽。除了受制于琴，机动性较差，一个人几乎是一个军队，非常强力。 　　而白瑟就不同，他能让神兽附体，解决了机动性较差的问题，能瞬间从召唤师转职为狂战士。如果他同时召唤多个神兽，并且他本人是在被附体的情况下进入战斗状态，几乎无敌。 　　但这样也好，只要白瑟能成功通过特级一等宗师的考试，之后再和其他宗师比武，就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毫无悬念的，十月十五日宗师考试当天，被白泽附体的白瑟笔试279，实际操作100分满分，97分。 　　这个成绩在所有拟评定为特级一等宗师中是最高的。宗师证也在当天下发，委员会印发的特级一等宗师办案标准和规章制度也发到白瑟手中，并且给了他一个办案系统和身份信息整合在一起内网软件，可以直接和手机绑定在一起，方便出行，不泄密。 　　之后，委员会公布了特级特等宗师选拔赛的比武次序和名单。 　　首轮分组如下：琴对伞，棋对扇，书对棍，画对剑，刀对纸，枪对鞭，鼓对刺，笛对灯，羿对傀儡，锤对花。 　　白瑟要迎战的伞宗特级一等宗师，是一个叫孟悠的男人。 　　“伞宗的特点在于高机动性和软控能力。”常曳在平板上找到孟悠的个人信息给白瑟看，他是一个长相十分俊美的长发男人。 　　“男的？”白瑟还有些怀疑他的性别。 　　“嗯。”常曳点点头，“他可能会穿女装，但是不重要。” 　　常曳解释了伞宗的机动性高在哪儿，软控又表现在什么方面，在知己知彼的基础上，白瑟应该如何应对。 　　比武当天，五十大宗派的成员齐聚委员会的体育馆。 　　巨大的体育馆里坐满了人，大家都是来看热闹的。 　　在白瑟正式开始比赛之前，常曳提醒他：“您可以用附灵，但是附灵过程不能太显眼，不能让别人看出神兽和您附体，不要暴露您的身份。” 　　“好。”白瑟点点头。 　　“去吧。”常曳轻轻在白瑟背上拍了一下，他太瘦，穿着定制的那身制服，轻轻一拍，也摸到了他突兀的肩胛骨。白瑟却因为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调整好的呼吸又被打乱了。他抱着琴，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 　　每一组的比赛时间仅有五分钟，五分钟到，必须要分出胜负。也就是说，一方要把另一方打倒，失去再战能力，或者完全压制。 　　而前几轮比赛也的确如此，胜负非常清楚。 　　当无法完全分出胜负的时候，就要进行打分和投票。由于各宗派人数不同，这个环节就有了相当大的操作空间，所以各宗派都会明确分出胜负。 　　白瑟静静盘腿坐在赛场上，一位穿着黑色旗袍的“女士”款款向赛场方向走来。他踩着一双黑亮的高跟鞋，走路像是飘在云端。黑色旗袍上绣着的玳瑁似的花纹。一头水波纹似的大卷发，披散在肩上。他的眉目温柔，目光似水，举手投足都流露出“女性”的柔美。 　　他戴着一双黑色的长手套，手持一把黑色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对白鹤。就要进场的时候，手上的伞掉在地上，当场跑下来四五个男人要替他捡伞，而他就掩嘴轻笑着，接过男人递过来的伞，微笑着点头致谢。 　　“双方均已到场，两位有一分钟准备时间。准备时间结束后，本播报将发出开始比武的命令语音，请在听到语音后开始比武。” 　　白瑟不说话，他低垂着眉眼闭目养神。 　　“听说您和常宗主住在一起，我好羡慕啊。”女装大佬孟悠的笑容里带上了些哀愁，只是他的说话声音太粗野，和这张俊美的脸毫不相配。 　　抬眼轻轻打量孟悠，白瑟仍然保持沉默。 　　“看来这次比武也会很无趣了。”孟悠打开伞，这把画着白鹤的黑色油纸伞，就他她身边悬空旋转着。 　　“比武，开始！” 　　一声令后，琴声铮鸣，铿锵有力，似有山石松动坠落，互相撞击发出的脆响。之后变调，琴声幽咽清冷，雨雪霏霏，最后再一次变调，凤鸣玉碎，泠泠作响。 　　三只异兽依次降临，分别是银色眼睛的赤色五尾豹子，狰。独足的蓝底红色波点白喙鹤，毕方。红色野鸡，胜遇。 　　几乎同时，狰腾空跃起扑向孟悠，毕方张开羽翼，翅膀一扇，一只巨大的火鸟几乎将他吞没，胜遇发出尖锐的鸣叫，密集的冰棱冰锥从天而降。 　　然而孟悠站在原地，从容不迫地绕了绕手，拿把伞旋转着，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在狰扑来，火和冰袭来的时候，把三只异兽和冰火都吸进了伞里。 　　他收起伞，轻盈地一个转身，腾空跳跃，再把伞抛出去，三只异兽和冰锥火鸟全部朝着白瑟扑去了。 　　不给白瑟弹琴的机会，他把伞朝白瑟的方向掷出去，伞在白瑟面前张开，他一伸手，就随着伞闪现到了白瑟面前。收起伞，他在伞柄上推了一下，伞尖上冒出尖锐的小刀，直指白瑟的喉咙。 　　目光交汇，白瑟也毫不闪避。他盯着孟悠，手上继续弹琴。 　　几声脆响之后，朝着白瑟扑来的异兽瞬间消失，只留下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光屑飘荡，缓缓流向白瑟的方向。琴声回响，冰和火被攒成一个巨大的水球，猛然飞出去，打向孟悠。 　　伞挡在身前，孟悠向后退了几步，从容地一个转身，缓缓收起了伞。 　　琴声未断，云起风动，草木潇潇，青龙再次化形，裹挟着风云，蜿蜒而出。 　　孟悠并不想等待白瑟的召唤仪式完成，在白瑟弹琴的时候，他就以伞为剑，试图打断白瑟的弹奏。但伞尖无论如何也无法打穿白瑟面前涌流滚动着的风暴结界，每次冲过去，都被推得老远。 　　青龙白虎一出，白瑟就放下了手中的琴，他的眼睛变成了一双银灰色的竖瞳，攒拳怒目，他盯着女宗师的方向，举拳冲了过去。 　　早在狰被伞吸走又放出的瞬间，白瑟就已经完成了和狰的附灵。为了不让对手和观众看出附灵，他特意选了附灵时无色无味透明的狰。 　　附灵后，白瑟奔跑速度极快，刹那，孟悠眼前就映出了白瑟那张寡淡决绝的脸。拳头已经朝着脸砸下来，孟悠急忙撑开伞掷出去，想要通过闪现和白瑟拉开距离。 　　但伞一抛掷出去，旋转着的油纸伞就被盘旋在空中的青龙所控制。木质伞骨和伞柄当即散架，变成一根根木条分散开，油纸也散开了，像断线的风筝，飘向空中。 　　“胜负已分！点到为止！这局比武，琴宗，白宗师胜！” 　　☆、刀琴神域 　　下一轮对局的分组是：琴对刀，棋对花，棍对刺，剑对羿，枪对笛。 　　分组结果产生之后，还有一天的休息和调整时间。 　　“刀宗的特级一等宗师叫杜珏，是杜宗主、杜松子的哥哥。” 　　还是惯例，常曳把对战选手的资料给白瑟看。 　　但白瑟一看到杜珏的个人信息，原本平静的目光中，忽然涌上大量恐惧。他似乎咬着牙，端着平板电脑的手太过用力，指尖都发白。 　　“怎么了？”常曳愣住，这大概是从他见到白瑟至今看到他脸上最强烈的情绪反应。 　　“……他厉害吗？”白瑟惊恐地看着常曳。 　　“很厉害。”常曳只是在客观评价杜珏的水平，他说，“杜珏是刀宗目前的最高水平，能化形六把不同形态的刀，进攻防守都很强力。不过对您来说，应该也不在话下。” 　　白瑟还清晰的记得，自己死的当天下着瓢泼大雨。 　　他万念俱灰，想找个不长树杈子的悬崖跳下去。 　　在被暴雨浸泡得又湿又滑的石板阶梯上，一步一顿地向下走，就迎来了他生命的终结者，杜珏。 　　他领着一队人，各个举着明晃晃的大刀，就要屠杀琴宗。一看到白瑟，他就大笑着抽出杖刀，朝着白瑟冲了上来。 　　当时白瑟失去双手，琴也被烧，站在杜珏面前的确是毫无抵抗之力。他沉默，望着自己昔日的徒弟横刀在他脖子上，一动不动。 　　“师尊，好久不见，您竟落魄至此。看看您，手也没了，何必呢？您现在后悔吗？”银色刀刃上映出杜珏狂妄的半只杏眼，他笑得恐怕要连嘴角都撕裂。 　　原本那双绮丽的杏眼已经被恨意摧毁，嘴角勾起的笑意中却都是癫狂。刀刃已经划破了白瑟脖子上的皮肤，血一点点地向外渗。杜珏逼近到白瑟面前，死死盯着他那双大雾弥漫的眼睛，“师尊，说句遗言吧，我听着。” 　　“你无才，无德，无禀赋，你即便悬梁刺股拼命修习二十年，也不及他随手一弹。”白瑟面无表情地看着杜珏，他看着那张俊秀端正的脸越来越扭曲，心里反倒产生了一丝诡异的愉悦。 　　接着，他就看到杜珏甩过杖刀，刀刃上的血随着雨水缓缓变淡了。 　　白瑟没觉得疼，他知道自己的喉咙被开了个口子，呼吸反倒比平常还顺畅了些。只是浑身无力，眼前发黑，直愣愣地就向后倒在石阶上。雨水和血水带着腥气死命朝他喉咙的缝隙里灌，他喘不过气，在濒死之时不自觉地浑身颤抖。 　　踏着雨水的脚步声在他耳中轰响，渐渐地，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之后的发展就是，成了精的杨延用锁魂镜收走了白瑟的魂魄，把他的魂魄禁锢在锁魂镜中一千年，到现在，成功将他复活。 　　而白瑟看到这个现代的杜珏，和他记忆里的那个杜珏长得一模一样。 　　“您放轻松，输赢都不重要，您现在已经是琴宗最高级别的宗师，能不能考上特等都不重要。”常曳看到白瑟的脸色越来越差，安慰道，“别给自己施加压力。” 　　“我……”白瑟望着常曳，他的眉毛越皱越紧，眼里有千言万语，微微张口，却也还是用力抿起了颤抖的嘴唇，把话全都咽下去。 　　“可以弃权，不比了。” 　　看到白瑟这样的表情，常曳也觉得不忍心。假设，杀死白瑟的那个人和杜珏长得一模一样，如果在比武场上再相见，不出现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那都是瞎扯淡。 　　白瑟摇摇头，“不想让你失望。” 　　“这是您自己的事。”常曳蓦地站起来，“觉得为难就不要勉强。” 　　或许白瑟只是真情实感，随口一说。毕竟他是一个第一天就能说喜欢的人。 　　常曳也大可以说一句：“我怎么可能对您失望，您已经很好了。” 　　只是在他的立场上，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比武当天，白瑟抱着琴上场，眼睁睁看着一个身形颀长，相貌俊美的男人笃定地走上来了。他腰间别着一把黑鞘杖刀，穿一身黑西装，系着深红色的领带。 　　他的笑容甜美，一双杏眼，一张薄唇，皮肤白净通透，一脸乖巧可爱的样子。 　　这张脸，也和白瑟记忆中的杜珏一模一样。 　　白瑟已经有些怯了，他抱着琴，望着杜珏越走越近，只想起当天在瓢泼大雨中，刀刃上映出半只充斥着恨意的眼睛。 　　他的手脚变得僵硬，一步也挪不动。 　　“白宗师，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杜珏微笑着朝白瑟鞠了一躬。 　　白瑟说不出话，他僵硬地动了动脖子，似乎是回应了杜珏的45°鞠躬。 　　“比武开始！” 　　提示音的命令一出，常曳的头皮都绷紧了。比赛结果怎样都好，至少不要在这种比武中受伤，或者输得太难看。 　　他看到白瑟刚刚坐在地上，连手都没摸到琴弦，杜珏就已经抽刀，突进到了白瑟面前。刀刃一闪，灵力碰撞，古琴响出一声低吟，白瑟面前风卷云动，迅速汇聚出一个气盾，把白瑟包围起来。 　　杜珏咧嘴笑了，他收起杖刀，两手做印，在白瑟的一首曲子还未成曲调之前，两手掏进白瑟的气盾中，拔出了两把蓝幽幽的□□。 　　一手一把刀，握着刀刃，一招双峰贯耳的动作，把刀刺进气盾里。 　　原本流动着的风云盾，从刀子刺入的地方开始冰封，整个圆形气盾变成了一个即将完成的冰壳子。 　　但曲声一转，琴声激烈，在冰球就要做成之前，火焰如红莲，由下而上，将整个冰球吞没。红莲绽开，朱雀长鸣一声，浴火而出。它振翅高歌，陨星般的火焰从天而降，落地便成窜天的火焰。 　　火光把杜珏团团围住，火焰越窜越高，旋转着缩进，像无限延伸的螺旋，要把杜珏困死在里面。 　　常曳这才松了口气，白瑟似乎并没有PTSD。 　　然而杜珏依旧不慌不忙，单手做印，两手合十再展开，手掌之间，一柄朴刀由小变大，横在杜珏面前。他抓住刀柄，一手挥刀，刀刃将周围的火焰撕裂一道缝隙。 　　他从火焰中冲出，毫发未损。轮起长刀，刀刃倒把朱雀火全部吸进刃中。 　　杜珏拎着朴刀，闪到白瑟身前，挥刀飞身而起，奋力一刀劈下，就要在这一招内打得白瑟再无还手之力。 　　但白瑟低眉弹琴，面不改色。刀刃就要落在头顶，风起云涌，青龙化形而出，两爪扣住朴刀的刀刃，扯着长刀飞到空中，它把刀抛了出去。此时，白虎带着电闪雷鸣破云而出，虎啸一声，朴刀的刀刃被震碎。 　　杜珏单手做印，伸出手掌，掌心电光灼灼，一柄柳叶刀随着电光现形。 　　此时，青龙盘旋在空中，玄武轰隆落地。结界上空的四个方位，被四灵完全占领。 　　杜珏的五把刀已经成型，淬火的朴刀，沐水的蝴蝶*刀，撼地的杖刀，御电的柳叶刀，一把控木的雁翎刀。 　　但光是和神兽周旋，连白瑟的头发丝都碰不到，也就只是在浪费时间了。 　　限制时间剩余两分钟，杜珏双手做印，背后的朴刀，腰间的杖刀雁翎刀柳叶刀，手中的□□，全部悬空。对应刀子，出现他的五个人影，一人拿着一把刀与四个神兽周旋。而他本人赤手空拳，迅速闪到白瑟面前，一伸手，原本还在与神兽们打斗的影子和五把刀瞬间合成一体，变成一把苗刀。 　　一刀下去，先劈在白瑟身边的气盾上。第二刀，气盾被打散，白瑟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看台上的常曳先皱起眉，攥紧了拳。 　　第三刀没有劈下来，青龙挡在白瑟面前，一声怒吼，狂风如同利刃，无情地切割着杜珏那张美丽无瑕的脸，把他逼退了十几米。白虎冲锋在前，抬掌一击把杜珏扔出去。玄武马上接力，缠绕在身上的长蛇甩尾劈向杜珏，把他拍在地上。 　　杜珏重重摔在地上，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被冰封，和地面完全融合。冰冻的状态还顺着他的两腿不断攀升，朱雀口中含着火花，就盘旋在他的头顶，时刻准备着把一口火焰喷出去。 　　“胜负已分，点到为止！本轮比武，琴宗，白宗师胜！” 　　白瑟仍然抱着琴，盘腿坐下。剔出几声轻响，四灵就化作光屑消失了。杜珏身上的冰也缓缓褪去，他站起来，整理好着装，又朝白瑟鞠了一躬，“多谢赐教。” 　　说完，他收刀回鞘，转身就走了。 　　第二轮比赛，胜方是：琴、棋、棍、剑、笛。 　　根据计算机的评分进行分组，琴宗轮空，直接晋级决赛，只等下一轮比武的结果产生，才知道对手是谁。 　　有两天准备时间固然很好，但常曳也接到了一个紧急通知，各宗主要在10月20日，去十个地区调研，顺便督查各宗派分部的工作情况。 　　与常曳同行的是笛宗宗主魏承欢，调研在无射地区进行。 　　“辛苦您了。”常曳看到白瑟回来，先叹了口气，“您先回家休息，对手现在还不清楚是谁，我把下一轮比赛所有人的情况都大概跟您讲一下。明天我就要出差了，比武的时候不能陪着您。” 　　“出差……？”白瑟怔怔地看着常曳，“你要走？” 　　 　　☆、常大宗主的灾难（上） 　　“那你明天就要走？” 　　一听到常曳要出门，比武结果都完全不重要了。 　　回到家，白瑟都一直在问常曳出差的事情：“明天几点？”他微微颔首，把眉毛皱成一个不明显的八字。 　　“上午九点，坐高铁，下午六点才能到。”常曳看到白瑟垂头失落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他想揉一揉那个看上去软绵绵的头顶，但还是没下得去手。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我想和你一起去。”白瑟两手都攥起了拳，他担忧地看着常曳，“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三个问题完全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 　　常曳叹了口气：“您还有比武。工作上的事情您有不懂的就问杜松子，杜宗主。我去一周，家里有什么事，不懂的就问机器人。” 　　“我一个人在家……我害怕啊！万一天然气泄露爆炸，万一电路故障着火，万一地震，万一水没关好把家淹了，万一有鬼……”白瑟开始焦急地胡说八道，“那你能不能不去……至少不要现在去，过几天再去？我比武结束，和你一起去！” 　　“您现在是特级一等宗师。”常曳叹了口气，“我走之后，琴宗内有很多事情需要您配合杜宗主处理，您不能跟我走。” 　　白瑟深吸一口气，说不出话了。 　　像个非要和家长一起上班的小孩子，白瑟想尽办法，也没能跟在常曳身边。 　　“家里有机器人，您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都是从哪里看来的。您还需要怕鬼吗？”常曳无奈地摇头，“您现在留在我这里，也是天庭和委员会想让您有一个缓冲期，有人带着。等您熟悉现代生活之后，您总是要一个人住，不能一直留在我这。” 　　白瑟怔怔看着常曳，他点了点头，默默背着琴走上楼梯。 　　次日，常曳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白瑟就慌忙下楼，一把抓住常曳的胳膊，“你要走了？” 　　“嗯。”常曳看到白瑟满眼的焦虑和担忧，叹气，“您还有什么事？” 　　“你等等。”白瑟一个转身快步冲上去，抱着琴下来弹了一首轻快的曲子，一只浑身发着金光的大鸟从天而降。它身上有异常艳丽的羽毛，拖着长长的五彩偏光的尾羽，红脑袋，脖子上还有一圈白色。长得像个山鸡，实际上是神鸟重明。 　　但神鸟降临，白瑟也毫不手软，瞄准一根翅膀上的艳丽羽毛，直接就拔了下来。重明鸟尖叫一声，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常曳皱起了眉，以为重明鸟要暴揍白瑟，没想到神鸟飞落在白瑟肩上，眼眶里的两个眼球旋转，它蹲在白瑟肩头，不动了。 　　“重明鸟羽，你只当是护身符吧。”那根羽毛脱离了重明鸟之后，就变成了一片黄金羽。白瑟把羽毛放进常曳的西服口袋里，“放着就行，别丢了。” 　　“好……”常曳怔怔地点了点头。 　　“多加小心。”白瑟轻轻在常曳的口袋上拍了拍，转身，一步一顿地上了楼。 　　常曳坐在高铁上，戴上耳机准备听歌。身边笛宗的宗师则拿出手机，通过内部网站收看比赛的直播。 　　“哎，你们宗派的宗师打比武，你都不看？你可真是关爱宗师的好宗主啊。”笛宗宗主把长发绕在指间，阴阳怪气地嘲讽着。 　　“他肯定赢，没必要看。”常曳干巴巴地回了一句，仍然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却还是取下了半只耳机。 　　笛宗宗主魏承欢是个年仅二十岁的小姑娘。学历不高，高中毕业，凭着家财万贯云游四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从那万里挑一的宗主考试里脱颖而出了。然而她虽然是宗主，却连宗师证都没有拿到手。 　　她常穿着一身黑底红边的水手服，黑色半袜，棕红色小皮鞋。今天也是同样，不过在水手服外面又披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开衫，一把翠玉笛子拿在手上转来转去。 　　黑长直，齐刘海，浓眉大眼，唇红齿白，总是一副桀骜不驯，老娘天下第一的狂妄模样。 　　“哎！对战双方进场了！首先看看我们剑宗的宗师！邱楚季，邱大宗师今年38岁，身高173厘米，体重常年保持在60公斤，体脂率10%，是个非常克己的叔叔。他来了！他来了！他穿着黑色中山装走来了！俗话说得好，不能惹穿中山装的寸头男人！咱们的邱大宗师两项都占全了！他骑着剑上场了！” 　　莫名其妙地，魏承欢一边看直播一边开始了解说。 　　常曳也不说话，默然看着窗外。 　　“接下来看看我们琴宗的宗师！白捷！白宗师这个名字就很酷炫了。我目测白宗师今年20岁，身高175厘米左右，体重也就是个50公斤少一点吧，体脂率5%左右吧！” 　　“5%的体脂率他该死了。”常曳幽幽地吐槽一句。 　　“他瘦得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他的出场非常朴素！非常朴素，他抱着古琴，他坐下了！他没有和对手行礼！直接坐下了！他目光呆滞，面无表情，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师！？” 　　“比赛正式开始了！邱宗师先发制人，放出一招万剑穿心，哇！他的龙泉宝剑一个变成了几十个，全部朝白宗师飞过去了！白宗师能不能躲！躲了！白宗师他躲了！他的风云盾挡住了所有的剑气！但是邱宗师不给白宗师弹琴的机会，马上接了一招五雷正法！白宗师能不能拆招？！天哪！白宗师被雷劈到了！” 　　常曳愣了愣，觉得这小姑娘在瞎说，也没理。 　　“白宗师还能不能站起来？他站起来了！白白！站起来！邱宗师，哦，这邱宗师竟然是如此嗜血歹毒的男人，恐怖如斯！恐怖如斯啊！他还不打算放过白宗师！又放出了一招雷嗔电怒！白宗师又被打中了！我的天，这下子肯定站不起来了！白宗师，加油啊！站起来！” 　　常曳皱着眉，朝魏承欢的屏幕看过去，她马上收回屏幕不让常曳看，别过头鼓起嘴说：“才不给你看。” 　　“那不看了。”常曳继续望向窗外，想来不过是比武，如果白瑟两次都被剑宗的雷电打中，比武肯定会被委员会叫停。 　　“无趣的男人。”魏承欢打开屏幕继续看，她沉默了一阵子，“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常曳没有接话，默然看着窗外。 　　“这个白宗师，长得也太好看了吧。”魏承欢哈哈笑着，放大了屏幕上的画面，“好秀气啊，这个鼻子长得太优秀了，眼睛也漂亮，看起来好温柔啊，这个眉毛怎么弄的啊，是半永久的雾眉吗？形状也好，颜色也好看。这个脸！你看他这个脸，直播这个镜头这么垃圾，他的脸怎么这么小这么好看啊！我的天哪，这长相真是羡煞旁人。常宗主我想和他谈恋爱，你能给说说嘛？让我和他见个面吧。” 　　“你能闭嘴了吗？”常曳呼出一口气，小姑娘真的有点吵。 　　“你看你，你看你！刚才我说那么多你都没反应，我要和他谈恋爱你就不高兴了，干嘛，你喜欢他啊？”魏承欢也翻了一个白眼，“不过也是啊，你三十岁的人了，我这么一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小姑娘坐你旁边，你看都不看一眼，你是那个吗？” 　　“哪个？”常曳挑起眉。 　　“gay。”魏承欢忽然咧嘴一笑。 　　“关你屁事。”常曳仍然把目光放到窗外。 　　“你听听，你听听这粗鄙之语，该是个宗主说的话吗？”魏承欢叹了口气，继续看屏幕，“白宗师又召唤出四灵了，我的天哪，这四灵是批发的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天！他还弄出来了个鲲！等等，你们琴宗一次最多召唤多少个神兽？他这已经同时召唤五个了！腾蛇也来了！勾陈也来了！天哪！” 　　“原则上，只要能力足够，可以召唤十个左右。”常曳说。 　　“这谁打得过啊？”魏承欢瞪大眼睛看着屏幕，“完了，邱宗师被鲲直接压扁了！输了输了，剑宗输了。” 　　已经知道结果的比赛就没必要再看了，常曳的想法是正确的。 　　“我又发现了一个问题。”魏承欢从屏幕里拉出几个小屏幕，上面都是白瑟的超近镜头的高清截图。想着这小姑娘又要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常曳就理都没理，准备戴上另外一只耳机继续听歌。 　　“他召唤出的所有神兽都在战斗，只有这条绿蛇一直在保护他。”魏承欢摆出了许多张截图，图片中都是青龙替白瑟挡刀的情景，“神兽会这么忠心吗？” 　　常曳愣了愣，他看到青龙挡在白瑟身前的截图至少有十几张，沉默着摇了摇头。 　　能让神兽附体，让神兽保护他估计也不是什么难事。常曳根本就没把这一点当回事，一个古代宗师的能力在常曳这个现代人面前几乎是黑洞，不懂，也不想问，问了他也不一定说，说了常曳也不一定懂，懂了也没什么用，白瑟也不一定教给他，就算教了也不一定学得会…… 　　常曳放弃了思考。 　　 　　☆、常大宗主的灾难（中） 　　到无射的第二天，委员会给常曳发来通知。 　　大概内容就是，白瑟成为了委员会内唯一一个特级特等宗师，把他可以享受的福利待遇明细全部给常曳发了一遍。 　　由于这个最高级别宗师在琴宗产生，整个琴宗的福利又拔高了一个档次。 　　刚刚松了口气，还觉得有点高兴的时候，常曳就接到了一通电话。 　　“常宗主，我是杜珏。” 　　“哦，杜宗师，有什么事？”常曳以为，杜珏又要为了杜松子的事情跟他找麻烦。 　　“是这样，您家的这位白宗师，买了一辆大排量的摩托车，在主干道上超速狂飙，被交警扣留了。” 　　听到这儿，常曳的脑子里就“轰”的一声炸开，他瞬间感觉脑子变成一团岩浆，脑袋又烧又痛。 　　“为什么是你给我打电话？”常曳强忍着心里的怒火，觉得是时候在电话里对白瑟进行一次严厉地批评教育，但总之还是弄清楚前因后果，不能乱发脾气。 　　“他啊，被交警扣留之后又拿不出证件。他说他的领导是杜松子，我妹妹就只能去大队领他。我妹一个人害怕，就把我也拉上了。结果就是这样咯，您看看怎么解决？公安户籍管理部门的人已经联动了，说要到交警大队来调查。光是交个罚款，拘留一周，恐怕跑不脱吧。” 　　听着杜珏调笑的语气，又在常曳的怒火上加了一桶汽油。 　　“让白宗师接电话。”常曳走进茶水间，关上了门。 　　无射琴宗分部的几个成员坐在茶水间闲聊，一看到常曳进来，慌慌张张打了个招呼就匆忙都跑了。 　　“常曳，是我。”白瑟的声音传出，在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帅。与他平常说话时软绵绵轻飘飘的声音不同，电话里的声音异常坚硬，还特别有磁性，听着就是个帅哥。 　　一听到白瑟的声音，常曳准备好的狠话就又放下了。他无奈，说出的话也从准备好的呵斥变成了责备：“您怎么回事？什么原因？” 　　“昨天杜宗主给我安排了工作，我不太明白该怎么做，怕打扰你，也不知道该问谁。所以我……买了个摩托，想、兜风。” 　　虽然常曳很清楚白瑟说的这段话简直就是无理取闹没有任何因果关系，甚至不能称之为理由，但他还是成功把矛头指向了另一个人。 　　正好火没出发，常曳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您让杜宗主听电话。” 　　“宗主，我……” 　　杜松子的解释还没开始，就被常曳打断：“你怎么回事！？我让你给他答疑解惑，让你给他安排工作了吗？！你是什么位置？谁给你的权利让特级宗师给你写文件？你把写的东西推给他你干什么？接委托吗？！你现在什么级别？让你做副宗主就是让你写文件做后勤，你这点活都要推给别人？不想干就辞职！” 　　电话那边瞬间乱成一团，杜松子的哭声渐渐远去，杜珏的喊声也随着走了。 　　“杜宗主跑了。”白瑟接过电话。 　　“没一个负责任的！”常曳的火还没消，听到白瑟接了电话，他才努力压下怒火，“我联系杨延。” 　　“他在。” 　　“让他接电话。” 　　“常爷！我的爷，您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看好师匠。我已经联系过明堂星君了，您别担心！这事儿绝对能解决！有星君在，咱们不慌。” 　　“好，我等着。”说完，常曳就把电话挂断了。 　　他焦躁地在茶水间里踱步。 　　看来是对白瑟的期望值太高了，历史对他的评价或许是真的。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他过于宽松。他根本就是个心智一点也不成熟的小孩子，只要不管着他，他就会叛逆，就会胡闹。 　　而且他很有可能就是在报复。因为不带他一起出差，放他一个人在家里，他就要搞事。 　　说不定过几天再来一手聚众赌博，再来一手聚众嗑药。 　　完蛋。 　　常曳只觉得头疼，他想：我也还是个没活明白的人，又怎么会教育别人。况且他是千年重生的宗师，我有什么资格教育他。教育了他会听吗？嘴上说着“喜欢你”，现在看来也确实是让我放松警惕的□□。 　　至于他那些看似可爱的呆，看似可爱的甜食控，看似可爱的眼神变化，估计都是装的。他根本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恶人。 　　常曳的手机再次响起，是杨延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杨延就立刻解释：“常爷！您放心！明堂星君来了，他能消除这些人的记忆，交警，公安，全都搞定了，您别担心！我会好好跟师匠说的，他是真的不知道大街上不能骑摩托车。” 　　“好。” 　　明堂星君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不用挂念着这档子急事，一天的调研工作结束，常曳也可以安心入睡。 　　出差第三天，常曳和魏承欢要协作完成一项任务，乘一趟公交车，去了远郊区的旅馆。 　　赶到旅馆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旅店非常古朴，木屋，木地板。女店员穿着素色的交襟麻布长裙，挽着头发，像浣纱女一样，笑容温柔，声音甜美，长相却十分妩媚妖艳。她接过常曳的提包，还想替常曳拿着琵琶，但被常曳拒绝了。 　　“常先生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直接找我，叫我小雅就好。”女店员把常曳的行礼送进他的屋子，就非常恭敬地退离了。 　　没什么事，也就不想多麻烦店员。常曳拿出琴，弹了一支曲调温柔的《清平乐》，在柜子上打了一个结界，把琴放进去，才去吃午饭。 　　平时在家，琴也是放在有结界保护的琴房。出门在外，就更要小心，尽管目前这家店以及附近都没有感知到邪祟妖异的气息。 　　然而，常曳刚刚走进餐厅，那位名叫小雅的店员就钻进了常曳的屋子。 　　白瑟本以为，自己只要闹出一番大事，肯定能把常曳闹回来。 　　但是没想到，出了这么大事，他也没想着要回来。 　　一个人呆在常曳家里，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遍遍看着时间，站起，再坐下。他像一只预知了灾难即将降临的黑猫，坐立难安，希望通过移动来平缓自己内心的紧张和纠结。 　　现在是常曳出差的第三天。 　　如果不是预知了常曳会在这次出差中遇上重大劫难，白瑟也不会非要跟着他去出差，非要搞出来点事情逼着常曳回来。 　　虽然失败了。 　　白瑟在和神兽附体的过程中，虽然自己的意识退居二线，但还是处于一个主动的、主导地位。附灵时，他和神兽的意识交汇，并且处于指挥官的核心地位，神兽的一切行为都遵从他的意志。它们是白瑟的代辩者，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接受白瑟的绝对领导，并且绝对服从。 　　神兽可以隐瞒自己的部分意识，也可以主动向白瑟展现部分意识，白瑟也是同样。当白瑟思考停滞，一段时间不主动操控神兽的行为时，神兽就有可能放飞自我，胡说八道。 　　白泽就是满嘴跑火车的代表。 　　一个不小心，它就有可能借白瑟之口说出些让常曳尴尬的话。并且艺高兽胆大，有时他阻断和白瑟的意识交流，有时把一些重要信息主动传递给白瑟。 　　比如，常曳在无射会遭难。 　　但这个信息非常简陋，白瑟只是通过白泽，知道了常曳会在无射有性命之忧，但是并不知道具体时间和位置。他只能把一根重明鸟羽放在常曳身上，以便他及时赶去救援。 　　就在这种时候，杜珏主动找到了常曳家门口。他穿着一件深棕色大衣，黑色长裤和短靴，站在门口朝白瑟鞠了一躬，“白宗师，是这样的。我妹妹前段时间擅自给您安排了工作，给您添麻烦了，还希望您不要太责怪她。被常宗主批评之后，她已经知道错了，还希望您海涵。” 　　这话听着是在给白瑟道歉，实际上是在说白瑟小肚鸡肠，不过这么点事都要给常曳告状，害得他妹妹挨骂。 　　白瑟没说话，瞥了杜珏一眼，就打算关门进屋。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能不能邀请您吃顿午饭？您看，现在十二点，是饭点了。”杜珏笑得非常甜美乖巧，虽然他身材高挑，看上去非常硬朗，但那张脸确实很可爱，像是融化了的牛奶糖。 　　“不了。”白瑟摇摇头，“你妹妹喜欢常曳，你应该知道。我和常曳关系并不亲密，不知道她误会了什么。我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也没必要向我道歉。请回吧。” 　　“您真冷淡啊。”杜珏笑得有些难堪，“上次和您交手以来，就一直想和您交个朋友，能不能请您给我这个机会，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和您聊一聊。还有……一点点常宗主的故事。” 　　白瑟沉默了。 　　“走吧，我常去的一家料理店今天有活动，那家乌冬面很好吃。”杜珏笑着拉上白瑟出了门。 　　白瑟还是老样子，穿着皮衣黑裤机车靴，和杜珏走在一起倒还不显突兀。 　　杜珏是开着车来的，他请白瑟上了车。车上放着外文流行歌，白瑟也听不懂，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您没有什么过敏的东西吧？有人吃不了海鲜，吃不了生鲜。”杜珏递给白瑟一瓶饮料，是蜜桃味的乌龙茶。 　　“嗯。”白瑟也没有打开饮料，只是应声。 　　他还是非常不安，直到进入料理店，各种刺身寿司都摆在桌上，热腾腾的乌冬面放在面前，白瑟也只是用筷子搅了搅飘在上面的鱼片。 　　“我和常曳是大学同学，不过毕业之后我们都去留学了。他留外的时候就一直在做配乐师，不过前几年才刚红起来。”杜珏把芥末酱油递给白瑟，告诉他刺身蘸着更好吃，“常曳是配电影出名的，他还给杜松子写过一首歌。” 　　白瑟沉默不语。 　　“他28岁的时候考上琴宗的宗主，杜松子虽然弹琴很差，为了追他还是跑去琴宗了。”杜珏笑着耸起肩膀，“常曳可能是看在同学和我的面子上，才让杜松子做了副宗主。” 　　杜珏的话，白瑟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忽然觉得心脏一紧，像是有一只手攥住了那块软肉，即将在体内爆裂。 　　“我有事，抱歉。”白瑟飞速跑出了饭店，琴没带，他必须抓紧时间赶回常曳家。 　　 　　☆、常大宗主的灾难（下） 　　当时是下午一点半。 　　常曳和魏承欢准时带着自己的乐器，离开了旅店。 　　常曳一直没弄明白，白瑟给他的那根重b鸟羽有什么作用。 　　它就一直静置在常曳的西服口袋里，作为一片黄金羽毛，没有发挥任何功效，也没有变化。 　　或许就真的是个护身符吧。 　　旅店位于山区，四周都是森林。 　　山上天气多变，常曳和魏承欢刚刚出门，一片云就刚刚好飘到他们头上，之后就下起了雨。两个人加快脚步向前跑了一段路，雨就没了。 　　前方碧蓝的晴空上，盘旋着红嘴山鸦的队伍。 　　“常宗主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寓言故事。红嘴山鸦嫉妒乌鸦的叫声能够占卜吉凶，当它看到一群路人上山时，就像乌鸦一样发出鸣叫。但是路人并没有在意，而且说，‘这只是红嘴山鸦，它的叫声没什么作用，不用害怕’。”魏承欢抬头笑看着那一队山鸦。 　　常曳没有说话。 　　“这个寓言告诉我们，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不会瞎哔哔的。”魏承欢大笑着，却看到常曳一把捞过背后的琴，弹出一声裂帛。 　　魏承欢一愣，握住笛子挡在面前。四周原本平稳的空气瞬间被那一声琵琶响给打破，碧空万里和朵朵白云都像是被打碎了的彩绘玻璃，纷纷从墙体上剥落了。整个场景一变，天色阴沉，草木被阴翳遮蔽，墨绿色的苔原和雪松看上去极不真实。 　　天空盘旋着的红嘴山鸦队伍发出了阵阵诡谲的讥笑，常曳正要再弹曲子的时候，手指一拨，四根琴弦全部断裂，发出几声轻微的哀鸣。 　　“搞什么？！”魏承欢看到天上的鸦群已经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多，遮天蔽日。原本就阴暗的林子，瞬间进入了暗夜。 　　“靠！你琴怎么回事！”魏承欢看到常曳的琴弦断裂，知道大事不妙，立刻举起笛子进入戒备状态。 　　面对琴弦全部断裂的琵琶，常曳束手无策。就算是身上带了琴弦，在这种情况下也根本没有时间让他修复，没有了琴的琴宗基本就是一群普通人。 　　“好蠢呐，太蠢啦。”小雅甜美的声音在常、魏两个人背后响起，她的手臂展开，变成一对黑色翅膀，“你们这些人，总觉得我们妖都不会做工作。你们会调研，我们也会，你们写方案，我们也写。拿到你们的计划行程，我们就安排好计划……” 　　“你托马的废话真多。”魏承欢不等小雅的话说完，一个箭步上前，先是一招打人先打脸，一拳打在小雅那张艳丽的脸上，回身一个飞踢。她一步逼上前，抬腿飞身踢在小雅的下巴上，直接把她踢翻在地。趁着这个空隙，她吹出一支曲调诡异，阴森恐怖的曲子。 　　小雅被踢得嘴里冒血，她恶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张开口，发出一声嘶吼。 　　原本盘旋在天上的大群山鸦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黑色利刃，急速俯冲向地面。它们兵分两路，针对常曳和魏承欢，意图穿透他们的身体。 　　常曳只能躲避，但这大群的山鸦飞行速度极快，一看到常曳闪避，迅速变换方向朝他冲过去。 　　打过去的拳，鞭出去的腿，全都被大群山鸦缠住。它们变成黑色泥浆，把常曳固定在原地，让他无法移动。 　　接着，大批山鸦汇聚成利箭的形状，就要朝常曳刺来。 　　千钧一发，常曳口袋里的羽毛亮起金光。瞬间，金光冲出，羽毛幻化成了重明鸟。它的双眼发出金色光芒，从重瞳里迸出的金色强光汇聚成几道灼目的激光，它振翅鸣叫，激光一道道把山鸦群纷纷烧得溃不成军。 　　魏承欢还显得十分游刃有余，她笑看着常曳，“矮油！不错哦常宗主，还留了一手。”说完，她幻化成一道青雾，在鸦群中几次闪现，将它们的阵型打乱。青雾变成几个圆形气团，把分裂开的鸦群包进去，越缩越小，最后将它们全部吞没。 　　但她只顾着应付鸦群，转头却看到小雅振翅而起，黑羽落下，又产生了一大群山鸦。 　　她两手中打出两刀青色风刃，击破锁定在常曳腿上的泥浆。 　　常曳很清楚，目前的情况仅靠魏承欢一个人根本应付不下。但她一个小女孩也足够顽强，不断幻化成风，穿梭在鸦群中，瓦解分裂它们的队伍。鸦群的移动速度极快，魏承欢没有机会吹笛子，仅靠一只重明鸟也撑不了多久。 　　跑，两条腿的跑不过会飞的。 　　耗，那就更耗不过。常曳没有琴，重明鸟过了时效就会消失。魏承欢一个姑娘，灵力耗尽也耗不过这妖怪落羽成鸟。 　　常曳拿出手机，向附近的各大宗派分部求援。魏承欢还在一边飞一边喊，“妈呀！我们两个宗主在这儿还向分部求援！以后有何颜面去见先帝！有何颜面去见宗派的人啊！” 　　但常曳很清楚自己的求援是没有意义的，以目前最快的移动方式，剑宗的御剑飞行来算，从主城区到这里也至少需要40分钟。况且，城市上空不允许御剑飞行，更不用说什么御风而行，逍遥游了。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棋宗的王车易位，琴宗的移商换羽有用，其他的都是泡沫。 　　但发动这两项法术也有条件，那就是必须有召唤物，才能和它交换位置。 　　常曳请求的援兵并没有立刻赶到，小雅的援军却越来越多。从森林里飞出的山雀，山洞里钻出的蝙蝠，地下跑出的老鼠，成群结队地朝他们冲过来。领头的都变成人形，都是些妖艳美貌的女妖。蝙蝠妖穿着紧身的漆皮黑皮衣，长马尾，高跟鞋，身材凹凸有致非常性感，还有一对没有炼化的蝙蝠翅膀。 　　老鼠妖穿着银灰色洛丽塔，没有炼化的长尾巴拖在地上。 　　小山雀穿一身咖啡色学生制服裙，手臂也还是翅膀形状。 　　“完了完了！我是个刺客啊，一个打不了这么多啊！”魏承欢看到敌方越来越多，也有些退缩。她向后退了几步，缩在常曳身后，“您先想办法周旋，我跑了！”说完，魏承欢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吹笛子。 　　她吸引了部分火力追着她跑，但主力军的小雅、蝙蝠妖、老鼠妖、山雀妖看到常曳孤立无援，就留在原地，打算先做掉这个没有战斗力的。 　　重明鸟身上的金色越来越黯淡了，尽管它还不断放出激光逼退那些妖物，但常曳知道，它马上就要消失了。 　　蝙蝠妖伸出两手，喊了一声：“刀来！”两把大砍刀就飞到她手中。 　　就在她振翅飞起，举起两把刀子朝常曳劈下的时候，重明鸟就消失了。 　　眼睛被面前砍刀上明晃晃的反光刺痛，常曳只是在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考宗主。 　　是为了那毫无意义的胜负心，还是表现欲，还是想要迫切被认同的妄念。 　　回想起来，宗主考试真的很难。 　　笔试有五科，《行政能力测试》、《公共基础知识》、《申论》、《公文写作与公文格式》、《宗派理论水平》。每门满分100分，达到60算及格，但报考人数极多，最终还只算平均分。分数从高到低排列，前五名进入实际操作和面试环节。 　　实际操作当然是要考琴谱，甚至要考编曲和编曲软件应用，以及宗派公共系统应用。面试，就是测试反应能力和瞬间判断力。 　　常曳26岁研究生毕业，当时就已经是特级三等宗师。他开始备考宗主，也是听说了当时的宗主就要退休了。 　　连续学习两年，一发考中。 　　在他30岁的人生中，他的父母有三次，对他的抉择进行了绝对否定。第一次是在他小学决定学琵琶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他高中毕业，决定要学编曲的时候；第三次是他决定留外的时候，他父亲厉声制止：“你要丢下我和你妈去国外吗！？国外有什么好！现在哪有我们国家先进！？你要出国，就别再回来了。” 　　于是，常曳8年没有回家。 　　刚刚就任宗主那天，琴宗总部成员，甲级以上的一百个宗师在会议室，不情愿地听他讲话。年纪稍大些的，不满全都挂在脸上。等级稍高些的，他说一句，下面就能议论十句。 　　没人听他指示，没人认同他。 　　案件办结时，需要上报宗主检查卷宗，宗主要写审理报告。当时有80%的卷宗直接上报委员会，没有审理报告。委员会严肃批评常曳，要求他整顿琴宗目前的风气。原本还谦虚谨慎，谦恭有礼的常曳在那场会议上爆发。 　　之后，琴宗就有了年轻宗主脾气急躁，在全宗会议上大发雷霆，点名批评个别宗师，骂得长辈面红耳赤，甚至把人骂哭的说法。 　　从那之后，年纪大些的对他横眉冷对，不敢当面提意见，也在背后议论纷纷。年轻些的对他毕恭毕敬，敬而远之。 　　他早就觉得疲惫，觉得累。现在，他身边还多了白瑟这么一个麻烦，他真的不想再被无尽的责任和义务压迫，想要解脱。 　　此时，他眼睁睁看着刀刃要落下了，知道自己能躲，却也不想躲了。 　　 　　☆、死亡线上的回忆线 　　万念俱灰地闭上眼，刀子却迟迟没有落到他头上。 　　他感到一阵清风拂过脸颊，睁眼，常曳看到白瑟挡在他面前，两手向前一挥，狂风就把几个女妖掀翻在地。小雅一看情况不对，先振翅飞到空中。 　　地面裂开，十多条粗藤把地上的女妖牢牢捆住。接着开始向上窜，疯长，试图拦截空中的小雅。 　　但她单手做印，放到嘴边，吐出一道道烈火，把藤蔓全部烧枯烧断。 　　她盘旋在空中，命令自己的山鸦大军乌泱泱地包围了白瑟，而她把目标放在了手无寸铁的常曳身上。 　　旋风马上把鸦群全部吹散，山鸦都被风卷撕裂成碎片。白瑟从容不迫地转身，一挥手，一条青色藤鞭捆住了空中飞翔的小雅，扯着她的翅膀，把她拽到地上，越绑越紧。 　　这时候，常曳才看清楚了白瑟的脸。 　　他表情冷峻，一双眼睛闪烁着凛冽的青绿色光芒，像潜伏在黑夜中的猫科动物。他攥紧拳头，捆着女妖的藤蔓和长鞭越收越紧，直到把她们打回原形，变成小蜘蛛，小老鼠，小山雀。 　　小雅还拼死挣扎，她的道行明显高于其他小妖。捆着她的青色鞭子越收越紧，把她挤压成无数黑色羽毛，她的身体完全破碎，羽毛纷飞，又有无数只山鸦组成遮天蔽日的鸦群。但它们并没有着急袭击白瑟和常曳，而是迅速扑向其他几个小妖，像蝗虫一样，一瞬间把它们的身体啃噬干净。 　　惨叫声迭起，小雅化出人形腾空而起。她的双眼猩红，在吃掉同伴之后，灵力在一瞬间暴涨。她张开双臂，白日瞬间转为黑夜。鸦群鸣叫，攻击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倍。它们的叫声非常难听，况且还是这能让天变色的数量，噪声贯耳，常曳捂着耳朵都觉得脑浆要被这声音搅成豆花汤。 　　他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在战场上只能看着白瑟和山鸦们缠斗在一起。 　　可风暴再猛烈，这鸦群也无法根除。它们在小雅的指挥下不断变换队形，变换数量，对白瑟发起攻击。 　　说到底，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附灵的机动性在于，白瑟可以主动参与到作战当中，不需要被琴束缚，但他的行动力被人体限制，虽然体术和灵力得到超幅提升，但还是有一些无法做出的动作。而普通的召唤术通过召唤神兽来协助战斗，就要仔细召唤者本人的性命。 　　白瑟身上亮起一道青色的青龙印，一道青光从他眉心亮起。青龙从白瑟的身体中钻出，它摆着龙尾，蜿蜒着身躯，把山鸦群圈成一团，之后张口呼啸一声，所有山鸦瞬间变成黑色羽毛。青龙张开巨口，想要吞下小雅，但她也立刻化作一团羽毛，飘散在空中。 　　盘腿坐地，白瑟开始弹琴。曲调古朴悠扬，幽幽回响声似乎将空气都震动。 　　天色仍然呈现出墨色，青龙在空中游弋，似乎是在寻找小雅的踪迹。应龙腾空而起，金色鳞片和黄金双瞳闪耀，却也无法照亮周围的情况。朱雀的红色火焰翻腾在黑雾中，它几次长鸣，都无法用火焰驱散黑雾。 　　白瑟蓦地抱琴站起来，身后却已是浓重的黑雾，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到常曳在什么位置。 　　应龙穿梭在黑雾中，白瑟只能隐约看到金色鳞片在闪烁。偶尔能看到一对冒着绿光的眼睛，那大概是青龙。 　　白瑟仍然盘腿坐下，弹《鬼目》和《楚明光》。但鬼目也无法完全看破黑雾，地面上铺开的青白月光，也没有办法照亮黑雾。已经没有时间再让他召唤其他神兽，他必须尽快找到常曳。 　　好在龙吟响起，白瑟就迅速循着声音去了。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只听到龙鳞脆响，龙啸撼地，山鸦悲鸣。 　　“常曳！”白瑟有些焦急，他喊出常曳的名字，希望能为各方都指明方向。然而山鸦叫声轰天，白瑟的声音根本无法在噪声中辨识出来。 　　白瑟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他的双手在黑暗中摸索，最终，连应龙、青龙和朱雀也找不到了。 　　常曳在黑暗中失去所有视野，他孤身一人，手无寸铁。在这种时候，不安和无助集中爆发，他想找到白瑟，但无法排除周围的黑雾和噪声，即使喊破嗓子，也没法精准定位。 　　忽然，常曳看到一个巨兽模模糊糊的影子出现在黑雾中。它长着老虎的躯干，嘴边却生出两根极长的獠牙。是杌。 　　但这种凶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它行动极快，常曳根本躲避不及，就看到它已经张开血盆大口扑过来。常曳只能伸手挡住，否则头会被咬掉。 　　它咬住常曳的胳膊，把他摔在地上，一爪把他拍翻，再次朝他的头张开口。 　　胳膊应该是断了，常曳立刻挺身起来，两腿交替着连环几踢，结结实实踢在了杌脸上。杌被踢中，马上丧失形态，变成黑烟，但一瞬间，黑烟就再次凝聚成杌的样子，愤怒地嘶吼着继续扑向常曳。 　　终于，一团火球精准地砸向杌，把它击飞在地。 　　朱雀的一声长鸣划破黑雾，旋转的通天火焰为白瑟指明了方向。他急忙朝火光亮起的方向跑去。 　　黑暗中，朱雀在和黑乎乎的杌缠斗。常曳受了伤，周身都有抓痕，翻出了血肉，露出了手臂上的白骨。他的腿上有六个小孔，汩汩鲜血流淌。他躺在地上，脸颊上，额头上也有大片擦伤。 　　白瑟腿一软，脚下踉跄。他看到黑雾中，山鸦群汇聚成一个高速旋转的钻头，瞄准了常曳的心脏，极速俯冲下去。 　　常曳睁大眼睛看着白瑟，奋力朝他挥手，张口大喊着什么，却也湮灭于乌鸦的叫声中。 　　一直以来，白瑟的身体状况都很差。 　　重生之后的这幅身躯，只是比重生之前更差。 　　但他也没想到，须臾之间的事情，他也做到了。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冲到常曳身边，挡在他面前。 　　这一刻，白瑟就不再责怪杨延复活他的事情了。 　　执念是强大的动力。杨延为了复活白瑟，兜兜转转一千年。白瑟为了赎罪，替常曳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白宗师！？” 　　常曳的心脏骤停，呼吸一窒，瞳孔放大，全身冰冷。 　　他眼睁睁看着白瑟在瞬间闪到他身前，同时，一道青绿色的光芒钻进白瑟的眉心，鸦群嘶鸣着刺穿白瑟的胸膛。黑色山鸦裹挟着黑雾不断冲破白瑟的胸腔，穿透他单薄的身体，却在穿过之时，全部变成了片片绿叶。 　　白瑟的两手无力地垂在体侧，他的左膝先弯曲，整个身子倾斜，然后跪倒在地。 　　山鸦还在嘶吼着，从他的胸前穿透，却化成绿叶，从他的背后飘出。 　　黑雾慢慢变薄，变淡。山鸦的叫声渐渐变小，变弱。小雅也尖叫着，化成了数十只山鸦，刺穿了白瑟的胸腔，变成绿叶，脱离他的身体。 　　黑夜转为白天，朱雀，应龙都不见了。 　　白瑟背后的绿叶组合成青龙的身躯，青光渲染它的龙鳞和龙须，它长啸一声，消失在苍穹下。 　　“白宗师！”常曳忘记了身体多处骨折，皮肉被撕裂的剧痛，慌忙爬起来查看白瑟的情况。而白瑟就跪在原地，垂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身上开了一个大洞，正有翠色的细小藤蔓从那块黑洞的四周生长蔓延出来，试图补起那个窟窿。 　　白瑟闭着眼，表情平静，只像是睡着了。眼睛的流线上，晕染了一层单薄的红色。细长的睫毛温柔地描画着眼睛的形状。鼻梁上显现出白天才有的静谧微光，唇色很深，却也没有亡者的死气。他的头发蓬软，额前几缕微卷缓缓盖住眉毛。 　　可常曳感知不到白瑟的呼吸，摸不到他的脉搏和心跳。 　　他垂在身侧的两手绵软冰凉，常曳抱着他，他的身体轻飘飘，软绵绵。 　　“常宗主！”魏承欢带着援助赶到的时候，一群人都愣在了原地。 　　平时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常曳，现在浑身是伤，精致漂亮的脸上挂了彩，原本笔挺的西装也被撕得没有形状。 　　他双眼无神，怀抱着一个软绵绵的人，像是丢了魂。 　　“快治疗。”魏承欢一手拉过一个拿着拂尘的小姑娘。 　　笛声响起，浅绿色的结界把常曳和白瑟笼罩起来。两个小姑娘一手结印，另一手挥动拂尘，绿色结界如同水帘，缓缓流动。 　　常曳一声不吭。 　　他身上的伤逐渐愈合，冒着血的窟窿也缓缓闭合了，狰狞的撕裂伤也被填补起来，脸上的擦伤很快消失。但他怀里的白瑟，还是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心跳。 　　他胸口不断生长的细小藤蔓，似乎加快了生长速度，没一会儿，就把贯穿身体的大洞弥补起来，发出绿色的微光。 　　鬼使神差，常曳轻触那片藤蔓编织起来的罗网。瞬间，脑中一阵轰响，像是海啸轰鸣，有无数凌乱的片段朝他翻涌而来。 　　烈火，漫天的黑烟，勾魂摄魄的琵琶声，疾风掠过耳边的呼声，无数记忆片段毫无章法地在常曳面前闪回。 　　忽然他听到一个笃定的男声说：“现在还不能死。” 　　☆、legal low 　　记忆的碎片还不断在常曳眼前闪过。 　　穿着宽袍长袖的古人们飞速奔跑，有拿剑的，还有拿刀的。 　　石头灯塔上站着一个拿着金弓的男人，正打算拉弓射箭。碎石组成的炮车，不断掷出炮火。骷髅马拉着石头车，车上站着羽扇纶巾的骷髅相，正挥动扇子放出冰火。从地下钻出的骷髅骨架，带着长矛□□嘶啸着向前狂奔。 　　拿着巨大毛笔的人，挥动笔，灰色苍穹上降下无数冰柱。手持书卷，拿着小毛笔的人书写了几个字，就有团团金光围住那些骷髅兵，天降金枪将它们刺穿。 　　场景十分混乱，琵琶声却异常清晰。曲子听来怪异恐怖，节奏急促紧张，听得人心慌意乱。 　　忽然场景一变，一个身穿白色深衣，玉冠束发，惴惴不安地青年，正坐在黑漆漆的房子里。他坐在桌案前，桌上摆着两根白蜡，烛火摇曳，照亮桌上的一个小铡刀。 　　颤抖着的呼吸声就响在常曳耳边，一双修长白净的手，被摁在桌子上。这双手的主人始终没有出现在常曳的视角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呼吸太过紧张，气管中发出的嘶声，还有不断跌落的水珠。 　　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指头笔直，关节周正，手背上血管突兀，走势都看得清清楚楚。指甲修剪得非常讲究，指尖稍稍冒出点指甲，不长不短，刚好把手的形状修饰得更纤长。 　　但下一秒，这手的左手食指就被硬掰着，放在了铡刀上。小铡刀的刀口对准指甲，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青年，握起拳头，一拳砸在铡刀上，正片指甲就飞出去，露出了骇人的血肉。 　　这时候，呼吸声似乎窒住，有微弱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可周围人万般无情，拉开食指，马上把中指放在了铡刀上。 　　白衣青年似乎有些犹豫，他扬起的拳头在颤抖，这一拳下去，中指上的指甲没有被完全铡掉，还粘连在指头上。 　　“啊！！！！我不行了！！你们把他的脸蒙起来！把他的脸蒙起来啊！”白衣青年尖叫着站起来，他撕扯着自己的脸皮，吓得泪流满面。 　　常曳知道这是幻境，可看到这种场面，还是两腿发软，膝盖上一阵酸麻。 　　场景再变，眼前一片黑，常曳只能看到木制门窗上的花纹，和投射于砖头地面上的惨白月光。 　　“教你千种万种乐谱，唯有附灵不会教你。全宗都以为附灵是通灵术之集大成，可我知道，那是失败之作。” 　　“什么？”常曳和这个人展开了对话。 　　“五灵神与我性命相关，共有四曲，分别是……” 　　可就在这时，常曳感觉到有人在他的眉心用力戳了一下，他像是被几双无形的手，抓住肩膀和腰背，硬生生从幻境中拽了出来。 　　周围的环境全部被红色结界笼罩，魏承欢和赶来支援的人都静止在原地，被染成红色，一动不动。 　　三个从未谋面的女人站在常曳面前，她们穿着同样的黑衣黑裤，立领西服，白色袖章，白色胸章，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抱头蹲地的杨延，还有一个是表情复杂，面色如土的明堂星君。 　　“危险……危――险，啊。差一、点，就白――给了。”站在最中间的女人发话了。她一头干练的短发，高颧骨，尖下巴，瘦削的脸，看上去非常利落干练。但她语速极慢，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停顿。 　　“什么……？”常曳的思考停滞，他脑内一片空白，望着周遭的人，完全呆了。 　　“我、是，地府来的。是一个，姓薛的领――导，派我们来，的。我姓张，是这次的审判长。”女人继续慢悠悠地说。 　　“审判长，接下来由我解释吧。”张审判长左手边的姑娘发话了，她虽然细眉大眼长得清秀，但语速极快，“敝姓刘，这位张审判您已经知道了，她旁边那位是冯审判。今天，由她们两位在这里组成简易程序的巡回法庭，张审判担任审判长，我负责法庭记录。由于这位白先生被明堂星君和杨延两位被告以不正当手段非法复活，在此，我们需要讨论对他们两位被告的处罚办法。常先生，你听明白了吗？” 　　常曳怔怔看着三个女人，眼睛里蓦然恢复了生者的光，“能不能先救他？他已经没有心跳呼吸了，得先救他。” 　　“放――心――吧。”张审判慢悠悠地笑了，“他――没――死呢。” 　　“但……”常曳的话没说完，明堂星君打断了他的话，“白宗师没有死，青龙替他挡死了。具体的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五灵神都会保护他，保护方式不同，但是只有两条龙会替他挡死。” 　　“那他现在……”常曳又探了探白瑟的鼻息。 　　“……十五天就能恢复。”杨延愤愤地说着，扭头狠狠地剜了常曳一眼。 　　“好――了，絮叨、都絮叨、够了，吧？”张审判一挥手，整个场景都变成了一个小法庭。审判席上，她和冯审判并排坐着。前排是负责记录的小刘。 　　杨延和明堂星君都站在被告的位置，而常曳和他抱着的白瑟被归到原告的位置。 　　“下面，由我宣读天庭移交的起诉书。”冯审判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无精打采地读着。 　　起诉书的大概内容是，明堂星君公开对抗上级领导的命令，破坏人间已有秩序，教唆妖精复活千年前的已死之人，向人间发送违规机密文书，滥用权力，以公谋私。希望地府能够数罪并罚，严肃处理。而杨延在这几起案件中属于从犯，使用禁术，颠倒生死，极大程度上扰乱了人间秩序，也要依法严惩。 　　“根据《地府生法》第十二条，第四款之规定，即：在未经死者同意，或未与死者协商的情况下私自复活死者，即构成‘人为复活罪’。很显然，被告杨延，岩羊精，触犯了此条法律。依法，应剥夺其所有人权，剥夺已有修为，打回原形，放归野生。”冯审判不露痕迹地打了一个哈欠，漫不经心地看了杨延一眼，“被告羊，你听清楚了吗？是否有异议？” 　　“听清楚了，没有。”杨延别过脸，他一点也不想看到常曳，哪怕是眼睛的余光。 　　“根据《天庭工作人员管理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即：利用法术和灵力扰乱人间秩序，跨越自身职权范围发布命令文书，泄密的。依法，应从仙班除名，剥夺所有神权，打回凡人，并处75年有期徒刑，期间不得有任何修炼行为。”冯审判用力眨了眨眼睛让自己清醒，甚至还砸了咂嘴。 　　“被告神，你听清楚了吗？是否有异议？”冯审判问。 　　“有异议。”明堂星君举起了手，他指着白瑟，“上级让我到人间，协助宗派管理委员会的成员们渡过寒璧之夜。可是上级没有给我任何援助，除了基础法术，就是化形，我根本帮不上他们的忙。我这还算什么星君！还不如他们这些学法术的！分明就是上面的人挤兑我，给我出难题，让我永远回不到天庭！我能怎么办？” 　　“被告神，请注意措辞。”小刘冷冰冰地提醒了一句。 　　“好！你们一个个高高在上，都是神！寒璧之夜还有几十天就要发生，你们问过吗？管过吗？我复活千年宗师，他能为解决寒璧之夜贡献力量，你们呢？除了勾心斗角整天玩权术，想着升官飞升，你们考虑过人间有多困难吗？”明堂星君，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愤怒地拍着桌子，质问来自地府的审判人员，“这次的事件，那些妖准备得相当充分。常宗主的琵琶弦被弄断，如果不是白宗师及时赶到，又要损失多少战斗力？” 　　“好。既然你们这么关心阴阳两界的秩序，为什么白宗师刚刚复活你们不来管，常宗主触碰到机密你们才来管？你们也得过且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闹大了才出动。还说什么白给！？你关心的根本就不是白宗师的人命，明明就是怕泄密。”明堂星君一拳砸在桌子上，把冯审判给砸清醒了。 　　杨延哭了，他无声地流泪，悄悄地抹掉脸上的泪水。 　　常曳还有些懵，神与神之间的对峙，似乎和他这个凡人的境界完全是不同的。他只是在想，白瑟有什么理由要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现在的白瑟真的没有死吗？星君说的“触碰机密”又是怎么回事？他真的没事吗？如果他活过来，我该用什么态度，什么表情去面对他，怎么表达自己心中的愧疚和歉意。 　　“处置我可以，天庭的人已经高兴死了。”明堂星君咬着牙，“你们打算怎么处置白瑟？” 　　“收回――他的，魂――魄，让、他转――世。”张审判笑眯眯地说。 　　“好啊，不愧是神。”明堂星君冷笑着鼓起了掌，“你们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痛快得很吧。” 　　“审判长。”常曳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哦――原告人，有、什么要――说的，吗？”张审判笑着问。 　　“白宗师和这两起案件无关。被告在完全没有与他沟通协商的情况下擅自复活他，他是受害者，他也的确坐在原告的位置。”常曳冷静地看着地府的审判员，“您现在要对原告人做出裁决，是不是不合规定？” 　　 　　☆、神灵衰退之后 　　“他是……？”张审判指着常曳，偏过头问冯审判。 　　“他是宗派管理委员会的常委，常宗主。”冯审判挠了挠头。 　　“他――的话，很、有、道――理。”张审判点了点头，“那他――怎么、会在原――告席上？” 　　“审判长，法庭的位置都是您安排的。”负责记录的小刘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张审判。 　　“诶嘿。”张审判吐舌一笑，“那他、该――是什么，身份？” 　　“是原告的代辩者，原告代理人。”小刘不耐烦地说。 　　“那，原告代理人，你有什么看法？”冯审判看着常曳。 　　“我已经说过了，白宗师在整个事件中都是被动的。他没有参与到案件的任何过程中，重生这件事情，杨延也没有和他沟通过。”常曳严肃地看着两个审判长，原本睡意朦胧的冯审判也被看得坐立难安，清了清嗓子，有意睁大眼睛。 　　杨延瞪大眼睛，以为常曳要甩锅给他。 　　常曳锋利的眼神划过杨延的脸：“我认为白宗师的重生非常合理，和一般人的自然降生相同，都具有被动性质。虽然占用了别人的身体，但身体原主是自然死亡，白宗师并没有对原主的生命造成影响。此时，他作为完整的，独立的自然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而不是由神，或者我们这些生者，来讨论他的去留。” 　　“你这是诡辩！”小刘正要反驳，后文被张审判打断，“说――得好，啊。很――有，道理，嘛！” 　　“哪里有道理，他这是偷换概念毫无逻辑！”小刘一着急，蓦地站了起来。 　　“我认为可以采纳。职务职级套改和内设机构改革进行了这么多年，我们奉行以人为本的原则。白宗师生前案底清白，他在整个过程中也确实一无所知。”冯审判打了个哈欠，“白宗师的事情可以重新立案，改日再开庭。但是今天必须要出杨延和明堂的判决。” 　　“原告代理人，关于被告，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冯审判准备征求常曳的意见。 　　“没有。”常曳瞬间给出答复。 　　张审判和冯审判同时来了个战术后仰，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冯审判点了点头，“下面我宣读，对被告明堂星君和杨延的判决结果。” 　　常曳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魔鬼。和明堂星君无冤无仇，但也知道他身为星君违法天庭几项规定，没必要特意说情。如果不是他瞎搞，常曳根本就不会遇到白瑟。 　　至于杨延，如果他本人没有动机，他如果没有把白瑟的魂魄装进锁魂镜，就算星君再教唆，他也没有条件复活白瑟。给他个从犯，已经是网开一面。 　　判决结果基本保留的最初的讨论结果，但都加了两年缓刑。 　　“过段时间我们还会来。”小刘临走前冷冰冰地看着常曳，“今天的事情，希望你能保密。一旦泄密，天雷等你。还有，别乱碰白宗师的伤口。” 　　地府的人化作红蝶，带着红色结界离开。杨延和明堂星君也被同时带走，不知道还要面临什么处罚。 　　一切恢复正常，常曳还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白瑟。 　　赶来支援的人忧心忡忡地站在旁边，魏承欢还在吹笛子，两个剑宗的小姑娘甩着拂尘。 　　“好了。”常曳像抱婴儿一样抱起白瑟，一手搂着他的两腿，一手稳住他的后背，让他软绵绵地趴在自己肩上。他摇摇头，叫停了魏承欢的笛声，绿色结界也同时消失了。 　　“没事了吗？这是白宗师吧……他……！”魏承欢还没问完，就被常曳打断，“没事。你们先去旅店查一查还有什么异常。我琴坏了帮不上忙，要去城里找个酒店，先把白宗师安顿好。” 　　“我有车，您乘车去吧。”一个赶来援助的人举起了手。 　　一路上，常曳望着绵延起伏的绿色山丘，心脏像是被浸泡在碱水里，生涩地，不轻不重地腐蚀着脆弱的软肉。 　　他想起明堂星君的话。 　　“机密”，如果不是怕泄密，地府的人不会来。又有杨延说的，前世记忆是地府的机密，一旦泄密，会被直接勾魂强行转世。 　　那么当时看到的那些情景，应该是白瑟的记忆。 　　杨延说：我师尊的死和你脱不开干系。 　　常曳垂下头，两手陷进深黑的发丝里。他紧闭上眼，原本不想和白瑟牵扯太多，前世有什么故事，他也不想知道。 　　但是现在，白瑟救了他一命。 　　常曳看着白瑟，他还是安静地闭着眼，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他给魏承欢打了电话，“魏宗主，接下来的行程我会找人替我，具体行不行，我去和委员会沟通。这件事情确实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我天，老常你可千万别说人话，我怪害怕的。行吧，听你安排。” 　　无射城区的普通住民非常少，也与气候有关。常年低温多雨，城内多处是山地。找到一家酒店，常曳怕自己扛着白瑟太可疑，就打横抱着他走进酒店。 　　但无射地区民风冷漠，几个在大厅等人的住客，看到一个穿着破烂西装的高瘦男人公主抱着另一个瘦弱的男人，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就马上把目光转移到手机上。 　　白瑟的胸前开了一个大洞，衣服也同样破了。伤口处的藤蔓已经编织成了十分紧密的罗网，完全补起了身体上的窟窿。 　　不敢随意把白瑟安顿给酒店的机器人服务生，虽然它们的照顾悉心周到，可一旦被它们发现了疑点，就会和公安系统对接。 　　常曳飞快地跑去最近的商场，随意买了几件能穿的干净衣服，自己得换，也得给白瑟换件上衣。 　　白瑟的身体仍然冰凉，皮肤僵硬，浑身干瘦。骨头和血管像干涸的和床上偶尔生出的枯骨和荒漠植被。难为他的灵魂要带动这样一幅病态的躯体。 　　仰躺在另一边床上，常曳忽然想起了一个十分不自然的地方。 　　当初准备出差，正好是白瑟宗师考试的时候。当天离家的时候，白瑟塞给他一根重b鸟羽。之后被山鸦奇袭，鸟羽化形重明鸟，之后白瑟通过移商换羽和重明鸟交换位置，才救下常曳。 　　也就是说，白瑟预知了我在无射会发生危险，所以才准备了这一手吗？但是，琴宗的术法里从没有听说过有“预知”这种东西，如果有，琴宗也不至于衰败。 　　难道白瑟是可以和附身的神兽意识相通的？如果是这样，他在和白泽附灵的时候，意识交汇，必然能知道他所洞察出的世间万物，即使不能知道全部，也能知道部分。 　　常曳蓦地从床上翻身起来，走到阳台上吹冷风。 　　前世记忆…… 　　想着，下起了雨。 　　不是暴雨，不是雷阵雨，只是细密的雨滴骤然斜织，在普蓝色的天空中画起了素描线条。 　　常曳给委员会会长打了电话，他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柔软态度，倒是把会长吓得不轻。他在电话里说：“这次调研发生事故，90%是我的责任，是我疏忽。差点让魏宗主受伤，白宗师也受了伤。我一直很喜欢的琵琶坏了，琴弦全断。我知道这个时候请假只会让您，或者是让别的宗派觉得琴宗无能，宗主软弱。但是……请您给我一段时间调整情绪吧。” 　　“我知道了，算你探亲假一个月吧。你好好休息。” 　　常曳在阳台上踱步，打了第二个电话。 　　“常、常宗主！您、您怎么给我打电话！”电话那边的青年明显有些紧张，害怕。 　　“来无射，给你发个位置，今天晚上能赶过来最好，明天也行。”常曳叹了口气。 　　“好！好的！我马上买高铁票过去，我看看啊……赶今晚十点可以到无射。”电话那边慌忙回答。 　　“路上注意安全，我给你登一间房子。” 　　电话那边是一位名叫顾修谨的青年，25岁，拉二胡，是一位甲级一等宗师。他非常细心谨慎，初次和常曳见面的时候，就表现出万般惊恐，点头鞠躬就差下跪。 　　常曳还漫不经心地开了个玩笑说：“你的名字听着像都市言情小说的男主角，长得也像霸道总裁。” 　　吓得顾修谨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这个胆小的人成功引起了常曳的注意力，在他首次完成单独办案之后，常曳仔细看了他的案卷。不论是文书制作，还是顺序编排都非常完美。文书里的措辞和词句，甚至连标点符号都十分讲究。 　　于是，他再一次引起了常曳的注意。 　　十点半，顾修谨准时赶到酒店。他穿着琴宗的制服，背着二胡，一看到常曳先鞠了个九十度躬，“宗主晚上好！” 　　“你小学生吗。”常曳先带着顾修谨吃了一顿夜宵。整顿饭，顾修谨都坐立难安。他长着一张狂狷邪魅的脸，眉飞入鬓，双眼狭长，鼻梁高挺，嘴唇冷漠，棱角分明的脸，高挑精瘦的身材，面对常曳请他吃的第一顿饭，却吓得瑟瑟发抖。 　　“您……有什么工作安排吗？我听说您在这儿和魏宗主调研。”顾修谨惴惴不安地问。 　　“我想请你帮忙照顾白宗师。”常曳看着顾修谨，目光诚挚。 　　☆、请问您今天要来点人鱼吗 　　顾修谨根本不敢拒绝。 　　他委屈巴巴，带着白瑟乘车回家，再把车子设定好地址，还给远在无射的原主。 　　把白瑟安放在二楼卧室，顾修谨想起了常曳的警告：“你只管看他有没有醒，不需要管他吃喝。你也不要乱碰他，特别是心脏这里。他被恶灵附体，要是碰了，很有可能转移。我现在去找驱除恶灵的神器，这期间如果他醒过来，你就给他拉一首《赛马》，他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顾修谨也不敢问，忙不迭地点着头。 　　他抱着白瑟上车，刚摸到他的手，就吓得一个激灵。这冷冰冰的手根本就不是活人的温度，他躺下，胸脯也完全没有正常人呼吸时的起伏。 　　更害怕了。 　　常曳独自踏上寻找四个法器的道路，其中三样可以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只是到当地的琴宗分部略略打听，就知道了法器流落在什么地方。 　　苍颢瓶是一个青瓷制成的净瓶，碎的。丹灵金是一块重达100克的金矿石，没形状。清规玉是一个月长石吊坠，打磨成椭圆形，白色石头透出蓝色偏光。 　　说是法器，这三样还真没有一点法器的样子。特别是那个清规玉，光有个好听的名字，形状就像早年地摊上几毛钱的塑料制品。 　　而剩下的坤灵环，常曳就费了点功夫。 　　根据杨延说的，坤灵环应该在林钟。常曳在林钟的琴宗分部问过之后，没人知道这坤灵环具体在什么位置。 　　没有办法，常曳去拜访了剑宗分部，刀宗分部，各大宗派都找了一遍，最终找到了花宗。早知道花宗比较诡异，常曳背了一把琵琶，才敢找上门去。 　　花宗宗主是个极其瘦弱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纯白的纱裙，头发也是白的，她脸上罩着白色面纱，手上戴着白色的蕾丝手套。整个人都像一支干枯了的白玫瑰，躺在摇椅上，抱着一只慵懒的斯芬克斯。 　　“有失远迎，请您见谅。”她看到常曳来了，还是躺在摇椅上一动不动。 　　“您客气了。”常曳刚一进门，一个小机器人就推着椅子请他坐下，一直把他推到花宗宗主面前，给他递上一杯花茶，还有玫瑰馅的鲜花饼。 　　“有何贵干？”花宗宗主把怀里的猫放在桌上，那只猫就变成一朵名为小红衣的多肉植物，回到了花盆里。 　　“想问问您知不知道坤灵环的下落。”常曳看着她手边的几十盆多肉植物，还想看看她能变出什么小动物。 　　“嗯……”她慵懒地舒了口气，“您要吗？” 　　“如果可以的话。”常曳点点头。 　　“唉――。”花宗宗主的手指在另一株名为冰灯玉露的多肉植物上绕了绕，那盆多肉就变成一只满脸堆肉的八哥犬。宗主把狗绳子递给常曳，“它会带你去。早年，宗祖找到坤灵环。这法器上有守护灵，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器，与守护灵谈妥了，把它带回宗内才发现毫无用处。宗祖就又把它放回原处了。现在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您去看看吧。” 　　八哥犬领着常曳一路狂奔，从城里跑到郊区，走到一片小湖旁，八哥犬就消失了。 　　天亮着，湖边空无一人，湖面平静，湖水不太清澈。 　　常曳退到湖边的长椅上，抱着琵琶，弹出一声裂帛，先让紫色结界包围整个湖面，一旦有人来，也看不出异常。接着，他弹了一首《破雪》，曲调温柔婉转，沁人心脾。曲子没完，一条人鱼就从湖底跳了出来。 　　她长着蓝紫色的鱼尾，黑发像海藻一样包裹她的上半身。她的双眼深黑，没有眼白。她没有鼻子，也没有眉毛，嘴是一条缝隙，没有嘴唇。她游向常曳，趴在岸边，眼巴巴地看着常曳，然后张嘴，开始了吟唱。 　　她的声音甜美通透，天籁之音。但她的口腔里，长满了参差不齐，大小不一的獠牙。 　　“我是来找坤灵环的。”常曳摁住琴弦，停止了乐声。 　　“你要带我走吗？”她甜美的声音似乎不是从常曳耳朵传进去，而是直接和他的大脑连同，回响在他脑中，倒像是从水中传出的。 　　“我只要坤灵环。”常曳警惕地看着她，随时准备进入战斗。 　　“要它做什么？它可是没有实效的法器。”她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潜入水底，再浮上来。接着，她呕了一口，吐出一枚指环，双手捧在面前。她向常曳的方向伸直了手臂，“这是坤灵环，想要，就来拿。” 　　常曳犹豫着，还是没有上前去，“你愿意给我，就放在地上。” 　　“讨价还价，大男人还不敢过来。”人鱼讥笑着，重新把戒指吞回腹中。 　　然而常曳是油盐不进的人，好话坏话都听不进去。于是他弹奏琵琶，召唤出浑身雪白，眼带笑意的九尾狐。抱着突击□□的的猫将军。还有一只长着角和翅膀的大老虎，穷奇。 　　没等人鱼说下一句话，穷奇腾空而起，一爪把人鱼拍到岸上，把她摁在爪下。但人鱼马上化成一滩水，脱离了穷奇的手掌。下一秒，那一滩水飞速转移到常曳身后，从水化形成人鱼，张开尖利的爪子，就要扼住常曳的喉咙。 　　猫将军抱着突击□□朝着人鱼突突突，人鱼中了几弹，吓得钻回水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鱼味，九尾狐一步冲进水中，不到一秒就把人鱼叼在口里，回到岸上。 　　猫将军舔了舔嘴唇，咧开嘴，露出了四个白森森的尖牙。它像从腹前的口袋里掏出了各种野营用品，燃起了火，架起烤炉。九尾狐衔着人鱼放在火上烤，一边的穷奇也蹲坐下来，等着吃烤鱼。 　　三只神兽穷凶极恶，常曳也没打算阻止。 　　“放我一命！放我一命！”人鱼尖叫着，一口呕出指环，“坤灵环给你！放我一命！我能告诉你四个法器怎么用！” 　　猫将军也不管这人鱼说什么，十分优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刀叉，先割下一块烤好的鱼肉，美美地品尝了一口。它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穷奇一看，马上张开虎口，打算咬上一口。 　　常曳弹出一声坠珠，穷奇的嘴没咬下去，就消失了。 　　“你说。” 　　“四个法器，你带着天和日，你对象带着地和月，找到的记忆，才能和你对象匹配。要不然，你要是已经有十世轮回，就算你透支了功德，也找不到完整的记忆。”人鱼痛苦地扭动着鱼尾。 　　“苍颢瓶碎了，丹灵金是一块金子，怎么用。”常曳再一拨弦，猫将军也消失了。人鱼摔在地上，心疼地吹着自己烤熟的半条尾巴。 　　“科技这么发达，拿金子补瓶子是可以做到的。”人鱼说完，就跳进湖里，再也不出来了。 　　常曳拿起指环观察。 　　这枚指环比起前三个法器显得异常精致，上好的青金石，宝蓝色的色泽十分纯净，指环打磨得非常光洁，也非常纤细。环绕整个指环的青金石特有的金色纹路，像是一条长龙。 　　把坤灵环和苍颢瓶一起装进盒子里，他准备回夷则了。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花费在路途上的时间就有三天。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 　　回到夷则，常曳就急匆匆去拜访鼓宗宗主。 　　鼓宗宗主是个手工业者，传统工艺的传承者，他没事就喜欢自己做点东西出来。虽然去年年初，和琴宗发生了些过节，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说起来，木琴到底属于琴宗还是鼓宗。当时这个话题在两个宗派内引起激烈讨论，宗派内的研究生和博士生纷纷拿出论文，做实验，搞辩论。 　　一直到年底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常曳并不把这种事情当回事，琴宗的主流没有木琴，也不会在实战中使用。但鼓宗揪住不放，一定要得出个结论，看到常曳作为琴宗宗主划水打太极，十分不满。在年底的考核会上，一气之下给琴宗投了一票反对。 　　当年琴宗的绩效考核少了零点几个百分点。 　　但常曳保留了自己的反对票。对于小宗派而言，常委的一票反对，意味着他们将被清除出委员会。投出反对票，常曳还是非常谨慎的。 　　这一次主动上门拜访鼓宗宗主，也只能放低姿态，好好地跟他商量。 　　“木琴是我们的。” 　　“是。” 　　“马林巴琴是我们的。” 　　“是。” 　　“钟琴和颤音琴是我们的。” 　　“是。” 　　“扬琴……” 　　“你适可而止。” 　　鼓宗宗主掀起眼皮瞥了常曳一眼，“干什么来了？” 　　“想请您修补这个瓶子。”常曳把苍颢瓶和丹灵金一起放在宗主面前，“用这块金子。” 　　“你……跑去养猪啦？”鼓宗宗主惊讶地看着那块金矿石，“暴殄天物啊。” 　　“金矿，不是纯金。”常曳叹了口气，“能补吗？” 　　“可以，金缮。”宗主点点头，“这种瓶子碎了一般碎片都不全，先粘起来，如果有孔隙，再用金粉填起来，会美观一点。” 　　“需要多久，多少钱。”常曳拿出手机，已经打算转账。 　　“俗不俗！？你俗不俗？！不要侮辱我们这些手工艺术家。”鼓宗宗主一把拍开常曳的手，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去年……是我小心眼了。我以为你要给我们宗投反对票……但是，呃……反正这个我免费给你补就是了，金子你也拿过来了，我给你补好看的！” 　　“那就拜托了。”常曳欠身行礼。 　　“妈的……帅哥真好啊。”鼓宗宗主气鼓鼓地拿过盒子和金子，“一周以后你来拿，我手工补。” 　　☆、我宗主和徒弟的惨烈修罗场 　　常曳一回到家，就先跑到楼上去看白瑟的情况。 　　他还是没醒，躺在床上毫无声息，一动不动。撩起他的衣服去看伤口，被藤蔓弥补的伤口似乎缩小了些。原本拳头大的窟窿，缩小到了原来的一半。 　　顾修谨趴在门边小心翼翼地张望，看到自家宗主一回到家，三步并作一步，跨上楼梯走进屋子，掀开被子，就撩白宗师的衣服，吓得瑟瑟发抖。在常曳出门之前，快速闪到了一楼。 　　常曳又请着顾修谨吃了一顿饭。 　　“你最近辖区的事情忙不忙？”常曳特意要了一瓶酒，和顾修谨聊着喝了。 　　“几天只接了一个案子。”顾修谨讪笑着接过常曳抵递来的酒杯，“委员会那边给通知，说您休息了，案子分得太多到时候审理报告全堆下了。” 　　“嗯。”常曳应了一声。 　　“白宗师……一直没醒来。” 　　“我知道。” 　　“我没有随便摸他。” 　　“你只要不是个变态。” 　　说到这儿，顾修谨忽然傻笑了一声，倒是把常曳吓了一跳。筷子停在嘴边，动作僵住。 　　“我没有！您别误会。”顾修谨慌忙摆摆手，“您走的这几天，魏宗主把你的琵琶送来了。我闲着也没事，就把琴弦给您重新安上了，也调过音了。” 　　“行，谢谢。”常曳点点头。 　　“还有，刀宗的杜宗师，来过好几次。我没让他进来。”顾修谨说。 　　“杜珏？他来干什么？” 　　“他说，听到白宗师受伤了，想来看看伤得重不重。他说他和白宗师是好朋友。” 　　常曳疑惑，不过就是在宗师考试的时候打过一次，怎么就成好朋友了，还来那套“不打不相识”吗？还是我不在的时候他俩私下交流过？不过他骑摩托车被抓那次，确实是杜珏…… 　　想到这儿，常曳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事情应该还没有暴露，否则委员会一定会先找我沟通。但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也绝对不能让杜珏再发现什么端倪。 　　一周后，常曳从鼓宗宗主那里取回了被修补好的苍颢瓶。 　　原本单调的青瓷瓶子被完整的拼好，裂缝处填补了细密的金色。像是特殊材质透出了正午的灼阳，流光溢彩，十分精美。 　　“这瓶子是干嘛用的啊？”鼓宗宗主问了一句。 　　“插花的。”常曳随口敷衍了一句，就打算要走。距离白瑟昏睡过去，已经过了十五天，按照杨延说的，他今天该苏醒了。 　　“你要不然小心点吧，碎瓷里面刻了经文，我看不懂。”鼓宗宗主提醒道，“万一是什么禁咒就麻烦了。” 　　“谢了。” 　　白瑟的苏醒不是循序渐进，而是突如其来。 　　顾修谨还坐在床边看书的时候，忽然，白瑟就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他目光冰冷，像看仇人一样看着顾修谨，眼神里甚至还冒出若有似无的杀气，吓得顾修谨急忙拿起二胡拉《赛马》。 　　曲调一出，白瑟眼里的杀气就更重了，他冷冷盯着顾修谨，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谁？” 　　“我、我我我我是常宗主派来照顾你的，我姓顾，顾修谨……就是个拉二胡的，我什么都没做！您要喝水还是吃饭，我马上给您端。”顾修谨吓得再也拉不动二胡，抖抖索索地站起来，打算逃离白瑟杀气腾腾的凝视。 　　“常曳呢？”白瑟质问道。 　　“常宗主他……”顾修谨的话没说完，他听到下面传来门打开的声音，像是看到了救赎之光，跌跌撞撞跑下楼，慌慌张张地说，“宗主！白宗师醒了！” 　　“你慌什么？”常曳皱起眉，斜了顾修谨一眼，上楼的时候也被绊了一下。 　　看到常曳，白瑟才放松警惕。目光柔和了，表情松懈了，顾修谨也被吓掉色了。 　　“这周……我打算辟谷。”白瑟慢慢地爬下床，常曳还想帮一把的时候，白瑟已经走出了屋子，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你忙你的。” 　　常曳望着白瑟离开，一时失语。 　　与初见时的白瑟相比，他变得不太一样了。 　　虽然那双眼睛还是被迷雾遮挡，脸上有散不尽的忧郁，但说不上是气场还是神态，似乎都和一开始的白瑟不一样。 　　常曳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就什么都没说。 　　晚上，顾修谨非常识大体，拿上自己的二胡，穿好自己的衣服，离开时却显得风尘仆仆。他刚走，杜珏就来了。 　　他来的凑巧，白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蜷成一团，抱着手机玩音游。放着一首快节奏的摇滚乐，手指如电闪，疯狂地，快速地点击着屏幕。他穿着那身宽大的卫衣和宽裤，帽子顶在头上，玩个游戏集中了百分之百的注意力，眉毛凌厉，目光锋锐，看起来叛逆的不得了。 　　“白宗师！你好啦。”常曳一开门，杜珏就钻了进来。他拎着一大包水果，有芒果，菠萝，山竹，白草莓，车厘子，红肉苹果。常曳一看，这一包果子就不怀好意。热带水果白瑟根本没吃过，更不用说新型水果，进口水果。 　　白瑟盯着杜珏，也不说话，看了看桌上的水果，发现自己的一轮游戏已经失败了，他快速地皱了一下眉。 　　“尝尝。”杜珏打开袋子，先把一个山竹递给了白瑟。 　　“不想吃。”白瑟把山竹丢给常曳。 　　“您这段时间辟谷，就多吃点水果吧。山竹放在冰箱里容易坏。”常曳剥开山竹的皮，把白□□爪型的果肉递给白瑟。 　　白瑟也不接，目不转睛地玩游戏。 　　杜珏就笑眯眯地坐在旁边，感受常曳和白瑟之间尴尬的气氛，“哎？常宗主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说白宗师受伤，就每天都过来问问情况。结果一直没见到常宗主，一直都是那个顾宗师开门。” 　　常曳没有说话，拿着山竹的手也僵在原处。 　　“白宗师受伤，您就忍心把他一个人留在房子里？”杜珏问着常曳，眼睛却一直在白瑟身上瞟。而白瑟一直面无表情，又换了一支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一号序曲，快速点击屏幕。 　　“都是成年人。”常曳皱起眉，“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不愧是宗主。”杜珏笑着，两手托起脸颊，“如果我是你，我肯定每天陪在白宗师身边，根本不敢走。没办法，谁让我能力不足，害得别人受伤呢。” 　　“阴阳怪气。”白瑟轻飘飘地说了这句之后，偏过头，一口吃掉常曳拿在手上的山竹，“我挺好的，你回去吧。和你的关系也没有好到要让你上门来看我，我也没有伤得非要让别人随时陪着。” 　　这句话一出，空气凝滞。常曳有些恍惚，不知道刚才白瑟张口的时候，到底是嘴唇还是牙齿碰到了他的指头，分不清是软是硬。 　　杜珏笑得更开心了，他乖巧地把两手放在膝盖上，凑近白瑟问：“我和白宗师没什么过节吧？上次宗师考试您也打败我了，为什么我总感觉您好像很讨厌我啊？” 　　白瑟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当前的场景很像当年杜珏和常曳成年之后，围坐在他身边说话的情形。也就一不小心拿出了师父的姿态，对杜珏说了狠话。 　　“白宗师刚恢复，你回吧。”常曳站起来打算送客。 　　“那……白宗师，下次有机会再见咯。”杜珏站起来，整理好衣服，朝白瑟摆了摆手，笑着，潇洒地离开了。 　　杜珏一走，整间房子就安静下来。 　　但这种状况没有持续太久，白瑟就继续开始他的游戏。这次，他弹了李斯特的《钟》。 　　凭着超强手速和天生的节奏感，就算是《钟》，他也能玩个S级评定。 　　“白宗师。”常曳趁着音乐停下来的时候，打断了白瑟的下一轮游戏。 　　“嗯？”白瑟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常曳。 　　“我还有半个月假期。” 　　“嗯。” 　　“出去逛逛吧。” 　　“行。”白瑟答应之后，就打开了第二轮游戏，这次的音乐是《查尔达什舞曲》。 　　“为什么都是古典？” 　　“推荐给我的。” 　　“您觉得好听吗？” 　　“有点意思。”白瑟放下手机，“你忙你自己的吧，没必要因为我救了你心怀愧疚。” 　　看到常曳无话可说的样子，白瑟就心满意足地拿着手机上楼了。 　　十五天昏迷，白瑟做了很长的梦。 　　梦境杂乱多变，什么都有。他分不清哪一个是自己的梦，哪一个是曾经附体在他身上的，神兽的梦。 　　后来，梦停止了。白瑟自己的意识也很清楚，可他就是无法醒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躯体一定还处于破烂状态，等到修补好了，他才能睁开眼睛。 　　于是他开始一遍遍地劝告自己：如果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常曳，就让这毫无意义的纠葛结束吧。哪有那么多心灵相通的前世今生，哪有那些十世轮回的命运牵绊，都是妄想。 　　他想，我该是现在这个常曳的累赘吧，在我面前他连个笑脸都没有，真是为难他照顾我这么久。 　　果然，他睁开眼，身边是个完全没见过的人。 　　白瑟觉得，是时候可以发点小脾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抱歉，下面五章都是番外篇。 由于前24章做了修改，导致章节出现空缺，为了不出现灰锁，用番外篇填补了。 给阅读带来障碍和不快，非常抱歉。 正文可以直接跳24章。 　　☆、番外篇：常宗主与白宗师与男友衬衫 　　6.5：常宗主与白宗师与男友衬衫 　　白瑟刚到常曳家的第一个晚上。 　　洗过澡打算睡觉的时候，发现没有衣服可以换。 　　“白宗师，换的衣服我给您放床上，衬衣是我的旧衣服，都洗过的。” 　　“嗯！” 　　白瑟回到卧室，穿上常曳放在他床上的灰衬衫。 　　衣服的面料很软，穿在身上软绵绵，暖暖的。常曳只比他高出一个额头，但是衣服穿在身上却大很多，袖子也长，肩膀也宽。 　　白瑟抓住衬衫的领子，拽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橙花香。 　　他双手拥抱着自己，滚进被窝里缩成一团。 　　“衣服合适吗？是不是大了。”常曳看到白瑟的卧室门没关，还是敲了敲门框。 　　“合适……”白瑟蓦地从床上坐起来，衣领豁着，笔直的锁骨完全暴露，胸肋骨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脖子上几道血管十分突兀，喉结高耸着。 　　太瘦了。 　　“……明天去给您买睡衣。”常曳叹了口气，“您吃不吃夜宵？” 　　6.6：常宗主与白宗师与漱口 　　白瑟到常曳家的第一个晚上。 　　睡觉前，常曳喊白瑟漱口。 　　给了他一个一次性的塑料小杯子，倒了一些漱口水进去，跟他解释：“把这个含在嘴里，漱漱口，然后吐掉。” 　　白瑟怔怔地点了点头，同步跟着常曳一起，端起杯子，喝下漱口水，咕嘟咕嘟漱口，昂起头继续漱口，左右漱口，然后同时低头。 　　“噗啊！” 　　吐掉漱口水。 　　“好了。”常曳指了指漱口水的瓶子，把它放回柜子里，“您自己要漱口的时候，也一样，别喝下去就行。” 　　“但是……有点好喝。”白瑟回味着漱口水的薄荷香甜。 　　“有薄荷糖，也是这个味道，您要吃吗？”常曳拿了一粒薄荷糖给白瑟，“吃完糖要记得漱口再睡觉。” 　　“哦！” 　　这跟养了个小孩有什么区别！ 　　7.5：常宗主和白宗师和美瞳 　　常曳带着白瑟在商场里乱逛，给白瑟解释一些他看不懂的产品。 　　“这个是……？”白瑟走到眼镜区，看到了一排一排的美瞳色板。 　　“隐形眼镜，能让眼睛颜色变化。”常曳说着，就看到白瑟的眼里亮起了好奇的星光。 　　“您要试试吗？现在买一盒日抛送眼镜盒和护理液哦！”机器人店员殷勤地拿来色板让白瑟挑选。 　　“想要什么颜色的？”常曳也跟着一起浏览色板上的样式。 　　“这个和这个。”白瑟挑了一个灰白色的，一个灰蓝色的。 　　“异色可以一起搭配哦。” 　　拿两个隐形眼镜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怎么戴进去。 　　小机器人辅助着白瑟戴了半天，两只眼睛都折磨得通红，看上去可怜巴巴。 　　“来，您看着我。”常曳拍了拍白瑟的肩膀，拿过戴眼镜的工具。 　　白瑟一腿撑地，转过椅子面对常曳，望着他。 　　“看着我，别眨眼。”常曳认真看着白瑟的眼睛，瞅准他不眨眼的时候打算以迅雷不及眨眼之速给他把眼镜戴进去，刚伸出手，就看到一滴眼泪从白瑟眼里掉出来。 　　尽管眼泪止不住地流，白瑟还是睁大眼睛盯着常曳，目不转睛。 　　“要不算了吧。”常曳无奈。 　　“如果想试试眼镜的效果，您可以直接在镜子上看到展示效果哦！”机器人店员把一个镜子放在白瑟面前。 　　脸照在镜子里，眼睛就变成了一只灰白色，一只灰蓝色。 　　“为什么不早说？”常曳瞪着机器人，“投诉你。” 　　7.6：常宗主与白宗师与莫西干 　　在商业街看到了许多美发店。 　　“是做什么的？”白瑟指着一家美发店问。 　　“做发型。”常曳说，“剪头发，或者把头发烫直烫卷，染成其他颜色。” 　　“哦！”白瑟点了点头，“那我可以剪头发吗？” 　　“您想剪的话。”常曳带着白瑟去了一家理发店。 　　不管三七二十一，tony老师先拉着白瑟洗了头，坐在座位上开始推荐：“你想做什么发型呀帅哥，我们的造型师可以根据你的脸型设计发型哦，不过你这个脸型特别标准！做什么发型都好看。您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的年费会员啊？做护理打七折哦，过节的时候我们会给您免费做造型哒！blablabla……” 　　白瑟向常曳投去求助的目光。 　　“先选个发型吧。”常曳面无表情地看着tony老师。 　　“来，您看这边的镜子，想要什么发型都可以直接试的哦。”tony老师给了白瑟一个平板，在电脑上看到的发型只要选中，镜子里的白瑟就会换上相应的发型。 　　白瑟选来选去，选中了一款红色的超级莫西干。 　　鬓角全剃光，中央一排头发都像海胆一样爆炸，颜色鲜红。 　　“帅哥我觉得这个发型不是很适合你哦。”tony老师露出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仪的笑。 　　常曳清了清嗓子，在手机上找到《琴宗宗师行为规范》，翻出一条：“宗师在调查和执行委托案件过程中，必须着标准琴宗制服。着制服时，不得染发，不得以奇异发型示人，不得戴墨镜，不得在制服上做多余装饰。”给白瑟看。 　　“这个是奇异发型吗？”白瑟茫然地问。 　　“是。”常曳点头。 　　“哦……那好吧。”白瑟一脸失望。 　　7.7：常宗主与白宗师与嗅觉 　　商场里的一家茶店搞活动，通过闻，如果能知道是什么茶，就可以送一个神奇的杯子。 　　这个杯子能读心，使用者想喝奶茶，往杯子里倒上白开水，喝下去也会觉得是奶茶味。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神奇，白宗师还是打算试一试。 　　要求是，参加者蒙上眼睛，挨个儿闻泡好的茶，十杯茶全部猜对，就可以拿到奖品。 　　“那您猜。”常曳替白瑟戴上眼罩，看着机器人店员把第一杯茶送到白瑟鼻子边。 　　白瑟嗅了嗅，“是……铁观音！” 　　“可惜哦！差一点就答对了！”机器人放出了错误的提示音。 　　白瑟取下眼罩，满面愁云地看着常曳，“其实我没喝过多少茶。” 　　“那我猜吧。”常曳戴上眼罩，“但是我要是赢了杯子，杯子就是我的，不给你。” 　　机器人把第一杯茶给常曳闻了。 　　“碧螺春。” 　　“bingo！” 　　“正山小种。” 　　“bingo！” 　　“仙宫雪毫。” 　　“苦荞茶。” 　　“白毫银针。” 　　…… 　　白瑟在旁边目瞪口呆，十杯全对。 　　就在小机器人要把杯子送给常曳，而常曳还没有取下眼罩之前。白瑟在自己手背上沾了一点茶水，放到常曳鼻子跟前。 　　“白宗师，您手上的香皂味是我们家的，我知道。”常曳取下眼罩，无奈地看着白瑟。 　　7.8：常宗主与白宗师与rythem saber 　　常曳记得自己上大学的时候还玩过一阵游戏，后来出现的VR，全息，这类游戏他就已经不能适应了。 　　他本身就恐高，而这类身临其境的游戏做得十分逼真，常曳会晕。 　　特别是当年大三，玩了一款游戏，要用身上的道具连接两个断崖，然后骑着摩托车过去。如果失败坠落，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经过那次游戏的洗礼，常曳从此以后就和游戏说再见了。 　　带着白瑟进了游戏厅，他也只是坐在一边看白瑟玩。 　　发现白大宗师不但反应速度快，瞬间判断力也非常机敏。 　　玩射击类，突然冒出来的敌人能把常曳都吓一跳，但是白瑟已经把敌人击毙了。 　　玩赛车类，站在一边围观的常曳都看得头晕眼花，白瑟还能跑个第一名。 　　玩街机类，他操作游戏手柄的速度让常曳叹为观止，把对手打得直接扔掉手柄当场去世。 　　但是最让常曳震惊的是，白瑟玩了一款名叫rythem saber的VR音乐游戏。 　　手上拿着红蓝两色的光剑，游戏区域四周都会随着音乐节奏飞来长短大小不一的音块，要根据音块颜色判断用哪把剑消除它们。 　　在试听歌曲的阶段，白瑟也没有多想，选了一首节奏极快曲调激昂的摇滚歌曲。 　　不光是常曳，歌曲开始的时候，很多年轻人都站在一边围观。 　　白瑟带着黑色的VR眼镜，两手各拿一把光剑，身上穿的是破洞卫衣破洞牛仔裤和机车靴。他一个人随着音乐节奏挥舞光剑，红蓝亮色的光线在他身边急速飞驰。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反应灵敏，每次音块飞来，他都能做到精准打击。 　　纤瘦的身体说不上是被剑带飞还是带着剑飞，看上去十分飘逸。剑随着他的手腕旋转，击飞的音块也碎成光屑洒落。 　　周围的人都在惊叹，还有的在拍视频。 　　常曳也在惊讶，孩子这么有天赋，要不然让他去搞电竞吧？弹琴都浪费了。 　　一曲结束，白瑟转动手上的两把剑，做了一个标准的太极剑收势，两把剑都收到身后。他站在原地，只差一身飘逸的长发和白衣，再来一阵清风，就是教科书般的大侠形态。 　　然而下一秒就立马破功，白瑟还没取下VR眼镜就先从游戏区的台阶上一步踩空，差点又要头朝地。 　　常曳一步上前扶住他，先取下他脸上的眼镜，皱起眉责备：“您就不能先把眼镜取下来吗？” 　　“我忘了。”白瑟靠在常曳肩上，软绵绵地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直接跳转24章 　　☆、番外篇：常宗主与白宗师与学生制服 　　6.7：常宗主与白宗师与学生制服 　　当天晚上，常曳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高中时候的事情，只不过梦境中多了个名叫白瑟的同学。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白瑟，大家欢迎。” 　　讲台上站在的白瑟，还是那么瘦弱苍白，但他把头发收拾得一板一眼，一看就是个很认真的人。他穿着学生制服，一身墨绿色和黑色的格子西服，棕色皮鞋，白衬衫，黑领带。清秀的脸上表情寡淡，雾蒙蒙的眼睛看着所有同学，比较冷淡。 　　他也没有自我介绍，就直接坐到了常曳身后，坐在那个主角才能拥有的，靠窗户的最后一个宝座。 　　“随堂测试啊今天，考完上课。” 　　老师说完这句话，全班哀鸿遍野。 　　身后的白瑟这个时候用铅笔戳了戳常曳的脊背：“同学，借我抄抄？” 　　“我数学不好。”常曳摇了摇头。 　　“那我给你抄。”白瑟趴在桌上，这时候，耀眼的晨光刚好披在他身上，把他那双黑灰色的眼睛照得透亮，头发也变成焦糖色。 　　“啊？”常曳皱起眉，“没必要吧，就是个随堂，能考几分算几分吧。” 　　“你好笨啊，我什么意思你不懂吗？”白瑟手上的自动铅笔一转，他打出来一截尖锐的笔芯，在常曳背后戳了一下。 　　一阵刺痛。 　　常曳有点生气：“干什么？我不抄你还非要我抄？” 　　“我喜欢你呗。”白瑟趴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常曳。 　　“好了！不要交头接耳的，开始做卷子，二十分钟以后交卷啊！”老师的提醒过后，常曳就转过身去答题。 　　他发现，这卷子上的题，他一道都不会。 　　都是一些他从来没见过的题目，甚至连物理都有。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真的一道题都不会做。 　　常曳感到了焦虑，他看向右边同学，他们都是埋头苦写，又是作图又是验算，一副非常熟练的样子。 　　这时候，身后的白瑟光明正大的给他递了一个塑料尺子，尺子背面写着所有题目的答案。 　　实话，常曳也不知道这答案对还是错，总之先把选择填空题全都抄上，按时交了有字的试卷。 　　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碰到了浑身湿透的白瑟，他手上拎着西服外套，里面的白衬衫湿漉漉的紧贴着皮肤，肩膀和锁骨处的皮肤透过沾了水的衬衫，有些发红。 　　他的长裤也湿透，贴着腿，隐隐约约能看到那那双腿纤细笔直的轮廓。 　　站在校门口，他一手拎着外套，一手拎着背包，衬衫太薄，湿了之后不该看见的都能看见。 　　“你怎么了？”常曳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白瑟，“先穿我的吧，别感冒。” 　　“谢谢。”白瑟穿上常曳的外套，有点宽，有点长。他抬起手看了看长长的袖子，望着常曳，表情还是非常单一，他说：“你真的很笨哦，你衣服我就先拿走了，今天晚上来我家取吧。” 　　“不是……需要今天晚上吗？我现在送你回家，你到家了还给我不就行了。”常曳皱起眉，“你家很远吗？” 　　“那要不然……我今天晚上去你家找你吧！”白瑟把自己湿淋淋的西装展开，扔到常曳头上，一把糊住他的脸，转头就跑。 　　“？？？？？” 　　常曳取下脸上湿乎乎的西装，跑出校门打算追白瑟，已经找不见他的人影。 　　骂骂咧咧地拿着那件湿透的西装回家，好心给他洗干净，烘干，晾起来，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写作业。 　　晚上九点，门铃还真的响了。 　　常曳打开门，白瑟就站在外面，他甩着常曳的制服，面无表情地说：“同学，我来给你还衣服了，顺便能把我的衣服还回来吗？” 　　“哦，好。我帮你洗了。”常曳走进屋里，也没打算请白瑟进屋坐坐，他自己先进来了。 　　“吃西瓜吗？”白瑟穿了一件又宽又大的灰色针织衫，穿一条黑色休闲裤，手上提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满满的圆形西瓜果肉，“送给你。” 　　“对我这么好干什么。”常曳嘀咕着，把制服丢给白瑟，“我作业还没写完，你写完了吗？” 　　“你觉得呢？”白瑟一步步逼近常曳，把他逼仄到墙角，抓着他衬衫上松松垮垮的领带，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四目相对，常曳下意识地向后躲，“你干嘛？” 　　“喂你吃西瓜啊，你这都看不懂？”白瑟说完，就把常曳摁在沙发上，也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叉子，戳了一块西瓜就往常曳嘴里塞。 　　白瑟面无表情，但和他距离超级近，鼻尖几乎撞在一起。他跨坐在常曳身上，一手捏着常曳的下巴，另一手拿着西瓜。 　　他身上的灰毛衣也从肩上滑落，领口又松，稍一低头就能看见衣服里的内容。 　　常曳伸手捏住白瑟的脖子，翻身把他按到在沙发上：“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等着你呢。”白瑟一把甩掉叉子上的西瓜，举起叉子就要朝常曳刺过去。 　　接着，常曳就从梦里醒来。 　　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长呼了一口气。 　　这他妈的什么鬼梦。 　　11.5：常宗主与杜宗主与绯闻 　　常曳出差之后，白瑟在比武之前都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意外在手机的音乐库中发现了常曳的音乐专辑，虽然需要付费才能听。 　　而且，常曳作为音乐人，下面还写了很长一段个人简介。 　　常曳，作曲家、编曲家。以电视剧、动画、电影、电影音乐为中心进行作曲和编曲工作，同时也为许多艺人写曲。 　　之后以时间顺序列举了所有他配乐的影视作品，他所有的音乐专辑。 　　尽管要付费，白瑟还是花了钱把常曳作曲的音乐都听了一遍，意外发现了一首名叫《alternatives》的歌曲，在演唱者这一栏有两个人：杜松子、常曳。 　　听了之后，确实是常曳的曲风，也确实是杜松子的声音。 　　这首歌悠扬婉转，曲调悲伤但十分清澈，听了能让人静下心来。 　　有点在意，就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关键字：常曳、杜松子。 　　白瑟把所有相关新闻都看了一遍，甚至什么论坛，博文，都逛了一圈。 　　说法一：“我是常曳的老粉谢谢，从他作曲到现在，专辑一个不差全部买过。我说一句常曳是现在新古典的领军人有人反驳吗？没有吧。《alternatives》是个流行抒情蟹蟹，请垃圾cp饭停止yy，根本就不是常曳的风格，这歌是常曳编曲，不是他写给杜女士的，望周知。” 　　说法二：“我说实话，常曳刚出道几年有风格吗？没有吧，讲真把所有新古典的曲子放在一起让我听哪个是常曳的我听不出来。但他给杜小姐写了《alternatives》之后是不是曲风变了？这首歌就是他的转折点，我什么意思大家知道了吧？” 　　说法三：“我总结了一下常曳的作曲风格。出道前三年，他都一直是新古典，他配的动画和电视剧都很小众，好像逼格很高的样子，所以知名度不高。他给《贫瘠之森》配乐之后火的，这电影什么逼格你们不清楚吗？之后他曲风才变了，什么转折点，和杜女士毛关系都没有。” 　　说法四：“《alternatives》里面有一句歌词，这将是我最后对你说的再见。可不就是常曳和杜松子分手了吗？大家可以听一听，这首曲子之前，常曳都很少用人声吟唱，这曲子之后，人声吟唱是不是多了？” 　　…… 　　白瑟看得头疼。 　　为什么就写了一首歌还能扯出来这么多故事？ 　　但是曲风变化是真的，从第一首曲子诞生之后的三年间，常曳作曲的风格都比较温柔，还有一种没能完全放开的约束感。但三年之后，曲风一变，在原有的基础上变得更加大气，对乐器的应用和后期效果的使用都更娴熟，像是放开了。 　　快节奏的曲子各有各的特点，听了之后让人热血沸腾，当时就想提着刺刀上战场。还有的激昂澎湃，走路的时候都带着风。也有恢弘壮丽的，史诗般磅礴浩瀚的。 　　抒情的也能让人听得热泪盈眶，或是觉得如鲠在喉，意难平。 　　他有点在意这首《alternatives》究竟是什么样的歌，于是找到了这首音乐的配乐电影。 　　电影讲述了一个普通女人和逃犯的爱情故事，逃犯在决定主动归案的前夜和女人共赴巫山，当时的配乐就是这首歌。 　　歌曲中吟唱的悲伤被镜头语言再次放大，杜松子的歌声倒像是电影中女主角的心声，不光是对这个片段，连整部电影的剧情都在这首歌中升华。 　　难道他真的和杜松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后来白瑟又翻到一条不太起眼但是日期相对新鲜的新闻：“十个你从来不知道的公务员单位，著名作曲家常曳身兼要职。” 　　“第一位，宗派管理委员会。这个机构想必大家都没有听说过，这是一个始建于****年1月25日的机关单位，在夷则设立总部，其他地区设立分部。下设五十个民间自发组织的宗派，这些宗派以发扬传统文化，精修传统技艺为兴趣爱好，还在不断发展壮大。” 　　“委员会中有十大常务委员，分别是：剑宗、刀宗、枪宗、棍宗、扇宗、羿宗、琴宗、棋宗、书宗、画宗。还有十大委员，以及三十个冷门宗派。各宗承袭了传统的宗主和宗师制度，经过套改之后，所有职务职级都有了一套相对科学有序的管理办法。” 　　“著名作曲家常曳，就隶属于委员会，是琴宗最年轻的宗主。而他的合作伙伴杜松子，在琴宗担任副宗主，据相关人士透露，常曳和杜松子之间有过绯闻，但两人并没有恋情。” 　　白瑟看完了这条新闻。 　　他选择停止思考。 　　 　　☆、番外篇：常宗主与白宗师与狼人杀 　　狼人杀。 　　一个考验话术和演技的桌面游戏。 　　将在主要出场人物十人中进行。 　　参加者有：常曳、白瑟、杜珏、杨延、明堂星君、杜松子、魏承欢、江云杉、顾修谨、孟悠。 　　还有一位负责主持的，只有声音的，主持人。 　　由于刚来不久的白宗师肯定不会玩这个东西，所以精简程序，取消警徽，只以拿到手的角色功能为胜负的关键。 　　同样的，由于白宗师不会玩这个游戏，所有参加游戏的选手包括主持人，不可以说专业词汇。比如：金水、抿、对跳、倒牌。 　　基本规则：十人中，三狼人，三神牌，四村民。 　　白天所有成员可进行讨论票选，晚上时狼人可选择杀死一名成员。 　　次日白天公布死者，但不公布其身份。 　　当狼人数量和人类数量相同时，狼人胜。当人类把狼人全部票选出局时，人类胜。 　　抽卡在手机上进行，狼人可以知道自己的同伴是谁，其他人只能通过聊天判断。 　　当特殊牌验证身份时，主持人会在手机游戏端私聊特殊牌，并对其余玩家保密。 　　神牌：三名能力者分别为，预言家，猎人，女巫。 　　预言家可以在夜时选择一名自己希望验证的人，进行验证，可以得知他的身份是人类还是狼人，无法知道其是否为能力者。 　　猎人在被票选出局或是被狼人杀死的时候，同时带走一名成员。 　　女巫拥有两瓶药水，但只能在夜晚使用，一瓶解药可以复活当夜被狼人杀死的人，一瓶毒药可以杀死所有人。 　　round1 　　主持：“大家可以看一下自己的身份牌，确认之后开始报数，然后从一号玩家开始发言。” 　　杜珏：“我是一号选手杜珏，虽然现在出场不多但是以后出场超多的男二号。我先说清楚，我就是个普通村民，我虽然没怎么玩过狼人杀，但是我知道，平民的唯一作用就是投票，就先不说作用大不大，意义就很重大对不对？我多留一轮，咱们平民就多一分胜局。我说完了。” 　　杨延：“二号选手杨延，我觉得我没什么可说的吧，我就是个好人。我也就光听了杜珏的发言，感觉好像还挺正的。反正，我活了一千年的智商，好品质，值得信赖，我反正会好好投票。” 　　明堂星君：“我是三号，你们就感激涕零吧，神都来和你们玩这莫名其妙的游戏。我是个好人牌，而且我是神，你们谁敢杀我或者票我，我把他这一辈子的好运都带走。” 　　魏承欢：“四号选手魏承欢入场，大家欢迎一下谢谢。首先，我是预言家，我跟大家说清楚，如果晚上我死了，希望女巫能救我一下。今天晚上我第一轮验常曳，如果他是狼，我死了，女巫就知道了。假如我没死，或者我被女巫救了，第二轮我验杜珏。 　　我说一下为什么验常曳，毕竟现在常宗主还没有发言，我这个也是主观感受，他看着就像狼。所以我验一下，就这么多。 　　杜珏的话，发言太正了，你既然没怎么玩过狼人杀，还说的这么好。再者了，平时看你就不像个好人，你说什么都感觉是胡扯。反正我就先验你们俩，之后再听别人的发言决定，这都是暂定的啊。” 　　江云杉：“五号，我是平民，没了。” 　　顾修谨：“我是六号，我我我我真的是个好人大家相信我！就……你们投我也可以，因为我是平民，你们投我就少一个平民，会输的啊……大家相信我。” 　　杜松子：“我是七号，我说一下现在发言下的感觉吧。顾宗师，顾修谨这个发言肯定是不合格的，你平民牌不好好地说，怎么还让大家投你啊。 　　还有魏宗主，承欢，表明身份有点太早了，你是预言家你这么早表明身份没有好处，虽然有女巫，但是万一有狼人假装自己是女巫呢？不是又把女巫的身份也暴露了吗。 　　我也只是说一下我自己的想法，我是平民牌，还是继续听发言吧。” 　　白瑟：“嗯……我是八号，我第一次。我也不太会听你们说的有什么问题，我自己的话，是个好人牌，我尽量帮大家，帮平民赢。” 　　常曳：“九号，预言家。刚才魏承欢说她是预言家，假的。我说一下前面几个人，杜珏发言正，我今天晚上验。杨延没问题，星君已经我知道他拿的什么牌，江宗主发言不好，顾修谨发言最差，而且是最紧张的一个，杜松子发言可以，白宗师没问题。 　　我再说一遍，我是预言家，魏承欢是狼。跟我投她的票，我今天晚上验杜珏，如果我死，女巫救我一下。但是下一轮我要是活不了，各位可以直接把顾修谨投出去，剩下一个你们自己判断。 　　我最后再说一遍，魏承欢是狼，我怀疑的其他三个狼是，杜珏、江云杉、顾修谨。我说完了。” 　　孟悠：“十号，其实我也不会玩，但是我是人，而且我听常宗主的。” 　　主持：“发言结束，大家可以投票了，从一号玩家开始。” 　　杜珏：“我发言好那是因为我发自真心啊！我就是好人，那我肯定为了我们队伍获胜好好说话啊，你们这些人真的是。特别是常曳，我就投你一票，你简直居心叵测哦我跟你说。” 　　杨延：“我投魏宗主吧，你看，和常大爷比起来，你这理由真的是，站不住。” 　　明堂星君：“不投魏宗主还投谁？建议大家跟着常曳走。” 　　魏承欢：“我承认，我确实表明身份有点急了，但是就凭刚才的发言，我觉得最差的就是江云杉，我投他。他要没出局，我今天晚上看他。” 　　江云杉：“我投常宗主。” 　　顾修谨：“我是好人我不知道，那个……那我要不然平票吧，我投江宗主。” 　　杜松子：“我投魏承欢。” 　　白瑟：“魏宗主……” 　　常曳：“我还是不变。” 　　孟悠：“一样。” 　　主持：“4号魏承欢得票最多出局，可以说遗言了。” 　　魏承欢：“预言已死，祝你们输吧，暴民们！” 　　主持：“天黑请闭眼，狼人可以出来杀人了，请确定一个要杀的。确认是他吗？ 　　女巫请睁眼，狼人杀死了他，请问您要救他吗？确认吗？ 　　预言家请睁眼，请选择一个要验证的对象，是他吗？他的身份是这个…… 　　天亮了，大家可以起来开会了，昨晚没有人被杀死，游戏继续。请从一号玩家开始发言投票。” 　　杜珏：“哎呀，怎么说？女巫把预言救了呗，我没什么要说的，我还是那句话，我是好人，你们继续。” 　　杨延：“跳过发言吧，把机会留给需要的人。” 　　明堂星君：“我pass。” 　　江云杉：“我是平民。” 　　顾修谨：“我也是，我真的是好人！” 　　杜松子：“我给大家分析一下吧，昨天晚上可能狼人把常宗主杀了，但是女巫救了常宗主，所以没人死。也有可能狼人把别的人杀了，女巫也救了。所以现在我觉得女巫是不是可以出来说两句，因为解药已经没了，你如果不出来的话，预言家就肯定死了。要想平民胜，常宗主得多留一会吧？ 　　再一个，还是江云杉和顾修谨，发言真的太差了，你们能不能组织一下语言好好说。江宗主就不说了，顾总你怎么回事？我说完了。” 　　白瑟：“常曳……” 　　常曳：“我昨天晚上看的杜珏，是狼，平民跟票。这样，不管女巫是谁，现在女巫亮牌都没必要。我今天晚上必死。所以，女巫今天晚上保守杀顾修谨。 　　这轮发言之后我怀疑杜松子。假设我之前的判断都是对的，魏承欢是狼死了，这一轮杜珏是狼死，晚上女巫杀顾修谨死，天亮平民跟女巫或者猎人投杜松子，平民赢。 　　如果不是杜松子，那对不起，投江云杉。我说完了。” 　　孟悠：“好了我先投吧，杜珏。” 　　杜珏：“我是狼人，你们不用投了。” 　　主持：“由于狼人自爆出局，投票阶段终止，现在进入黑夜，请大家闭眼。 　　狼人可以出来杀人了，确认是他吗？ 　　女巫请睁眼，被狼人杀死的是他，请问要救吗？确认吗？ 　　预言家请睁眼，请选一个要查验的对象，确认是他吗？他的身份是…… 　　天亮了，昨天晚上被杀死的，是六号玩家顾修谨，九号玩家常曳。请继续从二号玩家开始发言投票。” 　　杨延：“呃……我大概知道大家都什么牌了，投杜松子吧。” 　　明堂星君：“我还是那句话，我是神，谁投我，我就把谁直接带走。我投杜松子。” 　　江云杉：“跟票。” 　　杜松子：“你们冷静一点好吗？我是平民啊，江宗主发言这么差，指谁打谁，你们干嘛都投我啊。我投江宗主。” 　　白瑟：“我投杜松子。” 　　孟悠：“跟了。” 　　主持：“七号玩家杜松子被票选出局，由于狼人全部死亡，平民获胜。各位玩家的身份是：1号杜珏，狼人；二号杨延，村民；三号明堂星君，猎人；四号魏承欢，狼人；五号江云杉，平民；六号顾修谨，狼人；七号杜松子，狼人；八号白瑟，女巫；九号常曳，预言家；十号孟悠，平民。” 　　杜珏：“我愚蠢的队友啊！咱们这种玩法没有警徽第一轮又不能验人，魏承欢你脑子里养鱼吧？四号位就敢瞎说自己是预言家？！服了。” 　　杨延：“那还怎么办啊，我师匠是女巫，常曳是预言家，你们觉得呢。” 　　明堂星君：“你们也真没人投我啊？我还想打一枪呢。” 　　魏承欢：“那我运气太差了吧，我咋知道常曳是预言家呢，早知道说女巫就对了，反正他也不能自救，最多把我一起毒死。” 　　江云杉：“我觉得不行……” 　　顾修谨：“我拿到狼人真的好紧张好害怕啊，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啊，对不起，对不起大家！” 　　杜松子：“不是我的错啊，要怪就怪承欢妹妹吧，她太激动了。” 　　白瑟：“挺有意思的……” 　　常曳：“魏宗主自称女巫不行，假如白宗师亮明身份，发言还不错的情况下，你出局。我和白宗师再配合，杀一个，验一个，狼人还是输。” 　　孟悠：“下一局我可以不打酱油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没玩过狼人杀，上面全是我瞎编的。 　　☆、番外篇：常宗主与白宗师与巧克力布丁等 　　21.1：常宗主与白宗师与巧克力 　　白瑟一直想给常曳送个礼物，但不知道常曳喜欢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常曳平时的生活习惯。 　　早7：00起床，洗漱。 　　7：30会出门慢跑一圈，在住宅区附近的健身设施做拉伸和放松。 　　8：00准时返回吃早饭，早饭一般都是机器人做的三明治或者粥和面包，很简单。 　　8：30会开始看新闻，9：00开始干工作，桌边一般都会放一杯红茶。 　　每隔半小时，他会从桌边起来，弹一弹琵琶，在窗边吹吹风，戴着耳机躺在床上小憩，然后再回到桌边盯着电脑。 　　11：30吃午饭，午饭也很简单，都是机器人准备的套餐，三菜一汤，每样都很少。 　　12：00准时午休，但是躺在床上好像会翻一阵手机，翻无聊了就会睡。 　　13：30起来，到住宅区附近走两圈，14：00回来继续干工作，还是那杯红茶。 　　16：00会有一个固定的下午茶时间，这杯茶往往会变成苦荞茶，而且机器人会准备两样简单的小甜点。 　　17：00，还是继续干工作，一直到晚上21：00，他会再出门走一走，回来洗漱，准备休息。 　　非常克己，平平无奇。 　　白瑟有点苦恼，观察了常曳一整天的生活，似乎并没有看出他的偏好，唯一有特点的就是喝红茶和吃下午茶。 　　而且，他不吃晚饭。 　　那该送他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缺，而且很有钱的样子。 　　像这种情况，送什么金银财宝都是对他的蔑视，会遭到他的白眼。或许送个简单的自制产品还更有新意。 　　白瑟决定自制一个巧克力布丁送给常曳。 　　趁着常曳外出，白瑟买好了制作巧克力布丁的材料。 　　黄油奶酪奶油酸奶樱桃汁，以及碎巧克力和可可粉，还有最关键的吉利丁片。 　　一切都准备好，就等着常曳回家来把巧克力送给他。 　　而事情的进行往往都是那般精妙，常曳回家的时候也带了一盒巧克力，盒子非常精致，里面的巧克力只各样装了一种，有牛奶果仁酒心，黑的白的生的，每个都很精巧。 　　“这个是……别人送的。您爱吃巧克力，给您。”常曳把那盒巧克力递给白瑟。 　　“我也有东西要送你！”白瑟从冰箱里拿出已经冷却成型的巧克力，放在盘子里，端到常曳面前。 　　在还没看到成品之前，常曳还有些惊讶有些期待，不知道来自一千年前的白瑟会给他送什么。一看到盘子里的东西，常曳就明白了心肌梗塞的感觉。 　　盘子里放着一枚拳头大的巧克力，是栩栩如生的“心”型。 　　不是桃心，而是心脏的形状。 　　由于巧克力的颜色过于黑暗，整个“心脏”看上去异常逼真，内脏具有的光滑外表和纹理，以及血管的纹路，都非常还原，完全就是一个心脏模型。 　　“你看，它是这样的。”白瑟兴致高涨，他拿了一个小勺，梆梆两下敲碎巧克力的外壳，壳儿一剥落，就露出里面的血红色心脏型布丁。 　　那个透明的，血红的布丁就在盘子里晃晃悠悠，摇摇晃晃，看上去非常Q弹多汁，甚至还流下了几滴鲜红的果汁，让这枚“心脏”看上去更加真实。 　　“网上说送巧克力一般都送心形，我查了一下心是什么形状，好不容易买到这个模具。”白瑟还用勺子敲打着血红的心脏型布丁，“你觉得好吗？” 　　“……辛苦您了。”常曳扶着额头，“一般意义上的心形，是这样的。” 　　常曳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相对，比了一个爱心。 　　“哦！”白瑟一脸恍然大悟，“他们说的比心是这个意思。” 　　“是这意思。”常曳点了点头。 　　“那……比心。”白瑟放下碟子，也用双手比了一个爱心给常曳。 　　“这种东西您没必要学。”常曳皱起眉，快步走了。 　　21.2：常宗主与白宗师与化学老师 　　自从白瑟降临，常曳就经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 　　看到白瑟做了一个心脏型的巧克力布丁给他，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个更诡异的梦。 　　他梦见自己一个人坐在化学实验室的实验台前，百无聊赖地趴着。 　　那时候残阳似血，整个实验室里都弥漫着橘红色的光，实验台最亮，试管在夕阳下发出微光。 　　接着，白瑟就来了。 　　他穿着一件非常合体的灰衬衫，黑长裤。黑色领带刚刚好停在银色皮带扣的上方正中央，看得常曳十分舒适。全身的衣服都十分熨帖，他又那么纤瘦，站在门口，像一把笔直的钢尺，深色的衣裤让他看起来十分冷峻。 　　他披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整整齐齐梳了一个标准的三七分。 　　表情淡淡的，眼神还是雾蒙蒙。 　　“在等我吗？”白瑟随手从柜子里拿了几瓶试剂，走到常曳身边坐下，有意无意地用肩膀碰了碰常曳的手臂。 　　“无聊。”常曳瞥了白瑟一眼，就继续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机会难得，我送你一个礼物吧。”白瑟拿着那几瓶试剂，又拿了两个烧杯，趴在桌上，和常曳保持了一个相同动作，然后用手肘捣了捣常曳，“给点兴趣嘛同学，帮我拿点热水过来？” 　　常曳总觉得如果不配合白瑟，今天这事就绝对没有尽头，于是提着一壶热水放到白瑟面前。 　　看着他在两个烧杯里倒上热水，又分别加入两种粉末试剂，常曳愣了愣：“实验室的东西你就随便用了？不行吧。” 　　“我是老师，怕什么。”白瑟慵懒地眼神在常曳脸上划了一笔，“这边是碘化钾，很贵的你知道吗？一千克一百五十块呢。” 　　“那你还随便用，到时候不让你赔啊。”常曳漫不经心地瞟了白瑟一眼，烟雨朦胧的脸把夕阳中的实验室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冷色。 　　“嗯，就是想让你看看。”白瑟说着，又加了一点东西，把两种试剂混合起来，一瞬间，两瓶透明液体就变成了一瓶金色传说。 　　但这烧杯里的金色液体看起来非常混沌，也有点粘稠。 　　白瑟把它放在酒精灯上加热溶解，将上层的澄清液体倒进锥形瓶。 　　“你看好。”白瑟指着锥形瓶，话说完，里面的澄清液体就缓慢析出了金色碎屑，似乎在随着液体的流动旋转漂游。 　　常曳怔住了，瓶子里的金屑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整个瓶子里像是掀起了黄金风暴。 　　“想让你看看这个。”白瑟轻轻晃动瓶子，里面的金沙就随着水流旋转，产生了更加绚烂的金色旋涡。 　　“你……”常曳怔怔地看着白瑟，话还没问完，就被白瑟打断，“好看吗？” 　　“好看。”常曳认真点头。 　　“再加几滴甘油，你什么时候拿出来他都是好看的。”白瑟用滴管加了甘油进去，“喜欢吗？” 　　“还……还好吧。”常曳别过头。 　　夕阳已经临近结束，整件屋子都陷入了一种天黑之前的普蓝色。 　　“我走了，你一个人待着吧。实验垃圾你帮忙处理一下，有毒，不知道怎么处理，你就自己喝了吧。”说完，白瑟就走了。 　　常曳看着烧杯里的淡黄色液体，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拿起烧杯，真的打算喝下去。 　　梦醒了。 　　常曳捂着眼睛，这他妈的又是什么鬼梦！ 　　为什么每个梦里的白瑟都如此嗜血歹毒，而且这剧情为什么这么莫名其妙，为什么梦里的自己都这么憨，我居然还在期待他给我送个这么浪漫的礼物吗？ 　　仔细想想……其实那个心脏型的巧克力布丁也还不错，他自己做的，而且还那么精致，最重要的是……工艺真的很难。 　　我是不是没救了。 　　21.3：白宗师与小星君与违规操作 　　最初，白瑟见到明堂星君的时候，他就是个高中生的模样。 　　穿着学生制服，长得浓眉大眼，看上去一身正气，气宇轩昂，昂首挺胸，胸有大志的样子。 　　他笑着对白瑟说：“我是明堂星君，你的坐骑有你的魂魄，一直在寻找复活你的办法。天庭特派我帮助他，让你成功借尸还魂，来，感谢我吧。” 　　“你是琴宗的大宗师，我已经以天庭的名义给现代琴宗所属的单位下发密文，他们必须接收你！现在琴宗的宗主叫常曳，给你看看照片，你就好好的到他那里去学习，然后为现代琴宗造福吧！” 　　白瑟静静地看着明堂星君，轻轻扬起嘴角，不露痕迹地，瞪了那位高中生星君一眼。 　　“来，看看照片。” 　　明堂星君拿出手机，给白瑟看了常曳的照片。 　　一张证件照，半身，常曳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目光冷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条纹西装，浅蓝色衬衫，系着普蓝色的领带。 　　眉目，鼻子，嘴唇，脸型，都和白瑟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 　　他看着照片，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后来，他再见到明堂星君的时候，是他骑着摩托车被交警扣留，经过常曳发飙、杜松子泪奔、杜珏狂追的一系列闹剧之后，杨延无奈，只能求助于明堂星君。 　　当时，身为神使的明堂星君以三足金乌的姿态出现在白瑟面前，他一脸惊慌失措，在他布下的红色结界中，焦急地来回踱步。 　　“惹麻烦了啊！死人复生之后的身份证件只有地府才能解决！白宗师的事情我根本就没有和地府沟通。” 　　“讲真，其实借尸还魂是违规操作，私自消除相关人员的记忆也是违规操作，以天庭的名义私自给人界下密文也是违规操作，这些要全部都抖出去，我又得在人间多留两百年！什么时候才能回天上啊！你也是！闲的没事骑什么摩托车！这下全完了！” 　　“全是违规操作！？”杨延的嘴长得老大，下巴几乎脱臼。 　　“我太难了！”星君捂着脸蹲在地上，“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要不然……趁着结界生效的时候我先带着师匠跑，你再把他们的记忆消除了？”杨延已经拉起白瑟，准备狂奔了。 　　“目前只能这样……我求求你们千万别再出乱子了，我真的，我太难了。”星君一拍脑门，“再惹出点事情让地府知道，我这辈子都别想回天上了，变成个真的乌鸦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杨延拉着白瑟跑出了门。 　　白瑟很无奈，他并不想给常曳添太多麻烦，但现在看来，麻烦还很多。 　　☆、番外篇：常宗主与白宗师与食堂 　　23.1：常宗主与白宗师与食堂 　　琴宗的办公大楼里设有食堂。 　　厨房机器人会按照当天成员的数量制作相应的套餐，在用餐时间从取餐窗口直接放餐。 　　当天，常曳在夷则琴宗总部设主会场，其他分部设分会场，开一个阶段性的琴宗全体大会。 　　除了对一个季度的工作进行总结之外，还说了他前段时间遇到的，那只会使用物理心魔的老鼠妖。 　　会议从9：30到11：30，一部分成员在会议结束之后不想回家，就会在琴宗的食堂吃饭。 　　开会前，常曳就已经征求了白瑟的意见：“您没吃过食堂的饭，尝尝吗？” 　　“好。” 　　常宗主始终是以严肃形象示人，为了巩固自己的宗主权威，以免一些成员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他带着白瑟去食堂排队领餐，已经有跑得快的成员早早排在前面。 　　有人一看到宗主来了，急忙退让到一边：“您先，您先。” 　　“不用，排着吧。”常曳表示拒绝，仍然让白瑟站在他前面，排在队伍的尾端。 　　前面有几个年轻人笑着合十双手朝常曳鞠躬行礼道：“那就不好意思啦宗主，我们先咯。” 　　“你看看你好意思吗？那么瘦的白宗师都站在你后面，你这底盘稳的撼地怪好意思？”一个姑娘拍了拍前面一个小胖哥的肩膀，“赶紧，你到后面去，让人家瘦子先吃。” 　　“靠！你底盘也这么大，好意思说我？”小胖哥马上反驳。 　　“别说了，宗主都在呢你们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另一个小哥回头看了一眼常曳，“宗主，您想笑就笑，别憋着啊。” 　　常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调侃女孩的身材属于骚扰，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 　　“哦……好的。”小胖哥马上低头鞠躬，不敢再说话。 　　小姑娘和另一个小哥窃窃私语：“好死板哦。” 　　“对啊，我们朋友之间开玩笑而已，他好死板哦。” 　　“真的好认真好死板哦。” 　　常曳随手拿过一个空盘，在那位小哥头上敲了一下：“我都听见了。” 　　“对不起。”小哥抱着头转过身，没有再说话。 　　小姑娘也耸耸肩，沉默了。 　　“好死板哦。”白瑟模仿着刚才两个人的语气，小声地在常曳面前说。 　　常曳放下盘子，用指头在白瑟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您也是。” 　　“哦……”白瑟捂着头转过身。 　　“谁说的死板，出来挨打，他明明是个双标……”前面被盘子敲了的小哥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接着就又挨了常曳的一盘子。 　　“怎么这么多话？”常曳皱起眉。 　　“你好凶啊……”白瑟小声吐槽。 　　“您说什么？”常曳侧过头审视着白瑟，已经准备好在他的额头上再敲一指头。 　　“你都听见了吧……还问我。”白瑟先捂住额头，做好防御。 　　前面的小哥再次不满地嘀咕：“双标就算了，还和新成员打情骂俏。” 　　毫无悬念，又挨了一碟子。 　　23.2：常宗主与白宗师与卡牌竞技 　　事情，发生在某天晚上。 　　白瑟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卡牌游戏，形式是双人对战。 　　由于刚刚开始玩，还不太明白规则和玩法，输了第一局还被对手嘲讽：“你好菜哦。” 　　白瑟有点纳闷，不太明白“菜”的具体含义，于是积极请教常曳：“常曳，游戏里有人说我菜，是什么意思？” 　　“……什么游戏？”常曳甩掉耳机，皱起了眉。 　　“这个。”白瑟给常曳看了自己正在玩的游戏。 　　“……我陪您玩，玩会了您再去线上对局。”常曳立刻在自己手机上下载了相同的游戏，建好，加好友，进入游戏。 　　但白瑟的游戏手感还是很好，在常曳的带领和解说下，虽然还是输给了常曳，但在出牌和留牌，优先保留哪些手牌的策略上，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 　　“好了，您去线上吧。”常曳扔开手机，转身打算继续听音乐。 　　“再陪我玩三局好吗？三局之后，我就熟练了。”白瑟抓住常曳的胳膊，亲手奉上常曳的手机。 　　“……光这样玩没意思，得有惩罚和奖励。”常曳忽然觉得自己在这种游戏上有望赢过白瑟，是时候利用这种机会，跟白瑟学点古时的技术了。 　　“嗯嗯，你说。”白瑟认真地点头。 　　“您赢了，可以给我提一个要求。您输了，我给您提一个要求。反过来也一样，行吗？” 　　常曳坐在椅子上，两手捏着手机，手肘撑在腿面上，低头望着白瑟。 　　白瑟蹲在常曳面前，两手抱着手机，仰望着常曳点了点头。 　　第一局，常曳赢了。 　　白瑟皱着眉，眼神有些难过，他捏着手机，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看着常曳：“有什么要求，你说。” 　　“琴宗所有现代的应用曲目您都看过了，您教我一首失传的曲子吧。”常曳已经抱过琵琶，打算好好学习。 　　“嗯……”白瑟迅速抱过古琴，坐下来，“现代没有的……比较好用的一首叫《鬼目》。古时夜晚外出降魔除妖，如果他们隐匿形态，弹这首曲子，就能看见了。不光是妖，书宗成员可以隐形，用《鬼目》也可以看到。” 　　“您弹，我听一下。”常曳点点头，先用琵琶打开一个蓝色的静音结界，以免扰民。 　　白瑟弹了这首《鬼目》，这一支琴曲节奏紧张，曲调肃穆，琴音一起，空气中都多了些肃杀之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乐声回响在白瑟身旁，原本低垂着眼睛弹琴的他，一抬眼，眼底忽然亮起暗红色的微光。 　　“我现在能看到你三楼布置的结界。”白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其实，如果有心用《鬼目》做点不入流的事，也可以透视。” 　　“透视？”常曳皱起眉，看到白瑟正盯着他，直接上手捂住白瑟的眼睛。 　　“我没有透视你……”白瑟有些无辜，“你学会了吧。” 　　“我记住了。”常曳放开白瑟，抱起琵琶完完整整把一首《鬼目》弹下来，“有错的音吗？” 　　“都是对的。”白瑟摇摇头，他看着常曳，眼神里多了些怀念，“你试试能不能弹出效果。” 　　常曳又弹了一遍，这一次在琴弦中灌输灵力，一曲毕，他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一抬头，他就能看穿天花板，直接望到三楼的防御结界。 　　再一低头看着白瑟，常曳就先低头捂上了眼睛。 　　“其实……你要是想看……” 　　“我不想看，不是有意的。” 　　“哦……” 　　常曳低头拨弦，先取消法术。 　　看来在熟练之前，这种古代来的曲子还不能贸然使用。 　　“还玩吗？”白瑟晃了晃手机。 　　“不了，我得工作，您自己玩吧。”常曳戴上耳机，转过身。 　　23.3：常宗主与白宗师与国王游戏 　　当天晚上，常曳又进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境。 　　他梦见一群人坐在一起玩游戏，桌子那边还坐着两个小伙子，他们摆着自己的圆桌，上面放着各种熟食凉菜，鸭脖鸭肠鸭架子，酱牛肉五花肉猪耳朵，还有鸡胗鸡腿鸡翅猪肝，凉拌三丝茄子土豆片，啤酒红酒白酒摆了一桌子。扑克牌扔在一边。 　　“大家要不然互相认识一下吧。”年轻小哥笑得十分灿烂，露出两颗虎牙，“我叫赵昊，大家都叫我赵日天。” 　　“我是龙傲天。”莫西干头的小哥一抹头顶，露出一个狂拽酷炫的笑容。 　　“我是白伏魔，这是我的同行，常斩仙。”白瑟拍了拍常曳的肩膀。 　　常曳无语。 　　梦里的这个场景好像是在一个露天的啤酒摊，白瑟穿一件画着骷髅头的黑T恤，浅蓝色的破洞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一个满是铆钉的皮项圈，手腕上也带着一个满是铆钉的护腕。 　　“好嘞！那我们开始玩国王游戏！” 　　“那就决定了，来玩国王游戏。四张牌，一张joker，抽到王牌的就是国王，随便说命令。”龙傲天狂躁地把扑克牌摔在桌子上，挑出了四张牌，分别是joker，A23，洗过之后摊开在桌子上，让几个人抽牌。 　　常曳抽了一张牌，是2。他还想看一眼白瑟是什么牌，结果白瑟把牌按在手心，完全没有要透露的意思。 　　“我是国王。”赵日天两指之间夹着扑克牌，像赌神一样翘着二郎腿，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极拽模样，拍着桌子说：“2号抱着3号，喂他喝酒，然后给他挠痒痒。” 　　常曳倒抽一口冷气，两手捂着脸，“这是什么嗜血歹毒的玩法啊，谁是3号啊。” 　　“我。”白瑟微笑着摊开自己手里的扑克牌，明晃晃一张黑桃三，当时常曳的眼睛里就失去了生命的光辉。 　　白瑟大大方方地坐在常曳身上，一手勾着他的脖子：“喂我喝酒。” 　　这是什么酒池肉林的场景。 　　常曳觉得自己是要拒绝的，但还是端起了一杯酒，一手托在白瑟脑后，一手端着酒，喂他喝下去。 　　白瑟把这一口酒含在嘴里，抿嘴看着常曳。 　　“你倒是挠啊。”龙傲天不耐烦地拍着桌子。 　　“我挠了啊……”常曳伸出手，勾起五指，伸向白瑟的腹部一侧。只轻轻一碰，白瑟就跳了一下，一口把酒全都喷到常曳脸上。常曳皱起眉，赶紧拿了纸巾擦脸，“能让我死了吗？” 　　“下次喝牛奶就对了。”一边的赵日天看得十分认真。 　　“什么？！” 　　常曳醒了。 　　他望着黑乎乎的房间，捂住脸。 　　没救了，这做的都是什么梦。 　　为什么梦里的自己这么憨，白瑟都这么嗜血歹毒？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结束，下一章是正文。 给阅读带来障碍，非常抱歉。 只是比较讨厌锁章的灰色纹样。 　　☆、只要可爱即使是人偶你也会喜欢吗 　　常曳在休假，但是白瑟没有。 　　委员会听说白瑟受重伤，人事不省，剑宗和笛宗共同疗伤也没能让他醒过来，就一直没有给他委派案件。但，杜珏，在目击白瑟元气满满地怼人之后，就把白瑟康复的消息告诉了委员会。 　　于是，在白瑟苏醒的第二天，也是他开始辟谷的第一天。委员会派来案件给他，并且温馨提示：“白宗师，办案虽好，可不要贪杯哦。” 　　常曳拟好的旅游计划全部取消，这一切，都是因为杜珏。 　　“您怎么样？去不了的话我去跟委员会说。”常曳有些担心，白瑟从昏迷到清醒已经16天没吃饭，还要继续辟谷一周，本来就没个人形，再饿上一周，估计得飘着走。 　　“可以。”白瑟只简单说了两个字，就背着琴打算出门。 　　“我和您去吧。”常曳匆匆上楼，带上琵琶，直接从二楼翻下来。看到白瑟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在内心叹了口气。 　　目前两人的立场，达成完全逆转。 　　只不过，白瑟的硬气只坚持了不到十分钟，乘地铁的时候，他就呆了。这半个月时间，没怎么走过的线路，忘得一干二净。 　　“这边。”常曳及时提醒，带着白瑟乘地铁。 　　同样的，没怎么用过导航系统，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委托人的住址，还得常曳带着。 　　在电梯里，常曳就有些犹豫是不是应该把坤灵环和清规玉交给白瑟，如果不给，就浪费一个收取精魄换取功德的机会。而且，坤灵环是个指环，随便把戒指送人，也有些不对劲。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委托人的家，开门的是一个面容极其疲倦的男人。他面色蜡黄，略显肥胖，黑眼圈很重，嘴唇发黑，头顶光秃秃，戴着一副框架眼镜。 　　“看证件。”白瑟打开手机里自己的宗师证给委托人看，对方的眼神飘忽不定，身体也晃晃悠悠，请两个人进门之后，就无力地倒在沙发上气喘吁吁地说，“我生病……一个月了。医生看不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个月……”常曳思忖着，“你平时在哪睡觉？” 　　“那间房。”委托人指了指里面的房间。 　　没等白瑟拿出琴，常曳就先拎着琵琶朝里屋走去，他回头看了白瑟一眼，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我来吧。” 　　白瑟没有说话，抱着琴跟常曳一起去了。 　　琵琶弹出一声裂帛，紫色结界包围整个房间，结界把委托人分隔在外，他听不到这间屋子发生了什么，也看不到。一旦屋子里的物体被破坏，结界消失时，屋子会恢复原样。 　　卧室不大，一个能喝水能吃饭能躺能摇的多功能椅前面，漂浮着好几个浅蓝色的全息屏幕。用来睡觉的床是一个榻榻米，掀开床垫，下面是个大柜子。 　　常曳从西服口袋里拿出清规玉和坤灵环，他拉着白瑟的手，把两样法器放在他手心，“这两样是人鱼的宝物，没什么作用，您拿着。” 　　“没什么作用……给我做什么？”白瑟把坤灵环先捏在指间，仔细端详着，“倒是漂亮，但我不要。”说完，就把两个法器又放回常曳手里。 　　“您在生气。”常曳低头盯着白瑟的眼睛，那双浓雾弥漫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 　　“对。”白瑟抬眼，迎接常曳那双锐利的眼睛。 　　“……那我请求您的原谅。”常曳拿着坤灵环，抓住白瑟的左手，五根指头挨着戴，结果只有大拇指合适。于是，那枚精致的青金石指环，变成了白瑟的扳指。 　　“不。”白瑟打量着那枚指环，他现在已经不会被这种小恩小惠收买了。 　　“好，您先收着，工作结束再商量。”常曳把清规玉装进白瑟的口袋。 　　琵琶声响，曲调怪诞诡异，幽咽清冷。 　　天花板上出现一个银色旋涡，一只九尾狐从天而降，浑身雪白，周身伴随着晶莹的飞雪。它狭长的红色眼睛像是带着笑意，乖顺地，轻飘飘地绕到常曳腿边，毛茸茸的九条大尾巴轻轻在常曳脚边扫了扫。 　　白瑟抱着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笑眯眯的九尾狐。 　　接着，常曳连续弹出几声急雨，一道强风汇聚，猛然掀起了床板。床板被打开的一瞬，黑烟瞬间喷涌而出。一个长约一米的人偶赫然平躺在里面，大睁着黑黢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板。 　　这时候，九尾狐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九条尾巴如同白练，“簌簌”地窜进床底，把人偶卷了出来。 　　这人偶身姿妙曼，穿着一身鲜红的大振袖，衣服上绣着精致的鹤纹。它皮肤雪白，面容精致，一对峨眉，嘴唇血红。盘发上装饰着玳瑁梳子和蝴蝶金钗，露出纤细优美的后颈。她拿着一把小扇子，漆黑的双眼紧盯着常曳。 　　黑烟正是从它身上冒出来的。 　　这个精致的人偶已经被黑烟裹挟，在九尾狐尾巴的捆束下，发出凄厉的叫声。它身上的黑烟汇聚成无数短刀，刺向捆着它的大尾巴。但九尾狐完全不当回事，几条尾巴配合极佳，先是扫掉那些短刀，把人偶当成皮球一样抛在空中来回接打。 　　常曳打开引魂匣，弹起曲子，收掉了那些黑烟。像火灾现场一样，浓烟从房屋的四面八方被全部吸进匣子，最终，匣子合上。房屋里的红色结界和九尾狐一起消失，掀起来的床板也盖上了，躺在沙发上的委托人，身上的黑烟也消失不见了。 　　人偶落在地上，白瑟把它捡了起来。 　　常曳从手表里拎出一个全息屏幕，走到客厅询问委托人：“您感觉好点了吗？” 　　“好了！好神奇啊！我已经好了，谢谢你们！”委托人的精神状况虽然恢复了，但身体状况还是很差，黑眼圈，蜡黄的脸色还是没有得到改善，“我头不疼了，感冒也好了。” 　　“说的跟广告词一样。”常曳点击屏幕，开始做记录，“那个人偶，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你的？” 　　“别人送的，是我一个同事送我的。”委托人看到白瑟手里拿着的人偶，愣了愣，“这……你们要不翻出来我都忘了有这回事了。” 　　“为什么送你，是礼物？”常曳和委托人的对话自动在屏幕上生成文字，但他还是要再检查一遍有没有错字。 　　“我特别喜欢这种人偶。今年本来有个去海外出差的机会，但是后来，领导没让我去，让另一个同事去了，我就拜托他帮我买了这样一个人偶回来。”委托人说，“我一直想买个专门的置物架去放它，但是没时间，买回来就只能放在床底了。时间一长，我给忘了。” 　　常曳沉默了，他看到白瑟还站着，就先收起屏幕，朝白瑟招手，“您过来坐。” 　　“对啊对啊，快坐，别客气。我给你们倒茶，呃，你们喝可乐还是咖啡还是茶？我家里现在还有柠檬茶。”委托人殷勤地把白瑟让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后起身去拿水。 　　“不麻烦了，我们一会就走。”常曳皱着眉头，重新拎出刚刚做记录的屏幕。他看着白瑟手里的人偶，“像这类人偶，布偶，人形玩具，您不能放在床底。” 　　“诶？”委托人愣了愣，“是它的原因吗？” 　　“倒不是人偶本身的原因。”常曳点了点头，“况且，造成这种状况的因素很多，我现在无法断定。但是，人偶面部朝上，眼睛正对着床板。您可以想象一下，您在睡觉的时候，隔着一个床板，底下有个人偶盯着您的后背。您虽然没有自觉，但实际上被它摄取了精气。” 　　“哇啊啊！好可怕啊！”委托人吓得抱紧了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他几步跑到沙发上，抓住白瑟的胳膊，“那我以后还会有事吗？” 　　“不要在床底放这种人偶，就算放，也不要让她正面朝上。您想想不害怕吗？”常曳盯着白瑟，慢慢皱起了眉，“还有其他原因，我现在不太肯定，如果您愿意把人偶交给我们调查，之后会把完整的原因告诉您。” 　　“好！好好好，这个娃娃送给你们了！这么恐怖，我不要了！”委托人急忙跳起来，和那人偶拉开了五米远的距离，躲到了阳台上。 　　回程，穿着皮衣破洞裤机车鞋的白瑟，抱着一只一米长的精致人偶，面无表情地坐在地铁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对面的一个小女孩。 　　“妈！”小女孩哭着扑进了自己母亲的怀抱。 　　“乖，不看不看。”那位母亲捂住小女孩的眼睛，战战兢兢地别过头。 　　“您这是故意的吗？”常曳一把抓住人偶的头，把它从白瑟手里拎过来，丢在座椅上。 　　“这到底是什么？”白瑟竖起左手拇指，把指头怼到常曳面前。常曳知道，他问的是坤灵环。 　　“这是人鱼的宝物，戴上之后，唱歌会变得很好听。”常曳随口胡诌。 　　“你说我唱歌难听？”白瑟也没有把指环取下来的意思，就捏着它在指头上来回转。 　　“您唱歌好听吗？”常曳挑起眉，“我没听过。” 　　“刚好，我新学了一首歌，回去给你唱。”白瑟点了点头，说完这话，白瑟才想起来：不对啊，这仇还记着呢，唱什么歌？ 　　于是，就又摆出一张面无表情的冷漠脸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记性是真的差…… 　　☆、RE：从零开始的琴宗生活 　　白瑟唱歌难听，已经不是说不说的问题了。 　　他手上戴着人鱼腹中的坤灵环，唱出来的歌也完全是在毁灭他美好的嗓音。 　　“白宗师。”常曳及时叫停白瑟的歌声，“人偶您还打算继续调查吗？” 　　“是我没见过的邪祟。”白瑟仔细端详着人偶精致漂亮的脸。它的头发顺滑细腻，触感和真人别无二致，它的皮肤虽然冰冷坚硬，但看上去和人的皮肤没有区别。妆容精致，就连服装似乎都是手工一针一线缝制的。 　　“我认为是付丧神。”常曳从匣子里拿出精魄，它变成了一块蓝色的小骨头，“付丧神是进口妖，而且这一个，是被催化的。” 　　“神？”白瑟疑惑道。 　　“他们有八百万神明，质量可想而知。他们认为万物有灵，物品放置一百年，吸收日月精华，沐浴佛性，也能成为精怪。名叫付丧神，实际上和妖没什么区别。”常曳把那块精魄握在手里，“解析这块精魄，恐怕我们也读不懂它的故事，可能得找个专家。” 　　找到的第一个专家，是扇宗的宗主，叶长卿。 　　白瑟和常曳带着人偶，还有精魄，主动拜访了叶长卿。他是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有一个巨大仓库，珍藏着他的大型机甲。 　　他家的管家机器人带着白、常两个人到仓库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机甲里面，操纵机甲玩艺术体操。 　　从机甲里出来，他穿着一身紫色机械铠甲，机械面罩自动掀起来，他靠在机甲上，朝常曳挥挥手，“常宗主，你好啊。” 　　让白瑟震惊的是，这位扇宗的叶宗主，他的扇子都充满了现代科技的力量。一把折扇，钢筋铁骨，打开收起都有金属碰撞时的“撕拉”声。 　　“读不了的。”叶宗主一眼看到人偶，就收回了钢铁扇子，“从精魄上您也看出来了，这是个催生出来的玩意儿，它的修为，还没有达到有意识的那个境界，读不出内容的。我这儿也收了二三十个这种玩意，什么都读不出来啊。收着玩吧。” 　　找到的第二个专家，是琴宗的一位甲级一等宗师，尚弘光。他是一位弹三味线的中年男人，一见到常曳也是毕恭毕敬，亲自倒茶端水，恭恭敬敬地问，“宗主有什么事？” 　　拿出人偶让他看了，尚弘光倒抽一口凉气，“不瞒您说，可能是寒壁之夜临近，我也遇上了些怪事。前段时间召唤出了玉藻前和镰鼬，我是没想到，这些妖精异兽也搞命运共同体。” 　　“那我试试能不能召唤个酒吞童子大天狗，凑个三强？”常曳开了个玩笑。 　　“我不是在说笑，弹吉他的伏小宗师也说，他召唤出了什么……耶梦加得。”尚弘光认真地说，“而且，这种催生的付丧神调查不出任何问题。我也遇上过这种付丧神，祸斗、盘瓠闻过之后都找不到源头。” 　　“找不到源头？”常曳挑起眉。 　　事实如此，白瑟尝试让祸斗追踪原主，但通过附灵知道，祸斗闻出了一种奇异的香味，但无法确定这种香味的来源。想调查清楚，就必须四处去闻，然后进行比对匹配。 　　“人偶既然是别人送的，就该问问送这东西的人是何居心，知不知道这里面有邪。” 白瑟主动联系了那位替委托人买人偶的同事。 　　“我不知道。”对方冷冷地回了一句，“花大价钱买那种东西的人，不就是变态吗？什么中邪，我才不信，就是他自己纵欲过度了吧。我劝你们趁早把那人偶扔了吧，谁知道他怎么用的。恶心。”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白瑟和常曳同时把目光转移到人偶身上，沉默了。 　　这个时候，白瑟十分果断地掀起人偶衣服的长摆，打算检查一下它身上有什么异常。但是，这个人偶全身都是封闭的，除了面部非常精致，其他人体部位都没有很深刻的表现。 　　“到此为止吧。”常曳整理好人偶的衣服，“即使我们调查出催生付丧神的元凶，也不能告诉委托人。按照叶宗主说的，付丧神在各处都有出现，证明这不是偶发的个案。之后我会和其他宗主沟通，总结共性。” 　　“嗯。”白瑟应了一声。 　　“这是您第一次接手案子，我跟您说说流程。” 　　制作文书，上传证据和记录，有很多繁杂的东西要写，要填。一开始，白瑟还集中精神认真听了，没到五分钟，他就盯着常曳的脸，开始发呆。 　　如果人真的都是女娲捏的，常曳这样的，估计是女娲用心捏了。白瑟想起手机游戏里也有很多能捏脸的，如果女娲造人的系统里也有这样的东西，碰上常曳，她大概是心情不错的时候，自己认认真真捏了，其他普通人，可能都是输入了些乱七八糟的数据吧。 　　想摸摸他的眉毛，鼻子也行。如果可以的话，嘴唇。但是应该不可以，虽然他现在态度软和了不少，但是也不一定就是接纳我了。白瑟盯着常曳的侧脸，眼神缓缓下移，望着他说话时一开一合的单薄嘴唇。想摸。 　　“东西比较多，比较碎，可能一开始记不住，慢慢来吧。”常曳的教学结束了，他注意到白瑟眼神根本没有放在屏幕上，就叹了口气，“您听了吗？” 　　白瑟没有说话，捏着手机径自上了二楼。 　　“您还在生气吗？” 　　“对啊。”白瑟钻进卧室，打开音游打算再来一首李斯特的《内在的声音》。他两手端着手机，看到左手拇指上的那枚青金石戒指，捏着它转了转。又掏出了口袋里的那枚月长石吊坠，捏在手里，想着有空找根绳穿起来，挂脖子上吧，免得丢了。 　　他想起自己刚复活不久，杨延带他买了不少脖子上挂的东西，于是随便拆了一个，把清规玉挂上去，戴起来，继续玩游戏。 　　音游开始了，白瑟弹起了《内在的声音》。 　　常曳拿出放在引魂匣里的精魄，把它丢进苍颢瓶里面。没反应，摇了摇，还是没反应，从瓶口往里面看，蓝色骨头形状的精魄已经化成了一汪蓝幽幽的水。望着瓶底那一汪神秘的蓝色，常曳像是进入了梦魇。 　　接着，杂乱的声音闯入他的耳朵。 　　“嘿！你们听说了吗？常家的小公子要去学琴咯！有钱人家的公子了不起，能花得起钱呐。” 　　“嘁，有钱，可劲儿造呗。人家真正有鸿鹄之志的大户人家，都去舞刀弄枪，学剑学棍。男孩子家，学的什么琴呢。” 　　“可不是傻子吧？琴宗不能结婚，也没有女弟子，多寂寞啊，小小年纪进去，那可养成个会弹琴的长毛和尚了。” 　　嘲笑声拂过，常曳的眼前明亮了。 　　他感到有人牵着他的手，托着他的背，让他上了马车。常曳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素雅的夫人，笑眯眯地对他说，“要听父亲的话，琴宗见不得女流，我就不跟着你去啦。” 　　常曳愣了愣，转头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他穿一身黑绸深衣，网巾束发，留着小胡子。他笑看着常曳，“不必理会外人如何说道，学你喜欢的，才能学得精，学得好。” 　　一种极其别扭怪异的想法在常曳心中蔓延开，他知道，这男人是他的父亲，他也知道，刚刚牵着她的女人是他的母亲。他甚至已经接受了自己所处的时代，还非常熟练。 　　现在，常曳的大脑储存空间中，出现了两个自己，两个父母。而且毫无违和感。 　　马车摇摇晃晃从早到了晚，黄昏时，父亲牵着常曳的手，沿着一条冗长的汉白玉阶梯向上走。他没觉得累，还兴高采烈地问父亲，“您会常来看我吗？” 　　“这可不行，入了师门，就有师父照看你了。除非学成出山，父亲可不能常来看你了。” 　　“哦，好吧。”孩童稚嫩的声音里，明显多了些不舍。 　　好不容易走完了阶梯，又是一片宽广的祭天台，之后是广场，再后是蜿蜒曲折的林间石头小路，密林丛生，杂乱无章。终于走出林子，才豁然开朗。 　　一座殿堂，门大敞着，里面坐满了十二三岁的小少年。 　　“进去吧。”父亲在常曳背后推了一把，“为父该走啦。” 　　“父亲……”小常曳怯生生地看着大殿里坐着的一群陌生人，刚走出几步，就回身扑向父亲。 　　“不想学了吗？要是不想学了，现在就与为父回家，好好读书，考取功名。” 　　父亲这么一说，小常曳扭头就跑进大殿，朝父亲奋力挥手，“父亲好走，孩儿不送啦！” 　　小常曳走进大殿，低着头，不敢迎接孩子们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抬眼望了望自己身边的小男孩，也不说话。 　　“我是杜珏，你叫什么。”身边的小男孩白净漂亮，一双大眼睛明亮清澈，长相非常乖巧可爱。 　　“我是常曳……”小常曳小声回应，也不敢大声说话。 　　“我的杜，是这样写的，珏，是这样。你呢？你的名字怎么写？”杜珏笑着挨到常曳身边，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用手指比划自己的名字。小常曳腼腆地笑了笑，也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杜珏手心。 　　“真好呀，若是能和分在同一师门，也算是我们二人有缘啦。”杜珏笑得眼睛弯弯，像新月。 　　这时候，忽然走进来一队穿着白色深衣，披着灰色大氅，白玉冠束发的男人。他们仙气飘飘，虽然是用脚走路，但是穿得太白，感觉像是行走在云端。 　　他们审视着殿里的孩子们，忽然有一个男人，眼睛一亮，锁定了常曳和杜珏，朝他们挥了挥手，“最后那两个小孩，过来。” 　　“他在叫我们。”杜珏抓住常曳的手腕，也没和常曳商量，就拉着他走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跟我走。” 　　☆、仲吕其一 　　小常曳和小杜珏被带到另一个男人面前。 　　男人的脸看上去在五十岁左右，但他的头发全白，山羊胡子也雪白。他穿着白色深衣，同样披着灰色大氅，玉冠束发，这似乎是琴宗的标准搭配。 　　“宗主！这是我发现的唯一两个长得好看的孩子！” 　　“唯一两个？那你也怪不容易的。”男人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转而笑眯眯地看着小常曳和小杜珏，“你们好啊。” 　　“拜见萧宗主！”小杜珏先跪下行礼了，小常曳才回过神，急忙跪下行礼，“萧宗主。” 　　“好好好，我先带你们去见师父啊！” 　　小常曳和小杜珏被萧襄带着，一路听他絮絮叨叨地讲琴宗的规矩，琴宗的历史，走了有半个时辰，两个小孩走得精疲力尽。 　　终于萧襄带着两个小孩走到了悬崖边。 　　小常曳只看到悬崖对面是一座高楼，微微亮着灯火。而面前是漆黑的深渊。 　　“琴宗胜于其他宗派之处，就在于此。”萧襄从背后捞过瑶琴，左腿屈膝，右腿搭在左腿面上，凭空翘起一个高难度的二郎腿，就像是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把琴搭在腿上，轻轻弹拨，悠扬的乐声回荡在漆黑的山崖之间。 　　忽然，一道划破黑色深渊的红光闪过，一只马身虎纹，长着巨大翅膀的巨兽出现在两个孩子身边。他长着半张人脸，一双猩红的眼睛下面都是虎皮。 　　“来，咱们骑着它过去。” 　　萧襄笑着，一手搂了一个小孩，骑上巨兽。 　　这巨兽一扇翅膀，瞬间消失在暗夜中。常曳怕高，怯生生地闭上眼睛，紧紧抓着萧襄的衣服不敢乱动。杜珏就十分大胆，还好奇地问宗主，“萧宗主，这兽何名？” 　　“英招。” 　　“我以后也能召出英招吗？” 　　“跟着师父潜心学习，总能召出来的。” 　　英招把三个人送到悬崖对岸，就消失了。 　　这时候，常曳才看清楚这座楼阁的构造。房屋很高，三层楼，还有一道廊桥连接另一栋房屋。面前的屋子里亮着灯火，断断续续响起琴声。 　　萧襄大笑着走到门口，敲敲门，“白瑟！为师给你把徒弟亲自带过来了！出门见见。” 　　“不见。”声音柔和清亮，音量不大，带着点鼻音。 　　“来见见吧，百里挑一的相貌！”萧襄仍然在门口好脾气地劝着。 　　“我说笑的。” 　　“可本座当真了啊！”萧襄笑着，又敲了敲门，“来你这儿一趟不容易，俩小孩都走累了。” 　　这时候，屋子里响起轻轻一声剔弦，门就打开了。屋里十分整洁，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把瑶琴。地上放着许多盆种的花花草草。走进去，才看到白瑟坐在桌案边，一手夹着一根削尖的木条，一手搭在琴弦上。 　　烛影摇曳，白瑟的长发用一根发带松散地绑了一个低马尾，丝丝缕缕的长发搭在肩上的，挡在额前的，遮住脸颊的，在烛光中越显旖旎。他穿着一身黑色中衣，披着一件黑色大氅，抬眼看了看走进来的萧襄和小常曳小杜珏，极不情愿地放下手上的东西，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抱拳，向萧襄行礼，“见过师尊。” 　　“这会儿认得为师啦？”萧襄笑着，把两个孩子推到白瑟面前，“看看，为师给你找来的徒弟。” 　　白瑟轻飘飘的眼神在两个孩子脸上各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样？”萧襄笑着问。 　　“天晚了，先留下吧。”白瑟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萧襄就大笑着一甩宽袖，“好嘞！咱们白宗师后继有人咯！我走了。” 　　仰天大笑出门去，留下小常曳瑟瑟发抖。而小杜珏还是很勇，笑得甜腻腻，十分乖巧地跑到白瑟身后行礼，“先生，我是杜珏。” 　　“嗯。”白瑟对着琉璃镜，在中衣上，套了一件黑色深衣。穿好鞋，他提上一盏灯，回头望了一眼小常曳和小杜珏，“跟我走。” 　　小常曳不敢多说话，只悄悄地跟在白瑟身后。 　　小杜珏还十分活跃地问：“先生怎么称呼？” 　　“姓白。” 　　“白先生独自住在此处吗？” 　　“嗯。” 　　“白先生用过晚饭了吗？” 　　“嗯。” 　　“白先生会是我们的师尊吗？” 　　“再议。” 　　白先生带着两个小孩走到另一座屋子，领着两个人上了二楼，分别打开两间房门。两个屋子的布置都一模一样，贴着窗下是一张桌案，左手边是柜子，右手边是床榻，床边放着洗漱用的脸盆与手巾，旁边还放着大柜子。 　　“寝房，入夜后天凉，柜子里还有被褥，盖厚些，免得生了风寒。”白先生指了指两间房子，“谁住哪一间，过会你们二人自己商量。跟我来。” 　　白先生提着灯，领着两个孩子上了三楼。三楼就是阁楼了，打开门，是个广间。漆黑油亮的地面映照出白色月光，白先生脱鞋进屋，点亮了广间里所有的灯，灯火映照黑亮的地面，地面再折射烛火，整间房子变得异常明亮。 　　“进来吧。”白先生摆好了三个坐垫，自己先相对正坐在另外两个面前。 　　小常曳和小杜珏也都脱掉鞋子，小心翼翼走进来，迟疑着要不要坐下。 　　“坐。”白先生搂起广袖，伸手请两位小辈坐下。两个人才一左一右，面对白先生坐下来。 　　这时候，小常曳才终于看清楚了白先生的脸。 　　接着，满脑子就都是“冰肌玉骨”、“惊为天人”、“出尘脱俗”、“凛如冰霜”这样的词。他长得极其清秀，皮肤白净，眉目清冷，鼻梁冷傲，嘴唇淡漠。他轻轻皱着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忖着应该说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可自从看到白先生的脸，小常曳也就不想再找其他师父了。他想，长相这样好看的人，也一定待人温柔。 　　“我叫白瑟。”白先生终于说话了，“你们若是不愿留在我门下，明日就速去宗主那里，其他宗师还缺徒弟的。” 　　“我愿意！” 　　小杜珏先举起了手。 　　白瑟慢慢地把目光放在常曳身上，似乎是不想让他愿意。 　　“我也……”小常曳踌躇着，还是不想再找其他师父了。 　　回忆到此结束。 　　这种记忆片段并没有让常曳觉得不自然，甚至和自己的记忆毫无冲突，十分流畅。他只是在心中把自己古时的记忆和现代的记忆分成了两个文件夹，丝毫不干扰，非常清晰。而且，他想不起来的部分也并没有觉得很别扭，就像回忆往事，出现在脑海中的也只是零散的片段。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上辈子竟然那么羞涩胆小，甚至和杜珏是同班同学。这样一想，白瑟对杜珏的态度可能也是和师门有关。所以前世今生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难道一千年一个巨大的轮回，能把所有命运中的相关者都聚集起来吗？ 　　古时的白瑟和现在的长相还是不太一样的。 　　以前的他虽然看上去拒人千里之外，但目光明亮，眼神清澈，神态也很坚定。虽然五官脸型和现在完全一样，但古时的白瑟颧骨收敛，脸颊流畅，看上去非常温柔清秀。虽然瘦，但瘦得恰到好处，不会显得病态，也不会显得弱小。 　　而现在的白瑟总有一种“见证了世界末日的幸存者”的感觉，他的眼睛始终雾蒙蒙的，整张脸也看起来烟雨朦胧。他像一个被俘虏的亡国皇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被破坏殆尽，而他毫无抵抗之力，只能陷入绝望，最终达成内心死亡和躯体存活的协议。 　　现在的白瑟也太瘦了，瘦得病态，令人心生恐惧。 　　等辟谷结束了，让白宗师吃点好的吧。 　　然而，辟谷第二天，白瑟的剧烈反应就让常曳有些心慌。从凌晨，他就听到白瑟频频出入洗手间，好像是在呕吐。早晨的时候，白瑟连续咳了十几分钟，似乎要把肺都咳出来。洗漱过之后，白瑟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头痛，浑身都痛。眼睛止不住流泪，流泪时，眼球也跟着刺痛。胃也痛，像是喝了硫酸，脆弱的内脏都被灼烧着，腐蚀着变了形。 　　“您还好吗？”常曳有点看不下去，但又觉得不该打断白瑟的辟谷过程。 　　“不好。”白瑟的声音在颤抖，他颤颤巍巍的手臂支撑起骨瘦嶙峋的身体，行动迟缓地下了床，“要出去服气的，你别管我了。” 　　服气辟谷，简单的说，就是不吃饭，吃真气。真气来源于日月星辰，草木万物，越是活动，身体里的气血才会流通，这就要求辟谷期间必须要适当外出走动。 　　“您这样我不管能行？”常曳皱起眉，“您去哪？” 　　“随便走走。”白瑟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大卫衣，望着柜子里的那身琴宗制服发呆。 　　“别感冒了。”常曳随手拉过一条毯子，披在白瑟身上。发现他把清规玉戴脖子上了，还愣了愣，“这不好看吧。” 　　“不好看也是你送的。”白瑟慢条斯理地拿出衬衫，把身上的毯子甩开了。常曳抱着毯子站在一边，抿着嘴，没笑出来。 　　目前的白瑟只是觉得那件大卫衣太宽，穿在身上觉得重，同理，皮衣也是。白瑟觉得琴宗的制服不错，材料轻薄笔挺，样式简约凌厉，庄重而不显刻板。 　　于是慢悠悠地穿好衬衫，但他有些不解，挂在衬衫下面的两条带子是干嘛用的。于是不懂就问，“这个……怎么用？” 　　上一次白瑟穿西服还是在宗师考试的时候，衣服是白泽穿的。这一次，白瑟就真不知道衬衫固定带的用途了。 　　“您穿好袜子。”常曳叹了口气，拽了拽裤腿蹲在白瑟身边，“这个是衬衫固定带，一般衬衫束进裤腰里面，有的时候抬手，衬衫会从裤子里滑出来，这样显得衣服不平展，就用衬衫固定带。”常曳等着白瑟穿好袜子，扶着他站起来，拉着衬衫衣摆上的固定带，和袜子固定在一起。 　　“然后再穿裤子。”常曳替白瑟把两边固定带都安装好，“这样你抬手的时候衬衣不会滑出来，坐下的时候，腿也不会露出来。” 　　看着常曳蹲在他身边，替他整理衣服时耐心的样子。白瑟觉得自己死那一下可也是值得的，望着常曳的头顶，想摸摸他的头发，不敢。 　　白瑟也不说话，默默穿好西裤，把系腰带的事也交给了常曳。皮带并不是一般的针戳扣眼，而是那种需要摁着扣子，一直拉到合适的位置卡住的那种腰带。 　　把腰带扣摆正，常曳替白瑟整理好衣领，“可以了，平时出门不需要打领带。” 　　“好。” 作者有话要说：　　记忆回到古代辽 　　☆、青春猪头宗主不会遇到兔女郎宗师 　　常曳带着白瑟上了公交车。 　　这班通向城中心的公交车，24小时拥挤。 　　上了车，常曳就侧身挡在白瑟旁边，找到一处能站的地方，一手抓着栏杆，把白瑟圈在手臂里。 　　“您觉得穿西装怎么样？喜欢的话，去定做一套吗？”常曳打算充分应用物质补偿的手段，白瑟想要的，全都买就对了。 　　“好。”白瑟也不拒绝，也不犹豫。正是记仇的时候，必须要充分地榨取常曳的各种价值。之前没给他送出一条命的时候，自己卑微的不得了，想来点肢体接触都得借附灵骗他，现在不用卑微了，就得趁着还记仇的时候折腾折腾他。 　　免得过几天又被常曳突如其来的温柔和关爱蒙蔽了双眼，变成一个没有骨气的大傻子。 　　定制西装的店铺距离公交车站点还有一公里左右，常曳带着白瑟走了十分钟，终于，白瑟走不动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了，疲惫像是烟雾，从扭痛的腹部席卷全身。 　　“等等。”白瑟连说话都没有了力气，他靠在墙壁上，想让自己缓一缓。一停下来，眩晕感袭来，紧接着眼前一黑，浑身都软了。 　　“还好吗？”常曳扶着白瑟，寻找附近有没有能够休息一阵的长椅。然而附近都是街道和机器经营的店铺，根本没有让人歇脚的地方。 　　“走慢点吧。”白瑟抓着常曳的胳膊，忽然自嘲似的笑了，“这个身体，到寒壁之夜说不定又死一次。” 　　常曳叹了口气，“歇一会吧。” 　　“慢点走。”白瑟拉着常曳的胳膊，就再没松开了。 　　“好。”常曳也就牵着白瑟，缓步朝做西装的店里走。 　　店铺很大，这个时间段的客人很少。店主穿着卡其色的格子马甲和西裤，白衬衫卷起袖子，微笑着站在一边，看着常曳和白瑟挑选西装的款式。 　　小机器人耐心地解释每一款西装的特点和亮点，白瑟瘫坐在沙发上把一切都交给了常曳。 　　最保守的黑西装，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黑西装，是可以婚礼葬礼面试考试一体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全能黑西装。况且，白瑟也喜欢黑的。 　　店长微笑着说，“请跟我去里面量一下尺寸。” 　　白瑟就晕晕乎乎地进了一间屋子，倒是也没有什么麻烦的，站在一个镜子前面，镜子就能测出白瑟的肩宽体长。店长就站在旁边，问了一些问题，比如：“您习惯把【哔――】放在哪边？” 　　“哪边？”白瑟一脸茫然。 　　“嗯，哪边。”店长保持微笑。 　　“常曳，他问我习惯把【哔――】放哪边。”白瑟疑惑地问常曳，“应该是哪边？” 　　“这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常曳扶着额头，“你可以感受一下现在在哪边。” 　　“哦！”白瑟一拍手，恍然大悟，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方向，“就这边。” 　　“懂了。”店长微笑着点点头。 　　“好复杂啊。”白瑟坐下来，一脸凝重地望着窗外，两手放在膝盖上，思考宇宙的奥秘。 　　“定制西装就是这样。”常曳瞥到白瑟领口处隐约露出项链的痕迹，银色的蛇骨链贴在锁骨上，在浅蓝色的衬衫里闪耀着隐秘的亮光。他想，白瑟应该是没有这种小心思的，穿着衬衫，把项链放在里面，偶尔从领口窥探到项链的一截，也意外地令人兴奋。 　　常曳移开目光，“十月快结束了，再去买件厚点的外套吧。” 　　“嗯。”白瑟应了一声。他时刻都在观察常曳，正眼看，侧眼看，余光看，手里拿着手机也能靠着黑色屏幕的映像看到。他注意到常曳的眼神移动轨迹，但并没有从眼神中发现什么。大概他也只是不经意地看了，并没有什么太多想法吧。 　　但是白瑟就不一样了，他总想着找个什么好点的机会，能够不露痕迹地，十分自然地，浑然天成地摸摸常曳，抱抱也行。 　　毕竟，接近十一月，是人类渴望拥抱和亲吻的时间。而接近四月，是人类渴望恋爱和□□的时间。 　　“西服做好之后，我们会主动和您联系。” 　　听完这句话，常曳就带着白瑟离开了西装店。 　　“前面有条很有名的街。”常曳向前指了指，“两百米左右，您要是走不动的话，今天我们就先回家吧。” 　　“为什么有名？”白瑟自顾自地往前走，常曳也只能跟上。 　　“是个旅游景点，游客很多，主要卖吃的。”常曳这样说着，身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那不去了吧。”白瑟拽住常曳的胳膊，“我挺饿的。” 　　常曳还是抿起了嘴，没有笑出来。他点点头，回过身带着白瑟返程，“杜珏买来的水果都在冰箱里，回去吃点。” 　　切了半个红心苹果，吃了一口，白瑟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感。自从他重生到现代社会之后，吃饭时总有各种失望感，虽然食材多元精致，但缺少了些食材本身的特点。萝卜像梨、黄瓜像梨、莲藕像梨、山药像梨，就连玉米都有股梨味。但是梨，像土豆。 　　白瑟只吃了半个苹果。 　　至于其他那些没见过的水果，味道就更不让他喜欢。 　　他想，可能不是水果的错，只是因为这些水果是杜珏买来的，如果是常曳买的，就是土豆味的梨，应该也好吃。 　　闲适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晚上，白瑟已经换上家居服，准备窝在床上玩音游的时候，手机绑定的办案系统发出了提示音。但这一次不是委托案件，而是属于白瑟的辖区内发生了比较强烈的异动。 　　“您休息，我去吧。”常曳在西服外面披上一件大衣，背上琵琶准备出门。 　　“我和你一起。”白瑟换好衣服，坐下来，低眉抚琴。 　　“您还是休息吧。”常曳皱起眉，听到白瑟弹得曲子已成曲调，曲风轻快，倒也是常曳第一次听见。 　　一只和成年人差不多大小的白色长毛兔子，踏着白烟，缓缓现形了。浑身的长毛像水雾一样，长耳朵拖出长长的白烟，一双血红的眼睛在烟雾中留下红色残影。 　　它踏着白烟，跳到白瑟面前，化成缕缕白光，从白瑟的头顶渗透进去了。 　　“讹兽？”常曳朝白瑟伸出了手。 　　“诶嘿。”白瑟睁开眼，他的眼睛像是被一层红雾包裹，眼底带上了一点媚色，还发出了奇怪的笑声。嘴角弯弯，上唇翘起，诡异地笑看着常曳，两手轻柔地覆上他的手，阴阳怪气地说，“走吧~常宗主~咱们去那儿呀~，哎呀，要是人家能变小点就好啦~这样常宗主就可以把人家装进口袋里了。走路好累的嘛，常宗主背着人家好不好呀。” 　　常曳一阵头皮发麻，“这个可以退货吗？” 　　“再厉害的神兽，很费精力的，白宗师现在已经好累好累了嘛。但是有了人家，就可以走得很轻，很快，很柔，很顺滑。”白瑟一步从床上跳下来，轻盈如刚刚踏着白烟的兔子，完全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就是动作稍微扭捏做作了一点。 　　常曳不想再和现在的白瑟多说一句话。 　　他默默背上自己的琵琶，一步就跨出了门。 　　这种感觉像是自己供奉了很久的一个白玉神像，披上了一个大花被面子，极其粗暴地破坏了其原有的美感。 　　“宗主慢点，等等人家嘛。” 　　看着白瑟大跨跳几步追上来的样子，常曳已经丧失了吐槽之力，那么多神兽偏偏来了这一个。一路沉默着，走向地铁站。 　　“常宗主~人家怎么了嘛，干嘛对人家这么冷淡呀。” 　　“你要不回去吧？” 　　地铁里，白瑟坐在常曳旁边，搂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一侧，“不要这么嫌弃人家嘛，人家会帮你哒~。”说完，他的脑袋在常曳胳膊上亲昵地蹭了两下。 　　常曳冷漠地看着白瑟，对上他仰望常曳的上行目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驱散了原来那双眼睛里的浓雾，看上去神采奕奕，装满了对常曳的爱慕，虹膜似乎都变成了爱心的形状。 　　“能不能别贴这么紧？”常曳不耐烦地抽回自己的手臂，久违地，他即将面对白瑟释放自己积蓄已久的急躁。 　　“常宗主！你讨厌讹兽吗！”白瑟气鼓鼓地拽着常曳的袖子。 　　“讨厌。”常曳一把扯过自己的手臂。 　　“为什么啊！”白瑟抓着常曳的胳膊晃来晃去。 　　“……离我远点。”常曳一步挪到对面的座位上。 　　“我可以帮你哒。”白瑟两手交握，雾蒙蒙的眼睛看上去湿漉漉的。他也一步就重新跳到常曳身边，抱住他的胳膊，甜腻腻地笑着。 　　“你能像白宗师一样弹琴吗？能弹琴召唤四灵吗？”常曳审视着白瑟。 　　“不能。”白瑟笑得天真烂漫。这倒也是常曳第一次见白瑟笑成这样，单薄的嘴唇随着笑容飞扬，双眼熠熠生辉。虽然那张干瘦的脸显得这笑容太过夸张，颧骨似乎都要戳破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可笑容终究是好看的。眉毛舒展，和嘴角一起轻轻扬起了。 　　“那你能干什么？”常曳看着这张笑脸，眼中也不禁带上了笑意。 　　“咬过我的人就说不出实话了，只会撒谎。”白瑟歪过头，抿嘴一笑。 　　“你回去吧。”常曳扶着额头，倒在了椅背上。 作者有话要说：　　是真的。 　　☆、我们猜测到了那天我们所见到的花的名字 　　事发地点在一个废弃了的底下停车场。 　　白瑟紧紧抓着常曳的胳膊，颤抖着往前走。地面上都是碎石沙土，走得磕磕绊绊，还有一些下水口连井盖都没有。四周空无一人，无风，但偶尔能听到猫头鹰的叫声。还未修好的商铺大楼里，断断续续发出滴水声。 　　终于走到停车场，一股阴冷的风从黑黢黢的入口处喷出，潮湿冰冷的气味直冲脑门。白瑟先掩住了鼻子，“好可怕啊，好可怕啊……有死人的味道！” 　　“坚强点，你是神兽。”常曳捞过琵琶，拨出一声玉碎，紫色结界铺天盖地。接着弹起曲子，曲调清冷婉转，如同冬夜寒月。瞬间，月白色的光芒顺着结界铺开，点亮整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前方平坦，只是一个下行斜坡，一路上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月光跟着常曳的脚步向前蔓延，停车场也并非一条直路。顺着斜坡一路向下，走进去，一个转角，就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常曳一眼就看到地下躺着五个男人，衣衫不整，都大张着嘴，眼神呆滞。但伸手去摸了鼻息，全都已经停止呼吸了。 　　“他们的魂魄被吸食了。”白瑟躲在常曳身后，“是大妖精，我们快逃吧，打不过哒。会隐形的妖精，修为至少在两百年以上。” 　　“杀了人就不能再放纵它，否则就是我失职。”常曳继续弹琴，弹出一曲能够让鬼魂和妖怪现形的《破雪》。这曲子急促紧张，像是西风嚎叫，连白瑟都听得更加心慌害怕，躲在常曳身后紧紧捂住耳朵。 　　整个结界里气息攒动，阴风像是裹着阵阵尖叫，在常曳和白瑟身边嘶吼。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终于，有个女人出现在结界里。她顶着一头铁锈色的长卷发，穿一身红色的抹胸包臀的超短连衣裙，红色高跟鞋。胸脯上有一片月季花的纹身，腿上也有大片月季纹身。她的身材出挑，皮肤白里透红，长相大气端庄，但妆容妖娆艳丽，穿着也和长相略显不搭。 　　她尖叫着躺在地上打滚，美艳的脸也因为过于痛苦的表情变得十分扭曲。 　　常曳召唤出了，鬼车。巨大的九头鸟展开羽翼，从翅膀里放射出十分密集的强光，烧得女人尖叫不止。 　　这妖似乎并没有很强，她并没有主动攻击的能力，面对鬼车她只能被动挨打。 　　她尖叫着，口中冒出了五个男人的金色魂魄。接着，她的皮肤就变得枯黄，慢慢变黑，身体也越来越干瘪，最终成了一具干尸。 　　常曳拿出引魂匣，收走了她身上那缕淡粉色的魂魄，她的肉身瞬间缩小成一朵枯萎了的月季花。 　　“怎么会这样，她都会说话，会隐形了，怎么魂魄和修为都这么差。”白瑟小心翼翼地探头出来，看到五个男人的魂魄缓缓飞回他们的身体。 　　“……先回去再说。”常曳快步走出停车场，收回了紫色结界和楚明光。 　　一路上，被讹兽附体的白瑟还是黏黏糊糊，贴在常曳身上寸步不离。回到家，白瑟就笑着朝常曳摆摆手，“常宗主，人家要走咯。” 　　“你快走吧。”常曳感到极大的疲惫，放下琵琶，瘫坐在沙发上，先长叹了一口气。 　　“因为人家是个没用的神兽，大家都很少召唤人家嘛。”白瑟蹙起眉，眼中都是忧愁，“下一次再能像这样看着您，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人的身体真的很神奇，能感觉到冷暖，能看到颜色，有温度，能闻到你身上香香的味道。在你身边人家真的很高兴。”他笑着把手捂在胸口，“这里暖暖的。” 　　常曳有些无奈。 　　他疑惑这个时候应该把白瑟当作白瑟还是把白瑟当作讹兽，说这句话的人到底是白瑟还是讹兽，这个时候他们的意识是不是高度统一的，他们的想法是不是经过协调之后才转变成话语说出的？但是如果是这么嗲的白瑟，他不认识。 　　“那么！”白瑟举起两手，笑看着常曳，“人家可以和您拥抱一下吗？人家接下来好长时间都不能见到你了！” 　　“但是，我拒绝。”常曳站起来，把外套脱下丢给小机器人，回过头坦然看着白瑟。 　　“你就当做是和白宗师拥抱嘛。”白瑟笑着走到常曳面前，抱住他。这个拥抱的动作，打乱了常曳的呼吸。白瑟的两手从常曳的腋下穿过，向上，紧紧扣着他的双肩，整个人都紧紧贴上去。头靠在常曳的肩侧，心肺隔着温热的皮肉，也几乎贴合。 　　“真好啊，心跳得很快哦。”白瑟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常曳还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缕白烟从白瑟头顶冒出，接下来，白瑟就瘫软在常曳怀里，闭上了眼。 　　常曳仔细看着白瑟的眼睛，发现他的睫毛在颤抖。 　　无论如何也叫不醒装睡的人，那就送他上楼睡觉吧。 　　常曳有些恐慌。回忆起一开始白宗师对他的态度，很有可能几次附灵结束，神兽脱离他身体的时候，他都是假装晕倒，故意碰瓷的。 　　那么问题就很严峻了。 　　首先，他和杜珏是同窗，他们共同的师尊是白瑟。从白瑟对杜珏的态度可以得出，杜珏很有可能就是前世杀死白瑟的凶手，而常曳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修习偏门，原创《摄魂》，被萧襄处死的徒弟。 　　结案了，一定是我前世瞎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累师门。 　　但是白瑟怎么可能打不过杜珏？ 　　假设另一种可能性。杜珏是修习偏门，原创《摄魂》的徒弟，那我就是杀死白宗师的凶手。 　　但是白宗师怎么可能打不过我？ 　　综合白宗师的附灵技能，他可以让五灵神附体，并且转职阶为狂战士。在这种情况下打我，我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况且按照明堂星君说的，五灵神会替白宗师挡死，他根本就是无敌的。 　　除非，他是自愿送死。 　　从白宗师对我的态度来看，禁忌之爱的可能性也很大。如果是这种情况，又结案了，恋情暴露，直接被宗主处死，写书的觉得这些东西不该往书里写，但是还得编点恶心人的故事，就瞎写了点历史进去。 　　而且，《摄魂》到底是什么样的曲子，才能被琴宗认为是禁曲？ 　　自己瞎想都是浪费时间，有这个时间，不如去解析新收来的精魄。 　　常曳打开引魂匣，收来的女妖精魄变成了一块粉色花朵型的晶石。轻轻弹出一个静音结界，奏出一曲雨雪霏霏，晶石上冒出一缕淡粉色的轻烟，之后，常曳只看到女妖笑盈盈的脸一闪而过，粉烟就全部消失，只剩下晶石静静躺在桌上。 　　看来这也是催化而成的妖精，修为还没有达到产生自主意识的阶段，解析精魄也读不出任何内容。 　　这一段时间内经历的事情太多，围绕“寒璧之夜”，无辜的白宗师被复活，妖物邪祟频频发生动作，无射地区出现意外，现在还出现了催生的怪物，自己还卷入了前世的回忆。 　　常曳的手陷入发丝，他闭上了眼。 　　睡前，他还是带着精魄进了自己的卧室，同样，把精魄放进苍颢瓶，读取记忆。 　　正式成为白瑟徒弟的第二天，小常曳睡懒觉的时间比在家还长。 　　“小常小常！已经巳时了！”叫醒常曳的人，甚至是杜珏。 　　常曳急忙翻身起来，看到窗外日头已高，再有一个时辰都该吃午饭了。慌慌张张洗漱更衣，整理好头发，跑下楼，看到一个全身黑衣的纤瘦人影，散坐在屋前的石桌前。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于是转过身，默然看着两个不知所措地孩子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吃梨吗？”白瑟放下手上的金属细管，把石桌上的两个雪梨丢给了两个孩子，“昨夜太晚了，未能给你二人说明日程。明日开始，记得便好。今日本该是宗主亲自主持开学式，此时，也该结束了。” 　　两个孩子一听，宗主亲自主持的开学式都没参加，肯定要受罚，完蛋完蛋。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请师尊责罚。” 　　“无碍。”白瑟背过身，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了些十分浓重的白烟，“开学式足有百人，那老头不会记得你们。明日起，卯时晨读，辰时早饭，巳时晨练，午时午饭，未时午读，申时午练，酉时晚饭，戌时晚读，亥时就寝。记住了？” 　　“记住了！”两个小孩大声回答。 　　白瑟的肩膀明显有点无奈地塌下来，他转过身，望着两个孩子，“我听得到，不必如此大声。” 　　“是……” 　　“何时该做何事，你们都需时刻跟着我。你二人也互相照应着，若有一人走散，立即报我。”白瑟严肃地看着两个小孩，“明白了吗？” 　　“明白了。” 　　“吃梨去吧。”白瑟重新转过身，吞云吐雾。 　　小常曳抱着和自己头差不多大的雪梨，无从下口。他把雪梨揣进宽袖，鼓足勇气走到白瑟身边，想问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学琴。 　　走近了，他看到白瑟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形状优美的银瓶，圆形瓶身，细长瓶颈，漏斗形瓶口上放着燃烧的木炭。瓶子连着一根铜管，铜管口上是玉嘴，白瑟就叼着玉嘴，吸一口气，吐出来的全是白雾。 　　“师尊……在修炼吗？”小常曳也不敢乱问，战战兢兢地小声问出自己的疑惑。 　　“嗯？不是。”白瑟瞥了常曳一眼，“开春以来常常咳嗽，里面是梨干、川贝、陈皮、白果、甘草、枇杷叶。熬水喝……入不了口，这样吸食，喉咙舒服些。” 　　小常曳根本没见过这样治咳嗽的，也不敢说，也不敢问。 　　其实，从一早开始，他就觉得这师尊有些奇怪了。昨夜光线不好，只觉得师尊美貌，没有多想。可今早一看，白瑟穿着一身黑衣，紧紧束着袖口，穿着裤子和黑色长靴，把修长的小腿整个裹束起来。他的头发规规整整地全部束在头顶，用黑色的发带绑着。整个人都像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刺客，与那些白衣广袖，长发飘飘的前辈们完全不同。 　　也不叫他们起早，开学式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提醒。 　　太不靠谱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给点评论吧！！！！！！！！ 大哥大嫂过年好，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儿。 不是……拜托了 　　☆、仲吕其二 　　“去领琴。” 　　白瑟丢下手上的铜管，用铁夹子拿下瓶口的木炭，放在桌上用琉璃瓶子扣起来。起身，背上自己的琴，朝两个孩子招手，带着他们走向悬崖。 　　“入我门，领了琴后，若是三日之内无法习得此术，便请你自行离开。”白瑟盘腿坐在悬崖边，琴搭在腿上，弹起了他为两个孩子规定的入门曲《土木形骸》。这支曲子节奏舒缓，指法简单，包含了最简单易学的几种基本指法。 　　灵力要求较低，无需打开灵基，只要天赋和练习足够，都能学会的简单曲子。 　　曲毕，山崖下的碎石纷纷飞起，迅速组合成一道石桥，搭在两个悬崖之间。树木上的藤条迅速编织成防护网，挡在石桥左右。 　　“哇……”两个小孩惊讶地跟着白瑟身后，快步跟着他过了桥。 　　三个人刚刚走到对岸，瞬间土崩瓦解，石桥变成碎石落回山崖，藤条也迅速回到树上。 　　小常曳紧跟在白瑟身后，用心记所有重要地点的位置。比如，所有新入宗派的学生共同读书的大学堂，就叫少微堂。新入生一起吃饭的地方，叫衔蝶堂。 　　其他共同活动的地方不多，每个宗师都有两到三个甚至十个弟子，都会领到自己的住处单独教学。而白瑟就明显脱离了大部队，住得太远了。 　　一路上，没有人跟白瑟搭话，都是一见到他就颔首行礼，然后迅速离开。但是他们对白瑟身后的小常曳和小杜珏很感兴趣，三步两回头地看。 　　领琴的地方还可以领其他生活用品，领衣服，领发带，食盒，手巾，被褥，皂角，鞋袜，灯油一切必须物。 　　给新入生领琴，就没有他们挑选的余地。坐在柜前的白衣中年，随便拿了两把琴递给白瑟，没得挑，就这俩。” 　　白瑟也不多说话，坐下来检查琴弦琴身，过了一阵子，才轻轻说了一句，“琴包。” 　　两小只背着琴，跟着白瑟原路返回。 　　“我再说一次，不论去何处你二人都必须与我同行，若是有一人走丢，须立刻报我。”白瑟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听到了？” 　　“听到了。” 　　入学以来的第一堂课，就在三楼的广间。接近正午的时候，阳光洒在明亮的黑漆地面上，十分刺眼。拉起窗上的竹帘，阳光就被截断成一条一条，铺设在地板上。 　　第一堂课是学习音律和认识曲谱，以及简单的指法。 　　白瑟话不多，遇到需要讲解的地方，都在两个孩子面前亲自演示。而第一堂课，两个孩子就出现了明显差距。小常曳的接收和理解速度都要比杜珏快很多，白瑟演示一遍，常曳就能做到，甚至在听完白瑟弹出一首简单曲段之后，就记住了所有音律，也能慢慢弹出来。 　　而杜珏就比较缓慢，在常曳已经能弹出来点东西的时候，他还无法把音律和曲谱相结合。手指似乎也有些笨拙，尽管白瑟已经手把手教他该怎么弹，只要白瑟一离开，就又不会了。 　　一炷香的时间，白瑟就叫停了两个小孩的练习，轻轻说了一句，“休息。”就先独自离开了广间。 　　可小杜珏还是很努力，休息时间也向常曳讨教，到底应该怎么弹。小辈之间的交流总是容易些，常曳掰着杜珏的手，教他指法，重复练习动作，重复纠正，也终于能上手弹出正确的旋律了。 　　之后，白瑟就把《土木形骸》的曲谱丢给了两个孩子，在他们面前演示了没有注入灵力的完整旋律，强调了几个重要指法和难点，并且分成几部分，分解动作，让两个孩子练习。自己就坐在一边，随时指点两个孩子不会的，有问题的地方。 　　一个时辰过去，常曳已经弹出来了，甚至熟练了。杜珏还没能弹出几个简单的音。 　　“好了，休息。”白瑟叫停了两个孩子的练习，也不评价，也不总结，带着两个孩子去衔蝶堂吃午饭。 　　但是，把两小只送进衔蝶堂，白瑟就嘱咐两个人，“吃罢了不要随意走动，等我来领你们。除了我与宗主，其余大人若是与你们搭话，不得理会他们。” 　　“好……” 　　食盒里三菜一汤加米饭，荤的是宫保鸡丁，素的是炝炒莲白，凉的是凉拌三丝，汤是冬瓜海米。对小孩来说，饭量有点大。 　　硬撑着吃完所有的饭，两个人坐在原位不敢动弹。其他小孩子已经结伴回去了，只有他们两还坐在空荡荡的大饭堂里。有几个身穿白衣的成年男人，手上拿着玉米黄瓜，一边啃一边走进衔蝶堂，看到常曳和杜珏，笑嘻嘻地走过来，“想不想吃大黄瓜啊。” 　　“晒好的腊肠也下来了，衔蝶堂都不给他们吃。”另一个男人啃着玉米，毫不客气地坐到杜珏身边，嬉笑着朝杜珏的小脸伸出手。 　　忽然，一声清脆的凤鸣声响起，小孩大人都循着声音看过去了。 　　白瑟正朝常曳和杜珏走过来，他一袭黑衣，像一道纤长的暗影，肩上的青鸾发出幽蓝的光，他脸上的面无表情多了几分凛冽。 　　“哟呵，这不是白大宗师吗？怎么，闲逛还逛到衔蝶堂来了？也来找漂亮小孩的？”男人丢下手上的玉米棒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吊儿郎当地看着白瑟。 　　“你可别瞎说啊，白大宗师只要躺在那儿，一百个人愿意伺候他。”另一个男人调笑着，把黄瓜扔到白瑟脚下，“小孩，那能把他伺候舒服吗？” 　　两个男人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为何平白无故辱我师尊！”杜珏气得小脸通红，蓦地站起来，还想和他们理论。 　　没等他们说话，白瑟已经闪到两个人面前，一手抓着一个脖颈，揪着两个脑袋撞在一起，像撞西瓜一样。白瑟一言不发，扯着两个人的长发，把他们拽倒在地上，照着门面就是几个要命的直拳，打得他两个哭喊连连，不停求饶。 　　“白宗师！白宗师！别打了！我知错了！” 　　“不敢胡说了！弟子不敢胡说了！” 　　白瑟没有说话，把两个人丢在地上，起身，从衣襟里摸出一副黑色指套，一节一节套在指头上。黑色的指套像猛禽的利爪，前端有锋利的钩子。 　　“你们出去等我。”白瑟用没有带指套的左手，朝两个孩子挥了挥手。 　　两个小孩也不敢多问，慌忙跑出衔蝶堂，扒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朝里面看。 　　只看见白瑟摁着两男人的头，用戴着指套的右手，把他俩的门牙生生给拔了。惨叫声响彻整个琴宗，白瑟慢条斯理地取下手上的指套，拿出一个布帕子，把指套上的血擦干净，装回衣襟，一言不发地出门，对两个小孩昂了昂下巴，示意他们该走了。 　　“师尊……” 　　差点被摸的杜珏很害怕，躲在白瑟身侧瑟瑟发抖。目睹了白瑟徒手拔牙的常曳更害怕，缩着肩膀走在后面不敢说话，身为富家子弟的他目击了人生中第一个冲击性画面。 　　一个面容温柔，身穿黑衣，带着利爪指套的纤瘦男人。摁着两个自家弟子，对他们的尖叫和求饶置若罔闻，徒手把他们的牙给拔了。甚至之前已经把他们摁在地上一顿暴躁，每一拳都结结实实打在脸上，打得鼻血横飞，满嘴是血。 　　常曳害怕的是，自己以后要是犯了什么错，会遇上怎样的惩罚。 　　青鸾始终跟随在白瑟身后，走到崖边，它扇动翅膀，变成了能让三个人乘坐的大鸟，然后飞跃悬崖。 　　“去午休，今日不必去学堂，睡到几时算几时。”白瑟把两个小孩送到寝室，转身就要走。 　　“师尊……”常曳怯生生地拉住白瑟的衣摆，“那两位师兄的确是言语冒犯了师尊……” 　　白瑟面无表情地看着常曳，“其一，他们并非你的师兄。其二，他们常常出言不逊，言语冒犯于我。其三，他们对你和杜珏心怀不轨。” 　　“宗内力戒婚配，但招收弟子时，只要给钱，来者不拒，良莠不齐。总有些心性肮脏的盯着你们。”白瑟屈起手指，在常曳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个脑壳儿，“我多次告诫你们不得与我分离，你以为我想规制你们身为孩童的自由吗？” 　　“弟子知错了。”常曳捂着自己的额头，痛得眼泪花儿都在眼眶里打转。这一个脑壳儿弹得他怀疑人生，他觉得那一指头弹在头上，像是撞在了石头桌子的拐角上，疼得钻心。 　　“休息。”说完，白瑟转头就走了。 　　真疼啊……常曳抱着头，蜷缩在床铺里，起床的时候对着镜子一看，额头上甚至浮起了一团淤青。 　　这也太狠心了吧。 　　委屈巴巴地起床去见白瑟，看到他和杜珏坐在屋前的外廊上，他在教杜珏弹琴。十分有耐性地告诉杜珏应该怎么弹，不断纠正，不断示范。 　　白瑟注意到常曳走过来了，就先对杜珏说，“你自行练习，若还有不会的，再来问我。”然后把常曳叫到一边，听他弹那首《土木形骸》。对着曲谱，他已经能很流畅地弹下来了。 　　“嗯。”白瑟点了点头，他看到常曳额头上明显的一坨淤青，“对不住，是我手上失了轻重。你学得比杜珏快些，我就先教你如何用灵力驱动草木土石。今日不必晚读，晚些了，你也多教教杜珏。” 　　“是……”常曳愣了愣，没想到师尊还会给他道歉，他笑得赧然，摸了摸额头上的淤青。想着师尊还是为他好，敲打这一下也没多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小天使的厚爱。 每晚九点准时更新。 日更选手坑品好，不要大意随便跳。 　　☆、暴躁老哥不会受伤 　　回忆结束。 　　常曳已经放弃推测自己前世的命运了，比起自己，他更多的是在关注白瑟。 　　前世的白瑟，有点可怕。他的性格和现在不太一样，光看现在，只觉得他是个有点呆不爱说话比较随和的人。但记忆里的白瑟，杀伐果断，人狠话不多，而且手段残忍。 　　徒手拔牙…… 　　最让常曳觉得神奇的是，他只是记忆中被白瑟弹了一指头，一想起来，额头竟然也隐隐作痛，甚至对白瑟稍微有了些忌惮。 　　至于以前的琴宗有多肮脏，杜珏身上还有多少谜团，自己到底是天赋异禀加努力练习，还是天资聪颖走火入魔，常曳不愿再想。 　　白瑟辟谷结束的时候，委员会所有宗派的调研活动全部结束，汇总了调研报告之后，在委员会成员内部就要展开会议。 　　想着在白瑟辟谷结束之后带他去吃点好的，复食当天早上，也只是喝了点粥。 　　“和我一起去开会吧，会议结束之后……去吃点好的。”常曳这么说了，白瑟肯定也就答应了。照例，变成手机挂件大小，藏在口袋里，带进了会议室。 　　“大家都到齐了那咱们就节省时间开会，我主要给大家总结一下这次调研发现的问题。这次咱们去的十个地方，那么、我们十大宗派呢，都碰上了些困难，啊！当然，大家也还是齐心协力，把困难给解决了。我要说的呢，就是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总结共性。” 　　“那、我们发现呢，这十个地方，咱们遭遇的妖精，道行都很高啊。剑宗、琴宗、棋宗、刀宗都发生了受伤事件。我就有些纳闷啊，这个，咱们这个会议都是非常秘密的，我是非常信任我们各位宗主的，不可能轻易泄密啊，是不是啊？” 　　“但是！咱们的行程还是暴露了，也就是说我们很有可能已经被敌对势力给监视了。那么接下来，三天时间，大家呢，回去自查。查清楚，自己宗派内有没有可疑人物，有没有可疑物品，一旦发现，立刻上报，并且写好材料和检查，周五，我们再开会。” 　　“当然，委员会内部也要进行自查自纠，一旦出现问题，也会立刻给各位宗主汇报。好吧？我说的就这么多，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 　　一段沉默之后，躲在常曳上衣口袋里的白瑟看到一群人都散了。 　　笛宗宗主魏承欢呲牙咧嘴地走到常曳身边，“常宗主，前段时间听说您休息我就一直没敢打扰您。我得把您休息之后我调查的结果跟您说说。” 　　说完，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戴着的粉红色电子手表，把几份调研报告发给常曳，“现在还不确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被妖精们知道了我们的行程。回去再自查吧，一天天的烦死了。” 　　坐在饭桌上，白瑟才问起来，“你去无射的事情，除了跟我说过，还和谁说了？” 　　“副宗主。”常曳倒也不慌，“这事怪不到具体的人身上，我不在，副宗主肯定把我的行程说给其他宗师，慢慢大家就都知道了。而且，行程不一定是从我这里泄露出去的，十大宗派共同行动，只要有其中一个出了问题，大家的行程就都暴露了。” 　　“那……自查？”白瑟低垂着眼帘，“你该怎么查？” 　　查的办法比较单一。 　　常曳的琵琶，是被妖碰过的，沾上了妖的气息，还有它的法术。 　　杜松子在琴宗总部，开了一个50人的小会，这五十人是所有特级宗师和甲级宗师，开会地点在琴宗办公楼的大会议室。 　　开过会的宗师，每个人都要和常曳单独谈话。 　　这三项，基本上是可以同时进行的。 　　白瑟召唤祸斗，通过琵琶上的气息，搜寻相关的人物或地点。常曳在办公楼内设置结界，召唤出白w、獬豸。白w可以搜寻办公楼内有没有妖遗留的线索，常曳带着獬豸，和参会的所有宗师挨个儿谈话。 　　然而，并没有结果。 　　能说人话的獬豸在常曳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和妖有联系的人，我没有看出来。五十人都严格保密，并没有把你的行程告诉其他人。但是有个一人，心中的魔种已经生根发芽了，你最好注意。” 　　“魔种？”常曳立刻皱起眉，“是谁？” 　　“那个叫伏绪的年轻人。”獬豸说完，就消失了。 　　獬豸是能辩是非善恶的神兽，他也是公平公正的象征，既然他说五十个宗师没有泄密，那是绝对值得信任的。然而白w也没有搜寻到任何线索，办公楼内的结界完整，并没有被污染或是被破坏的痕迹。 　　但是祸斗那边又有了新线索，循着琵琶上的气味，祸斗附身白瑟，一直找到一处废弃的公园。公园里杂草丛生，椅子桌子凉亭，茶楼酒吧游乐园全部都被爬山虎和牵牛花占领，柳树疯长，从未修剪过的枝条铺得满地都是。石阶、石凳上长满了青苔，野花野蘑菇把树根包围起来。 　　整个公园说不清是生机盎然还是凋敝没落。 　　每走一段路，就会出现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固定在树木之间。 　　被祸斗附身的白瑟目光坚定，身体笔直，步伐笃定地向前走，最后停在两棵巨大的槐树之间。树干上，结成了一张直径至少五米的巨大蜘蛛网，上面挂满了小动物的干尸。 　　祸斗脱离白瑟的身体消失了。 　　这片公园，应该不只有一个蜘蛛妖。就网的数量和分布来看，这里的这只是地位最高的，其他的也只能是群喽。 　　白瑟虽然带了琴，但身上没带法器，就算制服了妖，也没办法收取精魄，况且他也知道这个公园并不在琴宗辖区内。 　　“您先不要行动，也不要留在里面。那边是枪宗的辖区，我和江宗主马上就到！”常曳在电话里这样回应。 　　白瑟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向后退。四周太安静，只有踩在枯草上发出的沙沙响声。 　　“被你发现啦。”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白瑟立刻盘腿坐地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交襟连衣裙的长发姑娘，躺在蜘蛛网上，像躺在吊床上似的，左右摇晃着。她怀里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土狗，耷拉着眼睛，发出微弱的叫声，似乎在向白瑟求救。 　　让白瑟有些心悸的是，这个女人和上次的鲶鱼怪于小念一样，保持着微笑，没有其他表情。 　　白瑟有点懵，放在腿上的琴弹还是不弹，他不知道这蜘蛛妖到底是黑是白，是以人的精魄为食，还是吃其他小动物的。 　　但下一秒这姑娘就张开口，喷出一股用蛛丝拧成的尖刺，疾速刺向白瑟。 　　好在，白瑟已经坐在地上了。他弹出一声回响，风云盾疾速流淌，把白瑟包围在里面。但蛛丝一遇到盾，马上变得柔软，随着风云流动的方向，把圆形的气盾包裹起来，越裹越紧。 　　曲声不停，火莲从地下翻涌而起，吞没了风云盾，也燃尽了周围的蛛丝。朱雀随着烈火化形而出，从火焰中飞出的还有毕方、和浑身散发着金色火焰的大狮子狻猊。 　　朱雀化成一道红光附体白瑟，毕方和狻猊在他身旁，口中都衔着火焰。 　　但周围的蜘蛛越来越多，从树上滑落无数蜘蛛丝，蜘蛛一落地就变成女人，她们吐出蛛丝，企图把白瑟先包成木乃伊。 　　此时，一阵琵琶奏响的坠珠声传来，紫色结界渲染了整个公园。一个男人手持□□，从天而降，一枪朝着躺在蜘蛛网上的女人劈下去，劈碎了蛛网，原本清秀漂亮的姑娘也给劈出来了八条大长腿，她的每条腿都像一根长刺，扭转着身体和拿着□□的男人缠斗在一起。 　　常曳带着麒麟和蛇来了，一瞬间，火海中流动着电光，抛起引魂匣，成百个紫色精魄被收进匣子。 　　和枪宗宗主江云杉缠斗在一起的蜘蛛女妖不断吐出蛛丝，拉扯着他的□□。然后猛然扑上去，一口黑烟喷在江云杉脸上，密密麻麻的小蜘蛛从烟雾中轰然冒出，瞬间爬满全身，还奋力想钻进他的皮肉。 　　金焰狮子狻猊扑向江云杉，一口把他吞下，接着，狮子变成金色碎屑消失，江云杉身上的小蜘蛛也全部被烧成灰烬。 　　转头，金色碎屑重新拼成火焰狮子，联合毕方麒麟蛇，把蜘蛛女妖用火焰团团围住。 　　江云杉抄起□□，腾空落下，把女妖踩在地上，枪尖对准她的心脏，冷冷问道，“你的首领是谁？” 　　女妖微笑着，张开大口，呼出大量黑烟。这黑烟遮天蔽日，几乎在一瞬间覆盖了整个紫色结界，让白、常、江三个人谁也找不到谁。 　　故技重施，这一招和常曳在无射经历的完全一样。 　　“他娘的，人要是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上次就是这乌漆嘛黑的啥都他娘的看不见。”白瑟骂骂咧咧地一把抓住常曳的胳膊，把他捞到自己身边，“你小子这次可得把老子跟紧咯！” 作者有话要说：　　技术总结。 白虎rapper，朱雀朋克 青龙玄武……？ 　　☆、妖精少女什么的已经够了 　　白瑟一挥手，两只火焰组成的大鸟朝着同一个方向俯冲过去。 　　火焰割裂了部分黑雾。 　　忽然，一道银色强光划破黑暗，像被凸面镜聚集起来的正午日光。这道光从江云杉的枪尖发出，以他为圆心，画出一道圆弧。光芒扩散，瞬间驱散了浓重的黑雾。 　　下一秒，江云杉一步上前，枪尖直接刺穿了蜘蛛女妖的心脏。 　　常曳立刻丢出引魂匣，收走了女妖的精魄。 　　江云杉长呼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白瑟，“解析精魄你们在行，剩下的就拜托你们了。” 　　“有结果会立刻告诉您。”常曳点了点头，拉着白瑟先离开了公园。 　　“哎！那小子是你什么人哪？你对他那么客气。”白瑟用手肘捣了捣常曳，笑着昂起下巴。 　　“他是枪宗的江云杉，江宗主。”常曳叹了口气。 　　“哟！怪不得呢！”白瑟大摇大摆地走着八字步，“要不是那地方是别人家的地盘，老子一个也能把那群蜘蛛精干翻咯。” 　　“……它们道行不低，上次白宗师召唤五灵神，也没有立刻把山鸦解决……” 　　“放他娘的狗屁！什么他娘的道行不低？！老子打得就是道行高的！老子就偏不信这个邪！”白瑟破口大骂，凶巴巴地瞪着常曳，“你这小子！上次那杌打得你鼻青脸肿的，还不是老子救得你？你敢说，老子不厉害吗！？” 　　常曳挑起眉，大概是因为白瑟的长相本身温柔，像这样瞪着眼睛露凶，也没有很可怕，看着倒像个表情凶恶的小猫。 　　“你他娘的就放心打，出了什么事，都有老子罩着你！”被豪爽朱雀附体的白瑟搂住常曳的肩膀，爽朗地笑了。 　　常曳这回是真没绷住，他笑着点了点头。 　　“哎呀，就你这笑脸，我得赶紧拍几张照片。”白瑟拿出手机，对着常曳一阵猛拍，只拍了一张他笑着的，其余几张，常曳已经收回了自己的笑脸。 　　“笑得真不错。”白瑟看着自己的拍的常曳，“完了让白宗师请你喝两杯！我走了！”话音落，一道红光从白瑟头顶窜出，朱雀离开了。 　　这时候白瑟还搂着常曳的脖子，刚打算放下手，就看到常曳说：“完了是什么时候，现在就请我喝两杯吧。” 　　“想……喝什么？”白瑟怔怔看着常曳。 　　话说完，白瑟就有些慌。原本还装作自己和附体的灵兽并没有意识上的交流，但这一句话，就把自己给暴露了。 　　听到白瑟这么问，常曳愣了半晌，“有家我常去的酒馆……” 　　没了朱雀，白瑟和常曳就陷入了尴尬。 　　小酒馆是黑金配色，桌椅板凳墙壁地板都是黑的，灯光装饰都是鹅黄色。调酒师坐在吧台里，穿着西装马甲，正在看综艺节目，笑得上不接下前仰后合。 　　这个点，店里基本没有客人。 　　听到有人进门，调酒师蓦地放下手机就站起来了，“欢迎光临。喝点什么？”一看到是常曳，马上放松警惕，“吓死我了，还以为老板来了，常sir还是老规矩？” 　　“不了。”常曳带着白瑟坐在吧台边，“晚上有活，我喝茶。给他调杯酒。” 　　“晚上有活……”调酒师左右看着常曳和白瑟。常曳还是老样子，表情不多，有点疲惫。但是白瑟，面无表情，眼神停滞，像是在发呆，又像是思维短路中断了和母星的联系。 　　于是，调酒师嘴里碎碎念着“晚上有活”这几个字，开始调酒。拿了一只玻璃杯放在白瑟面前，先倒波士蓝橙力娇酒，在杯底形成宝蓝色的底面。再用勺子引流，倒上君度，形成浅金色中段。继续用勺子引流，倒上薄荷糖浆，形成浅蓝色的第三层。最后加一滴百利甜进去，乳白色的酒浆像白色丝绸一样缓缓在第二层铺开，然后浮在底面。 　　这杯酒透着光，看上去如梦似幻，白色酒浆像深海中的幽灵，浮游在中段，不断漂游。 　　白瑟默然盯着这杯酒，半晌才问了一句，“这能喝？” 　　“能喝。”常曳点点头，他不知道白瑟酒量多少，也不知道白瑟能不能接受这种看上去梦幻甜美，喝下去又烫嘴又烧胃的鸡尾酒。 　　让调酒师和常曳都震惊的是，白瑟端起那杯酒，几乎是一口喝完，只看见他的喉咙耸动，“咣”一声，杯子放在桌上。 　　“这酒不是这么喝的啊！”调酒师先崩溃了。 　　“您……感觉怎么样？”常曳生怕白瑟直接晕倒，一头敲在桌子上。 　　“辣。”白瑟指了指常曳面前的那杯红茶，“我能喝一点吗？” 　　常曳马上把红茶放到白瑟手上，“小心烫。” 　　这杯茶，常曳还没喝过。 　　在店里坐得端端正正四平八稳，看上去非常清醒的白瑟，一出门，吹了一阵迎面而来的风，当场就躺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又躺倒了？！ 　　但这次躺倒应该不是他故意的，恐怕就是猛地喝了酒吹凉风，上头了。 　　常曳马上背起白瑟，准备打车去一趟医院，但是仔细一想又放弃了。这是个死人的身体，谁知道放到医院去检查又出什么大问题。想来也是自己疏忽，明明白瑟刚辟谷结束不久，就带着他出来喝烈酒。 　　好在，酒馆离家不远。 　　背着白瑟乘公交车回去，安顿他睡下，开了个结界弹《益气》。弹完曲子，探了探他的呼吸，平稳。脸有点红，眼眶也有点红。 　　常曳也不敢走，就怕万一要吐，人还没醒过来，就真的要出事。 　　于是在床边坐着，从下午五点坐到晚上九点，白瑟都睡得非常安稳。这才放心离开屋子，带上了门。 　　常曳一出门，白瑟就睁开眼，拿出手机端详他给常曳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只有一张侧脸，但这也是白瑟第一次看到常曳完全笑开。他的眉毛舒展，双眼笑着眯成一道流线，深黑的眼眸里亮起带着笑意的光芒，眼角也随着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他的鼻梁上浮起细小的波纹，藏着一点点阳光，看上去十分温和。 　　他屈着手指抵在唇边，似乎想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收敛一些，但最终也还是胜过阳光明媚，笑得云开雾散。 　　白瑟摸了摸手机屏幕上常曳的脸，眼神变得黯淡了。他回过身，闭上眼，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杯蓝色的酒，他虽然没喝醉，但确实喝晕了。 　　常曳一个人坐在卧室，想起獬豸说的话，伏绪内心的魔种已经生根发芽。 　　伏绪是一位弹贝斯甲级二等宗师，年仅16岁。他的弟弟伏殊是一位弹吉他的甲级二等宗师，两个人是长相完全不同的双胞胎。 　　伏殊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每次见到常曳都是冷冷看一眼就躲着走。但伏绪性格温和，开朗大方，朋友很多，每次见到常曳都会说一句不一样的问候语。 　　想起上次白瑟说想学贝斯，常曳就给伏绪打了电话。 　　“宗主？这还是您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笑意。 　　“忙不忙？”常曳想试试，16岁少年的内心有什么魔障。 　　“您知道的，寒壁之夜将近，咱们上上下下都挺忙的。不过也还好吧，能忙的过来。” 　　“嗯。我给你安排个学生，贝斯我有，你看，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常曳打开引魂匣，看到里面满满装了一盒紫色的蜘蛛形状的小水晶，还有一颗拇指大的紫水晶，也是蜘蛛形状，但非常清澈透亮，没有杂质。 　　“怎么能让您过来呢，正好明天周末，我早上过去可以吗？” 　　“好。” 　　挂断电话，常曳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一大堆蜘蛛精魄上。琵琶抱在怀里，照例先弹《清平乐》，再来解析精魄。那块最大的蜘蛛型紫水晶，随着曲子冒出紫烟，遮挡了常曳的视线。 　　烟雾散去，常曳就站在了一片黑暗中，他听到几个声音。 　　“小雅死了。芝儿当时是和小雅一组的，发现什么了？” 　　“对不起，当时我不在场，我手下的人当时也被杀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舒儿知道吗？” 　　“我看到……一个男的，他已经被小雅姐的鸦群刺穿了，但是……小雅姐被他吸进去了，然后，小雅姐就变成叶子。之后我还看见青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琴宗的宗主吗？” 　　“好像不是，您当时派的鬼杌好像打伤了那个宗主，但是后来有人来救他了。” 　　“长相看清楚了吗？” 　　“太黑了……” 　　“没关系，我们的时间还多。既然是琴宗的人，你们也知道该怎么做。” 　　这段对话结束，常曳的视线就回到了自己家。 　　低头一看，引魂匣里的精魄全都裂成了两半。看来妖也有自己的一套保密方法，不会让各宗派的人解析出太多内容。 　　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妖聚集在那个废弃的公园里，枪宗竟然毫无察觉。难道又是像之前无射的山鸦一样，设置了一个能够屏蔽自己气息的结界？ 　　把一大堆碎裂的紫水晶全都放进苍颢瓶，瞬间化成了一瓶紫水。 　　看来这记忆，得熬夜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之后是好长好长好长的回忆。 　　☆、仲吕其三 　　这一次，记忆是从学堂开始。 　　琴宗的招生没有年龄限制，正如白瑟所说，老的小的都有。 　　而在学堂共同进行的课程，也是不分老少，一大群人坐在同一个广间，听宗主讲书。讲书的内容主要是关于宗派的各种要求和规定，一些原则性的内容。 　　“琴宗以乐声通世间万物。花草树木，风云雷电，万象皆动，能动者，皆可以乐声控之。初步，可控花草动物。进一步，可呼风唤雨，招雷唤电。再进一步，控火控水。最高阶者，可唤出神兽。” 　　“琴宗内以瑶琴为唯一正宗，身在琴宗，则不得随意修习旁的乐器。无论是坊间流行的琵琶二胡，还是宫中常见的箜篌瑶筝，都不得出现在宗内。一旦发现偷学者，严惩不贷。” 　　“琴宗不收女弟子，总内成员不得与普通女子或宗外女子成婚，也不得与宗内成员关系不当。一旦发现，拔除指甲，剁掉两手。若要退宗，就自毁灵基，自断灵力，功力尽失后才可出宗。” 　　广间就坐的顺序也是按照年龄排，年轻的坐在前面些，年龄越大越靠后。 　　萧宗主坐在讲台上讲书，白瑟正坐在台下，手上拿着铜戒尺。 　　讲台上，萧宗主讲得万分投入，眉飞色舞。讲台下，年轻小孩听得一愣一愣，青年往上的，基本都在打瞌睡。 　　这时候，白瑟就站起来了，他手上拿着戒尺，面无表情地在走廊上巡视。他基本围绕在青少年区域，看到有打瞌睡的，也不直接打，先走到背后，转头，一尺子抽在脊背上，能把丢盹的人给打得飞起。 　　新来的学生都不知道规矩，还以为白瑟也是旁听的，没想到是宗主专门安排的打手。 　　目睹自家师尊在学堂里打人的小常曳就更害怕了，抱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有多瞌睡也得认真听宗主讲课。 　　晨读结束，常曳和杜珏被白瑟送到衔蝶堂吃早饭。 　　饭桌上，另外一个男孩看到常曳和杜珏，嬉笑着和他们坐在同一桌，“哎！听说你们的师尊是白宗师？” 　　“是啊。”杜珏点点头。 　　“嘿嘿，你们可要倒霉了。我们师尊说，白宗师整天不修课业，就知道四处乱逛，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把琴宗搅和的乌烟瘴气。昨天还打了两个弟子，把人家牙给拔了。”小男孩笑着，“你们两是不是也被打啦？” 　　“你净胡说！师尊待我们可好了。”杜珏拧起眉毛，就打算要理论。 　　“那你们可当心着点吧！我们师尊说，白宗师就是琴宗的刽子手，没人喜欢他的。”小男孩哼了一声，把自己食盒里的茼蒿全都夹到杜珏的粥里，“茼蒿难吃，你吃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夹完就抱着食盒跑到了另一桌。 　　“别和他们争执。”常曳看到杜珏脸上的委屈，“你是不是也不爱吃茼蒿？给我吧。” 　　“没事。”杜珏看着常曳，笑得很甜。他看到常曳头上的一块淤青，愣了愣，“你头怎么了？” 　　“呃……撞在柜子上了。”常曳讪笑着，摸了摸额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直到吃完饭，常曳才犹豫着问了一句，“他说的……好像不是假的。” 　　“什么？”杜珏歪过头。 　　常曳缩起肩膀，“昨天，师尊拔了那两个人的牙。今早的晨读，师尊也一直都在找人打。” 　　“那是他们做错了事情。”杜珏着急地捏住自己的手，“要是没错，师尊为何平白无故打人？” 　　常曳紧紧皱着眉，也不说话。他只是不明白，做错了事情或许是做错了，但也没必要惩罚地那么重。那两个辱骂了白瑟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门牙也给拔了，至少有一个月，他们都不敢出门示人，就算脸好了，一张口也没有门牙。晨读的时候，也把几个人打得惨叫连连…… 　　再想起白瑟的脸，明明那么温柔清秀…… 　　“师尊来了，我们走。” 　　杜珏看到白瑟站在门前，马上站起来，拉着常曳跑出去。 　　这一次，白瑟身边站着一匹马，白脸，虎纹，红尾巴，名叫鹿蜀。白瑟拎住常曳和杜珏的领子，把两个小孩放在马背上，“你们先回去练琴，我过会回去。我不在时，若是有人来找，你们不必答应。”白瑟把一根孔雀翎别在常曳的衣襟上，“把这个收好。” 　　话说完，鹿蜀就驮着两个小孩，不快不慢地向前走。 　　“师尊为何把这个给你。”杜珏的下巴搭在常曳肩上，把他衣襟上的孔雀翎拿下来观察。 　　常曳摇摇头，“可别丢了。” 　　“哦。”杜珏就把孔雀翎又放回了常曳的衣襟。 　　鹿蜀走到了悬崖边，它向后退了几步，就要飞跃过去。怕高的常曳死死抱住鹿蜀的脖子，杜珏紧紧抱住常曳，就在鹿蜀跳出去的时候，两个人放声大叫，直到落地，鹿蜀消失，两个人呆呆地坐在地上互相望着，傻笑起来。 　　两小只回到屋子就开始练琴，常曳已经非常熟练，杜珏也慢慢能弹了。 　　但左等右等白瑟不回来，常曳就打算去找个新的琴谱练练。刚一下楼，就看见一个男人撬开了白瑟屋子的门锁，刚一踏进门，就被结界给弹出来，重重摔在地上。他摸着腰，痛得抽气。 　　“你是何人？”常曳怯生生地躲在门柱后面，小声发问。 　　“哦！”对方吓了一跳，他回过头，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笑看着常曳，“我是白宗师的友人，他之前借了我一样东西，我来拿。” 　　“师尊不在……你可等他回来再拿。”常曳看着对方逼近了，警惕着，往屋子里面退。 　　“怎么了……？”杜珏听到有人说话，走到常曳身边。看到一个男人走过来，他身穿白衣，玉簪束发，脸上带笑，“你们别害怕，我是白宗师的友人。” 　　“师尊不在，请你出去。”在这个时候，杜珏就比常曳更大胆些。他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想关住门，却被男人掐住脖子拽出门，“你敢扒拉我？” 　　杜珏疯狂挣扎，但小孩子还是挣不脱成年男人的手，被他越抓越紧。 　　“住手。”常曳捞过古琴，弹出一声沉吟，房屋周围树上的藤条瞬间飞来，捆住那男人的喉咙，把他撂开。 　　小杜珏惊讶地看着常曳，急忙跑回屋子，关起门，从里面拴住了。 　　“你已经能控木了？”杜珏抓住常曳的手，瞪大眼睛盯着他。 　　“昨日……师尊教我了。”常曳抽回自己的手，眼神闪避着，抱起琴朝旁边挪了挪。 　　杜珏怔怔看着常曳，说不出话。 　　两个人还在对峙的时候，猛然一声巨响，一只石狮子冲破大门，怒目瞪着两个孩子。身后，那个男人邪笑着，“你以为就你会了？” 　　石狮子不会给常曳弹琴的机会，它嘶吼一声，就要踩向两个孩子。 　　“快跑。”杜珏拉着常曳朝楼上跑，石狮子跟在后面把地面踩出了不少大坑，跟着上了阶梯，连木头阶梯也被踏碎。 　　两个孩子从阶梯上落下，地上还有尖利的木头碎屑。这时候，常曳衣襟上的孔雀翎亮起了青色光芒，一个长着孔雀翎羽和雉尾的女人出现，抱着两个孩子，把他们轻轻放在地上。 　　她人面鸟身，名叫竦斯。她只轻轻挥舞翎羽，石狮子就变成了一滩碎石，慢慢消失了。 　　常曳和杜珏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竦斯飞舞在他们面前，笑眯眯地低垂着眼睛。她的眼角有一抹红，额头上有莲花花钿。她的一对翅膀是孔雀翎羽，长长的雉尾十分花哨。 　　男人走进屋子，看到地面一片狼藉，两个小孩抱在一起，前面还有一个长着人头的鸟在飞。本来还想搞点什么，现在就有些怯了。他慌忙退出屋子，想跑，但下一秒竦斯消失，白瑟出现在了两个孩子面前。 　　“不坐坐？”白瑟一说话，男人的腿都僵了，他站在原地走不动，转身看到白瑟走过来，吓得当场跪在地上，“白宗师！弟子确有难处，前几日欠下赌坊的债，再不还……他们就要来追杀我了……我走投无路……” 　　白瑟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欠了多少？” 　　“一千两银子。”男人颤抖着不敢抬头。 　　“一颗牙可值十两？”白瑟不紧不慢地戴上指套。 　　“弟子知错了，恳求白宗师借我一千两，日后、日后定会归还。”男人脸上的汗落在地面上，地砖上出现了几个黑乎乎的水印子。 　　白瑟的指套带好了，他先是一脚踢在男人的下巴上，把他踢飞出门。接着几步跟上去，扯着他的长发，把他的头摁在地上，又是照脸一顿毒打。这一次，不但拔了两颗门牙，后槽牙也给他拽掉了一个。 　　“还要钱吗？”白瑟负起手，俯视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男人。 　　“不、不要了、不要了。”男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奋力向外爬。白瑟随手拿起男人丢在地上的琴，拨出一声回响，一阵狂风把男人从地上卷起，直接抛到了悬崖对面。 　　白瑟把男人的琴丢下悬崖，慢悠悠地擦掉手背上的血，回到屋子。他环顾四周，地面上都是被石狮子踩的大坑，阶梯也碎了，周围的陈设也有很多打碎了。 　　两个孩子还惊魂未定。杜珏已经是第二次陷入危机，常曳再一次目睹白瑟拔牙，两个人都吓得小脸苍白，说不出话。 　　没想到求学之路如此艰难，危机重重。 　　“刘宗主送了橘子过来。”白瑟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四个橘子，还有好几颗小金桔，“我去的晚了，没能多拿些给你们。” 　　“师尊！” 　　大概是刚刚从惊吓中缓和，杜珏大哭着扑到白瑟怀里，抱着师尊哭得一抽一抽。常曳不知所措地站在后面，与白瑟视线相撞，却看到白瑟向他投去求助的眼神。 　　“……不哭了，师尊回来就没事了。”常曳也理解了白瑟的意思，把杜珏从白瑟身边拉开，又是给他擦鼻涕又是给他擦眼泪，安抚他的情绪。 　　“我真的好怕……”杜珏抱着常曳放声痛哭，常曳也只能拍拍他的背，“没事了，有师尊在。” 作者有话要说：　　社会我杜哥 　　☆、仲吕其四 　　常曳虽然胆小，但罪恶的手最终没有伸向他，所以他很快平静下来。拿了一个小橘子，剥开之后递给杜珏。 　　杜珏还在抽泣，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吃橘子。 　　“甜吗？”白瑟看着杜珏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红印，手指伸了伸，还是收回了手。 　　“不甜！”杜珏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那你得怪常曳挑了个酸的给你。”白瑟拿了另一个橘子丢给杜珏，“尝尝这个。” 　　杜珏剥开橘子，只吃了一瓣，脸就又皱成了一团，“这个也酸！” 　　“那……是刘宗主送来的橘子不好。”白瑟把小金桔都给了杜珏，“这个应当是甜的。” 　　杜珏半信半疑，还是吃了一颗小金桔，刚尝了一口，脸上就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好甜啊。” 　　“好了。”白瑟望着破损了的堂屋，坐下来弹琴，“听着点曲子，日后也是要学的。” 　　这首曲子节奏舒缓，曲调温婉，指法也不难。弹奏过之后，破损了的楼梯，踩坏了的地面，打碎了的陈设，都缓缓恢复原样。 　　“都上来。” 　　课程不能耽误，常曳和杜珏跟着白瑟上了三楼的广间。 　　“师尊，那人是盗贼吗？”常曳问。 　　白瑟没有说话，回头了常曳一眼，常曳就不敢再问了。白瑟的眼神虽然很平淡，脸上的威慑却十分明显。 　　第二天，白瑟就带着两个孩子下山，去了早市。 　　早市上十分热闹，新鲜的蔬果禽肉，布料手工，全都摆出来了。 　　离开琴宗，白瑟换了一身衣服。他穿着一身藏青色深衣，披一件黑色大氅，全身没有任何装饰，连一只玉佩都不带。头发仍然全部束起，用黑色发带捆着。两只广袖，常曳和杜珏一人一个，拽着白瑟的袖子往前走，就怕人太多走丢。 　　“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常曳拽着白瑟的大袖子，在杜珏耳边小声嘀咕，“人多杂乱，他都不愿我们牵他的手。” 　　杜珏抿起嘴，蹙眉，陷入沉思。 　　还以为白瑟要带他们两见世面，没想到白瑟一路向前，直奔卖家禽的小商贩处，开始看鹅。笼子里两只大鹅，有一只十分凶悍，一看到白瑟走进就呼起大翅膀准备啄他。白瑟握拳砸掌，“就这只了。”十分爽快地买下了这只剽悍的鹅。 　　鹅凶，白瑟更凶。 　　笼子刚打开，这鹅就先飞出来冲向白瑟。他闪身躲过，顺手抓住大鹅的脖子，另一手扯着它的两个翅膀，转头就走。 　　常曳和杜珏抓着白瑟的袖子不敢放松，也不知道买个鹅干嘛。 　　买了鹅，白瑟就带着两小只随意逛了逛。初春，还有煮梨的。把软儿梨和冰糖，红枣，枸杞煮在一起，入口甘甜，非常清香。卖甜胚子的，再配上些鲜奶，味道醇香馥郁。卖糖炒栗子和糖炒山楂的，栗子香甜绵软，山楂入口酸甜。 　　这一路收获颇丰，白瑟带着两个小孩吃了一路。鹅也不闹了，被白瑟抱在怀里，也不挣扎也不啄他，收起翅膀缩起脖子，变成了一坨鹅。 　　回到琴宗，白瑟就把这只鹅放到家门口，本来还打算栓，发现这鹅也没有要飞走的意思，也就没拴了。 　　“您为何要买鹅？”常曳问。 　　“看门。” 　　“那为何不买只狗？” 　　“狗能飞吗？” 　　小常曳瞬间没话说了。师尊判定强弱的标准是能不能飞吗……？ 　　他觉得自家师尊全身上下都是谜。为什么琴宗里，大家都穿着白衣，长发飘飘，只有他穿一身黑，还把头发全都束起来？为什么没人说他好还总有人找他麻烦？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为什么他下手那么狠？为什么他要买只鹅看家护院？ 　　抱着这些疑问，年仅十岁的常曳准备叛逆了。 　　就在第二天吃完午饭的时候，常曳问杜珏，“我想去找宗主。” 　　“找宗主做什么？宗主不一定会见我们啊。”杜珏愣了愣。 　　“我有些事情想问问宗主。”常曳抬眼盯着杜珏，“你要是不想去，我个人去了。” 　　“师尊说了不许单独行动。”杜珏急忙抓住常曳的胳膊，“你可别捣乱啊，平日里看你胆子不大，怎么这时候胆儿肥了。师尊是如何收拾那些人，你也不是没有见过。” 　　“我……！”常曳确实也有点害怕，想起白瑟那一指头，至今还有些犯怵。但是，家里花了钱让他来学艺，进入琴宗之后才发现诸多事情都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就连师父都是谜团重重，如果不弄清楚，还怎么留在这里学习。 　　说什么也得找宗主弄清楚，来的时间不长，现在走还来得及。 　　顾不上杜珏阻拦，常曳吃完饭就狂奔出衔蝶堂，一路小跑，逢人就问，“宗主在何处。”一头撞在一个男人身上，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听到那个男人问，“我带你去寻宗主。” 　　这个男人看上去二十几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颊塌着。整个人都像是骷髅骨架穿了一身白衣，他的头发倒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子束着。 　　“你可是新来的孩子？有师父了？”男人露出一个干瘪的笑，牵起常曳的手。 　　“我师尊白瑟，白宗师。”常曳想着，总之先报出白大宗师的名号，总有人会害怕。 　　“白宗师。”男人笑了笑，“白宗师厉害，年纪最轻的宗师。是萧宗主的关门弟子，今后也定是他继任宗主。” 　　“可是……许多人都说他不好，说他是刽子手。”常曳紧紧皱着眉，“前几日，他还亲手拔了几个弟子的牙。” 　　“你还小，不明白这些事。”男人摇摇头，“想必也是喜欢学琴，才拜入琴宗。来了之后察觉，与想象中的并不同。是不是？” 　　常曳点了点头。 　　“白宗师仪表堂堂、清新俊逸，宗内倾慕他的人不在少数。”男人仰头看着天，“前一阵子，他在一间赌坊赢了一百两黄金回来，不少宗内弟子效仿。赔得一穷二白不说，有的还欠下许多赌债，四处求人借款。白宗师时常咳嗽，医馆给开了药，他弄出来了个能吸药的物什，吞云吐雾，好看的很，也引得弟子们效仿，原本没有喉疾的，也吸出来了。” 　　一听这话，常曳就更害怕。 　　“萧宗主偏爱白宗师，即便是他犯了错，也不会罚他。况且，白宗师听话得很，宗主安排的事情，他都能做妥当了。细枝末节的事，宗主自然不会在乎。”男人领着常曳，朝着越来越偏僻的地方走。前面慢慢看不见房屋，只能看见大片紫藤几乎铺在地上，阳光在里面都显得卑微。 　　常曳发觉事情不太对，想甩开男人的手，却挣不脱。男人枯槁的手捂住常曳的嘴，把他拦在自己腋下，走进紫藤林子。 　　“其实，我也很缺钱。”男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我也走投无路了啊！当年信誓旦旦背井离乡一人出来闯荡！原本也打算修成一方豪杰衣锦还乡！可现在！我有何颜面回家！我绑了你，让白宗师拿银子来赎你！你安稳点不要哭闹，刀不长眼，万一弄伤了你，可就不划算了。” 　　常曳被男人丢在地上，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把匕首，抵在常曳喉咙上，“你别怕，我不会伤你，我只想要钱……” 　　正说着，林子深处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一只鹰头豹子身，头上长角，身上有翅膀的凶兽飞出来了。它呲着獠牙，眼里亮起嗜血的凶光，发出的声音却是婴儿的哭声。 　　蛊雕是食人的凶兽。 　　男人一看，这猛兽哭喊着朝他扑来，抱起常曳拔腿就跑。但人还是跑不过豹，况且还是带翅膀的。没跑几步就被蛊雕一爪拍倒在地，手中的匕首跌落，常曳也同时摔在地上。蛊雕厚实的爪子亮出，当即刺穿了男人的皮肉。 　　常曳还没来得及看到猛兽吃人的场面，就看到白瑟几步飞速跑过来，抱住他，一手环绕在他的脑后，臂弯和手掌各挡住他的一只耳朵。他被白瑟抱在怀里，摁着头，什么都看不到，身后的惨叫声也在风声和衣服的摩擦声中变得模糊不清。 　　眼前一片黑暗，常曳只知道自己被白瑟抱着，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残留着苦涩的药味。 　　等常曳站到地上，抬头才看到白瑟脸上还未褪去的慌乱。他的额角，鼻尖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安，睫毛和嘴角都在颤抖。他的呼吸粗重，喉咙里响着嘶声。 　　衔蝶堂前，杜珏急忙跑过来了。 　　“师尊……”常曳的鼻腔里充斥着白瑟身上的药味，他额头上的淤青，在被白瑟抱住的时候，紧紧贴在他坚硬的锁骨上，硌得生疼。 　　白瑟一言不发，转身径自走了。 　　杜珏拉上常曳急忙跟上去，“师尊！常曳只是想去寻宗主……” 　　“回去说。”白瑟一摆手，打断了杜珏的话，“以后不论大事小事，先问过我。怎可随意去扰宗主？” 　　常曳眉头紧皱，一言不发。想着肯定会去要被师尊重罚，先早早地做好准备。 　　回到悬崖对岸，白瑟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他的屋子。 　　“我身为宗师，这些话不该对你们讲。”白瑟低垂眼帘，“若是想走，就早些走吧。世人都以为，琴宗是修身养性，修习技艺的好去处，都不知琴宗早已烂透了。” 　　“十大宗派以收妖除魔为业，除了学金，替人驱邪降魔也是收入来源。但只有宗师，才可□□。”白瑟轻飘飘地看着常曳和杜珏，“成不了宗师的，身无分文，也不敢脱离琴宗，只因离宗就要自废修为，打碎灵基。如此一来，窃贼，强盗，赌徒，流氓都滋生了。” 　　“琴宗并非世外桃源，是个冠冕堂皇的人间炼狱。”白瑟盯着两个孩子，“不愿努力，不愿拼死修习琴技的，就趁早离开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月底了…… 　　☆、仲吕其五 　　这一天，对常曳而言，惊心动魄。 　　经历了被绑架，被拯救，战战兢兢以为要被师尊暴揍一顿，结果无事发生，现在又要思考接下来的人生。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太难了。 　　入夜，他一个人抱着琴，坐在屋前的庭院里，对着一轮上弦月，弹了一首《如梦令》。 　　听完白瑟的话之后，十岁的小孩子很认真地思考了自己的未来。或许，是该从琴宗离开，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正想着，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回头看到月光下走开一个瘦长的人影，他还像初见时，松散地扎了一个低马尾。他手上拿着那个连着铜管的银壶，看到常曳坐在庭院里，顿了顿。 　　“回去歇着，当心着凉了。”白瑟仍然坐在石桌边，吸食瓶子里的药。 　　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呼出的水雾很快就在月光下散尽了。 　　“您为何不在屋里吸？明明有喉疾，再得了风寒呢……”常曳抱起膝盖，下巴搭在膝盖上，赌气似的不正眼去看白瑟，只是用余光偷偷望着。 　　苍白的月色给白瑟的鼻梁添上一道银色棱线，他清冷的脸在吐出的雾气中变得氤氲。白瑟捏着玉嘴，叹了口气，“屋里味道散不去，难闻。” 　　“在您身上很好闻啊。”常曳闷声说着，语毕，他就把头埋进臂弯。 　　白瑟蓦地转过头，看着常曳愣住了，“说的什么浑话？” 　　“实话。”常曳闷闷地回答。 　　白瑟叹了口气，“你天资聪颖，学得快，也用得来。我想你留在琴宗，多学多想，定能很快成为宗师。即便离开琴宗，你仍要悬梁刺股，苦读诗书，才能成为人上人。留在琴宗，对你而言或许是个捷径。” 　　“真的吗？”常曳还有点自我怀疑，但他眼睛里已经亮起了希望之光，他认真地看着白瑟，“我不想像您说的那些人一般，一事无成，害人害己。” 　　“真的。”白瑟点点头，“不必怀疑自己，你若是连自己都不信，还能信得过谁？” 　　常曳愣住了，他看到白瑟伸出手，食指搭在他的额头上，以为又要挨一脑壳，没想到白瑟只是在他眉心戳了一下，“我将期许全部寄托于你，别让我失望。” 　　年纪还小的时候，常曳还不明白为什么白瑟要单独跟他说这些话。 　　练曲子一直在广间，每练一炷香的时间，休息一阵子继续练。看到杜珏弹奏《土木形骸》也熟练了，白瑟也把控制灵力的方法教给杜珏。只是，等到杜珏学会的时候，常曳已经掌握了第三首曲子，甚至已经率先开始构筑灵基了。 　　构筑灵基就比较辛苦。 　　开春，天还不是很暖和。早早就要起来，一路跑到后山的瀑布里，只穿一件中衣，站在瀑布下面狂淋。 　　小常曳的身体还没有结实到能扛得住瀑布，刚站进去就被瀑布压倒在水中，还得白瑟把他捞出来。 　　之后，在林子里运气，主要是控制自己的气息，让灵力增强。在山崖上打坐，感受山风凛冽和日光灼灼，还要保持静心静气。在夜间奔跑，锻炼体能，沐浴月华，也是增强灵力的方法。 　　循序渐进地辟谷，祛除身体里的病灶，增强免疫力和抗病能力。 　　修炼程度，常曳和杜珏之间并没有太大差距。 　　两个孩子同时修炼，杜珏甚至先常曳一步打开土和木灵基，但是琴技，就远远落后于常曳。当常曳已经召唤出第一只神兽的时候，杜珏也只能做到让砂石变成石狮子。 　　从儿童长成少年，尽管能力有差距，常曳和杜珏的关系还是很不错。而且自从常曳能够召唤出神兽之后，白瑟就能放心让两个孩子自己行动，即便杜珏陷入危机，常曳也能及时救场。况且，杜珏虽然弹琴不行，但如果让他和常曳摔跤，肯定是杜珏赢。 　　常曳的琴技出类拔萃，每个季度的比赛里都能拔得头筹，得到宗主的赞赏，也让其他弟子刮目相看。 　　杜珏相貌出挑，开朗健谈。同龄人之间也没有多少心思诡计，聊一聊，也就慢慢玩到一起。 　　朋友变多，常曳也没有那么胆小内向了，总能摸出来点空闲的时间和朋友们出去玩。 　　当年常曳15岁，和杜珏，还有其他几个年纪相仿的弟子逃课下山，去了宗外的闹市。 　　“哎！小杜，就你这相貌，走出去得有多少姑娘送你果子吃啊。” 　　“弟兄们谁带的钱多？咱们去酒楼叫上几个姑娘配酒喝吧！” 　　“哎哎哎！你们过来看，这儿有卖好书的！”少年吆喝着自己的小伙伴，走到书摊边翻看。翻到内容精彩的图书，就分享给伙伴们传看。 　　在这一方面，杜珏受到的教育是比较完备的。老管家在他投入琴宗之前，对他进行了非常生动的，具体的教育。 　　常曳就没有。 　　15岁，第一次看到男男女女，花花绿绿，难舍难分的图，常曳还有点懵。内心多少有点意识，但还是小声询问杜珏，“这在干嘛？” 　　杜珏就笑着凑到常曳耳边，小声给他解释。然后眼睁睁看着常曳的耳朵烧起来，一直红到脖子。 　　“都快五年了，你都不知道师尊为何要那样保护我们？”杜珏揽着常曳的肩膀，捏了捏他红透的脸，调笑道。 　　常曳反手挡住脸颊，他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仔细想想进入白瑟师门这五年，确实是和白瑟形影不离。而且，白瑟为了避嫌，从来没有和他们有过任何肢体接触。杜珏小的时候爱撒娇，会主动亲近白瑟，但是他也从来没有回应。是这个原因吗？而且，只要是碰过他们的人，基本都遭受了毒打，拔牙也拔了门牙。 　　目的就是公开处刑，让别人知道这些人做了什么…… 　　想到自己还小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误解白瑟，以为他就是喜欢打人，现在才知道是有这些原因的。 　　书里画着的人扭曲得像两个长在一起的藤条，当时看了也只觉得下流，把书丢到一边，还想保持自己纯洁无瑕的少男心。夜深人静熄了灯，就只有自己知道窝在被子里搞什么小动作了。 　　几个少年结伴去了一家酒楼，大家都是富家子弟，平时吃住都在琴宗，来时家里也给了不少钱，拿出来点零花钱买两个唱曲儿的姑娘还是有条件的。只不过，姑娘们也喜欢长得好看的，叫来的姑娘们都愿意黏在杜珏身边，劝他喝酒，喂他吃肉。 　　第一次逃课没有被发现，之后就开始了习惯性逃课。 　　少年15岁的时候开始注重自己的仪表。常曳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会花更多时间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不如杜珏。他观察杜珏，发现他个头已经长得很高了，身体精瘦，也像其他琴宗弟子一样穿着白衣，扎着马尾。 　　他的皮肤白净无暇，一双眼睛又大又灵，笑起来能把周围的空气都变成蜜糖味。 　　再看看自己，个子没有杜珏高，长得也没有他那么讨喜。常曳有些惆怅，也学着杜珏扎了个高马尾，穿上白衣，尝试改变自己的形象。 　　一出门，杜珏就先笑起来，“小常，今儿怎么穿了个白衣服，不适合你啊。” 　　“那我适合什么？”常曳疑惑道。 　　“嗯……不知道，不如和师尊一样？都穿黑的？”杜珏先笑着出了门。 　　白瑟一看到常曳穿了白衣，扎了马尾，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只默默地说了一句，“你该把头发束起来。” 　　“杜珏说我不适合白衣。”常曳甩了甩自己的宽袖。 　　白瑟上下打量着常曳，“你来。” 　　常曳第一次跟着白瑟上了他屋子的二楼，二楼是他的寝室。床榻边放了一罐糖浆，书案上重重叠叠放了好几本琴谱，几支削尖的小木棍零散放着，墙壁上挂着一把琴。琉璃镜倒扣在桌面上，白瑟把它摆正，让常曳坐在镜前。 　　“师尊……” 　　在白瑟身边，常曳竟有些不敢直视镜子里的自己。 　　“当下也遇不上要命的事，即便遇上了也有我在。”白瑟解开了常曳的马尾，“将头发全部束起总是安全些，也就不会被人揪着头发打了。” 　　揪着头发打？ 　　常曳想起白瑟几次打人，都是拽着他们的头发，摁在地上一顿暴揍。 　　“您是遭遇过吗……？”常曳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被白瑟摆弄，还有点小开心。 　　“……算是吧。”白瑟挑出一绺常曳的头发，编了一个三股辫，将高马尾用辫子绑起来。马尾下披散着些头发，又在侧面挑出一绺绑了一个三股辫。额前还留下一绺。头发这样扎着，倒是显得常曳的脸更加棱角分明了些。 　　“师尊还会这个？”常曳惊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别人教我的。”白瑟左右打量着常曳的头发，“或许穿个蓝衣好些。你们逃课，也定是去寻花问柳的，只要不被宗主发现，我不多问，你们当心些就是。” 　　“您知道了！？”常曳蓦地站起来。 　　“逃了学堂不打紧，无妨。”白瑟摆了摆手，“去吧。” 　　常曳这就有些搞不懂了，明明是逃课，师尊都不批评，还亲自替我整理头发挑选衣服，鼓励我们寻欢作乐吗？ 　　但是今天的逃课已经安排好了，常曳还就真的听了白瑟的话，换上了一身青色深衣，跟小伙伴们逃课了。 　　“G？小常你这头发怎么弄的，好看啊！” 　　“蓝衣倒还适合你。”杜珏笑着搂住常曳的肩，“像个龙太子。” 　　可惜，酒楼里的姑娘还是喜欢黏着杜珏。常曳这一身“龙太子”的装扮，确实让人觉得难以接触，姑娘们也只敢远观，不敢套近乎。 　　常曳想着，可能是因为自己话少，就算是常常一同玩耍的这几个友人也不爱与他打闹调笑。大概是自己看上去难以接触吧，或许该改改。 作者有话要说：　　没什么特别想说的，要不然来我家喝冰阔落吧 　　☆、仲吕其六 　　人在少年的某一个阶段忽然对自身产生了美意识和探索欲，这种行为普遍被认为是某一方面的觉醒。 　　很明显，在与同龄人进行交流学习的过程中，常曳成功觉醒了。 　　他开始注重自己的仪容仪表，研究人类繁衍的奥秘，甚至对身边的人进行了一系列猜想。他想象不出白瑟的对象应该是怎样的，但他抑制不住脑内操控白瑟任意行动的想法。 　　为此，少年常曳感到愧疚，感到烦闷，感到苦恼。 　　逃课的事情终究暴露了。 　　宗主心血来潮，开讲时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五个人，就命令白瑟彻查。白瑟就堵在几个少年回宗的必经之路上，把他们带去了秋荼堂。 　　秋荼堂是对违反宗规的人进行训诫的地方，四周都是石砖，屋子里非常阴冷黑暗，幽幽点着几盏半死不活的灯，倒让整个屋子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一听训诫，还是白瑟带着他们，几个少年吓得踉踉跄跄，有一个都吓得哭出了声。以为自己的门牙要被打掉，鼻梁要被打塌，眼睛要被打瞎。 　　没想到，白瑟只是拿了一把铜戒尺，把除了常曳和杜珏之外的几个少年抽打了几下就算结束。 　　一个少年装在袖子里的图书掉出来，白瑟只瞥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掉了书的少年还以为白瑟没看到，急忙把书塞进衣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白宗师！您为何偏袒常曳和杜珏！只因他俩是您门下弟子吗？不公平！”一个被打的少年非常不满，同是逃课人，凭什么有两个不用挨打。 　　白瑟漠然看着几个少年，“宗主命我教导你们，我自然偏袒我门下弟子。若是不服，让你们的师尊来与我理论？” 　　几个少年就不敢说话了。 　　罚完了，白瑟带着常曳和杜珏回去。 　　广间被夕阳染得血红，白瑟只是让常曳和杜珏跪下，自己正坐在他们面前，表情异常平静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就这样，半个时辰没有说话。 　　常曳不敢抬头。原因有三：逃课、某一方面的觉醒、觉醒之后面对白瑟时的羞耻感以及不断冒出的各种奇怪妄想。 　　至少在他心目中，白瑟是神圣的。 　　看遍琴宗上下，所有宗师里面，除了白瑟长得极其清秀精致，其余宗师各有各的难看之处。虽然他穿黑的，打扮得像个刺客，虽然他手段残忍，嗜血歹毒，但他从来不会为难常曳和杜珏。 　　尽管常曳和杜珏在琴技上有很大差距，但他从来没有在这一方面特别偏袒过某一个，他会花更多时间去指导杜珏，也会给更多时间让常曳自己领悟。 　　这五年，白瑟对他们可以说得上是“溺爱”了。从来不打从来不骂，缺什么马上买，有好吃的立刻给，典型的“严于律他，宽于待己”。 　　“得寸进尺。”白瑟屈起手指，先在杜珏额头上弹了一指头。当时，杜珏就没忍住眼泪，一瞬间，眼眶和鼻子都红了，但他也没有出声，展示出了少年特有的倔强，紧抿着嘴，一动不动地跪着。 　　“我已警告过常曳，你们逃课我是知道的。”白瑟的手转移到了常曳额头上，“知错不改，肆无忌惮。”说着，他的指头打在了常曳头上。常曳怔了怔，竟然不疼？说是不疼，该是师尊根本就没有用劲弹那一指头。 　　常曳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看着身边的杜珏，他已经疼得眼含泪水，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常曳悄无声息地感到了白瑟对他的偏爱。不过是一指头，常曳怔怔看着白瑟，半晌没缓过神。 　　十岁离家，五年之间能依靠的只有白瑟。难以启齿的是，作为富家公子，刚刚来到琴宗自己生活，连收铺盖都得白瑟教。虽说都是富家子弟，杜珏的生活能力明显是比常曳强一些，至少能照顾好自己。而常曳年幼时，就过于依赖白瑟，平时沐浴，都得让白瑟帮忙洗头发。 　　他对白瑟的信任和依赖深埋心底，无意识地、被动地，这种信赖愈演愈烈。 　　“平日里大休还不够你们出去玩的吗？”白瑟盘腿坐下，“我教你们一招逃课的办法，学得会，随你逃，不被宗主发现便罢。学不会还继续逃，再被宗主发现，就不是一指头的事了。” 　　常曳和杜珏面面相觑。 　　白瑟教给两个人的曲子是《移商换羽》，要弹奏曲子本身不难，难的是，除非已经召唤出了一种或是多种神兽，这个曲子才能生效。 　　杜珏本身连神兽都召唤不出来，更不用说和神兽换位置。而常曳苦苦练习了许久，终于能和神□□换位置了，灵力不足，距离还不能太远。而且，就算是用这招逃课，召唤出的神兽那么大，怎么和本人交换位置。 　　苦练的时候，常曳想起了刚进琴宗不久，白瑟别在他衣襟上的那枚孔雀翎。 　　恍然大悟，常曳明白了《移商换羽》的正确用法。首先，需要召唤出一个鸟类神兽；之后，拔下鸟类神兽的羽毛，给自己安排好的内应；再后等到羽毛变成了鸟，再用《移商换羽》和鸟类神□□换位置。 　　现在常曳需要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怎么把羽毛变成鸟。 　　想了一阵，他就被自己逗笑了。苦思冥想出来的术式只是为了逃课，根本没有意义。况且，一同出行的小伙伴里，已经能够召唤神兽的只有他一个人，真的遇上宗主清查，难道抛下伙伴自己回来吗？那也太小人了。 　　常曳成功学会了《移商换羽》，但他并不打算用这招逃课。杜珏根本没学会，于是放弃了逃课。剩下几个少年被白瑟打过之后，也确实不敢逃课了。 　　只不过在这个年纪，躁动的情绪不断发酵，总想着整点刺激的事情出来。 　　战战兢兢地享乐，就是一件很刺激的事情。 　　琴宗虽然明确说了禁止婚配，也不允许宗内弟子内部消化，但并不禁止寻花问柳。当然，能和章台女子花天酒地的，也得有钱。 　　杜珏有钱，但他不屑一顾。 　　其他少年想体验生活，但店家不允许合资，只能放一个人进去，结果就都散了。 　　最终，钱多还没人敢搭理的常曳鼓足勇气进店，牵着一位漂亮姐姐上了楼。 　　这位漂亮姐姐穿着一身鹅黄色齐胸襦裙，披一件朱红色褙子，颜色太过鲜艳，虽然小脸美艳依旧，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她笑盈盈地坐在常曳身边，有意无意地把肩膀靠在常曳身上，“小公子可是第一次来？” 　　“嗯。”常曳也很紧张，刚刚牵着她的手，只觉得姑娘的手软绵绵，少用点劲都能握变形。看着她坐在身边，目光如水，笑靥如花，常曳也不知道问什么说什么，尴尬地满脸通红。 　　“那小女子先给您唱支曲儿吧。”漂亮姐姐打开门，跟外面的小厮说了一声，过一阵就拿了一把琵琶进来。她拿着拨子，横抱着琵琶弹奏。 　　“琵琶。”常曳皱了皱眉，看到姑娘在用拨子弹琴，“为何不用指弹？” 　　“这曲儿容易，难些的曲子可是要轮指，我可不能把指甲给劈了呀。”姑娘笑盈盈地唱起来，声音软糯，曲调温柔，琵琶声缠绵缱绻，确实是靡靡之音。 　　常曳之前没有听过琵琶。 　　进入琴宗的契机，是父亲的一位弹古琴的友人上门拜访，常曳年幼的时候只是试着弹了弹，就能弹出来点东西。那位友人对常曳极其赞赏，说这孩子有天赋，若是拜入好些的师门，定能学成大师，声名远扬。 　　父亲征求过常曳的意见后，送他进了琴艺的“权威”宗派。 　　可是明明琵琶音色清亮，拨弦时声音铿锵有力，轻挑时婉转动听，光从乐器上来说，这绝不比瑶琴差。就算是有十多种乐声齐奏，琵琶声也能从中脱颖而出，怎么就入不了正宗？ 　　有点想学琵琶，但又不能把琴带进宗内，常曳开始苦恼了。 　　“小公子想什么呢？来这儿就是来听曲儿的？”姑娘抚摸着常曳的脸颊，扳正他的脸，注视他的眼睛，笑盈盈地亲吻他的脸颊。 　　“呃……”再回头看这姑娘美艳的脸，常曳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吻在他脸颊上的嘴唇，也像被鱼咬了一口，毫无感觉。心里有目标的时候，身体这个外壳就显得毫不重要了。 　　“来嘛，要是不会，姐姐教你啊。”姑娘搂住常曳的脖子，把他放倒在床上。 　　常曳觉得难堪，身前的姑娘用尽手段引逗他，总觉得不给点回应，也对不起花的钱，更对不起这漂亮姐姐的努力。可是指尖刚刚碰到姑娘的肩膀，常曳却想起了白瑟。 　　这个时候的白瑟似乎成了一道戒律，他从来没有明令限制过常曳的行为，却强硬地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像一个游走在犯罪边缘的凡人，白瑟变成了他的良知，他的道德准绳，他的律令，他的行为标准。他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忠诚和信仰，单方面地给了白瑟。 　　常曳如梦初醒，推开面前的姑娘，慌忙整理好衣服，快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仲吕其七 　　常曳和其他小伙伴汇合的时候，几个少年调笑他，“常公子，你好快啊。” 　　只有杜珏轻声笑着不说话，坐在酒楼的窗边向外望。阳光温柔地抚摸他，他像一片白色羽毛，在一群少年中极其突出。 　　“什么感觉啊！舒服吗！？” 　　“漂亮吗？！好摸吗？” 　　常曳故作镇定，但他还没有从惊慌中走出来。他的呼吸和心跳乱七八糟，喉咙干涩，坐下来就不停地喝水。 　　他在一瞬间做出抉择的时候，白瑟还只是条法律。 　　当他回过神来，就把罪恶想象成了白瑟本身。当时触碰到的，那个姑娘柔软的，圆滑的肩膀也变得瘦削坚硬了，那身鹅黄色的襦裙，也变成了一身黑色深衣。他想象那张美艳的脸变得清冷，低马尾松散地搭在肩上，几绺碎发轻飘飘地挡在脸颊上。可这虚无缥缈的形象，常曳最终也只能妄想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想知道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了。 　　常曳颤抖着呼出一口冷气，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我们回吧。” 　　“你这是遇到鬼了吗？” 　　“你可不是和妖精睡了一觉，被人家把精气吸走了？” 　　“回去快让白宗师给你看看，是不是中邪了。” 　　少年们调笑着，勾肩搭背地离开酒楼。 　　杜珏和常曳并肩而行，他瞥了常曳一眼，微笑着说，“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什么都没做成。” 　　“……我想起别人了。”常曳摸着脖颈，把杜珏作为自己的倾诉对象。 　　“别人？你哪有机会接触别人？”杜珏笑了，“什么人？青梅竹马？” 　　“呃、嗯……”常曳点了点头。 　　“那你不是喜欢她吗？你来时难道不知道琴宗不准婚配？若是你们自幼已有约定，可不是辜负了那姑娘？”杜珏笑着眯起了眼睛，“断了念想吧。跟我商量不如去和师尊商量呢？” 　　和师尊如何商量？ 　　这按照杜珏说得，我喜欢的就是师尊，难不成跑到师尊面前说，师尊我喜欢你，你替我想个办法吧，这事儿我个人解决不了了。 　　今日大休，白瑟也不在屋里。常曳就一直趴在自己屋子的窗边向外望，等着白瑟回来。 　　他想，这倒也不是个什么严重的大事。师尊从十岁照顾我，保护我，多次袒护我。做错事从不骂，也不打，最多就是弹一指头。喜欢他也没什么错吧。 　　少年趴在窗边，郁闷地把脸埋在臂弯。 　　白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常曳趴在窗边丢盹，听到青鸾的鸣叫声，马上清醒过来。看到白瑟周身笼罩着一层青白月光，想必是《楚明光》的效果。 　　他还是穿着一身黑衣，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就连衣带都要全部缠起来，坚决不留下一点长的。月光中他的身形更显瘦削凌厉，他带着一顶帷帽，黑纱把脸整个挡起来。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白瑟抬头朝常曳窗口的方向望过去。 　　这一抬头，吓得常曳急忙缩进屋子。躲在窗下小鹿乱撞，想着自己又没干什么亏心事，这么慌张干什么。 　　既然师尊回来了，不如就……委婉地和他说说。 　　这么想着，常曳整理好仪容仪表，喝了一大杯茶。先走到门口，看看对面的杜珏在做什么，发现他房门紧闭，就迅速溜出房间，上三楼，过廊桥，直接通向白瑟的屋子。 　　两个三楼互相连通，白瑟那边的三楼几间房都锁着，常曳就直接去二楼找白瑟。 　　走在楼梯上，他就听到有说话声。 　　“我说过几次了，来时轻些。” 　　“一想到你我就激动得嗷嗷叫，哪还能控制得住轻重啊！” 　　“东西带来了吗？” 　　“你安排的事情我能不好好做吗？” 　　“嗯。” 　　“我们已经盯梢有三个月了，这么久，我一面都没见你。给点奖励嘛。” 　　“今夜还有事要做，改日。” 　　“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啊！” 　　“你……！” 　　说话声是白瑟和另一个陌生的男声，之后听到有跌撞的声音，常曳就急忙冲进白瑟的寝室，“师尊！” 　　推门一看，白瑟被一个长着一对鹰翅的黑衣男人压在桌案上，一对巨大的翅膀完全挡住白瑟的身体，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 　　“你、你要对我师尊做什么！？”常曳瞬间红了脸，但还是一步迈进屋子，拿出了气势。 　　“嘿你个死小孩，进门不知道敲门吗！你师尊没教过你吗！？”黑衣男人骂了常曳一句，就被白瑟反身揪住衣领，摁在地上照脸捶了一顿，打得他赶忙求饶，“白宗师！饶命，饶命，不敢了，您再打我这人皮就保不住了！” 　　“出去。”白瑟拽着男人的衣领，把他拎到窗边。 　　“好好好，哎呀真的是……”男人说着，张开翅膀就飞出了窗户。 　　满地都是羽毛。 　　“何事。”白瑟的头发散着，他穿着黑色深衣，似乎刚刚沐浴过。整理好衣服，白瑟坐在桌案后面，从衣襟里拿出了一沓纸，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师尊，我今日去了花柳街，找了个姑娘，但我什么都没做。”常曳满脸通红，规规矩矩地跪坐在白瑟面前。 　　白瑟一听，眉毛就前所未有地紧皱起来。他放下手上的纸，表情严肃地看着常曳，“没硬？” 　　“硬……”常曳一听，头就垂的更低，要是没头发，估计头皮都是红的。 　　“找个大夫看看？开些药吃？”白瑟疲惫地扬起眉，一只手把整张脸都捂起来，抹了一把脸，他叹了口气，“你年纪还小，不必担心。” 　　“师尊您误会了。”常曳红着脸疯狂摇着手解释，“我是说我对那姑娘没有感觉，我……我与她在一起，想的是别人。” 　　“别人。”白瑟的眉毛终于放松了点，他想了想，凑近桌案，离常曳近了些，然后压低声音，“杜珏吗？” 　　“师尊！”常曳无奈地拍了一把额头，“您在说什么啊师尊！” 　　“你还能想哪个别人？难不成你未到琴宗之前就已有爱慕之人？”白瑟疑惑地看着常曳，他一手托腮，散座在桌边，“但不论如何，宗内不准婚配，至少现在如此。三五年十年后或许会变，在此之前你也该候着，断不可轻易离宗。” 　　“师尊……没有喜欢的人吗？”常曳犹豫着，还是问了。 　　“没有。”白瑟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为何琴宗立下这样的规矩，为何还不让弟子们主动离开？”常曳满脸愁云，肩背也失望地低垂着。 　　“规矩是上一任宗主立下的，起初是为了让弟子们清心寡欲，磨炼意志。况且，琴宗虽以降妖除魔为主业，但也免不了要与人打交道。若是招惹了强盗土匪山贼，妻儿受到牵连，心里有了牵挂，做事就束手束脚，终究要害了自己。” 　　“可规矩约束不住欲望。规矩刚刚订立之时，不少弟子退宗，技艺高超些的，将法术流出去，被不少江湖术士盗学，将原有的术式学得面目全非。有的还对外宣称是正宗的琴宗技法，招摇撞骗，损了琴宗的名声。此后，宗主便要求弟子离宗时自废修为，打碎灵基。” 　　“自废修为，就是要阻断灵气流转，必然有损气血。五种灵基对应五脏，打碎灵基，人也基本废了。琴宗弟子弱冠之后便是出师，轮不得宗师判定，这徒弟是否有了出师的资质。出师后，一事无成的大有人在，他们不敢轻易离开，只能自甘堕落。” 　　白瑟低垂眼帘，像是有些倦怠的样子，“所以，万不可心存侥幸。” 　　“知道了。”常曳只能点头。 　　“没事就早些回去歇着。”白瑟重新拿起那一叠纸片，分散着，摊开在桌案上。 　　“师尊没有欲望吗？”常曳猛地凑到桌边，像小狗一样把两手搭在桌沿，瞪大眼睛凑近了白瑟的脸。 　　白瑟刚刚低头整理纸片，抬眼对上常曳炽热的目光，怔了怔，只是用轻飘飘的眼神回应，“有。”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啊？”常曳继续追问。 　　“这两者毫无关系。”白瑟摇摇头，屈起手指，对准了常曳的额头，“再问就打。” 　　“好了！不问了，那我走了，师尊也早些休息。”常曳瞬间向后退了三步，急匆匆地跑出了白瑟的屋子。走到廊桥上，他就开始惆怅，回到自己屋子，又趴在窗边忧郁起来了。 　　失望在于，他的内心并不希望白瑟有欲望。 　　他擅自为白瑟创造一个理想像，并且期望，白瑟按照他心中的形象，不偏不倚地运行。 　　但是，一旦知道了白瑟也是有欲望的，常曳就又想知道他的欲望是什么了。 　　年轻的时候，常曳认为人是为了欲望而活的，或者说，欲望才是驱动人活下去的唯一动力。衣食住行，名利权利，精神□□，而白瑟在这里面又该对应哪一个？ 　　为了能进一步和白瑟进行深入沟通，常曳做了一系列努力。 　　他把自己的作息时间整体提前半个时辰，早早地洗漱更衣，整理仪容仪表，飞速跑到三楼去打扫广间。他拿着抹布，打算把广间的黑漆地板用手擦个干净。还没擦一格，就看到白瑟拎着大拖布，站在门口，意味深长地看着常曳，像看傻子一样，淡淡丢下一句，“去晨读。” 　　“哦……” 　　午休时早早回来拿着扫帚打扫院子里的落叶，没扫一阵子，就看到白瑟盘腿坐在石桌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常曳。琴放在腿上，弹出一声回响，叶子们就自己排成长队，收成一堆。再弹出一声沉吟，叶子就瞬间被烧成灰，随风飘没了。 　　“去午休。” 　　“哦……” 　　晚读结束，常曳早早回到屋子，大铁桶整了一桶水，打算烧热水沐浴。又是拾柴又是找碳，回头看到白瑟带着毕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常曳，“你去更衣吧。” 　　毕方这只蓝底红花的野鸡也非常给面子，鸣叫了几声吐出火花，也像是在嘲笑常曳。 　　“哦……” 　　沐浴之后，换好衣服，把自己在市场上买的好茶泡了一杯，送到白瑟的寝室。却看到白瑟已经用琉璃瓶泡好了山楂甘草茶，还在往里面放蜂蜜。看到常曳来了，还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何事？” 　　“想……给师尊帮帮忙。”没办法，茶已经端过来了，就放在了白瑟桌上。 　　“我看你也没有个帮忙的样子。”白瑟对着茶杯招气，嗅了嗅茶香。他半晌没有说话，眉眼间，唇颊上却浮现出笑意。他起身，一伸手把常曳额前的头发全部捋到脑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谢谢。” 　　常曳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睁开眼后看到白瑟的笑脸，一瞬间，心里的蒲公英就全都飞起来了，小花也全部盛开了。他的目光被白瑟的笑脸点亮，也跟着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长翅膀的只是个工具鸟，不是情人…… 　　☆、仲吕其八 　　很长一段时间，常曳脱离了自己的小团体，脱离了杜珏。 　　决心要好好学习，在出师之后成为宗师，常曳就不再逃课了。 　　只是他还心心念念着琵琶，大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街市上听听琵琶曲，打听打听哪里有卖琵琶的。让他十分感动的是，自己努力学习没有白费。 　　十大宗派的比武大会上，萧宗主带上自己亲自选出来的杰出弟子，到剑宗交流切磋。 　　白瑟是萧宗主选出来的杰出弟子，常曳是白瑟的杰出弟子。跟宗主说明情况之后，萧宗主也愿意带上常曳一起去剑宗。 　　这一次，为了与宗主统一，白瑟和常曳穿了同样的浅青色衣裳。白瑟也鲜少用玉冠把头发束起，但仍然是束着袖口和裤脚，带了皮护腕，穿了长靴。常曳也模仿了白瑟的穿法，但还是保持了白瑟之前给他编的头发，一直跟在白瑟身边。 　　十五岁的时候，常曳比白瑟矮一个额头。但他的长相已经在这个年纪初露锋芒，眼神里带着点少年特有的侵略性，跟在白瑟身边，像是他从小培养出来的贴身侍卫。 　　剑宗深藏于一座与世隔绝的高山中，想要过去，必须飞跃深渊，渡过大湖。剑宗弟子可以御剑飞行，琴宗能召唤会飞的神兽，棋宗引绳棋布，画宗千鸟飞绝，书宗移形换影，刀宗铤而走险，枪宗雪泥鸿爪，棍宗移花接木，扇宗灵猫扑蝶，羿宗凌波微步。 　　一群人站在山崖上各显神通，花里胡哨地朝山对岸赶。 　　然而，常曳怕高，他已经召唤出了英招，伏在它背上根本不敢四处看。英招飞出山崖的时候，他的手脚酸软，头皮发麻，背后全是冷汗，僵硬地坐在马背上，不敢乱动。 　　他不小心瞥见旁边飞过的白瑟，看到他站在彤鹤背上，周身披着彩霞，面部波澜不惊，眼神甚至有些倦怠。 　　常曳就更害怕了。 　　剑宗作为十大宗派中威望最高，弟子最多的宗派，一进大门，所有弟子排兵列阵，迎接宾客。他们有男有女，精神面貌也相当好，各个精神饱满，面带微笑。宗主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手上只拿着一把拂尘。 　　宗主之间的对决更是神仙打架。 　　剑宗宗主站在擂台上，迎接其他宗主的挑战，大家都是点到为止，友好切磋。 　　但宗主切磋过后的宗师比武，就完全不一样了。 　　宗师们大都比宗主年轻些，多数都是年及不惑的男宗师。只有扇宗派出了一位女宗师，和剑宗的宗师比武，倒是也非常凶悍，招招致命。 　　轮到白瑟比武的时候，常曳紧张地抱紧了自己的琴。 　　观看比武，所有人按照阶级排位。前排是宗主，中间是宗师，最后是弟子。宗主有椅子坐，宗师有板凳坐，弟子只能站着。 　　常曳在一群弟子中并不是年龄最大个头最高的，奋力插空找位置。只看到白瑟抱着琴走上擂台，光能看见上半截身子，他一坐下开始弹琴，根本就什么都看不见。 　　好在，身后站着一位棍宗的魁梧大汉，他举起常曳，把他放在了自己肩上。 　　坐在巨人的肩膀上就看得更远，常曳来不及羞涩，急匆匆道谢，就往擂台上看。 　　剑宗宗师就如同一支利箭，只见一道黑影，裹挟着风声，手上的长剑直指白瑟的喉咙。然而，就在剑锋距离白瑟的喉咙还有几厘米的时候，剑像是抵在了一座无形的墙壁上，剑宗宗师整个人都被逼退了好几步。 　　定睛一看，白瑟身前已然形成一道风墙，风云滚动，像城墙一般挡在白瑟周围。 　　此时，琴声不断，他毫不在乎风墙外的剑宗宗师是什么动作，只顾着继续弹奏自己的曲子。 　　琴声低沉厚重，像是雨夜的私语声，而后又像是缓缓燃烧的火焰。 　　剑宗宗师自然是要打破白瑟面前的屏障才能靠近他，于是一手做剑指，缓缓滑过剑锋。剑指划过之处，剑锋上亮起青绿色的光芒，长剑瞬间化成一条发着青色光芒的粗藤。长藤做鞭，蓄力向前一挥，鞭子如同长蛇，无情地劈向白瑟面前的风墙。 　　这一道风墙被粗藤劈裂，从藤上又生出数十支藤蔓，急速生长，就要刺穿白瑟的脖子。 　　此时，一道烈焰从地下喷出，把藤蔓和藤条都烧得一干二净。剑宗宗师急忙收回自己的剑，只看到地面上出现一个红色漩涡，还伴随着诡异的婴儿哭声。突然，一条浑身血红，有九个头的长蛇一跃而出。它周身的鳞片都在冒火，眼睛猩红可怖，一张口就是婴儿的哭声，嘴里还冒着烟。 　　“九婴！？” 　　场上已经有了识货的人，吓得缩成一团。 　　九婴在地面上滚动，长尾如鞭，带着烈火一下下朝剑宗宗师抽打过去。九个头依次发力，口中喷出的水一旦接触地面就变成张牙舞爪的冰棱，疾速追踪着剑宗宗师的脚步，想冰封住他的动作。但对方也十分灵巧，每一次都巧妙躲过。 　　他把九婴引到远处，和白瑟拉开一个相当大的距离之后，忽然消失。下一瞬间，他就闪现到白瑟面前，剑锋在日光下反射着的寒光，点亮了白瑟黯淡的眼眸。但一道雷光落下，劈落了剑宗宗师手上的剑。雷鸣声响起，天幕上出现一道撕裂苍穹的青色电光，从中跃出一匹苍青色的牛，它只有一只脚。 　　剑宗宗师向后退了一步，伸手召回了自己的宝剑。 　　此时腹背受敌，身后是发出婴儿叫声的九头蛇，面前是电光灼灼的一足牛。九婴和夔牛同时对付他，集齐了水火雷三种元素。要想和这两位神兽周旋，剑宗宗师确实要费点功夫。 　　但剑宗宗师站在两个巨兽之间不慌不忙，一手做剑指抹过剑刃，他的龙泉剑亮起幽蓝的光。他一把将剑刺入地面，两个巨兽加白瑟，统统都被拉到他面前。他拔出剑，地面震动，轰隆巨响，从地底爆出的强烈剑气同时把神兽和白瑟全部都击飞。 　　白瑟还是保持坐姿，琴声不止，尽管整个人都被抛到空中，他面不改色。被击飞的九婴和夔牛化成红蓝色的光屑消失，没有伤到擂台下的看客。但天上响起一声尖锐的长啸，一条蓝色大鱼搅动风云，带着惊涛骇浪翻滚而出。它张开巨口，发出咆哮，一口吞下白瑟，沉重巨大的身体急速朝着剑宗宗师的方向俯冲过去。 　　如此巨大的身影，剑宗宗师根本无处可躲。刚刚御剑而起，就被大鱼尾巴一甩，拍在地上。紧接着大鱼一个翻滚，扑在地上，把剑宗宗师整个压在了巨大的身躯下面。 　　下一秒，大鱼化成水烟消失了。白瑟抱着琴站在剑宗宗师面前，而剑宗宗师被庞然大物重力压制之后，毫无再起之力。 　　“那是你的师尊吗？”扛着常曳的大汉问。 　　“是的。”常曳忙不迭的点头，看到白瑟胜利，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白瑟朝剑宗宗师鞠了一躬，抱着琴离开擂台。常曳注意到他的脸上，衣服上都带着些潮气，大概是被鲲身上的水汽浸润了，他脸上温润的水光让他的面颊变得更柔和。常曳匆匆跟身后的大汉道谢，跑到白瑟身边，拿出了自己的手帕递给白瑟。 　　“过会你也要和剑宗弟子交手。”白瑟接过常曳的手帕，随意沾掉脸上的水雾，“手帕回去洗过了再给你。” 　　“我也要交手？”常曳愣了愣。 　　“嗯，不必紧张。”白瑟朝常曳勾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常曳点点头，一手拦住头发，附耳到白瑟唇边。 　　“剑宗弟子的技法多以飘逸和迅捷著称，但打不了远战，只要与他们拉开距离，剑挨不到你，便是你胜。” 　　白瑟轻飘飘的气息洒在常曳耳边，他身上的药味疯狂地窜进常曳的鼻子。耳朵只顾着发烧，白瑟刚说完的话，常曳就完全不记得了，只有他清亮的声音还不断在耳中回响。余光里只有白瑟低垂的眼帘，还有轻轻覆盖在下眼睑上的睫毛，像猫胡须一样，虽然长，但不浓密，每一根都看得很清楚，尖端还附着着小水珠。 　　“平日里教你的，足够应付了。”白瑟轻轻在常曳肩上捏了一下。 　　“是。”常曳有些恍惚。尽管白瑟已经松开他的肩膀，但他还是保持弯腰躬身的姿势不愿起来。半晌，才像失魂了一样，飘飘忽忽地走到后排。 　　他兴奋，激动，紧张。腹腔中间似乎有一簇细小的火焰在燃烧，巧妙地把他的内脏都灼烧一小部分。他的喉咙开始发干，发涩，过于紧张，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直到他走上擂台，都不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紧张。 　　是在明确有了某种意识之后，第一次和白瑟如此近距离接触导致的吗？还是因为，第一次要在宗主和师尊面前，在十大宗派杰出弟子面前展现技法而紧张吗？或者是，首次实战给他带来的战意和斗志让他紧张？ 　　无意间，常曳给自己施加了许多压力。 　　这是他首次与宗主，自己的师尊一同到十宗之首的剑宗比武切磋。他身上背负着的不光是宗主对他的赏识和肯定，还有师尊给他的期望和信任。如果说，白瑟是目前琴宗最优秀的宗师，他是最优秀宗师的徒弟，那这次登台比武，就决不允许失败。 　　他不能让宗主的期许落空，更不能让白瑟失望，也绝不能让白瑟看到他失败的样子。更不如说，他想要在白瑟面前表现出最优的样子，他需要白瑟更多的认可。 　　他在内心给自己订立了最低标准，一定要胜。 　　 　　☆、仲吕其九 　　常曳挑战的剑宗弟子是一位姑娘。 　　在这之前，棋宗、书宗、画宗的弟子已经和她交过手，是赢是输，太过紧张的常曳根本就没有注意。 　　上了台，只看到她穿着一身翠色圆领绣袍，白色长靴，扎着高马尾。虽然是姑娘，但剑眉入鬓，一双咄咄逼人的凤眼。腰间只别着拂尘，没有看到她的佩剑。 　　“请赐教。”姑娘抱拳，挑起嘴角笑看着常曳。 　　“请。”常曳盘腿坐下，把琴搭在腿上，在没看到那姑娘出剑之前，先打开自己的风云盾。 　　剑宗的特点是，擅长游移、飘逸、但基本需要近身作战。 　　当然，武器化形也是剑宗和刀宗的独有技法，不但能让刀剑变化成各种形态，还能让它化气，需要时再运气召出。 　　现在，这姑娘就用上了这一招。 　　她合十手掌，在常曳的第一曲还未成型之前，从手掌之间召唤出了自己的宝剑。她一手持剑，一手做剑指，一瞬间闪到常曳面前，挥剑劈下，当时就劈开了常曳的风云盾。 　　常曳马上转手剔弦，几道风刃呼啸着刺向那姑娘。她用剑挡下两道风刃，飞身起来躲开两道，但她一旋身，再次朝常曳刺过去。 　　动作太快，根本没有时间让常曳弹出一首完整的召唤曲。只能迅速引出风云雷电阻挡这姑娘的步步紧逼，好不容易做出第二个风云盾，那姑娘挥出一道剑气就打碎了整个盾。 　　没等到常曳再出招，那姑娘已经一步闪到常曳面前，剑背压住琴弦，阻止了常曳的弹奏。她勾起嘴角笑看着常曳，“胜负已分，承让了。” 　　“……多谢赐教。”常曳怔怔地看着姑娘脸上骄傲的笑，再一次失了魂。他抱着琴，默然走下擂台，周围是什么声音，他听不见。 　　常曳还在发抖，他抱着琴，像一只被夺去了地盘，赶离了族群的小狮子。他不敢去看宗主，更不敢看白瑟。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觉得喉咙里像是涌上一块巨大的琉璃珠子，卡在里面，呼吸不顺畅了，视线也变得模糊。 　　他抱着琴，一路疾走。 　　芒刺在背，他怕其他弟子正望着他的背影嘲笑他，师尊正看着他的背影满心失望，宗主正摇着头连连叹气。 　　他越走越快，最终藏在一块巨石后面，紧紧抱着怀里的琴，靠在石头上，缓缓坐下。 　　辜负了宗主和师尊的期望，给琴宗丢人了。明明自己在比武之前，师尊都已经提示过他该怎么做，为什么还做不好。练了三年多的风云盾，还是被那位姑娘一剑打破，连一只神兽都没召唤出来，算什么琴宗杰出弟子。 　　想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在内心咒骂自己，已经五年了，精神力也没有丝毫长进，遇上点困难的事情就要苦恼。可是，这是师尊第一次带他出来，第一次那么近地跟他说那么简单易懂的办法，鼓励他说，平时学的那些足够应付了。 　　师尊是期待他的，可是…… 　　常曳的头靠在石头上，遥望着远处的杉树林子，仰头望着直冲云霄的杉树，眼泪却怎么也收不回去，一抬头，反倒全都顺着脸颊流淌。 　　“常曳。” 　　身后响起白瑟的声音，常曳一惊，慌忙擦掉眼泪，也没有立刻回应。这个时候他倒不希望白瑟找到他，看到他一个人躲在这里流眼泪。 　　“常曳！” 　　这第二声呼唤已经很清晰了，里面明显有些焦急。常曳也不敢再躲，他站起来，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望着白瑟，“师尊……” 　　这是继上一次被绑架之后，常曳再次看到白瑟焦急的眼神。 　　“与你比武的那位剑宗弟子，叫孙铃儿。她说是要把这个给你，做定情信物。”白瑟松了口气，把揣在衣襟里的一个红玉金鱼玉佩放到常曳手上，“我也不好拒绝，就先收下了。” 　　“师尊……”常曳紧紧捏着玉佩，知道白瑟又在胡扯八道。琴宗不准婚配，十大宗派都知道，怎么可能还送个定情信物自讨没趣。 　　“那姑娘灵力极强，破了棋宗的棋盘阵，撕裂了画宗的画卷，书宗弟子倒是坚持了几回合，但也只是挨打，最后认输了。”白瑟一步上前，站在常曳身边，缓缓地把他逼到巨石后面的小角落里。 　　“对不起……师尊。”常曳靠在石壁上，轻轻抬眼，只看了白瑟一眼。他的难过和愧疚瞬间爆发，心里的酸涩全部涌出。白瑟的眼神过于柔和，明明是在潮湿阴冷的石壁之间，也觉得似乎有一缕和煦的日光照进来。 　　本可以背过身去，常曳却还是垂下眼帘，试图用浓密的睫毛遮住眼睛里晃动着的水光。 　　“切磋技艺本就如此，胜负之余，是该找出自己哪里有所欠缺。”白瑟说，“你的琴技，宗主也是赞赏过的。风云盾挡不住那姑娘的剑气，只是因为灵力还不够强韧。你才十五，那姑娘已二十了。将灵力锻炼得厚重些，定能抵挡得住。” 　　“师尊安慰我，我还是能听得来的。”常曳抹了一把眼泪，两手贴在石壁上，抬眼看着白瑟。 　　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不屈和不服输，似乎就要在下一秒，和剑宗的姑娘再打一场。 　　“安慰归安慰。”白瑟负起手，向后退了一步，“此次带你出来目的在此，你在琴宗或许出类拔萃，但在十大宗派内看看，就知道山外有山。眼界该放远些，总是盯着琴宗怎能有长进？” 　　常曳不说话，缓缓斜过眼睛，不再看白瑟了。 　　“我说的不对？”白瑟昂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常曳。 　　“没有。”常曳摇摇头。 　　“那你这是何意？”白瑟模仿着常曳的样子，也斜过眼睛望着旁边。 　　“噗……”常曳看到白瑟的表情，没忍住笑。但他马上努力绷住表情，不说话。 　　“好，是我有错。”白瑟上前一步，轻轻在常曳眉心戳了一下，“首次比武，你做得很好了。今后再比，定能取胜。” 　　常曳趁机抓住白瑟的手，又把他朝里拉近一步，一把抱住，下巴搭在他肩上，侧过头，嗅着他脖颈上的药味。 　　“你脑壳又痒痒了？”白瑟这样说着，一根手指已经搭在了常曳的头侧。 　　“师尊……您就别打我了，我好难过啊。”常曳抱着白瑟，在原地摇来摇去，“让您失望了。” 　　“是啊，我可不该再放任你了。”白瑟皱了皱眉，那一指头还是重重地弹在常曳头上。 　　“嗷！”常曳马上抱头蹲地，痛得缩成一团。 　　“走了。”白瑟转头就走，常曳马上爬起来，攥着手里的红玉金鱼，“师尊，这个是您送我的吗？” 　　“嗯。”白瑟回头看了一眼玉佩，“早前想给你了，一直放在衣服里，忘记了。” 　　“那你刚才还骗我。” 　　“看你要哭了，我要是直接骂你，你不是就哭了吗？” 　　“害，您也舍不得用力骂我。” 　　“得寸进尺。” 　　或许是年轻的缘故，情绪转换和调整都非常快，效率也高。也或许是因为有白瑟在安慰，恢复的才格外快些。 　　比武结束后，剑宗还主持了宴席。 　　也是宗主一桌，宗师好几桌，弟子没有桌。 　　常曳和其他几个宗派的弟子坐着小板凳，围坐在一起吃东西。他忽然想起琵琶的事情，如果能像剑宗一样，学会他们的武器化形大法，能把琴也化气，就可以隐藏起来，需要时再以气化形。 　　于是，不打不相识。常曳主动和那位剑宗的女弟子，孙铃儿搭话，“姑娘你好，在下常曳。” 　　“什么在上在下的。”孙铃儿邪笑着耸起肩膀，“你这琴宗的小和尚可别一来就骚扰我啊。” 　　“不……不是。”常曳有些无奈，“我叫常曳，可以了吧？” 　　“可以可以，有何贵干啊？”孙铃儿笑着把一个流沙包放到常曳碗里，“我们剑宗的秘制流沙包，尝尝。” 　　“谢谢。”常曳也没吃，他端着碗，小声问，“求问姑娘，如何将剑化气？” 　　“这是我宗秘术，与御剑飞行同样，不外传。”孙铃儿得意地笑着，“况且，你琴宗要学，也学不来的。剑可随时拿在手上，琴不可。真气从手掌放出，才可使剑化形，你琴宗都是以指尖运气，不够用的。” 　　“好吧。”常曳泄了气，一口咬下大半个流沙包。里面的金沙十分细腻绵柔，入口奶香浓郁，化开了还有蛋黄细腻的颗粒感。吃了一口，常曳就惊呆了。 　　“哎，不过你要是想把琴变没了，我倒是可以教你一招道法。”孙铃儿笑着竖起食指，“想不想学 ？” 　　“想。”常曳认真地点头。 　　“那你叫我师尊啊。”孙铃儿嬉笑着。 　　“那不成，我已经有师尊了。”常曳瞬间别过脸。 　　“你的师尊白宗师，那么厉害的人，你为何不去讨教他呢？武器化形而已，说不定白宗师也会，只是碍于身在剑宗，用不得罢了。”孙铃儿跳起来，端了一盆小龙虾过来，“尝尝，麻辣小龙虾！我们剑宗的拿手好菜。” 　　“呃……”常曳有些无奈了。 　　“无趣的男人，溜了溜了。”孙铃儿摆了摆手，找别的小伙伴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趣的女人。 　　☆、仲吕其十 　　回到琴宗，常曳就严格要求自己，认真练气。 　　练气不光是得内功扎实，躯干如果足够结实，就能把气运用得更巧。 　　他又把自己的作息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就翻身起来洗漱更衣，打扫广间和庭院，然后坐在能够看到到曦光的山头打坐，接着一路小跑到琴宗大门前的石阶上，上上下下来回跑路。算好时间去晨读，新练习的琴谱给白瑟展示过之后，就主动要和白瑟打架。 　　杜珏也不多说话，一个人默默练琴，休息时独自倚靠在三楼的栏杆上向下看，看着常曳和白瑟在庭院里交手。 　　“不要用蛮力。”白瑟看着常曳的拳头打过来，一手挡住，顺势借他的力，把他撂倒在地上，“拆招，要借他人之力。目前你速度还不够，集中力也不够。” 　　“集中力？”常曳愣了愣。 　　“想学？”白瑟抬头看了看凭栏而坐的杜珏，朝他招招手，“来。” 　　杜珏轻笑了一声，放下琴，从栏杆里翻身出来，几下子轻巧地顺着屋檐跳下来，负着手笑眯眯地走向白瑟行一礼，“师尊。” 　　“走，教你们厉害的。” 　　白瑟带着两个少年走到悬崖边，“要从悬崖降下去，你们二人结伴，跟我来。”说完，白瑟还没召出神兽，就抱着琴直接跳了下去。 　　“啊！！！！！！”常曳大惊失色，杜珏急忙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快下去啊，干什么呢？” 　　“这……你、我……我怕高啊！”常曳说着，还是弹琴召唤出英招。他和杜珏一前一后坐在英招背上，还没准备好，嗖地一下，英招就朝着悬崖底俯冲下去 。 　　脏器全部都提到了嗓子眼，常曳差点就背过气去。 　　到了崖底，常曳脸色发青，头晕目眩。他看到白瑟站在一个山洞口，朝两个人勾了勾手指。跟着白瑟进去，一路向下，发现里面是个溶洞。 　　沿着暗河向前走，走到一个狭小的洞窟里，白瑟让两个人坐下，抬头向上看。 　　“顶上会有水珠落下，你们盯着看，若是能做到不闪躲，不眨眼，集中力也就差不多了。”白瑟先钻出洞窟，朝两个徒弟挥挥手，“两个时辰之内若是毫无长进，就不必再练了。” 　　“若是两个时辰坚持不下，随时可以走。别为了这个弄伤了自己。” 　　常曳一想，这有什么难的？不过就是水珠，又不是刀子。怎么可能弄伤自己。 　　但是，当他盘腿坐好，抬头仰望的时候就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首先，里面太黑，他根本看不清石顶上有多少水珠准备落下，而当他看清楚有水落下的时候，就有好几滴同时坠下来。最可怕的是，水滴离眼睛越来越近的时候，它会瞬间变得很大。砸在脸上冷冰冰，一下子还有其他小水珠溅出来，想要不闭眼确实很难。 　　两个时辰，在完全漆黑的环境里。如果想要练成不闪躲不闭眼，就更不能和杜珏说话。一段时间之后，常曳甚至已经忘记身边的杜珏。 　　他坐得难受，体感上已经坐了半个时辰。水珠砸在他脸上，他还是忍不住闪躲，眨眼。但是肩膀已经开始疼了，尾椎也一阵阵的刺痛，后背也酸胀难忍。 　　这种坐和平时打坐静坐不同，静坐要求凝神静气，去除心中杂念，气血畅通之后，身体坐得自然舒服端正，坐一个多时辰也不觉得痛苦。 　　但是这也太难受了。 　　过了一阵，杜珏就起身走出了洞窟，笑着朝常曳说了一声，“你练着，我先走了。”然后就先走了。片刻，杜珏返回洞窟，趴在岩壁上朝常曳挥挥手，“才过了一个时辰哦！我先去吃午饭了！” 　　杜珏一走，常曳就有些熬不住了。这种漫长又痛苦的感觉竟然只过了一个时辰，想着还要继续坚持一个时辰，常曳就觉得浑身难受。 　　他一个人坐在阴冷漆黑的洞窟里，看不见即将落下的水珠有多少个，周围还不断传来水滴落的声音，还有些古怪的叫声。偶尔一阵翅膀扑打的声音响过，应该是蝙蝠群。不知道今天衔蝶堂吃的什么，师尊应该也走了吧……也可能没走，他应该会等我的。 　　不对啊！这怎么开始想别的了，明明是练集中力的。 　　常曳皱紧眉头，调整好注意力，继续抬头看着石顶。 　　他逐渐开始急躁，多次被水珠的突然袭击玩弄，他在情绪急躁达到顶峰的时候，怒吼了一声。吼出来的时候，一滴水珠恰好落在他眉心，而他恰好没有眨眼。 　　他知道这只是个意外，和集中力一点关系都没有，于是也决定放弃了。 　　起身走出山洞，刚刚见到些天光，迎面就看到白瑟忽然闪身出来，一拳就要打在他脸上。这一次，常曳反应极快，伸手就包住了白瑟的拳头，但还是被他那一拳的力逼得向后退了两步。 　　“可以。”白瑟收回拳头，“明日继续。” 　　“师尊能陪我一起吗？”常曳一听明天还要再来受折磨，赶紧撒娇。 　　“不能。”白瑟转身就走，“吃饭。” 　　“小杜他不练了，我一个人好难受啊。”常曳跟在白瑟身后，“求您了！” 　　“也好。”白瑟点点头，“我陪你。” 　　一听白瑟愿意陪着练，常曳就有了动力。 　　下悬崖的时候也不是太怕了，进洞窟的时候也没那么抵触了，和白瑟并肩打坐还非常兴奋，抬起头准备接受水珠的击打时，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根本不想看水珠，一抬起头，眼神就不自觉地朝白瑟的方向看。 　　他的师尊仰着头，一截发带垂在脑后。高挺的鼻梁在如此晦暗的洞窟里也十分明显，阴暗给他的脸铺上十分硬朗的阴影。他的眼神空洞，眼白有些泛蓝，身上的药味随着呼吸慢慢布满了整个洞窟。他袖长的脖颈深埋于暗影之中，只有喉结还微微耸动。 　　“吧嗒”，两滴水落在白瑟的鼻尖和额头上，他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动弹。 　　常曳这个时候不敢说话，怕暴露自己偷看师尊的行径，奋力让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石顶的水珠上。可眼睛不看了，却还闪过白瑟那张面容的残影。他那种空洞无神的目光，看上去虚无缥缈，却又令人生畏。 　　这一次的练习结束，常曳没觉得腰酸背痛，倒还挺愉快的。大概是因为他基本没有太过集中在看水珠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白瑟。 　　看白瑟就没有看水珠那么难受了。 　　可他也只能是看看。他想离白瑟更近些，缩短他们的间隔距离，这样的话，在这个阴冷潮湿的溶洞里，应该就不会觉得冷了。想碰一下白瑟的手，试试他手上的温度，是不是也和自己的手一样冰。但他是师尊，有火灵基加持，手肯定要比我的暖和。 　　可是为什么看了他这么久，他都没有注意到？是太集中了还是早就无心忘我了？ 　　常曳忍不住转过头去看白瑟，看到他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石顶上跌落的水珠。但是，没看多久，白瑟就张口了，“看我做什么？不想练了？” 　　于是，之后为了让集中力得到有效提高，常曳还是决定自己练习。 　　一段时间之后，常曳也能和白瑟过招了，体能变得比之前好了，灵力得到大幅提升。然后，他开始四处学法术，想尽办法让自己的琴隐形。 　　他偶然遇上了两个江湖术士，觉得有戏，就向他们讨教有没有能让物体隐形的法术。 　　“隐形？！这种旁门左道我们正派术士怎么会学？”一个黑脸术士不屑地摇摇头，接着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倒是可以教你一种能变大变小的法术，不光是物品，人也可以！” 　　“变大变小……”常曳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对，但还是有点兴趣，“想学，怎么变？” 　　“哎！小公子，您这个给的不到位，咱们这生意也没法儿谈不是？”术士笑眯眯地捻了捻手指。 　　“明白。” 　　这法术就真让常曳给学会了，心中默念咒语，两指合拢，在琴上一划，琴就一瞬间缩小到指头长，揣在怀里也行。 　　“法术虽简单，但像你这般大的少年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学得会。小公子你年纪轻轻灵力深厚，小生佩服。”黑脸术士抱拳赞赏。 　　“我把话撂这儿了，这小公子十年之后必成大器，一统十宗，将来就是大宗主！”另一个术士大笑着率先走了。 　　这怎么敢当？ 　　常曳被人这样夸了之后还有些羞涩地摸了摸后颈，马上转头去买琵琶。 　　卖琴的匠人是一位清瘦素雅的中年女人，她把自己亲手做的琵琶给常曳一一试了。常曳倒也不挑剔，选了一个音色饱满黑檀琵琶就打算抱走，匠人却拦住了常曳，“公子留步。” 　　“何事？”常曳驻足。 　　“男子修习琵琶的并不多，公子想必也是喜欢才学。我看公子背着琴，想必是琴宗弟子？”匠人把常曳刚刚给的银子，又放回到了常曳手上，“琵琶并非琴宗正宗，公子想学，总不能自己摸索。我有一位师父，十年前突然没有了音信，我到处寻他，却发现他独居山林之中，与世隔绝十年。不会言语，只吃枯草烂肉，形容枯槁十分可怖……” 　　“莫非是入魔了……”常曳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要说：　　回现代写个那什么…… 狼人杀小剧场。 嗯…… 　　☆、仲吕十一 　　“可是您为何特意对我说？”常曳挑起眉，狐疑道，“十年，您为何不委托其他宗派？” 　　“剑宗刀宗太贵，扇宗羿宗太远，书宗画宗不接，枪宗棍宗太粗鲁，棋宗琴宗我又不敢去。”匠人叹了口气，“凑巧碰见你，想请你帮帮忙，如果能救过我师父，这琴我送你。我师父琵琶技艺高超，随他学些曲子还是可以的。” 　　“我不是宗师……这事，待我回去问过我师尊吧。” 　　怕路上被琴宗弟子看到他抱着琵琶，早早就把琵琶变小，揣进怀里回去。本来想立刻把情况跟白瑟说了，结果白瑟不在。 　　想和杜珏闲聊一阵，发现杜珏也不在。 　　让常曳感到郁闷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杜珏和他越来越疏远了。不光是他，和师尊也疏远了。 　　他不爱练琴了，不像刚刚入宗，刚刚学习时那样热心向师尊和常曳讨教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在师门常常一言不发，休息时就马上撂下琴，一个人趴在三楼的栏杆上向外望。他像一只被拴在家里的小野猫，憧憬着森林、草原，未知的世界，却走不了。 　　他总是带着笑，浅浅的笑意覆盖在他那张乖巧漂亮的脸上，像一张薄薄的面具。 　　天黑的时候白瑟才回来，他照常一身黑衣，戴着帷帽，身披楚明光，出现在庭院里。然后径直回到自己的屋子，更衣洗漱。 　　常曳就顺着廊桥去了白瑟的屋子。 　　他还是老样子，琉璃瓶里泡着一杯甘草山楂茶，桌案上放着琴和几张纸，还有削尖了的小木棒。常曳一直不明白那些小木棒是用来干嘛的，趁着机会就急忙问了，“师尊，您桌上这些木棒是做什么用的？” 　　“写字。”白瑟丢给常曳一支，“我在山中发现一种石矿，一摸一手黑。磨成粉，加些硫磺松香，烧软加进木头里，就能写出字了。比毛笔好用些，无需研墨。” 　　“哇……”常曳和白瑟一起趴在桌案上，找了一张纸，用握毛笔的方法握着小木棒，轻飘飘地写了几个字，颜色有点浅，但确实方便好用。 　　“手腕上用点劲。”白瑟给常曳演示了写字方法，“你来是何事？” 　　常曳隐瞒了琵琶的事情，只是说了，一位女匠人的师父失踪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疯了，想拜托我们去看看。 　　“嗯，不给钱吗？”白瑟在纸上写着琴谱，写好一段，就弹一弹，再改琴谱。 　　“呃……我也不知该要多少钱。”常曳明显心虚，眼神飘忽，讪笑着放下了笔。 　　“既然是别人委托了你的，那我们二人同去吧。”白瑟点点头，“明日启程，你先回去休息。” 　　“师尊……还咳嗽吗？”常曳跪坐在白瑟身边，两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嗯。”白瑟应了一声，仍然低头写琴谱，一遍一遍弹，一遍一遍改。 　　“那……我不打扰您了。”常曳想和白瑟谝闲传，对方也不搭理，觉得无聊就悻悻地起身准备走，却被白瑟叫住，“我……近日可能疏远了杜珏，对他过于淡漠了。” 　　白瑟的表情有些苦恼，他轻轻皱着眉，手上的动作也停滞了，“明日要去完成委托的事情，你跟他说说，若是愿意，我们三人同去。若是不愿，他一人在此处也要多加小心，外出时该结伴而行，夜归也不要太晚……” 　　忽然，白瑟沉默了。 　　他皱着眉思忖了一阵子，抬头望着常曳，“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唠叨吗？” 　　“噗……”常曳笑得弓下了腰，“我知道了！会跟他说的。” 　　“怕你们嫌我唠叨……”白瑟轻轻叹了口气，“你回去休息吧。” 　　“师尊你冷不冷啊？”常曳笑着眯起眼睛，两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却朝着白瑟的方向倾斜了。 　　“不冷啊……”白瑟愣了愣，“怎么……”还没问完，常曳就扑上去给了白瑟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捏着白瑟的肩膀，像是在验证当时自己眼中的幻象到底是真是假，他的肩膀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一样尖削凌厉。他的肩胛骨陡峭，松松垮垮的衣领后面，露出一截突兀的脊椎骨。常曳看得清清楚楚。 　　“我有点冷。”常曳转过脸，把半边脸颊埋在白瑟的肩头，隐藏自己已经通红的脸。可他看着白瑟的后颈，还有几绺散落在脖子上的发丝，心尖痒痒的，想捏一捏那一段修长的脖颈，也不敢伸手。 　　“穿厚。”白瑟推开常曳，“夜里凉。”他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就把常曳应付了。他的双眼波澜不惊，仍然面无表情，常曳也就不好再留，满心失望，顺着廊桥回到自己的屋子。 　　他意识到，白瑟于他，除了师徒之情，也没别的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窗，用瑶琴弹出一个静音结界，拿出琵琶开始自己摸索弹法和音律。 　　瑶琴音与琵琶音不同，一个沉稳古朴，一个明亮铿锵。 　　他心里不舒服，琵琶曲也越弹越乱，拨出的音或者幽咽惆怅，或者诡谲怪异，节奏快些，就杀气四溢，刀枪狰鸣。他把琵琶重新变小，藏在衣襟里，打开窗户，一个人趴在窗边吹着夜风。 　　明明杜珏已经无药可救，明明他再努力也不会有进步，还有什么必要关心他，随他喜欢不就好了吗？他不愿回来就不要回来，何必还这么操心。 　　我的努力我的爱慕您都看不到吗？ 　　烦！ 　　常曳关好门窗，上床睡觉。杜珏爱咋咋样吧，有什么话您亲自跟他说不就好了，还让我转述，我今儿就不愿意了！ 　　第二天，常曳准时起床，看到杜珏的房门紧闭，推开一条缝看进去，杜珏还在睡。也不知道他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个时候还在熟睡，大概也是晚归。 　　默默关上门，先去找白瑟。 　　“杜珏呢？”结果，一见面听到的就是他问杜珏，常曳就有些窝火，“他不去。” 　　白瑟沉默着绑好发带，背上琴，戴上帷帽，“走吧。” 　　匠人说，他的师父藏匿在采薇山顶的一个山洞里。采薇山距琴宗五百里之遥，常曳又不想飞，两个人就骑马走。走十里能休息一次，骑马走，一天也就只走了五十里。 　　晚上住在一家旅舍。 　　当地商旅往来频繁，晚间戌时仍然灯火通明，歌声乐声不止。 　　旅舍的酒楼满座，客人非常多。 　　“两间房。” 　　“客官！对不住，今儿客人多，只剩一间了！” 　　“一间……”白瑟面无表情地看着常曳，回头盯着掌柜，“我俩能睡下？” 　　“能。”掌柜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两个瘦子，漫不经心地低下头打算盘。 　　这敢情好啊！出来一趟能和师尊睡一张床，还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吗！？ 　　机会难得，没见过师尊喝酒，常曳就主动提议要酒喝。本来想看白瑟会不会喝醉，结果这人酒量巨大，一坛接一坛，从黄昏喝到深夜。面不改色，但是话变多了。 　　“我九岁到琴宗。那时候萧襄还不是宗主，他说我是他的最后一个徒弟。我那时才九岁，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跟我说了一晚上，把他每个弟子都详尽地给我介绍了一遍。”白瑟吐字清楚，语速极快，但眼神已经有些停滞，手上的筷子也一直在花生米里搅着，一直没吃。 　　常曳没喝多少就有点晕，几坛酒基本都让白瑟一个人喝了。他望着白瑟喋喋不休的样子，白天的气恼也就一扫而空。笑着拉起白瑟，“师尊，咱们回房慢慢说。” 　　“我觉得烦，觉得他唠叨话多，我困得不行，我又不敢睡。”白瑟被常曳牵着上楼，跟在他身后也一直在说，“他说的那些师兄，我后来一个都没见过。我就想他跟我说那么多有意思吗？我又见不着，又不认识。” 　　“没意思，他没意思。”常曳附和着，带着白瑟进屋。 　　“但是我有一个师兄，他太笨了。我当时九岁，他十六，我第一个学会的曲子叫《水龙吟》，嗯，他还不会。太笨了，比杜珏还笨。”白瑟端端地坐在桌边，认真看着常曳，“我就想这人如此蠢笨为何还不回家去，非要待在这地方受罪。” 　　这时候，常曳就确定白瑟是喝醉了。 　　虽然他表面看上去完全没醉，但是这种极其不谨慎的语句，肯定不是头脑清醒的时候该说的。 　　“但是师兄对我挺好，他照顾我。你那个……头发，是他教我编的。我想这人弹琴不行，就会这花里胡哨屁用没有的东西。”白瑟轻轻攥着拳头在桌面上扣着，“他长得好看，比你和杜珏都好看点。就他这个人，都是那种花里胡哨屁用没有的人。” 　　“师尊……”常曳一时难以承受白瑟的连续毒舌，想劝他睡觉，却被他抬手打断，“你听我说完。我那时候觉得他是个废物，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他一直跟我说，无论何时，都要跟着师尊，免得被恶人糟蹋了。糟蹋不糟蹋的，我十岁时，只要带着琴就没人敢走近我，之后也是。我十三的时候他坠崖死了，就在我屋子前面的悬崖死的。” 　　“啊？”常曳一怔，这故事转折太快，没有任何征兆主角就已经死了。 　　“当时我不知他为何坠崖而死，后来传言说，他被几个弟子污辱之后丢下悬崖。当时的宗主并未严查此事，到底是如何死了，无人知道。”白瑟两手托腮，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我想，我该也是个没良心的人。他在世时，只知索取不知回报，还在心中骂他无能无用。他死后却觉得可惜，可怜，觉得他哪里都好。” 　　常曳一时失语，沉默了。 作者有话要说：　　背后骂领导的事情…… 反正我干过。 　　☆、仲吕十二 　　“当年我十三。” 　　常曳第一次听白瑟说自己的往事，是在他喝醉的时候。 　　十三岁的白瑟已经神乎其技，不但远超同龄人，甚至远超一些成年人。是当年萧宗主的骄傲，逢人都要拎出来夸一夸。 　　只不过白瑟身体不好，常常生病。年龄太小不适合辟谷，只能靠吃药维持。 　　宗内也有不少看不惯白瑟的人，在背后说他是药罐子，祝他早死之类的咒骂。 　　师兄出事，就在那片悬崖边。 　　悬崖距宗师的住所较远，常有恶□□件发生，但宗师们基本不会过问。 　　当天，白瑟的师兄在悬崖边，被一群暴徒包围。十三岁的白瑟目睹自家师兄被殴打，被欺辱。他想救，也带了琴，但刚刚赶到，就被一个暴徒朝脸泼了一脸香灰。 　　猛地吸了一口香灰，咳嗽就先把白瑟打倒了。他趴在地上猛咳不止，最后连血都咳出来，气喘太过，当时晕倒了。 　　他双眼模糊，看着那群暴徒撕扯师兄的头发，巴掌拳头毫不留情地落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 　　“我清醒的时候，听师尊说，师兄已经死了。”白瑟趴在了桌上，目光疲惫，“我师尊不问凶手是谁，只是一直在说可惜。” 　　“师尊别说了，休息吧。”常曳怕白瑟着凉，就给他披了一件大氅。 　　“你刚来时，见到我打那些人，拔他们的牙。有的鼻梁打碎了，眼睛打瞎了，宗主也从来不问。”白瑟的下巴搭在手臂上，抬眼看着常曳，“我一直都在报复。我想，我也是个没良心的。他活着时，我只知索取不知回报，还在心中咒骂他。他死了，我也觉得可惜可怜，觉得他哪里都好。” 　　常曳有点不爽。 　　话说完，白瑟叹了口气，蓦地起身，转头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常曳也只能乖乖合衣睡在一边。 　　在琴宗，无名之辈根本不会被宗主记住。冠冕堂皇的人间炼狱，这倒是真的。拿不出成就，就只能苟延残喘，最终成为最底层的罪犯。 　　不过这算是第一次，师尊跟我讲他以前的事情，虽然语气有点讨人嫌。 　　我不管！我师尊就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师尊！骂人也可爱！ 　　吹熄了烛火，窗外的灯火还是照进来。常曳放下床榻上的帘子，替白瑟盖好棉被，自己侧身睡在床边。心猿意马也不敢逾越半分，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听着身后白瑟入睡时的呼吸声，根本睡不着觉。 　　想着白瑟喝醉了，这时候睡得应该挺熟，看一看总可以吧！就看看，不动手总可以吧！稍微动下手，他应该也发现不了吧！ 　　常曳捂住自己疯狂跳动的小心脏，轻轻地翻身，刚一翻身就立刻惊得浑身发烧，头皮发麻。白瑟侧身躺着，恰好和他面对面。他的两手交叠放在头侧，挡住半张脸。 　　他的半张脸显现出类似月光的静谧，鼻翼翕动，他睡得十分安稳。一看到白瑟的睡脸，常曳也不敢动了。不想吵醒他，只能把握好机会，在这短暂的夜里近距离地看看他。 　　师尊真好看，他的侧脸在躺下时出现了更为明显的棱角。颧骨下巴和下颌之间组成一个精致漂亮的四边形。 　　常曳能明白，白瑟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谦虚过，当然也是因为他没喝醉的时候话不多。可他还是有傲气的，他是最年轻最好看的宗师，是琴宗所有弟子效仿的对象，是只有人敢问无人敢走进的神秘冰棱，只怕稍稍触碰都会被寒气冻伤。 　　他也明白，白瑟隐藏着自己的锋芒和锐利，也保留着自己内心的温柔和光热。不知道他的锋锐何时显露，也不知道他的光与热会温暖谁。 　　想到自己只是他的徒弟，出师之后恐怕他都不会再记得自己，常曳就有些难过。他十五岁，五年过得有多快，已经体会过了。只要无法打破身份的束缚，就算是五十年，也无法把自己真实的情感传达给师尊。 　　常曳失落地看着白瑟的睡脸，小心翼翼地伸手，却只是摸了摸他的鬓角，就转过身去了。 　　夜里听到身边的白瑟在咳嗽，常曳慌忙爬起来给他倒上一杯水。 　　“师尊，还好吗？”常曳责备自己的粗心，知道白瑟经常咳嗽，这次出来的时候还忘记提醒他带上药。 　　“咳嗽总是夜间才犯。”白瑟摇摇头，“吵醒你了？” 　　“我担心您……”常曳皱着眉，“我去外面看看附近的医馆还有没有开的，您等会。” 　　“等等……！”白瑟没能叫住常曳。 　　少年莽得让人害怕。 　　他直接跳窗，一路小跑左右寻找有没有医馆还开着。子夜，许多酒楼还在营业，歌女温软的歌声伴着琵琶声时不时地传入常曳耳中。路上还有夜归的行人，有的已经醉如烂泥，有的勾肩搭背左右搂着的都是美人。 　　“请问这附近有医馆吗？” 　　“有有有！看那儿！看见了吗？写着‘悬壶济世’的那个。” 　　“谢谢！” 　　常曳一路小跑，眼看着“悬壶济世”的旗子越来越近了，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到。左右的人还在嬉笑着向前走，歌声还是没有要休止的意思。 　　“小公子想去哪儿啊。” 　　一只绵软的手，轻轻地搭在常曳肩上，吓得他一个激灵，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交襟襦裙的姑娘，她笑着眯起眼睛，“这么晚了，为何不在店里休息？” 　　常曳习惯性警觉，但出门匆忙没有带琴。他觉得可疑，如果是平常人家的姑娘，这个点也不该在大街上乱逛，她面容秀丽身材凹凸有致，穿着白衣也显得妖媚，眼尾一抹嫣红异常诡异。 　　“与你何干。”常曳冷眼瞥了一眼那姑娘，转身就走。他忽然想起衣襟里还装了琵琶，但是自己还没有完整地学过，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想着，还是拿出琵琶，变回原形，抱在怀里，他松了松衣带，把琵琶用衣带绑在腰间。 　　果然，他还是走不出这条街。眼睁睁看着“悬壶济世”的旗子随风飞舞，却走不到跟前。 　　“入夜，可不是人该出来的时候哦。” 　　一转头，那白衣姑娘笑着露出一对獠牙，伸出手上的利爪，就要扑向常曳。左右的行人见状，眼睛里也发出了兽类才有的绿光，站在旁边想要分一杯羹。 　　这时候也管不着琵琶能弹出什么东西了，灵力集中在手指，先扫出一声裂帛。一道红烟如剑，瞬间刺进白衣姑娘的眉心，她身体一僵，忽然全身抽搐，倒在地上。 　　常曳愣住了，这是他从来没有修习过的术法。 　　琴宗以召唤通灵为基本，这种能让对手麻痹失控的法术都该是禁术。 　　他有些恐慌，转身要跑的时候，倒在地上的白衣姑娘直挺挺地从地上站起来，双眼猩红，转头盯着路边的行人，嘶吼一声朝他们扑上去。 　　她变回了狐狸原形，丧失了理智，疯狂撕咬着周围的行人。一瞬间，整条街乱作一团，行人们纷纷尖叫着逃跑。酒楼们也都熄灯歇业，各店家也在一瞬间关门打烊。 　　常曳惊慌失措，他急忙把琵琶变小，放进衣襟，朝医馆方向跑去。 　　他没弄明白为什么自己能用出这种法术，他从未学过也从未见过，只是随手一弹，竟能使出扰乱心性的招式…… 　　这要是让师尊知道就糟糕了。 　　他一路跑到医馆，大夫还有些惊讶，“这么晚了，公子怎么还敢独自出行？” 　　“我想买药，呃……我师尊夜里咳嗽，有什么好些的成药吗？”常曳满头大汗，他随意擦掉脸上的汗，说明自己的来意。 　　“倒是有的。”大夫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药浆，“这是用川贝、桔梗、陈皮、杏仁水、薄荷脑等几味药材熬制，加入糖浆和蜂蜜制成的。咳嗽时就喝，五日内服用完，否则会坏。” 　　“谢谢！” 　　买了药，常曳就快步原路返回。 　　回到旅舍的路上，行人全无，歌声休止，灯火熄灭。常曳只能借着月光，摸黑往回走。 　　“常曳！” 　　隐约看见前面有个纤长的人形，常曳还没意识到那人是白瑟，对方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说了让你等等，你……” 　　“师尊我买到药了。”常曳打断白瑟的话，把药浆拿到他面前晃了晃，“回去吧回去吧，您别着凉。” 　　“我跟着你一同出来的，可我一直没找到你。” 　　“呃……可能，太黑了吧。您喝了这个药就赶快睡吧，明天咱们还得赶路。” 　　“嗯。”白瑟看着药罐子，一脸惆怅。回到屋子，常曳才看清楚，他松松垮垮穿着一件黑色中衣，头发随意绑了一个低马尾，眼底还带着些红色的酒意。 　　常曳给白瑟倒了水，“大夫说，药里加了糖浆和蜂蜜，应该不会苦。喝过记得漱漱口。” 　　“……大夫说的不苦都是假的。”白瑟打开药罐，拿着勺子试探着舀了一点，抿了一口，忽然眼睛就发亮了，“这……这药好吃。” 　　“药好吃？师尊您可不是酒喝多了嘴麻了吧。”常曳笑了一声，看到白瑟朝他递过一满勺棕红色的药浆，愣了愣，“我没病，我不吃。” 　　“尝尝。”白瑟的目光柔和，大概是急于把好东西分享给徒弟，勺子是自己抿过的，也就忘到一边了。 　　常曳不自觉地脸红，想到勺子是师尊用过的，这一口药就又多了那么些意思。 　　“哦，这勺子……”白瑟意识到勺子是自己用过的，打算先把这一勺药化进水里清洗一下勺子。此时常曳一步上前，先咬住勺子，把药浆抿进嘴里。 　　甜，带着薄荷的清凉，陈皮的淡淡酸味，还有杏仁微苦的余韵，这个药居然真的好吃！ 　　“买到好东西了吧。”白瑟眼中带笑，他收回勺子，放进水杯里涮了涮，又舀了几勺入口，“加了糖浆，恐怕会坏。得快些吃完。” 　　常曳怔怔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药好吃 药，材好吃？ ………………………… 　　☆、仲吕十三 　　有的时候，常曳不能理解。 　　他们不过是师徒，他何必这么上心，如此溺爱。 　　如果真的不喜欢，有必要这样悉心周道地照顾吗？不过是来学艺的，可现在明明就和父母一样，事事操心，甚至比父母还温柔。 　　可是话不敢问，也不敢说。如果说出来了，他不理解，说不定就会被逐出师门，被那毫无人性的宗规处置。 　　从琴宗到采薇山，走走停停七天。 　　之后就很少有和白瑟同床共枕的机会了。 　　常曳的心事越来越重，跟在白瑟身后愁眉不展，一听到他说杜珏就满心烦躁。晚上休息的时候，躲在房间里面偷偷练习的琵琶音，也越加诡谲怪诞。 　　他心知肚明，自己心性不定，情绪不稳，这时候再弹琴，再修炼，很容易练出心魔。可一旦回到屋子见不着白瑟，就焦躁地满屋子踱步，不知道该干什么。哪怕是用瑶琴弹一首凝神定气的《解语花》，也没办法静下心来。 　　而且，每次想找白瑟聊天，到他门口他基本都是在写谱子，弹，改。心无旁骛，看到他认真的样子常曳也不想去打扰。虽然知道就算打扰了，师尊也不会发脾气。 　　去采薇山的时候，就乘上了能飞能跑的英招，直接飞上山顶。 　　顶上只有一个山洞，里面黑乎乎，什么都看不见。白瑟盘腿坐下，把帷帽上的黑纱掀起来，弹《楚明光》。琴声一响起来，山洞里就跟着响起了琵琶的乐声。 　　常曳立刻坐下弹琴，召唤出夫诸。它全身雪白，两对角也像是落了霜雪的树枝，周身发出银白色的光，点亮山洞的一部分。 　　楚明光点亮整个山洞，这时候两个人才看到山洞里的人。他只穿着一条裤子，上半身完全是一只琵琶，浑身都是骨架，没有皮肉，头发还规规整整地束起。琵琶声诡谲，整个山洞里都响着凄厉的哭嚎声。 　　常曳感到惊恐，到底是琵琶成精了还是人成琵琶精了都不清楚，变成这个样子也太骇人。 　　忽然，这骷髅张开枯槁的手掌，朝白瑟扑过去。常曳和白瑟几乎同时，剔出几道风刃，将那骷髅逼退。紧接着，电光撕裂苍穹，白虎从天而降，嘶啸着，它的爪子想要一把拍碎骷髅，却被它面前出现的一道石墙挡住。 　　白瑟眼神一凛，觉得有些蹊跷。果然，下一刻，一只青色的长毛老虎从地底钻出，它长着一对极长的獠牙，双眼是冒着黑烟的两个大洞，一张口，发出尖锐的嘶啸，呵出硫磺气味的气体。 　　“什……”常曳一愣，为什么这骷髅琵琶能召唤杌？ 　　白虎和杌缠斗在一起，雷鸣电闪，黑烟弥漫，两只巨兽互相撕咬，但明显白虎占上风，毕竟是四灵之一，灵力和修为远在异兽之上。 　　曲声未止，朱雀，青龙，玄武全部降临，常曳召唤出狴犴和睚眦。 　　但相对的，骷髅琵琶也召唤出穷奇、混沌、饕餮、朱厌、诸怀。 　　一个琵琶，召唤六只凶兽，分别和六只神兽斡旋。 　　更让白瑟惊讶的是，六只凶兽虽然技不如神兽，但十分凶恶，即便斗不过神兽也要用尽全力扑上去试图扭转劣势。而且它们还非常有协助精神，混沌扑倒了朱雀，其他几只马上蜂拥而上，就要把朱雀当场撕碎。 　　但朱雀一落地就变成细碎的火花，转而飞回到天空，还是大鸟的样子。 　　胶着。 　　如果无法接近骷髅琵琶，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召唤多少只神兽都是徒然。况且现在的白瑟，光是召唤出四灵已经消耗过大，常曳最多召唤两只神兽。 　　还在犹豫的时候，骷髅琵琶却已经率先冲了出来。它和琵琶合为一体，根本不存在被琴束缚，无法行动的烦恼。 　　常曳还没来得及打开风云盾，就被骷髅琵琶一把掐住脖子，甩到一边。它转向白瑟，没来得及出手，白瑟已经一记飞踢把它打到墙上，头骨都被打碎。但它勾出一声脆响，头骨就重新拼好。下一瞬间，它一步窜到白瑟面前，用拇指和食指掐住白瑟的喉咙，把他拎到山崖边。 　　“师尊！”常曳抽了一口气，被骷髅丢到地上，全身的骨头都差点摔散。他爬起来，一心想着救回白瑟，捞起地上的瑶琴当成钝器，一把抡过去，打掉了骷髅琵琶的头。但它的手还是掐在白瑟脖子上，锋利的骨头几乎要刺穿白瑟的喉咙。 　　为了呼吸，白瑟昂起了头，他痛苦地张开口，试图保持自己的气息。 　　常曳一步跑过去，拦腰抱住白瑟，一个翻滚，回到山洞前面的平地上。他抱着白瑟，努力用自己的手臂护住师尊的头和背，身体稳住时，也是自己的肩背着地。 　　几只凶兽一看，两个人相拥着滚在地上，正是集中攻破的好时机，纷纷张开血盆大口，朝两个人冲过来。 　　白瑟迅速揪住常曳的衣领，把他丢到一边，一个打挺翻身起来，几招连环踢把最先扑过来的饕餮踢飞，连着后面追来的几只凶兽都撞开。 　　但就是这一撞，几只凶兽霎时变成黑雾消失。 　　常曳连续被扔了两次，趴在地上全身都疼，但还是吼了一句，“他们互相打好像就会消失了！” 　　“我知道。”白瑟转身又是几招连环踢，把刚刚冲过来的骷髅琵琶踢得稀碎摔在地上只剩上半截琵琶，还有半条腿。白瑟摁住骷髅琵琶，把琵琶从它身上卸下来，剩下的几块腿骨和地面上的碎骨头全都变成黑烟消失。 　　“没、没事了吗？” 　　让常曳惊讶的是，他师尊降妖除魔靠的不是弹琴，而是体术。召唤出的四灵和其他异兽打得不亦乐乎，根本不在乎白瑟的死活。白瑟本人强得一塌糊涂，直接把琴扔到一边，开始打架。 　　话音刚落，白瑟还没回答，琵琶上就冒出黑烟，这些黑烟像几只柔软的长手，沿着白瑟的手腕向他的周身攀爬。 　　白瑟立刻把琵琶丢出去，黑烟也跟着琵琶窜走了。然而这琵琶一落地，大片大片的黑烟又变成一双手，开始弹琵琶。 　　大量黑烟产生，它们仍然幻化成那六只凶兽。而琵琶又重新长出骨骼，像新生小鹿一样站了起来。 　　“师尊。”常曳站在白瑟身边，把手放进衣襟里，“您千万别生气……” 　　“嗯？”白瑟还没弄明白，就看见常曳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琵琶，手一挥，琵琶变成正常大小。常曳横抱着琵琶，弹出一声裂帛。本想着会像那个夜晚一样，控制妖魔的行为，没想到这次弹出来的效果，只是一片小小的紫色烟雾，环绕在骷髅琵琶周身，让它无法动弹。 　　白瑟紧紧皱起了眉，他的眉心和额头之间出现了一道极长的沟壑，大概是眉头皱得太用力。 　　常曳被白瑟的表情吓得不敢多说话，但他看到骷髅琵琶不再动弹，黑烟似乎也全都消失了，那几只凶兽也瞬间不见了。 　　难道是，给琵琶弹琵琶，它就听话？ 　　可是常曳也没有学会多少琵琶曲，干脆就坐在地上，随手弹出几个自己熟知的曲调，组合起来改一改，弹出一首悲凉凄楚的曲子。 　　曲声流淌，骷髅琵琶竟然缓缓坐下了。它昂首望天，渐渐地，从脚向上，所有的骨骼都变成黑色粉末，随风消散。最终，只留下一把琵琶在原地，一切回归静谧。 　　“师尊，您听我说，我这个不是想隐瞒您的，我就是有天恰好听到琵琶，觉得好听就想随便学学，没想别的……”常曳慌忙跪地道歉，小心翼翼地抬头望着白瑟，却看到他紧皱着的眉心松开了。 　　“魂魄都不见了。”白瑟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帷帽上的黑纱遮住自己的脸，“既然能把物品变小，你把那琵琶也变小，带回去。” 　　“是……”常曳先把自己的琵琶放进衣襟，又快步走向那把骷髅琵琶，拿起来，变小。 　　“给我。”白瑟拿过常曳手上的小琵琶，装进一个锦囊里，才放进衣襟收起来。 　　从山上返回旅舍休息，白瑟才淡淡说了一句，“你若是想学琵琶，当心些，别被旁人发现。目前只有我知道，你就不得让第三个人知道，杜珏也不行。” 　　“是……”常曳点了点头。 　　“休息，明日返程。”白瑟在常曳眉心指了一下，转身走了。 　　事情办完，要回去找委托人。 　　常曳领着白瑟去找那位制作琵琶的女匠人，但是，那家店凭空消失，女匠人也不见了踪影。在街市上四处打听，周围的商铺和店家都说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人。 　　“被诓了。”白瑟叹着气摇了摇头，“白替她做事。” 　　“我错了。”常曳垂头丧气地跟着白瑟回琴宗，没想到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委托，竟然遇上个骗子。 　　“来也来了，买些好吃的回去吧。” 　　即将步入夏季，天气完全转热之前。还有一些果农拿出了自己窖藏一冬天的冻梨，等到冰化了，梨就变得软烂，还有一股水果发酵之后特殊的香甜。 　　两个人来回走了半个月，回到琴宗的时候，发现杜珏还是不在屋里。 作者有话要说：　　结束了！ 害呀……今天真的好忙……忘记放存稿箱惹 　　☆、四弦定音 　　记忆结束的时候，常曳被手机的提示音吵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在回忆中睡着。苍颢瓶就放在枕边，随时可能掉落地上摔碎。 　　常曳马上把苍颢瓶放进床头柜，捏了捏睛明穴，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有一条来自伏绪的未读消息：“宗主，我还有五分钟到您家。” 　　一看接收消息的时间，是早上八点五十五分。 　　常曳立刻翻身起来，迅速洗漱穿好衣服，下了楼就看到，伏绪已经和白瑟坐在客厅沙发上玩贝斯。 　　十一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消极怠工，十点才是完全升起的时候。 　　白瑟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抱着贝斯学得及其投入。他用指弹贝斯，尽管手指柔软，但勾弦的力度分毫不减。额前微卷的头发软绵绵地挡住眉毛，倒显得之前那对雾蒙蒙的眉毛颜色更深些。他低垂着眼帘，那双眼中的迷雾就更为深重。鼻尖反映着亮晶晶的晨光，嘴唇稍有些紧张地绷着。 　　大概是受到了记忆的影响，常曳一看到白瑟，竟然紧张的像个遇见初恋的高中生。心脏狂跳不说，这种窘迫地、不知所措的感觉，一时让三十岁的常曳无所适从。 　　“刚开始弹为什么不用拨片？”常曳试图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尽量用平和的语气与伏绪对话，但话一说出口就生硬的要命。明明只是普通的疑问，也变得像质问一样。 　　“白宗师说……他想用指弹。”伏绪笑得有些尴尬。 　　“嗯。”白瑟点了点头，“是我说的。”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常曳觉得自己不应该掺和到这两个人的教学任务中，一言不发地穿好外套，准备出门遛弯散心。 　　“去哪？”白瑟马上停止弹琴，他握住贝斯的琴颈，抬头盯着常曳。 　　“你练琴，我一会回来。”常曳皱起眉，穿上外套就迅速出了门。 　　白瑟拎着贝斯，像是拎着一只兔子的长耳朵。他沉默半晌，才回头看着伏绪，“你们宗主应该是非常讨厌我的。” 　　“您别这么说啊。”伏绪笑着打哈哈，“他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挺细心的，也很负责。” 　　“我打扰他很久了，一个月……吧？给他添了不少麻烦。”白瑟望着自己的手，“他应该挺为难的。” 　　“其实……以我的观察来看。”伏绪摸了摸下巴，“他应该是那种，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情感好好说出来的人，就是傲娇嘛。” 　　“这是傲娇。”白瑟用陈述句来表达自己的疑问，语气十分坚定。 　　“您别告诉他啊！”伏绪急忙摆了摆手，“别跟他说啊！” 　　白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好的一会就回来，回来的时候就是下午六点。这之间白瑟一直在玩贝斯，弹一阵子手疼手烧，就冲一阵凉水，给手降了温再继续弹。伏绪也没想到这位宗师弹贝斯的兴趣这么大，更可怕的是，教什么会什么，甚至很快就能自己发挥，把所有学会的技术都用起来。 　　不愧是特级宗师。 　　“学得怎么样？”常曳是验收工作的领导，冷着脸回到家，看见白瑟和伏绪都休息了，两个人联机同一款音游四手联弹，玩得不亦乐乎。 　　“您要是想看，让白宗师给您弹一首！时间不早我先溜了。”伏绪一看到常曳脸色阴沉着，就快速离开了。 　　伏绪一走，这一轮游戏就算失败。 　　白瑟怔怔地放下手机，转头看着常曳，“回来的很快。” 　　“去辖区检查结界了。”常曳把买来的小蛋糕放到白瑟面前，“上次跟您说的那条商业街，有家甜品店出了新品。我路过的时候顺便买了两个，您尝尝吧。” 　　常曳并不想说自己在那家甜品店门口排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长队，显得自己有多拼命有多在乎白瑟喜欢吃甜的。 　　除了理科大题，其他过程往往都不重要。 　　悄悄地给白瑟换上新的牙具和洁面，他应该也不会发现。到了晚上，他还是像个叛逆的高中生一样，抓紧时间疯狂玩游戏。在十一点睡觉之前，潦草洗漱。 　　之前，常曳对白瑟的作息时间一点也不感兴趣。 　　现在，他坐在桌边，听着卫生间的水声哗哗，长长地叹了口气。 　　“常曳！” 　　忽然听到白瑟叫他的名字，常曳还愣了一下，洗脸的时候还能发生什么意外吗？ 　　两步走到卫生间，看到白瑟满脸都是泡沫，两手指尖挡在鼻梁左右，恰好在手的空隙中，靠着鼻息，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 　　“你看……”但是他一说话，泡泡就瘪了。于是他再次呼气，吹起大泡泡，这次用力过猛，泡泡炸了。细小的泡沫飞进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闭上眼，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白瑟，常曳的内心急速涌上的却是及其强烈的酸楚。记忆中白瑟的果断坚决、雷厉风行也如泡影，仅存于虚无缥缈的脑内映像中了。 　　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经历能把一个人的人格完全毁灭。 　　白瑟已经转身洗脸，把泡沫全部冲掉。 　　“弹了一天贝斯，手疼吗？”常曳挡在门口，拎着白瑟的袖子，拽起他的胳膊，翻过手心，看他的手指。 　　“不让它弹硬点的弦，茧就没办法长起来。”白瑟反手抓住常曳的手腕，推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屋子。 　　周末的时候，伏绪就带着一脸复杂的笑，朝常曳摆了摆手，“宗主，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教给白宗师的了。您可以验收一下。” 　　于是，常曳听着白瑟弹了一首bass solo。 　　一开始，曲子还未成曲调，只听出节奏和简单的音调。 　　“根音。”常曳点了点头。 　　马上，曲调和节奏弹出，常曳小幅度地用手指打节拍，“八度。” 　　接着，节奏放缓，琴弦的声音也变得干脆。常曳竖起拇指，“闷音可以。” 　　“加花可以。” 　　“slap，厉害！” 　　“点弦很好！” 　　“四连？！” 　　最后，白瑟把所有技巧用在一首曲子上，以自然泛音结束。 　　“你危险了。”常曳拍了拍伏绪的肩。 　　“那我必须有保留项目啊。”伏绪微笑着拿过贝斯，利用自己的手指长度和力度，完成了一首超难slap，然后把琴还给白瑟，“这是我的独门绝技，你们学不来的。” 　　“可以。”常曳昂了昂下巴，示意白瑟照着伏绪刚才的音调弹，“您弹。” 　　白瑟点点头，先弹完了曲子的简单部分，弹到最难的和弦时，常曳及时伸出援手，用四手联弹完成了这首曲子。 　　伏绪还有些懵，他看着自家宗主躬身站在白宗师身后，小心翼翼摁着弦，十分谨慎地不让自己的肩膀或是胳膊碰到白宗师。这种合作先前都没有商量，临时就可以做到，这得有多强的默契。 　　“您两位琴瑟和鸣，小的就不打扰了！告辞！”伏绪抱拳一笑，急匆匆离开了常曳家。 　　“您觉得他怎么样？”常曳指着伏绪离开的地方，“有没有什么不太好的地方？” 　　“说起他弟弟的时候，他不太像个哥哥。”白瑟迟疑了一阵，“更像个……爸爸。” 　　“怎么说？”常曳愣了愣。 　　“他对他弟弟，过度保护。”白瑟皱起眉。 　　对白瑟而言，休息时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只要互不干扰，各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但伏绪似乎不这样认为，一旦两个人陷入沉默，他就会想方设法寻找话题，让空气不那么安静。 　　白瑟并不讨厌这种健谈的人，遇到话题也会主动回应。 　　“我弟他不太喜欢和别人说话，社交能力很差。我觉得他高中毕业之后应该继续上学，但是他不愿意，想去搞乐队，我在想该怎么劝劝他。他这样直接进入社会一定会吃亏的，会被别人冷落，被别人欺负。而且如果要去娱乐圈，这样的性格怎么能吃得开。如果是您的话，您会怎么劝他？”伏绪忽然问了很长一段。 　　听到这个问题的白瑟略微惊讶。 　　“你不该问问他自己是怎么想的吗？”白瑟随口回答，“人生路，是要他自己走的。” 　　“这怎么可以啊！他还小啊，怎么能不上大学就出来工作呢！？人生路是他自己走是没错，可是总需要做好规划吧！摸爬滚打受伤受挫，不就是在虚度时间了吗？等到时间都过去，回想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和悔恨，他会责怪我啊！”伏绪蓦地站起来，说话时焦急地挥动着双手，最终握紧了拳头。 　　“……”白瑟面无表情地看着伏绪，“把这些话告诉他吧。” 　　“他不会听的，不会理解我的。他太自私了，从来不会考虑我的想法，为所欲为，从来不考虑后果，从来不拟定计划。明明可以过无悔的人生，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受挫！” 　　白瑟沉默了。 　　面对这个少年，他收回了自己所有的反问：你听他的吗？你理解他吗？你就是无私的吗？你考虑过他的想法吗？不过是比他早出生一会儿，就能随意以兄长的身份决定他的人生了吗？ 　　白瑟只是摇摇头，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十六岁就是甲级二等宗师，能让我看看你的灵力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啷个晓得…… 　　☆、十一月是你的谎言 　　伏绪笑着拒绝了白瑟。 　　“有机会我们一起实战的时候，您就会看到了。” 　　伏绪在常曳家的一周，常曳挑不出毛病。 　　早上九点他准时来，下午六点准时走。彬彬有礼，非常随和。常曳有几次对他说，如果工作生活上有什么麻烦，及时告诉他。有什么自己不能处理的问题，都要说出来。 　　但伏绪也只是笑笑，“没事的，用不着麻烦宗主。” 　　常曳也就没再多问了，自己也不过是他的领导，过多参与他的私事，也会让年轻人觉得厌烦。 　　自从白瑟学会了贝斯，他就把古琴撂到一边了。整天抱着新宠贝斯，越弹越入迷，连睡觉都抱着贝斯。 　　他用的那把贝斯是常曳的。 　　常曳看他喜欢那把琴，也就没有多问。 　　但当十一月的各种奖金发到手里，白瑟就主动提出要去买一把新的贝斯，顺便把之前常曳给他买手机，以及交警那边垫付的罚金，全都还清了。 　　“钱……您不用还。”常曳又把钱原封不动地转回给白瑟，“贝斯，我也给您买。” 　　白瑟望着常曳不说话，只是抿嘴笑着。 　　十一月，白瑟从朋克变成重金属。上身穿着一件黑色条纹的长西装，灰衬衫。下身穿一条黑裤子，裤脚束在机车靴里面。外面套上一件黑色大衣。他的西装上挂着几条大金链子，似乎是模仿了他喜欢的重金属乐队的某个视觉系演出。 　　那套定制西装拿回家，连袋子都没打开，被白瑟珍藏在衣柜里。 　　常曳还是规规矩矩，西装革履，也只是在西装外面套上大衣。 　　温度降到零下，出门冻手冻脸，常曳就早早给白瑟买好了他喜欢的皮手套，和酷炫的黑口罩。 　　贝斯，他也买了一把纯黑的。琴很轻，但琴声非常厚重，也十分纯净清澈。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公园，白瑟远远地望了一眼，说他想进去看看，常曳就跟着去了。 　　这个公园里设施完备，有游乐场，有人工湖和假山，有小型动物园，也有大块的留白，给喜欢锻炼身体的人打拳耍剑跳舞写字下棋搞小乐队。 　　白瑟就坐在面对人工湖的最低一层石阶上，望着灰蒙蒙的水面，一言不发。 　　石阶后面是个小广场，灰色的白色的鸽子满地都是。有大人带着自家小孩喂鸽子的，也有穿着婚纱礼服找角度拍照片的。周围有松树柏树，也有很多圆滚滚的小麻雀，聚集成一个个小团体，不知道在地上啄着什么。 　　而湖的面前，一片寂静。 　　“您喝咖啡吗？”常曳拽了拽裤管，和白瑟并排坐下。 　　“没喝过。”白瑟摇摇头。 　　“我去买，等我一下。”常曳起身走了。 　　白瑟默然看着湖面。 　　常曳回来的时候，把一罐热咖啡放在白瑟手中，“您这个先别开，不喜欢喝暖手也好，先尝尝这个。”常曳把自己手上的咖啡打开，递给白瑟。 　　白瑟也不说话，点点头尝了一口咖啡，就把自己手里没打开的那罐给了常曳，“挺好的。” 　　常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彩色的小喷枪，递给白瑟，指了指扳机，“按这里。” 　　透明的小喷枪里面装着液体，白瑟还有点懵，扣动扳机，从前面的小孔里冒出许多泡泡。 　　“哦！”白瑟有点惊讶，伸出手，一个泡泡落在他指尖，停留了半秒才炸碎。白瑟也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按下扳机，没多长时间，周围就全都是大大小小的泡泡。 　　天阴着，泡泡也只显现出单一的透明色彩，偶尔折射出七彩的光，也略显黯淡。一个大泡泡飞到他的鼻尖，悄然炸裂。 　　“我该从你家搬走了。”白瑟捏着小喷枪，用手指抹去前面的小泡沫，装进口袋里。 　　“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救了你吧。”白瑟略微侧转半边脸，露出一个微笑。眼角闪烁着一点深棕的眸色，带着空洞的笑意。那半边侧脸在阴天中，像是石膏断面，苍白脆弱残破。 　　常曳一时无话，他望着白瑟，把自己辛苦营造的高冷和从容全都丢光。他的目光摇曳，眼神变得不坚定，嘴唇欲言又止，脸上全都是犹豫。 　　他本以为，前世记忆不会对目前的他造成任何影响。 　　但是现在，他面对白瑟，还是像记忆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一样，心似罗网，千千死结。他告诫自己，记忆是属于前世的，再喜欢，也是前世的喜欢。白瑟也已经完全不同了，没必要再去纠结这种复杂的情绪。 　　可是如今四目相对，常曳满心都想的是握住白瑟的手对他说：“我需要您。” 　　然而，常曳只是紧紧捏着自己的膝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前我跟你说过，我喜欢你。”白瑟眼里的浓雾缓缓散去，目光变得清亮了。此时，几缕阳光像是长剑，刺穿了钝色的云层，直冲冲落在了湖面上。波光粼粼，白瑟的半边脸也像是水晶断面，在常曳眼中出现了一道浮动的虹光。 　　“我现在也喜欢你。你长得好看还对我这么好，我不想离开你。”白瑟笑着转过头，他望着常曳，目光流转，“但是现在，我继续留着会让你很为难。所以……我还是走吧。” 　　“您不能走。”常曳攥起了放在膝盖上的手，他抬眼看着白瑟，目光笃定。他拿出自己的身份权威，“上级交给我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在寒璧之夜结束之前，您不能单独行动。” 　　“……是这样吗？”白瑟疑惑地歪过头，“如果一开始是因为我还没有适应这里的生活，所以需要你看着我。现在我已经可以一个人了，不会做违法犯罪的事情。” 　　“好，我现在简单给您算一笔账。”常曳捞出一个屏幕，打开计算器，“您现在账户余额，应该有16745.2元。” 　　“你怎么知道？”白瑟凑过去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我是宗主。”常曳瞥了白瑟一眼，“如果您要租房，可以选择新区的小别墅。房子大，环境好，租金低，很安静，住户少，适合练琴。这样的话，您需要准备至少一万元的租金和押金。接下来，一般的租房里不会配备整套管家机器人，您得自己购买厨具，得自己开灶。” 　　“现在您还不用电器，看您也不像个会做饭的人。就算您会，每个月购买食材和调料，还有天然气。这些加起来，一个季度至少也需要五千块。” 　　听到常曳的话，白瑟觉得形势严峻，眉头越皱越紧。 　　“当然，如果您打算自己买一套管家机器人，可以先出一万元首付，然后贷款按月支付。我再给您算算机器人的月度报检流程和维修费用……” 　　“你别说了。”白瑟举手投降，“我先不搬了。” 　　“那回家吧。”常曳心满意足。 　　但他也心知肚明，这种低劣的，蒙混过关的挽留方式并不是长久之计。只要白瑟再拿两三个月补助，出去自己住并不是大问题。 　　那接下来又该用什么说法蒙他？ 　　寒壁之夜一结束，常曳就完全没有理由再让白瑟生活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他只是在疑惑，现在对白瑟的不舍到底是源于记忆还是源于现实。记忆中的自己一定是依赖并且相当爱慕师尊，但现实呢？ 　　是愧疚和不安以及身为宗主的责任感和工作任务，还是在这短短一个月里已经培养起了感情？ 　　地铁上，白瑟一路上都在听歌，还在跟着哼。常曳也听不出来他哼的调儿，他倒也不是跑调，就是根本不在调上。 　　“您在听什么？”常曳凑到白瑟耳边。 　　“你听。”白瑟递给常曳一只耳机，“是……外语歌，我有点想学。” 　　常曳一听，这歌和白瑟哼的调子根本就不是同一个，节奏大概还能对上，但是旋律完全不一样。 　　――拥有绝对音感的乐器大师唱歌跑调是怎样一种体验？ 　　――谢邀，人在夷则，刚下飞机，月入15K，经常和琴宗宗主谈笑风生。他跟我说，这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只要有他在，总有一天能开个人演唱会。 　　“我教您？”常曳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也是觉得这歌让白瑟学，估计是学不会的。 　　“好。”白瑟立刻点了头。 　　慢节奏的抒情歌曲，全程以钢琴、长笛、提琴伴奏，除了副歌部分加入了鼓点，其余部分没有打击乐。曲风清新明丽，曲调婉转惆怅。女声吟唱，声音有些沙哑。 　　整首歌都像一个笑着流泪的女人的独白。 　　这首歌的难度在于，真假声转换和副歌部分的高音，以及短时间内无法跨越的难度之壁，外语。 　　首先，他自己得把这首歌听会。 　　“难吗？”白瑟低头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歌词，“我也看不懂。” 　　“词……不算太难。”常曳望着白瑟眼里的氤氲雾气，这首歌倒是挺适合他。 　　在地铁上看着词听了几遍，常曳已经基本上把这首歌学会了，打算回家就开始教白瑟唱歌。 　　然而刚到家，常曳就看到家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他背着黑色的吉他琴包，穿着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头戴黑色棒球帽。他看到常曳来了，第一句话就是：“宗主，我哥疯了，只有你能救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能咋办啊，凑合过……呗？ 　　☆、诸神的夜晚 　　伏绪的弟弟伏殊，一位弹吉他的甲级一等宗师，这是他对着自家宗主说出的第一句话。 　　“疯了？怎么疯的？什么时候？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快点联系我怎么还亲自找到我家里来？你来的时候他怎么样？” 　　常曳的连续质问，让伏殊陷入沉默。 　　他本来就是个沉默的小孩，面对领导，更加自闭。 　　“他骂我一天了。”伏殊低着头，他的眼睛里飘忽着阴晴不定的情绪，眉间却显露出十分明显的恨意。 　　白瑟率先开门进屋，坐在客厅和餐厅的连接处，熟练地从小机器人的随身冰箱里翻出一个焦糖布丁，坐在餐桌上一边吃一边看特别古老的外文电视剧。 　　伏殊指着白瑟，昂头望着常曳问：“他是谁？” 　　这个场景，这个眼神动作，十分像儿子在质问自己的父亲带回家的情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妖精。 　　“你哥怎么回事。”常曳并不想回答伏殊的问题，他让到门边，示意伏殊进屋说话。 　　“一直骂我。”伏殊也非常大方地展现出了他对白瑟的好奇心，主动坐在白瑟身边，观察他玩游戏。 　　“他骂你，你就说他疯了？”常曳看孩子怪可怜的，把冰箱里放了好久的，杜珏送来的水果全都拿到伏殊面前，“吃。” 　　“……谢谢。”伏殊直勾勾地盯着水果，“他非要我上大学。”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伏殊瞪大眼睛看着草莓，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爸妈没了以后，我的事情都是我哥管着。我觉得他疯了，他觉得我……可能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了。我在他眼里是个废物，什么事情都需要他做主。可我也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高中毕业就去玩乐队做歌手吗？”常曳放松了语气。 　　“嗯。”伏殊面无表情地哭着，接过面无表情的白瑟递给他的纸巾，胡乱地擦掉脸上的眼泪。 　　“把你的计划给我讲清楚。”常曳丢给伏殊一片屏幕，“讲不清楚就先写清楚再讲，从十八岁高中毕业，到三十岁，你有什么计划，写清楚。” 　　少年的一腔热血往往抽象而不切实际，他们喊着口号说“要自由”“要独立”“要梦想”，然后手无寸铁地向前冲。 　　“18岁毕业，和现在乐队去参加选秀节目。和唱片公司经纪公司签约，乐队出道。短期目标要在25岁的时候卖出一千万张单曲和专辑，然后在全国巡演，之后去国外巡演。”伏殊老老实实地说了，也没写。 　　“挺好的。你跟你哥说了吗？”常曳点了点头，两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认真地看着伏殊。 　　“说了，他说我这都不现实，根本不可能这么理想。”伏殊说完，眼泪再一次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宗主，我出道了您能给我的乐队写首歌吗？” 　　常曳不忍心破坏少年的美好幻想，他一手掩住脸，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神不宁，情绪不定就会产生心魔，在这种时候如果无法让自己静心，琴也弹不好。”白瑟放下手机，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不如把你哥哥叫来，坐在一起谈谈。” 　　“宗主叫，我不叫。”伏殊抹掉眼泪，别过头不说话了。 　　“您叫。”常曳抬了抬下巴，望着白瑟，“您跟他学了一段时间贝斯，关系不是不错吗？” 　　“吃醋？”伏殊斜过眼睛盯着常曳。 　　“闭嘴。”常曳随手拿起桌上一个冰草莓砸在伏殊额头上。 　　“好冰……”伏殊捂着额头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臂弯，继续流眼泪。 　　“是吃醋吗？”白瑟微微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常曳。 　　“您可以联系伏绪了吗？”常曳紧紧捏着两手，骨节捏得咔咔响。 　　伏绪的电话没打通，无人接听。 　　“你哥平时晚上会出去吗？”常曳有些担心，已经打开委员会成员的及时定位系统，锁定伏绪的位置。但系统提示，伏绪并不在琴宗辖区范围内，圈外无法获取具体位置。 　　“他都在家看着我学习。”伏殊愣了愣，“他不在吗？” 　　“不在辖区。”常曳皱起眉，他迅速穿好外套，“他有恋人吗？” 　　“没。”伏殊有些害怕了，他不安地交握双手，“他应该没事吧……” 　　“找。”常曳背上琵琶，“如果今天晚上找不到，就报警。”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穿外套的白瑟，“您别去了，晚上冷。” 　　白瑟只是摇头，不说话，穿好衣服带上贝斯，就是执意要去的样子。 　　既然不在辖区，就只能去辖区之外找。 　　常曳把伏绪的定位信号发给其他拥有辖区的宗主，让他们帮忙定位。 　　“常宗主，书宗辖区范围内没有发现信号。” 　　“画宗没有哦。” 　　“枪宗没有。” 　　“老常，伞宗没有。” 　　“扇宗没发现。” 　　…… 　　一筹莫展时，常曳接到了杜珏打来的电话，“常宗主，给你发个位置，快来。” 　　“收到。” 　　“你们快点，我已经要亲眼见证诸神黄昏了。” 　　“什么意思？” 　　“请求支援！速来，我一个人已经顶不住了。” 　　常曳万万没想到自己家的小宗师竟然能让刀宗的特级宗师招架不住，迅速带着白瑟和伏殊朝着杜珏给的位置赶。 　　乘地铁大概需要五分钟赶到，委员会的系统收到了杜珏的全体喊话：“至急！市立第十四中学，mayday!mayday!琴宗的小宗师成魔，召唤出了芬里尔和耶梦加得，还有好几条巨蟒。这些召唤物无法斩杀，请求支援。” 　　“怎么办……”伏殊望着手表上闪动的红色求援信号，全身都在颤抖，“是我的错吗？我哥是因为我才成魔的吗？宗主！我怎么办？！” 　　“先别自责。”常曳拍了拍伏殊的肩膀，“给你一个任务，你多坐两站，去找剑宗的罗宗师。找到之后带她过来。” 　　伏殊怔怔看着常曳，“我明白了。” 　　地铁到站，常曳和白瑟先走，两个人一路跑向杜珏所在的位置。 　　整个学校被红色结界笼罩，这个时间学生都不在，唯一在工作的，也只有校门口的人脸识别系统。 　　一踏进校门，白瑟和常曳就看到一匹和教学楼同样大小的黑狼，站在操场上。它锋利的獠牙闪着青光，一双猩红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巡视。一条血红色的巨蟒铺在地上，它身上长满了黑色尖刺，它扭动着前行，把地面压得稀碎。 　　还有三条黑色巨蟒盘绕在三栋教学楼上。 　　伏绪就坐在第一栋教学楼前的伟人雕像上，双眼已经失去了虹膜，白森森的眼睛亮着青白的光。 　　“好嘛，就差一个海拉了。”杜珏拖着受了伤的腿，用朴刀支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到常曳身边。不光是腿，他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也被划伤，西服也扯破了几处。 　　尽管受伤，他还是露出一个笑脸，看着白瑟，“怎么样，白宗师，能不能召唤一个雷神索尔？” 　　“你在想peach。”白瑟面无表情地看着杜珏，把贝斯背好，准备弹琴。 　　这个时候常曳没时间吐槽白瑟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掌握了流行语的用法，总之先抱起琵琶，召唤出应龙、玄武、勾陈、烛龙。 　　整个学校一瞬间变成废墟，教学楼全部坍塌，地震、火灾、水灾，一瞬间全部发生在这所学校里。 　　雕像一塌，伏绪也漂浮到了半空中。他怀中抱着的贝斯不断冒出黑烟，而他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狂风呼啸，伴随着暴雨暴雪，冰棱无情地刺进巨蟒耶梦加得和巨狼芬里尔身上。应龙嘶吼一声，长尾如鞭，一个甩尾就削掉芬里尔的狼头。 　　“我的天……”杜珏一手捂着额头，缓缓坐在地上，“我梦里都梦不着这样的。” 　　白瑟弹起贝斯。放克风格，节奏明快。曲子响起来，天上就聚集起大片黑云，紫电神出鬼没，一条黑色巨龙喷出火焰，从云端飞出。 　　“尼德霍格……”杜珏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我不行了。” 　　尼德霍格盘旋在空中，眼里放出激光，嘴里喷出火焰，挥动两翼落下冰棱，咆哮一声电闪雷鸣。虽然芬里尔和耶梦加得都是巨兽，但行动迟缓，接不住这冰火雷光的连续攻击，没几下，就被打碎成黑烟，完全消失了。 　　“宗主！没把实情告诉您，我很抱歉！”短暂地，伏绪的虹膜恢复成正常的深棕色。他满眼歉意，笑看着常曳。说完这句话，他的双眼就再次变得全白。他抱着贝斯，刮弦弹出一段诡异的曲调。 　　钢筋混凝土，破碎的石板和地面，所有的石头玻璃瞬间汇聚成两只巨大的狮子。地面狂震，地皮完全被掀起，水泥也像海浪一样一层层地滚动着，朝常、白、杜三个人袭来。 　　几乎是同时，常曳弹出一声裂帛，白瑟奏出一段低响，杜珏拔出了杖刀。 　　两只用碎石玻璃渣，钢筋混凝土拼成的狮子，瞬间化为细碎的沙土。砂石被狂风操纵，迎面扑向三个人。 　　常曳下意识地一把拦住白瑟，捂住了他的口鼻。 　　杜珏拖着受伤的腿，一手握着杖刀的刀柄，一手抵着刀刃，挡在常曳和白瑟前面。细碎的砂石缓缓汇聚成一道弧形护盾，它缓慢吸收浮尘和沙土，制造了一个坚硬的外壳。 　　“常宗主，今年刀宗的绩效，还得仰仗您多给一票啊。”杜珏回头笑看着两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气氛突然西幻了起来 　　☆、这个宗师明明很强却过分阴险 　　心魔的成因，多数是源自执念。 　　执念太深，心性会被负面情绪吞噬。一开始只是种下魔种，时间一长，如果无法从执念中走出来，心魔就会成型，最终完全占领人的本心。 　　驱除心魔的办法除了自我调整，也需要他人辅助疏导。但心魔一旦成型，完全占据了人的本心，就很难解脱。 　　心魔类似寄生虫，操控宿主的行为，把宿主身上的正面情绪和能量全部抽干抹净，消耗他的灵力和生命力，直到他死亡。 　　现在，伏绪已经开始消耗自己的灵力，将已经粉碎的学校拼凑成各种巨兽，负隅顽抗，要和面前的三个人决一死战。 　　“他会被耗死……”杜珏用刀支撑着自己的半边身体，无奈地笑看着常曳，“你们不能想想办法吗？” 　　白瑟还有些发怔，刚刚不过是些沙土扑过来，自己现在又没有哮喘，常曳也用不着那么护着…… 　　杜珏挡在前面，常曳就放开了白瑟，他为自己的不谨慎感到慌张。受到前世记忆的影响，总觉得白瑟不能吸入烟尘，真的遇上之后，竟然就无意识地对白瑟保护过度了。 　　有点羞耻。 　　杜珏的话音刚落，几条碎石拧成的巨大石锥，朝三个人刺过来。三个人也只能先防御，破除对方的进攻。 　　“他的灵力已经不多了。”常曳捏紧了琵琶的琴颈。 　　“哥――！！！” 　　这时候，一声呼喊，把漂浮在空中的伏绪唤醒，他的双眼恢复了片刻的黑色。接着，他重重摔在地上，贝斯也放脱了。 　　杜珏迅速提起杖刀，一步冲上去挑开贝斯的背带，一刀把琴斩断。 　　“罗宗师呢？！”常曳一看，伏殊一个人过来的。 　　“我没找到。”伏殊表现出了少年特有的，硬拗出来的冷酷表情，也不管身边的常曳白瑟，推开杜珏，扶起自己摔在地上的哥哥，“哥，是我错了，我们回家。” 　　腿受了伤的杜珏，被推了一把没站稳，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还好吗？”常曳扶起杜珏，把他搀扶到拐角。 　　“让你一扶我伤得更严重了。”杜珏笑着缓缓坐下，“白宗师扶我，那我可能就不疼了。” 　　“你在想peach。”白瑟慢悠悠地看了杜珏一眼，还是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前世归前世，就算是有多大仇，这辈子也报不了。 　　“哎呀……被你们两个同时宠爱，我今天晚上都要激动得睡不着了。”杜珏笑着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 　　伏绪已经睁开眼，只是目光疲惫，虹膜还在深色和浅色之间阴晴不定。 　　“你还是要固执己见吗？”伏绪望着伏殊。 　　“我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放弃梦想的。”伏殊目光坚定。 　　“我是‘别人’吗？”伏绪苦笑一声。 　　伏殊抱住哥哥，“哥，放过我吧。我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会给你添麻烦，为什么你不能理解我？” 　　“你理解我吗？！”伏绪怒吼一声，推开伏殊。他站起来，焦躁地来回踱步，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双眼猩红，“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知道我有多大压力吗！！！” 　　“你总是把未来想得很美好，很理想！你现在有一起玩乐队的朋友，以后呢！！你能保证他们没有别的事情想做吗！你们不会面临解散吗！你以为你现在写的那些歌就能战胜全国上下几百万个玩乐队的人吗！？” 　　“你只不过是有了几个一起玩音乐的朋友就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可以让别人理解了！人是不会相互理解的！就像你！你都不理解我，怎么去理解别人!”伏绪的声音不断增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那你为什么不理解我！”伏殊也跟着吼起来。大概是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带动泪腺的人，说话声音稍大些，伏殊就先哭了，“你为什么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不去做怎么知道结果是好是坏？” 　　常、白两个人还没来得及阻止两个少年的争吵，刚刚平静下来的伏绪就再一次情绪崩溃。 　　他攥着拳头，浑身上下都冒出黑烟，一转过头，连眼睛里都冒出了黑色烟雾。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喉咙里发出低吼，“我不想听你那些毫无意义的幻想，你给我看清现实！” 　　伏绪的琴已经被杜珏斩断了，他没有办法召唤神兽，就干脆和自己的弟弟肉搏。 　　“白宗师，没办法了吗？！”常曳焦心地看着兄弟两个厮打，而他束手无策。 　　白瑟摇摇头，“让他们两个打，心结打开了，说不定还能驱除心魔。如果不行，我也只能让他死的体面些。” 　　电吉他的乐声激昂，伏殊只是做出一个又一个护盾，抵御哥哥的拳脚。他身上的黑雾化形成尖刺，但灵力已经很弱，无法穿透护盾。 　　“我要保护你！我不能让你难过！听我的，过无悔的人生有什么不好！！” 　　“人该活在当下啊！哥！你总是瞻前顾后，什么都做不成！” 　　伏绪怒吼一声，举起拳头，黑烟在他的手上凝成一块坚硬的拳套，他一拳打碎了伏绪面前的护盾，在这一刻灵力耗尽。 　　拳头轻轻打在伏殊的吉他琴弦上，一声脆响过后，伏绪就向后倒去。 　　伏绪的周身都被浓重的黑烟包裹，他的皮肤正在迅速失水，变得干瘪枯黄。 　　白瑟望着伏殊向自己的哥哥奔跑过去，大哭着抱紧他，黑烟变成无数双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抓住伏殊的皮肉，向里渗透。 　　贝斯的琴声响起，曲调清冷沉重，忧郁哀伤。黑烟也随着乐声缓缓消散，慢慢变淡，最终完全消失不见。 　　常曳快步跑向伏绪，第一时间先摸他的呼吸。呼吸微弱，心跳缓慢，脉搏也还在跳动。 　　“还有救。”常曳立刻背起伏绪，捞起伏殊，“先别哭了，给罗宗师打电话。” 　　“我打了，她没接。”伏殊哭着跟在常曳身后。 　　“继续打。”常曳叹了口气，望着呆呆站在一边的白瑟，“白宗师能背得动这小孩吗？” 　　“嗯……好。”白瑟还有些懵，他确信自己弹得曲子是《散魄》没错。这首曲子的唯一效果是直接打散人的魂魄，并且只对人有效。如果连魂魄都打散了，伏绪却还活着，难道是因为自己用法不对，没能打散魂魄，反倒驱散了心魔吗？ 　　白瑟从常曳手上接过伏绪，背起这个瘦小的青年。而常曳背起了杜珏。 　　两个人一人背着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哭了一路的少年，乘坐一班空无一人的末班公交车回家。 　　最终，主动到常曳家救援的，是剑宗的宗主。他带着一把拂尘，在伏绪和杜珏躺着的卧室里张开一道绿色结界，浅绿色的萤火飞舞，很快，杜珏身上的伤就完全治愈，。 　　“我以为……你们讨厌我，会见死不救。”杜珏笑眯眯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暂停键，“给你们添麻烦了。” 　　“早点回。”常曳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打开了卧室的门。 　　“无情，常无情，说的就是你。”杜珏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到白瑟呆呆地坐在一边，笑着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谢谢白宗师救我。我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被常宗主非法拘禁在他家了？” 　　“你想多了。”白瑟推开杜珏，不自在地捏了捏肩膀。 　　“是吗？我一直以为你是被他非法拘禁在这里的。”杜珏笑眯眯地搭上白瑟的肩，“您住在这儿，他是不是还问你要房租啊？就是现在不要，哪天他不高兴了，说不定跟你算账，把以前的房租都问你要回来。您要是不愿意，说不定还把您告上法庭。” 　　“你能不造谣了吗？”常曳皱起眉，先把杜珏放在白瑟肩膀上的手拍开，“末班地铁，现在走还赶得上。” 　　“白宗师，跟我走吧。”杜珏笑着朝白瑟伸出手。 　　“天亮就出发？”白瑟轻轻挑起眉。 　　整个卧室，在一瞬间安静。 　　气氛突然变得十分尴尬，哭了一路的伏殊不哭了，一直默默施法给伏绪的剑宗宗主清了清嗓子，“心魔对他的灵力耗损过大，土灵基完全损毁，所以，对脾胃的伤害很大。心魔确实是完全驱除了，命也保住了。但是人清醒之后，至少五年，生活无法自理。必须有人在身边随时照顾他。” 　　“我知道了……”伏殊点了点头，“谢谢您。” 　　“最近一段时间，这类事情频繁发生。有很多人都被心魔缠身，剑宗拂尘一部每天都有很多委托，十大宗派内的案件也很多。”剑宗宗主忧虑地皱着眉，“我知道常宗主联系了诗心，她去处理别的案子了，非常抱歉。” 　　“您别这么说。”常曳摇摇头。 　　“那我就不多留了，年底有时间咱们再一起喝酒。”剑宗宗主笑着和常曳握了手，朝白瑟和杜珏挥挥手，就先离开了。 　　“那我也不多留了。”杜珏笑着负起手，笑眯眯地看着白瑟，“白宗师既然说天亮出发，那我明天再来找您。早点休息，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就算报，白大师也不用亲自动手。 哼唧。 　　☆、三等分的师尊 　　“宗主可以帮我把我哥抬回家吗？” 　　兄弟战争以两败俱伤而告终，无畏无惧想要一往无前追求梦想的伏殊只能放下所有照顾哥哥，深思熟虑想要保护弟弟美好未来的伏绪完全陷入长期昏迷，短暂地把弟弟牢牢捆在自己身边。 　　“住着吧。”常曳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对宗主而言，没有比失去一名核心战斗力更严重的事情。 　　“你们都去休息，我睡沙发。”常曳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 　　伏殊没有说话，他疲惫地弯腰驼背，拖着步子走进哥哥睡着的卧室，把门反锁起来。 　　卫生间响起水声。 　　常曳拿出手机，快速地翻看着新闻，一条都没有看进去。 　　当初开展自查自纠的时候，獬豸已经提醒过他要注意伏绪。可他还是没能发现伏绪的问题，没能尽快疏导他。尽管观察了他一周，他在的时候表现也很正常。有时候也会沉默，陷入心事，可常曳问他，他也什么都不会说。 　　如果能早点发现他和他弟弟之间的矛盾，早点让他们坐在一起把话说开，早点向剑宗求援…… 　　常曳把手机丢在桌上，躬身低下了头。他的手肘抵在腿面上，两手死死扣着额头。 　　“不要自责。” 　　心里太吵，耳朵里就听不见别的声音。以至于，他被白瑟的声音吓得打了一个寒噤。 　　白瑟刚从从卫生间出来，头上顶着一块毛巾，头发还湿漉漉地向下滴水，把他单薄的灰色睡衣打得斑驳不堪。 　　常曳抬头望着白瑟，说不出话。皱着眉，仍然垂下头，两手陷进头发。 　　“辛苦了。”白瑟坐在常曳身边，两个人的手臂触碰，常曳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对不起。”常曳放下两手，捂住脸，闭上双眼，“辛苦您了。” 　　白瑟怔怔地看着常曳，接着，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他明白了常曳的意思，最终给了伏绪致命一击的，是他。 　　“您去休息吧。”常曳长叹一口气，“不用管我。” 　　“一起睡吗？”白瑟先站起来，张开双臂，发出邀请。 　　常曳怔了怔，这个时候是拒绝还是接受？明明之前白宗师已经说过“我喜欢你”这样的话，这个时候拒绝是不是显得有些太刻意？当时也没有表明态度，如果现在拒绝，说不定白宗师明天就真的和杜珏走了。 　　如果接受，那是不是就相当于接受了白宗师的表白？接受…… 　　“外面冷。”白瑟也没有等常曳的回复，拉起他上楼，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两边卧室都反锁着门。 　　大床上，本来以为会十分尴尬，像两个第一次出去开房的高中生，在进入正题之前斗智斗勇。但两个人躺在床上就像熟年伴侣一样，各玩各的手机，一言不发，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两个人背对着侧躺，中间至少还能再躺两个人。 　　“我没想到伏绪能活着。”白瑟平躺在床上，忽然说了一句。 　　“您的意思是？”常曳把手机丢到枕边，偏过头看着白瑟。 　　“他应该魂飞魄散，完全死亡。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有心魔被驱散了。”白瑟刚刚把目光放到常曳身上，就看到他迅速移开了眼神。 　　“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了。”常曳摇摇头，他叹了口气，“我希望您不要有心理包袱。” 　　“嗯。”白瑟拿着手机，翻过身面对着常曳，“这句歌词什么意思？只有最后一句没有翻译。” 　　话题转换真快。 　　常曳转过身，看到白瑟紧紧裹着被子，像一团面包一样，只露出半张脸和抓着手机的几根手指。他不愿意把胳膊完全伸出来，就光是把手机向外拿了一点，试图让常曳看见。常曳无奈，只能挪过去，凑到手机跟前去看。 　　“这句。”于是白瑟也朝常曳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头砸头，身体离得却异常的远。 　　他看到那句词，写的是“Love beginning to the end”，明白它要表达的意思，但踌躇了一阵，只是说了一句，“词是错的。” 　　“错的……？”白瑟皱起眉。 　　“嗯，如果说I love it from now till the end，可能更贴切一点。” 　　常曳总是在和自己闹别扭，然后为了不让自己尴尬，迅速转移话题，“歌词是什么意思都无所谓，上下文都没什么联系。”虽然这句词应该是整首歌的核心。 　　“那你说的那句是什么意思？”白瑟抬眼望着常曳。 　　“也没什么意思。”常曳翻过身背对白瑟，裹紧被子自闭，“学歌明天再说，别吵着那两个小的。” 　　话说完感觉不太对。 　　白瑟也不说话，转过身睡了。 　　人的热情和希望恐怕是有限度的，拒绝也好，答应也好，只是这种阴晴不定，什么都不说，却还要吊着一口气的关系，最让人窒息。 　　如果真的是离不开的人，只要走了，就还会想回来。 　　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常曳家的门铃在早上九点准时响起。 　　打开门，杜珏笑眯眯地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棕色长大衣，深灰色的大毛衣和牛仔裤，带着一个黑色的毛线帽子。他笑得满面春风，一出现，门外的温度似乎都高了那么几摄氏度。 　　“白宗师，我来接您啦。”杜珏笑着朝白瑟招了招手，“包吃包住，每个月我再多给您五千零花钱，就当是借调，您也可以给我们刀宗帮帮忙，我可以把一部分辖区转让给您。” 　　“你够了吧。就算是借调也该让你们宗主来和我商量……”常曳拒绝的话，被白瑟打断，他微微颔首，看着杜珏，“可以，走吧。” 　　“白宗师？”常曳懵了。 　　“我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白瑟点点头，“我之前跟你说了，想搬出去，但是……条件不允许。” 　　“那你也不能跟他走吧？你跟他很熟吗？”常曳就站在门口，一手拦着门框，从里面挡住白瑟，从外面挡住杜珏。 　　“熟不熟的，那不是都是聊着聊着才能熟嘛。”杜珏笑眯眯地朝白瑟比了一个V，“您说是吧。” 　　“嗯。”白瑟认真地点了头。 　　“哇！我才几天没来，合着咱常大宗主家门口这么热闹？”忽然，杨延的声音响起，他一路小跑过来，搡开杜珏，推走常曳，抓住白瑟，“对不起啊！我家师匠我就带走了，这段时间给您常大宗主添麻烦了。还有这位杜宗师，我家师匠也不劳您费心哈。” 　　“你去哪了？”白瑟怔怔看着杨延。 　　“回去再跟您解释。”杨延瞪了常曳一眼，“再见了您呐。”说完，杨延拉着白瑟就要出门。 　　“等一下。”常曳叫住两个人，他叹了口气，“也不用这么急吧？白宗师的东西都没收拾好。” 　　“不需要了，您愿意留着就留着，不愿意留着就丢了吧。”杨延底气十足，拉着白瑟就要走。 　　杜珏还有点懵，站在门口吹着冷风，有些尴尬地笑着，“这位小哥，你是？” 　　“你管我？”杨延白了杜珏一眼，回头拽着白瑟，“走吧师匠。” 　　“我还是收收东西吧。”白瑟推开杨延的手，“你等我一会。” 　　卫生间里有新的洗具，衣柜里有没穿几次的衣服，还有一次都没穿过的定制西装。琴宗的制服，贝斯、古琴。 　　“您真的要走？”常曳替白瑟把东西都装进箱子，蹲在他身边，眉毛紧皱着。 　　“嗯……和你住在一起，总是有不方便的地方。”白瑟点点头，抱起箱子向外走。 　　“怎么还说这个。”常曳接过白瑟手里的箱子，率先下了楼。 　　“好了好了，你不管了，我有车。”杨延抢过常曳手里的箱子，一手拎着白瑟的古琴，全都放进车子的后备箱里，拉着白瑟上了车，连句再见也没说，就迅速离开了。 　　杜珏还一脸疑惑地站在门口，“怎、怎么回事啊？” 　　常曳轻轻地把杜珏推出去，一把摔上了门。 　　十点，把伏殊和伏绪送回家，常曳接到了一条下午两点半开会的通知。 　　于是一个人吃了午饭，坐在离委员会不远处的咖啡馆里，望着窗外的冷杉出神。 　　白瑟去了杨延家。 　　“师匠，不是我一定要把你从常曳家里带出来。之前你被交警扣留的时候，明堂星君的事情你还记得吗？他教给我复活你的办法，违规消除了相关人员的记忆。违规以天庭的名义给委员会下了密文，让琴宗宗主照看你。”杨延给了白瑟一杯热奶茶，“我变成了从犯，现在被地府判了两年缓刑，这期间有强制矫正。” 　　“……嗯。”白瑟握着那杯奶茶，目光呆滞。 　　“最重要的来了。”杨延捏住白瑟的手，他盯着白瑟的眼睛，目光灼灼，“我的屋子是被地府的人监视的，因为您是违规复活的人，所以他们也会观察您。” 　　“嗯。”白瑟轻轻应了一声。 　　“如果这期间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可能会直接带走您的魂魄，强制您转世。”杨延紧紧地捏住白瑟的手，“您一定不要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不要再为常曳送命了。” 　　“你为了让地府的人监视我，才叫我来的。” 　　白瑟点了点头，轻飘飘地看着杨延。 　　“他们说，您的事情和常曳没有关系，不能在他放监控装置，只能把您叫到我身边。而且，如果一周之内无法观察您的行为，他们就会强行收走您的魂魄，让您转世。但是如果他们观察一周，没有发现问题，他们就会重新立案，讨论您的事情。”杨延正说着，注意到了白瑟拇指上的坤灵环。 　　“您这……”杨延瞪大了眼睛，“这戒指……！” 　　“怎么了？”白瑟转过手让杨延看了，“是常曳给我的。” 　　关于寻找前世记忆的事情，是万万不能让白瑟知道的，他肯定不想让现在的常曳去找以前的记忆。杨延没想到的是，常曳真的去找记忆了。 　　“当时还给了我一个这。”白瑟把戴在脖子上的清规玉拿出来给杨延看，“是有什么作用？” 　　“我也不知道。”杨延假装茫然，耸了耸肩，“戒指还挺好看的，就这项链丑了点。” 　　“嗯，我也觉得。”白瑟抿嘴笑着，之后就沉默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陷入沉思…… 　　☆、中二病也要做侦探 　　例行会议讨论的是关于在寒壁之夜来临之前，委员会各大宗派提出的解决措施和方案。 　　比如琴宗、笛宗、鼓宗三家，加上新晋宗派铃宗，共同编写了几支曲子，足以在当天张开巨大结界，尽全力和现世分隔开。 　　又比如，棍宗、枪宗、作为前排规划了哪些作战方针。 　　巧的是，笛宗和枪宗的宗主同时不在。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流讨论，我们也发现了寒壁之夜之前频繁发生的妖异事件的共同特征。比如，道行较高的妖精，通过解析精魄获得的，关于妖精自身的记忆，含有部分虚假信息。而且不论是在记忆中还是在现实里，她们都是很爱笑的美女。”伞宗宗主不在，之前和白瑟交过手的女装大佬孟悠代替发言。 　　“道行较低的，其分为以下几类。修炼不到位的，被催化的，进口的。它们也有一些相同特征，解析精魄无法获取记忆，必须食用人类的精气为食，同类相残就会立刻消失。”孟悠竖起食指，“请大家注意最后一点。” 　　“有根据吗？”棋宗宗主冷眼望着孟悠。 　　“当然，这是我当天执行案件，全程录像，大家可以看一看。”孟悠把自己的视频资料传到大屏幕，“还需要再讨论的是，如果这些妖精属于同一个组织，是不是都可以通过自相残杀的方式来解决。但是据我所知，拥有这类控制系技能的也只有书宗，我们宗，以及灯宗。” 　　孟悠的王牌技能是化敌为友，可以把敌方收进伞中，再放出时，就可以作为己用。 　　视频中他一个人和一大群麻雀周旋，伞吸走了一部分麻雀，再放出去的时候，两群麻雀相撞，只剩下黑烟散尽，连一根羽毛都没剩下。 　　“当然，我现在不能确认这些麻雀是妖还是妖的召唤物，我认为这个特征大家需要注意一下。如果寒壁之夜中大量出现这一类东西，大家就可以精准应对了。”孟悠鞠了一躬，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 　　“我汇报一下自查自纠的结果，并且在这里做一个深刻检讨。”画宗宗主先站起来，给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我们在会议室，发现了数十枚隐藏在角落的蝙蝠翅膀。通过解析，明白了这些蝠翼是妖精团体们为了窃听设置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关于这件事情，我认为所有责任都在我们自己。我作为宗主，没有及时组织成员对结界进行盘查加固……” 　　常曳沉默着，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这一段时间他的精神压力不小，不光是前世记忆，伏绪昏迷，白瑟离开，破事一个接一个。最让他崩溃的是，白瑟走了之后，他竟然如此消沉。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听，翻着手机也看不进去任何东西，看书弹琴都没兴趣。一部电影制片人联系他，想请他配乐，他也没有接。 　　会议还没结束，常曳接到了来自白瑟的电话。他匆匆离开会议室接听，电话那边白瑟喘着气，“常曳，看一下位置，来帮帮我。” 　　马上打开手表看所有宗师辖区的异常点，发现白瑟所在的位置，回头对委员会会长说了一句，“辖区有事。”就立刻朝那边赶过去。 　　在地铁上坐立难安，五分钟的车程像是五个小时。 　　就在情绪十分焦躁的时候，第二站，杜珏上车了。他一看到常曳就笑着打招呼，“常宗主，今天不是开会吗？您逃会啊？” 　　“辖区有事。”常曳靠在立柱上，不耐烦地皱起眉。 　　“是吗？那看来这事儿挺大的。”杜珏笑眯眯地站在了常曳身侧，“能让我凑凑热闹吗？” 　　“你忙你的。”常曳长呼一口气，试图抚平自己的焦躁不安。 　　“那好吧。”杜珏笑着点点头，负手在背后，手心中召唤出一把□□，在常曳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刀子变成一只冰蓝色的蝴蝶，黏在了常曳背后。 　　杜珏笑看着常曳下车，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手上没活的注意一下，我等会儿给你们发一个坐标，没事的速度去坐标点集合。能录像的录像，能录音的录音。如果注意到常宗主身边有这个人，大家一定录像，尽量录超清的。” 　　话说完，杜珏把一张白瑟的照片发送出去。 　　接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了数十个“收到”。 　　白瑟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废旧的大教堂，礼拜堂里没有桌椅板凳，空荡荡只剩巨大的，蒙了尘的管风琴，以及孤零零的圣母玛利亚瓷造像。 　　常曳赶到的时候，看到教堂里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和魏承欢，江云杉打得上天入地。白瑟一个人站在圣母玛利亚身边，抱着贝斯，一言不发。 　　他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条纹长西装，身上挂着好几条大金链子。皮靴束着裤脚，手上带着皮手套，还带着一个装饰着铆钉和银色链条的浮夸口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香味，常曳轻轻嗅了嗅，似乎是好几种花香混合成的香粉。 　　“怎么回事。”常曳顾不着魏承欢和江云杉是为什么出现在这种地方，先疾步走到白瑟身边，看他有没有受伤。毕竟是笛宗的魏承欢，如果幻化成风，近身白瑟，一旦防不住，其实也就一招的事。 　　“辖区有警告，我来的时候他们俩就在打，我去拦，他们两个人就一起打我。”白瑟皱着眉，隐约有点委屈，“我看到他们的武器，查了之后发现是笛宗和枪宗的宗主，也不敢下狠手，就先召唤四灵和他们周旋，想着该跟你商量一下。” 　　好在，白瑟没有受伤。 　　“有股怪香，您不要取口罩。”常曳刚说完，管风琴就自行奏响了音乐。 　　管风琴的乐声洪亮，曲调诡异，听着就让人心神不宁。 　　一抬头，常曳看到蒙尘的管风琴上开满鲜花，自己脚下的一块地板猛然升高，一直升到教堂的天顶最高处。 　　只向下瞥了一眼，常曳就已经手心发麻四肢无力，一阵眩晕和恶心袭来，他努力保持自己的站姿。但下一刻，支撑他的那块地板碎裂，他从最高点瞬间坠落。 　　周身的肌肉霎时收紧，瞳孔放大，强烈的坠落感和失重感几乎让常曳失去意识。他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脊背和后脑勺撞得忘了疼，耳鸣，眼前一片黑。 　　“不许往下看！害怕的话，就一直向上看！”这一次，常曳走在一个垂直的山崖峭壁上，脚下踩着的是锁链，身上没有捆安全绳，他的父亲就在他身边，厉声呵斥。 　　向上看…… 　　常曳抬起了头，山崖上方忽然落下来一块巨石。他下意识地闪身要躲，脚下一滑，从山崖上坠落。 　　“嗡！”地一声巨响，常曳恢复了意识，他的视野重新回到教堂。他只觉得全身酸软无力，也不想站起来，干脆放松力气，完全躺在了地板上。 　　管风琴的键盘被打碎，铜管“叮铃哐啷”地全部落在地上。 　　常曳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应该都是管风琴制造的幻境。但如果是音律制造幻境，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法术。江云杉和魏承欢也应该是中了幻象，所以才敌我不分，见人就打。 　　白瑟保持着一个格斗动作的准备式，站在管风琴的尸体前，不屑地拍了拍左肩上的紫色粉末，他冷笑两声，转过身，右手挡住半只眼睛，邪笑着勾起嘴角。一步一顿地，像是要即将登上王位一样，走向常曳，朝他伸出左手，“天要亡你我便逆天；神要亡你我便弑神；人要亡你，我便为你杀尽世间。” 　　常曳先被这句话尴尬得头皮发麻，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之后他才看到白瑟的双眼变得深黑，眼白消失，一双眼都变得像黑色潭水，发出幽幽的光泽。 　　应该是被某个神兽附体了。 　　回头一看，四灵里面恰好少了玄武，常曳就明白了。玄武是个中二病。 　　抓住白瑟的手，被他拽起来。一旁的江云杉似乎已经恢复了理智，但魏承欢还以一敌三，嘶吼着和青龙白虎朱雀打斗。 　　江云杉摇了摇头，清醒之后，就慌忙拦腰抱住魏承欢，把她拖离三只神兽的包围圈，强行夺掉她手上冒着黑烟的笛子，扔到一边，抱着她，轻拍她的脸颊，“魏承欢！” 　　“江云杉你他娘的怎么还不死，老娘跟你说清楚，我就是死！从这里跳下去！也不可能和你这个狗怂结婚！”魏承欢的眼里流出黑色烟雾，她仰头望着江云杉，“老娘跟你讲清楚，别爱我，没结果，想结婚，除非花手摇过我！” 　　常曳有些懵，他从来不知道魏承欢和江云杉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白瑟两步走到冒着黑烟的笛子跟前，坳出一个名侦探的思考动作，盯着笛子沉思了一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起笛子，把它掰成两半。两半相对一碰，就完全变成黑烟消失了。 　　“深渊不会要求你给予什么。想要的东西，深渊会自己来取。”白瑟深沉地说完这句话，头顶冒出一个黑色气泡。玄武离开，白瑟回来。 　　这一次，神兽从他身上脱离的时候，他没晕倒。 　　“她和伏绪一样。”白瑟弹起贝斯，“我没别的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我魏姐精神小妹，真是棒呆。 　　☆、地府的秩序 　　弹了《散魄》。 　　魏承欢却没有像伏绪那样当场晕倒，而是立刻恢复正常，一把推开江云杉，“你给我滚远点。” 　　白瑟彻底懵了，到底是因为乐器不对还是用法不对还是施法对象太强，导致《散魄》不能发挥正常功效，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了。 　　“你们怎么回事？”常曳紧皱着眉，先质问江云杉。 　　“害，说来话长。”魏承欢吊儿郎当地笑着，一摸腰间自己的笛子不见了，苦笑一声，“但是我大概知道最近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了。我们的敌人以物品为媒介创造妖魔，按照物品所有者的修为程度和精神强度，会复制相应的映像。我的笛子估计是被人动过了。” 　　“能想起具体的细节吗？”常曳问着，身后的白瑟还在教堂里四处巡视，他盯着圣母像出神，望了很长时间才转过身去看其他地方。 　　“恐怕不是。”江云杉摇摇头，“以你的修为不可能被自己的笛子控制。” 　　“哟，我的事情你又知道了？”魏承欢嗤笑着不屑一顾，但她稍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前段时间我逛大街的时候，有个商场在做香水的展销。但是没有实人，都是机器人在推销。我对香水没什么兴趣，但是一走过去，就被那机器人喷了一脸。倒是也不难闻，之后就一直觉得心烦，感觉每天都来大姨妈一样，烦躁得不行。” 　　白瑟站在常曳身后，小声问了一句，“香水？” 　　“您知道什么了？”常曳立刻转头询问，却没有得到白瑟的答复，只看到他摇了摇头，满眼都是疑虑。 　　“然后这个人的爸妈，天天在我爸妈跟前唠叨，什么结婚婚礼，彩礼嫁妆，婚房婚车，什么时候要孩子，要几个，幼儿园小初高大学，烦死我了！”魏承欢一说起这些话题，语气再次变得激动，“我同意和你结婚了吗？你爸妈是不是有毛病啊？” 　　“说我就好，说我父母干什么。”江云杉别过头。 　　“冷静。”常曳打断了两个人的家长里短，“魏宗主修为高，没有被心魔完全控制。这次咱们知道的线索也就有了，先散了吧。冬天到了，不管到哪里都带上口罩。” 　　“我送你。”江云杉想拉住魏承欢。 　　“给老娘爬。”魏承欢丢给他一个白眼，潇洒地走了。走到教堂门口，就撞到了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带刀青年，“干什么呢现在才来！？你刀宗不是最爱早早就来凑热闹吗？” 　　“不好意思。”青年手上握着手机，讪笑着抬手朝魏承欢行了个礼表示道歉，然后匆匆走了。 　　白瑟觉得有必要把自己的疑虑告诉常曳，但这些事情涉及他重生之前，甚至和他的死因有关，他犹豫再三，不知道该不该说。 　　教堂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冷杉林子，广场中央有一个丢硬币许愿的许愿池，池子中央放着天使雕像。左右都有长椅，杨延就坐在左边的长椅上，一个人喝着珍珠奶茶，等待白瑟。 　　“常曳。”白瑟拉着常曳毅然走进了杉树林。 　　杨延一惊，急忙跟上去。 　　“怎么了？”常曳怔怔地被白瑟大力拽着，快步朝林子深处走。 　　“你应该发现了，教堂里面有香味，你听到琴声之后就看到了幻象，看到的是你害怕的东西。以前有一个宗派叫香宗，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他们以前和琴宗配合，可以制造幻境。” 　　“那姑娘说反了，不是物品控制她，而是她的心境波动控制物品。特别是修音律的宗派，更容易受到影响。我不是说琴宗里可能有内应，而是可能有亡灵或是妖魔通晓音律，而且和香宗的传人配合制造幻境，或者制造新的妖魔。” 　　白瑟拉着常曳朝林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快速地说着。 　　“我说这些你应该能明白了，敌人该怎么对付。”白瑟驻足，看到常曳身后的几只红蝶，释然一笑，“抱歉，明堂星君费工夫复活我，是想让我帮你们解决寒璧之夜，但是，我光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红蝶身上的暗红色磷粉簌簌地落下，红色结界瞬间铺开。 　　“师匠！”赶来的杨延被拦在了结界之外，跑步的动作静止了。 　　三个穿着黑色立领西装，戴着白袖章的女人出现。领头的女人冷冷地看着白瑟，“事到如今，你却还是，立场不明。” 　　“等等？”常曳还有些懵，地府的人竟然又出现了。难道白瑟说的那些事情在地府看来都属于机密吗？不过是些无人知道的历史……难道和他的前世有关？ 　　“白先生好。”领头的女人给白瑟递上一份裁定书，“我们之前，对杨延说，考察期内，不得泄密，一旦泄密，立即执行，投胎转世，可有异议？” 　　“没有。”白瑟只瞥了一眼裁定书，都是些生硬的文字，他并不想看。 　　“白宗师！”常曳一慌，声音都有些不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颤抖，“您重生的事情和您无关！重生的事情杨延和明堂星君都没有和您商量过，您是受害者，不能接受他们的裁定！” 　　“没关系。”白瑟看着另一个地府工作人员拿来了一张纸，写着什么送达回证，要让他签字按手印。 　　他负起手，轻轻垂着头，脸上似笑非笑，眼里大雾弥漫。他的头发在红色结界中呈现出绛色，他抬眼望着常曳，虹膜也显现出一种饱和的棕红色。 　　“我一直觉得很累。”白瑟扯动嘴角，似乎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被执行人注意，如果再次泄露机密，会大幅减少您的功德，影响转世。”地府工作人员立即提醒。 　　“复活的时候，我就觉得很累。人生要重新开始，要熟悉新的生活，学习新的技能，认识新的人。我见到你，想用小手段博取你的同情和注意力，后来觉得耍小手段也累。”白瑟的目光停滞，他面无表情地，麻木地看着常曳，“我想依赖你，但你需要照顾的事情太多，顾不上我。” 　　说到这儿，白瑟笑了一声，“为了不让你太费心，我自己也在学习。可能是一千年太长，复活之后，我对被关爱的渴求就更严重些，但是好像找错对象了。” 　　“除了你，在这里我也没有什么太过执着的事情。所以，就这样吧。”白瑟疲惫地叹了口气，抬眼望着常曳，艰难地笑了。 　　常曳怔怔看着白瑟，说不出话。 　　他意识到，从白瑟重生以来的这一个月，自己确实没有对他关照太多。他只是不断要求白瑟，要求他适应现代社会，要求他考宗师，学会委员会的办事流程，然后限制他的行为。正如杜珏所说，和非法拘禁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不情愿地提供所有物质条件，自认为已经对白瑟仁至义尽。在他替他挡下致命一击之后，带着愧疚和不安，加大物质方面的提供，而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关爱。 　　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转变了说话方式，什么时候学会了玩手机游戏，什么时候get了流行语的用法。 　　他所说的“小手段”是什么，常曳根本没有意识到。 　　事到如今，地府审判人员就站在面前，自己又有何颜面劝说白瑟，让他慎重选择自己的去留？ 　　三个地府的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稍安勿躁，我们要发现了一些问题，现在要临时开一个合议庭会议，请你们不要随意走动。” 　　“白先生手上带的是坤灵环？” 　　“没错。” 　　“现在立刻，和档案馆，取得联系，询问清楚，是谁在找，前世记忆。进度多少，关联度大，可以认定，亲属关系。” 　　“你的意思是，要征求常曳的意见？我跟你们说，上次明堂和杨延那个案子的录像我看了，就你们现在才去找档案馆这事情，要是让常曳知道了，他肯定提出执行异议，如果再来个□□，他死后都是一大堆问题。这事儿你下裁定之前就得弄清楚，你现在怎么说？”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关联度大，必须征求，亲属意见。” 　　“上一次的会议上，转轮王一再强调以人为本的理念。法律当前，政策在先，你得把这个意思摸清楚弄透彻。虽然我们的过错不多，毕竟我们无法知道这个案件还牵扯前世记忆。” 　　“上次判了明堂星君和岩羊那个案子，上个审判长就很慎重，特意征求了常曳的意见，就是不想自己判这个案子，给自己惹麻烦，所以才重新立案分给我们三个了。” 　　“没有办法，只能去查。” 　　三个人说完，回头看到白瑟和常曳相对无言，同时叹了口气。 　　“定夺生死是天庭赋予我们的权力，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需要进行多方确认。”工作人员严肃地看着白瑟和常曳，“给你们十五分钟考虑时间，商量一下。” 　　说完，她们化作三只红蝶带着红色结界消失。 　　在杨延跑过来之前，常曳拨动琵琶的琴弦，打开了一个紫色结界，再次把杨延隔离在结界之外。 　　“啊……我以为他们要带我走我才那么说的。”白瑟看着常曳越走越近，向后退了一步，靠在树干上，别过脸干笑了一声，“有点尴尬。” 　　“您听我说。”常曳站在白瑟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一拳。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有一大批孤魂野鬼，在地府的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里。 　　☆、逆转大会 　　白瑟看到了常曳眼里的焦虑和担忧，眉心的犹豫和不安。 　　空气里是杉树密林里特有的潮湿和木质味道，以及常曳身上的橙花香味。周围被紫色结界渲染，变得十分寂静，相互之间的呼吸都听得十分清晰。 　　“如果是因为我对您太冷漠，让您觉得没必要留在这里，我向您道歉。”常曳紧紧攥着拳，他的目光始终在白瑟的眉眼之间摇曳，并不十分坚定，“可能我说我需要您的帮助，琴宗也需要您的帮助，您也不会留下。” 　　“但是，您喜欢吃甜食，但是您也只吃了几样，还有很多您都还没尝过。您喜欢听摇滚、重金属，您还只是听了几个乐队的歌，您还没有去过现场演唱会。” 　　“您喜欢玩游戏，现在只是在手机上玩，还有PC端，VR，各种游戏机您都还没有体验过。” 　　“想骑摩托车，您还可以考专业骑手的资格，您可以去专门的赛道上随便骑。” 　　“您喜欢贝斯，或许您还会喜欢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合成器可以做出更多音效和声音，这些您都还没有听过没有上手试过。” 　　“飞机高铁磁悬浮，无人机表演和烟花水幕，过山车摩天轮，您都还没有见过。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您想，以后我都愿意拿出时间陪您一起去！” 　　常曳说完这一段冗长的话，呼吸都跟着颤抖。他怀揣着不安，等待白瑟的答复。 　　白瑟轻笑了一声，“其实你只要说你需要我，我就会留下。” 　　这回，就轮到常曳尴尬了。他清了清嗓子，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向后撤了一步，离白瑟远了些，背过身。 　　说了那么多，也只是无法把自己的感受直截了当的表达出来而已。 　　“不过现在，我的命也不是我自己说了算吧。”白瑟笑着昂起头，直视着紫色的天空，“而且你刚才说的话也应该是想劝我留下的场面话，也不是真心的吧。” 　　“都这时候了我还说什么场面话！”常曳一着急，回头抓住白瑟的胳膊，“您听我说，地府的人过一会再来问您接不接受裁定的时候，您一定不能接受。如果他们胡说八道，您可以提出执行异议，需要他们拿出更多的执行依据。按照正当程序，在执行之前是需要有合理的判决书作为执行依据，如果他们没有，您就不能接受。” 　　白瑟愣愣地点了点头，他还是不懂什么“执行依据”、“执行异议”之类的名词。 　　“抱歉。”常曳发现自己抓住白瑟的手用力过猛，就立刻松了手，“我说的不是场面话，我只想让您再慎重考虑一下。” 　　“劝人这么熟练，你也该给琴宗的成员们开个会，稳定情绪，免得再发生像伏绪那样的事情。”白瑟踢了踢地面上杉树的针叶，“如果这次对话真的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那我还想再说一遍。” 　　白瑟深吸一口气，望着常曳，“我喜欢你，一直喜欢。” 　　紫色结界散去，阳光像薄纱一样游荡在杉树林里，太过纤瘦的白瑟站在阳光里似乎变得虚无缥缈了。他的眼中依然大雾弥漫，表情暧昧不清。 　　杨延怔怔地站在身后，还没等他说话，代表地府的红蝶再次出现，把杨延隔绝在了红色结界之外。 　　“经过刚才的合议庭讨论，我们决定撤销对白先生做出的执192号裁定书，现在征求亲属常先生的意见，您是否同意我们收回白先生的魂魄进行转生操作？”地府的工作人员。 　　“不同意。”常曳虽然没明白为什么要先征求他的意见，但还是当机立断马上拒绝。 　　“亲属？”白瑟有些疑惑，“他现在不是我的亲属。” 　　“这是我们合议庭讨论的结果，撤销裁定，是上级下达的指示。”工作人员冷冷看着白瑟，“您愿意以现在的身份继续活着吗？” 　　“……”白瑟还没回答，对方就已经接话，“不说话就是同意。” 　　“这是您在现世的身份证，请您妥善保管。您目前的身份所匹配的一切身份信息，我们已经与现世的户籍管理部门同步，从现在开始，您是合法公民了。”工作人员递给白瑟一张卡片，“那么，祝您今后的生活一切顺利，再见！” 　　说完，三只红蝶就没了。 　　杨延也终于能插上一句话，“师匠！没事了吗！？” 　　这句话或许是个flag。 　　杨延还是带着白瑟走了。这种微妙的关系，就像是白瑟和常曳已经结婚，但是两个人之间产生矛盾，气愤的老丈人杨延一怒之下带走了白瑟。并留下一句狠话：“你一个人过吧！” 　　常曳还没到家，就接到委员会会长的电话，“常宗主，明天早上九点，委员会成员全体大会。所有宗派的宗主和高级宗师一共一千人的大会，穿制服，按时参加。” 　　“您怎么亲自给我打电话。”常曳揉了揉眉心。 　　“刀宗拍下了一些视频音频作为证据，四处扩散白宗师是白瑟重生的消息，现在委员会成员全都知道了，几个宗主要求我们明天给出合理答复。”会长叹了口气，“太不小心了你们。” 　　证据主要有三项。 　　第一，是白瑟在大街上骑摩托车被交警扣留之后拿不出身份证件，公安部分介入，但是后来不了了之。 　　第二，白瑟弹的曲子被录音，和琴宗目前存在的所有曲目进行对比，并没有发现相同曲目。 　　第三，白瑟的作战场面被录像，基本可以实锤附灵的存在。 　　会议上五十大宗派的宗主和宗师们坐在巨大的会议室里。 　　委员会会长和两个副会长坐在讲话台的最中央，常曳白瑟坐在左手边，杜珏坐在右手边。 　　“下面会议开始，今天的会议议程有三项。第一项，寒璧之夜……” 　　白瑟规规矩矩地穿着琴宗制服，面无表情地坐在常曳右手边。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个全息屏幕，显示着讲话人的讲话大纲。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敲了一行字发给常曳：“等一下我需要说什么吗？” 　　常曳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立刻打开静音，给白瑟回复了一句：“您什么都不用说，别人说什么您也不要听。” 　　“怎么才能做到不听？” 　　常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蓝牙耳机，放到白瑟手上，“听歌。” 　　“第二项，关于近期加强结界布防，以及心理健康建设的通知，通知如下……” 　　白瑟慢条斯理地连接耳机，戴起来，一放摇滚音乐就完全可以做到与世隔绝。于是取下耳机，还给常曳，“我还想听你说话。” 　　常曳屈起手指抵在唇边，正色道：“我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第三项，关于刀宗提出的，对琴宗特级特等宗师白昼的几大疑问，进行一个辩论。下面先由刀宗，杜宗师，简单阐述问题。” 　　杜珏笑眯眯地站起来，扣好了西装上的一粒扣子，“寒璧之夜将近，提出这些疑问我个人认为是非常不合时宜的。当然，我提出的问题值得大家高度重视。” 　　杜珏微笑着走出自己的坐席，在常曳和白瑟面前踱步，“十月底，二十大宗主去各地调研。白宗师骑着摩托车在马路上飙车，被交警扣留。” 　　“当时，常宗主不在。我妹妹杜松子作为白宗师的上级，主动出面承担责任。她没有应付过这种事情，就让我陪同。” 　　“交警要求白宗师出示身份证件，但他并没有相关证件，通过人脸识别和指纹识别，也没有任何身份户籍信息。”杜珏把一个屏幕放大，传到了全场都能看到的巨大屏幕上，“这是我在警局的录像，很清楚。” 　　“后来常宗主打来电话责怪我妹妹，给白宗师安排了不属于他职务范围内的工作，在电话里对我妹妹大肆辱骂，而对白宗师的过错闭口不谈。视频中大家可以看到，白宗师在警局完全没有认罪悔罪的态度，反而把责任全都推到我妹妹头上，这让我难以理解。” 　　“我希望，贵宗能够就这一点，先做出明确的，能让我接受的回复。”杜珏笑看着常曳。 　　“首先我不知道，杜宗师提出这些问题的出发点是什么。”常曳也站了起来，他系好纽扣，冷面应对杜珏的笑脸，“您希望我解释什么？” 　　这个时候，杜珏提出的证据并不能直接证明白瑟就是从一千年前重生到现代的人，因此，他也无法正面回答常曳提出的问题。 　　一旦回答了，就会被常曳揪住证据不充分这一点瑕疵无限放大。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宗主宗师们看到这里应该能发现一些问题，一个能在宗师选拔考试中获得笔试高分的唯一一位特级特等宗师，怎么可能做出在大马路上彪摩托车这样毫无常识的行为？”杜珏面对听众们，总结了自己的看法，“况且，身份信息全无也非常可疑。” 　　“大家也发现了，在寒璧之夜来临之前，妖魔和异常现象发生的频率大大提升，这个是我自己制作的统计表。大家可以看到，这一项是白宗师在琴宗登记身份的日期，随着日期递增，妖魔和异常现象的发生数量也是在增加的，这两项数据正相关，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证明白宗师和近期的异动有关？” 　　台下一片唏嘘。 作者有话要说：　　写吵架真虚浮。 啊…… 我真是嗨到不行。 　　☆、证据即是正义 　　“有异议。” 　　“造成异动增加的原因具有多样性，仅凭一个表格，我认为证据不充分，不足以说明白宗师和寒璧之夜的关联性。”常曳望向会长，“杜宗师的发言十分不谨慎，这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对白宗师的侮辱性发言。我要求你立刻道歉。” 　　“认同异议。”会长点了头。 　　“非常抱歉。”杜珏微笑着鞠了一躬，“那么我提出第二个证据。就在前段时间，琴宗的甲级宗师伏绪被心魔控制，出现在我辖区内。常宗主和白宗师前来援助，解决了伏宗师的问题。想必关注事件动态的人很清楚，伏宗师的心魔被抽离之后，目前陷入昏迷。而抽离伏宗师心魔的人，就是白宗师。” 　　“我认为这是对白宗师的恶意揣测。”常曳皱起眉，“你当时在场也明确表示，伏宗师的心魔已经完全占领心智，除非杀死没有其他办法。” 　　“我说过这种话吗？”杜珏挑起眉笑了，“伏绪的双胞胎兄弟伏殊也在场，进行正确的心理疏导实际上是有拯救的机会，但是你们也只是在看着两兄弟吵得越来越凶，没有阻拦他们，最终导致伏宗师灵力耗光，然后才抽离心魔。他现在陷入昏迷，你们不应该承担主要责任吗？” 　　“杜宗师，请注意不要用太过激烈的语言挑起矛盾。”会长注意到常曳明显怒了，立刻缓和局面，“常宗主有什么要说的？” 　　“你要提出的证据呢？”常曳的目光锋利，划过杜珏的脸，倒是把他那张俊脸上的笑削弱了不少。 　　“当天我全程录音，录下了白宗师弹的曲子。”杜珏在大屏幕上展示了一条音轨，“这是白宗师当天‘拯救’伏宗师的时候弹的曲子，把这条音轨和琴宗现存的所有曲目作对比，没有一条是完全一致的。也就是说，这首曲子不属于琴宗现存的曲目，我想听听常宗主的解释。” 　　屏幕上滚动着不同颜色音轨的重叠情况，把音律以图像形式展现出来，还是相当直观的。 　　“琴宗并不完全以古曲为准则，至今还在不断创新。这首曲子是白宗师自己创作的，有什么问题吗？”常曳缓缓坐下，双手交握，冷眼盯着杜珏。 　　“也就是说，这首曲子还没有经过时间检验就已经上了实战的战场，具体会产生的效果和功能还都是不确定的，那么我认为，这首曲子直接导致伏宗师昏迷，常宗主有异议吗？”杜珏笑着问。 　　“伏绪的事情发生不久之后，笛宗的魏宗师出现相同情况。白宗师也是用这首曲子，驱散了魏宗主的心魔，让她恢复正常。”常曳举起手，“我请求证人出场作证。” 　　证人是魏承欢和江云杉。 　　“魏宗主，常宗主说的是否属实？” 　　“没错。”魏承欢摊开手，“我当天确实情绪不稳定，被心魔控制了。是听到白宗师的曲子之后，情绪才稳定下来的。江宗主一直和我在一起，这事儿没什么可偏袒的。” 　　“江宗主，常宗主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属实。” 　　“杜宗师还有什么要说的？” 　　杜珏笑着走在魏承欢身边，“您当天是因为什么导致情绪不稳产生心魔？” 　　“有异议。问题涉及魏宗主的私事，并且与这件事情无关。”常曳冷眼盯着杜珏。 　　“认同异议，请杜宗主更换问题。” 　　“既然您当天被心魔所困扰，您又怎么能知道曲子是不是白宗师弹的？据我了解，事发地点在一个废教堂，教堂里有一架管风琴。您能确定是白宗师弹的曲子吗？不是常宗主或者是第三人吗？”杜珏笑眯眯地看着魏承欢。 　　“有异议，这是诱导审问。”常曳皱着眉，手指不耐烦地在桌面上来回叩击。旁边的白瑟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常曳一直在反驳杜珏，而且很帅的样子。 　　“认同异议，请杜宗师更换询问方式。” 　　“您确定是白宗师弹的曲子吗？”杜珏笑看着魏承欢。 　　“我确定。”魏承欢点点头，“心魔只是夺取我的正常思维能力和行动能力，我眼睛没瞎，耳朵也没聋。搞音乐的还是能听的出来的，贝斯的声音像放屁，是白宗师弹的。” 　　白瑟皱起眉，小声嘀咕了一句：“放屁……？” 　　“她胡扯，卡祖笛的声音才像放屁。”常曳侧身凑近白瑟，轻声安慰。 　　“不过既然说到你们当天的事情，我提出第三个证据。”杜珏展示了一个视频资料。 　　视频里，管风琴的诡异乐声持续走向，魏承欢和江云杉和四灵纠缠不清，常曳站在原地似乎看到了极其可怕的景象，全身僵硬不敢动弹。而戴着口罩的白瑟冷静地弹了一首曲子，四灵中的玄武化成一道黑色水雾，从白瑟的眉心渗透进去。 　　他的动作立刻变得十分灵敏轻巧，纤瘦的身体像一道黑色暗影，瞬间闪到管风琴前面，抬腿劈下去，直接劈断了管风琴的键盘。接着，白瑟一挥手，整个管风琴都被冰冻。他又补了一脚，整个琴都被打得支离破碎，铜管全部掉落在地，一地的冰棱和铜管。 　　“视频应该很清楚了吧？大家应该可以看到，玄武附身了白宗师，他可以不通过弹琴就能施展法术，体能大幅提升，徒手冰冻乐器。”杜珏笑看着白瑟，“看过琴宗的历史就知道，著名的白瑟白宗师，独创一套《附灵》曲谱，顾名思义，让神兽附体在他身上。视频非常直观，我想听听常宗主的解释。” 　　“《附灵》只是存在于历史中的一种说法，从来没有人定义过，或者总结过它的真实用途和效果，我认为你的视频并没有说服力。”常曳略有些慌乱，被拍到视频，他确实没想到。 　　“那么，我要求证人出场作证。”杜珏抿嘴笑着，胸有成竹地负起了手。 　　出场的，是羿宗宗主杨悠纪，她穿着羿宗的墨绿色西装制服，鄙夷的眼神快速看了白瑟一眼，转头直视会场，“我羿宗，是历史保留最完整的宗派。羿宗历史记载，一千年前琴宗动乱，白宗师被应龙附体，以一己之力打残十大宗派百名宗师。” 　　“应龙附体之后的白宗师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只要被他摸到的人都会石化，接下来他只要一弹指，被石化的人就会变成石头碎片，当场死亡。” 　　“最终是我羿宗宗主把他制服，才平息了当时那场影响到十大宗派的动乱。” 　　“如果白瑟复活，还和寒璧之夜有关，放任不管总有一天会引火烧身，我们五十大宗派共沉沦，没一个能活下来的！” 　　羿宗宗主有些激动。 　　一旁的白瑟轻笑了一声，他也没想到自己在别的宗派历史里竟然这么强，真正的以一敌百毁天灭地。 　　“我要求第二个证人出场。”杜珏笑眯眯地望着白瑟。 　　接下来出场的是杜松子。 　　“宗师选拔考试正式开始之前，我们是做过几次模拟考试的。宗主的意思，是要让白宗师熟悉一下考试流程和考试系统。”杜松子有些犹豫，眼神闪烁着，始终不敢看常曳，“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的就是……宗师考试的百科真的很难，虽然是从题库里面选出来的题，但是要把五万道种类不同的题目全部记下来也是非常有难度的。” 　　“可是第一次考试，白宗师就考取了293分的超高得分，我觉得不太可能。”杜松子捏着自己的手指，“我怀疑……他是不是当时就被什么高智商的神兽附体了，比如麒麟、或者白泽。” 　　“大家都听到了吧。”杜珏笑着走到讲话台的边缘，“这位白宗师，不光身份存疑，就连他特级特等宗师的等级都是做了假的。” 　　“他不光会打破我们现有的平衡，对我们的等级考核和奖金制度也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我们无法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是不是寒璧之夜的获益者，是不是和最近妖异事件的频繁发生有关联，是不是造成宗派成员被心魔困扰的罪魁祸首，我们都还需要进行严肃讨论！” 　　这个时候，常曳无从反击。本身视频内容就是铁证，拍摄用的记录仪也是委员会特制，能够在结界中使用，记录一些特殊的办案情况，以便留底，相当于执法记录仪。不可能反驳他造假，也没有证据。 　　台下也是激烈的讨论声，会场变得十分嘈杂。 　　杜珏心满意足地在讲话台上踱步，常曳和白瑟一言不发。 　　“安静。”会长发话了，“十大宗派发展至今，我们的队伍不断发展壮大，我认为这是我们团结一心，奋起向上的结果。我们汇聚了各行各业的精英，我们的任务是斩妖除魔，维护天界、人界、妖魔界的和谐秩序。那么我认为，我们不能够盲目的，一味地，质疑、或者说是谴责一些问题。我们是需要共同解决的。” 　　“我想听听，常宗主对这件事的态度。”会长目光柔和，他看着常曳，“证据比较充分，谈谈你对白宗师的看法就可以了。” 　　“到现在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常曳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开始，会长单独告诉我，天庭下了密文，特批白宗师复活。我作为琴宗宗主，要承担照顾白宗师，引导白宗师适应现代生活的责任。我希望，委员会能够主动出示天庭下发的密文，为白宗师正名。” 作者有话要说：　　给你们盖个章吧。 　　☆、所以我就骂你了 　　“特殊时期特殊对策，请大家看一下，这个是天庭的密文。” 　　大屏幕上显示一份文件，在右上角写着“秘密，保密十年”，内容大概就是特批白瑟重生，在签发单位和日期上，盖了一个七彩祥云的公章。 　　“委员会对每一个宗派都一视同仁，不会、也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造假。天庭向人界下发密文的格式是非常严格的，公章用了他们特有的七彩祥云章，七彩偏光，我也造不了假。白宗师是天庭特别批准复活的人，咱们没有必要怀疑他的善恶属性。”委员会会长说。 　　“公开天庭的密文这是首次，请大家务必遵守保密章程。同时也希望大家，能够以正常的目光看待白宗师，不仅是寒璧之夜，今后，他也将作为我们委员会的主力军，投身到一线工作中，与大家的待遇相同，工作内容也没有区别。” 　　前夜，会长和常曳沟通过，如果白瑟被误解，可以拿出这份密文帮他解围。 　　按照会长的意思，密文毕竟是天庭的机密，一旦公开，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到时候希望常曳也能帮忙说明。 　　常曳只能表示，如果需要承担风险，他是愿意的。但他心知肚明，明堂星君私下密文的事情已经暴露，天庭并没有下场说明，地府也没有任何表示，公开密文肯定也不会有事。 　　“我和白宗师共同生活一个月，一开始，确实因为我个人原因对他照顾不周，也产生了很多问题。杜宗师说的被交警扣留，公安出面，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也是由天庭出面解决的。”常曳继续补充，“白宗师的技艺大家有目共睹，他本人对工作非常耐心细致，也并没有历史上写的嗜赌吸烟贪图享乐这些顽劣的习惯。” 　　“不论是琴宗还是羿宗历史中记载的白宗师，真实性都需要再讨论。就只评价琴宗的历史，我认为把一个宗派的没落完全归咎于一个人的说法都是非常不严谨，非常偏颇的。” 　　“在历史进步的过程中，所有人，就算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也只是一粒尘埃，谁都无法以一己之力左右历史的去向。” 　　“我相信这一点，在座的各位宗主、宗师，要比我这个就任没几年没多少经验的后辈更清楚。”常曳望着台下的千人，鞠了一躬，“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杜珏嗤笑一声，“有点意思，原来一开始，委员会就把白宗师安顿在你家里了。看来这一个月你们两个感情培养的不错啊？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了，伏宗师把学校拆成废墟，扬起沙尘暴的时候，你怎么就那么顺手，先护着白宗师啊？你对他这么关心，你俩可不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吧？” 　　“你说的这些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吗？”常曳冷眼盯着杜珏。 　　“这还无关？你俩有特殊关系，你辩护的出发点都是向着他的，你考虑过琴宗，考虑过委员会吗？”杜珏笑得越发乖戾，他的眉梢吊起，眼神咄咄逼人，“你这样还配做琴宗的宗主，配做委员会的成员吗？！” 　　“是啊，我不向着他向着你吗？”常曳反问道。 　　白瑟怔怔看着常曳，想到自己以前说过差不多的一句话，笑着抿起了嘴。 　　“你几次三番主动上门找茬，我不明白你的动机，但是我也没想到你是为了让白宗师在千人大会上难堪。你又是为什么？当天伏绪出事的时候，你受重伤，我和白宗师没有帮你吗？我现在倒想反问你，你是不是寒璧之夜的受益者，为什么大敌当前你还试图瓦解我们的统一战线？” 　　常曳站在自己身边厉声质问杜珏，为他辩护的样子，白瑟忽然觉得活着不错。常曳笔直的腰背透出几分冷冽，目光和表情充满了笃定和强硬。他的表情并没有显现出太多的愤怒，但眼神中的锋锐，却让人心生畏惧。 　　骂人都骂得这么帅，我真幸福。白瑟慢慢地闭起眼睛。 　　杜珏一时无话，光是眯着眼睛，脸上的笑容却完全消失了。 　　“够了。”会长及时叫停了两个人的争吵，“下面我想听一下常委会成员的意见，大家简单表态，时间控制在一分钟以内。” 　　剑宗宗主先站起来说：“首先我觉得这个辩题就没必要存在，白宗师现在不是活人吗？不管他会不会为寒璧之夜贡献力量，贡献多大力量，我们都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限制他的人生自由，规制他的生活方式。” 　　棍宗、枪宗的两个硬汉不爱多说话，就只表示同意剑宗的意见。 　　棋宗宗主强烈反对：“你们能保证他不会像一千年前一样突然暴走杀掉百位宗师吗？到时候你们怎么解决？” 　　画宗宗主慢悠悠地笑了一声：“只要你别再说这种屁话，他肯定不会暴走。” 　　书宗宗主大笑着附议：“对啊，人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暴走了？你给我表演一个看看？我看这十大里面，就你们棋宗最爱暴走。” 　　扇宗宗主扇着自己钢铁扇子，“没毛病，就算出了事，常宗主把责任负起来，我们管不着哈。” 　　少数服从多数，持反对态度的棋宗、刀宗、羿宗也就无话可说。 　　“其他问题，我们会在会后向个宗派征求意见和问题，到时候，我们也会讨论，并且拿出相应的解决方案，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会长说，“下面，请白宗师说句话吧。” 　　白瑟有些茫然，他望着常曳，小声问，“我该说什么？” 　　“随便说两句吧。”常曳松了口气，小声回复。 　　“呃……大家好？”白瑟站起来，面向一千人。他一看到这么多人坐在台底下望着他，忽然有些紧张，“我、认真学习过了，常……宗主也教会我很多。我不会做违法的事，我会控制好自己的能力，不会暴走。大家……不用担心。” 　　话说完，台下一片寂静。 　　常曳有些难过。在这个时代，白瑟并没有犯下什么滔天的罪行，至今也只是违反交通规则，飚摩托车而已。但他还是要在一千人面前认错服软，用最柔软无害的态度表明自己只是想留在琴宗的意愿。 　　如果是记忆中的那个白瑟，面对他人的无端指责和怀疑会做出什么反应？他会反驳吗，会反抗吗？会大声地说出自己的主张吗？或许他不动口，只动手。在反对者的话还没说完之前，已经把他们的牙给拔掉了。 　　想到这儿，常曳心里泛上一阵酸涩。 　　听完白瑟的话，剑宗宗主带头鼓掌，全场才慢慢地响起了掌声。 　　“这不是很可爱吗？他还有点紧张呢！” 　　“可爱，怪不得常宗主愿意收留，这要是个彪形大汉你也不敢往家里带不是。” 　　“说到底都是脸，长成这样看着也不像坏人啊，他就是做点坏事我也原谅了。” 　　“这说话风格倒不像个一千年前的宗师哈。” 　　“卑微白宗师，在线求收留。” 　　会议结束，离开会场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没有风，鹅毛大雪静静地往下落。 　　天色变得昏暗，路灯下的雪花如梦似幻，鹅黄色的光点缓缓飘落在地面上，化成黑色水渍。 　　“您冷吗？”距离地铁站还有五百米，好在路边到处都是免费租借雨伞的小机器人。常曳本来想拿两把伞，看到后面还陆陆续续有人往外走，就只拿了一把。撑开伞，整个上半身都朝白瑟的方向倾斜，“用一把吧，别人应该也要用的。” 　　白瑟戴上手套，走在常曳举着伞的那一边，“也不冷，走一会吧。” 　　“其实走回去二十多分钟，咱们走个捷径。” 　　“嗯。” 　　常曳笑着，之后，笑容就一直挂在他脸上。他领着白瑟走街串巷，走过的都是些偏僻的小巷子。有的小路年久失修，石板路崎岖，左右两边的墙壁上都有没有包裹起来的管道，湿漉漉的小巷子里还有疯狂逃窜的野猫团伙和野狗小队。 　　顺便走到一个手工的烘焙店，买了几个口味不同的泡芙，配着大麦茶吃。 　　走到一个被高楼环绕的小巷子里，常曳收起伞，终于说了一句，“会上您最后说的那些话……您没有什么别的目标吗？比如先挣他一个亿，或者考个委员会会长？” 　　白瑟摇摇头，“我是恋爱脑，能和你在一起就行了。我怕我说的有一点不对，他们会怪你。” 　　“恋爱脑……”常曳笑得无奈。 　　“来的时候你不是说二十分钟就走到了吗？已经一个半小时了。”白瑟看了一眼手机，驻足在巷子里，“雪都停了。” 　　一路上，大雪转小，小雪转无，地面湿漉漉的。 　　“呃，不是去吃东西了吗。”常曳摸了摸鼻梁。 　　“半小时。”白瑟微微偏过头，带着疑问轻轻挑起眉。 　　“是、然后就绕远了。”常曳给一群刚放学的中学生让路，又朝白瑟靠近了一点。墙壁上有水，怕白瑟的向后一退，身后沾上水，常曳就一手撑在墙壁上，另一手拦在白瑟背后，免得他靠在墙上。 　　一群学生走过之后，常曳和白瑟的鼻尖之间透过一缕巷子外面路灯的鹅黄色光线。 　　“有点冷……”白瑟的手向后撑在墙壁上，寒气瞬间穿透手套，凉到他的手心。 　　“是的。”常曳顺势抱着白瑟，握住他撑在墙壁上的手，把它从墙壁上拿开。 　　白瑟还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该如何应对。 　　这是常曳第一次主动亲近，虽然十分拘谨。 作者有话要说：　　只要不出事，随你怎么闹 -----------天庭 呃……我还是说一下吧。 明后天应该会改文名，改封面。 文案也会有说明。 小天使小可爱们不要急着取收，谢谢你们啦。 　　☆、和宗主的恋爱真难 　　“回家吧……” 　　白瑟犹豫着，还是伸手，用指尖轻拍常曳的后背。 　　“回家吗？” 　　常曳说话时散出的温热气息，洒在白瑟耳边。即使是松松垮垮的拥抱，常曳也能感觉到白瑟的僵硬和紧张。 　　“你回你家，我回杨延家。”白瑟先推开常曳，但手还抓着他的胳膊。他没有直视常曳，而是别过脸，颔首，稍稍抬眼望着常曳。 　　“都走到我家了你又要回杨延家？” 　　“他来接我。”白瑟松开了常曳的胳膊，替他抚平大衣上捏出来的褶皱，“我有事跟他说。” 　　常曳目送白瑟上了杨延的车，一个人走完了剩下的路。 　　他通知琴宗全体成员在11月15日早上9:30开会，在夷则琴宗总部设主会场，其他分部开视频会议。 　　然后联系其他宗派的宗主宗师，希望他们把没用的精魄结晶捐给他，虽然编了个理由说是要喂养神兽，实际上就是想通过精魄兑换前世记忆。 　　白瑟坐在杨延的车上，蜷缩成一团。 　　“您很冷吗？”杨延歪着头，“我以为你今天就要住他家了。” 　　“不冷。”白瑟摇摇头，“就是有点……我不知道常曳为什么突然愿意接受我了，才一个月。而且……有龙在，我不会死的事他应该也知道，我是知道自己不会死才故意救他，他应该也知道……” 　　“您想多了。”杨延笑着仰起头，“一开始他对您态度不好，您还愿意救他帮他，他凭什么不接受您？这和您死不死都没关系。况且，谈恋爱可不就差一句喜欢吗？只要有一个人说了，另一个人肯定在意得不得了，时间一长就喜欢了。” 　　“你一只羊什么时候修炼成恋爱master了。”白瑟吐槽了一句。 　　“您可以啊，还会放洋屁了。”杨延笑着。 　　“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白瑟皱起眉，“那天地府的人来找我，为什么说常曳是我的亲属。以前勉强能算是，现在最多是上下级……” 　　“地府说了算吧，咱们想不清楚的事情就多了。”杨延笑着摆摆手，“别想了，您可不就是盼着能和常曳搞好关系吗？现在不是成了？” 　　“嗯……” 　　“而且，地府可能也是想到您复活之后没有亲人，关照着您的可不一直都是常曳吗？我是罪犯，还得受他们监督，靠不住的。” 　　作为一只羊，绞尽脑汁劝说白瑟不要想太多，杨延表示他太难了。 　　11月15日，琴宗全体会议。 　　副宗主杜松子主持会议。会议议程只有一项，寒璧之夜正式来临之前的工作部署和动员讲话。 　　讲话席上三个人，常曳，杜松子。 　　白瑟坐在最前排，即使是常曳讲话，他也困得不行。 　　“……关于工作部署我就讲这么多，希望大家和其他宗师多配合，圆满完成任务。”常曳望着会议室里的百名成员，“前段时间伏宗师的事情，各位应该都知道了。不管是谁，心里肯定都有些难以启齿的、无法解决的事。我也一样，所以在伏宗师的事情上，我没有立刻、迅速地拿出解决方案，我自己也感到非常自责。” 　　“但是我希望大家能够意识到琴宗在委员会里的重要性。白宗师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按理说天庭下给委员会的密文是必须要保密的，但是事情既然暴露了，白宗师甚至还被误解，就必须要拿出来跟大家解释清楚。” 　　“为什么天庭特批白宗师复活？证明琴宗在十大宗派里处于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我们大家也清楚，琴宗之前是受过损害的，无数琴谱都消失了。白宗师复活对我们是相当大的帮助。” 　　“我希望大家调整好心态，有问题、有意见，当面不好向我说的，都可以告诉杜宗主。我们发现问题最终是要解决问题，不是把人批评一顿就算完。不要有心理压力，有事情就说，你们不说，没人给你们解决。都是成年人这一点大家都互相理解一下。” 　　“而且，每个人都要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不是说你宗师等级不高，或者说连宗师都不是，寒璧之夜当天就可以早早睡觉了，那你来琴宗干什么？你去音乐教师学乐器不轻松吗？缺你一个成员我们都有可能抵抗失败，每个人都很重要。” 　　常曳转头看着杜松子，“副宗主虽然一直没有参加过实战，但是古筝水平在琴宗里还是数一数二，到时候也要参加。你们得清楚，不管水平、等级高低，琴宗，委员会，都需要你们。英雄从来都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千百个上万个。” 　　全体大会结束之后，琴宗成员纷纷感慨：“不容易啊，咱们宗主竟然一整个会议都在夸我们，感觉人生充满了希望。” 　　“说得多好，天庭重视我们琴宗才特意复活了白宗师，别的宗派还没这个待遇呢。” 　　白瑟在杨延家里呆了几天之后，也终于想通了。 　　只要常曳愿意留他，哪管他是真是假。于是在会议结束之后，准备跟着常曳回家。 　　“宗主。”杜松子在办公楼门口叫住了常曳，她朝常曳挥挥手，又望着白瑟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前段时间的事情很抱歉……我想请你们吃顿饭，就当是替我哥给你们道歉吧。” 　　常曳望着白瑟，征求他的意见。 　　“吃什么？”白瑟问。 　　“我听说您喜欢吃甜食，我知道一家甜品自助餐厅，很便宜，种类多，我还有会员卡，一起去吗？”杜松子打开手机上的电子卡片翻找，“或者吃烤肉？有一家自助烤肉超级棒，酱料和肉都很新鲜。嗯……还有海鲜自助，高级自助……” 　　最终去了自助烤肉，毕竟，自助餐什么都有。 　　吃一顿饭，常曳才见识到自家副宗主的饭量，几十碟肉她一个人不间断地吃，还配上各种小食甜点饮料。 　　“怪不得你这么多自助餐的会员卡。”白瑟小声吐槽。 　　“所以我在做吃播嘛。”杜松子笑得甜美，“反正是自助，你们随便吃啊，不用管我。” 　　“我哥也不是要针对白宗师，他就是为了我……”杜松子耸着肩膀，小心翼翼地看着常曳和白瑟，“我也不知道你已经有对象了。不过我以后还是会在琴宗好好工作的，或者，哪天我把那些公文写作之类的东西都给白宗师教会了，我就可以辞职啦。” 　　“你别，我不想学。”白瑟快速摇头。 　　“私底下我也不想说这些话，但是我不希望你辞职。我和宗内成员的关系到现在都很僵，特别是现在这种特殊时期，寒璧之夜之前你得多注意一下成员的情绪。有什么不对的，要及时和他们沟通。有些话他们不愿意跟我说，可能对你就比较好说。”常曳把牛排剪成几块，多数给了杜松子，少数给了白瑟，“到时候结界这一块，有几首曲子你都必须得参与，一定要调整好心态。” 　　“嗯！请宗主放心。”杜松子点点头，刚低下头夹起一块牛肉，就红着眼睛站起来，“害，我去补个妆。”转身去了洗手间。 　　“你把姑娘惹哭了。”白瑟幽幽地说。 　　“我的错。”常曳无奈地点点头。 　　回到家是下午四点，伞宗的女装大佬孟悠宗师，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貂皮大衣，长靴子，藏青色的短旗袍，手上拿着一把黑色油纸伞，拎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精魄。 　　他等在常曳家门口，一看到常曳过来，就妩媚地笑起来，“常宗主，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三个多小时了。” 　　“您这是……”常曳急忙开门，把孟悠请进家门。小机器人端茶倒水，替孟悠接过伞和貂皮大衣，请他坐下。 　　“你在委员会全体大会上和白宗师coming out，多少人都幻灭了。”孟悠叹了口气，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望着自己精致漂亮的美甲，“前几天你不是要精魄吗？说实话，我们伞宗也不修仙，这精魄留着没用，就全都给你拿过来了。就当是你和白宗师的礼钱吧。” 　　白瑟没有说话，他先把自己的疑问保存起来，等到孟悠走了之后再问。 　　“你要精魄干嘛用啊？”孟悠用一根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他已经替白瑟把疑问先说出来了。 　　“喂养饕餮、穷奇、混沌这类凶兽。”白瑟在旁边，常曳也不敢瞎编。 　　“我真倒霉啊，宗师选拔考试碰上一个天庭大后台的怪物。要不然，这特级特等说不定就是我的了。”孟悠秀眉一蹙，叹了口气，他的身体陷进沙发，浑身又添上一些无力和伤感，让人不禁想要拯救这个满面愁云的“女人”。 　　“还把我喜欢的男人也抢走了。”孟悠满脸哀愁，又补充了一句。 　　白瑟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常曳：“你人气好高。” 　　孟悠莞尔一笑，似乎达成了目的，话不多说，一句再见之后就走了。 　　“怠惰，你都不自己收集精魄，让别人送给你。”白瑟摇了摇头，负着手，慢悠悠地走上阶梯，熟练地回到自己卧室打游戏。 　　常曳没有再多解释。 　　把精魄装进苍灏瓶，常曳选择让前世记忆填补自己的梦境。 作者有话要说：　　常大忽悠，你嘛时候做夷则第一啊？ 　　☆、夷则其一 　　记忆开始的时候，他徒手劈开了一个窖藏的冰西瓜。 　　他知道，自己对白瑟的暗恋已经持续了三年，现在，他已经十八岁了。 　　三个人坐在外廊上吹夜风，白瑟没有吃西瓜，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太凉了，你们吃吧。” 　　月光清澈，师徒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杜珏只挖了两口西瓜，就一个人走了。 　　白瑟刚刚批评了杜珏。 　　起因是，杜珏和自己的一群狐朋狗友没有经过宗主允许，先是逃课，然后擅自帮人捉鬼，激怒了鬼却没能制服，导致委托人一家被厉鬼上身，全部暴毙。惹了麻烦最终还得宗主出面解决，让萧宗主非常难堪。 　　当时，白瑟让杜珏一个人跪在广间，从黄昏到天黑，天空从红变成蓝紫再到黑。白瑟就一直盯着杜珏，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直到天黑透，他才伸手示意常曳把蜡烛点亮。 　　“我时常会羡慕你们，年轻时有大把时间挥霍。我自小有气喘，九岁时险些死了，父亲狠下心来送我入琴宗修炼，希望我能习得长生之术，再无病体。” 　　白瑟突然说话，吓得杜珏一个激灵。他惊愕地看着白瑟，转而又别过头，眼神里全都是恨。 　　常曳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我父亲误以为琴宗弟子都是些修仙成道之人，来了才知道，只是些弹琴唤灵的。”白瑟随意散座在坐垫上，“八年了，常曳的琴技远超杜珏。自己的斤两，想必你们自己清楚。” 　　“你并无天赋，可我不愿在你年幼时说这些话。前几年，你逃课，常常不在师门，外出从不对我说明去向。我想你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可你游手好闲一事无成。” 　　“我常想，我定是活不久的。若是能有你这样的身体，有像你这样充足的时间，不必以药物续命，我还能有另一番作为。可你毫不珍惜，无端地、肆意地消耗你的时间，浪费你的生命。” 　　“不需要就给我！把你的时间，你的身体，你的生命分给我。”白瑟紧紧捏着椅子的扶手，指着杜珏的眉心，“这些东西放在你身上都是浪费！” 　　常曳的脑袋里，像是猛然被刺进一根针，他的脖颈和脊背也跟着疼起来。灯点完最后一盏，他站在广间最后，一步也挪不动了。 　　他从来没听过白瑟说出这样的狠话。 　　“仔细想想吧。”白瑟望着杜珏，食指向上一抬，“不必跪了。常曳，去把窖里的西瓜拿出来，你俩分着吃了吧，过了这一阵子，西瓜就不甜了。” 　　杜珏恨恨地站起来，两腿早就跪得发麻，但他还是十分倔强，扶着墙壁，硬是从三楼挪到一楼。 　　琴宗罚人的准则是，徒弟犯了错，那都是师父没管好。 　　当日事情一出，不光是杜珏被拉到秋荼堂挨了一顿棍棒，还被夹了手指。白瑟被罚在秋荼堂跪一整夜。 　　杜珏并没有罚跪，拖着一身伤艰难地走回来，常曳给他涂药包扎，“你干嘛管闲事。” 　　“为何不管，琴宗弟子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我行正义之事，难道还有错了？”杜珏十分倔强。 　　“可你没能除妖，反倒害了别人啊。”常曳无奈地摇摇头，“你休息吧，我去看看师尊。” 　　“你说我害了师尊吗？！凭什么你接了委托，他就愿意陪着你去？我就不行？他从来没问过我，我出去了他也没关心过我！”杜珏反倒怒了，一把将柜子上的药罐子全部拍到地上。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哭是笑，嘴角奋力扯着，脸颊也在抽搐，眼睛里却装满了愤怒，“看你的师尊去吧！你才是他的徒弟，我算个屁。” 　　常曳无奈，这时候说什么都会被杜珏一通回怼，何必自讨没趣。 　　秋荼堂里十分阴冷，漆黑一片没有任何门窗，里面却阴森森总有凉风。地面是黑砖，走进去，就是穿着鞋都觉得脚底冰凉。 　　白瑟一个人跪在堂前，夏天，穿着一身单薄的灰色纱衣，头发软绵绵地顺在背后，一条黑色发带垂在腰际。半透明的广袖和衣摆拖在地面上，像一滩融化了的冰水。他贴身穿着的白色中衣紧凑地勾勒他精瘦的身体，只看背影，显得有些无助。 　　屋子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他们相对坐在案边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吃着花生，玩色子。 　　“哟，这不是常师弟吗？”一看到常曳进来，他们冷笑一声，“怎么着，来看师尊啦？” 　　常曳只是抱拳打了个招呼，一言不发地走到白瑟身边。 　　白瑟面无表情地跪着，眼里毫无波澜。他瞥了常曳一眼，没有说话。 　　“我陪着您。”常曳添在旁边，知道白瑟穿得薄了，而秋荼堂又冷得要命，就贴在白瑟身边，想让他暖和一点。 　　“白宗师真好啊，罚跪还有三个人陪着。” 　　到了后半夜，盯梢的两个人就都睡死。常曳就趁机扶起白瑟，打算带他逃出秋荼堂。 　　常曳一手揽着白瑟的腰，捞着他的胳膊让他挂在自己肩上。但是跪的时间太久，两腿基本都没知觉了。常曳背起白瑟，一路小跑返回。 　　路上只有明月指路，常曳不敢大声说话，就怕被夜巡的人发现。 　　身后，白瑟软绵绵地趴在他背上，也一言不发。 　　夏夜，两个人回到屋子的时候，常曳的背后，白瑟的衣襟基本都濡湿了。 　　把白瑟放在床上，常曳就有些混乱，到底是先倒水先吃饭还是先找药。 　　“常曳，替我拿个药膏来吧。”白瑟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常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好！”常曳急忙跑去拿药，顺带把食盒也拎过来。 　　给白瑟涂药的时候，看到他膝盖上的两块青紫，整片小腿都有些发紫。常曳的眉毛越皱越紧，“杜珏犯事，罚您做什么！” 　　“若是你不在，我定是回不来了。”白瑟偏过头，端详着常曳的脸。 　　“我这不是在吗。”常曳注意到白瑟一直盯着他，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手指上还沾着药水，就先拨了一下鬓角的头发。然后蓦地起身，洗洗手，烧水热饭，然后送到白瑟手边。 　　“你照顾我过于周到。”白瑟掰开软绵绵的馒头，递给常曳一半，“怕你日后走了，我变成个废人。” 　　“我走哪去啊！师尊在哪我在哪，我哪儿也不去。”常曳往馒头里夹了菜，递给白瑟，“您长得这么好看，还对我这么好，我哪舍得离开您啊。” 　　沉默半晌，白瑟才说了一句，“你去休息吧。” 　　“不着急，明日闲着，等您吃罢了再说。”常曳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 　　“杜珏呢，要紧吗？”白瑟嚼馒头的样子非常痛苦，像在嚼蜡一样，一点点地往下咽。 　　“您喉咙不舒服？”常曳一看到白瑟有点情况就异常紧张，浑身的疼痛神经似乎都和白瑟绑定在了一起。 　　“可能是着凉了，有些疼。”白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颚，“一咽就疼。” 　　“我去给您煮粥。”常曳马上站起来，却被白瑟拉住，“算了，我也有些困了。不必对我如此细致，以后我死的比你早，你可就白费劲了。” 　　“您能别胡说了吗。”常曳叹了口气，“您多喝些水，多少吃点东西。” 　　“嗯，你回去休息吧。”白瑟把馒头收进食盒，“可惜了，明天就要坏。你去喂给鹅吧。” 　　看到白瑟因为杜珏受罚，不光是跪出了毛病，顺便还得了风寒，就对杜珏的意见更大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杜珏又是很久没有回师门，而白瑟的病越来越重，卧床不起。 　　膝盖肿得更严重，全身发烫，咳嗽不断。 　　夏夜里蝉鸣不断，再加上白瑟一刻不停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呕出来。夜晚燥热，他烧得厉害，却一点汗也不出。 　　常曳没有任何办法，吃过药不见好转，弹了好几首安神益气的曲子不顶用。为了给白瑟降温，一遍遍擦拭他的身体，也终于看到他衣服下面的全貌。 　　他浑身精瘦，就连大臂小腿这些容易松垮的地方都异常紧凑，肌肉线条也十分硬朗。但脖子以下，锁骨突兀，平直的肩膀如同刀削，肩胛骨像是特殊的金属甲胄，只有脊椎骨还略带流线，看上去柔软些。 　　想象了多少次，白瑟摸起来应该是软绵绵的，真的上了手才知道，坚硬得像石雕。他皮肤上筋和血管，都像石雕刀刻时留下的纹路，由于太过突兀，看起来有些狰狞。 　　萧宗主听到自家爱徒重病的消息，急忙去剑宗找了一个宗师，治疗了整整三天，才把白瑟救回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常曳都处于恐慌中。 　　每天都去查看白瑟的情况，按时让他吃药，半个时辰就问一次：“师尊好些了吗？” 　　问得白瑟有些烦，“你问得太勤，药都还没起效。” 　　后来急病好了，慢病就落下了，又多了一个阴雨天膝盖疼的习惯。 　　杜珏不回来，白瑟也不问了。琴宗忽然少了一个人，谁也不知道，谁也不去问。他到底是彻底离开了琴宗，还是游荡几天就会回来，常曳也不知道。 　　似乎自家弟子离开琴宗，只要师父不说，就没人会知道。 　　常曳有些担心杜珏，但过多的担心，也无法再从白瑟身上分给别人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师尊的病体残破至此，生个病都很难治愈。战战兢兢地，对白瑟的照顾更加细心。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老白也会骂人。 后来，他不会了。 　　☆、夷则其二 　　自从有了琵琶，常曳就完全放脱了瑶琴。 　　之前和白瑟一同清除了琵琶怪之后，留下的那把琵琶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常曳觉得那把琴要比自己买的琴音色更好，拜托白瑟弹了《清平乐》，一直留着那把琵琶。 　　他无法把琵琶拿到实战中去用，自己新编的曲子也不知道能弹出什么效果，对着自己窗外的一颗巨大的银杏树弹来弹去，树也岿然不动。 　　白瑟痊愈之后，他单独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只灰色小羊。它的一只腿受了伤，白瑟给它做了简单包扎，后来就一直养在后院。给它喂得都是白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珍奇菌菇，松茸松露竹荪羊肚菌猴头菇，全都是好东西。 　　没养一个月，这羊就从一开始的灰头土脸，变得油光满皮。 　　夏夜，月光皎洁，蝉鸣声聒噪。白瑟一个人坐在庭院里，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常曳不出声，悄悄地走到白瑟身后，和他背靠背坐在同一个石凳上。刚坐下，就知道白瑟被吓到轻颤了一下，于是笑着，“您又一个人吞云吐雾。” 　　“杜珏有一阵子没回来了。”白瑟吐出一口气，“我说得太过了。” 　　“是他有错在先。”常曳挪到白瑟身边的石凳上，“随他去吧。” 　　“你有恃无恐，也不多说说他。”白瑟深吸了一口水烟，转头把白色水雾全都吹在常曳脸上。 　　“噗啊！一股药味。”常曳急忙扇掉面前的烟雾，“您常吸这个不要紧吗？” 　　“要紧。”白瑟把木炭熄灭，“所以才在外面吸。不说这个，明日随我外出，穿着简单些，不要太过显眼。” 　　不要太过显眼？ 　　于是，在第二天准备出门的时候，换上最朴素的灰衣，头发简简单单束起，用发带扎着，身上不带任何配饰，装上变小的琵琶，出门。 　　因为身边有个杜珏，常曳一直觉得自己不好看。但是就算不好看，白瑟也是偏爱他的，所以他也并不在乎到底好看不好看。 　　看到白瑟，常曳愣了愣。他极其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衣，直裾深衣，用玉簪束起头发。当天烈日当空，一看到白瑟，常曳感到了一丝清凉。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白瑟带着常曳去了赌坊。 　　里面乌烟瘴气鱼龙混杂，三层小楼挤满了赤膊大汉，他们吆喝着，大喊着，狂笑着。还有些输光了衣服，被拖到楼后面一顿毒打。 　　“师尊……这不好吧。”常曳有些犹豫，但还是跟着白瑟走进去。 　　而白瑟似乎已经看准了一个目标，朝着那个方向径直走去。 　　“下注了下注了啊！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骰子倒扣在骰盅下，左右两边押大小。白瑟也不说话，朝大的这一边放了两锭金子，一瞬间，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安静也像浪潮一样席卷整个赌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是个傻子吧？刚来就下这么大注？” 　　“人傻钱多。” 　　“哟，还是个小白脸儿，我倒想看看他输光的样子了。” 　　说着，白瑟所在的这一边围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还有下注的吗？还有下注的吗？” 　　一个身穿蓝衣的男人往押小的一边放了四锭金子，他满脸横肉，胡子拉碴，一脚踩在桌面上，指点着白瑟的鼻尖，“老子今天不赢钱，就赢你。” 　　常曳听到这话马上怒了，眉眼一凛就打算动手，却被白瑟伸手拦住。 　　“这位爷，还跟吗？” 　　白瑟默默地，又放了八锭金子上去。 　　四周全是唏嘘。 　　“完了完了，就这小身板撑得住吗？” 　　“哎！兄弟，赢了你可也别带回家了，就在这儿搞，让兄弟们都看看！” 　　常曳遏制不住心里的怒火，拳头越攥越紧，目光始终在嘈杂的人群中寻找，说这些污言秽语的到底是谁。 　　“这位爷，您还跟吗？” 　　赌坊已经有识相的店小二，清开两边的杂鱼，拿了两个椅子，请白瑟和另一个大汉坐下。 　　“兄弟们！你们说，还跟吗！？”大汉吆喝着。 　　“跟啊！” 　　“跟！” 　　“让他输！狠狠*他！” 　　大汉邪笑着，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金锭都放在小的一边，先把一只油腻腻的手搭在白瑟肩上，笑着问，“你还跟吗？” 　　白瑟一手拉着常曳，另一手又从广袖里拿出一盒金子，缓缓放在大的一边。然后，他漫不经心的眼神带着鄙夷和不屑，轻飘飘地瞥了身边的大汉一眼。 　　“给老子开！”大汉怒拍桌子。 　　整个赌坊空气凝固，常曳一边气愤一边紧张，屏住呼吸看着罩在骰子上的盒子缓缓打开，看到三个骰子分别是四、六、六，整个赌坊再次陷入寂静。 　　“买大赢！”摇骰子的人公布了结果，把小一边的金子银子全都推到白瑟面前，“这位爷，您赢了。” 　　“我*你娘的！”大汉摆好架势就要来打，从人群中忽然站起来几个彪形大汉，手上提着长棍砍刀，和善地看着想要闹事的人。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啊！”摇骰子的人笑着吆喝，看着周围的壮汉都拿着家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白瑟仍然无动于衷地坐在赌桌边上，数了数桌面上的金银钱块。 　　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话，退到一边，也不敢硬着头和白瑟赌。 　　“这位爷，玩个围骰吗？”摇骰子的人笑看着白瑟，他像个狐狸一样，长着一双细细长长的眯眯眼。 　　“围骰六。”白瑟慢慢地，在桌面上整整齐齐摆了二十锭金子。 　　围骰是指，三个骰子显示相同的数字，而白瑟选择了三个六。 　　他在桌面上放了二十锭金子，赢了，就可以获得赌坊输给他的两千锭，输了，他就要给赌坊支付两千锭。 　　常曳站在白瑟身后，也不敢问，也不敢说，就等着这骰子摇完的结果。 　　“这什么人呐。” 　　“没见过啊。” 　　“嘿！我说诸位呐，这人物你们都没听说过？” 　　“你倒是给我们说道说道？” 　　“坊间流传着一个白日嗜赌之人，容貌秀丽，下注果断，逢赌必赢。听说他出来赌有个周期，每隔六个月一次，赢够一百金不再赌。” 　　“我不信，我就不信有人敢围骰的，赌个大小还能算得上运气。围骰可不就是赌命了吗？” 　　“害，这小白脸儿刚刚赢了至少五十金，你觉得店家能让他走？” 　　摇骰子的人熟练地一通甩，骰盅“哐”一声扣在桌面上，他笑看着白瑟，“还加注吗？这位爷。” 　　白瑟沉默了一阵子，轻叹一口气，“不加了。” 　　摇骰子的人笑眯眯地打开骰盅，一揭开，全体傻眼，整整齐齐三个六。 　　“出千！这绝对是出千！” 　　“出你娘的千，这骰子可不是店里摇的？” 　　“这咋可能啊！” 　　骰盅里三个骰子都是6，摇骰子的人脸色惨白，瘫倒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周围提着棍棒砍刀的壮汉们围了上来，周围的赌徒们纷纷退避，躲到角落准备看热闹。 　　“干什么！？”常曳立刻提高警惕，站在白瑟身后随时备战。 　　“收手。”赌坊老板是个女人，她穿着一身鲜红的齐胸襦裙，扇着小团扇一扭一扭地从楼上走下来。她的头发用好几根金钗束着，额头一个朱色花钿，嘴唇艳红，敞露的肩背上纹画了一整片艳丽的牡丹。 　　她手上拿着一根烟杆，慢悠悠地走向白瑟，“这位官人，手下的人多有得罪，还请多包涵。” 　　白瑟点点头，“无妨。” 　　“我这甩盅的是个新来的不懂规矩，官人可否给个面子，让小女子陪您玩两把？”女老板把烟杆放到一个大汉手中，自己坐在了摇骰子的位置，“给我换三个骰子，骰盅也换了。” 　　白瑟默然看着一个彪形大汉从另一个桌子上拿了三个骰子过来，又换了一个骰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女老板，“怎么赌。” 　　“我们欠您两千两黄金。”女老板嫣然一笑，“我还是和您赌围骰，您赢了，我给您四千两，您输了，您给我四千两。” 　　“算了吧。”白瑟摇摇头，“我赢了，只要二百两。我输了，你欠我一千八百两。” 　　“有点意思。”女老板一拍桌子，手里的骰盅甩成了花儿，一把扣在桌面上，“您押什么？” 　　“围骰二。”白瑟说。 　　周围的人全都围上来，等着骰盅揭开。 　　常曳在后面惴惴不安，难道是师尊用了什么法术？不对吧，琴宗的法术并没有这种透视或是隔空取物的，就算是有，他现在也没有用琴。 　　骰盅揭开，里面是二、二、四。 　　“啊……”白瑟小声地感叹了一声，“失算。” 　　“去给这位先生拿两百金，这一把算他赢。”女老板豪爽地一拍桌子，“以后看见他，不许让他进门！” 　　二十枚沉甸甸的大金锭，分别装在两个匣子里。常曳抱着两盒金子，不敢说话，跟着白瑟离开了赌坊。 　　“女老板的确精明些。”白瑟看到常曳的一脸茫然，向他解释，“花钱买教训，让她以后少赔些。” 　　“我没太懂……”常曳还是不明白，白瑟怎么就运气那么好，回回都能赢。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以后，常曳走上了憨批的道路。 越来越憨，越来…… 越憨。 　　☆、夷则其三 　　“你当我这是运气？”白瑟回过头笑看着常曳。 　　“不、不是吗？”看着白瑟那半边迎着光的侧脸，像是一块即将消失在强光下的冰棱，常曳有些恍惚。 　　白瑟带着常曳去了一家酒楼，“每三个月，我便找一家新赌坊，命六个小妖精在赌坊计数。一般赌坊设有六个摇骰子的赌桌，若是多了，就再加几个妖精进去。它们六个各看一桌，每隔一个月换位置，将每日骰子的数目全部记下，再将最常出现的数目挑选出来。” 　　“骰子是手磨的，或是骨制，或是石制，也有木制的。不管哪种，重量分布不可能完全均匀。短时间内看不出端倪，看上一个月，就能知道总有那么几个数字重复多些。” 　　“一个赌坊内，一般仅有两三个骰子出问题。”白瑟领着常曳走进一个雅座，“但赌坊老板也明白这道理，骰子换得勤。即便如此，也总是能摸清楚规律的。” 　　“有的赌坊，两三天换一次骰子。有的一月，不过换或不换，总归是要出问题。” 　　“那些频频重复的数字，与甩盅人也有关。他们手法不变，骰子出现的顺序也就固定了。”白瑟看到常曳一脸认真，轻笑了一声，“不过是些歪门邪道，听过去就罢了。” 　　“师尊你……好厉害啊。”常曳感慨着，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但是您……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钱还怕多吗？”白瑟颔首笑了笑。 　　店小二走过来，“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好些的都拿上来吧。”白瑟把一锭金子放到桌边。 　　“得嘞！” 　　白瑟指了指常曳怀里的盒子，“昨日我与萧宗主商量过了，他要带你出外游学两年，这期间我也要闭关。这一百金给你，花钱时多计划着些，自己花着用，不用管宗主。” 　　“啊！？你们商量就算商量了？！怎么不与我商量啊！？我不想去啊！还两年！怪不得您前些日子说什么我不在了的话，那我不在您要是病了怎么办啊！谁照看您？！”常曳一着急，蓦地站起来，“反正我不去，您要闭关我也不去。” 　　“还以为你会高兴。”白瑟有些失望地垂下眼帘，“游学难得，能见到的都是十大宗派的大宗师，还能随宗主学些东西。昨日宗主才与我商量，我若是早知道，何必今日才告诉你。” 　　“但是……！为何是我啊？宗主不该带着您吗？那……我不也能和您一同去游学吗？”常曳紧紧拧着眉毛，把一盒金子“嗵”地一声放在白瑟面前，“反正我不去。” 　　“机会难得。”白瑟有点茫然，“你一向听我的，这次为何不愿去了。都给你这么多钱了。” 　　“这是钱的问题吗！？”常曳气鼓鼓地坐下，“你根本就不懂我！” 　　白瑟摸了摸额头，“您”都换成“你”了。 　　“事情已经说定了……你不去，会让宗主难堪。”白瑟看着小二已经把饭菜端上来，“是我不对，没有早些和你商量。先吃饭吧，吃罢再说？” 　　生气也不能和吃饭生气，但是生着气吃饭，吃完胃里就难受。 　　常曳气得胃疼。 　　回到师门还在气，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跟白瑟说，憋了一肚子气，窝在自己的屋子里气得想砸琴。又加上夏夜炎热，常曳就更气了。 　　过了一阵，白瑟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看到常曳一个人趴在窗边生闷气，无奈地走到他身边，“是我错了，我该早些和你商量的。可你也得和我说说，为何不愿出去游学？” 　　“那我不是担心你吗！？你万一再生病呢？杜珏万一再惹事呢？！别说杜珏了，宗主一走，整个琴宗哪有几个让人省心的啊！你再一操心，比上次病得还严重怎么办啊！”常曳攥着拳头，转过头就是一顿反问。 　　“你十八了，该出去看看。”白瑟席地坐在桌案边，两手扶着膝盖，“你若总是说担心我，你才不肯出去，那我不就成了耽误你进步的人了吗？没有谁一定是离不开谁的，我也不想因此负罪。” 　　“我就离不开你。”常曳死死攥着放在怀里的红玉锦鲤，手心捏得生疼。 　　“这不是理由。”白瑟叹了口气。 　　“我喜欢你啊！”常曳站起来，一步走到白瑟面前。他的双眼猩红，眉毛紧皱，嘴上说着“爱”，眼睛里却更多的都是“恨”。 　　白瑟怔怔看着常曳越逼越近，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抬眼望着他。 　　“您是师尊，我知道爱慕您都是我一厢情愿。宗规在上，我是飞蛾扑火我有自知。可我就是喜欢您，这我能控制得了吗？！”常曳走到桌案边，两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他撑着桌面，整个人完全占据了白瑟的眼眸，“我和您没有结果，我知道。可是只要能陪着您照顾您就好了，我只是不想您反感我。” 　　“……”白瑟一时失语，目光躲避，望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不想去。”常曳跪坐在桌边，隔着一张桌案，无助地伸出手，轻轻用指尖碰了碰白瑟放在膝盖上的手，像是在哀求。 　　“两年而已，又不是不回来。”白瑟皱起眉，为难地看着常曳，“与其相互天天望着，隔段时间再见，能看到你的蜕变，为师会更高兴。” 　　常曳瞪着白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早点歇着，好好想想。”白瑟扶着桌案缓缓站起来。常曳蓦地站起来，抓住白瑟的手腕，目光灼灼，“那我话既然都已经说开了，可就无所畏惧了。” 　　白瑟刚一转头，就被常曳吻个正着。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年龄差十年，身高差一个额头。 　　一冲动，也不害怕白瑟会不会打他，紧紧把白瑟箍在怀里，吻得十分莽撞。本来还战战兢兢地闭着眼睛，想着下一刻就可能被白瑟弹一记重重的脑壳，但也只是开始的时候感到他轻轻挣了一下，接着就松软下来了。 　　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试图观察白瑟的表情，却只能看到他的眉眼。他紧闭着眼，眉毛也跟着皱起来，近距离看到他纤细的睫毛，鼻梁上细小的波纹和眉心的小小褶皱，常曳心里一紧。本来还打算松开的，现在抱得更紧。 　　“您为何不推开我？”常曳抱着白瑟，向床榻的方向一步一挪。 　　“我不知道。”白瑟被轻轻摁在床上，没有抵抗。他还穿着那件白色深衣，广袖在夜间摸上去有些冰凉，但肩背处就是温热的。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绺发丝尝试掩盖白瑟红透的耳朵和脸颊，但是影影绰绰欲盖弥彰，还更显得意味深长。 　　“那我不欺负您了。”常曳扶起白瑟，“我何时随宗主一同去游学？” 　　“下月。”白瑟的手还在颤抖，他摸了摸嘴角，“你早些睡，我走了。”起身，他捏着宽袖挡住自己发烧的耳朵和脸颊，快步走出了常曳的屋子。 　　真是疯求了。 　　常曳把自己浸泡在凉水盆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呆呆地吐着泡泡。轻薄师尊，简直是大逆不道。虽然现在白瑟没有追究，说不定明天就给拉到秋荼堂直接剁手。 　　一夜辗转反侧，罪恶感和兴奋却从不间断。他的手心还残留着一些触感，是白瑟冰凉的广袖和他温热的肩背。 　　被骂、被揍、被剁手，还可能被白瑟嫌弃、疏远，这是最可怕的。 　　他在天微微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又被突如其来的风雨声吵醒。狂风暴雨把窗户拍打得“砰砰”响，他有些烦躁，翻身起来洗漱，却在门前看到了杜珏。 　　他打着一把白色油纸伞，慢慢走近屋子。走到屋檐下，他放下伞，完整地露出了俊美无暇的脸，以及瘦长匀称的身形。 　　这是常曳第一次看到杜珏穿着黑衣，交襟的黑色上衣，袖子用护腕扎紧，衣摆略短，黑裤配着黑靴，肩上还带着漆黑的皮肩甲。 　　“今日骤雨，天倒是凉些了。”杜珏收起伞，笑眯眯地看着常曳，“常师兄脸色不好，昨夜休息得不好吗？” 　　常师兄？ 　　杜珏以前从来没这么叫过他，忽然这么一叫，总感觉阴阳怪气的。 　　“没。”常曳抹了一把脸，“你最近很忙啊。” 　　“还好，还好。”杜珏脱下湿漉漉的鞋子，只穿着袜子走进屋里，把鞋放在通风的地方，“我听说，你下月要和宗主一同游学了。” 　　“我昨日才知道，你就已经知道了？”常曳叹了口气，坐在窗边听雨。 　　“我也是昨日才听说的。”杜珏笑眯眯地说，“师尊呢？我先去看看他。” 　　“……在他房里吧。”常曳跟着杜珏走上廊桥，“一同去吧，我也刚起，是该去问个早的。” 　　杜珏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通过廊桥走向白瑟的屋子，看到他屋门紧闭，杜珏先叩了叩门，“师尊，起了吗？” 　　“进。”白瑟应了一声，杜珏才推开门。 　　白瑟的屋子里很冷，他所有的窗户大开，刚一开门，狂风就卷着雨水全都砸进屋子。他穿着一身黑色深衣，松散地扎着马尾，坐在桌岸边望着门口的两个徒弟，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根据大数定律。 没有人能玩过赌场老板…… 我的意思就是。 别信老白的话…… 　　☆、夷则其四 　　“我给您买了琴弦。” 　　杜珏从衣襟里拿出一个锦囊，笑眯眯地放到白瑟手边，“蚕丝做的，说是不错。” 　　“手给我。”白瑟从上到下打量着杜珏。 　　“嗯？”杜珏愣了愣，还是笑着跪坐下来，把一只手伸到白瑟面前。 　　常曳站在一边还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白瑟握住杜珏的手，摸了摸他的掌心，拇指和虎口，沉默着放开他的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为何要摸他的手？”常曳有点生气。 　　杜珏忽然笑了一声，肩膀都跟着猛地抖了一下，他转头看着常曳脸上倏然而逝的气恼，笑着扭过头。 　　白瑟默然摇了摇头，只是朝两个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之后就低眉抚琴，眼睛都不抬一下。 　　“常师兄不必担心，你随宗主游学，师尊有我照顾。”杜珏揽着常曳的肩膀，笑眯眯地搂着他出门，“你就好好地学些东西回来，光耀师门。” 　　“……”常曳迅速地皱眉， “你既说了这话，就不要三天两头往外跑。” 　　“放心放心。” 　　雨停之后，杜珏就跑了。 　　那场雨也不过持续了半天，从早上到中午。而杜珏似乎只是来避雨的。 　　常曳一直没有出门，持续了一早的暴雨，让常曳补了几个时辰的觉，醒来时，雨停了，杜珏没了。 　　但晚上天刚黑，就再一次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接近一天没和白瑟说过话，常曳还是准备去看看他。 　　他走到廊桥上，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开窗户，望着黑夜中冰霰一般的雨滴出神。雨水被风带着，洒在常曳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流淌，沿着脖子钻进衣服里。 　　他关上窗，快步朝白瑟的屋子走去。 　　通过廊桥走进白瑟的屋子，瞬间变得十分晦暗。地板发出幽幽的光泽，顺着阶梯向下望，只有一间屋子亮着。 　　常曳几步走到那间亮着的房前，敲敲门，“师尊？” 　　烛影摇曳，隔着一扇门都能看到白瑟的瘦硬被拉得变了形，投射于墙面上。 　　可他就是不答话。 　　常曳一皱眉，直接推门进去。看到白瑟披着一件黑色大氅，穿着黑色深衣，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松散地束着，慵懒地趴在桌案上，一手摸着琴弦，一手拿着硬笔。 　　他纤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指尖缓缓在琴弦上游走滑动，发出一声声暗哑的琴响。这种抚摸琴弦的样子，让人想入非非。 　　“常曳，替我拿个艾条吧。”白瑟趴在桌边，膝盖上铺着一块小毛毯。他慢悠悠地说了这一句，眼神空洞地看着常曳。 　　“……”常曳愣住了，他张了张口，半晌才说，“好。” 　　这些话都已经重复了几十遍，这一次说出口，常曳却紧张得要命。他说不上是放松了还是紧绷着，走在楼梯上，脚步虽然轻快，但还是踉跄了几下。 　　他拿着艾条回到白瑟的房间，打开一扇窗，点燃了艾条。 　　卷起白瑟的衣摆和裤腿，用点燃的艾条在膝盖上悬着熏。一边轻轻吹气，免得烫伤。 　　“我要是不来，您就打算一直坐在这儿？”常曳低头望着白瑟的膝盖，看着那块凸起的膝关节渐渐发红，又轻轻吹了吹。 　　白瑟伸出手，指尖轻触常曳的额头，“也不是多疼，就是懒得起来。” 　　风声鬼哭狼嚎，把大量的雨水扔进白瑟的屋子，摔在地面上，碎成大片大片的水渍。 　　“你到我门下八年，与外人接触的少。我照顾你时间多些，你也难免会有误解，或许只是对我有些依赖，并非……”白瑟微微偏过头，专注地看着常曳的表情。 　　常曳粗暴地捞过白瑟的另一条腿，像准备进攻的猎豹一样，冷着脸，盯住白瑟的眼睛，“我喜欢您，爱慕您，与依赖不冲突。” 　　说完，艾条继续燃烧，异香充斥了整个屋子。两个人都陷入沉默，只有风雨还不停地钻进房屋，在地面上落下点点水渍。 　　“好些了吗？”常曳把艾条压灭在石块上，装进盒子里免得受潮。 　　“嗯。”白瑟应了一声，“去把窗关上吧。” 　　常曳沉默着走到窗边，望着扑面而来的狂风骤雨，猛地关上窗，把它们都阻隔在外。 　　“今早杜珏回来，您摸他的手是什么意思？”常曳拿了个抹布，把地上的水都擦净。 　　“他的体态神态与之前大不同，我想他去学别的了，只是确认一下。” 　　常曳背对着白瑟，只听到背后有OO@@的声音，也不知道白瑟在做什么。 　　“什么别的？” 　　“是刀吧。剑比刀用得巧些，他手心有茧，虎口和拇指也粗糙些，恐怕是用刀时磨的。” 　　“您可别说他了吧，我不想听。” 　　转过头，常曳看到白瑟倚在床边，满脸疲倦，他微微昂起头望着常曳，忏悔一般地说：“我有罪。”说着，他的喉结明显地耸动了一下，似乎是有话哽在喉口，却奋力咽下去了。 　　此时的白瑟像一片枯叶，摇摇欲坠。 　　常曳只觉得全身僵硬，站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两腿有千斤重，灌了铅水，连脊背都有些疼。 　　白瑟叹了口气，向后仰躺在了床上。像是喝得烂醉，四肢都随着柔软的黑色绸缎铺展开。他偏过头，眼神闪烁着，朝常曳招了招手。 　　尽管四肢僵硬，常曳还是逼着自己迈出艰难的一步，他走向白瑟，蹲在床边无奈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白瑟缓缓坐起身，他望着常曳，明明近在咫尺，两却人像是相隔百里，“我说，将依赖误解为别的，不是在劝你，恐怕是在劝我自己。” 　　“师尊……”常曳心惊。 　　白瑟脸上带笑，只是笑得有些苦涩，眼神无可奈何，嘴角不知所措。他的目光放在常曳的眉心，又像是穿透了眉心那一点，看向更远处。 　　白瑟低下头，抬起手，他摸到常曳的脸颊。像抚摸玉雕一样，他的指尖轻轻放在常曳的颧骨上，没有用一点力气。指腹上弹琴磨出的茧，刮着脸颊上薄薄的皮肤，常曳感到一阵阵酥麻。 　　沉浸在这种神秘的幸福中，常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于白瑟指尖所在的位置，似乎那几根手指，已经渗透常曳的皮肉，摸到了他的心肺。 　　但这时间并未持续很久，白瑟的手就缓缓放下了。 　　常曳立刻拦住白瑟的那条手臂，不想让这段时间就此终结。他的手顺着白瑟宽大的袖管，一直延伸到他肩上。他把白瑟向床里面推了一点，欺身单腿跪在床沿，吻上去。 　　黑色大氅从白瑟肩上滑落，常曳在白瑟的迁就下得寸进尺。 　　后半夜，雨渐渐停了。 　　白瑟蜷缩在被子里，还未能从余韵中解脱，身体失控地打颤、抽搐。 　　“我去烧水……”常曳有些心慌，太阳穴里像是穿透了一根长针，左右连着内里，一阵阵钻心的疼。 　　他像是把灵魂都扬了出去，心里只剩空空一片被燎尽了的荒野。 　　迅速穿好中衣下床，两脚也像是踩在云端。恍恍惚惚，昏昏然走出屋子，只听到身后的白瑟用鼻音“嗯”了一声。 　　庭院里潮湿冰冷的夜风，渗透每一寸皮肤，刚刚还在头昏脑涨地狂热中张开的神经和皮肉，瞬间缩紧。 　　常曳坐在冰凉的石凳上，两手捂着脸，视线一片黑暗，但视线还在晃。 　　想起白瑟脸上略显胆怯的神情，眼神虽然有所抗拒，但还是在常曳贴近时露出了一点点安心。当时，他苍白的皮肤显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血色，脸颊、耳根，连着脖子和锁骨都染上一层绯红。渐渐地，望着常曳的眼神也混杂了些痴迷。 　　或许，常曳就是在期待看到白瑟更多的表情。在看到他的胆怯和抗拒之后内心狂喜，听到他的气喘从畏惧到放松，最后彻底失控，只感觉颅内的髓液都要跟着迸发出来。 　　由于紧张，常曳只能靠亲吻来缓解喉咙的干涩。而白瑟也是同样，他努力仰头接近常曳，垂着眼帘，目光汇聚在常曳的嘴唇上，纤细的睫毛挡不住他眼里的沉醉。他启唇，等待着常曳的吻。 　　后来，常曳扶着白瑟的胯骨，不自觉地捏着那两块尖削的骨头，在皮肤上留下了两块红痕。白瑟头上的青玉簪子随着头发散落，摔碎在地上，整整齐齐碎了两半。 　　随着簪子抖落，白瑟也俯下身，无力地伏在常曳肩上。长发散落，他刚刚喘了口气，把头发别到耳后，常曳伸手到白瑟脑后，揽过他亲吻，头发就再次散下来。 　　水沸，常曳已经冷透了。 　　回到房里，他不断向白瑟道歉，说什么是自己太鲁莽，没有好好地和师尊商量。 　　白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常曳，“没事。” 　　“背后有点印……”常曳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白瑟背后的吻痕。 　　“又不疼。”白瑟简单洗过之后，披上衣服坐在桌边，大开着门窗，往水烟瓶里添了些果脯，点燃木炭吸了几口，每次呼出一口水雾，他都露出一个流于表面的笑。 　　“街市上传唱的小曲，你听过吗？”白瑟一说话，云雾就从他的口鼻里缓缓逸出。 　　“嗯。”常曳点点头。 　　“唱的，弹的，大都是风花雪月、卿卿我我。”白瑟挪了挪椅子，背靠在常曳的身侧，“古人寄情于音律之中，为的也只是把无形的情，用别的方法留存下来。” 　　“你我体肤之亲，也一样。”白瑟把自己的重量完全交给了常曳支撑，“不必自责。”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可能已不在。 　　☆、夷则其五 　　常曳亲眼见过琉璃镜的制法。 　　但当时年幼，家里人不让他靠近看，说是水银有毒。 　　那是常曳第一次见到水银，分不清是金属还是液体，被倒出来的时候，一滴一滴地，砸在铺了锡箔的琉璃板上。慢慢地，原本一滴一滴的水银彼此包容，融合，最终成为一体。 　　它们侵蚀了锡箔，紧紧贴在琉璃板上，形成一层银白色的亮面。 　　它们无声地，柔和地互相吞噬。常曳被这种形态所吸引。 　　后来，他才知道，水银不光能相互蚕食，就连金银也能被它侵蚀。 　　常曳擅自认为，只要自己足够美，他对白瑟的所作所为才能算得上水银之间的陷没。 　　他再一次陷入迷茫。 　　对着镜子，常曳不知道自己的脸到底好看不好看。多年生活在杜珏过分美貌的阴影下，让他始终觉得自己平平无奇。 　　他想，该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 　　但总不能跑到大街上逢人就问：“我长得好看吗？”那他很有可能被认为有病。仔细想了想，或许征求别人的意见都是无效的，就该直接问问白瑟的看法。 　　第二天早上，常曳还和白瑟躺在一张床上。 　　雨后的晨光有一种绝地逢生的强大力量，平铺在地面上的反光，让常曳无法直视。身边的白瑟还安静地睡着，贴身穿着的白色中衣松松垮垮，大半个肩膀暴露着，那些凌乱的暗红色印记经过一夜发酵，变得更加明显。 　　不忍叫醒白瑟，却还是忍不住在他后颈上落下一吻。 　　“嗯？”白瑟睁开眼，眼神里还有些倦怠和朦胧，“醒了？” 　　“师尊今日计划做什么？”常曳翻身趴在床上，一手撑着脸颊，笑看着白瑟。 　　“闲来无事。”白瑟用右手别过左边的鬓发，微微偏过头，露出手腕上那块突兀的关节，以及棱角分明的下颌，“去买些东西。” 　　现在，常曳觉得白瑟有意无意的动作，好像都带着些引诱的意思，说不上诱惑，但就是看上去有那么点意思。 　　不明确说，他也不敢瞎猜。披上外衣，也没有系好衣带，头发散着，他快速逃离了白瑟的房子。一路快速奔跑，在廊桥的光影中穿梭。衣袍飞舞，常曳终于在跑回自己房子的时候，笑出了声。 　　他也不在乎自己到底好看不好看了。他模仿白瑟的穿法，中衣外面套上一件灰色纱衣，系好衣带，头发也学着白瑟的样子全部束在头顶。 　　白瑟看到常曳和他穿着打扮都一样，沉默半晌，“为何学我？” 　　“凉爽。”常曳跟在白瑟身后，配合着他的步速向前走。 　　“……三九天织的纱，三伏天穿着就凉些，这是阴阳之理。” 　　“嗯嗯。” 　　两个人去了一家店，老板是个穿着一身白色对襟褂子，金发碧眼的男人。一进店，里面就是各种繁杂的香味。 　　“二位爷，要买嘛呀？”老板搓着两手，眯起湛蓝的眼睛。 　　“香。”白瑟简单一个字，老板就带着他走进满是香料的一间屋子。各种匣子里放着形态中类似各异的香粉、线香、倒流香、香木。 　　“介四茉莉香、介四兰花香、介四玫瑰、介一块儿啊，都四花香。介些捏，都四香料、有丁香、茴香、麝香。介些捏，四木质香，檀香、松香、沉香。介些四油，我呀，给您二位爷推荐这橙花油、橙子油、葡萄籽油、玫瑰果油、茶树油……” 　　老板在一边絮絮叨叨介绍，常曳对白瑟的过度保护就都被他看在眼里。走到香粉，老板本来还把一小瓶香粉递给白瑟，想让他直接闻闻。结果常曳挡在前面，只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才给白瑟闻了。 　　这只金发碧眼，说着方言的老板，眯起一双狡黠的猫眼，“我给二位推荐，介总檀香油，包管好用。” 　　“有什么作用啊？”常曳挑起眉。 　　“催情啊！泥介孩子咋还不懂捏？”老板在常曳肩上大力拍了一把，“笨呐！介檀香精油啊，泥在搭配介玫瑰果油，再加上两滴介个橙花油。嗨！别提多好用了！” 　　常曳先脸红了，他摆摆手，“你别说了。” 　　“哎！我可没让泥乱用哈。介油直接用身上，对皮肤四有桑害滴，用外面可以，这里面……” 　　“你闭嘴吧！” 　　“你喜欢什么香？”白瑟看着常曳。 　　“呃……”常曳闻了几瓶油，觉得橙花油的香味闻着舒服，就把橙花油递给白瑟闻闻，“我喜欢这个。” 　　“嗯。”白瑟点点头。他也觉得橙花油好闻，但只是买了小小一瓶，就花了五两金。至于其他的香粉，又挑了些茉莉兰花。 　　另一家店里，白瑟买了些蜂蜜和甘草。 　　返回琴宗，白瑟领了一块巨大的，刚刚脱模的皂，回到屋子里打算翻制一块皂。 　　“冷法皂都是用油和碱混在一起，装进模子等上数月成皂。”白瑟切下一块皂，切片，放进漆碗里热浴，融化之后放了几滴橙花油进去，再倒进小模具。 　　“那您为何又重新做皂？”常曳疑惑道。 　　“这个皂都是碱味……”白瑟拿起那一块大皂，“加点这个油，洗过了可能会留香？” 　　常曳现在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 　　不光是“引诱”，还有“暗示”，甚至常曳还听出来一点“挑逗”。 　　而白瑟就坐在石凳上，慢慢地切着皂片。他低着头，也没有在看常曳，但他的耳朵慢慢发红，过了一阵，又恢复了之前的苍白。 　　“师尊。”常曳两手托腮，相对和白瑟坐着。他直勾勾盯着白瑟的眼睛，等待他抬眼的时候，锁定他的目光。 　　“嗯。”白瑟却没有抬眼看他。 　　“您觉得我好看吗？”常曳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了。 　　“……”白瑟手上的动作停滞，他抬头望着常曳，视线像流水一样，从常曳的额头一直淌到下巴。他轻笑一声，“琴宗上下，论相貌，你要称乙，谁敢称甲？” 　　“您啊！”常曳立刻说，“还有杜珏。” 　　“你和他不一样，我也不能与你比。”白瑟抿嘴笑着，“怎么，仗着相貌，盘算着找个别人吗？” 　　“没有！”常曳立刻放下托着腮的手，等着白瑟把装了皂片的漆碗放进热水浴，才碰碰他的手背，“我就喜欢您一个人。” 　　“你十五那年说，去花柳街找了个姑娘却什么都没做，是因为心里有人，那是谁？”白瑟用一根琉璃细棍搅动漆碗里的皂，让它们快速熔化。 　　“是您啊。”常曳有些惊讶，“您现在还以为是别人吗？” 　　白瑟就不说话了，他笑着，一手托腮，一手搅拌着皂，熔得差不多，把橙花油滴进去。再搅一搅就倒进模子里放到一边，“这月末，是宁安公主生辰，你可愿陪我去皇城看看烟火？” 　　“好！” 　　距离常曳随宗主游学，还有二十日。 　　如同一个一夜暴富的人，常曳开始了对白瑟的报复性消费。 　　过了一阵子，白瑟就开始躲避常曳。尽管他明确表示，这一段时间太放肆，每天都云里雾里的。但也招架不住常曳的诱导，稍作引逗，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第二天早上了。 　　公主生辰晚宴当天，皇城外的街市上灯火连天。 　　常曳和白瑟并肩走在人群中，看到有卖糖人的、糖葫芦的，常曳还调笑着问了一句：“给您买串糖葫芦吗？” 　　“酸。”白瑟只是摇头，蹲在一个卖搅糖的小摊旁边，看着那位大爷用两根竹签搅动琥珀色的麦芽糖，攒成一个圆形，递到身边的孩子手上。 　　忽然一阵鞭炮响，街上行走着的路人们忽然惊叫着向前疾跑。一瞬间，白瑟和常曳成了人群中逆行的两个人。他们躲不及，被人群冲散。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常曳只看到白瑟离他越来越远，奋力拨开人群想走近他。 　　“是公主啊！” 　　“公主来了！” 　　“公主！！！！！！” 　　人们还在不断向前奔跑，都想一睹公主的尊容。 　　常曳有些急躁，他好不容易回到白瑟身边，握紧他藏在广袖里的手。还没说上一句话，迎面就撞上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和常曳差不多同高，比常曳又稍高一些。脸上带着一个半面的孔雀面具，只露出精巧的鼻尖和带着笑的嘴唇。 　　男人看到常曳和白瑟，咧嘴一笑，“抱歉抱歉！”说完，他回头搂住身后一个穿着红色交襟襦裙的姑娘，快步走开了。 　　“哎，前面干什么呢？” 　　“看公主呢。” 　　“咱也去看看。” 　　“公主哪有你好看。” 　　“油嘴滑舌，小心隔墙有耳，仔细着你这皮。” 　　常曳有些发怔，如此嘈杂之中，他还是听到了那个男人和他身边姑娘的对话，因为他听出那声音的主人是杜珏。 　　“走吧。”白瑟拉着常曳，一直走到适合看烟火的后山上。 　　远离了街市的喧闹，又迎来了树林里的争吵。 　　蝉鸣声和蛐蛐的叫声，猫头鹰和乌鸦的叫声此起彼伏。 　　“明日你该走了。”白瑟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山下的橘红色灯火和天幕上的银色星光几乎连成一片，“与宗主一同，说话做事都要小心些。” 　　“知道了。”常曳点点头。 　　“没事……就写信给我吧。”白瑟握着常曳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掌。 作者有话要说：　　没什么可说的。 古代部分该甜的都甜完了，谢谢大家。 　　☆、夷则其六 　　常曳走的当天，晴空万里，飘着朵朵白云。 　　他被宗主逼迫，骑着英招一起飞走了。 　　白瑟就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朝自己的师父和徒弟挥手，别的一句也没说。 　　常曳抱着英招的脖子，闭着眼睛不敢往下看。 　　视线一黑，想起了昨夜和白瑟一起看的烟火。 　　皇城的烟火也不过如此，看来看去，都是些五彩的火焰在天上炸裂，转瞬即逝。能让他记住的，只是白瑟在看烟火时，眼眸里映出的绚烂光色。 　　白瑟还是没有表情的，他睁大眼睛望着一簇簇火光在夜幕上爆裂，变成散碎的火花之后就瞬间消失。他的眼眸由明转暗，表情却一成不变。 　　山上没有人，常曳还是不敢乱动，怕被人发现。 　　可人就是追逐刺激的动物，越是危险的情况，越是禁忌的事情，才能激发人的热血。 　　于是，常曳朝白瑟的方向挪了挪，靠在他身边，低声问：“我以为师尊不爱凑热闹，为何忽然想来看烟火？” 　　“往年我都独自来看。”白瑟望着常曳的手，“因为身体的缘故，总觉得自己活不长。所以喜欢看烟火，想着人生苦短若是能像烟火这般璀璨，死也无憾。” 　　常曳静静听着。在这空无一人的山林里，白瑟的声音让常曳觉得万分安心。尽管头顶苍穹，脚踩山岳，他还是觉得坐在白瑟身边，像是并肩坐在一个狭小的房子里，温暖，也不局促。 　　“前一阵子想起这事。”白瑟远望着山下的灯火，“我才发觉，不光是烟火，想和你一起看的还有许多，哪怕是看到一支未曾见过的小花，也想让你看看。等以后吧，等你游学回来成了宗师，再一同外出吧。” 　　“嗯。”常曳怔怔地点了点头。 　　“以前……我总觉得……”白瑟望着常曳，“死了也没什么。” 　　“啊？”常曳一愣。 　　“现在……我有点怕死。”白瑟望着常曳，声音有些颤抖。但常曳仔细一看，师尊的嘴角也在颤栗，就连睫毛，眉心都在打颤。 　　他没能理解白瑟的话是什么意思。相顾无言，以吻封缄。 　　游学之路从秋季开始，到秋季结束。四个季节，游走了八个地点。常曳看到了不同的气象地貌，人文风情。游学时，读了一些以前从未涉猎过的书。附和了许多萧宗主讲的，并不好笑的笑话。结识了不少身怀绝技，思想独特的青年朋友。 　　渐渐地，常曳心里冒出了一些激进念头。 　　原本，对于琴宗的迂腐和刻板他毫不在乎。慢慢地，他觉得自己身在一个十分愚蠢的宗派之中，而这宗派却毫不自知，并且完全没有要改进的意思，反而还更加堕落。 　　它处处标榜着自己的高雅和不俗，假装不与其他三教九流同流合污。把古琴一种，标榜千古传唱的正宗，贬低琵琶、二胡、瑶筝等乐器，认为它们是靡靡之音，不配登入大雅之堂。多少年来，遵从着先人的曲谱和乐章，毫无进步和突破。故步自封，还以为自己鹤立鸡群，在十大宗派中德高望重。 　　实际上只有琴宗的人自己知道，宗派内成员每日无所事事、混吃等死，拉帮结派、乌烟瘴气，不良风气横生，恶□□件频发还无人过问。琴宗的威名，只靠几个技艺精湛的宗师吊着一口气，要是少一个，都有可能被其他宗派取代。 　　就这样一个岌岌可危的宗派，有何颜面自称十大，又有何颜面位列琴棋书画之首？ 　　常曳还是没有放弃弹琵琶，一有机会，他就悄悄地，躲避萧宗主的视线，练习琵琶。不断创造新的曲子，慢慢地编写成了一部曲谱。 　　但他也只是编了些曲子出来，还从未实用过，也完全不知道能不能达到预想的效果。 　　他保持着每月给白瑟写一封信的习惯，但白瑟从来没有给他写过回信。 　　大概是因为师尊在闭关吧。 　　离开的前一天，常曳还没能理解白瑟说那句“哪怕是看到一支未曾见过的小花，也想让你看看”，直到自己离开，他才明白这种心情。 　　刚刚离开不久的时间，是最难捱也最难适应的。 　　中秋节的时候，常曳一个人坐在窗边望月。那天晚上的月亮呈现出鹅黄色，非常明亮，也很大。常曳总觉得月亮离自己很近，似乎触手可及。 　　师尊……或许也在看吧？ 　　第一场冬雪降临的时候，常曳手上生了几个冻疮。总是在火盆边烤着，出了门还是冻手。萧宗主替他擦了药，还特意嘱咐，“把关节裹起来，万一冻得变了形，可就不是弹琴的手了。” 　　夜晚睡下的时候，把持续冰凉着的手压在背后解冻，但一热起来，冻疮就开始发痒。 　　在琴宗的第一个冬天，白瑟给了常曳一双兔毛手套，外面是皮，里面是毛。随着年龄增长，白瑟给常曳的手套也变大了。这次出门，他忘记戴手套，自己受冻的时候，也只能祈祷白瑟不要被冻到手。 　　吃到的每个新东西，都兴冲冲地对宗主说：“想带一些回去给师尊。”萧宗主都有些无奈，“白瑟吃过啦！你要带回去多少啊，不嫌累啊。再者了，这都会坏啊！” 　　宗主说得对。 　　“这琴名为啼魂，是棋宗宗主送我的。我与我这琴已经二十年了，不愿再换别的琴。我看你的琴还是那时领的，这把琴就送你吧。你若是不想要，送给你师尊也成。” 　　啼魂。这把琴所用的材料全都是上等，摸起来就觉得精贵，送给师尊也合适。 　　回去的时候，带上琴，又买了些干果果脯，就轻装返程了。 　　回到琴宗的当天立秋，气温和夏季别无二致。常曳直奔着师门去，赶到的时候，他看见白瑟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空中还有一只身披银光的麒麟腾云驾雾。 　　刚刚打算喊师尊的时候，就看见麒麟化作一道银光，顺着白瑟的头顶钻了进去。 　　“师尊！我回来了。”常曳还有些懵。 　　本来以为相隔两年的再会应该是以深情相拥为开端，但是见到白瑟，常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面前的白瑟完全和他认识的师尊变得不一样了。 　　白瑟露出了常曳从未见过的表情和神色。他的眼神变得狂妄不羁，原本温和舒展的眉毛也多了几分凌厉，他望着常曳，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不屑一顾的笑，“你、回来了？” 　　语气盛气凌人，表情锋芒毕露。他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一脸不可一世的样子。 　　常曳懵了，“师尊……您怎么了？” 　　“你师尊，已经回不来了！”白瑟露出一个邪笑，他的瞳仁变成银灰色，眼神里装满了恶意和戏谑。他负起手，在常曳身边踱步，“我把你师尊的本心夺了，就算你把我赶走，他也只剩个躯壳，不会爱你，也不爱世人。” 　　常曳也不多说话，他眼神一凛，拿出琵琶立即拨出一段乐声。 　　白瑟一看到常曳出手，眼里的狂喜和血性就又多了几分。他大笑着拍起手，“好啊！徒弟打师父，我最爱看这个了。”说着，他两手攥拳，拳头上闪着青色电光。他一步冲到常曳面前，拳头上的雷电发出尖锐的鸣响，一拳直接打穿了常曳面前的风云盾。 　　但常曳也丝毫不退避，飞身几个连踢被白瑟挡住，一个旋身再弹出一段琴音，数十道风刃疾速刺向白瑟。 　　白瑟两手一挥，一道火焰长龙嘶吼着挡下所有风刃，长啸一声扑向常曳。但被常曳面前的一只沙土汇聚而成的狮子当即吞没。 　　“不错！不错！”白瑟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亮起嗜血的红光，他一抬手，地面上顿时尖刺丛生，从常曳的脚下刺出一道道长刺。常曳的躲避也十分迅捷，一步跃上石桌，但石桌也当即被长刺穿透。 　　眼看着十面埋伏，常曳一狠心，就打算把自己新创造的曲子先给这位占用自家师尊身体的“客人”展示一下。 　　曲子一响，白瑟就静止在原地无法动弹了，他的表情立刻被惊惧取代：“你这用的什么邪术！” 　　“把、师尊、还回来。”常曳一字一顿地说完，弹出另一个曲调。当即，白瑟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直接摔倒在地，眼神空洞。一道银光从他眉心飞出，化形成麒麟，接着消失了。 　　“师尊！”常曳丢下琵琶，扶起白瑟，看到他仍然眼神无光，全身僵硬，虽然脉搏和呼吸正常，但常曳还是吓得不轻。慌忙抱起白瑟回到屋子，弹了解除法术的曲子，白瑟的眼神才恢复光彩，可以动弹了。 　　“你回来了……”白瑟扶着额头，“我刚才是被麒麟附体了，没事。” 　　“附体……？！”常曳扬起眉毛，“让神兽附体？！” 　　“是。”白瑟叹了口气，“倒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术式，只是不必坐在那里弹琴，就可施展法术。只是我本人的身体是全交给神兽处置了，恐是说话会有些奇怪。” 　　“您没事就好……”常曳长舒一口气，“那麒麟说他夺了您的本心，都是他胡说的吗？” 　　“嗯。”白瑟应了一声，“瞎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常曳，大自然的搬运工。 　　☆、无射其一 　　“对了师尊，这琴是棋宗宗主给的见面礼。您的琴用了好久，不如换一把？” 　　常曳将那把名为“啼魂”的琴送给了白瑟。 　　“倒是……也不想换。”白瑟摸了摸啼魂的琴弦，“是好琴。你自己留着，你那琴是入门时便拿着的。知道你整天玩琵琶，但也换把新琴，免得宗主起疑。” 　　“好。”常曳点点头，正襟危坐，“我外出时每月都给您寄信，您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白瑟拿出一个漆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常曳寄来的信，“不给你回信，也是怕宗主起疑，每封信，我都读了的。” 　　白瑟慢悠悠地盖上盒子，在常曳就要抱上来的时候，一把捂住常曳的脸，正色道：“你刚才用的什么法术，把麒麟逼退不说，我当时动不了，像是被击晕了。” 　　“呃……”常曳笑着抓住白瑟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那也都是我新编的曲子，我也不知道它是那样的。” 　　“不知道为何乱用？”白瑟向后退了一点，甩开常曳的手。 　　“我用的法术肯定是对师尊无害的啊。”常曳两手放在膝盖上，做好了认错的准备动作。 　　“你如今犯戒太多，我不罚你不说你，你也千万不可张扬。除我之外，你弹琵琶，用这种操控人的法术，这些事绝不能让第三人知道。”白瑟严肃地看着常曳，“萧宗主平日里虽看着对宗内事务漠不关心、嬉皮笑脸，心里什么都知道。你同他出行，若是三句不离我，我们之间的事情他肯定也一清二楚。” 　　“但他什么都没说……”常曳怔怔看着白瑟。 　　“不说不表示他不知道。”白瑟的瞳孔一缩，神情中多了些来自师父的威慑，“此次出行，宗主也是看你是否具备宗师的资格，若是他肯了，你从今也是宗师。一定谨言慎行，万不可冒失、也不可随意顶撞宗主。” 　　“我知道了。”常曳第一次从白瑟脸上看到了“严厉”，他一直认为白瑟并不是个严师，但没想到在这件事情上，白瑟第一次表现出了严厉的态度。 　　“好了。”白瑟朝常曳张开双臂，“欢迎回来。” 　　常曳笑着抱上去，一嗅到白瑟衣服上的橙花香味，潜藏在内心积蓄已久的一袋碱水破裂，缓慢地侵蚀着他的内脏，全身都跟着缩紧了。 　　“我很想您。” 　　白瑟不说话，他只是把环在常曳背后的两手，从他的腋下穿过，两手紧紧扣住他的双肩。这个拥抱的动作，让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心肺也只是隔着皮肉和单薄的外衣，几乎贴在一起。白瑟侧过头，枕在常曳的肩上，用动作回应他的那句话。 　　八月底，宗主召集了琴宗所有的宗师，叫上常曳，在少微堂集会。 　　五十名宗师正襟危坐，一脸即将出征的表情看着宗主。 　　“嗨呀！今日处暑，我想请大家一起去喝两盅，吃点好的！”宗主一看大家一脸严肃，一拍手，表示他要请客。 　　结果话说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更严肃了。 　　“行！你们单独行动好吧？你们爱和谁去和谁去。”宗主无奈地一拍额头，五十个宗师一听这话，全都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啊！说走就走，茅房吗！？我还有事要说。”萧宗主气得拍桌子，宗师们才重新坐下。 　　“说的突然，呃，我决定，常曳，从今日起，也是宗师了！我们白宗师门下的天才，即日可出师了！你随意挑个地方，我请人，给你、修个屋子。”宗主笑看着常曳，接着，他又说了一长段。说什么白瑟也是个天才，还说了一些并不有趣的事迹，说什么琴宗这十几年来运气好，总能有几个天才出世。 　　常曳想象了很多种出师方式，没想到是这种。 　　宗主对其他宗师说了一句，这孩子出师了，以后是宗师了，就算完。他也总不能说，还不想出师，还想和师尊住一起，不想往外搬，住哪都可只要有师尊。于是，他客套地对宗主表示感谢。 　　晚上，杜珏回来了，他带了两瓶酒，放在白瑟桌上，“我听说常师兄出师了，就带了两瓶酒回来祝贺。恭喜师兄，您和师尊一样也是二十岁荣升宗师。” 　　“我只是运气好，比不上师尊。”常曳无奈。 　　“不过，我也计划着出师，盘算好久了。”杜珏笑眯眯地给白瑟倒了一杯酒，“就看师尊愿不愿放我走。” 　　“放你走简单。”白瑟拿起酒杯，和杜珏放在桌上的酒杯碰了一下，“但若是不报宗主，我擅自放你走，宗主要罚我。” 　　“那不如这样。”杜珏笑眯眯地端起酒杯，和常曳碰了一杯，“师尊您和常师兄的事，我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您呢，跟宗主说说，就说我没什么才能，反正在琴宗也没学到什么厉害的，不必担心在外毁坏了琴宗的名声，就放我走吧。” 　　“我和师尊……！”常曳没说完，话被白瑟打断，“我和常曳什么事？” 　　“去年，宁安公主生辰，您和常曳去了皇城，我看到你们牵着手。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就是觉得，这皇城的烟火师尊若是想看，也不必要常师兄陪着吧？当日的确人多，也不必要两个大男人手拉着手吧？”杜珏笑看着白瑟，想从那张镇定自若的脸上看出些许破绽。 　　“空口无凭，信口雌黄。”白瑟冷笑一声，“只凭你一人之言，就可断定我与常曳关系不正？” 　　“师尊――！”杜珏像是撒娇似的拉长了尾音，“事到如今您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当日与刀宗的柳宗主同在皇城，您和常师兄，她也是见过的。若要作证，我想她肯定也愿意帮我。” 　　“杜珏，你在师门这几年，师尊从未亏待过你，你为何……？”常曳皱起眉质问杜珏。 　　“是啊，师尊是从未亏待过我的。不过我不像常师兄您，是个天才。我毫无天赋，呆在琴宗就是浪费时间，活着还不如死了。”杜珏笑眯眯地瞥了白瑟一眼，“师尊待我极好，我也知道师尊体弱多病，若是可以，我也愿意把寿命分给师尊一些，可惜不行。” 　　“够了。”白瑟眉心一紧，拍了一下桌子，“总说常曳是天才，你难道没见过他练琴吗？刚入师门，他哪天不是深夜还在练琴？只用一句‘天才’否定他的勤勉，这根本就是为你自己的懒惰开脱！” 　　杜珏瞪大眼睛，笑看着白瑟，双眼渐渐变得猩红，“是啊，是你只看到常曳勤学，我就不勤奋了吗？” 　　“那你为何不坚持。”白瑟盯着杜珏，“刚入师门，你二人的琴技也只有三天之差。但之后呢？你越加怠惰，放松练习，你与常曳之间的差距才逐渐拉开。你明知道自己不如常曳，为何还要自甘堕落！” 　　“好、好。”杜珏点着头，一边笑，眼泪就从大眼睛里一颗颗地滚落，“你呢？你一碗水端平了吗？你从来都只关照常曳，你问过我吗？你每次都只教一遍，把常曳教会了就算会了。我呢？你让常曳来教我，我就不配让你亲自教了吗？” 　　“你记得的都是师尊忽略了你的，你就不记得师尊庇护你的时候吗？你刚入师门，才是和师尊最亲近的。”常曳垂下眼睛，目光黯淡了。 　　“好嘛，你想说以前的事，那我们今天慢慢说！”杜珏一砸桌子，转头瞪着常曳，“那时候我们逃课被宗主发现，白宗师在我头上弹了一指头，你知道那一指头有多疼？你该不知道吧，毕竟他没打你嘛。他对我不差，但是他对你好啊！” 　　杜珏一把扫落桌子上的酒菜，血红的眼睛盯着常曳，“我跟你说，常曳。所有人劝我、哪怕是师尊多劝我几句我都会听。你！你少在这装好人。那年你去找妓，你说你心里有别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谁？我没说罢了。你现在和心心念念的师尊修成正果了，说什么都向着他，我……” 　　“别说了。” 　　“嗵”地一声，白瑟把琴重重放在桌上，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杜珏，“你想走就走吧，别的，我会报给宗主。” 　　“好，白宗师都把琴拿出来了。”杜珏笑着抹了一把眼泪，“随你怎么说。不过我还是想再提醒一句。当年，常曳接了个委托，是您陪着他一起去的。他回来之后，就不爱弹瑶琴了。我就觉得奇怪了，找了个机会到他屋子里一翻，还真的翻出来个琵琶。” 　　“你还是笨啊，我把你琵琶上的玳瑁抠下来了一块，你没发现吧。你虽然把琴烧了，可东西我还留着。”杜珏从衣襟里拿出一片兰花形状的玳瑁，他满眼含恨地盯着常曳，“我这辈子要是不好过，我第一个恶心你。” 　　转过头刚走了两步，又回身看着白瑟，“你也是。” 　　常曳只觉得全身冰冷，说不出话，怔怔望着摔碎了的酒杯和碟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杜珏，一个永远站在搞事前锋线上的男人。 我亲儿子。 　　☆、无射其二 　　白瑟没有立刻把杜珏叛离师门的事情告诉萧宗主，很长一段时间都拒绝和常曳见面。 　　常曳也只能等，结果等来了萧宗主。 　　“小常啊，走，本座给你找了块好地方，咱们去看看！” 　　“……是。” 　　“咋啦，咋不高兴啊。白瑟怎么啦？” 　　“师尊已经有七日未出门了，我找他，他也不应。” 　　“嘿！这还奇了怪了，走！本座去见见他。” 　　常曳心里想着，你是本座还是本床的，可能师尊都不见。 　　走到白瑟屋门口，萧宗主叩叩门，“白瑟啊！我是萧襄！” 　　无人应答。 　　“不说话就踹了啊。” 　　还是没人说话。 　　“好嘞！” 　　萧襄，一个六十多岁的中老年，一脚踢开白瑟的屋门，看到他坐在窗边发呆，身边还卧着一只羊，他搂着那只羊，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树叶黄的黄，绿的绿，还有些红的，全都局促在一起，倒还有点意思。树影透过窗倒映在地面上，把黑色石砖也染上了些彩色。 　　白瑟还是穿着一身黑色深衣，松散的扎了个低马尾，回头看到萧宗主和常曳，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缓缓地转过身子，跪在坐垫上，给萧宗主行了一礼，“见过师尊。” 　　“你为何闭门不出啊？”萧宗主负手，踱步在白瑟的屋子里，他环顾整个屋子，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有件事，我本想早些和您说，不知如何开口。”白瑟跪在坐垫上，头越来越低。 　　“起来说。”萧襄一只手拉起白瑟，“瘦得皮包骨头了，也不多吃些。” 　　“我的一位徒儿，杜珏，师尊可还记得。”白瑟坐在桌边，给萧襄倒上茶，“他叛离师门，去了刀宗。” 　　常曳屏住呼吸，僵直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萧宗主会对这件事作何反应。 　　“哦。”萧襄捧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吸溜了一口茶，“嗨，随他去吧。你可是在责怪自己教导的不好？杜珏这小孩，天分不够，又不勤学，三番五次逃课，没学多少东西，还给我惹了那么大个麻烦。他想跑就跑吧，省得再生事。年纪轻轻，有个别的追求也好，免得耽误了人生。” 　　白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 　　常曳还有些惊讶，本来以为萧襄会勃然大怒，不但要抓回杜珏抽筋扒皮，还要连着白瑟一起收拾，没想到这就又算完了。 　　“不要怪自己。”萧襄拍拍白瑟的肩，“我培养你这将近二十年，早把你当我儿子一样了。你的喜忧，我感同身受。你能教出常曳，已经是你的本事。人与人之间总有差距，你不能要求每个小孩个个是天才。” 　　“是。”白瑟应了一声。 　　“好，那就这样！好好的啊，别整天为了这事闷闷不乐的。但是啊，白瑟……”萧襄笑着站起来，替白瑟整理好衣襟，“本座可不希望，一些不好听的事情在各大宗派内传开，既影响你们，也影响我，也影响全宗。” 　　“况且，一旦开了这个头，规矩可就没了。走了可以，但容不得杜珏四处散播谣言。” 　　这句话说完，常曳看到白瑟的喉咙明显地耸动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浮现，他似乎咬着牙，目光里多了些慌乱。 　　“走，常曳，去看看本座给你找的好地方。” 　　好地方不好地方的，常曳倒也没什么兴趣。房子也没有很独特，和众多房屋一样，三层楼，有阴有阳。也不是新建的，只是一直没人来住。 　　单独住也好，能静下心来研究曲谱。 　　他在等待一个实战的机会，一直非常谨慎地把琵琶变小，放进盒子里，藏起来。 　　只要有谱，弹瑶琴也是一样。 　　他的瑶琴已经换成了“啼魂”，由于萧宗主到处炫耀：“棋宗宗主送了一把名琴！这琴现在常宗师用着！名琴配大师，合适！” 　　但常曳刚刚成为宗师，一些游手好闲的弟子还觉得他年轻，不值得忌惮。一群小团体当着他的面，欺负一些新来的小学徒，敲诈勒索言语辱骂。常曳也就毫不留情，把几个人都暴揍了一顿。 　　正愁着新曲子无处施展，就有几个人送上门来。把他们全都打晕，扔到一个小山洞里，自己戴上帷帽遮住脸，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能够完全控制人行为的几首曲子。 　　第一首，能让所有人敌我不分，互相厮打在一起，打斗场面异常滑稽弱智，曲名拟为《神魂潦乱》。 　　第二首，使人瞬间晕倒，虽然没死，但是会失去意识，取名为《心醉魂迷》。 　　第三首，被施术的人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有意识，能说话，但就是动不了，曲名《锐挫气索》。 　　第四首会使人产生恐怖情绪，丧失战斗能力的《危惧》。第五首让人无法使用灵力的《栖默》。 　　以及最可怕的，能完全控制人心，让被控制者言听计从的曲子《摄魂》。 　　之后单独完成了一单委派，在驱邪除魔的过程中，命名了能够直接打散魂魄的《散魄》，能让魂魄脱离躯体的《离魂》。 　　来来回回，完整七天，常曳完全没有和白瑟见面。 　　从委派返回琴宗，他买了一包新鲜的糖炒栗子，两壶酒，打算去找白瑟的时候，却在自家庭院里看到他。 　　庭院里，银杏的金、枫叶的红、女贞的绿混在一起，地面上整整齐齐堆起了一个落叶的小山。白瑟一个人静坐在石桌边，桌上放着几块糕点，一群麻雀围在旁边啄食，甚至有好几个蹲在白瑟身上。 　　白瑟仍然是一身玄衣，发带束发，看上去冷峻孤傲，身上却留了不少小麻雀，圆滚滚的小鸟在他肩头跳来跳去，他也不动。 　　“师尊。”常曳笑着朝白瑟挥挥手，他一转身，桌上的身上的小麻雀就都飞走了。 　　“好久不见。”白瑟叹了口气，扶着桌子站起来，“你这宗师，可比我要忙多了。” 　　“我去了委托……”常曳快步走到白瑟身边，“想先放了琴就去看您的。” 　　“栗子？”白瑟看到常曳手上提着的一袋糖炒栗子。 　　“嗯，现在正是吃栗子的时候。应该很甜。”常曳打开袋子，栗子还冒着热气。正打算要剥，被白瑟拦住，“当心指甲。” 　　“吃栗子哪还管得到指甲。”常曳笑着，看到白瑟拿过袋子，找了一块长些的纱布，把栗子装进去，纱布封口，扬起装着栗子的纱布袋子，在石桌上一顿猛砸，再打开纱布的时候，栗子就全都碎了口，轻轻一捏就开了。 　　“吃吧。”白瑟手上的动作十分迟缓，他呆呆望着手上的栗子，半晌才剥开一粒，握在手上，“我有事想和你说，去我那里。” 　　“好。” 　　关门上锁，白瑟和常曳相对坐下，他低声说：“上次宗主说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我知道，他怕杜珏出去乱说。”常曳点点头，“那我们也不总不能杀他灭口吧，若是他真的与刀宗的柳宗主关系亲密，到时候她寻仇上门，才是真的惹了大麻烦。” 　　“我就是在愁这个。”白瑟扶着额头，紧紧皱起眉，“就算是在十大宗派的宗主和宗师们面前死不承认，风言风语传出去也不好。” 　　“这些时间我没跟您说。”常曳拿出琵琶，“我编了一首曲子，可随意操纵他人，让人言听计从。或许可用在杜珏身上试试。” 　　“言听计从？”白瑟微微挑眉，“你先给我试试。” 　　“不、好……吧。”常曳急忙摆摆手，“不能对师尊用这个。” 　　“无妨，别让我做怪事就好。”白瑟理了理衣襟，端坐在桌边，等着常曳施展能让人“言听计从”的法术。 　　“……好吧。” 　　关键不在于怪事，主要是能不能把持住。 　　常曳深吸一口气，先打开一个静音结界，不能让周围的人听到自己在弹琵琶。接着，弹起《摄魂》。这首曲子节奏极快，开头就是一阵急促的玉碎声，曲调诡谲，听了让人心神不宁、惶恐不安。曲中似有万千亡魂随风哀鸣，又似狂风暴雪无情嘶吼。 　　眼睁睁看着的表情越加痛苦，琴声一停，原本还端坐着的白瑟，双眼变得无神，头也耷拉下去，呆滞地看着常曳，微微张口，一言不发。 　　“师尊，来抱一下。”常曳张开双臂，笑看着白瑟，等着他主动抱上来。 　　白瑟呆呆地看着常曳，乖顺地伸出手，像冬天怕冷的猫一样，钻进常曳怀里。原本他们相对坐在两张椅子上，现在白瑟紧紧依偎着常曳，和他挤在同一张椅子上。 　　妈呀！ 　　这千载难逢百年不遇的好机会还不好好利用，这辈子都没下次了啊！ 　　椅子勉强坐下两个人，但是白瑟也基本上坐在常曳腿上，像没睡醒的小孩子一样，躲在常曳怀里头也不抬。 　　这时候不问真心话啥时候问！ 　　“师尊喜欢我吗？”常曳抱着白瑟，捏捏他的后颈。 　　“喜欢。” 　　“师尊还喜欢谁？” 　　“喜欢你。” 　　“那师尊喜欢我什么？” 　　“都喜欢。” 　　啊！ 　　常曳在内心狂喜尖叫，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先抱着白瑟滚到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　　我记得…… 好像要虐了…… 我记得。 　　☆、无射其三 　　“您有没有什么小秘密跟我说说？大秘密就算了。” 　　躺在床上，常曳一手托腮，笑看着身边的白瑟。白瑟还抱着常曳，奋力往他怀里钻，紧紧靠他身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有很多钱。” 　　“有很多钱？这算秘密吗？有多少钱？”常曳愣了愣。 　　“你看。”白瑟从床上爬起来，抓着常曳的手拉他起来，掀开床板，底下有一块上了锁的暗门。门锁是机关锁，白瑟俯身，熟练地解开锁子，打开暗门。 　　往里面一看，常曳的眼睛差点都被闪瞎。 　　地板之间的夹层里，摆放着满满的几层黄金，毫无缝隙，全是金子。 　　“您……藏这么多钱做什么？”常曳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但好奇心作祟，他还是想知道自己的师尊究竟在盘算什么。 　　“有用。”白瑟重新锁上暗门，“很有用。” 　　常曳打算换个话题，他也不想知道白瑟的秘密了。亲密关系之间不需要完全坦诚相待，两边都变得空白，就容易被其他色彩的东西污染。 　　刚刚锁好暗门，压上床板，白瑟就迅速抱住常曳，挨着他不说话了。 　　“我以前问过您有没有欲望，您的欲望是什么？”常曳本来以为能问出一个符合他想象的答案，但是白瑟沉默了一阵子，阴森森地说：“权。” 　　“什么？您说什么？” 　　只有一个字，常曳并不能很好联想这一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期盼、萧襄能早些死。我做宗主，要从上到下清理琴宗。可我不能杀他，只能等。” 　　瞬间，常曳的背后冒出冷汗，他头皮发麻，不能想象这些话出自自己师尊之口。他没想到和白瑟共同生活十年，都没有看出他的丝毫野心，还以为他也只是每天都沉醉于自己的世界中，与世无争。 　　或许稍稍看出些端倪，白瑟一直都在惩戒那些行为不端的人，但他也并没有对宗主这个地位展现出分毫明显的兴趣。 　　况且，宗主地位再高，也与“权”沾不上太多，只是掌握了一个宗派内成员的动向，权力很大吗？ 　　“为何……一定要做宗主？”常曳抱着白瑟坐在床边。 　　“想让琴宗变好些。”白瑟还是躲在常曳怀里，头发在他的肩头越蹭越乱。 　　常曳觉得，是时候该解开法术了。他问出太多不该问的，知道了师尊一直隐瞒着的野心，一时之间，燥热的心都被这些冰冷的东西禁锢。 　　“我给您把法术解开。”常曳起身去拿琵琶，白瑟就从背后抱着常曳。 　　一声裂帛响起，白瑟回过神来，立刻松开常曳，故作镇定地理了理头发，“刚才……像是睡着了，什么都不记得。” 　　“那就好……我让您抱我您就抱我，我让您亲我您就亲我，让您学猫叫您也学了，您还学了猫洗脸的样子。”常曳开始编谎，让自己显得冷静一些。 　　“是、是吗。”白瑟有些窘迫地别过脸，“都说了不要让我做怪事。” 　　看来他是真不记得。 　　常曳心里的失望，是已经被收割完毕的麦田。光秃秃只剩秸秆，连着天，都是望不尽的荒芜。他不希望白瑟心里有欲望，他该永远都是那个看上去虚无缥缈，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师尊。 　　现在他有些怀疑，自己十年来喜欢的师尊，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演绎的。 　　“您这回信了吧。”常曳忽然变得十分冷静，在白瑟面前，他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淡然，“我会去找杜珏，让他闭嘴。” 　　“你为何要编出这样的曲子。”白瑟猛灌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茶。 　　“与其他宗派相比，琴宗不够灵活。我们以音律控制世间万物，召唤神兽，但往往受制于琴，行动不便。您也发现了，斩妖除魔，要弹瑶琴，我们就必须坐下。况且，召唤神兽需要时间，弹琴时我们十分被动，一旦护盾被打破，动作慢些的就只能任人宰割。” 　　“可如果我们能先发制人，让对方无法施术。琴宗自然无人能敌，取代剑宗成为十大之首，也并不是空想。”常曳笑看着白瑟，“我觉得，只将瑶琴奉为唯一正宗也十分愚蠢，琵琶、二胡、阮，这类便于携带的琴也可以成为正宗。乐器哪有高低贵贱之分，作为琴棋书画之首，琴宗不该更有包容心吗？” 　　白瑟缓缓顺下眼，“行了。栗子还没吃完，凉了不好吃了。” 　　“师尊在琴宗这么多年，就不觉得该变一变了吗？”常曳替白瑟剥了好几个栗子，放在他面前。趴在桌上望着白瑟。 　　“革新，决非一人之力能左右。”白瑟极有耐性地把几个栗子叠成一摞，在它们即将坍塌的时候，一个一个拿下来吃掉，“是该变，也要等待时机。我不想你染指这些事，别说了。” 　　常曳怔了怔，他看着白瑟黯淡的眼眸，越发看不清他眼中的那潭深水，到底还隐藏了多少。 　　沉默着，白瑟的目光不经意朝床上一瞥，他发现床板之间夹住了一截床单。愣了愣，盯着床单看了一阵子，起身，掀开床板检查锁子。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开的机关锁上蒙了尘，而现在，锁子上明显出现了几个指头印。白瑟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里还残留着灰。 　　“你到底问了我什么？”白瑟不紧不慢地打了一盆水，细致地，把指甲里的灰洗干净。 　　常曳沉默半晌，只能如实回答。 　　“你知道就好。”白瑟把手擦干净，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常曳，“只要萧宗主在世，我那些都是妄想。” 　　“我帮您啊！有人阻碍您的话，我替您除去所有障碍。您要做宗主，我就是您的利刃，我不会和您争抢，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为您出生入死、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常曳有些激动，眼睛红了，脸也红了。 　　他快步走到白瑟身边，紧紧捏住他的手，“我不是要故意知道您的这些事情，但是……我只是想跟您说，我不会背叛您。” 　　“好了。”白瑟抓住常曳的肩，用力捏了一把，“不说了。往后的事，你我都说不准。” 　　太过着急想要表明自己的忠心，常曳独自背着“啼魂”，准备一个人前往刀宗，和杜珏进行一次亲密友好的会见。 　　然而还没走出琴宗大门，就被萧宗主派来的弟子拦住，“常宗师，萧宗主有请。” 　　萧宗主“有请”的地方，坐满了人。背着剑的，提着刀的，拿着棍的，看来是十大宗派都有人过来。 　　白瑟正坐在萧宗主身边，一身黑衣，面部平静。 　　常曳一进门，在场的人把目光齐刷刷地放在他身上，多数人的眼神冰冷，没有太多含义。有的人眼中带着些嘲讽，有的人带着些讥笑。他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让这些素未谋面的人向他投来这种目光。 　　“此次，除琴宗之外的九大宗派，我们各派了十人来琴宗拜访，就是想问问……”一位背着剑的人抱拳站起来，“如今十大宗派内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您宗内白大宗师和常小宗师身为师徒却关系不正，这事儿，萧宗主不会不知道吧。” 　　“琴宗历来将瑶琴奉为正宗，可我听说，常小宗师私下在弹琵琶？” 　　“难不成，萧宗主要在近年修改宗规？放其他乐器进门了？不好吧……” 　　“诸位安静。”萧宗主乐呵呵地摆了摆手，“听我说，听我说好不好啊？我徒儿白瑟，我是知道的。他自幼多病，身边得常有人照料着。这不是，小常是他徒弟，照顾得太仔细了些，不就让人误会了吗？我倒是想知道，诸位说的关系不正，可是亲眼见到他们行不端之事了？” 　　“这、这倒没有。” 　　“有人说，在宁安公主生辰的烟火会上看到他二人牵着手，这又如何解释？” 　　“不过是牵手，我都说了，白瑟体弱多病。宁安公主生辰的烟火会，皇城内也该有万人出动，免不了磕磕绊绊的，徒弟牵着师父，又有什么。”萧宗主哈哈笑着，“不满诸位，我五十岁时，白瑟刚好十九，那年我与他去河边垂钓，结果我脚一滑，落水了。他救我上来，又是抱又是摸的，我俩也是正常师徒啊！” 　　“白宗师，您怎么说？” 　　“心思龌龊之人，眼见之物皆是污秽。”白瑟顺着眼睛，轻飘飘地说。 　　“嘿！这小年轻怎么说话的！？” 　　“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那琵琶呢！萧宗主就能允许常小宗师弹琵琶了吗？！” 　　“我可没见到常曳弹琵琶，那要不然，你们把他弹的琵琶拿出来，让本座看看！看到琵琶，那我就承认了。”萧宗主拍着桌子，“有没有！琵琶呢！？” 　　“这是从常宗师琵琶上取下的玳瑁，只有琵琶这些坊间乐器，才会有这种花哨的装饰。”一个背着朴刀的人举起兰花玳瑁。 　　“琵琶呢！？谁知道你这玳瑁是从哪抠下来的，你随便拿个琵琶，扣了一块玳瑁下来，就说这琵琶是常曳弹得，毫无根据嘛！”萧宗主皱起八字眉，笑着向后仰过身体，“常曳，你说呢？” 　　常曳不敢明目张胆地转头去看白瑟，他只用余光看到，白瑟低垂着的目光流转，轻轻瞥了常曳一眼，不露痕迹地点了点头。 　　“……”常曳点了点头，“诚如宗主所言。” 　　“好啦！请各位安心，琴宗与各位友宗同生死、共进退，所有重大决定，都是要与诸位商量过才能实行的。”萧宗主乐呵呵地打着哈哈，“没别的事，我今晚请各位喝酒吃肉啊！” 　　话说完，底下的人就都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杜珏，一个无法掌握核心证据的男人。 总是在辩论阶段败下阵来。 　　☆、无射其四 　　常曳无话可说。 　　他和白瑟的事情完全暴露，萧宗主不但没有深究，甚至还在其他九大宗派面前为他们辩驳。就连他弹琵琶都没有追究。 　　萧宗主究竟是完全信任白瑟和常曳，还是根本不把这些事情看得太严重，常曳也无从知道。 　　白瑟裹紧了披在肩上的大氅，他坐在桌案边，默默修改琴谱。 　　“您之前让神兽附体的法术，曲名是什么？”常曳伸手挡住白瑟拿着硬笔的手，想占据白瑟所有的目光。 　　“宗主取的，《附灵》。”白瑟叹了口气，放下硬笔，“我不爱读书，想不出曲名，就让师尊帮忙了。” 　　“那您能教教我吗？《附灵》。”常曳趴在桌上，侧过头望着白瑟。 　　“……教你千种万种乐谱，唯有《附灵》不会教你。全宗都以为附灵是通灵术之集大成，可我知道，那是失败之作。”白瑟摇摇头。 　　“为什么啊！明明那么厉害。” 　　“昨年《附灵》完成。一开始我不以为然，但几次被神兽附体之后，我有时会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心中的东西。许多想法混杂在一起，让我觉得……很乱。”白瑟两手箍着额头，“起初，我与你的想法相同，带着琴总是束手束脚多有不便，附灵后，无需琴也可施术……” 　　“你走之后，我越发怕死，连走路都如履薄冰，之后……就作了一组新曲。” 　　“朱雀《肝胆相照》，能让外伤迅速治愈。白虎《患难与共》，能为我分担伤痛。玄武《舍生忘死》，危急时能将气血灵力渡给我。青龙应龙《见危授命》，为我挡下致命伤害，保我不死。” 　　说这段话时，白瑟如同呓语，脸上苍白的微笑也显得如梦似幻。 　　“这……这还是失败之作？！”常曳不敢置信。 　　“牺牲本心和自在续命，以神养命罢了。人若是丢了本心和自我，就成了行尸走肉，与死无异。”白瑟顺下眉眼，“不过本心极多，初心、忠心、信心、耐心、野心……自在也是同样，自我、本我、我见、我相、本性……丢一两个，倒也不妨碍。” 　　“但我不想你像我一样……心中混沌一片。” 　　看到常曳不说话，白瑟就又补充道：“我俩的事，萧宗主并未责罚。他对我已是仁至义尽，今后……还是安分些吧。” 　　“我听您的。”常曳点点头，“您或许觉得，我的《摄魂》是旁门左道，但我还是想……把这曲《散魄》的琴谱给您。倘若，真的遇上无法制服的大敌，这曲子能将敌人的魂魄打碎。” 　　“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常曳总觉得秋雨要比夏雨还温柔些。 　　雨天，常曳独自坐在窗边，想着白瑟的关节又要疼了，就撑着一把伞，去了白瑟那边。 　　小雨淅淅沥沥，隔着山崖的断面，常曳看到白瑟披着一件黑色大氅站在雨中。他面前是金光闪闪的应龙，雨雾朦胧，应龙身上的金色鳞片晕染了周围的氤氲水汽。 　　龙像是悬浮在水中，金色龙须在空中缓缓飘飞，龙爪和龙身悠悠地游弋着。它闭着眼，龙吻和白瑟的额头相接。 　　悬崖对面的时刻似乎凝固了。 　　白瑟也闭着眼，一手抚摸着应龙的面颊。 　　雨声如私语，白瑟被应龙身上的金色光芒包围，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常曳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打扰师尊，捏着伞柄的手越收越紧，他也不想看到一条龙和白瑟如此亲密。心里酸酸的，也不敢出声。 　　直到白瑟睁开眼，应龙瞬间化成细密的金沙，随着小雨，越变越淡。白瑟扶着额头，脚下踉跄了几步，没等到常曳跨越悬崖，就摔倒在雨水中。 　　扶起白瑟，看到他闭着眼，似乎只是睡着了。湿漉漉的几绺头发黏在脸颊上，又给他瘦削苍白的脸添上了几笔旖旎。 　　他的呼吸平稳，睡颜恬静，并没有受伤或是失去意识的迹象。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玄色深衣被雨水浸泡之后变得更黑。打湿了的绸缎紧贴在身上，把尖削的肩膀和锁骨勾勒得更加凌厉。 　　伞早就丢到一边，被一阵风吹到悬崖下面去了。 　　常曳背起白瑟，让自己的后背也被浸湿。 　　他现在开始后悔自己搬出师门，不能随时看着白瑟，给他一个坚不可摧的庇护之所。想想又觉得自己不自量力，有什么资格做师尊的盾，只要做师尊的刃，他指到哪里，自己跟到哪里便足够。 　　回到屋子，常曳点上火盆，让雨水浸泡着的屋子暖和起来。热毛巾擦掉白瑟脸上的雨水，蘸去他头发上的水滴。 　　打算替白瑟换下湿衣服的时候，他就清醒过来。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睡眼惺忪，一看到常曳就笑了一声，“知道你会来扶我……” 　　“那您也不能随便摔啊。”常曳叹了口气，不用白瑟提醒，就已经把艾条拿了过来。 　　“你衣服也湿了。”白瑟用两指捻着常曳肩上的一块潮湿，“先换吧。” 　　白瑟的柜子里始终放着几件常曳的衣服。常曳的个头总之高些，肩膀宽些，手臂和腿也更长一些。来留宿，总有能换的衣服。 　　只不过两个人之间该看的都看过了，换衣服的时候还互相背对着。 　　大概是因为亲眼看到的都没有想象中的完美，常曳期盼着能看到白瑟流畅笔直的后背，在单薄的白色中衣里显现出模糊的轮廓，让他过于硬朗的线条被虚化，显得虚无缥缈。他站在那里，手臂穿过宽大的袖筒，像是带着风，掀起一片薄雪。 　　但每次常曳看到白瑟穿衣服的样子，都和想象中的相差甚远。 　　他同时披上中衣和深衣，低头去绑中衣的衣带，宽宽大大的衣领就滑到肩上。等到中衣穿好了，深衣也半挂在手臂上。他又要费一阵功夫，整理好中衣的衣襟，捋正，再把深衣拉起来，穿整齐。 　　每次见到白瑟这样穿衣的背影，看到他那一截从衣领冒出头的颈椎，像一条银环蛇，吐着信子，引诱常曳伸手过去。 　　事实上，看到师尊这种毫无章法的穿衣，常曳的确是上手帮过的。只是每次一帮就帮到床上，穿了就和没穿一样。 　　于是这一次，常曳放弃了帮忙，早早点燃艾条，坐在窗边吹着点燃的一端，让火不要熄灭。 　　转过头看到白瑟坐在床边，理了理头发朝他招手，“你过来。” 　　“腿好些了吗？”常曳仍然坐在床边的台阶上，替白瑟做灸疗。 　　“嗯。”白瑟应了一声，“饭堂的面点师傅走了，这半月没吃上甜的，总觉得不舒服。今日你既来了，就帮我做几样点心吧。” 　　“我是真不会。”常曳笑着实话实说，从小在师门长大，包吃包住自己没动过手，哪里会做点心。 　　“你帮我就行了。” 　　做点心的时候，常曳才发现白瑟异常的耐心。生板栗挨个划刀，蒸熟之后晾凉，一个个剥开皮，把栗子拾到一个碗里，压成泥，再用勺子挤着抹着过筛。再加些糖、牛奶和油，搅拌成细腻的泥，先舀了一小勺递给常曳，“尝尝。” 　　栗子泥入口绵软，细小的颗粒感带着馨香。 　　“您还有什么不会的吗？”常曳也只是帮白瑟剥开栗子，然后就站在一边围观。 　　“再做个豆沙吧。”白瑟说着，小红豆蒸熟，同样压成泥，过筛，做成泥。 　　面粉倒在盆里，加了些盐和糖，又拿了一块发面的面肥加进去，打上鸡蛋，添上牛奶，就把一盆都放到常曳面前，“搅。” 　　常曳也就笑着接过长筷子，手上用了点劲把里面的内容都搅在一起。白瑟两手撑在灶台，弯腰盯着常曳搅面的样子，也不说话。常曳就顺手沾了一点面粉，抹在白瑟的鼻尖上。 　　“别玩吃的。”白瑟皱起眉，虽然这么说了，还是在案板上摸了一下，把满手的面粉一巴掌糊到常曳脸上。 　　常曳笑着摇摇头，想抖掉睫毛上挡住视线的面粉。白瑟就简单粗暴地擦掉自己手上的面，替常曳抹掉眼皮上的面粉。低头看到面搅匀了，就又说了下一个指示：“拿出来揉。” 　　“您教教我。”常曳先把面团放到案板上。 　　白瑟演示了两下就腾开手，“你来。” 　　好在常曳悟性极高，看了两下就明白了，手臂上用劲也巧，几下把粘手的面团揉成光滑圆润的一坨，放到面盆里。盖上盖，包上湿布密封，放进柜子里面，还围上了一层薄被子发面。 　　“太麻烦了，这一趟我都跑到市里给您买一堆回来了。”揉面揉的胳膊困，常曳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叹气。 　　白瑟忽然笑了一声，他摇摇头，在案板上撒上面粉，把板栗泥先搓成条，分成几个小剂子，红豆泥也一样。 　　“您不嫌累啊。”常曳一手托腮，望着白瑟把剂子揉成团，一个个整齐地摆在案板上，用潮湿的纱布盖起来。 　　“想让你尝尝我做的，也不累。”白瑟两手捏着湿布，漫不经心地拂去衣服沾上的面粉。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碰瓷的开端，也是碰瓷的结束。 ？ 　　☆、无射其五 　　打算做活的时候，白瑟换了一身短衣。 　　黑色短打束着袖口，裤子宽宽大大，看上去有些慵懒。只有头发还一丝不苟地全都束起，还用网巾包着，认真地说：“做饭时该把头发理好，免得吃出根头发，膈应。” 　　大概就是在这种时候，才能从师尊身上找到一些直白简陋的生活气息。并且，从他说的话里，常曳拥有了结结实实的归属感。 　　等待发面的时间，白瑟拿出了一盒蜂巢蜜，“前些日子有人送了我一块，你猜是什么花蜜。” 　　常曳拿了勺子，抬眼望着白瑟试探性地问：“只让猜，不让吃？” 　　“吃吧，藏了这么久就是留给你的。”白瑟微微眯起眼睛笑了。 　　常曳很少见白瑟这样笑，首先他笑得不多，就算笑也是一瞬即逝，很少有绵长的笑。他一眯眼睛，常曳就有点慌，首先怀疑这蜂蜜里会不会添加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料。 　　但他还是挖了一勺入口，粘稠的琥珀色蜂糖在他唇边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糖丝，他抿嘴，舔掉嘴边的蜂蜜，还是觉得嘴角边有些粘腻，就用手指又揩了一下，抿去指腹上的蜜。 　　“尝不出，我猜是桂花蜜。”常曳摇摇头，看到白瑟直勾勾的眼神，愣了一下，“您为何这样看着我。” 　　“这是罂粟蜜。”白瑟意味深长地蹙起眉，“芍药之后，罂粟花最繁华。朵甚巨而密，丰艳不减丹药。今人虚劳咳嗽，多用粟壳止勤。其止病之功虽急，杀人如剑，宜深戒之。” 　　常曳笑着，他两手托腮，静静等着白瑟的后文。 　　“阿芙蓉乃是罂粟之浆液，服食后易成瘾。你已尝过罂粟蜜，以后就要受制于我，再也跑不脱了。”白瑟缓缓地合上蜂蜜的盖子，“我该把这蜜藏起来，如此，你就得常来我这里服蜜。若是不来，三日之内，你头晕眼花、浑身酥软无力、流涕咳嗽、意志不清……” 　　“师尊，我记得……罂粟不产蜜。”常曳笑着偏过头，想看看谎言揭穿之后白瑟会有什么反应。 　　“你知道啊，我以为能骗到你。”白瑟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您该不会被别人骗了吧？”常曳笑着挑起眉。 　　“我要真有意毒你，又怎会在你面前提起？”白瑟笑着踱了几步，“猜对了，是桂花蜜。” 　　“我不常来您这，也是怕宗主责怪，被再多人看到也不好。”常曳接过白瑟递来的小碗，看着他往里面放了些面粉和糖，又倒上油，用手抓了抓。白瑟的一手放在碗里，另一手扶着灶台，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常曳，“事已至此，躲躲闪闪才是做贼心虚。” 　　常曳把小碗放到灶台上，拿了湿布，替白瑟把手擦干净。 　　发好的面重新揉搓排气，分成十几个小剂子。白瑟教着常曳把剂子按扁，栗子泥、红豆泥分别包进去，裹紧，收圆。糖面脆皮糊在表面，刷上油送进烤炉，拿出来的时候就蓬蓬软软，表皮酥脆，内里绵软清甜，还有牛奶的淡香。 　　“放凉再吃吧。”白瑟把烤好的小点心都捡到盒子里，分别装了三盒，“等雨停了，我把这些拿给宗主。” 　　午饭顺便堆凑过后，雨还没停，两个人就离开了厨房。 　　躲在一张床上，盖了一条被子，开着一扇窗。依偎在一起有些热，窗外的冷气飘进来就刚刚好。 　　常曳也一直没有问，他来时看到的应龙，到底是在做什么。想说点什么，听到白瑟已经沉沉入睡，呼吸声比平时明显些，但还是隐埋在雨声之中。 　　是累了吗？ 　　他看着白瑟的睡脸，渐渐觉得雨声不吵了。 　　常曳并不觉得困，但望着白瑟睡着的样子，睡意伴随着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促使他闭上眼睛。他在越飘越远的幻想中默念，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够永存，至于降妖除魔，革新琴宗，全都无所谓。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常曳醒得毫无征兆。他一睁开眼，就对上白瑟的目光，两个人对视片刻，异口同声地说：“雨停了。” 　　他们换好衣服，带上准备送给宗主的甜点，在还未散去的灰色阴云的笼罩下，踏着湿漉漉的地面出门。 　　雨后并未放晴，风还十分刺骨。 　　刚刚走到宗主堂前，就听到有几个人的说话声传出。 　　“本座年事已高，打算，把下任宗主的事早些给你们安顿了。” 　　一听这话，白瑟就拦住常曳，朝他摇了摇头。 　　常曳心中立刻生出了不祥的预感，安顿宗主的事，萧宗主却没有叫白瑟。 　　“我不绕弯子，直话直说。谭枫啊，你是我第一个弟子，我打算让你做下一任宗主。你可愿意啊？” 　　“愿意！弟子当然愿意！但是……师尊为何选我？论技法修为，白师弟都远在我之上，我何德何能让琴宗众人信服？” 　　“技艺高低，与能否担任宗主无关。论技艺，白瑟是琴宗之首，无人能出其右。常曳若是再聪明些，或许能赶超白瑟。” 　　“您的意思……？” 　　常曳咬紧牙关，攥住拳头，眉心紧皱。他看到身边的白瑟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只是捏紧了盒子上的提柄，拳头两侧都握出来几道白印。 　　“白瑟太年轻，做事欠妥，也不是个做宗主的材料。况且，琴宗只需要传承者，顺应大势才是明智之举。” 　　“白师弟平日里确是想法新奇，喜欢钻研些新东西。可他未必不是个传承者，您培养他二十多年……” 　　“呵！你不懂他，那小子心思重，你看他喜怒不形于色，问他也什么都不说。十几岁时候他就那样，有的时候那眼神，我看了都害怕，哪里像个少年。” 　　“瞧您说的……” 　　“就是！我是他师尊，我可怕他了。他现在还弄出来个《附灵》，哪天心情不好，能屠宗。你没听现在宗里都流传的那句话吗？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白宗师坐下。他们怎么不怕我坐下啊！？” 　　“白师弟不是那样的人，您这背后把他说成那样……” 　　“提防着点！你，以后也提防着点！” 　　“那……白师弟与常曳的事……” 　　“此事不准再提，谁敢谣传，我第一个处置。” 　　“是，弟子僭越了。” 　　…… 　　“你回去等我。”白瑟没有转头，他站的笔直，全身都变成一道黑色竖线，只有发带还随风飘扬，姿态软弱。 　　做不做宗主都和常曳没多大关系，但他十分失落。望着白瑟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应一声，“好。”然后转头返回。 　　白瑟会以什么姿态面对萧宗主，会用什么表情把自己亲手做的糕点当着众人的面送到萧宗主手边？他会说什么，又以什么方式离开。 　　常曳感到了一阵屈辱。 　　在他心中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白瑟，在别人口中一文不值，说得像个恶魔一样。常曳满心的愤恨无处宣泄，回屋打开桌上的盒子，拿出一个早上烤的糕点，吃了一口，难过得咽不下去。 　　白瑟回来的时候，又下起了飨赣辍 　　他进屋，发丝上沾着细密的水雾，整张脸也看上去云雾缭绕。 　　大概是看出常曳情绪不高，白瑟走到常曳身边，先拍拍他的头顶，“谭师兄很好，宗主选他做下一任才是明智，我也没有任何不甘。” 　　“可宗主为何那样说您？您是他的弟子，他还无端猜忌您、提防您。”常曳一拳砸在桌上。 　　“不过是徒弟，猜疑也无可厚非。”白瑟跪坐在常曳身边，叹了口气，抱着他，拍拍他的后背，“做不做宗主都无关紧要。” 　　常曳点点头，他明白师尊的意思。 　　话是这样说的。 　　到了夜晚，他紧紧搂着常曳的脖子，发泄似的，狠命地，奋力在常曳怀中颠簸。他不出声，两手不轻不重地抓着常曳的头发，但他的喉咙就在常曳耳边，里面隐忍着的低哑嘶声，常曳听得很清楚。 　　一手托在白瑟的脑后，让他躺倒在玉枕上。他的双眼空洞，像是丧失了活人才有的神采，眼中的失望和颓唐，也显得十分黯淡。他双眼通红，刚一对上常曳的目光，他就立刻别过头，用手臂遮住眼睛。 　　但常曳觉得难过。 　　人生中有千种万种不被认可的理由，剑走偏锋、旁门左道、自恃清高，可白瑟只是因为太强了，太年轻了，爱搞点新的。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白宗师坐下。”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互相磕绊，“说得我像妖魔一样。” 　　“不听他们说的。”常曳很心疼，他抱起白瑟，捋顺他的头发。 　　洗漱过后，白瑟一个人坐在窗边点燃水烟，照着黑云中藏匿着的明月，吐了一口白雾。他裹紧了披在肩上的大氅，“那些金……藏着或许这辈子都花不完了。挨过了冬季，天暖些了，随我云游吧。路上吃的用的，全给他散了。遇上生活艰苦的，分他们些。” 　　“您这是要散财啊。”常曳背靠着坐在白瑟身后。 　　“只是钱太多，不好带。把你那变大变小的法术教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鹅们常曳不得了，变大变小真奇妙。 就问谁 不想ghs呢…… 呃……快完结的时候会慢慢修文的。 这个……脱纲瞎写的问题就是，我也忘了我前面写的啥。 只能全写完再改辽。 我以后会认真点的…… 对不起！（土下座） 　　☆、无射其六 　　一夜风雨，醒来之后，院子里红的黄的叶子湿淋淋的落了一地。 　　身边的白瑟还沉沉睡着，常曳先洗漱更衣，把庭院里的叶子打扫整洁之后，准备回自己那里。 　　刚回到自家门口，看到庭院里的石凳上坐了四个人，还有一个人坐在桌子上。他们笑嘻嘻地看着常曳，“常宗师，大清早的上哪里去了？” 　　“……你们有事？”常曳并不记得这些人的名字，大概一起上过宗主的讲堂，但也不知道是谁。 　　“那可不是，就来问候问候您？” 　　几个人坐的四平八稳，不是宗师，面对宗师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我们是谭宗师门下弟子，不知常宗师可有耳闻，谭宗师将是下一任宗主人选。之前传言，白宗师是下一任宗主，现在看来，都是谣传啊。” 　　“白宗师耗费两年创作出的惊世之作《附灵》，本以为能名扬十大，威震四方，结果没想到吧，把自家宗主镇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常宗师您。您呐，最好和我们搞好关系，别整天狗眼看人低。以后我们也都是宗主门下的弟子，你见了我们连招呼都不打，我们心里很难受的。” 　　“常宗师天之骄子，百年不遇的天纵奇才，怎么会把我们这些杂鱼放在心上。不过你以前狗仗人势，有白宗师这个‘谣传’的下一任宗主撑腰，现在傻眼了吧？” 　　“你们还别说！刚刚开始，大家不都觉得白宗师是宗主的事情板上钉钉吗？没想到啊！哈哈哈哈……” 　　花费一夜才平复的心情，只需要这么简单几句话，就再一次被揉皱，撕碎。 　　常曳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在昨夜看到白瑟那双饱含不甘和失望的眼神时都没有断裂。他明白，置身事中的白瑟才是最难过的，如果自己也把难过表露出来，还如何做到安慰师尊。 　　此时，听着刺耳的，凌乱的笑声，嘲笑的，讥讽的，小人得志的发言。常曳觉得一阵心慌，呼吸都瞬间停滞，不光是头脑发热，他的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轰鸣声，双眼模糊了。 　　随身带着的琵琶在手掌之间恢复原有的大小，常曳被气恼和愤恨冲昏头脑，一声裂帛之后，整片天空都染上一层浓烈的黑紫，空中漂浮着纸灰一样的黑色悬浮物，慢慢地向下落。 　　那五个人忽然有些慌了，他们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惊慌失措地指着常曳。坐在桌上的那个慌忙跳下来，扭头就要跑。其他四个人还想对抗常曳，捞过背后的琴，却发现根本弹不出琴音。 　　勾魂摄魄的琵琶乐声响起，五个人纷纷失去控制，像在酒坛子里泡了一夜，他们互相厮打起来。但拳头绵软无力，脚下趔趄着，摔倒又爬起来，一群人扭曲地揉成一个人肉团子，在地上翻滚着。 　　杀意随着激烈的琵琶声越演越烈，乐声开始变调，从一开始的《神魂缭乱》变成了《散魄》。 　　“这是在做什么！” 　　瑶琴一声沉重的回响，打碎了周围弥漫着的黑紫色。 　　常曳回过神，看到自己怀里抱着琵琶，眼前站着萧宗主和谭宗师，那五个弟子还扭打在地上。 　　手在颤抖，常曳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指，发现指甲劈了，食指和中指劈得最严重，甲面上一道笔直的血痕。 　　“常曳！你用的什么邪术！”萧宗主怒斥一声，指着常曳的鼻子快步走过来，“快给他们解开！” 　　“师尊！先不要动气，把事情问清楚再说。”谭宗师急忙跟上去劝解，像一个温柔体贴的老母亲，他生怕惹恼了常曳，柔声细气地对常曳请求道：“常宗师，先把法术解开吧……” 　　望着萧宗主步步紧逼，原本那张时常乐呵呵的脸上布满了狰狞的褶皱。常曳忽然笑了，他笑着横抱起琵琶，“《摄魂》，您想听听吗？” 　　“你还不住手！？”萧宗主已经把琴搭在腿上，准备和这小辈动手解决问题。 　　“常曳！” 　　这一声来自白瑟的呼喊，才让常曳彻底清醒。他看到白瑟一路奔跑过来，满眼的慌张，头发衣服都乱了，看上去有些狼狈。 　　“谭宗师，多有得罪，请您海涵。”白瑟没有太多时间给谭枫好好道歉，疾步走到常曳面前，“把法术解开。” 　　“……”常曳望着白瑟的脸，看到他紧皱的眉心之间缓缓渗出的细密汗珠，鼻尖上亮晶晶的。他的睫毛在颤抖，瞳孔震动，嘴唇也在打颤。 　　终于，在弹奏解开法术的曲子时，常曳感到了指甲断裂的剧痛，曲毕，他把战栗着的右手藏在背后，左手拎着琵琶，面无表情地盯着站得最远的谭宗师说：“谭宗师，他们是您的弟子，一大早就在我门口乱叫。我替您管教了，也没伤到他们，抱歉。” 　　法术解除，五个弟子慌忙爬起来在自己师尊面前哭诉道：“师尊！常曳弹得不知道什么曲子，我们用不了琴，说不出话，也控制不住自己，眼见着大家都缠在一起！” 　　“宗主！师尊！十大宗派内规定不得用此类操纵人心的邪术，常曳违反总规便罢，他竟敢公然与十大作对！” 　　“宗主！您看的一清二楚，您得替我们做主啊！” 　　萧襄又气又烦，扭头呵斥一句：“都滚回去！”五个弟子吓得不敢再说话，慌慌张张跑走。 　　“宗主。”常曳看着萧襄，“您擅长以小见大，见微知著。宗内的诸多恶习，想必您比我更清楚。一些弟子拉帮结派、横行霸道、仗势欺人，对同门恶言相向，对宗师出言不逊。盗窃抢劫，绑架奸污，杀人豪夺，您不想想是什么造成的？” 　　“常曳，住口！”白瑟想阻止常曳继续说，却看到他拿起琵琶挡在面前。猩红的眼里满是无奈，表情里的妥协和抗拒相互撕扯，薄唇颤抖着，艰难地露出一抹笑容，“您迂腐至此，还不知改进，就连选宗主都要选个您的传承者，将这恶习和污秽发扬下去吗？让琴宗遗臭万年吗？” 　　“住口！本座以为你只是年少轻狂，过些年成熟了总会明事理，没想到你竟如此顽劣不堪，飞扬跋扈，目无尊长，口出狂言。你与白瑟关系不正也罢，私下弹琵琶研习邪术也罢！你当我不知道？！你天资聪颖，雕琢之后自会成一枚美玉。可你竟用这等邪术攻击本门弟子，事到如今还执迷不悟！” 　　萧宗主的气愤也到达了顶点，为数不多的头发似乎都全部竖立起来，满脸通红，胡子都变凌乱了。 　　“师尊，常曳只是一时冲动，容他冷静几日……”白瑟低下头，他抱拳请求萧宗主能原谅常曳的一时冲动。 　　“你少为他求情！”萧宗主也气得迷失了方向，甩手在白瑟脸上刮了一巴掌，“但凡他未出师前你管教得严些，他也不会有今天！” 　　宗主手上戴着一个金戒指，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白瑟脸上，给他脸上划出了一道狭长的伤，还有几道指印。 　　白瑟也只是微微偏过头，他脸上没有表情，但还是轻叹一口气，“弟子知错。” 　　“您有什么错！？”常曳怒吼一声，一把将白瑟拉到自己身后，已经渗出血的右手搭上弦，弹出《心醉魂迷》。 　　“无可救药！” 　　常曳对面的萧襄和身后的白瑟几乎同时将琴放在腿上，但萧襄没能弹出琴音，就被常曳的一招击晕在地。而白瑟召唤出鹏鸟，拦住常曳上了鸟背，飞走了。 　　“指甲裂了。”白瑟从衣襟里拿出一个指节大小的盒子，变回正常大小也有一截手臂长。里面装着药粉和纱布。 　　在鹏鸟背上，平稳地飞在高空中。白瑟一言不发，把纱布剪成细条，涂上药水，缠在常曳指甲渗血的食指和中指上，又替他修剪其他劈裂的指甲。 　　常曳勾起嘴角，转头望着白瑟笑了。 　　白瑟脸颊上的巴掌印变得更深，那一道划痕流出了几条血印。常曳笑着用自己刚刚包扎过的，还在渗着血的手，抚摸白瑟同样受伤的脸颊。他用拇指揩掉血迹，食指和中指触摸白瑟的耳朵。 　　四周云雾缭绕，风声细腻。呼吸变得有些艰难，但此时的常曳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年，从未像现在这样冷静。 　　在他最畏惧的百里高空中，他亲吻白瑟。说是亲吻，在这个时候更像是自杀，或是谋杀。他知道自己呼吸困难，也听到白瑟急促的吸气声。但他们紧紧相拥，还是要用不依不饶的吻，把对方杀死一般，难分难舍。 　　不知道飞了多远，身在何处，鹏鸟忽然开始向下俯冲。 　　从高处急速开始下降的时候，常曳认真体会了五脏六腑浮空，浑身失去重量的感觉。他回头望着白瑟，看到对方的发带随风飞舞，几绺发丝在鬓角游弋，黑色衣袍像几只紧随身边的大鸟。 　　“还不能死。”白瑟目光笃定，他捏住常曳的手。 　　鹏鸟在落地的一瞬间化作一阵风消逝，白瑟抓着常曳，刚一落地，就向前奔跑。 作者有话要说：　　呃…… 眩晕和摄魂是单控，混乱（嘲讽）、沉默、威慑都是群控。 散魄是溅射型攻击技能。 主要是我存稿不够。 写完了会日万完结的。 　　☆、无射其七 　　“啧啧，看看这贵公子的手，弹琴的人就是不一样。” 　　“哎呦！真好，你摸摸这手，就指头上有点茧。” 　　白瑟和常曳进了城，找到一家医馆。大夫是个年轻男人，一个有点女相的花花公子。 　　两个人走进门的时候，大夫身边围坐着四个女人，咨询的都是些两性问题。 　　大夫看了常曳的手，一边找药，一边发出疑问：“弹琵琶的？不是有拨子吗？怎么把指甲都弹劈了，指甲若是经常劈，以后像木头一样分成两半朽了，你还怎么弹琴？” 　　“有没有办法……”白瑟也顾不着旁边的一群女人拉着常曳的手把玩，焦急地追在大夫身后。 　　“秘方，我这是熬好的汤药。你只需把这药水用纱布包着指甲，不出半月，那指甲比刀还硬。”大夫打量着白瑟脸上的巴掌印和伤口，“您这脸……？” 　　“无碍。”白瑟用手背摸了摸脸颊，烧痛。 　　“这药算我送您的，这么漂亮的脸挂了彩，还肿的这么厉害。”大夫在一块纱布上浸了药酒，捂在白瑟脸上，“消肿化瘀，半日见效。” 　　“谢谢。” 　　白瑟也不小气，本来该给银子都给了金子，把大夫吓得不轻。 　　给常曳换好药，右手上五根指头都裹上纱布，就快速离开了医馆。 　　“宗主若是有意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以你我二人之力抵抗十大，也并非异想天开。”白瑟仍然买了一顶帷帽戴上，走在市里四处查看，“我们也无需躲躲藏藏，若是他们敢来，迎战就是了。” 　　“好。” 　　常曳跟着白瑟在城里乱逛，看到告示板上贴着各种启事，还有售房的，白瑟也毫不吝啬，买下了城内的一栋豪宅，又是花园又是假山，有湖有小溪，自带五个仆人。家具齐全，当天给全款即可办理入住，还给地契。 　　就是这样，白瑟随身装着的一盒金子，也只花掉了十几个。 　　此时的常曳和白瑟把满心的包袱全都丢光，开始了一段时间有限的、朴实无华且枯燥的生活。 　　纸醉金迷夜夜笙歌说不上，毕竟一家算上仆人也就七个人。白瑟干脆丢掉琴，整天沉迷于炼丹和炼金，买来许多瓶瓶罐罐琉璃器，命一些妖精去大量采花，自己整出来不少芳香油。 　　常曳为了养好指甲，一段时间也没有碰琴，都在帮白瑟搬运一些瓶瓶罐罐。后来才发现，白瑟根本就不是在炼丹炼金，他就是喜欢看一些奇奇怪怪的物质之间发生反应。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意外制取了一些新东西，就高兴地舒展眉眼，慢悠悠地笑起来。 　　脱离师门，搬家在外。况且事情败露，也不用再担心有人会检举揭发他们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常曳对白瑟就越发大胆，两个人也是脱掉烦恼，甩掉顾忌，疯玩、乱玩。 　　十月，常曳的指甲长好了。他仔细修剪打磨，把右手的指甲的长度修理得刚刚好冒出一点尖端。指甲太长不干净，容易断，也怕弄伤白瑟，他每天都会磨一磨指甲，不要让它太突兀。 　　白瑟脸上的伤痕还有一道浅浅的褐色印记，常曳习惯性地用拇指摸一摸，希望能让那道疤痕淡去。 　　雨天，常曳坐在外廊上，听白瑟弹琴。 　　二楼两个仆人，在擦地休息时，也探出头来。三楼的厨师和女仆和管家，也都趴在窗边听。 　　琴声悠扬，穿透雨声却还是显得惆怅。 　　一曲毕，管家忽然问了一句：“您二位不打算要个孩子吗？” 　　“你会生吗？”白瑟转头望着常曳。 　　“您怎么表情这么认真？”常曳无奈地扶着额头，“哪里养得了孩子啊！自己都没活明白呢。” 　　白瑟点点头，“我养你一个孩子已经够了。” 　　“那以后……我养您啊。”常曳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笑了，“您现在能跟我说说，您存那么多金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一小部，是想给自己用的。当时想，如果做了宗主，日后趁着年岁不高的时候，就把位置让出去，自己出去云游。”白瑟昂起头，仰望着屋檐外灰蒙蒙的天，“剩下的，都是想解决麻烦。要推陈出新，就得下定决心对抗其余九个宗派。” 　　“十大宗派的内部事务，相互之间都有所干涉。况且，笼统说十大，其中也结成了不少小团体。”白瑟的炭笔在纸上画着圈，这些圈相互交错，组成许多圈套，“还有一些不属于十大的小宗派也参与其中。宗派之间抢夺委托，争夺地盘的事情不在少数，小宗派要获取功德，就得拉拢大宗派。” 　　“但如果我以金钱贿赂部分宗派，就可暗中瓦解他们的关系，让他们内斗，最终将他们分离开来。只要十大绑在一起，相互干涉，不允许对方有一点点进步，结局都是越变越差，演变为一群匪徒也说不定。” 　　“外人都以为，十大宗派都是些修仙得道之人，清心寡欲，淡泊明志。但十大之中，仅剑宗修仙，其余都是些练武精艺的，谈不上修仙，却还是占据大量地盘，通过委托获利。” 　　“宗内乌烟瘴气，我个人再整治，也免不了有漏网之鱼。严格宗规、修正委托事项，让部分人决策，部分人执行，部分人监督。相互之间斗争制约，才可打破原有的团伙圈子。这些都需要钱。” 　　“萧宗主不愿该变现状，也是因为下面的人与他利益相关，他从中获利，与其他九大宗派交好，其中都有利可图。” 　　“想改变既定的规则与秩序并非易事，我脑中有千万个计划，即便是做了宗主，也会遇上重重阻碍诸多问题。” 　　“可想来，如今它残破至此，再执意改变也毫无意义。萧宗主、未来的谭宗主，年龄阅历都在我之上。要革新，恐怕他们比我想得更全面，只是他们不愿改。当下你我都被琴宗遗弃，也不必再为它考虑。” 　　白瑟长叹一口气，释然一笑，“只愿他们肯放过我俩。” 　　听完白瑟的话，常曳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过简单冲动。按照白瑟所说的现状，想要改变，至少每个宗内都得有一个白瑟。否则就会是无休无止的斗争。 　　从逃离琴宗至今，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将近半月。 　　常曳一度以为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们。尽管身怀绝技，但每日还是战战兢兢，就怕这份难得的平静被打破。 　　于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早晨，天还很远的时候，常曳和白瑟家的大门直接被一群骷髅马车，石头炮车给踏平了。 　　骷髅兵、骷髅马车上坐着的骷髅兵，石头炮车上也坐着骷髅兵，有拿扇子的骷髅兵，还有手持枪戈，拉弓射箭的骷髅兵。一个身穿白色齐胸襦裙的女子，被最后排的骷髅将士抱在怀里。她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大声喊了一句：“打扰啦！请问！是白瑟家吗！？” 　　“快走！”白瑟第一反应是让自家的五个仆人赶紧撤退，他弹出一声沉吟，刚刚被这些骷髅兵将石头车踏平的家门迅速重建，石头和木头组成一道实心的墙壁，先挡在屋子前面。 　　常曳抱着琵琶迅速赶到屋前，刚走出堂屋，挡在前面的石墙就再一次被石头炮车炸碎。 　　但就是这一段时间，白瑟也已经召唤出了五灵神。 　　“本来，我们还想着，好好地和您商量。没想到，您这就和我们打上了。”白衣女子从骷髅将士怀里落地，轻轻一挥手，她就消失不见了。 　　接替她位置的是一只黑色幽灵，它没有形状，像一团黑云一样变幻莫测。 　　“我听说，常宗师会一种操控他人的邪术，我倒要看看这棋灵，你能操控多少。”女人的笑声响过之后，骷髅兵，骷髅骑兵，骷髅炮兵，拿着羽扇的骷髅相，纷纷冲进白瑟家的大门，后面跟着黑白两色的幽灵。 　　朱雀长鸣，白虎怒吼，玄武低吟，青龙嘶啸。 　　风火冰雷将棋灵阻挡在外，应龙长尾一扫，石头车全部变成细沙散尽。 　　黑白两色的幽灵幻化成拿着锁链和镰刀的幽灵兵，数量极多，形态各异，能飞能打，把五灵神团团围住，在半空中斡旋。 　　“我劝两位束手就擒，不过是学会了些魅惑人心的法术，不打紧，只要肯自废修为，我们十大也愿意留你们一命。”一群白衣飘飘的剑宗弟子，御剑飞行到白瑟和常曳面前，一落地，剑就回到手上。剑锋一凛，指着的就是两个人的心口。 　　常曳抱着琵琶，先弹出一阵急雨，无数冰棱迅速刺向几个剑宗弟子，他们提剑去挡，身后几个刀宗、枪宗、棍宗的弟子马上逼上前，不给常曳任何弹琴的机会。 　　但应龙挡在常曳和白瑟前面，龙尾一甩，那群人根本无法近身。 　　忽然，天上降下无数巨大的白色冰柱，将常曳和白瑟的房子砸得稀碎，两个人身边环绕着的风云盾弹开冰柱。 　　金色锁链飞出，刺穿风云盾，妄图套住白瑟的脖子。 　　青色闪电撕裂苍穹，沿着锁链飞速朝着锁链的来处冲去，远处的书宗把小书本一合，毛笔当空写了一个“栅”，出现一道木栅栏，把嘶鸣着的雷电挡住。 　　眼见着冲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白瑟的琴弦却忽然断了。一声脆响之后，乐声也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要说：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的 …… 下面还有一章。 　　☆、无射其八 　　常曳弹出一声裂帛，一瞬间，白天变成黑夜。 　　空中缓缓落下黑色纸灰，在场所有人都惊诧地望着白日黑天。 　　他从衣襟中拿出那把缩小的啼魂，放到白瑟手中，马上弹起琵琶。 　　《神魂缭乱》的乐声响起，原本还团结一心的骷髅兵们，掉过头去举起长矛，刺穿了自家的骷髅相。黑白棋灵相互碰撞，变成灰烟消散。从书中唤出的金色牢笼将一部分枪宗棍宗的弟子困起来，金枪将他们刺穿。 　　围打过来的十大宗派成员们全部被常曳的乐声控制，无法操控自己的行为，乱成一片，打成一团。 　　原本平和安静的房子，一瞬间被夷为平地，强闯进来的这些人现在相互扭打在一起。刀剑不长眼，被划伤的，捅死的，没一阵就满地都躺着人，全都倒在血泊之中。 　　“白瑟！常曳！收手吧。”谭宗师乘着毕文从天而降，他满脸堆笑，讨好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只要你们愿意回宗，什么都好商量。”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常曳挡在白瑟前面，“这不就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吗？” 　　“当然不是……”谭宗师负着手，保持极低的姿态，绕过常曳，蹲在白瑟面前恳求道，“白师弟，现在琴宗受到威胁，若是你们不回，不给其他九个宗派一个交代，琴宗上下，恐怕要死绝啊。” 　　“我已不是琴宗弟子。”白瑟冷眼看着谭宗师，“师兄请回。” 　　“你们、你们为何如此无情啊！”谭宗师失望地摇着头，转身佯作要走，回头就从宽袖中甩出一包香粉。鹅黄色的粉末全部洒在白瑟脸上，不光是迷了眼，白瑟吸入了这种有强烈异香的粉末，被呛得咳嗽不止。 　　一股诡异的香味窜进常曳的鼻子。他看着白瑟一口气没喘过来昏倒在地，仇恨和愤怒先冲上脑子，常曳顾不着白瑟，立即弹出了《散魄》。 　　谭宗师是第一个被《散魄》杀死的人。 　　他慌慌张张跑出去没几步，就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双眼无神地大睁着，只剩空空一具躯壳，灵魂被彻底打散了。 　　常曳的愤怒因为谭宗师的一个动作而达到顶点。 　　琵琶声越来越急促紧张，乐声铿锵，铮铮鸣响。已经变成废墟的房屋重新组建成一道高墙，常曳站在最高点，心中眼中只剩恨，《摄魂》和其他曲子接连奏响。 　　四周飞沙走石，电闪雷鸣。棋灵四处乱飞，人们敌我不分。书中言灵已辨不清方向，牢笼锁住了书的主人，锁链牵住友军。画魂的五彩光被晕染得一塌糊涂，像水面上折射出的油光，乱七八糟。 　　刀剑不长眼，棍棒无情地敲打着旁边的人。扇子里藏着的暗器满天飞，被误伤的人不在少数。 　　晕倒的、混乱的、吓得哆哆嗦嗦丢盔弃甲逃跑的，就在白瑟家门前悉数上演。 　　眼看着局势已经不受控制，十大宗派的宗主们纷纷赶到，宗师们也各显神通。但任他灵力再强，意志力再坚定，都顶不住常曳的一曲《摄魂》。一个个被乐声玩弄，操控，头晕目眩，不知所措。 　　白瑟被呛晕的时候，应龙就立即附体。晕得时间不长，他就从地上爬起来，猛地吹出一口气，咳了两声，先擦掉糊住眼睛的粉末。 　　连续打了几个喷嚏，白瑟捏了捏鼻子，又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几个喷嚏打得地面开裂，从地下钻出无数尖锐的石柱，各个冲天高，一些站在地下没来得及躲避的，都被石柱穿透，挂在半空中。 　　眼看着十大宗派的核心人物都被玩弄于鼓掌之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常曳从高墙上跃下，去查看白瑟的情况。 　　看到他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打喷嚏。 　　“师尊！还好吗。”常曳拽着袖子，替白瑟擦掉脸上的香粉。 　　“啊啾！”白瑟掩着嘴，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抬眼看着常曳，抹掉打喷嚏时不自觉流下来的泪，然后露出一个软绵绵的笑脸，“我不是、啊啾！我不是你师尊，我是、咳咳，龙。”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变缓了。 　　朱雀腾飞在空中，火焰变换着姿态灼烧闯入的人。玄武挡在前面，将扑过来的人冰冻，吹走。白虎带着雷电的爪子，把敌人扑倒在地，利爪刺穿皮肉，电得皮开肉绽。青龙盘旋在空中，树木疯长，藤蔓丛生，把来人捆住，再重重摔在地上。 　　地面不断裂开，生出狰狞的石柱。 　　白瑟傻乎乎地笑看着常曳，“啊啾！哈哈哈，鼻子好痒啊。” 　　“你是应龙？”常曳想象中的应龙，应该是那种无情无义、毁天灭地、冷面无情的形象，这怎么，有点傻啊。 　　傻不傻的也顾不上，现在正是所有人都失去战斗能力的大好机会，必须赶紧逃。 　　常曳一把拉上白瑟，替他背上琴，转身往后跑，“走了。” 　　“去哪啊？”白瑟还在打喷嚏，这喷嚏打完，身后已经石柱丛生，几乎没有人能飞跃过来了。 　　“先跑再说！” 　　没跑两步，忽然听到瑶琴的琴声响起，曲子细腻温柔，节奏舒缓，曲调优美。 　　映着晨光，常曳看到漂浮在光芒中的金色粉尘。他听到一个空灵缥缈的女声吟唱，没有词，只是在唱。 　　莫名的睡意袭来，常曳想抓紧白瑟的手快速逃离，身边的却白瑟消失了。 　　“师尊？”常曳愣了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四周环视。他向前跑了几步，前面都是大片大片的雪松林子，白瑟确实不见了。 　　常曳不断呼喊着白瑟，漫无目的地奔跑，寻找。 　　忽然，前面没了路，他坠入万丈深渊。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连求救声都无法发出，就在急速向下坠落的时候，他感到被几根丝线勒住脖子，捆住两手，绑住腿脚。有人扯着他的头发，但他身边还是一阵漆黑。 　　眼前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白瑟挡在他身前，两手各拿着一柄金色长剑。他的动作干净敏捷，力量和灵巧配合的天衣无缝。长剑抛洒着金光，把不断袭来的敌人用剑气击飞。 　　“师尊……”常曳呆望着白瑟，呼唤声也像是呓语。 　　白瑟转过头，露出一个浅笑，向着常曳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一道金色的箭带着鸣镝之声，“簌”地飞来，穿透了白瑟的喉咙。紧接，密密麻麻的利箭飞来，箭雨巨阵如同流星，无情地砸在白瑟身体上。 　　利箭穿透白瑟的身体，带着血光，排排整齐地戳在常曳面前的地面上。 　　常曳的脖子被不知从哪里来的丝线扼着，发不出声。白瑟就倒在他面前，像一片黑色纸灰，单薄无力的蜷曲着。他想抱起白瑟，却根本无法前进一步，稍稍一动，全身的皮肉都要被细丝割裂。 　　“师尊！师尊！……”常曳奋力想接近白瑟，但他感到被一群人摁在地上。听到他们说：“老实点，要不然现在就剁了你的手。” 　　瑶琴声停了，女声的吟唱休止。 　　常曳回过神来，看到一群人提着刀剑围在他身旁，还有两个大汉把他摁在地上。远处几个琴宗弟子控制着琴弦，勒住他的脖子和四肢。 　　他才意识到，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是幻影。白瑟应该没事，他只是在幻象中看到了自己所惧怕的事情。 　　但扭过头就看到，白瑟就躺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全身中箭，喉咙、胸口、腹腔、被密密麻麻的弓箭穿透。额头上，眼睛里，全都钉上了箭。 　　常曳无法挣脱束缚，他奋力嘶吼着，眼泪夺眶而出。但丝线捆着他的四肢，他越是挣扎，丝线就越陷得深。感到骨头都快要割裂的时候，常曳已经目光模糊，只看到地上滴滴答答落着血，他一步都没挪动。 　　烈火焚心，他连喊都喊不出来。白瑟就躺在离他几步的位置，双眼被箭刺穿，不知道是醒是睡。可他身上没有流出一滴血，就静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把他带走。”萧宗主出现了，他负着手走到常曳面前，“你以为，本座就想不出办法治你们？” 　　常曳被几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勒住脖子的丝线松了些，他怔怔望着白瑟，泪水决堤。 　　其他几个人走到白瑟身边，想把他搬走。常曳怒吼道：“别碰他！” 　　可事已至此，愤怒中也就不自觉地带上了些哀求。绝望中看着一大群人把手伸向白瑟，却在碰到他的一瞬间，手和手臂瞬间石化，之后连着半截身子都变成石头。一群人惊叫着站起来，但轻轻一晃，半截身子就变成沙土流逝，最终全部变成沙子归于大地。 　　白瑟身上刺着的箭也都变成细沙随风飘散，他的眉心亮起一道金光，从额头到指尖，所有皮肤都出现一层金色麟甲，是龙鳞排列的样子。 　　龙鳞消失，萧宗主试探着用手背拍了拍白瑟的脸颊，然后笑着抱起他，“傻徒儿，我既防着你，又怎会不知道如何对付你。” 　　萧襄抱着白瑟，像抱小孩一样，搂着他的两腿，让他趴在自己肩上。 　　一群人拉着常曳，和萧襄反向而行。常曳望着萧襄肩上趴着的白瑟，看到他闭着眼，表情柔和，似乎没有感到任何痛苦，内心一软，血流的差不多，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六千。 下一章常曳的回忆就全部结束了。 才活了20岁，能记住的事情真不多。 像我，昨天吃的啥都忘了。 　　☆、无射其九 　　常曳被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冲醒。 　　他躺在茅草堆上，不知道和老鼠蟑螂同寝了多长时间。手上腿上捆着的丝线还没有松开，手指，手心，两腿，早就已经没了知觉。 　　“你醒了。” 　　铁栅栏外，一个穿着白衣，带着半面狐狸面具的男人坐在外面，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嘴角在烛火下似乎带着点讥讽的意思。 　　“你是谁……”常曳艰难发声，外面的男人他从来没见过。 　　“无名之辈。”男人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长条盒子，打开，点了一根线香，是檀香味，“我怕你死的不明不白的，就想来跟你说两句话。怎么说呢，大宗派的总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旁门左道，可关键的时候，恶人还是得恶人治，你说是不是？” 　　“你说我是恶人。”常曳疲惫地望着外面的人，嗅到那股清澈的檀香，觉得心里清明了些。 　　“差不多吧，你创作《摄魂》，操控人心，不是邪恶吗？”男人晃着手中的线香，把一截香灰拿在手中把玩，“你看出来了吧，我是香宗的宗主。这一次，受萧宗主的委托，带了特制的香粉来制裁你和白瑟。” 　　“你知不知道，萧宗主为何不愿放过你们？我听说，你和白宗师光明正大的住在城中，艺高人胆大，也不怕有人上门来找麻烦。” 　　不知道。 　　但常曳沉默着，不想说话。 　　“你还是太年轻，什么都不懂。”男人叹了口气，“《摄魂》可控制人心，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若是世间的人都听从你的命令，你都可称王了。白瑟有野心，你又和他情投意合，你二人联手，别说琴宗，只要你有那个意思，世上的活人都得听你号令。你若是萧宗主，你怕不怕？” 　　“别说萧宗主怕，其他宗主都怕，我也怕。” 　　“各宗派联合至今不易，可你们这些小辈对这个不满，对那个不满。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我们打下基础，维护固有秩序，你吃的穿的住的用的，都是从哪里来？” 　　常曳觉得冷，他忍不住发抖。 　　他不想听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他面前讲大道理，他只想知道白瑟是不是还活着，现在在哪，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受伤很严重，还被放在这阴冷潮湿的牢房里面，让老鼠和蟑螂作伴。 　　“话说回来，你那天如果不出言顶撞萧宗主，恐怕他也不会对你们穷追不舍吧。”男人站起来，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怪你自己吧。是你连累了白宗师，也是你亲手葬送了自己。” 　　“不过说起来，这里面也有我们香宗的过错。养出你这样的怪物，也不能全都怪白瑟，虽然他也是个怪物。” 　　男人笑着走了，常曳的痛苦来了。 　　这种痛苦并不是像尖刀利刃刺入心脏一般突如其来，而是像寒冷一样，慢慢地从心底向外流淌，逐渐将他冰封。 　　他只是在后悔，如果他们没有定居，而是选择云游四方，是不是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抓。如果他当天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顶撞萧宗主，而是及时认错。如果他没有对谭宗师那几个弟子使用《摄魂》。如果当天早上他没有回屋，而是又和白瑟温存了一阵子，那几个弟子可能就走了。 　　再远一些。 　　如果他没有和萧宗主云游，他也不会在意琴宗的种种不堪。如果那晚他没有遇到那只狐狸精，他也不会发现自己能够创作出《摄魂》。 　　如果最初，他没有遇见那个会弹琵琶的□□，或许他还在弹瑶琴。 　　如果他没有来到琴宗，而是选择留在家里考取功名，或是子承父业做个商人。他也不会遇见白瑟，不会像现在这样依赖他，喜欢他，爱慕他，牵连他。 　　种种后悔侵蚀着常曳的心，他想亲口问问白瑟：“我做错了吗？” 　　我从未想过要以《摄魂》控制人心争夺权力，只想让自己变得足够强，有资格做您的盾，做您的剑，堂堂正正地站在您身边。我想保护您，但我好像……又要让您失望了。 　　他终于看到萧宗主走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常曳，白瑟无事。应龙给了他一命，他好好的。”萧宗主站在铁栅栏外，冷眼看着常曳，“我，为了琴宗所有弟子，必须在其他九大宗派面前表态。当日因为你，各大宗派死伤百余人，倘若不处决你，我无法给出交代。” 　　“我还能……见见师尊吗？”常曳已经无力嘴硬，只能哀求宗主，让他亲眼看到白瑟无恙。 　　“白瑟不愿见你。”萧宗主负手在身后，来回踱步，“他让我告诉你，是你害得他沦落至此，愿你能善始善终。” 　　“他不会说这样的话。”嘴上否定，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在萧宗主面前流出来。 　　“你心知肚明，白瑟是我下一任宗主的最佳人选，是因为有你，我才不愿让他做宗主。你偷师琵琶，总有一天会酿出祸端。白瑟对你不管不问，放任你肆意妄为，日后他做了宗主，轻易就会被你控制。”萧宗主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如今，你学成《摄魂》这种禁术，一旦事情传扬出去，就是抹黑琴宗。你死后，琴宗史籍中我绝不许任何人提及你，杜珏也一样。你二人都是白瑟师门之耻。” 　　“谭枫也不是个做宗主的材料，性子太软，我死后，他也容易被你和白瑟控制，结局还是一样。所以我让他去给白瑟扬沙，也只是借你之手杀他。” 　　常曳有气无力地笑了，“那您……何必口授谭宗师做宗主？” 　　“为了让白瑟断了他那念想。”萧宗主笑道：“只要我说了，这事儿必定会在宗内传开，白瑟可不就知道了吗？你们的错并不在于你二人关系不正，或是你偷学琵琶。错在你作出《摄魂》，他学成《附灵》，你二人联手必会让琴宗陷入危难。” 　　“我要你死，你以为很难吗？各大宗派想让你们死，你以为做不到吗？”萧宗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常曳，满足地笑了，“明日是你的忌日，不如你我打个赌吧？白瑟嗜赌，不知道你学到没有。” 　　“什么？”常曳看到萧宗主蹲到他面前。 　　“明日，白瑟会看着你死，也或许，他会冒险救你。”萧宗主乐呵呵地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你赌哪个？” 　　“师尊会救我的。” 　　“年轻就是好，敢把命当成赌注。好好想想吧！” 　　师尊会救我的。 　　他怀抱着希望和毕生信任，在处刑之时降临之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被拖到祭天台上，面对十大宗派的宗主，面对萧宗主的琴，唯独没有看到白瑟。 　　“常曳，你可知错。” 　　萧宗主的声音中气十足，倒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审判之音。 　　“我一心振兴宗派，何错之有！”这个时候，他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他只是想用自己的声音得到白瑟的回应。或许他听到自己的吼声就会出现了。 　　果然，萧宗主一坐下，白瑟就在他身后。 　　常曳心中充满希望，他无视了萧宗主弹出的乐曲，不在乎那些随时会朝他刺来的风刃。他望着白瑟，想着师尊会救他，一定会救他。 　　他穿着黑色大氅，灰色深衣，黑色发带束发。他像黑夜里的白雾，目光温柔，眼中却大雾弥漫，脸上烟雨朦胧。 　　他没有表情，静静地看着常曳。目光中的浓雾在和常曳对视时，渐渐云开雾散。他的眼中染上了些怜爱和无奈，他鬓边的头发随风摇曳，有的挡在他眼前，有的挡在他唇边，他也不拨开，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 　　“师尊！”常曳开始害怕了，白瑟手上没有琴，他的手完全隐匿在广袖之中，根本没有要救常曳的意思。 　　“师尊！！！” 　　常曳眼看着白瑟缓缓闭上眼，像是无情地关上了他面前一道救赎的大门。 　　他感到风刃刺穿喉咙、心肺。呼吸瞬间停滞，可他知道自己还没死，他张开口，还想再努力等待。等着白瑟跑来，把他从祭天台上带走，抱着他，垂下眉眼抚摸他的伤口，轻声说：“伤着了。”然后背着他，跑向医馆求助。 　　等着，白瑟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 　　他轻轻闭着眼，连睫毛都静止。 　　常曳等来的，最终是朱雀火。他发不出声，本以为火烧该是烫的，可他却觉得十分冰凉，全身的皮肉似乎都缩紧，从骨头上脱离了。 　　他闻到自己烤焦的味道，听到骨肉燃烧时发出的声音。他的眼泪被烧干，在彻底死去之前，他的心中一片空白。 　　常曳从前世的梦中醒来时，摸到自己脸上的泪。 　　他有些恍惚，第一时间摸自己的脸是不是还在，万一摸到一副骸骨，那大概还没从前世回来。好在，皮肉都在，梦中的一切痛苦在梦醒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拿过手机看时间，早上十点。 　　立刻起身洗漱。 　　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黑眼圈，以及双眼密布的红血丝，眼睛有点肿，睁也睁不开。 　　“常曳，你昨晚好像在哭，做噩梦了吗。”白瑟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人死了，他还是啥都不知道。 我要！这前世有何用！！！！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梦到什么了？” 　　常曳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哭了多久，但是他知道自己眼睛睁不开，哭肿了。 　　想想自己活了三十岁，没有这么哭过。但记忆里，不光是目睹了白瑟被万箭穿心，光是想到自己的死，都浑身发冷。 　　他并不是被萧宗主的气刃杀死，而是被朱雀火烧死，那种皮肉被炙烤的切肤之痛，让他心有余悸。 　　小机器人贴心地送上冷敷的眼罩，常曳随口问了一句：“您要吗？老玩手机眼睛不疼吗？” 　　“要。”白瑟点点头，当时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两个人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戴上眼罩。 　　“凉凉的。” 　　“有精油，好像是天竺葵、洋甘菊、薰衣草，我记得。”常曳昂起头，瘫坐在沙发上，他已经被前世记忆击倒，有点萎靡不振。情绪异常低落，看到白瑟都会莫名地心生愧疚。 　　记忆中有三个让他郁结的重点：《散魄》、杜珏、萧宗主、《摄魂》。 　　首先是《散魄》，曲谱是前世的常曳原创，他把曲谱给了白瑟。而之前在驱散伏绪的心魔，魏承欢的心魔时，白瑟都弹了这首曲子，虽然是用贝斯弹的。 　　它本身的作用应该是使敌人魂飞魄散，但为什么白瑟弹过之后只是驱散了心魔。 　　其次，常曳准备拉着白瑟逃跑时，白瑟已经被应龙附体了。那时候常曳在幻境中看到白瑟中箭倒下，但现实中白瑟也确实身中多箭，那他中箭是为了保护常曳吗？ 　　如果白瑟也被幻境迷惑，那他就并不是因为常曳而死。 　　而且，萧宗主表示早就部署了应对白瑟的方案，是因为他很清楚《附灵》的效果，因为名字都是他取的。但这一点，难道白瑟就不清楚吗？ 　　常曳仔细回想，觉得白瑟应该是知道自己必死，也知道常曳必死，所以他召唤鹏鸟，在常曳顶撞萧宗主并且把他击晕之后，带他逃离犯罪现场。而在鹏鸟即将消失的时候，他选择了降落，并且说出那句：还不能死。 　　所以那段定居的日子，他也明白是最后的狂欢。他开始放飞自我，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毫无计划的疯狂消费。 　　他是知道自己无处可逃，所以才干脆束手待毙。 　　那时的他是怎么想的？就是因为知道不断逃跑只是在做无用功，所以干脆光明正大地拼死抵抗吗？可他也应该知道，在引发事件的□□中，他只是个从犯，就算萧宗主要处决，也不可能杀死他。 　　他是主动献祭了常曳吗？好像说不通，况且被《摄魂》控制之后说的应该都是真心话，既然喜欢，不可能狠心到献祭爱人，就算献祭，他也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另外，前世的杜珏和现在这个杜珏长得一样就算了，干的事情也差不多，他会不会也是重生？或者穿越，或者也找回了前世记忆？ 　　可是之后萧宗主又是怎么突然死的？白瑟既然已经没手了，不可能是他杀死萧宗主。况且这期间萧宗主就没有再选出一个他所谓的“传承者”吗？ 　　萧宗主一死，杜珏杀死白瑟，其他九大控制琴宗，之后的走向应该就是这样。 　　常曳重重的叹了口气，现在最可怕的是，我把《摄魂》学会了。但只要不用，前世记忆的事情不会暴露，也不会产生其他问题。 　　更大的谜团是，古代的时候琴宗和香宗联合可以制造幻境，由此，毁天灭地恐怖如斯的白瑟才被制服。但现在，五十个宗派中并没有香宗的姓名，那为什么又出现了？而且这一次香宗似乎还和寒壁之夜有联系。 　　想着，常曳就更加郁闷。 　　本来，拿回前世记忆的目的只是为了了解史实。结果，了解过度了，把白瑟了解得太多，现在满心都是前世记忆带给他的痛苦。 　　常曳掀开眼罩的一角，万分谨慎地，把目光转移到身边的白瑟身上。结果一看，白瑟根本就没戴眼罩，端端正正坐在旁边，凝视着他。 　　虽然白瑟的眼神并没有任何杀伤力，还是烟雨迷蒙，幽幽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但在这种情况下眼神相对，常曳慌得手都在抖，他立刻戴好眼罩，甚至闭上眼睛，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交握着放到腹前，故作镇定地问了一句：“您就没戴眼罩，怎么知道是凉的？” 　　“我戴了，取了。” 　　常曳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放松一点，但是吸气时候的颤抖又暴露了他的紧张。 　　“其实昨天我也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和你去看丹霞地貌，你知道吧，就是那种红色山丘、还有风蚀地貌，彩色的风蚀城堡。我和你进门的时候，门口有人摆摊算卦。他让我买一卦，说是能占卜出天选之人。可我占卜出的天选之人是一个叫小泽隆夫的人。我对你说，这个人我不认识。” 　　“你什么都没说，只给了我一副眼镜。你说，戴上这种眼镜再看丹霞，颜色更好看。戴了眼镜之后，确实更好看乐。山丘像那种，一圈一圈绕起来的棒棒糖，是渐变的，绛色的，朱色的，橘色的，明黄色的。” 　　“但是你指着远处说，那里有你的朋友，你要去打招呼，然后就走了。” 　　“我想去找你，但找不到你在哪。” 　　说到这儿，白瑟的话戛然而止。 　　常曳的心脏似乎都跟着骤停，空气中的沉默持续了至少十秒，他才问了一句：“然后呢？” 　　“我醒了。”白瑟面无表情地看着常曳，“然后听到你在哭，我就想你是不是也做梦，把我给丢了……” 　　白瑟开了个玩笑。 　　他看到常曳从早上醒来就看上去有些忧郁，原本那双满是忧虑的眼睛里，又填上了些哀愁。再加上他眼睛肿着，黑眼圈那么重，肯定不是做了噩梦那么简单。 　　成年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或许他一夜未眠，都在考虑一些无法告诉白瑟的事情。 　　于是白瑟讲了一个自己的梦，也只是想转移常曳的注意力。他记得很清楚，梦里和他一起去看丹霞的就是常曳，而占卜出的天选之人，是他正在看的一部电视剧男一号演员的名字。 　　现在，他和常曳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没有明确，或许是不言而喻的恋爱关系，或许是稍稍亲密一些的上下级关系。 　　“应该不是……”白瑟意识到自己后来的那句话让气氛瞬间凝固，马上补充了一句。但话还没说完，就猛然被常曳抱住。 　　这个拥抱来势凶猛，白瑟觉得被抱住的时候一部分灵魂都差点脱离躯体，不自觉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他屏住呼吸，怔怔坐在原位全身僵住。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常曳的沙哑的呼吸声，他轻轻抽动鼻子发出的细响，努力想稳住气息却抖得更严重。所有声音都响在白瑟耳畔，让他的神经一下下地，随着常曳的哭声跳动。 　　“你现在，是有一点喜欢我了吗？”白瑟犹豫着，伸手环绕在常曳背后，摸了摸他的后背。 　　常曳没有说话，但白瑟感到自己被抱得更紧，肩背都感到有些局促。脸侧，常曳似乎点了点头，他的短发蹭着白瑟的脸颊，痒痒的。 　　疑惑，但还是获得了莫大的幸福。 　　白瑟感到自己复活之后的目的达到，此刻已经可以迎接下一次死亡来临。这个拥抱无疑是对他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努力作出的最大肯定。他利用附灵多次假装晕倒，让一些性格火热的神兽附体，和常曳获得短暂的亲密接触，甚至不惜再丢掉一些意识层面的东西，拿一条命来换取常曳的关心和愧疚。 　　手段有没有用暂且不说，白瑟感觉自己有点飘了。 　　他抱着常曳，下巴搭在他肩上，侧过头倚靠着他的脖颈。以为这拥抱还能持续更久的时候，门铃声突然响起。 　　“宗主！我是顾修谨！有急事，您开下门！” 　　门外的声音异常焦急。 　　常曳马上放开白瑟，丢下眼罩，抹了一把眼睛，两步走到门口，开门道：“干什么？” 　　“对、对不起……”顾修谨头也不敢抬。面对大清早衣衫不整，双眼红肿的自家宗主，又不小心瞥到四平八稳坐在客厅沙发上，眼带笑意的白宗师，他没想到平时嗜血歹毒的宗主竟然也有哭红眼的时候。 　　“对不起，宗主对不起！我给您打电话您没接，发消息您没回，事情有点急，我就上门来找您了！打扰您了实在对不起。”顾修谨接连几个鞠躬，他穿着琴宗制服，套着一件黑色大衣，脖子上的围巾随着鞠躬的动作甩来甩去。 　　白瑟坐在客厅看戏，熟练地从小机器人那里拿了一块黄油小饼干啃了一口。 　　“有事说事，进来。”常曳马上皱起眉，拿出了宗主的架势。 　　顾修谨低眉垂眼，但还是捕捉客厅里的一切线索。气味正常，橙花味，还有点薄荷和迷迭香的味道。白瑟穿着家居服，衣着整齐，领口和肩膀有点乱，但是发型没乱，应该是抱过。 　　常曳是衬衣长裤，风纪扣也没系，腰带倒是摆得挺正。 　　初步估计，常宗主早上打算出门，白宗师不让走，然后酱酱酿酿，宗主哭了。 　　“坐啊，想什么呢？”常曳一凶，顾修谨就忽然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全都是假象。 杨延：“计划通。” 　　☆、我们大家的白宗师 　　“两周前我们下辖的所有甲级宗师开了一个研讨会，主要是汇总信息，总结了各辖区内所见到的，妖精的一些情况。”顾修谨低着头，手中握着红茶杯子，“会议记录和总结报告，我都发给您了。” 　　“我们发现的主要是，妖精也是有辖区的，他们分工明确，扰乱人的方式不同。而且，自从您上次和枪宗的江宗主收了一群蜘蛛精以后，小妖精作乱的事情几乎没有了。他们开始考虑扰乱我们宗派成员的内心，来瓦解我们的战斗力。” 　　顾修谨走后，常曳仔细读了他发来的会议记录和总结报告。 　　按照会议讨论的结果，扰乱人类正常生活的妖精主要分为四种： 　　第一，以引导邪祟附体，导致人体发生病变的。主要活动区域是学校，职场。 　　第二，传递怨念，对事件相关者进行恐吓，导致人体发生异变，产生心魔，或者成为妖魔。主要活动区域也是学校和职场。 　　第三，广撒网，利用特制香料制造妖魔，心魔，催生各类新型妖精。 　　第四，渗透到相关机构，利用布防漏洞，获取机密信息，瓦解已有团队的有生力量。 　　而这四类，都受到某个上层组织的领导。而且该上层组织从未露面，非常神秘，处于司令塔的位置。 　　常曳把总结报告精简之后，发给委员会会长。 　　有了前世记忆，他就发现委员会的存在是相当科学的。以前各大宗派争夺地盘，争夺委派，可能还有市场价竞争的问题存在。但现在有了委员会，把所有宗派整合在一起，受到统一领导，奖励机制和晋升机制完善，完全是公平竞争。 　　想起前世的白瑟想对琴宗进行改良的方案，常曳还有点佩服，在那个时代就能想到把决策权、执行权和监督权分开，确实有点新潮。 　　不过他还会抽水烟，还自制铅笔，自制精油皂，后来连精油都蒸馏出来了。而且他还会自己做面包…… 　　不好好研究化学，搞什么政治。 　　现在再看琴宗历史上描写的白瑟，“游手好闲，贪图享乐，沉迷赌博，吸食水烟。持有名琴‘啼魂’”，“门下两名弟子，平日疏于管教。一名研习偏门被萧宗主处死，他独创禁曲《摄魂》，现已失传。另一名弟子叛逃师门，投靠刀宗”。 　　还是有部分真实情报在里面的。 　　但如果要修订历史，就应该把白瑟的这一部分完全去掉。 　　白瑟在这段历史中的唯一作用是“背锅”，原本作为黑历史完全可以轻描淡写。但大概是在十大中的影响比较恶劣，才特意找了白瑟出来背罪名。就连“啼魂”这么一把琴都不放过。 　　常曳有点无奈，顾修谨走后没多久，门铃又响了。 　　他立刻皱紧了眉，手表没弹出信息，手机没听见响，谁不打招呼就突然上门。 　　结果是杜珏。 　　杜珏穿着一件毛毛领子的黑色棉服，戴着个毛线帽子，笑眯眯地看着常曳，“诶？常宗主怎么，眼睛怎么肿了？” 　　“杜宗师有何贵干？”常曳就站在门边，也不打算让杜珏进屋。 　　“无情，常无情。”杜珏笑着竖起食指，在常曳鼻尖上指了指，“白宗师在不在啊，我今天是来给他道歉的。” 　　“我不在。”白瑟就站在常曳身后，幽幽地说了一句。 　　“咱们进去说嘛！外面好冷啊。”杜珏笑着把常曳推进门，跟着钻进家里，大大方方坐下，把手上拎着的蛋糕放在桌上，“我听说白宗师喜欢吃甜的，特意买了个大大大大大蛋糕。” 　　“是来道歉的，那我就不谢了。”白瑟拆开蛋糕，一看，蛋糕不小，是那种黑森林蛋糕。盒子一打开，樱桃酒的香味就扑面而来。白瑟手上拿着刀叉，转过头看着杜珏，“我原谅你了。” 　　“我还没有。”常曳皱起眉，一手撑着膝盖。前世记忆中对杜珏的不满和前段时间杜珏搞事的不满集中在一起，常曳确实没办法给杜珏好脸色看，“你妹妹当天就来替你给我们道歉，你这脸皮还挂得住？” 　　“你听听你这话。”杜珏笑着拍了一下膝盖，“我呢，不是来向你道歉的。我给白宗师道歉，也不是因为我找事还是什么别的，主要是因为我说白宗师和那些妖魔鬼怪有关系，这个确实是我有错，我道歉。” 　　白瑟切了一块蛋糕放在常曳手上，自己先尝了一口蛋糕，瞬间感觉天空都亮了，他摇摇头，“没事，我原谅你了。” 　　“那就好、那就好。”杜珏笑眯眯地点点头，“我主要是讨厌常宗主，想给他找点麻烦，和您无关。” 　　“为什么讨厌他？”白瑟漫不经心地问。 　　“那可不是为了我妹妹吗。杜松子那个弹琴的水平，最多算个爱好，她就敢为了常宗主加入琴宗。结果不是因为您的事，常宗主把她骂了一顿嘛。”杜珏摊开手，笑得有些无奈，“说实话，我爸都没有骂过杜松子。” 　　“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本来也不想管闲事。但是常宗主的态度就让我很讨厌，其实大学时候我就很讨厌他，他留学回来我更讨厌他了。”杜珏躬下腰，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和白瑟隔着常曳对话，“您不觉得他很那个吗？” 　　“哪个？”白瑟一副吃瓜群众的样子，端着蛋糕准备听八卦。 　　“平时穿西装的人，应该是变态吧。”杜珏脸上的笑意外消失，他十分认真地看着白瑟，点了点头。 　　“我还在这坐着呢。”常曳摁着杜珏的脑袋把他推远，“你没事就回吧。” 　　“用得着吗？”杜珏笑眯眯地整理好发型，朝白瑟发射了一个wink，“白宗师总不嫌弃我吧。” 　　“嫌弃的。”白瑟一脸真诚地看着杜珏。 　　“嫌弃……那就嫌弃吧。”杜珏笑着一拍手，“道歉的事说完，还有另一个事。这次元旦，委员会的年会轮到我们刀宗主办，我想早点过来跟您商量一下节目的事情。毕竟不论是歌舞还是语言类，都需要配乐。往年也一样，您应该知道的。” 　　“寒壁之夜之前，你就来和我讨论这个？”常曳叹了口气，“过后再说吧，总不能寒壁之夜刚过，就让我的人去给你们搞配乐。” 　　“那不是还有时间吗？到时候琴宗反正也得出节目，你可别想着让我妹妹免费唱歌啊。”杜珏笑着朝白瑟伸出手，“我想请白宗师一起，跳支舞。” 　　“文艺复兴？”常曳拿开杜珏的手。他忽然想测试一下，这个杜珏到底和前世的杜珏有没有关系。毕竟已经过了一千年，这爱搞事的性质一点都没变也有点奇怪。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测他才能比较自然而且不被白瑟发现。 　　虽然从目前看来，现在的白瑟应该是不如重生之前那么敏锐，不一定能发现常曳的意图。况且，白瑟应该不知道前世记忆的获取方法，否则他也不可能把清规玉坤灵环当成普通饰品，一直戴在身上。 　　“哇哦，好凶。”杜珏握住自己的手，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醋王？” 　　常曳深吸一口气，给了杜珏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然后温和地问：“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但是没什么机会。” 　　“哦，爱过。”杜珏抢答道。 　　白瑟像是忽然接收到了某种紧急信号，立刻放下手中的蛋糕，举起塑料小刀对准了杜珏。 　　“你看，现在委员会最高级别的宗师白瑟，一着急也是用刀的，这是不是证明我们刀宗的地位还是不可撼动啊。”杜珏笑眯眯地看着常曳，“你要问什么？” 　　“你为什么要学刀？”常曳拿下白瑟手上的塑料刀，放到一边。 　　“初中的时候看了很多动画片。”杜珏耸耸肩，“其实我以前也想过要学个乐器，毕竟我们大户人家，还是想搞点艺术的。然后你就知道嘛，什么提琴啊，钢琴啊，都去试了一下，所有老师都说我手特别笨，没天赋，不适合学乐器，我就没学了。” 　　“学琴很苦，你没学是对的。”白瑟伸开自己的手，给杜珏展示自己弹贝斯新磨出来的水泡。 　　“天哪！这么严重，我帮您吹吹。” 　　隔着一个常曳，杜珏笑着握住白瑟的手，眼看着常曳的无情铁手就要呼过来，杜珏眯起眼笑着，抬起手臂挡住常曳的巴掌，“哎，人心叵测啊。之前还是你们两个一起宠爱我的，不过就小小的吵了一架，翻脸就不认人，真薄情啊。” 　　杜珏穿上外衣，笑着朝白瑟摆摆手，“白宗师，我走啦，下次我再买蛋糕来看您。” 　　“拜拜。”白瑟挥了挥手。 　　走到门口，杜珏一个急转身，笑看着白瑟说：“其实我感觉到了，一千年前我和您应该是有过节的。不管是前世还是和我长得一样的人，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就让我们放下过去，着眼未来，我家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我的怀抱永远愿意迎接您的到来。” 　　常曳拿出了琵琶。 　　“再见！”杜珏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出门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亲儿子从今天开始，就基本下线了。 想给他点巨额出场机会。 也就这么多吧。 　　☆、到同一个你身边去 　　想起前世记忆里，尽管杜珏对常曳有恨，但他作出的事情并不是导致常曳死亡的直接原因。 　　关键是，他杀死了白瑟。 　　但从现在看来，这个杜珏只是对常曳意见比较大，三番五次挑逗白瑟，也是想引起常曳的注意，完全是恶趣味。 　　尽管常曳现在已经基本上明确了和白瑟的关系，但被前世记忆折磨，他始终无法走出抑郁。 　　他劝说自己，不过是前世记忆，白瑟的事情与现在的他毫无关系，也并不是他造成的。前世再傻再憨再冲动，也和现在一点联系都没有。 　　但神奇的意识就是不断提醒他，想起痛苦，回忆内疚。 　　白瑟什么都没有发觉，还是一如常态，偶尔靠在常曳肩上玩一会游戏，就回到自己屋子里看那些古早电视剧。 　　但常曳一看到白瑟，心中就生出无尽的悔恨。不光是前世的事情，他开始后悔为什么一开始对白瑟的态度那么恶劣，还当面读出历史对他的恶意评价。 　　但他也有些怀疑，现在自己对白瑟的感情是出于愧疚和赎罪的补偿，还是真的对他产生了爱意。这个爱意到底是前世记忆带来的，还是现在的他发觉的？ 　　常曳自闭了小半个月，之间很少出门，委员会委派的案件也都移交给了别的同级宗师，琴宗内的大事小事都交给杜松子处理。 　　每天都持续着起床，洗漱，弹琴，吃饭，睡觉。 　　而白瑟也不多问，只要常曳不说，他也不出门，留在家里玩游戏，和常曳一起唱那首永远都不在调上的歌。唱得最标准的一句词就是：love beginning to the end. 　　十二月初，常曳觉得自己再不出门可能要发霉。 　　“您想不想出去逛一下？可能会有点冷。”常曳和白瑟商量。 　　“好。”白瑟点点头，“我也想去买点东西。你知道那种工艺品吗？就是用滴胶或者树脂做的，很好看。” 　　“那去看看有没有卖的。” 　　本来，常曳习惯性地穿上衬衣西裤，忽然想起杜珏说的话，于是征求白瑟的意见：“您觉得，我穿西装变态吗？” 　　“你觉得我变态吗？”白瑟已经穿上了他的重金属套装。黑色长西装，黑白条纹衬衫，黑色西装马甲上挂着粗壮的几条大金链子，黑色机车靴束着长裤的裤腿。他张开双臂，一个转身，让自己身上的大金链子甩起来。 　　“还好。”常曳只是觉得白瑟这张纯良的脸就算穿这种怪的也不难看，只要他不把脸也化花。 　　“自己喜欢就好。”白瑟带上皮手套，先走到了家门口。 　　白瑟是喜欢常曳穿西装的，他的脸长得周正有棱角，到了冬天，西装套着大衣，带着皮手套，背起头发的样子很迷人。 　　这大概就是“常大宗主”和“常小宗师”最大的区别了，他的哀愁适合被束缚。穿着西装，把自己的锋芒收得规规矩矩。 　　两个人走在住宅区这片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冬日，天黑的早，左右两边只有鹅黄色的路灯整整齐齐的亮着。黑黢黢的路面湿漉漉的，皮鞋踩在上面的声音还有些闷。 　　“杜珏是宗师，但是为什么刀宗的事情他管的很多？那个孟悠也是。”白瑟始终走在常曳身后。 　　“职务职级的问题。”常曳以为是自己走得太快，白瑟跟不上，就放缓了步速，“比如，我的职务是宗主，但我的职级是特级二等宗师。琴宗目前的情况是，我还不算老，我有独立处理事务的精力和能力，我会根据情况判断，是民主决策还是独断专行。” 　　“现在刀宗的宗主58岁，我听说是记性不太好。还有两年就要退休，刀宗大大小小的事，基本都是杜珏在处理。但批示文件，向委员会传达意见，都需要他们的宗主做。” 　　“那、杜珏以后是刀宗的宗主吗？”白瑟还是习惯性地跟在常曳身后一步远的位置，结果就是两个人都越走越慢。 　　“看他愿不愿意考，能不能考上。”常曳意识到，白瑟好像是特意跟在他身后，为了确认，常曳就稍稍走快了些，“不过他是特级一等，考宗主对他来说不难。” 　　“我能考宗主吗？”白瑟感到常曳走快了些，就立刻跟上去。 　　“得等我退休，或者辞职。”常曳笑了一声，注意到白瑟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之前，两个人的脚步声还非常整齐，忽然就被打乱了。 　　“等等。”白瑟抓住常曳的胳膊，“走慢点。” 　　“好。” 　　大概就是在等白瑟拉住他，常曳才故意走得那么快。 　　走出住宅区的这一段长街，转角是一段下坡路，沿着斜坡望过去，就是灯火通明的商业街。 　　“其实我想问问您，琴宗历史上说，您对两个徒弟疏于管教，一个修习偏门被处死，一个投靠刀宗。您觉得，是您的错吗？”常曳有些紧张，只要白瑟不说过去的故事，地府的人应该不会来找麻烦。他只是想听听白瑟对过去的看法，他会如何评价前世的常曳和杜珏。 　　“好多事情我不记得了。”白瑟遥望着远处无尽的，湿漉漉的路面。他抓着常曳胳膊的手缓缓向下滑，最终松开常曳的胳膊，把手放进口袋，“我有错。但是、其中一个徒弟，他足够优秀，我没什么能教他的，我想我对他好就行了。另一个……” 　　“抱歉，问您以前的事情。”常曳打断了白瑟的后文，听完了白瑟对前世常曳的评价就够了，至于杜珏，他也并不想知道。 　　第一次进超市，看到商品整整齐齐摆在货架上，白瑟的眼睛瞬间亮起来，颤颤巍巍地游走在每一个货架之间。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都要震惊几秒。 　　然而，自己想买的滴胶和树脂超市里似乎并没有，而七点以后，好几个这类手工店铺都已经关门回家。 　　“网上买吧。”常曳提议，“东西多，还便宜。” 　　“哦！对！”白瑟一脸恍然大悟，“我忘了！” 　　白瑟对现代科技的了解可以说是循序渐进，非常科学。 　　结合电视剧电影纪录片，对现代社会的万象都有初步的了解，并且他勤于思考，对发现的新鲜事物进行了分类总结。 　　但他见到的，一般都是去掉包装之后的成品。对一些花花绿绿的包装，或是写着外语的进口货，还是基本不认得。一个人站在成人用品区，默默盯着花花绿绿充满暗示意味的小盒子看了半天，过往的情侣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最终，他被常曳拖走了。 　　重生之后，确实有很多问题困扰着白瑟。 　　他明显觉得自己的逻辑思维能力被大幅削弱，记性变得很差，集中力下降。即便是在看很有趣的电视剧，也一不小心就走神。一天24小时，除去睡眠时间，还有将近8个小时都在发呆。 　　白瑟也很清楚，自己假死两次，精神力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再死一次，可能就彻底丧失本心和自在，功力全失，变成一个24小时都在发呆，睡觉都不会做梦的活死人。 　　可现在还有寒壁之夜这个未知因素，如果香宗重现，还和一些妖异的产生扯上关系，白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毕竟他上辈子被香宗制裁，想起来还是有些怯。 　　“我一直想跟你说件事……” 　　回家路上，仍然走在住宅区前面的那一段冗长笔直的街道上，白瑟捏住常曳的袖口，试探着碰碰他的掌心，隔着手套，也断断续续感到他手心的热度。 　　“什么？”常曳回头看到白瑟踌躇着的样子，抓住他的手，缓步向前。 　　“杨延复活我，没有他，我也没机会再见到你，我不想怪他。但是我死后一千年，我记得很清楚，我被关在一个封闭起来的地方，周围全是黑的，一点光都没有。我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 　　“我觉得，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但我想反正在黑暗里，应该也不会觉得羞耻。可事实上，我觉得黑暗里都是眼睛，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肯定有人盯着我。” 　　“我一直很害怕。原本我以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像你弹完一首曲子，按住弦，声音会完全停止。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真正的死。没有时间概念，大概到了某一个瞬间，我会突然死亡。所以我一直都在回忆，一些……好一点的事情。” 　　“死前缅怀过去。我一直以为，这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事情，直到自己也开始做了，我才意识到有多难受。” 　　“只有这个，想和你说一下。” 　　白瑟跟在常曳身后，看着他打开门锁，跟着进了家门。 　　他说了很多，可也只是想说，自己的魂魄无依无靠一千年，其实他很害怕。失去五感，面对黑暗和未知的死亡，他还是努力让自己不要忘记常曳。 　　低着头进门，鞋没来得及换，大衣也还没脱下，就被常曳抱着抵在玄关的墙上。 作者有话要说：　　老白，一个热爱手工业的理科生。 弹琴，做实验，搞摇滚，打游戏哪个都不缺。 　　☆、月色美吗 　　“这是壁咚吗……？” 　　为了掩饰紧张，白瑟眼神躲避，向后退缩。 　　常曳一手护在白瑟脑后，一手拉着他的胳膊，只是把他逼仄到墙边，抱住了。 　　“这是壁咚。”常曳换了动作，右手撑在白瑟头侧的墙壁上，另一手扶着他的肩膀。 　　壁咚让人害怕。 　　尽管白瑟和常曳的身高差不太大，但被壁咚之后，白瑟感到了自己的弱小可怜和无助。直面来自常曳居高临下，略带笑意，充满侵略性质的眼神，白瑟忍不住往后缩，向下躲。就差抱头蹲下，主动投降。 　　四目相对，白瑟只觉得颅内翻江倒海，火山喷发，眼睛似乎都要融化。常曳身上的橙花香味越来越近，那双流线优美的眼睛已经摄取了白瑟的魂魄，从他深黑的瞳色中，白瑟隐约看到自己窘迫的脸。 　　他下意识地别过头躲避，抬手挡在常曳面前。 　　让白瑟感到畏惧的是，面前这个人的游刃有余。他极其巧妙地掩盖自己的欲望，垂下眼帘凑过来的时候，他微微抬眼，望着白瑟，似乎在交换一个“征求意见”的眼神。看到白瑟的默许，隐匿在睫毛羽扇下的目光显现出些许笑意。 　　与前世的常曳相比，现在的常曳过于从容。而他的冷静自若，让白瑟显得十分狼狈。 　　就像白瑟抬手挡住常曳，前世的那一个就会乖乖停下动作。而眼前这个常曳，拿掉了白瑟的手套，然后缓缓合眼，凑上前，嘴唇挨上白瑟的手指，从指腹到掌心，握住他的手，最后停在他手背上。 　　“进屋吗？”常曳并没有放开白瑟的手，抬眼望着他，把话都顺着指缝送进了掌心。 　　白瑟已经失去了判断能力，他摇摇头，望着常曳说不出话。 　　常曳站在白瑟面前，显得异常放松。他侧身，一腿屈膝抵在墙壁上。常曳一手环在白瑟的腰际，轻轻一捞，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更近的地方。 　　这个动作，让手足无措的白瑟更加心慌意乱。他跨坐在常曳的腿上，脚尖都几乎脱离地面，根本无处可躲。 　　白瑟怔怔望着常曳，距离那么近，抬眼就是常曳的睫毛，低眉就是他的嘴唇。常曳的目光游弋，也始终洒落在白瑟的眼唇上。 　　但常曳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现，就抱着白瑟，让他跨坐在自己面前。白瑟的一切反应和行为都尽收眼底，但常曳还是静静保持观望态度。 　　直到白瑟皱起眉，闭上眼，主动凑到常曳面前，在他脸颊上挨了一下。然后碰了碰常曳垂在体侧、还没有摘掉手套的那只手。手指沿着常曳的手腕，钻进手套里，摸摸他的手心。 　　常曳才顺势抓住白瑟的手，吻上去。 　　手套落在地上，紧扣着的手也被摁在墙上。白瑟身上的大衣滑落，恰好被常曳抵在墙上的膝盖挡住。 　　也许是室温过高的缘故，一吻结束，白瑟像高烧褪去，视线模糊，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浸湿，软绵绵挡住眉毛。喘着气，推开常曳，把大衣挂好，脱掉长西装，快步走进客厅猛灌一杯温水，躲进自己的卧室再没出来。 　　常曳有点懵。 　　前世那个集美貌和诱惑于一身的老司机白瑟，重生之后就这么羞涩了？从琴宗里逃出来住在外面的时候，玩的那么疯，花样又多时间又长。怎么到这儿就怯场了？不对吧。就算是被应龙青龙带走了一部分心性，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表白的时候一口一个喜欢，在一起之后又开始躲。 　　但想了想，前世怎么说也是共同生活了八年的对象修成正果，和我才认识一个月，进度可能是有点快。而且说和做确实是两个不同概念，有的人说得天花乱坠，等到实战的时候啥也不会。 　　难道从牵手开始吗？ 　　白瑟躺在床上，一个人冷静了很久。 　　一开始常曳对他的冷漠和不耐烦，到现在的完全接受，这之间的转折点无疑是他救了常曳一命。但这个时候，他也只能算是常曳的“恩人”，那这个身份又是如何转变为“爱人”的？ 　　可真正让他退缩的，也许是沉寂一千年后，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他无所适从。心中莫名产生的紧张和怯懦，光是在那么近的距离望着常曳，就已经有些呼吸困难，不自觉地抖。 　　紧张和兴奋同时带来的心慌，导致喉咙干涩，间歇性颤抖。 　　白瑟想去倒水喝，又怕常曳还坐在外面，于是打开门，鬼鬼祟祟地向外张望。一眼就看见常曳站在门外，手上拿着杯子递到他面前说：“喝点水吗？” 　　“谢谢……”白瑟两手托住常曳递过来的杯子，他觉得此时自己的头顶肯定出现了一个蒸汽机，不停地在向外冒气。 　　端着杯子迅速转身回屋，背靠着房门把门关上，猛喝了一大口温水，才冷静了一些。 　　次日早晨，白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常曳，自己又不爱微笑。于是回到自己的卧室，弹琴附灵，让刚正不阿的正直靠谱狗子祸斗附体之后，才勇敢地走出卧室，对着常曳就是一句：“常宗主，早上好。” 　　“你谁啊。”常曳皱起眉质问。 　　“我是祸斗。” 　　看着白瑟一脸正气的样子，常曳一手捂住脸，“您大可不必……” 　　常曳抹了一把脸，“我去看看下辖地区结界曲的练习情况，您也一起。” 　　“是。”白瑟字正腔圆地答应。 　　“我说的是白宗师。” 　　为了应付寒壁之夜这样的大场面，结界曲一般都采用合奏形式。为了让其他武斗派的宗派发挥最大作用，展开结界的辅助工作一般都是琴宗、鼓宗、笛宗、铃宗加上灯宗、旗宗这样的宗派。 　　为了让结界最大程度展开，几大乐器宗派的宗主也是花了大功夫研究新谱。 　　琴宗夷则总部的成员负责展开的结界，要把战斗区域和生活区域完全分隔开，练习和编排全都交给杜松子负责。 　　常曳带着白瑟到练习室突击检查，走到门口没听到乐器响，里面在闲聊。 　　“完了，之前习惯被宗主骂，让他一夸我压力好大，感觉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 　　“我就说，琴宗都是一群抖M，就喜欢被他骂。让他夸了我们都不舒服。” 　　“小杜姐姐没被他骂过吧？” 　　“噫！可算了，他肯定男女平等一视同仁。就白宗师那事小杜姐姐帮忙给他哥作证，不骂还怪了。” 　　常曳推门进去，练习室里一群人还在闲聊，笑得前仰后合，一看到宗主来了，整个练习室马上进入死寂。 　　杜松子坐在古筝后面，笑容僵在脸上，“宗……主……” 　　“聊啊。”常曳脱下大衣挂在手臂上，冷着脸在练习室里走了一圈，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动弹。 　　有几个刚刚回来的，一看到宗主站在前面，从后门钻回自己的位置，马上拿起自己的乐器开始看谱。 　　笛宗和鼓宗过来帮忙的几个成员坐在一边看戏。 　　白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觉得练习室很大，里面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电吉他电贝司，一个古筝一个合成器，还有电子鼓，大鼓，一个箫，几个长号。 　　但是刚刚还嘈杂着谝闲传的练习室，在常曳一进门的刹那就安静下来的样子确实很有意思。 　　“休息多久。”常曳看着杜松子。 　　“呃……还有两分钟，我去叫他们来。”杜松子马上站起来，看到还有几个空座位，马上叫周围的人打电话发消息。 　　练习室里人齐之后，常曳搬了两个椅子坐在前面，朝门外的白瑟招招手，“您来听一下。” 　　白瑟还有些拘谨，一进门看到所有人都盯着他，先整理了一下衣服。 　　听到要和常曳一起去检查工作情况，他就穿了西装。第一次把那身定制西装穿在身上，合身是真的，不自在也是真的。他坐下之后，解开扣子，还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常曳。 　　“都到了就开始。”常曳的语气也没有很严厉，就是平常说话的语调，但在场的人都战战兢兢紧张的要死。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杜松子可以开始。 　　于是，一段古筝的流水声引出管弦乐队的激昂旋律，电吉他电贝司制造出明亮的电子音，鼓声清脆，一听就让人觉得热血沸腾，十分上头。 　　旋律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但大概是练习时间还不够，有节奏跟不上的，也有出错的。在合奏中偶尔出现的纰漏，听上去其实比较明显。 　　白瑟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余光捕捉常曳的反应。 　　然而宗主明显是非常不满意，手指打着节拍，眉毛越皱越紧，眼神里的不耐烦和恼怒也越来越明显。 　　曲子进行到中段，管弦乐奏响的旋律一时休止。鼓点节奏引出萧声，之前合成器混顺摸鱼，管弦乐的合奏一停，它的声音就暴露出来。但古筝的泉响和流水声紧随其后，合成器伴着萧声，引出电吉他的一段激昂乐声，似是马鸣嘶啸。 　　一段合奏之后，这一曲就算结束。 　　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常曳不敢说话，常曳深吸一口气，转头望着白瑟，“白宗师觉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白瑟：什么！这该死的嗜血歹毒的男人竟然把得罪人的事情推到我头上！离婚吧。 　　☆、你挨骂了吗？ 　　“有点不太熟练？” 　　白瑟也说不出什么狠话，看着乐手们都紧张兮兮，就又补充了一句：“再练习一阵，应该会更好一点。” 　　说完，他转过头望着常曳求助，眼神在问：我这样说可以吗？ 　　“你们继续练，几个solo部分，我不知道你们是紧张还是别的，注意一下。离十二月十号，还有三天。”常曳起身，拉着白瑟走了。 　　下一站，常曳领着白瑟乘坐城际高铁去了最近的林钟分部，一路上白瑟都有点懵，坐定之后才怔怔地看着常曳问他：“他们怎么那么怕你？” 　　“您不是也怕我吗？”常曳轻笑着，快速地看了白瑟一眼，“为什么？” 　　“我不是……”白瑟刚想否认，马上没了底气。一开始确实有点怕常曳，寄人篱下是一方面，常曳有点凶也是真的。现在也的确还有点怕，但不是因为他凶。 　　“我刚做宗主的时候，尽量与人友善。底下的人就出问题，而且是很严重的大问题。问责都问到我头上，当时我开琴宗全体的视频会议，把下辖所有地区的成员都批评了。”常曳给白瑟递了一杯热水，“他们还是不听，也不服。” 　　“之后我让他们每个人写八千字的自查报告，手写，不准抄。一旦发现有抄的，或者用书写体打印的，就扣他们当月全部绩效。” 　　“八千多个成员，他们不信我会一份一份的看。我就熬夜两个星期把他们自查报告都看了一遍，有抄的，也有打印的。” 　　“之后又开了一个全体视频会，把有问题的在视频会上点名，很直白地骂了一顿，也把他们绩效扣了。” 　　“就这样他们还是不服，到委员会举报我，说我公报私仇以权谋私，不正当理由扣他们的绩效奖金。委员会给他们驳回之后，我就把他们一个季度的奖金全都清零。” 　　“后来他们看见我都躲着走，不敢跟我说话，也不敢提意见。但是我也知道他们背后骂得厉害，骂就骂吧。”常曳瘫坐在椅子上，远远望着面前的小电视屏幕。 　　白瑟还有些发怔，没想到这常曳的手段属实歹毒，罚写字也就算了，还要扣钱，扣钱是最不能忍的。 　　“其实大部分成员都很负责，很认真。惹麻烦的人都是少数。”常曳深吸一口气，“只不过现在对事情的评价都是记坏不记好，之前有多少成绩，做了多少好事，都会因为一件事情出了纰漏全部作废。” 　　“你说得对，那我是不是应该也说得狠一点。”白瑟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常曳。 　　“不是……我一听他们音准也有问题，节奏也不对，合奏也不整齐，脾气就上来了。您大概说一下，我就不用骂他们。”常曳摇摇头，“只是让他们重视问题，您随便说两句就行。” 　　“希望他们能理解你。”白瑟叹了口气。 　　事实上，琴宗成员们都有自己的聊天群，把宗主排除在外，主要用于通风报信，组队骂人。 　　常曳白瑟前脚刚走，夷则总部的人就立刻给其他群内小伙伴通风报信。 　　群里目前的情况是： 　　“各辖区注意，常宗主携他的小男朋友视察工作，赶紧操练起来。” 　　“几天没冲浪了，有没有大师科普一下宗主的小男朋友是哪位？” 　　“白瑟，前段时间委员会全体大会没看？一千年前那个，历史上说是导致琴宗衰败的那个。绝技《附灵》，被徒弟杀了的那个。天庭特批复活的那个！动员大会你们都缺席？” 　　“谁说的小男朋友，出来挨打。一千年老妖精了好吗？” 　　“大哥，是重生，不是活了一千岁。” 　　“靠！他这是特意带着男朋友来给我们秀啊，咋的，喜酒预警？不就谈恋爱吗，用得着吗？” 　　“我，常.宇宙无敌噼里啪啦旋转爆炸酷炫名震十大称霸委员会第一嘴炮.曳，让你们见识一下老子的男朋友，你们有没有？就问你们有没有！？” 　　“大家安啦，宗主刚从夷则走，估计下一站林钟，小伙伴们准备好突击检查。但是他这次没骂人，都让白瑟说了。” 　　“吼哟！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不要放松警惕。” 　　“哎，老常特意带了一个白瑟好好和你们说话，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不识好歹？” 　　“这有个老常的狗腿子，给他踢出去。” 　　果然，林钟的练习室也是一样，常曳带着白瑟一路走到门口，乐声稀稀拉拉，有人在练有人在玩。推门进去，常曳一眼还看到几个组队打游戏的，玩牌的，调情的。 　　一看到常曳进门，所有人都像学生时代无人监管的晚自习，正在狂欢途中被从后门突入的班主任抓个正着，大家都坐得端端正正，装模作样地开始练习。 　　一天，连续走了四个地方，几乎所有的练习室都是同一个状态。 　　第一次跟着常曳视察工作，白瑟得出如下结论：“我觉得他们是该好好地敲打一下。” 　　两个人在晚上七点的时候，停留在林钟地区。 　　天已经黑透。 　　接近十二月的林钟，天黑之后异常寒冷。间歇性的刮大风，寒风割在脸上，能把血都刮出来。 　　常曳和白瑟两个人在高铁站买票。 　　从林钟到夷则，最短车程需要六小时，而这趟车的时间在凌晨两点，两个人还需要在这极寒之中度过将近八个小时。 　　白瑟明显有些疲惫了，他缩在售票大厅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丢盹。 　　“今天住这里吧。”常曳叹了口气，马上联系委员会的协议酒店，表示自己是私事外出，不需要记出差。 　　“住宾馆吗？”白瑟瘫坐在椅子上，两手握着手机，缓缓地滑到椅子边缘，像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慵懒地眯着眼睛。 　　“嗯，住两间。”常曳点点头。 　　“你嫌弃我吗？”白瑟被常曳捞起来，跌跌撞撞走出售票大厅，脱离了大厅里的地暖，刚一出门就被寒风吹得缩起脖子，躲在常曳身后往前挪。 　　“我怕您嫌弃我。”常曳也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两个人迎着风，好不容易钻进地铁站，发型整整齐齐都吹成了大背头。 　　林钟在西部地区，天黑的比较晚。 　　地铁站内人挺多，大都是刚刚下班，地铁人满为患。 　　白瑟觉得地铁里闷热，站在人群中透不过气，想去掉口罩被常曳拦住，转头看到他皱着眉摇了摇头。 　　再戴着口罩，地铁里还是混杂着各种味道。 　　在车上吃晚饭的人大有人在，吃面的，吃米的，吃虾条饼干的。汗味、头油味、人肉味、女士们洗发水的味道，各式各样的香水味，走掉一波就会有新的补上。 　　这趟出门，两个人没带行李，拎在手里的就是琴。 　　常曳环顾四周，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她穿着一件姜黄色的羽绒服外套，里面是一身黑白格子的西装制服，看制服，是棋宗成员。 　　这地铁线路的确是棋宗的辖区，就算是出什么事，常曳和白瑟也无权管辖，只能自卫。 　　距离目的地还有八站，白瑟背靠在列车最边缘的墙壁上，常曳站在他身边，一手撑着墙壁，给白瑟制造了一个相对无人的狭小空间。 　　“狗*的，你手往哪儿放呢！”忽然，一个女人的怒骂声响起，整个车厢的人都把目光投向声源。 　　一位穿着短羽绒服和短裤的女士，抓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愤怒地大喊，“大家都看看啊！这变态，刚刚摸我！” 　　“报警！” 　　“你看她，这么冷的天还穿个短裤，露个腿让谁摸呢。” 　　车厢里的机器人小乘警主动联系了下一站的警保联动系统，在整个车厢启动对咸猪手的人脸抓取，锁定他的动向。 　　车子即将到站，被抓住的那个男人挣脱那位女士的手，拨开身边的人就要往外逃。 　　“*你大爷的！你跑你妈*啊！”那位女士似乎异常烦躁，她怒吼着，在人群中控制不住自己狂躁的情绪，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吼声。 　　“哇……这女的有病吧？” 　　车厢里的婴儿发出尖锐的哭声，一位惊慌失措的母亲哄着自己的小宝宝。车里人太多，咸猪手最终没有逃脱。 　　“都别走！你们这群狗*的都别走！” 　　地铁停了，那位女士气愤地双眼变得血红，到站的人匆匆下车，没到站的人嬉皮笑脸地拿出手机拍视频发直播，“来啊，兄弟们看看，咱这趟地铁上有个妹子被摸了，超凶，一口一句脏话。” 　　“好没素质啊，有话说话不行吗，又不是这车上的人都摸你了，人不是抓到了吗，去派出所讲道理可以吗？” 　　“都是成年人，你他妈和谁发脾气呢？” 　　又有新的人上车，地铁上还是一样拥挤。 　　那位女士气恼地尖叫一声，忽然，从她身上长出大片荆棘模样的黑色尖刺，它们迅速窜出，把站在她身边的几个无辜的人当场刺穿。力道之大，把几个人直接甩出列车的窗户。 　　地铁还在继续运行，车厢里已经乱成一团。 　　人们尖叫着逃跑，想要逃到下一个车厢，但那个女人似乎已经杀红了眼，一见到逃窜的人，身后的尖刺就直接刺向那些移动的对象。 　　紫色结界包围了整个隧道，车子停止运行，地面上出现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方格棋盘，从方格的交点中，黑白两色变幻莫测的棋灵纷纷钻出。 　　一瞬间，车厢变成了战场。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是宗主，其实是班主任。 　　☆、来自风平浪静的昨天 　　棋灵移动速度极快，它们几乎是飞扑到那个妖魔化的女人身上，把她摁倒在地。黑棋变成无数双大手，它们下手稳准狠，拔掉了长在女人身上荆棘模样的黑色尖刺。 　　但刚刚拔掉，就马上长出。重生的尖刺刺穿棋灵的身躯，但对它们而言，物理攻击无效，只是将一团黑云打散，它们再次聚合，变成新的形状。 　　一枚白棋变成手持镰刀，身穿白袍的白色死神，一镰刀收割了附着在女人身上的黑色魂魄。 　　“常宗主。”棋宗的小姑娘转头朝常曳挥挥手，快步走到女人跟前，捡起地上被棋灵拔下的尖刺。 　　污染了的魂魄被勾走，女人身上的尖刺变成黑沙，流淌在地上。她大睁着无神的双眼，僵死在地。 　　“敌人已经盯上普通人了。”小姑娘把尖刺装进口袋，“现在情况有点麻烦，结界……等我们走了之后再撤。” 　　“录像了吗？跟你们宗主把情况说明一下。”常曳拉上白瑟，跟在小姑娘身后，看着她身后的几个棋灵变成大手扒住地铁门，强行开了门。 　　“明白，先出去再说。”小姑娘一步越出地铁，“小心点！” 　　常曳和白瑟相继跳出地铁，白瑟背上贝斯，先弹了一首《楚明光》，点亮整个地铁隧道。三个人走成一列向外走。 　　一直步行到即将进站的路段，白瑟弹出一个紫色结界，三个人就在时间空间完全静止时，逃离了地铁站。 　　“从她身上拿下来的东西，我会按照程序，给林钟的琴宗分部。之后的结果，就得分部的人给你上报了。”小姑娘在地铁站的出站口约车，“你是来出差的？工作到这么晚吗？” 　　“私事。” 　　“住哪？一起走吧。林钟这几天刮大风，太冷了。” 　　自动驾驶的网约车准时准点等在地铁站外的路口，车子把小姑娘送到家门口，又把白瑟和常曳带到酒店门口。 　　白瑟抓着常曳的大衣，躲在他身后避风。 　　常曳被风吹得走不动路，这酒店前面又是一段冗长的台阶，他拽着白瑟艰难地往上走。 　　终于走进酒店温暖的，金光闪闪的大厅，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刚刚吸进去的冷风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迅速驱散，热心的机器人服务生给他们端来热水，送上椅子，温柔地问：“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预约了。”常曳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两间。” 　　“一间就行了。”白瑟摁住常曳的手，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我想和你住一起。” 　　标准间。 　　窗外狂风呼啸，鬼哭狼嚎。 　　白瑟眼睁睁看着风越来越大，空中飘起了一块巨大的还在闪烁的广告屏幕，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翻滚。 　　常曳刚一进屋，就先撂下大衣，站在玄关一边解领带一边打电话，把地铁上的情况跟棋宗宗主沟通过之后，又跟分部部长打电话，让他们主动和棋宗沟通联系。 　　白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向外张望，先脱下西服，松了松领带，“可能要下雪。” 　　“被困在林钟就麻烦了。”常曳皱着眉，打开卫生间的门，扫了一眼，“洗脸池这个柜子上，有一次性的浴袍，您先洗吧。” 　　“嗯。”白瑟走进浴室，关起了门。 　　常曳一直对这家酒店的卫生间有点意见，浴室虽然是磨砂玻璃，但点着灯，总能看见点人影。 　　以往他出差，一般都是单人。只有一次和另一位微胖的特级宗师住一间屋，洗完澡准备睡觉，对方忽然笑盈盈地说了一句：“宗主身材真好啊。” 　　尽管常曳凶巴巴地“嗯？”了一声表示疑问，对方也有些害怕，打着哈哈说：“夸您的。” 　　但是之后常曳还是一晚上没睡着。 　　对方大概也是无心之举，毕竟，常曳朝浴室瞥了一眼，只能看见白瑟模模糊糊的一个纤瘦的人影，也看不清细节。 　　现在白瑟的身体素质肯定是不如重生之前的，重生之前再瘦，也是体脂低，满身都是精瘦肉。现在这个一定肥的瘦的都没有，尽管每天吃甜食，顿顿少不了，但看起来还是非常病态。 　　记忆中让常曳感到难过的是，白瑟本人并没有做出任何事业，没有闯出名声，空有满心的计划，却一个都没能付诸实践。这大概也是他成为历史替罪羊的原因，他并没有做过值得人们铭记、或是值得人们爱戴的好事，他不是英雄，只是一个心愿和梦想都没能实现的天才。 　　英雄值得铭记，为全人类发展的事业做出贡献的天才值得赞美，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天才只会被憎恨。 　　卫生间的水声停止，常曳的思绪也跟着骤停。 　　白瑟穿着浴袍，裹得严严实实，头发还有点潮湿，乱蓬蓬的。他钻进被子，靠在床头玩游戏，也不和常曳多说话。 　　“很冷吗？”常曳很清楚，现在的白瑟应该是没有余力挑逗他的。昨天光是亲吻脸颊，摸摸手心都能紧张成那样，要还能有勇气挑逗常曳，那真的是很让人迷惑了。 　　“不冷。”白瑟头也不抬，专心玩游戏。 　　“您是在报复我吗？”常曳轻笑一声，坐到白瑟床边，向后仰靠在床头上，盯着白瑟玩游戏。 　　“怎么这么说。”白瑟锁上手机屏幕，转头望着常曳。但他只看了一眼，就马上别过头，打开手机翻看通知栏的垃圾广告。 　　床头灯下，常曳看到躲藏在衣襟里的一截银色项链，他伸手，一只手指勾住那一截项链，把整个链子都拽出来，清规玉挂在上面，在灯光下发出幽蓝色的月光。 　　只是指尖在白瑟的脖子上划了一笔，就感到他立刻全身紧绷，似乎连呼吸都窒住。常曳觉得这种反应实在是和他大宗师的身份沾不上边，也和他的实际年龄和经历不相符合。 　　“您知道现在这种项链都是什么材料做的吗？颜色很亮，便宜，而且不容易断，但是时间长了可能会掉色。”常曳捏着那块清规玉，在手中端详。 　　“嗯？不知道。”白瑟怔了怔，“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灯下面亮亮的，一眼就看到了。”常曳放下白瑟脖子上的项链。 　　“这种材料是白铜。一般是把镍熔进红铜，镍含量越高，铜就越白。”常曳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枚硬币，“电子货币出现之后，用纸币和硬币的人就很少了。以前这种硬币是钢芯镀镍，所以也是银白色。镍的抗腐蚀和耐磨性很好，用在流通货币上保证货币质量相对稳定。” 　　白瑟怔怔地点了点头。 　　“您休息吧。明天……连着今天地铁上的事情，得去其他地方走一走。如果下雪就算了。但是林钟有一个很有名的景点，风不大的话，下雪去看更好一点。”常曳起身，还没从床上站起来，被白瑟拉住手腕。 　　“你是不是知道前世的事情了？”白瑟睁大眼睛盯着常曳，他的双眼像是很长时间都没有闭合过，显得有些干枯。 　　常曳心惊，难道刚才那段话里自己说漏了什么？ 　　“你突然对我转变态度，是因为我救你。你给了我这个戒指和项链之后，对我的态度就越来越缓和。我一直有点奇怪，为什么地府的人说你是我的亲属。他们那三个人看到我戴的戒指，才说要再讨论让我转世的事情，杨延也是。” 　　“你为什么突然说起金属的事情？你是知道我以前炼金？” 　　白瑟紧紧抓着常曳的手腕，越来越用力，他那双干瘦的手，也像琴弦一样，几乎要陷进常曳的皮肉骨骼。 　　“您想多了。”常曳脸上波澜不惊，他覆上白瑟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轻轻掰开，笃定地看着白瑟，“只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您如果喜欢，我送您铂金的。铂金也叫白金，其实本身并不是很白，一般都是镀了一层铑，才看上去更闪亮。镍有辐射，是致癌物。有的人戴了镀镍的金属链子还会过敏，您应该换一种戴。” 　　说完，他低头凑近白瑟，眼看着白瑟轻轻耸起肩膀闭紧了眼，只拨开他额前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 　　“那你很有钱……”白瑟睁开眼，略带失望地移开眼神。 　　“对。”常曳微微偏过头，就站在白瑟面前解开皮带扣。看到白瑟的表情紧张起来，才转过身走向浴室，“我钱多，还没处花。” 　　看到常曳走进浴室，白瑟翻身起来喝水。水杯刚送到嘴边，浴室门忽然打开，吓得白瑟一颤，他也没回头，先稳住自己的手，喝水。 　　“您头发还没干，吹一下吗？” 　　白瑟转身看到常曳站在门口，他只是卷起了衬衫的袖子，解开风纪扣，取下了皮带。这样看倒像穿了件学生制服，白衬衫黑裤子，简简单单，还多了点少年气。 　　他就站在门边，手上拿着电吹风。 　　“不用。” 　　白瑟一个转身，几步跳上床，掀起被子包住自己，盯着浴室外面那层磨砂玻璃，有点生气。 　　他确实是有些怀疑常曳是不是用了某种途径寻找前世记忆，但是现在这个常曳身经百战，问他也不承认，表情上也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说又说不过，玩也玩不过，只能打一架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笑容逐渐变态…… 　　☆、他们的动物园 　　不论前世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公开讨论，常曳都不会把自己找回前世记忆的事情告诉白瑟。 　　记忆中他对白瑟的了解是否足够全面，是不是摸清了事情的完整走向其实都不重要。他找回记忆的目的，只是为了了解史实。 　　他只要知道，白瑟只是一个琴宗历史上的替罪羊，并不是造成琴宗衰败的罪魁祸首就可以了。一个团体或是组织的落败，绝不可能归罪在一个人头上。 　　如果当年的萧宗主选择白瑟做下一任宗主，结局是不是会变好，也还是未知数。按照当时白瑟的想法，在不断革新的过程中，十大宗派肯定也会不断掀起血雨腥风，一不小心，还是会被踢下神坛。 　　况且，以他的手段和计划，有了《摄魂》，他说不定真的会成为一个暴君。 　　但既然，从认识白瑟到现在，他都不愿意提起前世的事情，他自己也表示，魂魄静置一千年，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而他怀疑常曳得到前世记忆的反应还比较激烈，证明其中还有很多事情他都不希望常曳知道。 　　或许他真的用了什么手段，把萧宗主杀了。 　　也或许他明知道会死，还带着常曳正大光明的住在城里，确实是为了献祭常曳，以达到他的一些目的。 　　次日，常曳听到白瑟早早起来换衣服，就没有睁眼，装睡了一段时间，才睁开眼。看到白瑟坐在黑压压的遮光窗帘旁边，小小地拉开一条缝向外张望。 　　“下雪了吗？”常曳清了清嗓子。 　　“嗯。”白瑟点点头，“我把帘子拉开好吗？” 　　“好。”常曳起身，拿着西服去卫生间洗漱更衣。 　　“常曳。” 　　“嗯？” 　　“我头发全都翘起来了。” 　　“我等会帮您。” 　　常曳的头发很好定型，手上沾点水往后捋几下，它就能往后背一天。倒也不是多么一丝不苟严丝合缝的、用发胶和梳子固定起来的大背头，稍有点凌乱也不错。 　　结果一看到白瑟睡了一夜的头发，一下子没憋住笑，先掩着嘴笑了两声，拉着白瑟走到镜子前面。他的头发不长，毛茸茸有点蓬松，一觉睡得脑后的头发四处乱翘，原本有些微卷的刘海也飞得乱七八糟。 　　“重洗一遍吧。”常曳几次用湿毛巾没能把他的头发理顺，有些无奈。 　　“好吧。”白瑟解开衬衫扣子，“那你等我一会……” 　　“只洗一下头发就行了。”常曳拿了一块干毛巾围在白瑟的衣领上，带他去浴室。摸着水差不多热，让白瑟弯下腰，低头，搭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皮，基本冲湿之后，就替他擦干头发上的水。 　　怕水滴到衣服上，常曳一直用毛巾揉着白瑟的头发，顺便帮他把耳朵里的水也擦掉。 　　“啊……”白瑟抓住常曳的手，他的表情看上去晕晕乎乎有点困。 　　两个人同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镜子前那不到两平方米的空间里，常曳停下了替白瑟擦干头发的动作。他把毛巾放到一边，只用手，拨了拨白瑟凌乱的头发，“您还没睡醒？” 　　“有点舒服……”白瑟的耳朵红红的，他转过身，面对镜子捋了捋头发，“我以为你会有那种，能让头发变整齐的好东西，要是洗一遍，我自己也可以。” 　　“那我确实没有。”常曳笑着把手伸进白瑟额前的头发，一步走出卫生间，把白瑟的头发全都捋到脑后。 　　一夜的暴雪过后，城中出动了不少铲雪车和机器人。 　　但风还是没有停止，堆起来的雪又被风吹起，整个林钟像是一个风暴瓶。 　　十二月，常曳和白瑟在林钟遇上了特大暴雪灾难。新闻也对林钟这场雪灾进行了报道，但昨天地铁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引起任何骚动。 　　想来是棋宗报告了委员会，林钟的委员会启动应急预案，出动时宗和剑宗大批人员进行时间回溯和伤员救治，让当时地铁上的目击者在内心认为昨天无事发生。 　　预测寒壁之夜正式来临的时间是十二月十日，还有两天。 　　“灯宗林钟分部请求支援，特大暴雪灾难，辖区内出现大量水邪。” 　　“花宗林钟分部请求支援，辖区内产生局部特大风暴，该辖区内属于中央商务办公区域，风邪大量出现会对人员造成生命安全威胁，请求支援！” 　　花宗。 　　常曳注意到手机上不断滚动的求援信息，现在的所有宗派中，花宗和香宗总有一种一脉相承的感觉，说不定有什么联系。 　　“我去花宗那边看一下。”常曳快速穿上大衣，拎上琵琶，“您去吗？” 　　“风好大。”白瑟望着窗外一片白茫茫，空中都是风吹起的雪沫，“走吧。”他背上贝斯，跟着常曳出了门。 　　现场被紫色结界包围，常曳一眼就看到花宗的宗主穿着一身白纱裙，披着白色貂绒大衣，盖着白毯子，坐在轮椅上。 　　“没想到，求救信号把您这个大救兵给搬来了。”花宗宗主头也不回，还是望着周围几栋建筑物上奋力攀爬着的爬山虎和牵牛花。 　　周围狂风嘶吼，这些花花草草用自己纤弱的身体吸收疯狂，身体一旦枯竭，就又长出新的。 　　常曳和白瑟同时拿出琴，弹出两首截然不同的曲子。琵琶声清脆高亢，节奏轻快。贝斯声低沉稳重，节奏平缓。之后，两只神兽从风中显现，一只是鸟头鹿身，周身几乎透明的神兽飞廉。另一只，羽毛红白相间，长得很像孔雀，但面部十分狰狞的神兽大风。 　　飞廉张口鸣叫，大风展开双翼。 　　一个吸走了结界内的大量风暴，另一个把飓风赶跑。 　　再加上白瑟弹出的《定风波》，常曳弹的《吞风》，很快，结界内的暴风停息。花宗成员们马上赶去下一个辖区，又发出了求救信号。 　　“小宗派，让您见笑了。”花宗宗主用手指绕着圈儿，小花小草们就都从高楼上退下，缩回地底。 　　“香宗的事情，您了解吗？”常曳问。 　　“不知道，旁门左道的事情，您可以问问纸宗。我们花宗虽然历史短，但也是正统出身，不过是学的人少，就成了偏门。”花宗宗主打开轮椅，背对着常曳摆了摆手，“多谢您，下一个辖区您还愿意帮帮忙吗？” 　　常曳选择去找纸宗。 　　或许是寒壁之夜正式来临之前的准备工作，各地都出现了气象灾害。林钟、应钟、黄钟、夹钟四地都遭遇了暴风暴雪，蕤宾、夷则、姑洗则是雾霾天气，其他地方包括无射、太簇等等的，雨雪冰雹沙尘暴。 　　纸宗总部所在的姑洗，距离林钟高铁车程需要五个小时，乘飞机又明显不可能，在这种暴风暴雪之中，常曳带着白瑟艰难地行进到高铁站。 　　林钟西站的装修比较透明，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风雪。 　　候车大厅里人满为患，广播不断提醒着哪一班车子因为天气原因晚点，请求旅客的原谅。 　　“抱歉，带着您跑这么远出来。”常曳在自动贩卖机旁买了一罐热可可递给白瑟，两个人只能找个地方站着，毕竟候车大厅已经没有座位了。 　　“那、今晚请我吃点好的？”白瑟打开罐子，喝了一口，竟然还有点烫。 　　“好。”常曳倚靠在墙边，“您想吃什么？” 　　“吃大餐。”白瑟刚刚说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惊呼：“有人晕倒了！” 　　“谁叫一下车站急救！” 　　一群爱凑热闹的人纷纷走过去，把晕倒在地的小姑娘围起来。车站急救中心的医生提着医药箱，带着助手机器人拉开围观群众，马上去急救的时候，地上躺着的小姑娘忽然睁开眼睛，一张口，从嘴里窜出一条黑色尖刺，刺穿了前来急救的医生的心脏。 　　“啊！！！” 　　“什么鬼！” 　　“怎么了怎么了？！” 　　常曳和白瑟根本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车站就被紫色结界包围。所有围观群众都变成紫色的静止物体，刚刚被穿透的医生，身上的血都停止流淌。 　　一位手持长剑，身穿白色长羽绒服的姑娘十分敏捷地几步跑到那医生面前，动作快准狠，一剑封喉，刺穿了那口吐尖刺的姑娘的喉咙。 　　另一个穿着棕色皮衣、拿着拂尘的年轻姑娘迅速奔跑过来，张开一个绿色结界，一手做剑指，指着受伤的医生挥挥拂尘，医生身上的伤口马上愈合。 　　已经被剑刺穿了喉咙的姑娘忽然从地上窜起来，全身都生出了黑色尖刺，整个人都变得像海胆一样根本无法靠近。 　　身穿白羽绒服的姑娘虽然穿得像个白色毛毛虫，但身手十分敏捷优雅，看着那“海胆”一步步逼近，挥剑砍下她周身不断伸缩的尖刺，一手做剑指，飞身起来在她额头上猛戳一下，“海胆”身上的尖刺全部消失，从她身后被打出一团黑烟，她也倒在地上。 　　黑烟散去，两个剑宗的女孩都松了一口气。 　　常曳和白瑟对视一眼，还没说话，身后进站口的玻璃门突然被打破，一群像海胆一样的人冲进了候车大厅。 　　“末世吗！？”两个女孩惊叫一声，急忙向委员会求援，“请求支援！这里是林钟剑宗分部，林钟西站出现大量异化人种！好恐怖啊！！！快救命！！！”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完结了，最多一周。 　　☆、老萧家的骨女仆 　　青龙和蛇应着乐声而出。 　　它们甩出长尾，把冲进来的异化人种全部拍到墙上，压在地上。很大一部分，只要被青龙蛇甩出去撞在一起的，都变成黑烟消失。只有寥寥几个，他们动作敏捷，懂得如何使用身上的尖刺，并且运用得十分熟练。 　　他们和两个剑宗姑娘打得不可开交，常曳弹出的电光和冰棱砸在他们身上似乎不痛不痒，尽管被打晕打倒，躺在地上抽搐颤抖，但他们仍然十分顽强，爬起来继续打。刚刚被蛇和青龙甩到墙上，他们马上翻身起来，快速奔向两个姑娘。 　　白瑟再次召唤出白虎和朱雀，接着，青龙变成一道青色光芒附体白瑟。 　　附体后的白瑟行动速度极快，瞬间闪到两个姑娘前面救场。他伸开两手，手中各出现一把八棱锏，腾空执锏，朝着那几个变异人种的脑袋劈下去，回身几个鞭腿，把他们踢到墙边。 　　远处还有几个变种人，一看到白瑟，忽然扭头就跑。有了这个信号，刚才被打倒的几个变种人也纷纷爬起来，冲破进站口的玻璃门朝铁轨跑去。 　　白瑟眼中闪着青绿色的微光，他两手中的锏变成两条长鞭，甩出去，抓住几个跑得慢的变种人，拉回来，一条长鞭变成剑，把几个人同时用一把剑穿透。 　　他抽回剑，跟着几个没能抓到的，已经逃向铁轨的变种人跑出去。 　　“白宗师！”常曳叫都叫不住，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白瑟的身影。铁轨上停着一辆高铁，已经在紫色结界中静止。最近的，能让白瑟藏身的只能是这辆车，但也不知道是在哪个车厢，常曳也只能进车里找。 　　白瑟在列车里疾速穿梭，对几个逃跑的变种人穷追不舍。 　　他没有注意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有一道淡粉色的屏障，像是特殊结界的东西。一步跨越过去，附体在身上的青龙就被粉色屏障过滤，一道青光被结界隔绝在外，缓缓消散。 　　白瑟只感觉自己像是跨越了一道水幕，怔怔地站在车厢里，回头看到身后车厢连接处被隔绝在外的青龙，以及那个粉色屏障，他才回过神来。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这青龙应龙这两条呆龙坑了。 　　“终于见到您了，亲爱的、以及敬爱的、我尊敬的白宗师！” 　　白瑟看着这节车厢的尽头处缓缓走来一个女人，她怀里抱着一把水晶琵琶，穿着一身黑色长裙女仆装，黑色的长卷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右半边美艳的半只眼睛，鼻尖和唇角。 　　“你……”白瑟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他立刻弹琴，但法术在这节车厢里完全无效。刚刚转头打算跑，这女人却瞬间闪到白瑟面前，一把扼住他的脖子。 　　“不记得我也不能怪您，毕竟您从来没见过我，但是我一直都在注视着您。”女人莞尔一笑，甩过挡住脸的头发。 　　白瑟这才看到，这个女人遮挡住的半边脸完全是白骨。 　　“我叫，霍白门，您可千万要记住我。”女人笑着抚摸白瑟的脸颊，“把您骗到这里来也属实不容易，也不想跟您打，就是想算算以前的事情……” 　　霍白门的话还没说完，她注意到车厢外面，常曳跑过来了，于是笑着从背后锁住白瑟的喉咙，让他面对常曳。 　　隔着一道粉色屏障，霍白门以一个绑架者的姿态死死掐着白瑟的脖子，她手上的水晶琵琶变成一把长刀，刀刃拦在白瑟的脖子上。 　　“我劝您，最好不要过来。这位毁天灭地的白宗师，像现在这样被我捏在手上，您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霍白门笑看着常曳，“我听说，你们俩现在还是恋人关系，那就太好了。以前，我没机会跟你细说白宗师犯下的罪行，现在咱们可以慢慢叙旧了。” 　　手上抱着琵琶，常曳不敢弹《破阵子》。弹琴破结界的速度肯定没有用刀的快，怕就是琴音一出，白瑟已经被抹了脖子。万一割破大动脉，剑宗以最快速度来救死扶伤，都不一定能救活。况且，《破阵子》在现代失传，弹了就暴露。 　　常曳有些慌，但他还是让自己看上去冷静。手机拿在手里，他打字向委员会发起求助：“我是常曳，林钟西站B6进站口停靠的动车D4475，5号车厢，有特殊结界可以屏蔽法术。请求支援。目前只发现一个敌人，穿女仆装，劫持了白宗师。” 　　一看到这求援消息，委员会的所有成员都慌了。 　　“劫持了白宗师！？boss？” 　　“枪宗林钟分部收到，距您500米，预计7分钟内赶到。” 　　“扇宗收到，马上支援。” 　　霍白门笑看着常曳说：“白瑟九岁进琴宗，是萧襄宗主最喜欢的，也是最得意的徒弟没有之一。他十六岁的时候，打遍琴宗所有宗师无敌手，其余九大宗派的宗师也几乎全都败在他手下。萧襄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防着白瑟，特意找到我，来监视他。” 　　“我精通血蝠术，用蝙蝠的翅膀窃听。所以当时，白瑟十六岁的时候，在萧襄面前就已经没有秘密了。他的每间房子里都有我放置的血蝠，而且那时候，我还是人，打破他的结界，也算是小菜一碟。” 　　“萧襄把他的仇女设定维护了几十年，还是离不了我这个女人。”霍白门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刀刃逼在白瑟脖子上，“我是萧襄藏在琴宗的监控器，一个人住在萧宗主的偏房里。我有时候会女扮男装出去逛逛，只要不被发现，萧襄也不会骂我。” 　　“然后我遇上我的爱人，白宗师应该没忘吧，他叫徐道澈。他当时是宗师，技艺精湛但是也不如您。我和他的事情被萧襄知道以后，萧襄不是派您把他给杀了吗？”霍白门笑着掐住白瑟的脸颊，“您该不会忘了吧？” 　　白瑟无力反抗，不知道是这个身体实在太瘦弱，还是身后这个女人力量奇大，他挣也挣不开。被手帕捂住鼻子，他奋力闭气，但还是在即将昏迷的时候猛吸了一口。手帕上的香味直冲着鼻子进了脑子，那股浓郁的百花香，冲得白瑟头晕目眩。 　　霍白门抬头笑看着常曳，“我还记得，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你穿了一身蓝衣服，扎个马尾，这里还编了一个小麻花辫。长得那么可爱，还傻乎乎的接了我的委托。你们杀的那个琵琶精，我跟你说那是我师父，其实，他是我爱人。” 　　“他死的那么痛苦，我本来，想让他复活并且得到永生，没想到失败了。我不想再看他那么痛苦，又不忍心杀他，只能再拜托一下，心狠手毒的白宗师了。” 　　“知道你偷偷地学琵琶，看你可怜，就想……送你一把好点的琵琶。没想到你真是天降奇才，自己学会了《摄魂》那种禁术！”霍白门瞪大眼睛笑看着常曳，“哎呀，跟你说了前世的事情，地府没来跟我找麻烦，看来你也很关心白宗师嘛。” 　　白瑟的脖子上架着刀，常曳不敢轻举妄动，尽管这个时候已经非常生气，想把琵琶作为物理攻击的武器，抄起来砸在那女人头上，但他还是保持冷静，等待救援。 　　“您呢，勤勤恳恳在琴宗做了二十年老乌龟，憋在萧襄手底下受气，不就是为了做宗主吗？他让你杀谁你就杀谁，你连原因都不问。到最后呢？”霍白门死死掐着白瑟的脸颊质问他，“你想死死不成，死了还被复活，你的身体残废最后还被自己的徒弟杀死，你的意识也不完整，大部分都被青龙和应龙拿走了，你满意吗？” 　　“你想保护你自己这条命造出来的《见危授命》成了你的不死魔咒，危急时刻你连常曳都没能保护好。你想保下琴宗几千条人命，可惜最后所有的罪名还是推到你头上。你什么都想占一头，什么都得不到，这就是报应。”霍白门狂笑着捏住白瑟的脸颊，把他摔在门框上，向后退了两步。 　　这时候常曳顾不上霍白门，也管不了能不能打得过她，他立刻穿过那块粉色屏障，扶起白瑟，轻拍他的脸颊，“白宗师！能听到吗？” 　　被勒了一段时间，又被撞到头的白瑟完全失去意识，软绵绵地被常曳抱着，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我倒是，也和白宗师没多大仇，就是想和他叙叙旧。”霍白门握紧手上的长刀，“那既然，常宗主愿意来送死，你就先死吧。” 　　霍白门举起长刀，就要刺向常曳。 　　忽然，一把扇子丢到她脑门上，把她打懵了，抬眼一看，对面车厢的走廊里站着几个拿着扇子和枪的人。 　　“哎呀，我们其实都不太擅长巷战的。”扇宗宗主叶长卿“唰啦”一声展开他的钢铁扇子，飞身就朝霍白门冲过去。身后的人一拥而上，常曳急忙抱起白瑟闪到一边。 　　“你们先撤，让我们来教这磨人的小妖精做人。”叶长卿回头朝常曳挥挥手，转身用扇子挡住霍白门刺过来的刀，扇子一合，再借力向后抽，把霍白门手上的长刀都抽走。 　　“不应当，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不应当啊。”霍白门笑着向后退，忽然变成一道白光，消失了。 　　她一走，那些变种人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前后包围了这一节车厢。 　　“叶宗主，拜托了。”常曳抱起白瑟，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跑。 　　迎着强风，常曳抱着白瑟跑出林钟高铁站，拦下一辆出租车，赶回酒店。 作者有话要说：　　真是身轻体柔易推倒。 　　☆、我想吃掉你的心脏 　　白瑟的额头上被撞出一块淤青，脖子上也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常曳拨了拨他的刘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怪不得萧襄知道那么多事，找准了时间口授谭枫做宗主，他把白瑟的动向弄得一清二楚，完全可以根据他的所有行动拿出第一手方案。 　　问题是，这个女人说的是真是假。 　　按照她所说的，她是萧襄偷偷养在深闺里的锦衣卫，那就证明她和萧襄有一腿。但她又和另一名叫徐道澈的宗师谈恋爱，被萧襄发现了。 　　如果是因为她出轨，萧襄不能原谅，所以命令白瑟杀掉徐道澈。而她想用某种方法让徐道澈复活并且永生，但是失败了，她就假装委托常曳，实际上又让白瑟杀了一次徐道澈。 　　徐道澈和琵琶合为一体，变成了一种特殊的琵琶精。那证明，这个徐道澈也弹过琵琶，说不定也制造出了某种禁术被萧襄发现，才让白瑟杀死他。但恐怕不是，如果有禁术应该可以打过白瑟，那时候他还年轻，没有《附灵》。 　　但当时，前世的常曳被扔进牢里，香宗宗主对他说：“这里面也有我们的过错。” 　　这个过错是什么？ 　　常曳望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白瑟，眉头越皱越紧。 　　正如那个女人所说，前世的白瑟躯体残缺，就连精神都是残破的。如果假设，白瑟没能保护常曳，是因为被应龙《见危授命》之后的副作用。那她所说的没能保护琴宗所有的人，大概就是常曳死后的事情了。 　　或许九大宗派提出条件，只要献祭常曳、剁掉白瑟的手，才能保全琴宗其他成员。萧宗主照办，白瑟同意。但萧宗主意外死亡，琴宗无主，白瑟没手，被杜珏杀死。 　　这样，应该就解释通了。 　　但是，这个女人为什么特意设置一个法术无效的结界，擒住了白瑟，却没有对他动手？说了那么多以前的事情，还都挑那些恶心人的事情说…… 　　常曳忽然想起那女人捂在白瑟口鼻上的手帕。 　　他蓦地站起来，马上联系剑宗宗主请求援助。对方也立刻答应道：“放心，我马上派人过去。” 　　万一手帕上也有什么奇异的香，再通过那些语言引起白瑟的心魔。心魔成型之后，白瑟又会得到进一步强化，如果再被寒壁之夜当日的月华影响，那可真的就是毁天灭地。 　　一时杀死他可能还无法让他死得彻底，但如果让他产生心魔，站在委员会所有成员的对立面，才会让白瑟的痛苦最大化。 　　来帮忙的剑宗宗师是之前在宗师考试中被白瑟打败的邱楚季。 　　邱宗师还是老样子，黑大衣下面穿着一身黑色立领西装，小平头，身材精瘦，看上去精神抖擞。进屋之后，他先了解了情况，才伸手以气化形出拂尘，坐在床边，替白瑟清心驱魔。 　　“灵基和灵力太强，修为也高，只可惜这身体太弱，补多少，也只是补给灵基。再加上精神力和意志力薄弱，清醒之后要好好地安抚情绪，可能会很胆小。”邱楚季有些担忧地收回拂尘，“本身，魂魄遭遇一千年动荡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假如他真的被心魔吞噬，谁都救不了。” 　　“你在全体大会上那样为他辩护，还让委员会把密文都拿出来，如果他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你也很难做。” 　　“我知道了。”常曳点点头。 　　“你休息吧，我就不多打扰了。” 　　常曳一个人坐在窗边向外望，风还是呼啸着，雪沫漫天狂舞，手机上滚动着的求援信息这一整天没有断过。 　　他不知道白瑟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一转头就看到他大睁着眼睛，望着常曳，一言不发。 　　表情寡淡，但他眼神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惧。他看着常曳，眼神中的怯懦缓缓涌出，在眼眶中打转。目光从常曳身上离开片刻，他的眼中就又多了些忏悔。 　　“您醒了。”常曳拉着凳子坐到床边，“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对不起。”白瑟缓缓伸出手，碰了碰常曳摁在床边的手背，“那时候没能救你。”话音一落，眼泪就倏然划过脸颊，之后接连不断地沿着之前的泪痕，泪滴全都藏进头发里。 　　看着徒弟死都一滴眼泪没落的白瑟，到现在，变成了一个哭包。 　　“你已经知道以前的事情了，我问你、你也不会承认……”白瑟摇摇头，像是病入膏肓，死光穿透他眼中的层层云雾，变得清晰可怖，“你想你肯定会怪我，怪我那时候没有和你站在一起。我现在说什么，也都是在为我的过错开脱。所以……” 　　常曳看到白瑟的眼白已经有些发灰，打断了白瑟的话，“别说了。如果过去的事情会让您产生心魔，这句话就是我对您的警告。”常曳抓住白瑟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捞起来，四目相对，就看到白瑟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退缩，眼白越发黑化。 　　“搞清楚您的身份，已经一千年过去了。如果您现在想为以前犯下的过错赎罪或者忏悔，您还深爱您那个已经死了的徒弟，我会用《摄魂》，强行让您忘掉以前的事。” 　　常曳紧盯着白瑟的眼睛，他目光坚定表情严肃，“你现在是委员会的最高级别宗师，是现在琴宗的宗师。你的宗主是我，你看清楚，想明白。” 　　白瑟说不出话，他看着常曳，极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用力摇了摇头。 　　“能听懂吗？”常曳两手托着白瑟的脸颊，揩掉他脸上的泪。 　　“我知、道。”白瑟点点头，“但是……我会想起来……你用《摄魂》帮我吧。我从复活到现在、每次看到你，都会自责。当时救你，我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只是自我感动。我可以不用命救你，但我还是想这样弥补、弥补自己的后悔。” 　　“不想让你知道以前的事情，不想让你讨厌我。救你，也只是想让你关注我。” 　　“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有被应龙附体，之后我也不会……我那时候可以救你的。” 　　“听我说，您听我说……”常曳捏着白瑟的肩膀，他看到白瑟的眼白又有些泛黑，紧张得额头鼻尖都渗出汗珠。他并没有完全的自信能肯定白瑟喜欢的是现在的他，如果真的用《摄魂》消除白瑟之前的记忆，说不定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一旦消除记忆，白瑟完全变成一个现代记忆不完整，古代记忆缺失，甚至没有童年少年状态的空壳，所有琴谱和功力尽失，无疑是舍本逐末，和滥用《见危授命》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把他毁得更彻底。 　　“别想以前的事情，现在没人因为一千年前的事情怪你。”常曳抱住白瑟，他觉得自己无计可施，明明前世今生是同一个人，现在他却像白月光的替身一样卑微。 　　他叹了口气，抱着现在的白瑟也能感觉到他的僵硬和紧张，他没有回应常曳的拥抱，只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接受。 　　“我无所谓您之前救我是因为什么，但是您现在，只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让心魔产生，这就是您第二次救我。”常曳只能抱住白瑟，摸摸他的后脑勺，让他冷静下来。 　　白瑟没有说话，他抱住常曳，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脸藏在常曳胸口，眼泪把他的衬衫濡湿。 　　“可以把贝斯给我吗。”白瑟闷声问。 　　“嗯？”常曳问着，还是把放在椅子上的贝斯捞过来。 　　“附灵。” 　　“您认真的吗？” 　　“这个是……现在来说最安全保守的解决办法。” 　　白瑟拿过贝斯，眼白还有些浑浊。他抽了抽鼻子，眼睛还含着泪，目光黯淡。他弹琴，但贝斯曲还是照常酷炫，勾击琴弦时发出的清脆琴音，节奏动感轻快，召唤出的是银光闪闪，周身被云雾电光包裹的麒麟。 　　想来，白瑟从复活至今还是第一次召唤麒麟。 　　麒麟是神兽中集风火冰雷于一体的全能型召唤物，难道是因为太狂野了和白瑟相性不符吗？ 　　“我要冬眠了。”白瑟朝常曳挥挥手，银色麒麟变成一道银光，钻进白瑟的眉心。 　　等到白瑟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双瞳变成金色，眼神中满是肆无忌惮，表情狂放不羁，一扯嘴角笑得十分叛逆，斜着眼睛望着常曳，“好久不见啊！没想到吧，我当年被白宗师踢出群聊，今天还不是又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常曳忽然就不想说话，脱下衬衣走进卫生间，先把被白瑟哭湿的衣襟洗干净。 　　“哦呼！常宗主身材真好！羡煞旁人啊！羡煞旁人！”被麒麟附体的白瑟立刻变得精神饱满，从床上翻身起来一路跟到卫生间，撩起衬衫指着自己平坦的小肚子，“来比腹肌啊。” 　　常曳深吸一口气，不说话，把洗干净的衬衫烘干，挂在窗边就坐到床上开始翻手机。 　　“嗨呀！躁起来啊！嗨起来啊！寒壁之夜都快来了你怎么情绪这么低落啊！走，今天晚上咱们摇头去，我教你跳影流之主啊。”白瑟站在门口“咔嗒咔嗒”摇着门把手，兴奋地满屋子四处走。 　　“你会虚空掠夺者吗？”常曳有些无奈。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你会不会爱我。 爱情让人拥有快乐…… 　　☆、麒麟与爵士的正确用法 　　下午四点以后，风雪逐渐平息。 　　委员会频道里跳出的消息也大都是在讨论寒壁之夜正式来临前的布防问题。 　　被麒麟附体的白瑟拉着常曳，在林钟大街上滑雪。 　　“得回夷则了。”常曳被白瑟拉着，在路面上一步三滑。 　　“啊？那回去还蹦迪吗？躁起来啊！这几天都别睡觉了！”白瑟向前滑了几步，差一点就摔倒，他踉跄了几下，回头朝常曳比了一个大拇指，“我跟你说，就这个小身板，一下就能摔死。” 　　“……” 　　“别这么不开心啊，咱们不是怕心魔出现吗。”白瑟一路跟着常曳去了车站，在高铁上絮絮叨叨，一直都在说蹦迪的事情。 　　常曳也只能答应。 　　但是，五点出发，晚上十一点才到夷则。 　　夜晚的夷则雾还没有散尽，常曳就被白瑟拉着去了一家夜店。两个人是西装革履，穿得一板一眼，进了夜店之后，常曳就被吵得脑子疼。 　　他独自坐在小酒桌边，一个人要了一杯柠檬水，实在是无法从喧嚣中寻求安静。 　　他盯着白瑟的动向，看着他兴奋地叫喊着钻进舞池人群中，又是摇头又是甩手，常曳无奈地捂着眼睛，没眼看。 　　最可怕的是，他听到好几首自己作曲的新古典轻音乐，被改成电子乐。他倒也对自己的作品没有多少“父爱”，但这种不知道有没有经过授权就瞎改的行为，常曳真的是忍不住想录音，然后发给自家律师处理。 　　但想想还是算了，自从做了琴宗宗主，这些事情根本没时间去管，麻烦的要死，还得给律师送钱。 　　“晚上好啊，我可以坐这里吗？” 　　还在盯着白瑟出神的时候，一个穿着火爆的卷发大美人端着一杯红酒扭到常曳身边，一弯腰，两手撑在桌边，展现出自己的妖娆细腰和深刻事业线，朝常曳妩媚一笑。 　　“随便坐。”常曳端着自己酒杯起身，钻进人群，走到离舞池比较近的地方盯着白瑟。 　　彩灯晃得人眼花缭乱，里面跳舞的男男女女挤着，有的人连旁边是谁都不知道就抱在一起亲。 　　被麒麟附体的白瑟穿着西装，个头也还算出挑，在人海中也比较显眼。但他跳舞的样子属实太憨，像在作法，跳大神。周围的人过来过去，有意无意地在白瑟身上蹭。有一个女孩贴在白瑟面前，笑眯眯地跟他说了什么，揽着他的腰开始扭。 　　白瑟也来者不拒，搂住姑娘的细腰跟着晃。 　　常曳怒了，酒杯甩到一边的桌上，几步走过去拎住白瑟的领子，“走了。” 　　“我不走！我还没玩够！”白瑟捏着常曳的胳膊，“嘛啊！反正这身体也不是老白的，老白这会又不在，你就别管这么宽了好吗？你自己先回家去睡啊！” 　　“走。”常曳拽着白瑟的衣领就往外走。 　　“再一个小时！”白瑟抱住一边的柱子，“一个小时就好了！” 　　“不行。” 　　“半小时。” 　　“别和我讨价还价。” 　　“十五分钟！求你了！十五分钟！我就这么点爱好了，那要不然你和我一起跳？”白瑟放开柱子，主动投怀送抱，扑倒常曳怀里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常曳，“求你了！爹！” 　　“你还要脸吗？”常曳捏住白瑟的脸颊，“你是麒麟。” 　　“能伸能屈，不差这点。”白瑟的脸被常曳捏着，他趁机嘟起嘴“mua”了一声，“拜托啦。” 　　“十五分钟。”常曳松开白瑟的领子。 　　“好好好！”白瑟一拍手，马上钻进舞池。 　　这时候，音乐换了一首电子爵士，是根据一首老牌摇摆爵士改编的。 　　常曳一把捞住白瑟的胳膊，把他拽回自己面前问：“一起跳吗？” 　　“卧槽？！你又会跳了！？等下！老白你这就来了！你见色忘义！”白瑟一脸震惊地看着常曳，惊慌地紧紧抱住自己。忽然，眉心一道银光闪烁，金色双瞳变回之前雾蒙蒙的眼睛。 　　看来是白瑟本人回来了。 　　“你教我吗？”白瑟迟疑着，防着周围的人碰到他，躲在常曳身侧。 　　“嗯，简单的。”常曳拉着白瑟，带他去了一个相对黑暗，人少的角落。有好几个人，三五成群地在角落里接吻。吸烟的，吃药的，抱在一起不可描述的。 　　“这……”白瑟愣了愣。 　　“不管他们，听音乐。”常曳揽住白瑟的腰，带着他左右跳了两步，“跟着节奏，脚下基本就是这样，中间会有一个垫步，然后您跟着我。” 　　这时候，音乐里的钢琴前奏开始，常曳带着白瑟跟着音乐节奏起舞。 　　白瑟有点紧张，他左手紧紧捏着常曳的手臂，右手和常曳十指相扣。摇摆爵士的节奏很轻快，面前常曳的每个步伐都很自然很轻盈，滑步和小跳步也十分优雅。 　　也不知道是天赋还是这身体自带的肌肉记忆，只被常曳带着跳了几步，就能合着音乐节奏完全跟上常曳的步伐和动作，即使没有常曳牵着他，也能自然地接上动作。 　　跟着小提琴的旋律，合着鼓点的节奏，在狭小的空间里跳着旋转，白瑟确实感觉有些飘飘然。 　　角落里的人停下了自己的活动，开始围观两个人跳舞。常曳就带着白瑟离开了这条昏暗的小走廊，走到了舞池边缘。 　　大概是因为摇摆爵士的节奏特殊，原本摇头摆尾群魔乱舞的年轻人们也都开始了复古动作，跟着领舞的小哥跳起来。 　　随着钢琴旋律，常曳一手托在白瑟腋下，另一手紧握着白瑟的手，一步把他托举到舞台上，随后自己立刻跟上去。 　　被常曳托起的时候，白瑟只觉得心里一空，周围似乎也空无一物，眼中只有常曳脸上自然从容的表情。跟着他在舞池里漂游了一阵，已经彻底解放束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 　　常曳有些惊讶，以为是白瑟重生之前有武术基础，身体的协调性很好，调动全身肌肉的方法也比较熟练。尽管带着他，没走几步他就已经变得熟练。 　　他们在舞池平滑的地面上，每个脚步都轻盈且游刃有余。两个人牵着手，面对着，一个节奏之后常曳把白瑟拉到身前，从背后抱着他，低头吻在他脖子上。接着牵住他的手，向后撤一步，微微躬身。 　　所有动作都非常放松随意，尽管穿着西装，皮鞋也有点滑，就是这样在地板上，每一个滑步转身都看上去行云流水，优雅且从容。 　　周围的人看到两个会跳的，马上聚集到一边开始围观。 　　“我靠，穿西装的？” 　　“专业的吧，要不然穿西装跳爵士？” 　　“帅哦！这哪里来的神仙？” 　　“他那个滑步怎么搞的，脚底抹油？花样滑冰？” 　　“教练我想学！” 　　常曳笑看着白瑟，“有没有觉得高兴一点？” 　　白瑟点点头，又觉得周围人太多有点紧张，在特殊香料的作用下越发胆怯。他窘迫地低着头，躲避围观者的视线。 　　“回家吧？” 　　“嗯。” 　　常曳就搂着白瑟的肩膀，快步离开了。 　　凌晨一点，路上几乎没有人。湿漉漉的街道，一眼望不到前路，只有路灯还在薄雾中闪烁着蒲公英一样的光球。 　　“感觉比早上好点了吗？”常曳握着白瑟的手，雾不大，还是怕一回头就找不见他。 　　“嗯嗯。”白瑟点点头，紧跟在常曳身后，“唱首歌吧常宗主。” 　　“这周围都是住宅区，现在唱歌吵到别人。”常曳低声说，“回家再给你唱。” 　　回到家，常曳看着白瑟睡下，看到他亮晶晶的，有点期待却又有些疲惫的眼睛，轻声问：“还听我唱歌吗？” 　　“嗯。”白瑟点点头，“你别走，和我睡。” 　　“小朋友吗你。”常曳拿过放在一边的古典吉他，弹了一个节奏，随意唱：“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way up high……” 　　一首爵士唱得慵懒温柔，唱完低头再看白瑟，他已经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 　　常曳轻轻把吉他放下，刚准备起身去换衣服洗漱，就被白瑟一把拉住。 　　“常曳……你好帅啊。” 　　转头看到白瑟眼带笑意，其中还多了些迷恋。常曳推开白瑟的手，清了清嗓子，“我去换衣服，您先睡。” 　　等常曳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回来，白瑟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双眼又变成了金色。 　　“老白说他控制不住自己，所以还是让我来了。”再次被麒麟附体的白瑟打了个响指，笑看着常曳，拍了拍枕头，“来啊，来睡啊。” 　　常曳默默地拉上门，准备回自己的卧室。 　　“等下！”白瑟一步跳起，拉住常曳的胳膊，“我听说做*真的很爽！爹！让我爽一次吧！来一次人间不容易，我实在是很想体验一把人体是怎么爽的！” 　　“……我不行。”常曳一脸冷漠地看着白瑟，甩手就要走。 　　“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你可以！相信你自己！”白瑟两脚抵在门边，死死拉着常曳，“我们龙族交*一点也不爽啊！就很疼啊！虽然我的龙爹到处和别的东西乱搞！但是他说真的不爽！求你了，让我感受一下，就今天！” 　　常曳点点头，转身搂住白瑟，把他揽到自己面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常大宗主。 你这样，我怀疑你真的不行…… 　　☆、不可塑记忆 　　“你等我一下。” 　　常曳把白瑟推倒在床上，找了几条领带，把他手绑起来，脚捆起来，丢到床上，“再等我一下。” 　　“哦呼！不愧是你，玩法很新鲜哦！”白瑟还满眼期待的时候，被常曳平放床上，盖好被子。看着他锁上所有窗，拉住帘子，一个箭步出门反锁拔钥匙，一系列动作十分流畅。 　　“卧槽！无耻老贼！你敢绑我！你看我明天怎么弄死你！我可是麒麟！你等着！你头没了！……” 　　听着麒麟用白瑟的声音破口大骂，常曳困倦地走上阁楼，关起门，戴上耳塞，睡觉。 　　半梦半醒之间，常曳的脑中还不断响着夜店里那首电音爵士，想起白瑟跟他跳舞时鲜少露出的、完整地舒展开眉眼和嘴角的笑。他畏惧周围的目光，害怕有人碰到他时，像小猫一样别过脸往常曳怀里钻的样子。 　　回忆起他前世的样子，躺在床上那种有些恍惚，流露出沉醉和贪婪的眼神。他会搂住常曳的脖子，贴近他耳边喘气，吻他的耳朵。 　　恐怕，这种成人版的白瑟，现在的常曳是没机会见了。 　　次日早晨，常曳醒来的时候一眼看到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无风，雪花静静地向下落。他起身走到窗边向下看，街上一片白茫茫，出动的铲雪车刚刚清理完积雪，路面马上又被下白。远处几颗细瘦的枯树，都被厚实的落雪压断了树枝。 　　第一时间，去看白瑟。 　　打开门，看到床上躺着一团，走近了也只能看见个毛茸茸的头顶。稍稍掀开一点被子，白瑟蜷缩在被窝里侧躺，两手还被绑着，压在膝盖之间，两腿也被绑着。 　　常曳皱起眉，拨开挡在白瑟眼前的头发。他睡得很扎实，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叹了口气，常曳先解开绑在白瑟手脚上的领带，绑得不紧，受力面积也比较大，手腕脚腕上也没有留下痕迹。就这样，白瑟都还没醒。 　　委员会频道滚动着的消息基本都是： 　　“从昨天下午六点开始异动结束，到今天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是不是有点奇怪？” 　　“各地各宗派提高警惕，这几天气象灾害频发，一定要拿出多项应急预案。” 　　“注意加强各辖区结界，预计离寒璧之夜发生还有40小时。” 　　“昨天在林钟西站高铁上那个穿女仆装的妖精，没抓住，拿着个水晶琵琶，我觉得琴宗是不是该重视一下。” 　　“白宗师受伤，理解一下。” 　　“就跟你们说，像他那种一千年前重生来的人，就是带着麻烦来的。我觉得杜宗师说的就很有道理，寒璧之夜的最大获益者说不定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天气不好，大家都好好在家里休息，别闲聊了，现在开始禁言，除非结界出现异常，各宗派宗主和委员会联系！” 　　常曳坐在床边，两手捂住脸，闭上眼睛。 　　说不定，把白瑟的脑内存储空间完全格式化，全部清空，还对他更有利一点。他可以不用参与到这些妖魔鬼怪的事情中，构建新的精神秩序，不会再被过去和未来的敌人再破坏早已经体无完肤的内心世界。 　　“常曳。” 　　听到白瑟叫他，常曳回过头，贴近白瑟的脸观察他的眼睛。雾蒙蒙的眼睛一看到常曳凑近，残留着的睡意瞬间被打散，但他眼中的胆怯和畏惧似乎收敛了一些，比昨天看上去好了点。 　　“好点了吗？”常曳摸摸白瑟的额头，脑门有些潮湿，大概是睡热了。 　　“嗯。”白瑟翻身面对常曳，额头在常曳手上蹭了蹭，“还有点困。” 　　成人版白瑟固然好，纯净版也一点不差。 　　“那再睡一会吗？”常曳用食指捋顺白瑟的眉毛，滑过他的鼻梁，摸摸他的嘴唇。 　　“嗯。”白瑟抿起嘴，半边脸埋进枕头，只露出剩下半只眼睛，目光缱绻，但还是掀起被子，缩成一团，躲进被子里面。 　　窗帘还拉着，整件屋子都被浅棕色的阴影包裹。常曳起身，稍稍拉开一点窗帘缝隙向外看，远看到杨延一步一顿地走过来了。 　　积雪太厚，他每一步都很艰难，脚一踩进雪里就拔不出来。 　　回头看着床上的一团白瑟一动不动，常曳仍然关上他卧室的门，下了楼。 　　杨延穿着一身工装灰棉服，头上身上落满了雪。 　　“你前世记忆的事情，我有点事情要跟你说。”杨延小声说着，朝常曳身后张望，“我师匠呢？” 　　“他还在睡。” 　　小机器人替杨延清理掉身上的雪花，给他脱鞋，给他倒茶，请他坐下。 　　“你找回多少记忆了？”杨延低声问。 　　“我已经死了。”常曳说。 　　“那就行，现在跟你讨论前世的事情，地府的人应该不会来管了，我们都是同一个时代的相关者。”杨延松了口气，“《摄魂》的事。寒璧之夜里有一种批量制造的妖，主要是以物体和生物为媒介催化出来的，这种敌人只要让他们自相残杀他们就会自己消失。”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常曳点点头。 　　“问题是……《摄魂》只有你前世那个琵琶才能弹出最强的效果，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因为那把琴的琴弦，我当时听到的说是什么‘血弦术’，只有那把琴才能弹出控制人心的《摄魂》，你记忆里没有注意到吗？”杨延问。 　　常曳皱起眉。 　　记忆里《摄魂》初见端倪的时候，是他和白瑟接到委托，在那条灯火通明的大街上遇到一只狐妖，弹出的乐声就已经可以让它混乱。但在制服琵琶精的过程中，常曳弹出的曲子只有定身效果，而他最后弹的那首曲子无疑是《散魄》的雏形，也确实打散了琵琶精的魂魄。 　　这之后进入长时间的创作和摸索，真正进行实验并取得效果都是在拿到“啼魂”成为宗师之后。但确实能弹出效果，是用了那把“琵琶精”之后。 　　如果真的是琴有问题，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白瑟之前弹了《散魄》，却没有达到打散魂魄的效果，反倒驱散了心魔。这倒不是什么坏事，但曲子没有一个固定效果，就不能轻易使用。 　　“你是怎么知道的？”常曳紧皱着眉，“你那时候还是个羊吧？” 　　“但是我能听懂人话。”杨延挑起眉，“毕竟记忆太惨，你和白瑟在那个时代都是炮灰。” 　　“你的记忆并不是那段历史的全貌，我知道你找回记忆也不会知道那个时候的完整真相，我只想，恶心恶心你。”杨延托腮看着常曳，“白瑟被前世的你拖累，如果你当时没有用《摄魂》逼他说出他的野心，萧襄也不会找准机会，特意口授谭枫做宗主故意让白瑟听到。” 　　“你和萧襄之间的矛盾，也不会那么快就激化。如果你始终没有动作，说不定前世的你和白瑟还能多活一阵。”杨延叹了口气，“其实，萧襄的死，还有之后历史上对白瑟的恶意评价，你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我也不打算告诉你，毕竟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恶心你，想让你难受。真相让你知道了，你还不恶心了。” 　　“毕竟，已经至少过了十世，你和白瑟在这个时代本来应该没有关联。但我就是想把你拉进来，那时候你死了，我也没办法报复你，只能这样了。” 　　“你这样有意义吗。”常曳扶着额头，捏了捏睛明穴，“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就说你们这些可恶的成年人脑子里总想着利益，我们动物的情感比较单纯，恨就是恨，爱就是爱。我恨你，所以想恶心你。我爱白瑟，所以我复活他，让他找到你。虽然你和前世的常曳不一样，但是他和你在一起还是挺开心的。” 　　“这是我对他的报恩，是我对你的报复。”杨延笑着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来了。我等了一千年，所有的计划都在今天结束，接下来，就都是你们两个的事了。至于寒璧之夜，我能帮到你们的，就是先告诉你，《摄魂》在你手上弹不出控制人心的效果，你自己再研究研究吧。” 　　“我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们，拜托你照顾好白瑟。”杨延起身，一口喝完杯子里的红茶，“现在他除了打架厉害，平时身体又弱精神又弱，根本就和以前那个白宗师不是同一个。不过你俩都不是同一个，对他好点吧，求你了。” 　　“你一个人说了这么多……”常曳长呼一口气，抬眼盯着杨延。 　　“还都是站在他的角度说得大义凛然全都是为了他好，为了给他报恩。”常曳两手交握，向后仰靠在沙发上，“你把他的魂魄放在锁魂镜里一千年，他丧失五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环境里被折磨了一千年。你现在还在我面前说，复活他是为了给他报恩？” 　　“你和他商量过吗？你知道他愿意死还是愿意活？你随随便便就把他的魂魄藏起来还义正言辞说是要报恩，你是什么立场能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头上？”常曳冷眼看着杨延，“好，前世的确是‘常曳’连累了白宗师。但是一千年之间白宗师的魂魄无依无靠，几乎要把自己都忘掉了，这事怪谁？还怪我吗？” 　　“我……！”杨延被常曳的连续质问搞得一时语塞，抬头看到白瑟就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杨延或成最大赢家。 　　☆、绝缘的暴风雪 　　“白宗师……！” 　　常曳抬头看到白瑟站在楼梯口，一慌，脸色都瞬间变得煞白。 　　此时白瑟的表情和记忆中他凝望着常曳死时的表情极其相似，寡淡中透出些绝望。 　　“没事。”白瑟摆摆手，垂下眼帘笑了一声，“我现在觉得活着还可以。以前的事情，和常宗主也无关。我救他，是我自愿。” 　　杨延从口袋里拿出锁魂镜放在桌上，“复活您，我不后悔。把您关在锁魂镜里一千年，我也不后悔。我就是想让您看看现在的琴宗，也想问问您，它达到您的理想了吗？” 　　“嗯。”白瑟点点头，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僵硬地肩膀也在这一次深呼吸之后放松了，“理想……我已经忘了。但现在的琴宗，男女平等，公平竞争，乐器自由，我觉得很好。” 　　“一千年，我的执着也只是想跟您说说这个而已。”杨延转过头，抹了抹眼角，“擅自复活您，对不起。” 　　说完，杨延就走了。 　　他一个人出门，走进厚厚的积雪中，深一步浅一步，慢慢消失在茫茫大雪里。 　　“您怎么样？”常曳三步并作一步，迅速走到白瑟面前。 　　“没事了。”白瑟怔怔看着常曳煞白的脸，看到他失态，白瑟也有些惊讶，“附灵的时候，我脑子里要同时处理很多东西，虽然看不到听不着，但是神兽的想法我还是可以接收到。所以，没有太多时间去想别的。麒麟本身也可以帮我静心，已经不要紧了。” 　　“麒麟能帮您静心，但是他那心一点也不净。”常曳皱着眉，上下仔细打量着白瑟的表情神态还有什么异常，确认他完全放松之后，才松了口气。 　　“其实，所有和我附体的神兽里，它是想法最单纯的一个。他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很简单，想吃，想玩，想捉弄别人。”白瑟摇了摇头，“但它好战，多数时间都想和别人较量。” 　　“哪个最不单纯？”常曳并不了解神兽的内心世界，忽然对这种类似排行榜的东西有点感兴趣。 　　“龙。”白瑟说，“龙在神兽里地位最高，常出现在图腾里，是帝王的象征。但身为星君，位列仙班，也比不上那些飞升成仙的人。” 　　“这次寒壁之夜，我不想让您参与。您留在家里看月全食就行，等到血月出现的时候，您可以拍几张照片，如果我没时间看月亮，回来看看照片也好。”常曳立刻转移话题。 　　“月亮不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看就没意思了……”白瑟软绵绵地笑了一声，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听到手机发出尖锐的提示音。 　　常曳脸上一个未完成的笑僵在脸上，他拿出手机查看，看到委员会频道弹出了几条机要消息。 　　“这里是花宗，根据委员会要求，我们全宗联合灯宗在各大辖区的重点布防区域放置了特殊结界。这些结界可以监测到敌人使用的特殊香水和香粉，通过灯宗，可以使香料现形。各位宗主注意，如果频繁出现报警，说明您所在的辖区内的敌人有动作，请尽快派最近的成员处理解决。” 　　“各位宗主注意，旗宗已经在各大辖区设置了特殊结界，主要是用于观测和比对敌人的能量大小。我在这里向大家简单解释，能量大小分为五个等级，分别是黄、绿、蓝、红、紫。请各位宗主注意，目前我们的旗帜已经达到所有辖区全覆盖，一旦出现红色警报和紫色警报，请尽快派甲级以上宗师前往处理。” 　　“大家注意一下，铃宗的结界主要设置在人流量较小，布防比较薄弱的地方。主要是以下几种，小寺院、小道观、小教堂、太平间、殡仪馆、土葬场、下水道。这些地点以其特殊性，很少产生异动，即使产生，也很难对一般人产生影响。这一次加强布防，主要是以防万一，请各位宗主重视。” 　　“我给大家解释一下，大家都知道，我们各大宗派的成员不是专职的捉妖师和驱魔师，平时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在空余时间还能研究出新的结界和委员会的设备联动，已经非常不容易，请各位不要再说‘临到紧急关头才知道布防’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另外，大家要相信旗宗的测报能力。每个旗子以放置点为圆心，半径五百米之内的地区都可以全部覆盖。请各位宗主一定要重视，提高警惕。” 　　“大家好，我是傀儡宗仲吕总部的办公室主任。因为这次敌人的特殊性，我们用特殊材料制作了大量防毒面具，操作简单携带方便。我们已经把防毒面具发到了各大宗派，分部总部的成员都有，请大家自行领取，在寒壁之夜当天使用。” 　　以为能在寒壁之夜正式来临之前摸鱼，想得太脆了。 　　天气又差，总不能让成员们冒着大风雪去结界点蹲守。 　　常曳紧皱着眉，望着琴宗空白的消息界面，敲了几个字，删掉，又敲了一行字，删掉。叹了口气，接着，一条消息就从空空如也的消息界面弹出了：“黄钟分部全员已在辖区就位，待命中。” 　　“林钟分部已全员就位，待命。” 　　“太蔟分部已全员到位。” 　　“夷则第二人民医院结界点已就位，待命。” 　　“夷则第十七中学结界点已就位，检查过结界，安全，正在待命。” 　　“哇哦！财政局的办事大厅好暖和！” 　　“切，法院还给热饮喝呢好吗？立案大厅还有沙发！” 　　“不是、你们为啥还攀比起来了？” 　　…… 　　“琴宗成员注意，未达到宗师级别认证的，也就是丁级宗师以下的成员，请速到琴宗办公楼领取防毒面具，并在明天下午六点之前发放给所有成员。” 　　白瑟探头看着常曳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慢悠悠地说：“看来不需要你安排了。” 　　“所有辖区都有人值守。”常曳点点头，“我就不去了。” 　　常曳时刻关注着手表和手机上的警报，然而一直到下午六点，天黑了，所有辖区都没有任何动静。 　　“各宗主注意，在寒璧之夜正式来临之前，请务必将各宗内关于集体作战的相关注意事项再次向每一位成员传达，以便明天的行动万无一失。现在，请仍然值守在辖区结界的各位成员休息，特别是在郊区、山区、废弃建筑、施工地的成员，请尽快回家，注意安全。” 　　常曳这才想起来，回头望着白瑟说：“明天必须要穿标准制服，可能会有点冷，穿厚一点。您跟我上来一下。” 　　关于为什么一定要穿标准制服，常曳仔细地给白瑟解释了一通。 　　“寒璧之夜会出现大量妖魔，其中不缺少道行高的妖魔可以隐蔽自己的妖气，完全变成人的样子进行伪装。但是，伪装总是会有破绽。”常曳拿出琴宗的制服给白瑟解释，“各宗派的制服都是委员会统一设计制作。琴宗的竖条纹也有琴弦的意思。” 　　白瑟认真地点点头。 　　“西装外套的扣子上，有琴宗的徽章。”常曳指了指西装上的纽扣，“同样的，领带夹也有徽章。领带这里，也有徽章。所以，这几项作为防伪标志，一定要佩戴好，如果怀疑敌人混进了自己的队伍，可以用这些方法辨认。因为像这些细节，妖在变化的时候不一定能注意到。” 　　“好。”白瑟点点头。 　　“之前宗师考试有一个必考项目，就是辨认每个宗派的徽章。”常曳从手机上找到各大宗派的徽章图鉴，“您或者把所有徽章都记住，或者明天的时候一直跟我在一起。” 　　“那我跟着你。” 　　距离寒璧之夜正式来临还有四小时。 　　雪已经停了，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墨色天幕上悬挂着一轮明月。这月亮看上去巨大且惨白，不少天文爱好者聚集在视野空旷的地方准备看月全食。 　　社交平台上许多人博出照片：“今晚的月全食，超大月亮你看到了吗？” 　　“好雅兴，我们看到很多人，都带着乐器穿着西装看月亮，这是打算给月亮奏乐吗？” 　　常曳和白瑟值守在琴宗办公大楼，一楼的大礼堂。 　　整间屋子面积大，灯光亮，视野好，还没监控，也是所有房间里地暖最热的。 　　凌晨十二点，仍然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说不定……它们今天晚上不行动了。”白瑟抱着贝斯，弹着一首蓝调节奏。 　　“也都是推测，的确没有把握。上一次发生在别国，月全食发生的时候伴随暴风暴雪，妖魔鬼怪全部出动，想借助月髓的力量占领人类聚居地。当时他们把这一天叫‘寒冷的月夜’，之后到我们这边来翻译加工成寒壁之夜。”常曳叹口气，“会不会发生，不能确定。” 　　“再早一点呢？” 　　“都没有详细记录了。” 　　白瑟点点头，继续弹那首蓝调。 　　“我觉得弹这首曲子，贝斯的声音像个下垂眼的老流氓。那种眉毛乱乱的，眼睛下垂的，眼神有点犹豫，说话声音像个好色的煤老板。”白瑟轻轻摁着琴弦。 　　“这么具体吗。”常曳笑着点点头，“不过确实有点像。” 　　“我还想和你跳舞。”白瑟轻轻把贝斯放在手边的椅子上，欲言又止地，有些为难地看着常曳。 　　“现在？” 　　“嗯。”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Boss战 我上次算错了，这次大概真的还有一周就完结了。 呃……我真的不知道是有新来的小可爱还是有大天使回头看的。 那什么前三十章左右我都会改，如果字数章节有变动，空章可能会用番外小甜饼填补 谢谢，真的谢谢愿意评论投雷浇灌的大宝贝。 　　☆、白夜（上） 　　大概是这具躯体真的会跳舞，并且十分熟练，即使换了别人的精神，肌肉记忆也会被瞬间唤醒。 　　白瑟的右手搭在常曳的左手心，他的左手扶着常曳的肩膀。就被常曳带着，每一步都像踏在冰面上，他怕踩到常曳，但身体作出的回应却十分优秀，积极且准确地契合着常曳的每个动作。 　　音乐是那首《Sicilienne Op.78》，大提琴低吟浅唱的时候，常曳抱起白瑟转了两圈。 　　白瑟望着常曳，只因为转圈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虚化，只有常曳的脸相对静止，眼里只剩下他一个。 　　或许身体带给精神的快乐是大脑无法想象的，过后一次又一次地回想之前的愉悦经历，也只会上瘾。 　　一曲结束，两个人停在大礼堂的窗边。 　　白瑟搭在常曳肩上的手慢慢滑下，而常曳还搂着他。 　　“得谢谢麒麟，不是他我还没发现自己有这样的天赋。”白瑟两手握住常曳的手，“今天之后还能不能再跳舞？” 　　“以后时间就很多了。”常曳搭手在白瑟的后颈，“您不要有压力。各宗派联合起来至少有几万人，所有人都会参与，没有人会让您孤军奋战，也不会让您一个人站在前锋线上。就算别人把压力和矛头指向您，也有我在，我身为宗主的职责就是承担责任。” 　　常曳明白，站在白瑟的立场上压力只会大不会小。身为委员会唯一一个特级特等宗师，面对诸多质疑，好不容易排除万难把他保下来，如果在寒璧之夜没有做出贡献，恐怕他自己也会很难受。 　　“宗主。”白瑟微微偏过头，“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不是宗主？” 　　宗主一时语塞，又打算找点新说辞的时候，警报响起。 　　“各宗派注意，距离寒壁之夜正式来临还有三小时。接下来，一旦警报响起，请各位宗主统一安排部署人员配置，及时根据宗师等级和风险等级进行人员调整，保证此次寒壁之夜安全度过。” 　　三小时前，所有宗派的所有宗师就已经按照风险评估的结果到达了相应位置。 　　常曳要做的，也只是再确认一次人员是否到位。 　　点名和报数，要求他们再一次检查着装完整，检查乐器，提醒他们首先要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 　　凌晨三点，时间从2:59转变为3:00的刹那，警报一瞬间全部响起。常曳看到手表上指示的，敌人能量最强大的只有一点，出现在夷则市最高建筑的顶楼。想必那里离天最近，能最大程度地接近月亮。 　　“所有特级宗师注意分散，不要全部集中在红□□域。”常曳只在琴宗频道提醒了这一点，就先弹琴召唤出夫诸，刚刚上鹿，就看到白瑟被黑龙尼曰舾裢赵诒成稀０咨也二话不说，抓住常曳的胳膊把他捞上龙背，迅速朝那座一眼就能看到的蓝色超高建筑赶去。 　　这时候的景象非常诡异。 　　尽管是黑夜，但全城都被结界笼罩，苍白的《楚明光》点亮所有被结界覆盖的地方，天空是黑的，而地面通明。 　　地底冒出的淤泥和沙土变化成丧尸一样的妖怪，摇摇晃晃向驻守的人伸出颤颤巍巍的双手。风中鬼哭狼嚎，落地的都是些虫子变成的弱小精怪。满地都是蜘蛛老鼠蜈蚣蟑螂乱跑，麻雀乌鸦遮天蔽日，一降落就开始喷射黑烟。 　　被楚明光和结界渲染的高楼大厦此时都变成了妖异丛生的容器，花花草草疯长，它们向着月光，越长越粗壮扭曲，生出巨大的藤蔓和花朵试图吞噬人类。 　　唢呐和古筝的声音最为明亮，小号和小提琴ｓｏｌｏ也不甘示弱，鼓声震天，铃音幽幽地响。电吉他的激昂旋律和剑宗枪宗更配，长笛像是长刀中映出的静谧月光，箫声四起，尺八的幽咽和沙哑也如同簌簌飞出的箭羽。 　　所有人都穿着西装，手上拿着乐器，武器，脸上带着防毒面具。刀光剑影全都向着那些乌七八糟的妖魔鬼怪。 　　地下钻出的不光是棋宗召唤出的骷髅棋灵，还有飘飘悠悠的邪祟。黑白棋灵化形为不同形态的死神，扛着镰刀四处砍伐。 　　书中言灵的锁链和审判之门一扫一大片，画魂制造出的幻象裹挟着妖魔鬼怪把它们塞进画卷。 　　各种各样的召唤兽四处飞舞奔跑，电闪雷鸣，草木疯长，火光四溅，山崩地裂。 　　常曳此时坐在尼曰舾癖成希他想起记忆里的白日黑天，全都是自己放出的沉默结界。而这一次恰好相反，黑夜中，合奏的《楚明光》驱散了所有阴暗。尽管墨色苍穹之上还悬挂着一轮不断被吞噬的明月，但一眼望去光明无边，恍如白夜。 　　白瑟一言不发，坐在尼曰舾癖成系贝斯。 　　白虎随着一道苍蓝闪电现形，烈火中朱雀浴火而出，青龙随风化形，玄武伴着冰棱降临。地面开裂，应龙身上的金麟在夜空中及其闪耀。 　　金光闪过，重明鸟在空中盘旋，夔牛带着电光轰隆落地，九婴蜿蜒在街道上，释放冰火两重天。 　　飓风嘶吼，燎原之火势如千军万马，雷电在火焰中如同千万只爪牙，冰棱和冰霰四散，激光烧得地面上出现一道道深刻的轨迹。 　　接着，麒麟从云雾雷电中钻出。白瑟拉着常曳，还在空中飞翔的时候就从尼曰舾癖澈筇下。 　　一瞬间的失重，让常曳心跳加速意识不清，四周的光影极速变换，能看清的只有白瑟的脸。 　　不该是心动的时候，常曳却觉得就这一瞬间，像在百万人的大街上和初恋撞了一个满怀，何止心动，脑髓都在震动。 　　他还是没能看破白瑟眼中的层层雾霭，在苍白月光中，他的脸看上去毫无血色，瘦削的面颊上被迫出现了一些尖锐的阴影。但细腻的银色光芒还是给他的额头，鼻梁，颧骨，唇尖勾勒上柔和的棱线。 　　迎着光，他的双眼显现出一种沉静的灰色。看着他的眼睛，常曳忽然忘记了自己还是在下落的。 　　黑龙盘旋在空中，烈火，激光，雷电，煽动翅膀产生的狂风沙暴几乎把地面上的妖异铲除殆尽。 　　麒麟飞来，驮着两个人飞完了剩下的路，把两人放在最高建筑的楼顶上，麒麟就化成一道白光附体白瑟。 　　楼顶上站着十几个妖精，全都是身材妙曼，面容姣好的美女。她们虔诚地交握着双手，站在被阴影吞噬的月光下，沐浴月华。 　　她们似乎毫不畏惧来人，仍然沉浸在吸食月华的过程中，像是在嗑药。 　　“我真是！我真是嗨到不行啊！”被麒麟附体的白瑟，那双被金色点燃的眸子里闪烁着恋战的强光，他当时就丢下常曳，举起电光灼灼的拳头，一拳打碎了保护着几只女妖的透明结界。 　　结界像玻璃一样一片一片地碎落，剑宗宗师马上展开净化结界，浅绿色的萤火像水瀑一般将整个屋顶笼罩。 　　常曳知道自己拉不住麒麟，而这个时候麒麟的神武也展现出来了。 　　他的每个动作每一招都十分狠辣要命，专挑女妖的致命弱点袭击。拳头带电，腿上带风，伸手烈火，挥手冰棱。手掌在女妖眼前轻轻一晃，强光就能照得蝙蝠妖瞬间失明，尖叫着躺倒在地上。 　　其他宗师也都纷纷冲上去各显神通。 　　是时候觉得自己像个人肉背景板的时候，委员会频道发出警报：“各位注意，在此坐标位置监测到大量香粉出现，但并未检测到妖气的能量。请大家做好防范，还有十五分钟进入食甚阶段。根据香粉传播的时间和速度推算，敌人是要利用食甚之后，生光状态下的最强月华对我们进行反击。再次提醒，请大家提高警惕，做好防范工作！” 　　在能量最强的地方没有见到那天那个穿着女仆装的女人，敌人的核心有可能还躲藏在什么地方。之前常曳在读取蜘蛛精魄时确实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应该是一位领导人物，但是他在哪？如果他和那个女人并不是道行最高妖气最强的，就必须留意观测点中信号不强的部分。 　　但至今为止都没有发现有关他们的任何信息，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特征，如何才能找到他们才是最关键的。 　　什么地方是最好的藏身之所，而且还能最大程度获得月华能量？ 　　肯定是在夷则无误。 　　夷则是常住人口最多的城市，人气旺盛，对妖异的吸引力就越大。况且，占领夷则才算是占领了最大的人类聚居地，它们不可能再去别的地方。 　　“根据各地委员会分部的报告，除了离夷则较近的应钟地区出现部分邪祟异动，其余地区均没有产生异动。各宗派注意，魑魅魍魉们已经把重点放在了夷则，他们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夷则了。请有能力的各宗派分部，速到夷则进行支援。” 　　“大家快来夷则帮忙！事情结束了会按照每个人所得精魄发绩效奖金哦！如果是坐高铁或者坐飞机来的，机票车票全报销哦！” 作者有话要说：　　我滴妈……最近沉迷百闻牌 卡面真好看啊…… 　　☆、白夜（中） 　　常曳看着手机上的所有信号点。 　　目前对主谋掌握的信息太少，根本没办法通过信号点判断他们究竟藏身在什么位置。 　　但假设，这些房顶上的女妖都具有最强的妖力和自主意识，那如果能抓住几个，对她们使用《摄魂》，是不是可以问出主谋所在。 　　当然，这需要第二个假设，常曳的这把琵琶可以成功弹出《摄魂》。如果按照杨延说的，只有前世的那把琵琶精才能弹出《摄魂》，现在如果贸然使用，还不知道能产生什么效果。但这组曲子除了白瑟，没有其他人听过，只要不把功效暴露给太多人，基本是神技。 　　接下来需要第三个假设，那就是这些妖知道主谋的位置。 　　常曳召唤出穷奇、杌、蛇、陆吾。 　　妖毕竟是妖，千变万化躲躲藏藏，还是敌不过凶兽的狂袭猛扑，被撕咬得浑身是伤。 　　“白宗师！”说着让白瑟一直跟着他，现在也没了底气。 　　常曳没想到的是，他一叫白瑟，附体在白瑟身上的麒麟马上脱离，继续单方面殴打女妖。白瑟本人回过神来跑到常曳身边，“怎么了？” 　　“这些妖可能知道主谋藏在哪。”常曳一把捞过白瑟，对他耳语，“我找个没人的地方用《摄魂》问她们，可能要和您分开一阵子。” 　　“好……”白瑟思忖着，毅然伸展手臂，毕方飞来落在他胳膊上，口中衔着一根羽毛。白瑟把羽毛递给常曳，“I\'m watching you.’” 　　“我能看到您的信号。”常曳笑了一声，把羽毛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我一会来找您！” 　　常曳坐在穷奇背上，杌，蛇，陆吾各咬着几只受了伤的女妖，和常曳一同从顶楼的最高层坠落。 　　“宗主！你不怕高了吗！”白瑟趴在楼边大声喊。 　　本来在这种热血上头极度亢奋的情况下常曳都忘了自己恐高的事情，被白瑟一提醒，瞬间头皮发麻，手脚无力。 　　“白宗师，这里有我们，您和常宗主一起去吧。”棍宗一位身形高大的武僧对白瑟竖起拇指，“我们应付得了。” 　　“好。”白瑟一点头，马上就是一个信仰之跃，跳下楼顶。飞来的尼曰舾窠幼“咨，在空中盘旋着，寻找地面上常曳的位置。 　　常曳找到一个几乎无人的林荫小道，弹了《摄魂》。 　　毕竟是刚刚拿回的记忆，《摄魂》这单首能控制人心的曲子非常难，节奏极快，乐声铿锵有力，曲调却十分诡异，听了让人心慌意乱，被施术的如果是人，可能会做很长时间噩梦。 　　刚刚弹完，几只女妖就都呆呆地望着常曳，不说话了，似乎是等待着常曳下命令。 　　“你们的领导是谁，他或者、他们，现在在什么位置。”常曳试探性地发问。 　　有几个女妖张着口，却说不出话，其中有一个，机械似的回答道：“在夷则中心剧院。” 　　“几个人？”常曳继续问。 　　“……” 　　“你们是自愿接受他的领导还是被控制？” 　　“我们……要他的香……离不开他。” 　　轰隆一声，尼曰舾衤涞兀白瑟焦急地看着常曳，“你去哪？我跟你去。” 　　“去剧院。”常曳跑到尼曰舾裆肀撸白瑟伸手拉他上龙背。女妖们被几个凶兽蚕食殆尽，精魄也被常曳收入引魂匣。 　　头顶的月亮已经被暗影吞噬了大半。 　　《摄魂》是可以弹出来的，就证明，杨延所知的一部分事情，并不是真相。 　　“boss在剧院吗？”白瑟问。 　　“我怀疑。”常曳点点头，“刚才用《摄魂》问了那几个抓来的女妖。” 　　“我们两个人……”白瑟还有点虚。 　　“我在特级宗师的频道说了，就看有没有人愿意来帮忙。”常曳叹了口气，“这时候大家应该都是分身乏术。” 　　接下来，常曳就沉默了。 　　他更害怕女妖说的那句“离不开他”。如果敌人能用香来控制人心，之前已经吸入香的白瑟就很危险。 　　大剧院也在旗宗和花宗的结界范围内，外面被一层粉色结界包裹，整个结界呈蜂窝状，标准的六边形排列连接，看上去十分规整坚固。 　　“我试试能不能破这个结界。”白瑟站在结界外，弹《破阵子》。 　　“一起。”常曳点点头，同样弹起琵琶。 　　相同的旋律，琵琶变成主音，贝斯成了节奏。琵琶声清脆婉转，贝斯音低沉温柔。 　　结界一格一格地破碎，最终全部瓦解。白瑟带着尼曰舾瘢常曳带着穷奇杌、蛇陆吾，走进了大剧院。 　　从正门进入剧院，看到一直延伸向舞台的红地毯。观众席黑乎乎一片，空无一人。舞台上射灯闪亮，穿着女仆装的卷发女人坐在正中央，抱着水晶琵琶琵琶，弹的是《水龙吟》。 　　“这个时间到这里来就太可惜了，还有十分五分钟的猩红之月，恐怕你们就要看不到了。我见过无数次月全食，这次恐怕是最美丽最完整的一次，我离月亮很近。” 　　女仆弹出一声裂帛，剧场周围所有的灯全部打开。这时候常曳和白瑟才看到，舞台最前排的座位上，好几个人被锋利的白骨刺穿，钉在座位上无法动弹。 　　“命运就像莫比乌斯环，不论怎么走，最终还是回到开始的地方。”女仆咧开红唇，笑着拎起裙摆，转了几个圈，“你们应该都很好奇，萧宗主是怎么死的。寒壁之夜的主谋是谁，我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不是很好奇。”常曳抱起琵琶，已经弹出《摄魂》的旋律。 　　曲调一出，白瑟就缩到尼曰舾癯岚蛳旅妫被黑龙的巨大翅膀包起来。他并不想听到《摄魂》的旋律，听着心慌是一方面，他怕自己也中了控制。 　　“《摄魂》？！”女仆一怔，抬起双手，无数尖锐的白骨从四面八方向常曳刺去，但尼曰舾窕佣双翼，所有白骨都被冰冻，蛇摆尾，击碎了已经变成脆冰的白骨，极速蜿蜒冲向女仆。 　　“别弹了！你这琵琶弹不出《摄魂》的！”女仆弹出几道风刃驱赶蛇，但杌、穷奇跟着扑上去，女仆的风云盾根本挡不住几个凶兽的联合袭击，只能把琵琶变成长刀试图反抗。 　　然而，一曲摄魂之后，女仆双眼失神，拿不住手上的刀，呆愣楞地跪倒在地。她双眼无神，抬头望着常曳。几个凶兽也都停在旁边，虎视眈眈，只等着常曳下令，就撕碎她的身体。 　　“是你领导组织妖魔参与寒壁之夜吗。”常曳向女仆发出指令。 　　女仆一脸呆滞地看着常曳，张着口，却说不出话。 　　“不知道？”常曳继续问，“你还有上级领导吗？” 　　“有。” 　　“你领导是谁，在什么位置，带我们过去找他。” 　　女仆不说话。 　　“你是什么身份？”常曳问。 　　“我叫霍白门，原来是异宗成员。异宗被灭门时，我三十二岁，被萧襄聘到琴宗，用血蝠术和鹰眼术替他监视琴宗成员。” 　　“你在剧院无法吸食月华，为什么还参加寒壁之夜，什么目的？” 　　“想帮他。” 　　“他是谁？” 　　“……” 　　“你之前在高铁上劫持白宗师是什么目的？” 　　“想让他魔化，给你们添点麻烦。闻了香粉，会被他控制，变成他的傀儡。” 　　“怎么解？” 　　“……” 　　“萧襄的死，和你有关吗？” 　　“萧宗主……”女仆呆呆地望着常曳，“他死前对我说，白瑟是琴宗最后的希望，他也不想让白瑟剁手。但是，琴宗千人的性命受到威胁，他没办法。本来想，让白瑟假装领罚，制造一个假象，让其他九大觉得白瑟已经受罚、功力全失就好。把九大糊弄过去，保住白瑟，琴宗还有救。以后，换个身份，换个名字，还能在琴宗掌权。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白瑟就自愿领罚，把手剁了。” 　　“我告诉他，其实常曳能弹出《摄魂》，是因为那把琵琶特殊，以我爱人徐道澈的骨头做了弦轴，以他的血浸泡过琴弦，以血养弦，是‘血弦术’。况且，他被同门弟子所杀，死无全尸，怨念深重，也影响了琵琶。二者相互作用，才孕育了《摄魂》。换一把普通的琴，是弹不出《摄魂》的。” 　　“不论是白瑟还是常曳，一切过错都在《摄魂》，可他不知道，普通的琴根本就弹不出来。是他亲手把自己的爱徒们，亲手送到九大的魔爪之下。” 　　“他贪恋钱财，执着于权利和高压控制。看不起女人，最后还是死在我这个女人手下。我知道他很喜欢我，他杀徐道澈也只是因为我给他送了个绿帽子。” 　　“我跟他坦白之后，他就气死了。他应该是个惜才的人，他应该后悔自己误判，亲手处决了常曳，害得白瑟断手，琴宗岌岌可危。只不过，在人才和权力之间，他还是倾向于后者。” 　　女仆的话说完了。 　　常曳明白了霍白门为什么仇恨白瑟，他的爱人徐道澈被白瑟杀死之后，她试图让徐道澈复活。用他的骨头和血做了一把琵琶，但复活失败，她认为徐道澈的怨念太深才变成妖魔的样子。所以她一直对白瑟有恨。 　　萧襄被她气死，而白瑟她却没能亲手报仇。 　　只不过，《摄魂》并不是因徐道澈的怨恨而起，的确是常曳原创，而且现在也可以弹出控制效果。这样想来，如果徐道澈根本没有怨恨，他变成妖魔的一切原因都只是在妖魔化的过程中操作失误或者失败…… 　　那这个女人，就只是为自己的过失迁怒于白瑟而已。 　　“你呢，你气死萧襄之后呢？” 　　“萧襄知道自己快死，一直在喊来人啊，救命啊，死前还在念叨对不起白瑟，他有错、他有悔之类的话。我也没打算逃，被人打晕之后埋了。后来他，用我的骨头把我变成妖。活过来之后的琴宗就天翻地覆了。” 　　“白瑟死后，琴宗的丑事很多都通过刀宗被九大宗派知道。可历史还是要写的，当时的十大宗派为了维持秩序，不能把过错推到萧宗主头上，而常曳和《摄魂》也绝对不能被后人知道，就只能把错，都让白瑟一个人背了。所有常曳和白瑟用过的琴，弹过的琴谱全部被烧，只留下了些基础乐谱。” 　　常曳默然看着霍白门，他像是看了一部拍摄手法极其平庸，幕后解说棒读的纪录片，烦躁和恼怒像无数白蚁瞬间占领他的大脑，啃噬他的脑髓。 　　白瑟藏匿在尼德霍格的黑色翅膀里，凝视着舞台上的霍白门，面无表情。 　　“你可以死了。”常曳望着霍白门，下了一个死命令。 作者有话要说：　　霍白门，人形监控摄像头，有录音功能的那种。 手上资源无数，因多次贩卖传播*秽音像制品被拘留罚款蹲监狱一条龙。 也可能会因为，非法饲养虐待国家重点保护动物被判刑。 天生的罪犯、天生的反派。 打她！ 　　☆、白夜（下） 　　霍白门死时凄厉的尖叫，在常曳脑中挥之不去。 　　她碎成骨灰，只剩下一枚金色内丹飘在灰土上。 　　引魂匣带着内丹，常曳请求最近的剑宗成员来救人。穷奇和杌在整个剧院里巡视，没有发现其他敌人。常曳和白瑟就乘着尼曰舾窭肟剧院。 　　“可是你能用《摄魂》。”白瑟坐在龙背上，仰头望着那轮血红的月亮，“她说的不对。” 　　“是不是她有误解？”常曳皱起眉，“您还记得，那时候我接受了她的委托，和您一起外出的时候。那夜住店，您一直咳嗽，我去给您买药。其实那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一只狐狸精，我就已经可以混乱它了。” 　　“你说的这个狐狸精，她厉害吗？”白瑟茫然地看着常曳。 　　“她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您别玩梗。”常曳扶着额头，“算了，说以前的事情没意义。但是您之前弹《散魄》，为什么没有打散魂魄的效果？” 　　“可能……我弹得有错？贝斯不能复制琵琶的琴音，或许与指法有关。”白瑟思忖着，一手托腮，盘腿坐在龙背上。 　　两个人乘着黑龙翱翔在夜空，抬头就是一轮巨大的血月。苍白的月光完全被血红代替，常曳怔怔望着月亮，回头看着身边的白瑟，“月亮很好看。” 　　“是啊，月色真……”白瑟笑着眯起眼睛，话没说完，他猛地转头望向月亮。 　　此时，月食进入生光阶段，血月的一侧生出了及其明亮的银色光辉。仿佛沉睡着的巨兽，缓缓睁开眼睛。 　　光芒太过刺眼，常曳根本无法直视那刚刚显露出的一小片强光。 　　而白瑟缓缓从龙背上站起来，他仰头望着月亮，忽然就从龙背上跳了下去。接着，尼曰舾褚蚕失了。 　　蛇马上补位，接住了常曳，但却找不到白瑟。 　　完蛋。 　　常曳打开手机，立刻通过委员会信号锁定白瑟位置。看到屏幕上代表白瑟的那个红点一直在向全城最高点的那栋楼飞速移动。 　　“各宗派注意，刚才没有彻底杀死的高修妖精，现在朝着大楼顶层去了。” 　　“我靠！你们注意一下啊！医院里有人出来了！长黑刺的那种！” 　　“实不相瞒，我在的这篇住宅区出了好多。” 　　“你们别一惊一乍的好不好，这种的很好弄啊！最多明天早上地上躺一堆人！我们现在这妖精他奶奶的，刚打完就又长出新的了，这打到啥时候啊！” 　　“向委员会全体通报，抬头看天，月亮前面有个蜘蛛侠。” 　　看到这条消息，常曳抬起头，果然，逆着光，一个浑身长满超长骨头的人，像大蜘蛛一样悬浮在红月中央。他陶醉地张开双臂，沐浴着新鲜的月光。 　　“敬告诸君！今夜，你们所谓的秩序将完全被破坏！你们存在的意义将完全毁灭！这里，将会被妖占领！我们将建立新的秩序，让妖活在光明下，统治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月光下的那个男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音量极大，还十分清晰，“诸君！不要再做无畏的抵抗！” 　　“太君！请问一下你的台词是批发的吗？” 　　“阁下如此中二，你的小伙伴们知道吗？” 　　所有人都对这个月光下的中二病表示不屑，常曳也并不想吐槽。但他看到手机上，表示白瑟的那个信号点停了下来。 　　蛇立刻俯冲下去，常曳也已经看到白瑟似乎跪在地上垂着头，刚打算伸手捞他，一条极长的白骨穿透了白瑟的喉咙，直接把他拉扯到夜空中。 　　“敬告诸君！代表你们最高水平的选手白瑟，已经在我手上。投降吧！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现在，所有人都看到灼目的银色光辉下，一根尖刺上挂着一个瘦削的黑色人影。那根尖刺甩来甩去，上面勾着的白瑟像一张纸片，来回摆动。 　　常曳颤抖着的手，摸到了脸上的几滴血。他的指头捻着血浆，确认是不是真实血液的黏稠。他告诉自己，可能是幻象，他又被香宗的幻境迷惑了。 　　然而身边跑来许多别宗的宗师，惊愕地喊着他：“常宗主！你傻了吗？！白宗师被抓了啊！” 　　“我靠搞什么！？” 　　月光下的男人张开双臂狂笑着，“曾经，香宗被你们这些所谓的十大宗派灭门，现在，我报复回来了。害怕吗？恐慌吗？看看你们所谓的管辖区，你们连普通人都保护不了，只能眼看着他们妖魔化。看这些妖！足以踏平你们！” 　　妖魔鬼怪一时间全部向男人的方向冲，他们像藤蔓一样，躯体生长着，变化着，叠摞着，疯狗一样地向上攀爬，变成一座螺旋向上的肉塔。 　　男人在它们的支撑下被越抬越高。 　　常曳回过神，脑中的愤怒沸腾，蛇载着他一飞凌空。抛开一切顾虑，他弹出《神魂潦乱》。 　　穷奇、杌、混沌、饕餮、陆吾、睚眦纷纷出现，嘶啸着扑向那个男人。但男人身体周围被月光隐藏了的粉色结界，把这些凶兽全部屏蔽在外，它们一撞上去，马上就消失。 　　剑宗张开了绿色的萤火结界，尝试治疗白瑟。但也被粉色结界无效化。 　　在《神魂潦乱》的琴音中，妖魔们被混乱。 　　妖魔鬼怪开始互相厮打，一瞬间，整个肉□□塌。男人一怔，但还是浮在空中，他大笑几声，“《摄魂》！你们听到了吗！是《摄魂》！恐惧吧！惊慌吧！《摄魂》是属于王的力量！你们之后会被所有者完全统治！” 　　“你这个人，怎么尽虾几把说话？王的力量明明是胸口拔剑好吗，有没有看过动画片啊。”杜珏迅速跑到楼顶，笑眯眯地朝那个男人掷出两把刀，一把杖刀，一把雁翎刀。 　　一刀削下男人的头，另一刀割断穿透白瑟的骨头。两把刀回旋着，收回杜珏手中。 　　“没用的！”男人的头悬在半空中还在说话，马上，它就又回到男人的脖子上。杜珏的雁翎刀变成细长的藤条捆住正在下落的白瑟，把他捞上楼顶，丢到杜松子身边。 　　常曳站在蛇头顶，几乎和那个男人同高。看到白瑟被救下，他深呼吸，整理好情绪，却还是无法压抑怒火，咬着牙弹出《破阵子》。 　　“木大木大木大木大木大！”男人大笑着，他身上的骨头像蜘蛛织网一样，迅速修补好结界，尖锐的骨头迅速朝常曳刺去。饕餮和混沌一个一边，直接撞碎了那些刺向常曳的白骨。 　　“靠北！你们这些搞乐器的就听着常宗主一个人弹啊！？这么简单的调子，你们听一遍还不会啊！？特级甲级都他妈的作弊考上的啊！？”这时候，魏承欢带着笛子御风跳到顶楼，看着几个抱着乐器一脸懵的宗师破口大骂，“老娘听了一遍就会吹了！都他妈搞起来啊！” 　　说完，和常曳《破阵子》旋律一模一样的笛声率先响起，一个拿着小提琴的宗师也立刻跟上，管弦乐队合奏，架子鼓和吉他也立刻合上节奏。 　　洪亮整齐的乐声四起，越来越多的特级宗师赶到。远处的光箭簌簌射向结界，无数光箭钉在结界上，爆裂出强光，试图炸碎结界。穿透结界的弓箭大都被那个男人身上的骨头弹开，他的骨头将他保护起来，形成一个光滑坚硬的外壳。 　　枪尖发出的直线型激光切割着他的外壳，无数骷髅兵厮打着男人脚底堆积的妖魔，也在不断向上攀爬。 　　风火冰雷砸在外壳上，暗器长鞭借力敲碎。外壳和结界都碎裂，男人身上的白骨阻挡着来自各方的攻击。 　　此时，红月只剩半个，惨白的月光呈现出新月的模样。一轮满月上出现了白、红、蓝、黑四种色彩。 　　杜松子颤抖着挡在白瑟前面，两手交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剑宗宗师放出的治疗结界慢慢融掉刺进白瑟脖子里的骨头。忽然，白瑟睁开眼睛，还在远处飘飞的朱雀瞬间化成一道红光钻进白瑟的眉心。 　　脖子上被穿透的伤瞬间治愈，他一个打挺起身，豪爽地笑了一声，“这他娘的可真热闹！”说完转头看着杜松子，又笑了一声，“嘿！这小美女你哭什么，谁欺负你，老子去给你把他的皮剥咯！捏扁再搓圆，拉成条！” 　　话说完，他爽朗一笑，转头冲向楼顶边缘，飞身一跃，一脚踹向男人的头，旋身两腿剪住男人的脖子，一招黑虎掏心，手掌直接从男人的颅顶穿透，烈火从他的七孔中猛地冒出，把他的皮肉全部焚烧殆尽。 　　“白宗师！”常曳看到白瑟没事，脸上的表情瞬间缓和了不少。 　　“嘿！你这小子！好久没见了啊！今天晚上回去，让白宗师再赏你二两威士忌。”白瑟回头笑看着常曳，突然，那个只剩下骨头的男人抓住白瑟的两腿，把他从脖子上甩出去。 　　常曳乘着蛇接住白瑟，还没来得及让他站稳，一道金光融进白瑟的眉心。他甩开常曳，两手手心中各出现一把金色长剑。 　　面前的那个男人身上的骨头化成了千千万万细碎的骨刺，急速朝白瑟和常曳刺去。 　　经历了冰封火烤，还是有一大批骨刺披荆斩棘，来到了白瑟剑下。 　　只看见白瑟两手拿剑，剑气所到之处，骨刺全部变成沙土随风散尽。接下来，他一步跃起，飞身到那个男人面前，手掌捏住男人的头骨，从上到下，所有的骨头都变成砂石。 　　一招寸拳从那个男人头顶打下，他瞬间化为砂砾，只剩下一枚金色内丹。 　　此时，血月完全消失，月亮呈现出了上弦月的姿态。 　　在寒璧之夜来临，凑热闹的低级邪祟和鬼魅全部化为黑烟消散，妖精们也被打得无力抵抗，纷纷交出精魄。 　　“结束了？”杜珏还有些懵。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常曳拿出引魂匣，打算收走那枚金丹的时候，地面忽然开裂，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枯骨纷纷从地下冒出，以金丹为核心再一次拼接成一个成年男人的模样。 　　“敬告诸君！今夜如此漫长，就让我来，为大家奏响一曲亡灵之歌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我已经疯辽 　　☆、春宵苦短，宗主前进吧 　　“还不用《摄魂》吗？” 　　白瑟站在常曳身边，眉目凛然，表情冷峻，唇峰嘴角都是笃定。他转头看着常曳，面容坚毅。 　　常曳怔住了，如果现在附体白瑟的是应龙，他和记忆里那个笑得傻乎乎的样子完全不同。现在这个白瑟，还更像记忆里的那个师尊。 　　像是他毅然决然带着常曳，从鹏鸟背上跳下，坚定地说：“现在还不能死。”的那个白瑟。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宗师们马上再一次投入战斗，白瑟转动手上的金色长剑，只微微侧过脸瞥了常曳一眼，朝他点了一下头，就举起剑，朝那个骨头男刺去。 　　大概是月色已经恢复宁静，男人身上骨头的反应速度已经大不如之前。骨刺发射的速度和频率大大降低，长骨头的生长速度锐减。无数狰狞的，张牙舞爪的骨头伸向屋顶的各大宗师，刺向白瑟，但也全部被挡住，被打碎。 　　可他的生长速度也极快，掉落的骨头马上重新拼接，永远无法让他完全死亡。 　　不知道杀死他的办法，就只能让他自己死。 　　常曳还是弹了《摄魂》。 　　这首节奏急促，曲调紧张诡异，听了让人心慌意乱，心神不宁的曲子，用琵琶弹奏才是真正的勾魂摄魄。 　　风云涌动，风声中带着凄厉哀嚎。曲调初成，底下的棋灵们随着曲子群魔乱舞。 　　月夜在曲中显得更为冷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意识到自己在这寒璧之夜中投入了过多心力，直到这时，才感觉到冬夜里刺骨的寒风。 　　“《摄魂》！你们听到了吗！是《摄魂》！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你们的新王就要诞生！愚蠢的人类啊！” 　　男人疯狂地叫嚣着，无数锥形骨头向常曳飞刺过去，但白瑟挡在前面，飞来的骨头就全都化成金沙，根本无法接近常曳。 　　接着，男人张开的双臂就缓缓垂落体侧，低下头，所有的骨头在他脚下，为他搭了一个柱子。他单膝跪地，向常曳行礼，“为王的诞生献上心脏。” 　　“你们还好吗？我已经要尬死了。”杜珏摸了摸脖子上的鸡皮疙瘩，哆嗦着摇了摇头，“初中时候的黑历史全想起来了。” 　　“这曲子好恐怖我靠，心好慌。”一个棍宗猛男紧紧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这是那个骨头精说的《摄魂》吗？王的力量？他已经把常宗主当成王了。”剑宗姑娘愣了愣，“是被控制了吗？” 　　看到骨头男停止了攻击，楼顶上的所有宗师都收回自己的武器和法术。 　　白瑟一个空翻回到常曳身边，两手一挥，手中的长剑就化作金屑消失。 　　“回答我的问题。”常曳目光凛冽，眉眼在弦月下十分凌厉。 　　“遵命。”男人单膝跪在骨头柱子上，一手护在胸口。 　　“你是什么身份？” 　　“我叫莫炼，一千年前香宗被灭门，我是宗主。” 　　常曳顿了顿，这个男人就是香宗宗主，前世在牢狱里，常曳和他对过话。那时候他很正常，为什么现在变成个中二病。 　　原来时间真的能把人变成傻子。 　　“这次寒壁之夜，你做了多少准备工作，都在哪些方面做了部署准备？哪些妖精是没有参与这次寒壁之夜的？” 　　“一千年社会动荡，我一直都在研习新的香粉和术法。我研究出能够将物体魔化的香粉，能够催化心魔的香水，能加速妖精生长的香料，闻到香料之后，他们会上瘾，会受我控制。但是也有些副作用，有的妖精催化之后面部神经失常，相互碰撞就会消失。尽管能力大幅提升，但弱点也很多，我就只能用数量来取胜。” 　　“这一次，用上了所有妖力，已经山穷水尽了。一开始，还没有完全制造出能让人魔化的香料，只能靠邪祟和妖魔蛊惑人心，让他们害怕、猜忌，产生心魔，逐渐魔化。后来试验出能让人变异魔化的香料，就直接大规模用在人身上了。” 　　“你什么目的？” 　　“想做一个，驱使妖精的，合格的恐怖分子，给你们添点麻烦。” 　　“香宗为什么被灭门？” 　　“我当时是香宗宗主，因为香宗知道了太多琴宗的丑事，十大宗派联合把香宗灭门。” 　　“你的同伙，霍白门，她和你什么关系？” 　　“早年，我为了试验香粉能不能用死人的骨头把他们变成妖，霍白门的男人是第一个试验品，但是因为尸体太烂，只能用物品做媒介，就把他的骨头和血用在琵琶上，但是失败了，成魔了。我就编了个谎话告诉霍白门，说因为她男人是被别人杀的，怨气太重才成魔。” 　　“她男人做的琵琶精会弹琴，能召唤凶兽的影子，可惜一碰就散了。我当时就随口说，血染的琴弦也被称为‘血弦’，用‘血弦’弹琴的‘血弦术’，即便是用了正经的法术，也会成为邪术。” 　　“霍白门是萧宗主偷偷养在琴宗的女人，后来她被活埋，是我用她的骨头把她变成妖。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所以联手了。” 　　“她很厉害，会许多乐器。会血蝠术和鹰眼术，帮了我很多。我后来死了一次，也是她把我变成妖，我才得以永生。” 　　常曳叹了口气，转头向其他宗师征求意见，“还有什么要问他的？” 　　一片寂静。 　　宗师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常曳仍然把目光放在面前的骨头男身上，轻轻一句：“你自裁吧。” 　　“得令！”骨头男伸手戳进自己的腹腔，将内丹从腹中剖出，恭恭敬敬双手捧着内丹献到常曳面前，“为吾王献上生命，是我无上的光荣。” 　　常曳打开引魂匣，收掉了骨头男的内丹。 　　接着，男人全身的骨头都碎裂，脱落，像墙皮一样剥离，慢慢变成碎屑，随风消逝。 　　这时候，天上忽然飘起细雪，银屑缓缓地向下落。 　　月亮回到满月的形状，一轮圆满的玉璧映照银色细雪，向人间洒下晶莹剔透的光辉。 　　“你做得很好。”白瑟负起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常曳，“不愧是常宗主。只是接下来，你就要接受来自各方的压力了。” 　　“我知道。”常曳轻轻拨出几声琵琶音，蛇缓缓从高空落地，把常曳和白瑟放在面上，就化作金屑，与大地融为一体。 　　“那就在这里说再见吧。”白瑟看着周围的楚明光结界和紫色结界缓缓褪去，望着常曳叹了口气，“保重。” 　　“当年白瑟用什么和你交换了一条命？”常曳立刻问。 　　“告诉你也无济于事，我也不会还给他。”白瑟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不如问问青龙，他拿了什么。” 　　语毕，白瑟眉心缓缓渗出一缕金光，细密的金沙在月光下越飘越远，形成一条虚无缥缈的金龙形状，逐渐隐匿在月光之中。 　　白瑟站在原地，摇晃了几下，就要倒地的时候被常曳扶住，打横抱起他，朝回家的方向走。 　　凌晨三点到五点半，常曳觉得脸上的防毒面具已经有点闷了。但他抱着白瑟，也没有第三只手能把面具取下来的，只能继续往前走。 　　“嗨！常宗主，我车子载您一程啊。”杜珏就在一边的车道上朝常曳挥手，“哟！真恩爱啊！” 　　“不用了。”常曳冷眼看着杜珏，“你走吧。” 　　“常无情，我可是第一个救了白宗师的人，你还对我这么冷淡。”杜珏叹气摇头，“我愚蠢的妹妹啊，你当初眼睛里是进了多少竹笋才能看上他？” 　　“那个！”杜松子也探出头，红着脸问常曳，“宗主，刚刚附灵白宗师的那个神兽……就是说话特别像独立团团长的那个，是谁啊？” 　　“朱雀。”常曳还有点懵。 　　“哦！”杜松子摇起窗玻璃，尖叫着对她哥说，“就是朱雀啊！他好帅啊！他跟我说……” 　　刚才还缓缓行进如同蜗牛的车子，忽然加快速度，五秒间就完全消失在常曳的视野里。 　　白瑟逐渐清醒过来，恍恍惚惚，他看着常曳，漫天漂浮的细雪，把脸埋进常曳身侧。 　　“好想变成雪啊，这样就可以落在宗主肩上了。”白瑟闷声说。 　　“嗯？是想让我扛着您吗？”常曳笑了一声，头发黏上了细碎的银屑，在月光下发出黯淡的微光。 　　“常曳啊，你为什么叫做常曳呢？”白瑟盯着常曳。 　　“我是该继续听下去，还是现在就问问您是什么意思？”而常曳的目光平视前方，他抱着白瑟，步伐沉稳。 　　“今晚月色这么美，带我去月球吧，让我看看木星和火星上的春天是怎样的。”白瑟偏过头，倚靠在常曳肩上。他眼中的浓雾似乎被月光驱散了，眼眸中静谧的灰色，终于添上了些真实。 　　“您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常曳笑得无奈，他垂下的睫毛上也粘了不少雪屑。 　　“嗯，我爱你啊。” 　　常曳呼吸一窒，他驻足在原地，低头看着白瑟的一脸坦然。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耳朵鼻尖脸颊都有些泛红。 　　“您，就这一点最朋克。”常曳把白瑟放下来，抓住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啊？什么意思啊，我好累啊，我要晕了，你能不能抱我回去啊？” 　　“我也好累。” 　　一路上，棋宗成员们骑着骷髅马飞奔在马路上，一群御剑的剑宗宗师身后都藏着一个拿拂尘的当保姆，一路开结界，不要让乱飞乱跑的人们暴露在摄像头下。 　　画宗成员们铺展开画卷，一个个都化身阿拉丁，把画卷当成飞毯，一张画卷上载着好几个人。 　　伞宗成员们抛出伞用最大距离闪现移动，还有的直接拉着伞柄在低空滑翔。 　　“常宗主，这次可是多亏有您啊，我们这几千号人可都划水了。”孟悠的伞先出现在了常曳身边，紧接着，他就闪到常曳身边，打着伞，向常曳的方向偏了一点，“雪这么大，可别把您打湿了。这羊绒大衣，该不便宜吧。” 　　说着，孟悠抬手拨了拨常曳肩上的雪屑。 　　“孟悠！你还说你不会发骚？”魏承欢一笛子敲在孟悠头上，“我一走过来就看你在调戏常宗主。” 　　“欢欢啊，我劝你谨言慎行。”孟悠朝着魏承欢妩媚一笑。 　　“你老，你说了算。”魏承欢大笑着先朝前面跑了，孟悠马上掷出纸伞闪现追上去，“姐姐我允许你再往前跑39米。” 　　江云杉面无表情地朝常曳和白瑟点头示意，然后快步朝魏承欢的方向跑去。 　　“宗主！”顾修谨的车停在了常曳身边，“我送您。” 　　“走。”常曳拉着白瑟上了顾修谨的车子。 作者有话要说：　　喜报，白宗师表白连发，没有一句是原创的。 　　☆、再见！星星先生 　　玩归玩，骚归骚，不能拿熬夜开玩笑。 　　回到家，两个人连衣服都不想换，先取下防毒面具，之后就趴在沙发上不想再动。 　　过了一阵子，才不情愿地爬起来，沉默着脱下外套，同时走进常曳的卧室，一齐扑向大床。拉上窗帘关掉灯，捞起被子蒙住头，沉沉睡过去。 　　所有事情都厘清之后，常曳认为一切都变得无所谓。在所有事件当中，前世的他和白瑟显得何等卑微渺小，经历了一个又一个连锁的必然事件，共同陨灭。什么都没能改变，最终也还是把一切交给时代变迁。 　　曾经的罪，如今也变得合理，甚至十分有意义。 　　睡了一天之后，委员会在频道发出公告： 　　感谢诸位，在寒璧之夜当天做出的杰出贡献。在这场战争中，每个人都是英雄。 　　在十二月接下来的时间里，请大家安心休息，调整状态。委员会将为各宗派全体成员提供21天假期，休假期间，各位可以享受协议酒店的3折协议价格，正常发放委员会福利和奖金。 　　也就是说，在这21天中，委员会不会给大家委派任务。但21天结束后，希望大家能尽快返回所在辖区，虽然有可能接不到委托，但还是需要大家驻守辖区结界，保证辖区内的社会生活正常平稳地运行。 　　请各位副宗主、财务、办公室主任，做好对各成员收取精魄数量的统计，我们将在七日内，为各位成员发放绩效奖金。 　　宗派管理委员会全体，向各宗派成员、宗师、宗主，再次致谢，感谢你们对委员会工作的支持。 　　还有二十天，我们将迎来新年。预祝各位新年快乐，也希望来年能继续与各位愉快合作。 　　假期愉快，谢谢各位。 　　第二条，是一个通报： 　　关于寒璧之夜中，琴宗宗主常曳、白瑟，未经报备使用新型法术的情况通报 　　12月10日凌晨5点5分，琴宗宗主常曳，通过琵琶，弹奏尚未经过委员会技能报备和检验的乐曲，控制敌人，命令敌人自裁。敌人遵从命令自裁，至此，敌人的入侵计划告破。 　　12月10日凌晨5点0分，琴宗特级特等宗师白瑟，通过贝斯，弹奏尚未经过委员会技能报备和检验的乐曲，召唤神兽，操纵神兽附体，从而大幅提升身体能力。 　　关于以上两种情况，委员会已进行充分严密的调查核实，现做出如下结论。 　　第一，将在休假结束后，即1月2日起，对两类法术进行报备分类。并且实行3至7日的技能实验操作，确保曲目的法术效果具有唯一性、独特性。即，与其他宗派技能不完全一致，不完全重合。并具有有效性和实用性，能够在实战阶段使用，并且不会对现实社会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方可正式投入使用。 　　第二，就法术效果对实人产生的影响和后果进行风险评估。初步计划，在风险评估结果产生后，举行为期五日的分析和学习会，组织其余49个宗派宗主进行学习讨论。在五日内，制定出相应应急预案，有备无患。 　　第三，从1月2日起，委员会要求琴宗宗主常曳签订《保证书》。主要内容有：1.保证不在日常生活中对普通公民使用新型法术；2.保证不在日常生活中对其余委员会成员使用新型法术；3.保证不用新型法术谋取私利，危害公共社会安全。签订保证书后，一旦违反保证书内容，并对普通民众和一般社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危害行为时，委员会将采取严厉措施，严惩不贷。 　　第四，希望其余宗派能够端正心态，加强业务学习和思想学习。委员会成立至今，与所有宗派的演化进步密不可分，只有不断学习，不断创新，才能推进整个委员会工作不断向前迈进。 　　看完之后，常曳有点纳闷，《摄魂》和《附灵》委员会的人都没有向他们了解情况，什么就叫“充分严密的调查核实”？ 　　管也管不了那么多，既然委员会这样说了，也没必要深究。 　　常曳把霍白门和莫炼的内丹都交到委员会，两个月的折腾，到此时彻底休止。 　　是时候可以带着白瑟出去逛了。 　　出发前一天，明堂星君主动上门拜访。 　　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一开始那个16岁少年的样子，而是变成了一个剑眉星目，高大帅气的成年人。他穿着一身白色立领西装，带着金色袖章，笑着朝白瑟和常曳鞠了一躬，“今天来，想向两位道谢，道歉。” 　　“请进。”常曳还没搞明白明堂星君经历了什么就从少年长成了青年，先请他进家门。 　　“首先我得道歉。”明堂星君诚恳地看着白瑟，“我知道杨延寻找了一千年，一直在找合适的容器来复活您，但这件事情需要缘分。十年前，我被罚下界，天庭免除了我的星君职位，让我变成16岁少年，到下界的高中学习人间的知识，直到立功抵罪，我才能恢复星君职位，重回天庭。九月，我偶然遇见杨延，感觉到他身上有两种魂魄的气息。” 　　“他说，要复活师尊，一位一千年前的琴宗宗师，叫白瑟。而且给我看了你的画像。画像可能是现代画的，很写实。”明堂星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片，递给白瑟。 　　“纸？”常曳有些惊讶，近年来已经很少见到这种纯白的木浆纸，一看到还有些怀念。 　　白瑟怔怔地点了点头，展开纸片，上面画的是他的速写像，交襟玄衣，背着古琴，黑带束发，表情冷冽。在素描像中，他脸上的光影对比更加凌厉，眉目凛然，鼻梁孤傲，嘴唇冷漠。 　　“我看到这画像，忽然想起来一位五年前的高中同学。”明堂星君苦笑起来，“他和您长得一模一样，就让杨延去找他了。” 　　“天庭对我的惩罚是，我必须要在同一所学校学习，而高中学习的周期是三年，每一次迎来高考的时候，我这个人的存在就必须从所有同学、老师的记忆中消失，而这些事情都需要我自己亲手做。” 　　“消除记忆，形态变化，是天庭留给我的两种权限。他们让我铭记神职，却不给我任何神力，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学习，认识新的同学、朋友和老师，三年之后，让他们彻底忘记我。”明堂星君笑着捏了捏自己的指节，“所以，我记得很多人，但所有人都不记得我。” 　　“我的那位同学……死后，杨延在殡仪馆偷走了他的尸体复活您。”明堂星君望着白瑟，“这件事情没能征求您的同意，我很抱歉。让一千年前的您复活，您就必须努力适应现代社会，要接受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鲜事物。” 　　“我提供办法让杨延复活您，确实是为了完成我一己私欲。包括您，和常曳之间的事情，这一切，我都是料想到的。”明堂星君两手放在膝盖上，直起腰背，一脸坦然地面对着常曳和白瑟，“今年年初，上级给了我这个重回天庭的机会，只要能帮助你们击退寒璧之夜来临时的大规模妖异变动，我就能恢复神职。这的确是我为了政绩，牺牲了你们二位。” 　　“常宗主经历十世，本来不该再和前世有所牵扯，但因果的齿轮只要接合，它就会自己转动。”明堂星君说，“从白宗师复活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注定要找回前世记忆。你们所遇见的，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偶然。” 　　“现在我已经恢复神职，重新作为星君回到天庭。我无以为报，作为星君，能送给你们也只有这个能带来好运，避灾除病的星屑。”明堂星君展开手掌，从手心里亮起一道浅青色的光芒，光芒散尽，一枚形状极其复杂的浅青色水晶浮在星君手中。 　　“这星星，我花了三天给他造出来了一个正六百胞体，你们就说我厉害不厉害。”明堂星君把星屑放到常曳手上，“希望两位不执着于过去，永远放眼未来。” 　　“白宗师。”明堂星君两手握住白瑟的手，深深地向白瑟鞠了一躬，“这个身体比较瘦弱，我为您写一道辟邪驱魔的符咒，愿您往后远离病痛。但是如果要强身健体，可能就比较为难了。杨延给了您三百年修为，能保证这个身体的承载力已经很不容易。所以，您就是胡吃海喝，可能也没什么效果。” 　　明堂星君一手做印，另一手两指在白瑟眉心划了一道金符，金光慢慢从眉心扩散，顺着头顶缓缓渗透进去。 　　“常宗主的话，就给您一个万事顺心的祝福吧。”明堂星君笑着，在常曳胸口划了一道金符，“您通过前世记忆学会《摄魂》，委员会其他宗派一定会对这种操控人心的法术提出质疑。况且接下来，不论是您还是白宗师，需要面对的也不只是这一种压力。所以我希望，接下来您可以一切顺利，所有阻碍在您面前都可化为云烟不值一提。” 　　“谢谢……”常曳和白瑟还都有点懵。 　　“那，今天之后，咱们后会无期啦。”话说完，星君就变回三足金乌，飞出了常曳家。 　　“看来他这十年高中没白上。”常曳把星屑递给白瑟。 　　“正六百胞体是什么？”白瑟捏着那花生米大的“星屑”，看不懂这个太过繁杂的立体图形。 　　“您只要知道它很复杂就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萧宗主、霍白门、霍白门的老公、复活了霍白门和他老公的那个男人 会写番外详细说。 正文毕竟是以寻找记忆为主线，常曳脑子里没有的，正文不会说。 包括白瑟的一些事情，也会在番外写。 篇幅不大，反正也不要钱，想看看，不想看反正也在那里摆着。 正文还有三四章完结吧。 别急着取消收藏呀，全是沙雕番外啊 　　☆、召唤师的注意事项 　　是不是所有的时间都如同白驹过隙，常曳并不确定。 　　但21天假期，确实倏然而逝。 　　从假期开始，常曳就制定了一个科学有序的出行计划。首先，他和白瑟都身居内陆，距海遥远，首先就去了姑洗。 　　姑洗四面环海，就是在12月也非常温暖，还可以吃到各种海鲜。但由于海拔较低，两个人都出现了醉氧现象。尽管大海美丽，还是遭不住起不来床。 　　而在明堂星君的好运buff加持下，常曳带着白瑟去了极北的夹钟，成功看到极光。 　　至于其他一些，什么水族馆、电影院、游乐场，白瑟完全没有展示出任何兴趣，在一个自带游乐场的公园，和常曳并肩坐在长椅上，望着小孩子吹泡泡，喂鸽子。 　　新年的当天晚上，常曳和白瑟还留在蕤宾，所在的酒店能清晰地看到全城的烟火。 　　而当天，白瑟坐在酒店窗边，手里捧着一块提拉米苏，在烟火迸出的一刹那，被可可粉呛得上不接下。 　　和记忆里那个师尊不同，现在的白瑟眼里更多的是惊讶和欣喜。 　　现代烟火的颜色和形态比以前更丰富，而蕤宾的烟花表演又是一大绝景，这个平时空无一人的空城，只有在跨年看烟花的时候，才会有大批人特意赶来。 　　鲜红的，玫红的，橘红的绣球花型烟花在空中炸开，还有银色的飞鸟一般的烟花飞舞在夜幕中，流星状的，喷射状的，在天空留下字幕的，花样繁多。 　　繁花入眼，白瑟怔怔趴在窗边，望着烟花断了电。 　　“不录下来吗？”常曳问。 　　“一瞬生，一瞬死。”白瑟的眼中带着点笑意，“录下来就没意义了。” 　　常曳没有说话。 　　1月2日，早9点。 　　又是一次委员会全体大会。 　　好在蕤宾到夷则不远，凌晨4点出发，早上8点到家。 　　常曳在所有委员会成员的注视下，签了委员会拟稿的《保证书》，又是签字又是按手印，就怕常曳拿着《摄魂》到处控制人，上演一出惊世骇俗的《反叛的爷爷常》。 　　“常宗主说两句吧。”委员会会长的小秘书仔细把《保证书》检查了三四遍，就怕签名和手印有问题，万一常曳签了个常拽到时候不承认，万一手印押了半个，到时候常拽不承认。 　　“谢谢委员会全体成员对《摄魂》这么宽容，我自己对这组曲子还是抱一个严格的，保守的态度。在寒壁之夜使用的确是情况特殊，如果在平时接受委托完成委托的过程我认为《摄魂》的实用性并不是非常广泛，它只能用在一些特殊场合。”常曳也没有打草稿，随意说道：“《摄魂》这一组曲子的所有效果，包括混乱、沉默、眩晕、震慑、法术免疫、以及最重要的控制术，这些都只能用在拥有独立意识的大妖怪身上。” 　　“还有一首很重要的《散魄》，这首曲子会因为乐器不同而产生不同效果。目前就我和白宗师的使用情况来看，贝斯弹了之后会起到正面效果，琵琶会打散人的魂魄，而且会有一个溅射效果，也就是说会不可控地误伤到其他人。” 　　“那我认为没必要把《摄魂》列入琴宗正式技能里面，泛用性差，非常难学，还有争议性。”常曳说，“当然我现在已经签订了《保证书》，我作为琴宗宗主当然希望成员们能掌握更多的，对委托事项有帮助的技能。但我认为《摄魂》不在其中。” 　　“我在这里保证，《摄魂》这一组曲子，除非是经过委员会批准的特殊场合，其他时候我都不会使用。” 　　“我说完了。”常曳站起来，习惯性地系上西装的纽扣，向全体成员鞠躬。 　　“我有问题。”剑宗宗主举起了手，“常宗主对《摄魂》的态度我们已经了解了，想问问您，白宗师的《附灵》，您准备在琴宗推广吗？” 　　“不推广。”常曳说，“有关《附灵》情况，我在这里只能概述。白宗师创作《附灵》之初就表示这组曲子有副作用，具体的副作用涉及白宗师的个人隐私，在这里不做说明。考虑到目前琴宗的时代要求，《附灵》不做推广，除非白宗师自愿教授。” 　　“其他人还有问题吗？”委员会会长问。 　　没人举手，也没人继续讨论。 　　谁都知道寒璧之夜的最大功臣是常曳，就连那个传说中传说的传说级白瑟，被应龙附体也只是做了常曳的前排。这个时候，以常曳的意愿为准则，他爱咋样就咋样吧。 　　“我还是有点……怎么说呢，害怕吧。”书宗宗主举起手，犹豫着，还是站了起来，“书宗技法多以言灵和控制为主，但是像《摄魂》这样的硬控，确实还没有。我有点担心，假设，我这只是假设，哪一天常宗主真的破坏《保证书》的规定，对大家使用《摄魂》，我们有没有能力对抗他。就凭委员会的一个《保证书》，我觉得约束力度还不够。” 　　常曳刚刚站起来想说什么，委员会会长举起手示意他坐下。 　　“我说两句。”会长严肃地巡视会场，“我经常说，委员会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我们的设置和宗教管理委员会可以说是雷同，衍生出我们这个组织，的确要归功于棍宗和剑宗的努力。我们的成员构成比较复杂，一开始都被人说成是旁门左道，是一个很不被认可的组织。但是我们拿出成绩了，所以我们才存在至今。” 　　“颜宗主说得我能理解，但是我，既然提出要把《摄魂》作为琴宗的正规法术，就是想提醒大家，要学习，要研究，要创新。”会长连续敲了几下桌子，“你不能说，琴宗新搞出来些法术，从来没见过，打不过啊，斗不过啊，那就不能让他们用。这种思想是不对的。大家必须要想出新的法术对抗他们，你们想的得是以后万一在宗主比武大会上碰见常宗主，他用《摄魂》控制你，你怎么抗住他。” 　　“我们委员会五十个宗派，打个比方，五十个同学。你其中有一个成绩特别好，得了第一名，你超不过人家，就想把人家给杀了，你这想法正常吗？”会长质问道，“所以我说，有控制的法术出现了，你们就要想办法怎么解控制，怎么提高控制抗性，他要控你，你在被控之前就要抗住。对不对？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无人应答。 　　“还有，我再强调最后一次，委员会所有成员是同事、也是朋友。你们得信任常宗主，他说他不用，理由也很充分，你说他闲没事对你们用《摄魂》干什么，他缺你们那点钱吗？” 　　扎心了，会长。 　　常曳捂着额头不想说话。 　　“散会！” 　　晚上，是委员会举办的年会。 　　超大会场里，摆着许多圆桌。立式酒会，平时不喝酒的人也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杯葡萄汁，在会场里晃来晃去。 　　男士们都西装革履，女士们穿着晚礼服。 　　关系好些的，就围站在同一个圆桌边闲聊、玩牌、下棋。兴致高雅的，还临时组起小乐队，开始唱歌剧。 　　气氛一片和谐中，舞台上每隔十分钟还会有一个节目。 　　常曳带着白瑟在自助餐区找新鲜好吃的小甜点，白瑟就一步不离地跟在常曳身后，手上端着个小碟子。 　　“这个。”常曳夹了一块樱桃挞放在白瑟碟子上，“樱桃很好吃。” 　　一块三角形的蛋糕上，酒红色的桃心型樱桃满满的点缀在上面。白瑟也没有用什么刀叉，直接拿起来咬了一口，樱桃非常新鲜水嫩，酸甜的果汁浸润了酥脆的挞底，黄油的香味和樱桃的果香混合，口感和味道都非常成熟。 　　“好吃。”白瑟望着那一大块樱桃挞，眼睛亮晶晶的。 　　“那再拿两块。”常曳又夹了两块放在白瑟的碟子里。 　　“白宗师！”杜珏笑眯眯地突然出现在白瑟背后，他的碟子里装着几个小蛋糕，“这个半熟芝士，还有这个焦糖布丁都特别好吃，我抢来的，那边排队的人可多了。”说着，杜珏把两块小蛋糕和一盒布丁转移到白瑟碟子上。 　　杜珏穿了一身灰色西装，笑眯眯地望着白瑟，抬眼又看了看常曳，“常宗主，您别瞪我啊。我给你们拿好吃的，你还瞪我。” 　　“你喜欢常曳，为什么把吃的给我，直接给他吧。”白瑟坦然看着杜珏。 　　“啊？”杜珏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您说什么？” 　　“我说你……”白瑟还没重复完，被常曳拉走了。 　　“我看您平时都不爱去人太多的地方，就先带着您到这边人少的地方拿吃的。”常曳又捡了两块蛋糕放进白瑟的碟子，自己拿了两杯大麦茶，和白瑟一起站在空桌子边，“大麦茶挺配甜点。” 　　“常宗主。”孟悠这一次，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西装三件套，长发梳了个背头，化了男状，显得比较英气。他摇晃着手上的香槟，和常曳碰了一杯，回头看到白瑟碟子里装的都是甜点，勾起嘴角笑着，“怎么都是甜的？” 　　“来，这一盘我抢的小龙虾炒拉面，白宗师尝尝。”孟悠把自己手上盛满面的碟子放在白瑟手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太多糖，人会变老的哦。” 作者有话要说：　　谁不知道要好好学习努力思考！？ 做不到好嘛！ 咸鱼真快乐。 　　☆、常曳家今天的饭 　　过了一会，魏承欢看到白瑟又是吃甜点，又是吃炒面，捡了一盘鸡胸肉和牛排放到白瑟手边，“天哪！白大宗师，你这吃法太不健康了，碳水炸弹啊。来点蛋白质，补补你这小身板，不用谢我。” 　　说完快步走了。 　　江云杉紧跟着过来，看了一眼白瑟面前的碟子，把一碗蔬菜粥放到白瑟面前，轻声说：“喝点粥。” 　　顾修谨端着两个水煎包，放到白瑟面前，羞赧地笑了笑说：“白宗师应该没吃过这种包子，您尝。哦……对，里面有虾仁，您不过敏吧？” 　　“不……”白瑟怔怔地摇了摇头。 　　“白宗师，哟！这吃的，这么丰富啊。多吃点多吃点，不能光吃主食不吃菜啊。”扇宗的叶宗主笑着把一盘水果蔬菜沙拉放到白瑟面前，“我多放了点塔塔酱和千岛酱，很好吃哦。” 　　“白宗师，刚蒸出来的蟹黄汤包，超好吃。”此时一位鼓宗宗主经过，随手就在白瑟面前放了一碗晃悠悠的汤包，然后潇洒地走了。 　　“白宗师。”花宗宗主坐着轮椅走来，笑着把一盘鲜花饼放到白瑟面前，“这是我自己做的鲜花饼，您尝尝。” 　　“白宗师呀！吃虎皮花生，还有虎皮辣子、虎皮茄子。”剑宗宗主拿了好几个小碟摆在白瑟面前，“还有这蓑衣茄子，蓑衣黄瓜，贼好吃。” 　　“白宗师，您肯定没吃过这个超级无敌巨无霸老干妈鸡排牛排羊排鱼排腊肠炒饭。” 　　白瑟向常曳投去求助的目光，眼神中带着些无助、无奈、无措。 　　“您这面前摆的，和皇帝用膳一样。”常曳笑着摇了摇头。 　　“一起吃吧。”白瑟正要去拿筷子，杜松子已经把两双筷子放到白瑟手上，还有些羞涩地问：“白宗师，我还能再见到朱雀吗？” 　　“朱雀……？”白瑟满脸的茫然和疑惑，转头看着常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家小妹丢人了。”杜珏笑眯眯地走过来，抓住杜松子就要跑，被常曳一把拽住。 　　“过来一起吃，给白宗师投喂的人太多了。”常曳冷着脸，连着把杜珏和杜松子都拉到桌边。 　　“哎呀，你这还不懂大家的意思吗？”杜珏厚颜无耻地站在了常曳和白瑟之间，笑眯眯地拿了一个水煎包，“大家都知道你是寒壁之夜的MVP，想感谢你，又不敢和你说话，那不是只能通过白宗师和你交流了吗？拜托你察觉一下大家对你温柔，好吗？” 　　“不是啊，白宗师这么瘦，大家都想让他多吃点，也没什么问题啊。”杜松子就站在白瑟身边，端起一盘炒饭，拿着个勺子没过五分钟吃得干干净净。 　　“那你说，白宗师一个人能吃完这么多吗？”杜珏一手撑在桌面上，把白瑟推到常曳身边，马上和他换了位置，面对面质问自己的亲妹妹。 　　“吃不完啊，那又怎么样，能吃多少吃多少嘛。”杜松子耸耸肩，用叉子戳了一块鱼排塞进杜珏嘴里，“你别说话了哥，吃点吧。” 　　常曳和白瑟站在一边不说话，两个人手上拿着大麦茶相互碰了一杯。 　　但毕竟是年会，而且寒璧之夜结束，这也算是假期之后的庆功宴。委员会会长上台激情演讲，估计已经在下面喝了不少，说话都有些含糊。 　　他满场子寻找常曳和白瑟的踪迹，然后口齿不清地说：“来！大家都端杯酒，敬我们的白宗师、常宗主，这次他们确实贡献了主要力量。” 　　一听要喝酒，杜珏就来劲了，他拿着高脚杯，倒了一满杯朗姆酒递给白瑟，笑眯眯地说：“来，白大宗师，这杯酒您得喝。我这边偷偷跟您说啊，委员会会长虽然看起来那样，也是半截身子进了仙门的人，只要他从委员会退休，功德攒够，就能飞升成仙了。他敬这杯酒，您得喝吧？” 　　“少喝点。”常曳正要拦白瑟，被一边的剑宗宗主搂住脖子，他递给常曳一大杯白酒，哈哈笑着，“来啊常宗主，今天咱们喝个痛！” 　　白瑟不知道朗姆酒是个什么货色，常曳还要应付一群起哄的人。 　　烈酒穿肠过，白瑟当时就有点上头。 　　“你们两个不碰一杯啊？”委员会会长又开始带节奏，其他人也起哄。 　　这现场不说是年会庆功宴，还以为是常曳和白瑟的结婚典礼。 　　“少喝点。”常曳皱着眉，看着白瑟又打算把一杯酒一饮而尽，和他碰了杯，还是严肃劝诫。 　　“没关系，挺高兴的。”白瑟轻轻皱起一个惆怅的八字眉，无奈地笑着，还是把那一杯喝完了。 　　“白宗师好酒量！” 　　“朗姆酒一口闷！真爷们！来人啊！给白宗师上伏特加！” 　　周围的人还在起哄，白瑟脚下趔趄了几步，缓缓放下酒杯，一头砸在桌子上。 　　全场所有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剑宗成员们纷纷挥舞起了拂尘，常曳想着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背起白瑟说了一句：“抱歉！大家继续，我们先走了。” 　　“路上小心啊！” 　　常曳背着白瑟离开会场，本来想打个车快点回去，刚刚走到路边，白瑟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故意晕的。” 　　“……真的没事？”常曳背着白瑟，继续步行。 　　“嗯，没事。我看你好像不想喝，就先躺下了。我躺的话，不是比较真吗？”白瑟慢悠悠地笑着，说话时已经有了口齿不清的迹象。 　　常曳笑了一声，背着白瑟一路往回走。 　　他很轻，还有些硌人。 　　或许是内心的重量减少，身体也就轻了。白瑟丢掉的东西太多，从前世到现在，性情剧变，唯一没有变的，就是神秘。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大概常曳都无法识破白瑟到底在想什么。 　　这样最好，看不明白想不通，才会想继续了解挖掘。 　　而学无止境，越是熟练才越难。 　　之后一周的学习讨论，也都是关于如何克制或是如何抵抗《摄魂》这一组曲子。剑宗和棍宗率先拿出了第一手方案。 　　剑宗表示，自家在萤火结界中加入了解除控制的功能，只要被控制者在萤火结界中，就可以解控，并且在短时间内提升控制抗性，但这些控制抗性仅仅是能抗住混乱、沉默、威慑、眩晕。 　　棍宗表示，在自家防御体系中加入霸体，处于霸体期间，免疫所有控制。并且针对每一项控制，创造了新的棍法，解除混乱的《安常》，解除沉默的《鸣响》，解除威慑的《剽勇》，解除眩晕的《清心》，应对《散魄》的《定魂》。 　　至于有效没效，技能已经提出并且上报委员会，常曳也并不打算配合剑宗棍宗做实验。毕竟寒壁之夜之后，妖精样本太少，总不能拿人做实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又得开个全体辩论大会。 　　之后，棍宗扇宗还创造出针对《附灵》中五灵附体的防御法术，防白虎玄武的《御云雷》，防朱雀青龙的《火树裂》，防应龙麒麟的《含光沙》。 　　但有没有效，白瑟也并没有和他们交过手。 　　所有新增的上报的技能，都像是在完成委员会布置的作业。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所有宗派成员都没有接到委员会派来的委托。妖精部队的力量的确受到沉重打击，原本作为散兵平时做点小恶，干点小坏事也只是损失一两个小妖精。一旦成了组织大面积出现，只能被一网打尽。 　　1月7日，琴宗全体大会。 　　“关于重新修订琴宗历史的通知……” 　　大会上，杜松子读了这份通知。 　　修订琴宗历史，实际上就是把白瑟背锅那一段全都删了。 　　常曳把计划说出的时候，在各级宗师、各个年龄段的宗师中挑了几个代表，开会讨论修订历史的事情。到底是改，还是直接删，最终大家一致认为直接删了更好。 　　之后又在全体大会上民主投票，投票的问题是：是否同意删除琴宗历史对白瑟的错误评价。 　　投票选项也只有“是”和“否”两项，最终“是”项全票通过。 　　对于琴宗成员而言，历史根本无关紧要，只要大家还能在里面多拿一份福利就可以了，谁管他历史是真是假。 　　这个大会，白瑟没有参加。 　　从讨论到投票到决定，常曳都选择让白瑟回避，而他也只是主持会议，并没有参与投票。 　　会议结束的时候，常曳打电话给白瑟：“会开完了，我现在朝您那边走，咱们去外面吃吧。” 　　“我现在就在外面，刚买了栗子。那我在哪里等你？”白瑟的声音带笑。 　　“您给我发个位置吧，我过去找您。” 　　“好。” 　　白瑟就在一条商业街入口处，抱着一小袋糖炒栗子，环顾四周，不知道常曳会从哪个方向走来。 　　远远看到常曳从左手边的街道上走来，他西装革履，套着黑色大衣，背头整洁凌厉，身形颀长高挑。他目不斜视，表情显得淡漠。但他一看到站在路口的白瑟，眉眼嘴角马上被笑意晕染。 　　白瑟穿了一件又宽又大的黑色连帽棉服，他带着帽子，像一个大祭司。下半身是黑色工装裤和机车靴。尽管他全身都穿得宽宽大大，还是看上去很瘦很单薄。 　　一眼看到白瑟，常曳正打算喊他，就看到他向着常曳的方向转过身。 　　满身朋克，一脸古典。 　　“常曳。” 　　白瑟一看到常曳，也没管自己抱着的栗子装在没封口的袋子里，先朝常曳跑过去，一袋栗子撒了三分之一，才让他停下脚步。 　　“我这不是过来了吗。”常曳笑得无奈，快步走到白瑟身边，和他一起捡地上的栗子。 　　白瑟慢悠悠地笑着，好不容易捡完栗子，轻轻吁了一口气，“本来想冲过去抱抱你，忘了袋子是开口的。” 　　“这都能忘？”常曳卷起袋子的上半截，封好口，“您晚上想吃什么？” 　　“吃火锅吧。” 　　“您终于想吃辣了？” 　　“嗯，想吃那家火锅店的红糖糍粑。” 　　“我就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了。 感谢一直同步观看的小天使。 现在开始从前修文，修改部分是一次性全部改动，剧情不变，只是修正一些bug，修改结构和节奏，修正人设，没必要回头看。 番外不会日更了，随缘投放吧。 接档文叫《螳蟥》，和虫族没什么关系，文案也不在这里放了，随意看看吧。 一篇有年代的娱乐圈文，不会马上开，存稿够了可能年后开。 点进作者专栏，有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点击收藏此作者，可以收获一个日更选手。 再次感谢！ 　　☆、番外篇：常宗主与白宗师与黑龙等 　　86.5：常宗主与白宗师与黑龙 　　事情发生在夹钟。 　　因为运气好的时候，可以在夹钟看到极光。而有了明堂星君的永久幸运buff加成，常曳和白瑟的确看到了极光。 　　在空旷的雪原上，天幕上的星星都闪烁着蓝紫色的旖旎光辉。 　　常曳忽然想起，白瑟用贝斯可以召唤尼德霍格的事情。 　　于是，问题来了。 　　“白宗师……您可以召唤尼德霍格，那您能让它附体吗？”常曳问。 　　“可以。”白瑟点头。 　　“你们是怎么交流的？”常曳疑惑。 　　“意识交流不存在语言障碍。”白瑟抱起贝斯，“你想看他附体吗？” 　　“如果可以的话。”常曳点点头。 　　于是，先划定结界，再召唤黑龙。尼德霍格轰然降临，变成一团黑雾附体白瑟。 　　原本白瑟那双雾蒙蒙的双瞳变得黢黑明亮，他望着常曳，呆呆地说了一句：“Jeg vil spise kd（我想吃肉）。” 　　“这语言不是没有转换过来吗？！”常曳扶着额头无奈吐槽，“你会不会国际通用的那种语言？” 　　此时，一只无辜的小麻雀飞过。 　　白瑟把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圆，竖起另外三根手指，比了一个“ok”的手势把“o”的那一部分怼在嘴上，吐出了一口火焰，当时就把小麻雀烧焦，捏在手里，呆呆地念叨：“Lille fugl（小鸟鸟）。” 　　此时，又有一只无辜的猫头鹰飞过，白瑟重复了上一个动作，就要喷火，被常曳捂住嘴拉到一边，“那是保护动物！”顺便把他手里烧焦的小麻雀丢掉。 　　“S sulten（好饿）。”白瑟被常曳捂着嘴，他舔了一下常曳的手心。 　　“……”常曳缓缓转过头，看着一脸呆滞的白瑟，捏着他的脸颊就是一吻。 　　吻上去，常曳就看到白瑟头顶猛地冒出一团黑乎乎的蘑菇云。接着，白瑟眨了眨眼，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怔怔看着常曳，脸颊也越来越烧。 　　“是您饿了吗？”常曳的拇指在白瑟嘴唇上揩了一下。 　　“尼德霍格一直在吃树根……想吃肉也是正常的……”白瑟被吻得七荤八素，说话磕磕绊绊、眼神躲躲闪闪。 　　常曳笑着抱住白瑟，摸摸他的后背。 　　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白瑟长呼一口气，紧绷着的身体也稍稍松软了些。 　　“我好像真的饿了……”白瑟闷闷地说。 　　“那我们去吃夜宵。” 　　87.6：常宗主与白宗师与醉夜 　　年会当天白瑟喝了两大杯烈酒，被常曳一路背回家。 　　刚出门好像还清醒着，一路走回去，就越来越醉。等回到家，白瑟已经趴在常曳背上睡着了。 　　把他放在床上，替他解了领带，把西服先挂进柜子里，给他盖上被子。 　　之后，常曳简单洗漱，准备好解酒药和热水，就回到卧室去看白瑟。 　　屋子里黑乎乎没开灯，常曳怕忽然打开灯惊醒白瑟，也怕闪到他的眼睛，只把床头的台灯打开一个最低亮度，摸到床边坐下来。 　　“常曳……”白瑟的声音带着点鼻音，说话有点含混，整间屋子里都是酒气。 　　一点点焦黄色的灯光，照亮白瑟的脸。他醉意迷蒙，眼睛眯着，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衬衫的衣领也凌乱的堆积在脖子上。 　　“好晕。”白瑟缓缓从床上爬起来，像烟雾一样，他慢悠悠地勾住常曳的脖子，掀开被子，贴近了常曳。 　　“晕还不躺着。”常曳轻声说着，还是整理好白瑟的衬衣。大概是在床上翻滚，衬衫已经乱七八糟，从背后卷了起来。隔着那一层不薄不厚的衣服，也能感觉到白瑟的体温过高，几乎是烫。他靠在常曳肩上，呼吸都有些灼人。 　　“吃个药好好睡，是不是不舒服了？”常曳抚摸白瑟的头，把他乱蓬蓬的头发都理顺，端来水，拿着药，“解酒药。” 　　“苦吗？”白瑟软趴趴地抱着常曳，从他肩上滑到他臂弯。 　　“甜的。”常曳把药片送到白瑟嘴边，看着他张口吃下药片，立刻把水送过去。 　　白瑟仍然爬起来，挂在常曳肩上，软乎乎地笑着说：“没尝出甜味。” 　　“那是您喝醉酒尝不出味道了。”常曳有些担心白瑟这个体温到底是因为喝酒还是真的发烧，但他背后虽然烫，却还是汗涔涔的，应该不是发烧。 　　“你身上凉凉的，好舒服。”白瑟紧贴在常曳身上，像小蛇一样缠绕着他，一手还在解着衬衣的纽扣，把常曳的衣服也拽得乱七八糟。 　　“好了。”常曳有些无奈，抱着他躺下，“快睡。” 　　“嗯……”白瑟两手撑起身体，摁住常曳的肩膀让他平躺，他像一团岩浆，缓缓地顺着常曳攀爬，终于趴在他身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吻他的耳朵。 　　他身上的酒味炽热，常曳觉得有些晕。 　　这间屋子的局促和黑暗，空气里飘荡着的酒气和黯淡灯光，都让常曳头晕目眩。但他还是保持理智，抬手捂住白瑟的嘴，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用被子把他裹成一个卷，“睡觉。” 　　“哦……”答应完，白瑟居然就真的闭上眼睛睡了。 　　他到底醉还是没醉？ 　　88.1：常宗主与白宗师与布偶猫 　　“嗨！这位小哥，要不要来抽个奖啊！我们只挑长得好看的路人打88折哦。”一家宠物店的美女店员突然拦在白瑟面前，拿着一个全息屏幕的宣传板笑着对白瑟说，“只要抽，一定可以中奖哦！” 　　白瑟仔细看了宣传板上的奖品，三等奖是一个毛绒玩具挂件，二等奖是一个毛绒玩具抱枕，一等奖是一个真的毛孩子。 　　“抽吧。”常曳朝白瑟点点头，付了十元抽奖。 　　白瑟想了想，拉过常曳对他耳语道：“你抽，你有星君的祝福buff。” 　　“嗯。”常曳点了点头去摇奖，结果还真的摇出来一颗金蛋蛋。 　　“哇！恭喜你！抽到了唯一一个一等奖！”美女店员惊叫着，把奖品直接抱到常曳面前。那是一只布偶猫，它长得十分清秀，湛蓝的眼睛像湖水，粉嘟嘟的鼻子和嘴唇，全身的毛都非常柔顺整洁，耳朵是浅褐色。它像一个穿着昂贵皮草的贵族，澄澈的大眼睛中带着贵族特有的骄傲和尊贵气质。 　　常曳嫌弃地抓着猫，和它对视。那只猫也非常冷静，被常曳抓着前肢腋下，变成一个毛茸茸长条。它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可怜巴巴地望着常曳，娇滴滴地叫了一声，白瑟就从常曳手上拿过猫，把它放回店员手上，“不要。”说完就拉着常曳走了。 　　“您不喜欢猫吗？”常曳无奈地看着自己大衣上沾着的猫毛，只能等回家再清理。 　　“它太好看了，我有危机感。”白瑟面无表情，两手揣兜，越走越快。 　　“猫怎么能和人比啊？”常曳快步跟上去。 　　“那你把它带回家吧。”白瑟走得更快。 　　“我还是带您回家吧。”常曳拉着白瑟的胳膊，拽着他快步朝回家的方向走。 　　88.2：常宗主与白宗师与投喂体质 　　常曳带着白瑟回了一趟父母家里。 　　他母亲主动打电话给常曳说，过节，回家吃饭。 　　一进家门，常母就盯着白瑟看了一路，但总之还是把好吃的都摆在桌子上，招待常曳和他带来的客人。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甜点，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的。”常母把两碗粥放在白瑟和常曳面前，笑着说，“尝尝？” 　　白瑟重生之后第一次到别人家做客，比较拘谨。拿起勺子先望着常曳，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汤是椰奶，里面加了椰果、蜜豆、西米、大红豆、芋圆、银耳、西瓜，挺好吃的。”常曳点点头，先为白瑟解说了这一碗粥的内容。 　　白瑟尝了一口，眼睛马上亮起来，他望着常母奋力点头，“好吃！” 　　大概是听到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常父回过头，一眼看到坐在餐桌旁的白瑟，冷冷问了一句：“你朋友？” 　　“我爱人。”常曳十分坦然，似乎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板正了上半身端坐在椅子上，随时准备和自家父亲打嘴仗。 　　“哦，你爱人。”常父喃喃重复了一遍，端着最后一个菜上桌。 　　餐桌上四个人，白瑟低眉颔首坐在一边沉默。常母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无话。 　　“你给你爱人吃的什么，养得这么瘦。”常父表情平淡，语气冷漠，轻飘飘一句说出口。他瞥了常曳一眼，放下筷子，翘起二郎腿，侧过身体，拿着筷子夹了一粒油炸花生入口，漫不经心地嚼着。 　　白瑟有点想笑，万万没想到，常大宗主也有被制裁的时候。 　　“他吃不胖。”常曳快速皱了一下眉，清了清嗓子。 　　“你不给买好的吃能吃胖？”常父挑起眉，“借口倒是找的不错。” 　　“您帮我说两句。”常曳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转头向白瑟请求支援。白瑟也是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该说什么、我要怎么办”的表情。 　　“您？”常爸常妈相互对视一眼，疑惑。 　　“他是委员会最高级别宗师，就一位，我一直对他用敬语，习惯了。”常曳解释道。 　　“他？”常爸挑起眉，“就这小身板？还是你们委员会最高级别宗师？能打架吗？” 　　“我可以。”白瑟认真地点了点头。 　　“太辛苦了，什么破委员会都没人了让你这么瘦的孩子做宗师，多吃点肉。”常母先把一个鸡腿放进白瑟碗里，“使劲吃。” 　　“吃牛肉。”常父更狠，大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土豆炖牛肉，直接扣在白瑟的米饭上，“好好吃。” 　　常曳一手托腮，忍着笑，看着白瑟的满脸无助，眼里都是鼓励。 　　这该死的被投喂体质竟如此嗜血歹毒。 作者有话要说：　　他亲爹。 　　☆、番外篇：常宗主与白宗师与白城 　　常曳带着白瑟去了蕤宾，两个人租了一辆车子，环游全城。 　　与夷则相比，蕤宾的特产是湖。咸水湖、淡水湖，各种湖泊。 　　而常曳带着白瑟去看的，往往都是并不有名的湖泊。 　　其中就有一个咸水湖，是很重要的产盐地。乘车刚到那里，就看到雪白晶莹的盐包围了整个澄净透亮的湖泊。 　　湖水清透，水也不深，踏进去就能看到湖底沉淀着的盐的结晶。 　　湖泊倒映着苍穹，水天一色，站在栈道上仿佛已经走上了踏入云端的捷径。有白鹭在浅滩上觅食飞舞，白纱似的荡漾在湖面，分不清是云是雾。 　　“真好啊，能和你一起来这样的地方。”白瑟两手揣兜，半张脸都藏在防风服的衣领里面。镜面湖泊的反光太刺眼，他戴着墨镜，像个蹲点已久的杀手。 　　“是该夏天来的。”常曳也保持着同样的动作，“冬天太冷了。” 　　白瑟慢悠悠地笑着，没有说话。他蹲在栈道边，望着周围寂静的湖面，湖底盐的结晶，只是默默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常曳向后退了几步，站在离白瑟不远的地方，偷偷拍了两张他拍照片时候的照片。 　　出游真的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每一个景点都有它的时令。在它最美时造访，人就太多了，但人少的时候，就看不到传说级的美景。 　　蕤宾这个城市很大，人很少，街道惨白，房屋建筑也大都是白的，和那倒映着天空的湖一样，一尘不染。 　　常曳带着白瑟去了一家面馆，地板、天顶、桌椅板凳全都雪白。碗筷也都是白的，除了面，飘着牛肉粒和红油葱花，澄清的牛肉汤上泛着明亮的油花。 　　“这里……为什么这么白？”白瑟问。 　　“蕤宾特色。”常曳说，“这儿人少，但是资源丰富，基本上住在这儿的都是一些核心项目的工作人员。我听说不少科研人员都有洁癖，就到处都是白的。每年都是最干净的城市第一名。” 　　白瑟轻声笑着，慢腾腾地吃哪一碗面。 　　市区也很清冷，散发着城市特有的过度清洁和冷漠。商业街半死不活，几家卖甜品的小店也都白白的，卖的是酸奶和双皮奶。 　　商场里也不卖黄金，一楼的珠宝首饰区一眼望过去白花花的一片，柜台里摆着的都是银饰和铂金。 　　“去买戒指。”常曳带着白瑟径直去了一家专柜，柜台服务的小机器人笑眯眯地问：“您好先生需要定制吗？” 　　“你看。”白瑟指了指柜台里放着的一个吊坠，琵琶型，看起来是用铂金丝绕出来的形状。 　　“那他怎么没有贝斯？”常曳一本正经地皱起眉开了个玩笑，没想到小机器人也十分正经地从库存里拿出来一个吉他型的吊坠给常曳看，“这个是六弦贝斯。” 　　“nice.”白瑟竖起了拇指。 　　“您看个喜欢的，没有就订。”常曳也在浏览着柜台里面的戒指，小机器人把一个平板电脑放到两人面前，“目前所有款式全部都有现货，您需要什么材质？黄金和玫瑰金都有，由于商场方面的要求，不能摆在柜台上。” 　　“他们好执着。”白瑟慢悠悠地笑着。 　　两个人在平板上翻了一阵，同时指向一款非常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和花纹的指环。 　　“这个？”常曳又确认了一遍，他还不太信白瑟会挑一个这么普通朴素朴实无华的戒指。 　　“嗯，适合你。”白瑟抿着嘴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地皱皱眉，指向自己，“你觉得适合我吗？” 　　“这是对戒。”常曳无奈道。 　　“那……这个也很好，和你戴一样的。”白瑟趴在玻璃柜台上，两手搭在桌边，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常曳。 　　常曳一手托腮，望着白瑟看了很长一阵子，终于没憋住笑，“那还要琵琶吗？” 　　“你要不要六弦贝斯？”白瑟趴在柜台上，扭过头望着常曳。 　　“我要四弦的。”常曳收起笑脸面对机器人正色道，“四弦贝斯有没有？” 　　“抱歉先生，这个需要定制。”小机器人的语气十分遗憾，“如果二位选定了这款戒指，我现在替两位量一下尺寸。” 　　也没有犹豫，常曳决定买下戒指，再定制一个贝斯的吊坠。但总之先买了那个琵琶的吊坠，把白瑟还一直带着的清规玉换掉。 　　他转过椅子背对常曳，拉开衣服的拉链，让常曳替他戴上项链之后，心满意足地把吊坠藏在衣服里，没有露出来。 　　常曳觉得他自从成为琴宗宗主之后，生活就已经没有了所谓的仪式感。 　　交换戒指这样的事，是该找个比较神圣的地方进行。比如教堂，比如寺庙，比如道观，或者什么医院学校剧院。 　　蕤宾又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公厕都看上去十分圣洁。 　　但在这么严肃认真的事情上，常曳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自己开玩笑，拿到戒指之后，就在脑子里搜索蕤宾全程哪里有合适的教堂。 　　小机器人把对戒装在两个袋子里，分别交给白瑟和常曳，温馨提示道：“两位拿着的是对方的戒指，不要弄混了哦。” 　　常曳带着白瑟去了蕤宾的一座教堂，教堂前有一段很长的阶梯，走到阶梯的尽头往回看，可以看到夕阳从地平线上落下的完整景象。 　　恰好是下午六点，两个人走上阶梯，惊起了台阶上的一大群鸽子。纯白的教堂下面是纯白的阶梯，纯白的路面尽头是逐渐泛红的地平线。在云的缝隙中，斜阳放射出横向延伸的金色光芒，白瑟站在阶梯的尽头，看着夕阳出神。 　　灰的白的鸽子们在空中盘旋一周又降落到阶梯上。 　　“星君给的运气是真的。”常曳牵起白瑟的左手，捏着他的无名指，端详了一阵子，“这是我第一次在蕤宾看到这个地方的落日。很不容易。” 　　白瑟怔怔地点了头，“很特别。” 　　太阳逐渐下沉时，金色余晖铺满整个阶梯，向上延伸的白色阶梯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慢慢变成朱红色，直到整个洁白的教堂都被染红。 　　“我知道很多像这样的不太有名的景点，或许是您从来没见过的。”常曳拿出戒指，戴在白瑟的无名指上，“以后……再一起看吧。” 　　“你看，这种好时间你就说不出好听的话。”白瑟握住常曳的手，拿出另一枚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好了。” 　　常曳笑着，反手把白瑟拉到怀里，抱抱他，吻了他的脸颊。 　　好在，蕤宾的酒店比较正常，大家或许都一致觉得如果酒店都装修成白瑟，恐怕很像灵堂。于是把装修色彩加深了几个灰度。 　　晚上，常曳带着白瑟回酒店的时候，一进屋就感到一种强烈的威压感。 　　天花板是浅灰色，地板是灰蓝色，所有家具都是银灰色，窗帘床单被子都是水泥色。卫生家就更阴暗，全都是水泥色的哑光瓷砖，进了里面就像进了地窖。 　　不过灰度搭配是有美感的。 　　所谓五十度灰、五十度灰、五十度的灰化肥挥发会发黑，屋子的气氛并不诡异，只是太过硬朗。 　　“有点累。”白瑟把防风服脱下，挺尸一样，直板板地躺在床上。他抬起手，映着顶灯鹅黄色的灯光，变换着角度，欣赏无名指上的铂金指环。 　　但眼前戒指的光芒忽然变得黯淡，灯光也被一个人影遮挡了大半，白瑟对在灯下五指伸展的那只手上。十指交错，白瑟怔怔望着眼前的常曳，说不出话。 　　他背着光，表情有些模糊，直到他垂着眼眸吻过来，白瑟才看到他眼底柔和的笑意。 　　慌乱之间，原本还想留下点力气的胳膊，也顺从放平了。 　　一切都在沉默中发出OO@@的细微响动，原本白瑟还想把所有的紧张和窘迫都隐匿在黑暗中，伸手去关顶灯，结果把射灯和床头灯全部按开。整个房子瞬间亮起来，两个人完全暴露在强光下。 　　常曳一言不发，但他望着白瑟，用眼神发出疑问。 　　距离那么近，白瑟的呼吸稍微变得急促些，常曳都能捕捉到。 　　他看着白瑟顺下眼睛，眼光在细长的睫毛之间断断续续地闪烁，笑着亲吻他的鼻梁。 　　如果说前世的白瑟是一切欲望的集合体，现在这个把大部分欲望都丢弃了的白瑟就显得过于生涩。 　　他的目光躲躲闪闪，却还是想看着常曳。看一眼就立刻躲避，怕把自己眼中的渴求全部暴露。但他无法掩饰对常曳的爱慕，目光只是在常曳脸上停留了半秒，他眼里的迷恋就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出来玩，白瑟没有穿那些过于复杂的朋克风衣服，只是穿着一件黑毛衣，灰长裤，简简单单，好穿好脱。 　　他的头发被毛衣上的静电揉乱，常曳笑着两手抚平他的头发，又在他头顶吻了一下。 　　白瑟已经缩到了床头，脖子完全陷进软绵绵的枕头里，他无法直视常曳，扭过头反手挡住半张脸。但遮住眼睛，声音就不可控地冒出，急于表达自己的渴望。挡住嘴，望着常曳的那双眼睛就逐渐失焦，越发朦胧。 　　他的指尖颤抖，轻轻碰了碰常曳的手。 　　“难受吗？”常曳凑到白瑟面前。 　　“灯太亮了……”白瑟看到常曳贴近，还是不禁向后缩。 　　“好。”常曳关掉了射灯和照明灯，只剩下昏暗的床头灯发出焦糖色的微光，在白瑟眼底闪烁。 　　也许是太瘦了，这个身体对于感官的接收和处理速度，都要比前世的白瑟更灵敏。只是轻轻碰到他的肋骨，他的肩背，腹部都会跟着缩紧，小幅度地抽搐。还奋力支撑身体的两手马上脱力，整个上半身都坍塌，无力地趴下去。 　　他眉毛紧皱，双眼用力闭着，呼吸太过急促的时候，就只能从嘴里逸出。打颤的声音一直都在喊着常曳的名字，带着哭腔，像在求救，像在求饶。 　　常曳小心翼翼，轻拿轻放。指尖划过白瑟的眉眼，鼻梁，摸摸他的嘴唇，侧脸。试图平缓他快速起伏的锁骨，但手中也只感到他在颤抖。 　　他不敢用力拉扯白瑟的手臂，一只手就能攥住的手腕捏在手里都心惊胆战。 　　听到他断断续续发出略带畏怯的声音，常曳就更不敢轻举妄动。 　　“还好吗？”常曳把两手撑在白瑟身边，就怕把过多重量施加给他。 　　白瑟的眼神迷离，他点点头，伸手捧着常曳的脸颊，张口，喉结用力地耸动了一下。 　　低头吻他，都能听到他鼻腔里冒出急促的呼声。 　　常曳托着白瑟的后背抱他起来，“累了吗？” 　　“嗯。”白瑟紧紧搂着常曳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讨好似地吻了吻他的耳朵。 　　“再陪我一会吧。”常曳的鼻尖在白瑟的脖子上蹭了蹭，仍然抱着他躺下。 　　“哎……？”白瑟眼里还有些畏惧，但等到抛开一切、意识不清，甚至有些失神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对自己身体的操控，完全交给常曳。 　　一年中最后一个夜晚即将结束的时候，常曳抱着白瑟去了浴室。 　　他的太过单薄，每次看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紧张，都怕凸起的肋骨和肩胛骨刺破腹那层薄薄的皮肤。指头稍微下手重些，都能瞬间留下一个红印，更不用说吻痕。 　　换好衣服，还要在凌晨的时候乘高铁回夷则。 　　白瑟趴在床上掩着嘴打哈欠。 　　“睡一会吧。”常曳坐在床边，这时候，标准间的优点就显现出来了。 　　一张床搞得乱七八糟睡不了觉，还有另一个。 　　“还有三分钟……我想看看烟花。”白瑟这样说着，还是闭上眼睡过去。 　　常曳也有点困，他坐在白瑟身边，那种轻飘飘的极其舒适的睡意就向他袭来。但他还是翻看手机，让自己保持清醒，至少在烟花开始的时候，叫醒白瑟让他看看，否则这趟蕤宾就算白来。 　　有多少觉，也还能在高铁上补。 　　沉默着的三分钟就过得很慢，忽然一声惊雷，常曳也瞬间清醒，他轻拍白瑟的肩膀，“白宗师，烟花开始了。” 　　白瑟蓦地从床上翻起来，一步跳到窗边，看到了第一发炸裂的红色烟火。 作者有话要说：　　随缘看吧。 谁知道是我技术不行还是夜太长呢。 那到底长不长啊…… 　　☆、番外篇：黄钟 　　黄钟其一 　　白瑟醒来的时候看到手上带着铐子。 　　萧襄坐在桌边，缓缓问出一句：“醒啦？” 　　白瑟不说话，翻个身仍然躺在床上，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还觉得有些晕。 　　“不去看看常曳？本座带你去看他。”萧襄走到窗边坐下，摸了摸白瑟的肩膀。 　　沉默着，白瑟缩起肩膀，在床上蜷成一团。 　　“怎么，平日里嘴上也从不饶人，今日也不和本座理论了？心里难受吧？”萧襄笑呵呵地摸着白瑟的鬓角，粗糙的、苍老的手，把几绺碎头发替他捋到耳后。 　　“弟子知错了，求师尊饶恕。”白瑟捞过被子蒙住头，露出的耳朵尖还有些发红。 　　“现下知错为时已晚。”萧襄把白瑟从床上捞起来，捏着他的脸颊，紧盯着他的眼睛。 　　原本那双眼中笃定而凌厉的神色，变得软绵绵黯淡无光，云雾笼罩，整个人都看上去虚无缥缈，犹豫软弱，优柔寡断。 　　“其余九大宗派就等我处决常曳的消息，你别再给我找事！你若是再敢不要命，拼死了也要救常曳，宗内千余名成员都要与你们二人陪葬！”萧襄恶狠狠地说完，把白瑟丢在床上。气急败坏地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回头看到白瑟像一团黑色的烂布，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脸颊上还有两个清楚的红色指印。 　　“你怎么了？嗯？白瑟，你怎么了？啊？”萧襄掐着白瑟的脖子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为了一个常曳，你的魂都没了吗！？我门下有你这么个徒弟，简直是耻辱！” 　　白瑟面无表情地，呆呆地望着萧襄，一言不发。 　　“你既想做宗主，就该心怀万民。你私藏黄金万两，为何不愿接济穷苦之人？想做人上之人，就该先得人心。你打一开始就找错方法，你对我言听计从，杀伐果断，殊不知有多少人记恨你。你受罚，多少人拍手称快。” 　　萧襄的眼睛红了，到底是气愤还是悲伤，他自己可能也不懂。 　　“弟子从未想过要做宗主，求师尊明鉴。常曳的事，是弟子管教不严，弟子知错，请师尊责罚。”白瑟只是点头附和，乖顺得像个家猫。 　　“我养你，待亲生儿子一般，养你二十年。可你竟想杀我？你想杀我，取代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与你二十年师徒情，在你心中就一文不值？”萧襄摸着白瑟的额头，顺着他的头顶，抚摸他的头发，然后抓住他脑后的长发，柔声质问，“你就这么恨我？” 　　“弟子知错，请师尊责罚。只是，您要我唯命是从，要我草菅人命，又要我心怀天下，要我体恤万民，还要我对您感恩戴德。恕我难从。” 　　萧襄气得咬牙切齿，一把甩开白瑟，拂袖就要离开，又给白瑟丢下一句：“你就给我呆在这儿！哪儿都不许去。” 　　白瑟知道，他和萧襄政见不同。 　　说是政见，倒也没那么夸张。但不论团体大小，想要掌控其中的成员，就必须拿出一些可行的方案。 　　白瑟始终认为人心不足，不光是看到琴宗的现状如此，接济穷人并不是能让琴宗变好的办法，必须要加重刑罚，重制宗规。 　　宗规应该起到约束弟子的行为，引导他们做出正确的判断，而不是压制他们的欲望。 　　等到琴宗所有成员的行为都得到纠正，行为正常以后，在正常的大环境下，再引入奖惩机制，激励成员们加强学习，或是因材施教，鼓励创新，精准扶贫，都还有价值。 　　事到如今，想这些事情也毫无意义。 　　白瑟从床上爬起来，一个人朝秋荼堂走。 　　救不了常曳，至少救下琴宗剩余千人。 　　其他的，就都留给命运裁决吧。 　　黄钟其二 　　杜珏亲手杀死了白瑟。 　　暴雨之下，他笑着流出眼泪，望着白瑟倒在脚下，血水顺着雨水慢慢失去鲜红的颜色，最终只剩下一缕嫣红，随着阶梯不断向下流淌。 　　他丢下杖刀，跪倒在地上。 　　“师尊对不起……是我无能，是我无才，是我没有早早地听您劝。”捂着眼，嘴上却还笑着。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从脸上滑落，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从刀宗带来的同伙已经丢下他，踏着雨水冲进了琴宗。 　　此时白瑟已经闭上了眼，他的身体泡在雨中，似乎即将融化。那张全无血色的脸上，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泛白的嘴唇微微张着，雨水也都灌进嘴里，又从嘴边静静地流出来。 　　杜珏颤颤巍巍地向白瑟伸出手，只在他鼻尖碰了一下，冰凉，湿漉漉，没有呼吸。 　　“师尊对不起、对不起……”他又哭又笑，情绪失控，从台阶上站起，崩溃地大吼着、狂笑着。接着他抱起白瑟的尸体，一步一顿地沿着阶梯向下走。 　　雨水中，石台阶有些滑。 　　他一路念着“对不起”，抱着白瑟，脚下踉踉跄跄。 　　他从来没想到白瑟会这么重。 　　一直以为，白瑟体弱多病，平时看上去也非常瘦削，但没想到，抱着他竟然如此吃力。 　　他身上的黑色深衣湿透，死后的尸体变得更沉。 　　杜珏本想亲手埋葬白瑟，还没走下琴宗的千级阶梯，就浑身脱力，跪倒在台阶上，怕摔了白瑟的尸体，直到跪下，才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尸体放到一边。 　　他抹掉挡住视线的水，扶着白瑟的肩膀，替他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整理好他的衣服，然后抱着他坐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淋雨。 　　忽然他听到身后响起清脆的，践踏阶梯的响声。刚一回头，就被一只灰色的成年大羊掀翻在地，还没看清楚这羊是怎么回事，只看见它嘴里衔着一面铜镜，走到白瑟身边，把铜镜挨在白瑟头顶。 　　等到明白了这羊在干什么，杜珏想追上去抢回锁魂镜的时候，羊转头就跳下台阶，顺着山壁一路向下，消失了。 　　没有了魂魄，白瑟的尸体开始迅速萎缩。 　　惨白的皮肤逐渐变灰变黑，最终都变成黑色粉末，被雨水冲刷干净，只剩下一具白骨，慢慢地也化成粉末。 　　杜珏踉踉跄跄爬起来，想抓住一g骨灰，最终也只是捏住了那件湿透的黑色深衣。 　　“就是他！是他杀了白宗师！” 　　这时候，阶梯上方的刀宗同伙开始指认凶手，他带来的同伙，联合其余九大宗派的人，把矛头都指向了他。 　　“师尊对不起……”杜珏向后退了几步，他望着阶梯下的山崖，咬着牙笑了一声。转头，他一步跳上阶梯旁的护栏，毅然向下俯冲。 　　到底是急于获得白瑟的关爱，还是太过嫉妒常曳的才华，坠崖时，杜珏自己也搞不清楚。 　　害人终害己，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杜珏已经听到自己骨头破碎的声音。 　　下一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黄钟其三 　　萧襄和白瑟死后，以剑宗为首的十大宗派，共同为琴宗选出了新一任宗主。 　　他叫邢天东。 　　出任宗主的时候，他笑着向九大宗派的宗主保证：“我定会不负众望，与诸位宗主搞好关系。” 　　剑宗宗主笑着问他：“天东兄啊，你这门牙怎么回事？怎么掉了两颗？” 　　“我素来眼神不好，都是以前摔倒的时候磕的。”邢天东打着哈哈解释。 　　“天东兄，依我看啊，你还是早早地找个人，把琴宗的这些变故说清楚为好。”书宗宗主笑眯眯地拿着毛笔在指间转来转去，“免得这琴宗内，还有白宗师的残党，以后说些有的没的，恐怕会对你不利。” 　　“褚宗主说得有道理！还得劳烦书宗宗师，帮帮这个忙啦。” 　　后来，邢天东找了一群外来宗派的帮手，先烧白瑟和常曳用过的琴谱，再烧他们用过的琴，再找他们接触过的人，烧光杀尽之后，才算安心。 　　书宗特派了一位柳宗师来帮琴宗书写历史。 　　“我们十大宗派心有灵犀，琴宗的事，我们不会瞎说。”柳宗师一边写，一边笑盈盈地看着邢天东，“但那些小宗派可就说不一定了。萧宗主找了香宗的人压制常曳和白瑟，若是以后香宗胡说八道，您可怎么办啊。” 　　“有道理，那咱们……”邢天东邪笑着露出空荡荡的门牙，柳宗师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邢宗主的意思，我会代为转告宗主。您说说，这历史预备如何书写呀？” 　　“白瑟！都是白瑟的错，常曳和杜珏都是他的徒弟。要不是常曳瞎胡闹，萧宗主能死吗？要不是他不管，常曳能闹吗？杜珏也是，只要他好好管教这些徒弟，拿出他两分随便打人杀人的魄力，他这两个徒弟也不会这么嚣张！”邢天东义愤填膺，气鼓鼓地握起了肥胖的拳头。 　　“那萧宗主……？我可是听说，萧宗主偷偷在琴宗养了个女子，这与琴宗宗规不符吧。”柳宗师瞪大眼睛，夸张地扬了扬眉毛，“而且，我听说这女子是异宗残党，当年异宗尽学些歪门邪道，什么血蝠术，鹰眼术，能得顺风耳，千里眼。好像……萧宗主就是有这女子在身边，才把琴宗的事情都翻得一清二楚……” 　　“柳宗师！这事你可不能瞎说啊，无凭无据，怎么随意侮了萧宗主的清白。一切过错都在白瑟，不是他，琴宗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邢天东鼓起嘴，气呼呼地皱着眉。 　　“邢宗主怎可妄自菲薄，今后，琴宗可就是您的天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头！给我把手拿开！！！！ 呃……在看番外的小可爱泥嚎。 经过修改之后19―24章也都是番外篇，有兴趣可以看看嗷。 　　☆、番外篇：林钟 　　林钟其一 　　霍白门亲眼见证了异宗的灭亡，上下五十多个人的小宗派，顷刻间被颠覆。 　　她一个人逃避追杀，身边只剩下一只金雕作为她的千里眼，替她监视四周的情况。但她不知道，她一路被琴宗宗主召唤出的钦原跟踪。 　　钦原是一只和虫子差不多大小的鸟，黏在霍白门身上静止不动，也没有被鹰眼察觉。 　　她逃到一个山洞里藏身，准备避过风头再动身。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萧襄出现在她背后，当时被萧襄捏住喉咙，尽管金雕立刻赶来救她，也被萧襄身后跟着的穷奇一口撕碎。 　　“你不错，想活命就跟我走。”萧襄拍了拍霍白门的脸颊，“我要你的眼睛和耳朵。” 　　“你琴宗不是从来都看不起女子，我去了，不会败坏你琴宗名声吗？”霍白门知道反抗无用，干脆就让萧襄抓着。 　　“我管你吃喝，管你吃穿。你若是想学琴宗技艺，我也教你。每月我会给你些钱，毕竟你姑娘家，总会想买些胭脂水粉漂亮衣服，我待你好，也愿你不要亏待我。”萧襄放开了霍白门，“不要让我失望。” 　　“你就不怕我出去乱说吗？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想澄清可就难了。”霍白门冷笑一声，揉了揉脖子上被掐红的地方。 　　“你要敢说，我就敢杀。杀你简单，你想造谣难。你不过是个异宗残党，胡言乱语其余九大宗派也不会相信，只会死得更惨。”萧襄笑呵呵地负起手，“但如果你好好替我做事，你吃穿不愁，我也不会为难你，也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情。” 　　霍白门就答应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有钱拿，还能学学琴，也挺好。 　　霍白门当时29岁。她的长相并不出挑，单眼皮，长眼睛，高颧骨，方脸。扮上男装，确实难以辨认。 　　一开始，她对萧襄还是有抵触情绪。后来和他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发现这老头挺有意思。 　　年纪虽然大了，有的时候还会在霍白门面前浪漫一把。春天的时候给她弹一首曲子，窗外的一枝桃花就缓缓生长，伸出粉红色的枝丫停在霍白门的头顶，在她头上洒下粉色花瓣，装饰她的头发。 　　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霍白门带两样首饰，金钗，玉扳指，金坠子，金耳环。 　　从来不会言语轻薄她，也不随便动手动脚。 　　后来霍白门就主动爬上萧襄的床榻，她觉得萧襄还算是个不错的宗主。 　　她的主要监视对象是一个叫白瑟的少年。 　　那少年长得很清秀，小脸白白净净，脸颊上还有点圆嘟嘟。但他的目光冷冽，年纪轻轻不管看谁，眼中都会发出慑人的寒光。 　　他爱穿黑衣服，还未及弱冠，却把头发都规规整整地用簪子束起来。 　　琴技优秀，在几次比武大会上都拔得头筹，萧襄一见到他，就眉开眼笑，恨不得把他变成巴掌大，随时揣进怀里带着。 　　但霍白门的监视范围只在白瑟的屋子里，因为使用血蝠术窃听，蝠翼只有放置在屋内才不易被察觉。而鹰眼术必须要有鹰隼为媒介，监视很难做到。 　　很明显，白瑟在琴宗没有朋友，不管是他出门回来，还是学罢回屋，霍白门都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 　　自从霍白门开始监视白瑟，他就一直一个人住在远离宗师们的悬崖对岸，好像很孤独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其他人和白瑟对话的声音。 　　“你们六个轮换，每局骰子的数目都给我几下，若是有差错的，下次来时，就是你魂飞魄散之日。” 　　“哎哟，小白白不要这么凶嘛，让哥哥抱抱。” 　　接下来就是一阵闪电雷鸣般的殴打声。 　　“我错了！我错了白宗师！别打了别打了！我们好好干就是了！” 　　“滚出去。” 　　“是！” 　　霍白门忍不住笑了，这小朋友好凶哦。 　　林钟其二 　　感到不满足的时候，霍白门就开始主动追求刺激。 　　常常窃听白瑟的事情，已经对他没了兴趣。 　　白瑟整天的生活就是，弹琴，打他抓来的一些小妖手下，咳嗽，吃药。 　　刚开始见到白瑟的时候，他的脸还有些肉嘟嘟，二十岁之后再见到他，那张脸就变得瘦削凌厉，面目可憎。 　　而事实也是，难以接触。 　　后来，霍白门故意把男装穿的吊儿郎当，就是想在琴宗里发现一两个机智一点的年轻男人。 　　徐道澈就是最先发现霍白门的人。 　　当时霍白门穿着一身灰色直裾深衣，没有束胸，脖子上也没有围起来。一看就知道是个女人，虽然她没有倾国倾城的相貌，但对于琴宗的男士们，还是非常有吸引力。 　　两个人初见，是在学堂后的小树林里。 　　徐道澈拦住霍白门，直接问她：“你是个姑娘吧，怎么到琴宗来的？” 　　“你想知道，就得小心你这条命。”霍白门笑着戳了戳徐道澈的胸口。 　　徐道澈也毫不客气，抱住霍白门就直接钻进小树林。 　　后来，小树林就成了两个人的固定约会场所。萧襄不回来，霍白门就会和徐道澈约在小树林里见面。 　　徐道澈很喜欢跟霍白门讲述自己的往事，告诉他，自己是个受过情伤的男人。他在进入琴宗之前就是个乐师，被许多女人欺骗，为了斩断情网，清心寡欲，他才来到没有女人的琴宗。 　　他说：“可我见到你，我终于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命定之人。” 　　霍白门还是很开心，追求她的男人不算多，嘴这么甜的还是第一个。 　　他说：“你看上去是个很成熟很冷静的女人，但我知道，你还是个小姑娘，你值得被爱护，而且你内心火热。” 　　初夜后，他对霍白门说：“我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我平时都很持久，可是遇到你，我一见到你，我就控制不住我内心的激动，是我失态了。” 　　霍白门喜欢徐道澈，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年轻，他嘴甜，他虽然活儿不行，但他很努力。 　　她把萧襄给的钱，全都花在了徐道澈身上。 　　徐道澈也经常在霍白门面前显示出一副很软弱的样子：“白门，我前几日接到委托，除妖真的好累，我想就这样一直和你在一起。” 　　霍白门的钱越花越多，自己悄悄地把萧襄送的金首饰卖了也要给徐道澈花钱。 　　而萧襄，忽然停下了对霍白门的经济支持。 　　她一没钱，花钱大手大脚的徐道澈也就没钱了。 　　霍白门不敢主动问萧襄要钱，她想，和徐道澈的事情肯定已经被萧襄知道了，如果还去主动要钱，那她可能会没命。 　　而徐道澈拿不到钱，有些生气，他说：“霍白门，你自己想清楚，这琴宗要是没有我，谁会对你这么好？除了我还有谁会如此爱你？” 　　为了养着徐道澈，霍白门开始着手做琴，低价卖给琴宗一部分，其他的琴会找萧襄不在的时间拿到市场上卖。 　　她对徐道澈说：“道澈，我来琴宗一年，已经学会不少琴曲啦，我自己也在做琴卖钱，你放心，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算了吧，你一个女子学琴无用的，卖琴做什么，抛头露面的。”徐道澈不屑。 　　霍白门听到徐道澈这么说，有点难过，但还是有钱就给他。 　　之后，霍白门遇到了香宗宗主莫炼。 　　他是个神秘的男人，出席琴宗的比武会，一直带着半张狐狸面具。 　　也不知道这个男人长什么样，霍白门就是很好奇。 　　鹰眼术一路跟着莫炼，知道了他的固定住所，就偷偷去找到莫炼。 　　本来还想和莫炼再搞出一段情，但是香宗美女如云，莫炼也有妻室，对霍白门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但他听到霍白门也是小宗派被灭门之后的残留，心生恻隐，摇了摇头对她说：“以后若是遇上不好解决的麻烦，就来找我。” 　　后来，还是一天晚上，和徐道澈约在小树林见面。 　　只不过霍白门刚刚走到小树林附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迎着月光，她看到一个深黑色的纤细人影，带着黑色帷帽，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怀里抱着一把古琴。 　　他身边站着四只凶兽，蛊雕、穷奇、朱厌、诸怀。 　　“徐道澈已死，请回吧。”他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侧身坐在穷奇背上，就隐匿在了树林之间。 　　霍白门太熟悉这个声音，他是白瑟。 　　林钟其三 　　一开始，霍白门只是想找个帮手杀死白瑟为徐道澈报仇，于是找到莫炼帮忙。 　　但莫炼拒绝了，他说他不想因此和琴宗结仇。 　　白瑟是萧襄最得意的门生，先不说水平高低是否能顺利将他杀死，若是真的动手，和琴宗结仇之后，香宗也只会落个被灭门的下场。 　　但莫炼看到徐道澈的尸体，心生一计：“以血为弦，以骨为轴，做一把琴。再以这琴为媒，施以香料，或许可得复生、甚至永生。” 　　霍白门同意了。 　　她手制一把琵琶，想让这把琵琶变成徐道澈。 　　可惜，用过香粉之后，琵琶上生出了黑色烟雾，慢慢长出白骨，形成人形，但迟迟长不出皮肉。他也认不出霍白门，一看到人，就开始弹琵琶，而且还能召唤出烟雾状的神兽。 　　“他被人杀死，怨气太重，难成人形。血弦会使法术成为邪术，我无法杀他。”莫炼只是遗憾地留下这么一句，就走了。 　　林钟其四 　　霍白门把仇恨记在心中，她始终无法忘记徐道澈死无全尸的惨状。 　　她想报复白瑟，但无奈能力不足。 　　知道血弦术能让普通法术变成邪术，也知道白瑟的徒弟常曳对琵琶感兴趣。她满足地笑，机会终于降临，终于可以报复白瑟了。 　　常曳拿到了那把拥有血弦的琵琶，创作出《摄魂》，而白瑟亲口说出他想要杀死萧襄的想法。 　　之后，常曳被处死，白瑟自断双手。 　　霍白门把一切真相告诉萧襄，她说：“如果不是那把用徐道澈之血浸泡了琴弦的琵琶，常曳根本无法弹出《摄魂》，是你，亲手将你的两个爱徒送上九大宗派的绞刑架。”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萧襄死在她面前，只不过，她也立刻被琴宗其他人杀死。 　　再后来，她被莫炼复活，变成不老不死的骨妖，还获得了美艳绝伦的容貌。 　　但她复活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白瑟呢？” 　　“白瑟已死，是被他的徒弟杜珏杀死的。死后尸骨无存，恐怕，是有人拿了他的魂魄。”莫炼说。 　　“好啊，既然我现在不老不死，我就等着他复生。是他害得道澈死无全尸怨念深重，我也定让他不得安宁！” 　　林钟其五 　　香宗，旁门左道的代名词。 　　建立之初就有传言说，香宗常常以美人的尸体提取香精，制成的香粉可使人陷入迷幻。 　　而香宗的宗旨也与其他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宗派不同，他们并不仇视妖魔鬼怪，也从不接受民间委托。 　　至于其他宗派，也对香宗抱有鄙夷态度。 　　剑宗，以飞升成仙为终极目标；刀宗，誓要杀尽天下魑魅魍魉还人间太平。 　　也有慈悲为怀感化至上的棍宗，有金戈铁马保卫家国的枪宗。 　　而羿宗，始终以修身养性，锻炼精神力为宗旨。 　　扇宗的理想则是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世外桃源。 　　棋宗擅长与亡灵沟通，精通排兵布阵。书宗以言灵为武器，旨在净化他人，唤醒良知。画宗崇尚自由，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间。 　　琴宗精修技艺，以乐声沟通世间万物。 　　与十大宗派相比，香宗的确是歪门邪道。 　　但香宗宗主不以为然，持续研究新的香料香粉，和门下弟子一起研究长生之术，并且致力于和十大宗派搞好关系。 　　然而，入不了剑宗的法眼，受不了刀宗的嗜血好斗，无法理解棍宗的因果报应，不愿和枪宗一起面对现实。接受不了羿宗的死气沉沉，无法和棋宗好好交流。 　　最终，只是和扇宗、书宗、画宗、琴宗保持了相对友好的关系。 　　和各宗派配合能产生不同效果，但和琴宗的效果最强，能让人陷入幻境，看到自己内心恐惧的事物。 　　萧襄对此感到非常满意，常常会叫莫炼来琴宗做客。 　　虽然莫炼自己也没想到，最后他会成为致使琴宗衰败的帮凶。 　　林钟其六 　　莫炼研究了许多香粉的配方，最终还是没能研制出能让人长生的那一种。 　　但他在一次实验中意外发现，以物体为媒介再施以赋有灵力的香粉，可让物体成为精怪。 　　起初，物体只是会冒出些黑烟，和人放在一起时间长了，会主动摄取人的精气。时间一长，物体就会生出意识，乐器会自己弹奏，香炉会自己点燃，随意在纸上倒些墨，过一阵子就会自己形成图画。 　　如果这种香粉用在人身上，是不是可以让人也变成妖精，自行修炼也可以获得永生？ 　　苦于没有实验载体，莫炼又不能杀人，就只能继续闭门造车，在物体上一次次试验。 　　直到他遇见霍白门，知道了她是异宗残党，被萧襄偷偷藏在琴宗做他的眼线，随时监视他那个最优秀的徒弟白瑟。 　　而霍白门的情人，被白瑟杀了。 　　莫炼觉得很烦，这种多人关系之间理不清的恩怨，他并不想参与。但好不容易得来的尸体不能浪费。 　　可他一见到徐道澈的尸体，就觉得太惨了。 　　头掉了，身子碎得七零八落，不知道的是被五马分尸，仔细看了几个部件全都是被撕碎咬烂的。 　　无奈，这碎尸不可能通过香粉就能修复，只能和物体相结合，再试试能不能让他成功变成妖。 　　霍白门也是心灵手巧，从徐道澈身上取下骨头，用他的血浸泡的琴弦做成一把琵琶。 　　莫炼没有把握，虽然这琵琶上有徐道澈的血，也有他的骨，但放了香粉之后，变成妖的到底是徐道澈还是琵琶，他也不清楚。 　　结果就是，从琵琶周围长出人形白骨，没有意识，只会弹琵琶。 　　看来是失败了，徐道澈的骨头在香粉作用下变成妖生长出人形，但和琵琶结合之后，被琵琶生出的意识所主宰。而且，徐道澈的精血中有灵力，琵琶一弹，能召唤出凶兽的幻象…… 　　总不能说……是我的失误？ 　　莫炼想了想，虽然的确是我的失误，香粉还未完全配好就将徐道澈拿来试验，但总不能就这样承认了。 　　随便编个理由吧，什么血弦之类的，看起来也挺真的。 　　之后，就把过错都甩给白瑟吧。 　　反正，杀人的是他。 　　林钟其七 　　香宗被灭门，也在莫炼意料之中。 　　十大宗派就像连体婴，他们的丑事互相知道，但互相包庇，不允许外人知道。 　　一旦被外人知道，就必然会被抹杀。 　　琴宗内部，白宗师和常宗师两个人师徒关系暧昧，杜珏背叛师门投靠刀宗，萧宗主明确宗内不得有女弟子，自己却养了一个女人，其余琴宗成员劣迹斑斑，各有各的犯罪记录。 　　霍白门被活埋，他偷偷地找到她的尸体，故技重施，让她复活。 　　而这一次成功了，霍白门不但成功复活，就连容貌都变得十分美艳，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白骨夫人。 　　莫炼只是在后悔，这么多年致力于和十大宗派搞好关系，最终，香宗还是被排除在外。 　　没有了其他宗派的协助，香宗就显得疲软无力，那些香粉对人体无法发挥作用。 　　身为宗主，也只能抛下其他成员，一个人逃亡在外。 　　要报复。 　　霍白门成功妖魔化就是一个开端。 作者有话要说：　　PUA男和痴女 人形监控器，人形背锅机 我的天呐！ 　　☆、番外篇：常宗主与白宗师与假面舞会 　　92.1：常宗主与白宗师与假面舞会 　　事情的开端源自魏承欢。 　　她说：“要搞一个活动，那种大型的，很多人参加的游戏。制造机会，让江云杉当面向她求婚，然后拒绝他，彻底伤他的心，然后甩掉他。” 　　杜珏说：“搞一个假面舞会，找五十个和你身材一样的，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面具。然后我跟他说，他要是能从这里面找到你，跟你求婚你可能会答应。但是要是找不着，就没希望。我觉得这个方案非常完美。” 　　魏承欢说：“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就算他能找到我，我也要拒绝他。” 　　杜珏说：“那就放着我来，魏姐的排面，由我来守护。” 　　魏承欢说：“你比我大将近十岁，居然敢叫我姐？” 　　杜珏说：“姐姐对不起。” 　　爱搞事的杜珏突发奇想，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搞得精妙绝伦，于是邀请常曳和白瑟参加这次舞会。 　　假面舞会开始之前，孟悠悄悄地把白瑟叫走了。 　　“白宗师，咱们来点有意思的。今天光让江宗主一个人找魏承欢就太可怜了，也得让常宗主找找你嘛。您把这身衣服换上，戴这个面具，然后我帮您弄一下头发。”孟悠拉着白瑟去了化妆间，杜珏也在里面。 　　“但是……”白瑟还没来得及拒绝，杜珏就笑眯眯地说，“您可不能主动找他哦，您要是暴露了，我们的奶油狙击大队就去喷常曳。” 　　“这……有什么意义吗？”白瑟有些懵，还处于状况外，但西装外套已经被孟悠扒下，穿上了另一件。领带也解开，腰带也去掉，看着孟悠都要帮他换裤子，白瑟急忙制止，“我自己来。” 　　“您有没有见过人吃屎的表情？”杜珏把西裤丢给白瑟，笑眯眯地问。 　　“没……”白瑟迟疑着，整理好衬衫的衣摆。 　　“那您今天就能看到了。”杜珏笑着先走出化妆间，“不要主动暴露哦，要不然常曳那一身几万块的定制西装就报废了，我们可不赔哈。” 　　白瑟无奈。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燕尾服，黑色长裤，腰间还绑着黑色腰封，脖子上绑了领结，其余地方没有任何装饰。头发整理成整齐的三七分，戴了一个白色的，笑眯眯的全脸面具。手上带着白手套，穿着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的黑色哑光皮鞋。 　　“面具可以吗？能看得见吗？”孟悠问。 　　“嗯。” 　　“好，那就等舞会开始，你混到男生人群里，让常曳找你。”孟悠拍了拍白瑟的肩膀，“我再提醒一下哦，您要是主动暴露，我们安排好的羿宗奶油狙击手就全都瞄准常曳。您该不想看他那么狼狈吧，我也不想哦。” 　　“那到底是谁……”白瑟忧郁地瘫坐在椅子上，在镜子里看到那个笑得眼睛弯弯，嘴巴弯弯的面具，他就明白了，“是杜珏吗？” 　　“杜宗师也是今天临时起意，你看，最爱吐槽常宗主穿西装的不就他吗？”孟悠耸耸肩，“你家常宗主花钱除了乐器就是西装，多好，我好羡慕你啊。” 　　白瑟还想说点什么，听到音乐想起，孟悠就拉着白瑟朝会场方向走：“开始了，您控制住自己，别让杜珏计划通哦。” 　　一进入舞会的大会场，白瑟就先被吓了一跳。 　　女士们都穿着同样的一件黑底红纱的晚礼服，全部包着胳膊和肩膀，脖子上也带着相同的黑色天鹅绒项圈，黑长直，齐刘海，也带着那副笑得眼睛弯弯嘴巴弯弯的全脸面具。 　　男士们也都穿着黑色燕尾服，白衬衫，黑领结，白手套，黑皮鞋，还有那张面具。大家都整整齐齐梳着三七分的头发，互相谁都不认识谁。 　　白瑟也不敢轻举妄动，男士们的身高也都差不多，一眼看不出有差距。他站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找常曳，但一个女士先站在了白瑟面前，“先生，跳舞吗？” 　　“呃……不了。”白瑟向后躲了躲，把机会让给有需要的人。 　　实话，这里面的人白瑟一个都认不出来，虽然他本来也没认识几个人，但他确实没看出来哪个是魏承欢。 　　此时的音乐是《D大调小步舞曲》，几乎所有人都有了舞伴，只有寥寥几个人还站在一边围观。 　　白瑟还在找常曳的时候，看到江云杉先走进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西装，还是和平常一样，冷着脸，毫不犹豫地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像激光一样，在每个人身上扫视。 　　而常曳来的时候，当时就被整个会场吓了一跳，每个人都带着那个诡异的面具，男的女的都穿着相同的衣服，就像电影做特效的时候没那么多人，复制粘贴了许多假的上去。 　　“常宗主！您终于来了。”杜珏笑着揽住常曳的肩膀。 　　杜珏还是照常，他穿了一身浅咖色的西装，也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松松垮垮。 　　常曳穿一身铅色西装，西装熨帖笔挺，领带也规规矩矩。 　　他一看到会场的样子，就先叹了口气：“你真是闲的，白宗师呢？” 　　“白宗师也想试试你能不能在这里面找见他，你试试。”杜珏笑眯眯地说，“你找他，不能随便摸别人，只能用看的。你要是摸了，或者和别人说话，我从羿宗专门请来的奶油狙击手就直接瞄准白宗师，喷他一身奶油。” 　　“你是真的无聊。”常曳推开杜珏，“白宗师也被你威胁了吧，他会主动参加这种无聊的事情吗？” 　　“怎么不会，你别紧张啊。今天晚上就是你和江云杉的寻人比赛，谁先赢了谁是模范。”杜珏大笑着走到一边，“顺便提醒你一句啊，限制时间是四首舞曲，这已经第一首过半了，四首曲子之后你还找不到白宗师，我们就喷他。你找错，喷你。一次机会，错了就喷。” 　　常曳不想说话。 　　“good luck！” 　　不好找是真的。 　　首先整个会场里很多人都在跳舞，晃来晃去，常曳根本就不能把视线集中到一处。其次所有人都带着面具，发型一样穿着一样，而且不是非常合体的燕尾服，所有男人的衣服都看上去有些肥。 　　但是，还有一部分没在跳舞的人，这些人站得分散，数量较小，可以先从这一部分里面排除。 　　至于如何排除，大概只能靠直觉了。 　　常曳必须抓紧时间，先穿过跳舞的人群，走到围观群众面前巡视。 　　然而，围观群众的相似度也特别高，常曳把目光锁定在脸小一点的，脖子长一点的，总之找人群里面最瘦的。 　　但就是这样的男人，常曳也发现了五六个。 　　都不吃饭的吗？！ 　　现在只能借助场外了，如果真的有所谓的“羿宗奶油狙击大队”，那他们应该在会场里面，而且听从杜珏的指挥，始终在观察他和白瑟。 　　以现在的技术来说，还不足以在会场外定点设置几个狙击手，然后能把奶油精准地打在人身上。 　　常曳不动声色，开始观察会场里的流动人员。 　　果然，东南西北四个角各有几个人在来回踱步，他们虽然都戴着面具，但面部朝向的角度几乎都是固定的。就这些人里面，有一个人，带着蓝牙耳机，听到点什么，立刻开始和其他人交头接耳。 　　其他几个人马上开始环顾四周，让自己的定点观测不那么明显。 　　虽然常曳也没能从他们的面部朝向立刻判断出白瑟在哪。 　　但是他们怎么能在这些人里面分清楚哪个是白瑟？ 　　除非是白瑟身上有什么特殊的记号，他们可以看到，但是常曳看不到的那种。 　　但这身衣服是黑色的，如果用特殊墨水做记号，只能写在白的地方才能看出效果。是衬衫吗？不太可行，只要背过身去就看不见衬衫上的标记，稍微一晃就有可能跟丢目标。 　　而且如果是特殊墨水在衬衫上做标记，可能会比较明显。 　　不是衬衫…… 　　能随时看到的地方……面具？或者手套？ 　　但是现在就算知道了这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具体用了什么样的隐形记号笔，用什么颜色的偏光可以看出记号。 　　第一首舞曲已经结束，跳舞的人有意无意地把常曳往人群里送。 　　“和我跳一支舞吧。”一个姑娘向常曳发出邀请。 　　“抱歉。”常曳也只是向后退，还得继续观察。 　　江云杉就比较莽，常曳看着他穿梭在人群中，盯着姑娘们一个个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也是越来越冷酷无情。 　　手套和面具都是重要线索，关键是怎么从中发现问题。 　　刚刚自己锁定的那几个瘦人，现在队伍一变，又得重新找，而且刚才里面的几个瘦人还混进了跳舞的人里面。 　　常曳已经开始头疼了。 　　但是他确实发现，有一个围观群众，好像非常迷茫的样子。他躲避着人群，拒绝所有邀请他跳舞的人，像是在海浪中沉浮的人，随波逐流。 　　但常曳不能肯定他就是白瑟，虽然从身高上看差不多，脸也很小，面具都比他的下巴长出一截。衬衣领子遮挡了喉结的模样，耳朵的形状也和白瑟及其相似。可谁知道这会不会是杜珏故意放下的陷阱，找了一个和白瑟除了面部不一样其他都一模一样的人来混淆常曳。 　　为了再次确认，常曳仔细看那个人走到灯光下的面具。然而，和其他人的面具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可能，如果是用隐形笔写了东西上去，至少在灯下会有亮光。 　　现在只能看手套了。 　　但是在鹅黄色的灯光下，明暗不同角度不同，手套有的时候发灰，有的时候发黄，有的时候惨白，每个人的都不太一样。 　　但是纵观全场，最像白瑟的也只有那个人了。 　　这个时候要坚定自己的判断无误。 　　常曳攥起拳，穿过旋转跳跃的人群，径直朝那个人走去。 　　对方也看到了常曳，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朝常曳挥手，也不是喊他的名字，而是先解开上衣的扣子，直接脱下燕尾服，一把拉过常曳，按着他蹲倒下来，然后把燕尾服披在了两个人的头顶。 　　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奶油炸弹，尖叫声四起，常曳和江云杉之外的人也大都被奶油误伤。 　　“我就知道……”白瑟呼了口气，一手揭下脸上的面具，抬眼，有些无奈地看着常曳，“不管你能不能找到我，都少不了这一顿奶油。” 　　“那您不来找我？”常曳用食指刮了刮白瑟的鼻梁，他的鼻尖有汗。 　　“我也想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我。”白瑟丢下燕尾服，抬头看到会场里一片大乱。男的女的都在抱怨，拿纸巾擦掉自己和头发上的奶油。 　　全场只有常曳和白瑟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沾上。 　　江云杉也在混乱中找到了冲向他的魏承欢，他以为魏承欢是要扑过来给他一个拥抱，没想到这姑娘拿着一个奶油喷枪狂奔过来，对着江云杉的脸就是一阵猛喷。 　　江云杉也毫不客气，一把抹下脸上的奶油，全都呼在魏承欢脸上。 　　“好嘛！还有两个漏网之鱼。”杜珏从背后拿出两把奶油喷枪，对准了常曳和白瑟就要发射。 　　“快跑！”常曳一把拉上白瑟冲出会场，一路向外狂奔。 　　“我的衣服还在化妆间。”白瑟一边跑一边说。 　　“那就回去拿，那身定制还挺贵的。”常曳拉着白瑟往化妆间跑。 　　结果，半路被杜珏拦截，他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哈喽，你们以为你们跑得掉吗？”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篇：常宗主与白宗师与狗血 　　92.2：常宗主与白宗师与狗血 　　还是假面舞会上的事情。 　　常曳和白瑟逃出了奶油炸弹的地狱，但在去化妆间拿白瑟的西装时，两个人被杜珏拦截。 　　“来吧，乖乖站好，接受制裁。”杜珏笑眯眯地拿着一对奶油喷枪，指向常曳和白瑟。 　　“常曳，你快走，这里有我。”白瑟一脸大义凛然地挡在常曳面前，张开双臂，准备迎接奶油的洗礼。 　　“您先走，我帮您把衣服拿回去。”常曳把白瑟挪到一边，直视着杜珏，“你不就是想毁我的西装吗？来啊。” 　　“停一停停一停，我不想看你俩演这种狗血桥段，换一个模式我说不定放过你们。”杜珏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那就……”常曳拉过白瑟，“您先跑，我有星君的幸运buff护体，我赌他打不中我，您先去拿衣服，我殿后。” 　　“OK。”白瑟点点头，丢下常曳，一个人先朝着化妆间跑去。 　　“嗯？”杜珏一看到白瑟跑了，马上朝常曳开了枪。 　　但他眼睁睁看着一坨奶油不偏不倚的落在常曳脚下，连皮鞋上都没沾一点，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消失了。 　　“常宗主，你这就没意思了，搞个结界来挡我？”杜珏摊开手。 　　“你看我带琴了吗？”常曳一步一顿地朝杜珏走去。 　　“老子信了你的邪。”杜珏开始狂按扳机，结果两把喷枪都按坏了，奶油也没喷出来。 　　“信吗？”常曳负起手。 　　“信了。”杜珏丢下两把喷枪，“算了算了，你这该死的男人就是这么无趣。我得去看看江云杉和魏承欢。” 　　白瑟拿着自己的西装从化妆间跑出来，看到杜珏已经离开，愣了愣：“他怎么不闹了？” 　　“枪哑了。”常曳指着丢在地上的两把喷枪。 　　“那就轮到他了。”白瑟捡起两把喷枪，斗志满满地挽起了衬衫袖子。 　　常曳看了看白瑟身上的衣服，他还穿着那件白衬衫，系着领结，绑着腰封。在没有穿外套的情况下，整个人看上去更纤长。 　　他戴着白手套，手套和挽起的袖子之间那一截，恰好形成一个绝对领域。 　　手臂上环绕着的青色血管看上去异常性感。 　　“不冷吗？”常曳接过挂在白瑟手臂上的西装和衬衫，先把西装披在他肩上。 　　白瑟这才意识到自己玩嗨了没觉得冷，被常曳一说，就觉得胳膊凉飕飕。 　　“那我去换衣服，你等等我。”白瑟拿过自己的西装，再次走向化妆间。 　　92.3：常宗主与白宗师与钻戒 　　换好衣服之后，常曳和白瑟返回舞会现场。 　　男主角江云杉和女主角魏承欢，两个人正站在会场中央。 　　钻戒戴在魏承欢手上，江云杉单膝跪地：“和我结婚。” 　　“钻戒我收下了，但是婚，就不和你结！”说完，魏承欢就抽回手，提着裙子大笑着一路狂奔出去。 　　“等等！外面冷！”江云杉也立刻追了出去。 　　“哎，人家江宗主求婚都用的是钻戒，你们这，是不是太单薄了？”杜珏指着白瑟手上的戒指调笑，“没钻啊，没排面。” 　　“钻是碳，这个是铑和铂，你觉得哪个值钱？”白瑟轻飘飘地反问杜珏一句。 　　“啊？”杜珏一脸懵，他笑着眯起眼睛问常曳，“他说的什么？” 　　“你那个特级一等宗师也是作弊考的吧？”常曳审视着杜珏，“钻石不保值，你不知道？” 　　“一个个都是从钱眼子里钻出来的。”杜珏一边咋舌一边摇头，“无语，散了吧散了吧，江宗主求婚失败，被魏宗主骗了一个钻戒，明天能上委员会的头条。” 　　“你的狙击手怎么锁定白宗师的？”常曳问。 　　“笨，白宗师的手套是特制的，戴了眼镜看见他的手套是绿的。”杜珏笑眯眯地说，“不过也没什么意义，一开始就是打算针对你们，后来我发现好像难不住你，就打算，无差别攻击。可惜呀，白宗师反应太快，没得逞。” 　　“无聊。”常曳拉着白瑟走了，“以后这种事别再叫我们俩。” 　　“哎你看看你，玩的不是挺开心的嘛？那你要是不想玩，一开始就直接满场子喊白宗师，他还能不出来？死傲娇。”杜珏笑着先跑走了。 　　“傲娇？”白瑟抬眼盯着常曳。 　　“您不要误会，也不要听他胡说，我对这种活动没兴趣。”常曳拉着白瑟打车回家，“走吧。” 　　93.1：常宗主与白宗师与红包 　　“给您一个红包。” 　　常曳在手机上发了一个红包给白瑟，“也没别的意思，过节，惯例。” 　　“你为什么给我红包？”白瑟不解，但还是收下了。转头又发了一个红包给常曳，“我是委员会最高级别宗师，给你发一个。” 　　“那我是宗主，是你领导，给你发。”常曳又发了一个红包过去。 　　“我是你一千年前的师父。” 　　“我是你一千年前的徒弟。” 　　“我是你现在的对象。” 　　“您说得对。” 　　“我一千年前也是你对象。” 　　“……我们这样，光在给这软件交手续费。”常曳摁住白瑟的手机，“好了，别发了。” 　　93.2：常宗主与白宗师与称呼 　　“你还要叫我白宗师吗？” 　　饭桌上，白瑟忽然问。 　　“您想我怎么叫？”常曳轻笑一声。 　　“大楚兴，陈胜王？”白瑟冷不丁地说。 　　“……我该笑还是不该笑？”常曳面无表情地看着白瑟。 　　“那你说吧。”白瑟轻飘飘地看着常曳，“你还一直都叫我‘您’。” 　　“这个，是习惯。”常曳想了想，“叫……白老师？” 　　“老师？” 　　“白先生？” 　　“好像更生疏了。” 　　“白大师？” 　　“感觉像神棍……” 　　“小白？老白？” 　　“呃嗯……” 　　“师尊。”常曳目光坚定地看着白瑟。 　　“啊……”白瑟怔了怔，慢悠悠地笑着摆了摆手，小声说，“感觉有点土。” 　　“白宗师。”常曳笑着向后靠在椅背上。 　　“嗯！”白瑟立刻笑着答应，“还是这个好。” 　　93.3：常宗主与白宗师与赌王的没落 　　事情发生在杜松子的生日会上。 　　说是生日会，她也只邀请了常曳和白瑟，再加上自己的亲哥，四个人做了一桌。 　　吃过饭，吹了生日蜡烛，杜松子一拍手，笑着说：“咱们来打牌吧！因为我不喝酒，所以打牌输了的，就接受惩罚哦。” 　　“惩罚啥？”杜珏一手转着筷子。 　　“来来，这是我特制的泡芙。”杜松子笑着拿出一袋泡芙，放在一个可以转动的盘子上，“打牌输了的人，转一下这个盘子，转到哪个泡芙就吃哪个，是什么味道我不保证哦。” 　　白瑟还有点懵，“还有什么味道吗？” 　　“那……我肯定先不能告诉您啊。”杜松子拿出一副扑克牌，“来吧，大家想玩什么？我还特地邀请了咱们的美女荷官孟悠姐姐来发牌，保证公平公正。” 　　正说着，孟悠就从身后一桌朝几个人挥挥手，“哈喽。” 　　“白宗师想玩什么？”杜珏笑眯眯地看着白瑟。 　　“我不知道。”白瑟望着常曳。 　　“那就国际惯例。“杜松子喊来孟悠，“T*x*s hold’em.” 　　“我给您解释一下。”常曳开始解说这种扑克的玩法，“52张牌，去掉王牌。每个玩家手里拿两张底牌，之后荷官会先发三张公共牌，之后根据每一轮的加注情况，荷官再继续补充公共牌，一直加到五张公共牌。比大小的方式是，用自己手上的两张底牌，加上公共牌，凑出最大的一种和其他人比。” 　　“先玩一局明牌，玩一下白宗师就知道了。”杜珏笑眯眯地说，“但是咱们不赌，所以，下注就喊数字，你想吃几个泡芙，就喊几。” 　　“我补充一下，三张公共牌出现之前不用下盲注。从第四章公共牌开始之后下注，之后下注就要成倍走哦。”杜松子解释道，“第一轮输了不用吃泡芙。” 　　“那开始吧。” 　　孟悠依次给每个人发了两张牌，每个人的牌都是面儿朝上。 　　常曳手里是：黑桃K，梅花K 　　白瑟手里是：红桃2，黑桃5 　　杜松子手里是：方片J，方片Q 　　杜珏手里是：方片A，梅花A 　　常曳凑近白瑟，小声对他耳语道：“现在手上牌最有希望的是我和杜珏，开局有一对牌，再遇上同一张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接下来的三张公共牌里有一张K，最小也能凑个三条，也就是三张一样的牌。如果在出现一对，最小也能凑出fullhouse，也就是三条加两对，运气好的情况下还可能有四张K。” 　　白瑟怔怔地点了点头。 　　孟悠接下来翻开了三张公共牌，分别是黑桃A，红桃K，梅花3。 　　常曳继续给白瑟解释：“现在我和杜珏保底三条，杜松子的牌没有同花，保底顺子。现在这个阶段如果不下注，您就该弃牌，接下来出四的可能性太小，作为顺子的大小也不如杜松子，这个阶段您就可以弃牌了。” 　　“如果在盲牌的情况下，您的底牌已经非常小，而且没有同花的可能性，其实就可以丢掉。” 　　白瑟按照常曳的指导，扔掉了手上的牌。 　　杜松子也丢掉了自己的牌。 　　“跟1。”常曳说。 　　“跟1。”杜珏笑眯眯地望着常曳。 　　孟悠发下了第四张公共牌，又是一张K。 　　杜珏笑眯眯地看着常曳，“你有毒吧？” 　　常曳也没有搭理杜珏，继续对白瑟说：“我这个时候已经能凑成四条（KKKKA），就看杜珏跟不跟注。在盲牌的情况下他不知道我底牌到底是什么，这个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凑成一个数值很大的fullhouse（AAAKK），他一定会加注。我只要跟他就可以。当然也不排除第五张牌还出现一个A，他能赢过我的可能性。” 　　“那我再跟2个，看看下张牌有没有Ace。”杜珏说。 　　“跟。”常曳点点头。 　　然而，孟悠发下来的最后一张牌是一张7。 　　“这个阶段我就赢了。”常曳说。 　　“哦……”白瑟认真地点了点头。 　　比赛进入正式阶段，双方选手的表情都认真了起来。 　　孟悠的洗牌手法十分娴熟，花里胡哨，看得白瑟眼花缭乱。 　　每个人两张底牌，孟悠发下了三张公共牌，分别是梅花10，梅花J，方片A。 　　一开局，杜松子和杜珏就同时弃牌，骂骂咧咧：“什么垃圾鬼牌。” 　　留下常曳和白瑟对望。 　　“我……跟1次？”白瑟试探着，竖起了食指。 　　常曳有点无奈地看着白瑟。 　　杜珏和杜松子大概率是故意弃牌，就想看他俩的内部斗争。 　　现在常曳如果弃牌，之后就会遭到两杜和孟悠的群嘲，台词都能想好了。 　　“哦哦！常宗主好死板哦！玩不起诶！” 　　“吼吼！常宗主双标哦！故意输给白宗师！你既然这么护短，那你多吃几个泡芙呀！” 　　弃，还是不弃，这是一个问题。 　　常曳开始思考白瑟手里拿的什么牌，他现在手中已经有了梅花K，梅花Q，加上方片A，已经有一个顺子，如果运气好，再来一个梅花A，就能凑够皇家同花顺。 　　自己星君buff加身，想要什么来什么，很大概率接下来就会来一个梅花A。 　　白瑟跟牌的可能性是，他手上已经有两个10，或者两个J，两个A。同花顺也有可能，但绝对大不过他，就算祈求接下来他能拿个什么牌，哪怕是四条，也大不过皇家同花顺。 　　世纪难题。 　　“跟1.”常曳叹了口气，总之先陪白宗师玩一局，他输了，泡芙代他吃也可以。 　　孟悠发下了第四张底牌，果然，梅花A。 　　常曳一阵头皮发麻，这谁能控制得了啊。 　　原本还想如果对手是杜珏或者杜松子，自己还没保证拿到什么牌都保持扑克脸。但是现在，他瞳孔地震，嘴角颤抖，只能祈祷白瑟主动弃牌，不要再加注。 　　“跟2？”大概是看到常曳瞳孔地震，白瑟微微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跟2，开牌。”常曳快速地看了白瑟一眼，先把牌摊开。 　　白瑟一看，AKQJ10的皇家同花顺，惊讶地抬眼看着常曳，“我输了。” 　　“您拿的什么牌就敢瞎跟？”常曳用手指压着白瑟捏在手里的几张牌，看到了两张A，一张J。他叹了口气说：“不怪您，这牌很好了。” 　　“好吧。”白瑟望着泡芙转盘，“我是不是该吃三个泡芙？” 　　“我……”常曳的话还没说出来，杜珏就先打断，“你吃两个，常宗主帮你吃一个。” 　　“行……吗？”白瑟迟疑着，转过头询问常曳。 　　“好。”常曳点点头，先转了一下□□，拿走了一个泡芙。又看到白瑟拿了两个泡芙，想必那两个里面的馅料肯定是乱七八糟，什么芥末，什么臭豆腐，百香果，胡椒粉，甚至牙膏之类的。 　　生活不易，宗主叹气。 　　常曳拿过白瑟手上的两个泡芙，把自己的那一个给他：“您吃这个吧。” 　　“哦哦！常宗主护短哦！你这么爱吃，再给你几个？”杜珏笑着从转盘上拿了几个泡芙放在常曳面前。 　　白瑟慢悠悠地笑着，从常曳手里拿了一个泡芙：“愿赌服输，我尝尝它是什么奇怪的味道。”说完，一口吃下泡芙。 　　当时就被里面的芥末馅儿冲得流下眼泪。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杜松子，从常曳手里接过纸巾：“这个量是不是有点多？” 　　“常宗主你快吃。”杜珏催促着常曳。 　　常曳皱起眉，吃下泡芙。 　　他被里面的辣椒酱辣得满脸通红，呼吸不畅。 　　“喝水。”白瑟留着眼泪，把一杯冰水放到常曳面前。 　　“您也是。”常曳把水杯递到白瑟手上，拿起杯子，和白瑟碰了一杯。 　　“可恨吗？孟宗主你说可恨吗？他俩喝个凉白开都搞得像结婚纪念日一样。”杜珏笑眯眯地看着孟悠，手上一下下砸着桌子。 　　“恨呐……”孟悠蹙起八字眉，摇了摇头，“那还怎么办呢？打又打不过白瑟，骂又骂不过常曳，忍着呗。” 作者有话要说：　　白瑟：完结了。 常曳：完结了。 白瑟：一人一句总结，请。 常曳：白瑟，喜欢黑色，完了。 杜珏：杜珏，无法杜绝，完了。 白瑟：常曳，真的很长，完了。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呃……下一篇写《螳蟥》，专栏有。 等主攻的瘾过完了再考虑考虑要不要主受。 谁知道。 谢谢，再次谢谢一直在看的小天使。 江湖再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