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白月光她故作深情   作者: 燃灯观明   简介:   【娇俏心机美人 X 矜贵冷傲将军】   初见时,顾承暄箭指小公主景初融,不单是奉命行事,更因他痴守多年的白月光因一则谶语替她背负罪名,含冤自尽。   1、   小公主死里逃生洗刷了罪名,为求自保对他百般撩拨。望着那张与心上人两分相似的面孔,顾承暄不由冷笑,相像又如何?她终究不是她。   小公主毫不气馁,附在他耳侧娇俏一笑:“将军,我唇上的胭脂好看么?”顾承暄坐怀不乱,并未应声。   慢条斯理抹去指尖血迹,她腿脚一软埋在顾承暄怀中抽泣道:“将军,贵妃为何突然疯了,我好怕……”   他眸色意味不明,用锦帕替她擦净指缝残存的血丝:“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下次记得藏好痕迹。”   心思险被看穿,她泪眼盈盈绞得他肝肠寸断:“将军怜我,我身似浮萍,不敢妄为……”   他用执惯冰冷兵戈的手拭去泪珠,满眼心疼轻声哄道:“莫怕,这把火烧不到公主身上。”   ……   少将军可真好骗啊,杀伐果决的他会暗戳戳拈酸吃醋,会不休不眠昼夜守着直至她病愈,会为她舍命相护……   2、   顾承暄清冷孤傲,不近人情,唯独在心里为少时倾慕的姑娘藏了一处柔软。   明知景初融是只伪装的小白兔,明明分的清小公主与心上人,顾承暄却日渐沉溺于她漾着笑意的梨涡,情难自抑对景初融动了心。   小公主言笑晏晏,他恍然惊觉,她为何与逝去的白月光越来越像?   真相大白之际,矜贵孤高的少将军立于雨中字字泣血剖明心意,卑微祈求她的原谅。   却只换来她淡然一笑:“虚情假意罢了,少将军怎么当真了呢?”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的月亮不要他了。   ~~~~~~~~~~~~~~~~   本文又名《心机小狐狸成了自己的替身后,钓冤种竹马的千层套路》   【食用指南】①1V1,身心双C,HE !(声嘶力竭)互动保甜(拍胸脯),前期女主可劲儿撩,后期忠犬男主可劲儿追,含hzc元素   ②轻权谋,轻松不费脑,主甜。   ③文案男主视角,正文女主视角。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破镜重圆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景初融,顾承暄 ┃ 配角:预收《帝台夺娇(双重生)》 ┃ 其它:专栏预收求收藏,伸爪勾搭~   一句话简介:心机美人;预收强制爱hzc   立意:有志者事竟成 第1章 她逃   寒沙四面平,飞雪千里惊。①   正值隆冬严寒时节,漠川雪原的风刀催得紧,气势磅礴的大雪夹杂冰粒笼罩着行宫。入目皑皑苍白簌簌落下,六出飞花入户时,不辨天日。   金狮军随军驻扎在莽莽雪原的中央。   急雪舞回风,旋来一阵凛冽的劲风,掀开主帅营帐的帘幕。   “报!”一人疾步而入,向着营帐中间一袭黑色大氅的高大男子抱拳跪地。   “禀将军,属下无能,没能守住十三公主,让她逃了,属下已速速遣人四处去寻。”   “逃了?”男子闻言蓦地止住了手上动作,拨动炭火的铁棍一顿,眉头皱起。   “怎么可能!值守之人何在?”一旁身着银鼠灰大氅的男子反应更为激烈。   “公主设法引开了值守兄弟们的注意,昨夜趁着兄弟几个换班交接之时,不知怎么偷偷逃了。   属下今早发现时,那牢里空荡荡的,徒留下稻草堆成的架子,早就没个人影了。”   “笑话!几个身强力壮的卫军竟然守不住一个小姑娘。”   身着银鼠灰大氅的男子背着手在营帐里焦急地来回逡巡,而后看向营帐中央默不作声的那名黑氅男子。   “长烁,未曾想竟出了这样的事,眼下该当如何?”   被唤作“长烁”的男子眉宇间亦是阴云密布。   “大雪连下数日不休,她昨夜便逃了出去,雪中的足迹早被一夜新雪覆盖填平。时隔这么久,再想寻到她的踪迹,难得很。”   静默片刻,他叹了口气。   “不愧是皇室的血脉,即便被遗忘在行宫里落魄了十多年,也能有这样的本事躲过里里外外的眼线。”   “可惜了,小公主,你远不是我们的对手,这样的把戏只能躲得了一时。”   黑氅男子冷笑一声,复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拨弄炭火。   “这可如何是好,若不能将人速速追回,消息传到纪王殿下那处,只怕……”身着银鼠灰大氅的男子显然是慌了神。   黑氅男子撩起眼皮,无端透出极具压迫感的威严,他将铁棍往地上一掷:“那便让消息传不出我的驻军大营。   她故意隐忍了数日,让我们放松警惕,却又在这个时候逃跑,只怕也是与滕王串通好了的。如若真能寻回来,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一举扫清滕王的势力。”   话音未落,又一人下马飞奔而至。   “报!末将麾下一队人在宫墙之外数十里处发现公主踪迹,已派人跟上,现下公主正骑马奔至漠川雪林南郊。”   “追!”营帐中人闻言皆是出营飞身上马。   “她哪来的马匹?”风雪中,名唤长烁的黑氅男子问道。   “属下打听过,鲜少有人知道公主曾在行宫学过骑术,这次逃出来便顺手牵了金狮军的马借力。”   “哦?她能驯服金狮军的烈马?”   顾长烁侧身看了一眼身着银鼠灰大氅的常伯琛。   “伯琛,当真是我们小瞧了她。”   ***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莽原之上,少女一袭半旧的月白色斗篷纵马一路驰骋。   洁白的天地间,一抹浅蓝于其中流动着,活像冰雪初融时的一汪泉眼冒出汩汩清泉,宣告着千里冰封终得解冻。   大厉王朝年纪最小的十三公主,单名一个霁字,表字初融。   她出生时,正值漠川雪原的冰河解冻时节,冰雪初融,分外可爱,预示着万物复苏,母亲便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霁者,雨雪止也,天晴。雪霁花梢春欲到,一夜花开早②,初融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只可惜,小公主尚未满月生母云妃便病逝了,她只能在梦里同母亲道一声谢。   现在,公主被冠上了她的父皇――大厉王朝皇帝的姓氏,“景”姓。   从前她不觉得“景”姓有什么紧要关系,大厉皇室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存在,冠不冠“景”姓也无甚紧要。   不过近来在牢里昏昏噩噩熬了几个日夜,她总算想明白了。   “景”这个姓氏,能要了她的命。   凌厉的寒风赛过刀子,割在身上处处疼得紧。   她不得不单手拢紧这件并不合身的斗篷,使自己少受一丝丝风刀霜剑袭来的痛。   斗篷有些脏了,并且不是很厚,不足以抵御这个天气的寒冷。   不过对于她来说,有一件半旧的新衣服已经足够了。   若不是这次受她那素未谋面的皇兄的牵连,稀里糊涂卷入夺嫡的争斗之中,怕是连她也不会想起她的公主身份。   “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扑面而来的寒风肆虐地堵住她的口鼻,景初融呼吸艰难,几近窒息。   “逃出去才能活命。”   迷迷糊糊间,景初融咬紧这一个清晰的念头,强撑着羸弱的身体,和近乎迷惘消沉的意识奔着雪林而去。   “进了这座雪林,即便他们追上来,人生地不熟的,一时半会他们肯定绕不出这座林子。待我翻越雪林后的小山坡,从后山绕路逃出去,他们再寻不到我!”   景初融咬紧牙关,纵马加快速度。   她要活命,不能再稀里糊涂待在牢里坐以待毙了!   百米之外,一抹玄黑身影率着人马已经悄然逼近。   为首的男子一袭黑色大氅,气宇轩昂,正是金狮军主帅顾承暄。   “幸而寻到了金狮军特制的马蹄铁留下的印记,宫墙周围这么多车马的痕迹,险些被她绕开了,小小年纪,倒是机灵得很。”身着银鼠灰大氅的常伯琛说道。   “被困了这么些时日,体力不支,料她也逃不出多远。”   顾承暄话音未落便抬臂张弓搭箭,微微眯着眼睛盯住前方移动的小小月白色身影。   箭矢对准了景初融的后心。   “将军三思!殿下有令,不得伤了公主性命!”一旁的随从见状慌忙劝止道。   顾承暄微微侧头,目光中满是厌烦与不屑。   大厉人人皆知,少将军顾承暄的箭术若称第二,世间再无第一。   百米距离射中目标,对于顾承暄来说轻而易举。被他盯上了注定要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既是囊中之物便难以逃脱他的手掌心。   也正因如此,这支箭一旦离弦,就意味着前方纵马逃命的小公主下一刻就会香消玉殒。   小公主在马上摇摇欲坠,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景初融深受寒风侵袭已被冻得全然麻木了。   “快了,快了,就快到雪林了。”心底逃生的念头分外强烈,纵然她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仍吊着一口气促使她咬牙坚持。   快了,快了!雪林就在眼前!   “长烁!勿要…”   “咻!”   常伯琛话音未落,顾承暄手指一松,利箭嘶鸣着离弦飞出,击碎冰雪直冲景初融而来。   景初融察觉不妙,却也来不及闪躲。   电光火石间。   “嚓!”   箭矢割开她上臂的衣物,带起一道血痕,伤口被擦得火辣辣的疼。利箭裹挟着的力量非常霸道强劲,力道之大,将她自马上卷落在地。   她坠落在雪地上,紧咬牙关捂住臂上受伤的那处,咕噜咕噜不停翻滚着。   然而那一箭仍然在空中嘶鸣着向前,并未停止。   “啊!”   下一刻,便听到前方不远处的枯枝丛里传来一声哀嚎。   有人中箭倒下。   景初融翻滚了几圈后终于停下来,摇摇晕乎乎的脑袋,她小心翼翼地喘息着。   刚想翻身起来,却不小心扯到被箭擦伤的上臂,她立即捂住沁血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殷殷血珠滴落在洁白的冰雪丛间,绽开几朵红梅花。   “吁。”   一队人马阴恻恻地笼罩过来,遮住了景初融的视线。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为首那名男子眉目俊朗,英气逼人,一双眸子蕴藏千万星辰,他矜贵冷傲,似胡天寒月里凌厉的飞雪。青丝高束,敛起少年气,反倒多了勇毅沉稳之感。   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中阴云密布,有恼怒,有疑虑,有轻蔑。   显而易见,此人正是他们未曾露面的统帅。   “臣,顾承暄,率金狮军将士接公主回宫。”   男子声音冷冽,饶是闲适的语气,却毫不掩饰轻蔑之意,姿态极其矜贵高傲,望向景初融的眸子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杀伐戾气。   寒风卷起着雪屑冷冷砸在脸上,景初融清醒过来,心中一动。   她反应极快,龇牙咧嘴的模样瞬间变化。眉间微蹙,贝齿轻咬着冻僵的下唇,她并不怯懦,眼神也不躲闪,满目委屈,泪眼盈盈径直望向男子给她带来压迫的目光。   四目相对,顾承暄的神色中多了一分……意外?   未曾想到,这个胆大包天、把守卫耍的团团转的小公主,再次被人抓住时竟是这副神情?   下一秒,小公主的眼眶似是再也承受不住泪珠的重量,热泪滚滚溢出,自脸颊滑落,滴滴晶莹凝在下颌。   她的脸上衣服上沾着从牢里带出来的灰,灰扑扑的有些脏,却令人心酸,谁能想到,王朝的公主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雪势渐大。   少女眼含盈盈泪花,青丝披散开,择了几缕松松挽在脑后,景初融一袭薄薄的月白袄裙,如雪莲花一般纯洁。   纷纷扬扬的大雪飘落在她的发间、睫羽上,她如凛冬散去,初春来临时山间解冻的清泉一般清澈明朗。   小公主坐在天地之间,无助地啜泣着,连冰雪也为她动容。   见之,则心生怜悯。   此情此景,随行军士鼻子一酸,不由自主联想到这位大厉王朝可怜的小公主的身世。   这是顾承暄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小公主。   在此之前,他想象中的景初融应当是诡计多端、隐忍阴鹭的模样。   她理应诡计多端,所以能瞒天过海,逃出他们的手掌。   她理应隐忍阴鸷,所以能在被遗忘十余年后联合滕王谋反。   所以当他们再次抓住她时,小公主应当愤恨,应当痛苦,应当双目狠厉的发红,倔强而不甘地冲他们嘶吼。   现实令他们大跌眼镜。   眼前这位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如此娇弱无助,又怎会参与皇子夺嫡的争斗,与滕王有联系?   又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躲过监察的耳目,逃出大牢,将他们耍的团团转?   这是两人初见时的情景,那一瞬间的确令顾承暄感到诧异。   多年之后的一个冬夜,锦帐摇曳,烛影缠绵。   顾承暄埋在她的颈窝里,勾了勾唇,一贯冷若冰霜的面孔漾开无边柔情,烫得小祖宗都快融化了。   他眸色沉沉落下轻柔一吻。   不知为何,倏然回忆起了初见时冰雪中的娇娇儿,遂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世事难料,彼时两人尚处于剑拔弩张之势。   景初融心下生疑。   对了,射落她的那支箭如今在何处?之后又射中了谁?   作者有话说:   1、新人欢迎养成,不咕稳定日六,宝们点个收藏支持一下吧(伸爪勾搭~)   2、诗句①出自范云《效古诗》②王安中《蝶恋花》   !!【预收求收藏,专栏第一本,我可以日万哒(づωど)】(白切黑疯批帝王x小太阳娇娇贵女)   【相府嫡女明斟雪收留了个无家可归的小哑巴,他文文弱弱的,却待她极好。   她喜欢的菜,他彻夜去学;她病时,他剜心取血为引;她多看了两眼悬崖上的花,少年都愿冒生命危险,为她摘来。   本以为这是世上待她最真的心,却在这时,她开始频繁噩梦。   梦里,明家倾覆,父兄惨死,她被面容模糊的新帝囚于金殿,日夜纠缠。   滂沱大雨里,她抓紧最后一线生机逃至宫门前。却见帮她掩护的宫人垂首跪在此处,雨水冲刷着淋漓鲜血,满地猩红可怖。   身后猝然炸开惊雷,新帝怜惜地捏起她的下颌,笑得阴鸷残忍:“斟儿想逃去何处,又能逃去何处?”   时日越久,梦中那阴鸷残忍的新帝面容也愈加清晰。   ――正是白日里对着她笑得青涩的少年。   原来那不是梦,是她悲惨凄楚的前世。   而她现在有了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明斟雪欲避开孽缘仓促与他人定亲,不料竟被端正自持的小哑巴双目赤红逼入角落。   独孤翊眸色沉沉,音色低哑凌乱:“别来无恙啊,孤的,皇后。”   *   前世明斟雪薨逝后,独孤翊失魂落魄跪倒在陵寝前,暴戾的帝王声泪俱下,近乎癫狂。   “皇后遗愿,是与孤生异衾,死异椁么?”   “孤偏要与斟儿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火光滔天焚心蚀骨,独孤翊紧拥她的画像以身殉之。   重活一世,他伪装成温润君子,放低姿态千方百计只为诱她入怀。   她却只想逃开。   满眼温柔笑意蓦地僵住,独孤翊的眸底霎时笼上一层阴鸷,他将玉扳指捏作齑粉,卸下良善伪装贪恋地凝望着她:“你的未婚夫婿已身首异处,斟儿,你只能是我的妻,任何人都夺不走。”   心口猝不及防传来剖裂剧痛,独孤翊呕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望向捅穿胸口的匕首。   那是他送给斟儿的及笄礼。   ~~~~~~~~~~~~   收藏我吧收藏我吧求求了(//////)   【食用指南】①双C,1v1,he;真hzc,强取豪夺emm我是土狗   ②披着前世马甲,男主追妻女主救赎,女主逐渐恢复前世记忆。   ③非常规重生,挫骨扬灰式虐男主   ④屯稿中,不鸽,可放心入 第2章 审问(修)   漠川飞雪大如席,寒风冻骨,严霜切肌。   “吁。”几名金狮军的将士自前方折返,从不远处的枯木丛里拖回了什么。   “禀少将军,经属下查验,此人中箭昏迷,尚存一丝生机。”   景初融寻声抬头看过去时,才发现那支利箭擦过她的上臂射向前方,正中一名白衣刺客。   刺客通身雪白,卧在地上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极难引起过往人的注意。   一支白羽箭没入胸前,穿透身体,大片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开,胸前身后皆湿了一片,血肉模糊。   只一眼,景初融登时紧闭双目,不忍再看。   合上眼眸,那般惨不忍睹的伤痕尤自在眼前浮现,她禁不住蹙紧了眉。   上臂伤口沁出的血珠沿着她的指缝缓缓流下,她颤抖着手咬牙捂紧,全身止不住战栗着,似乎那支箭此刻钻入了她的肉中。   不知是因着伤口疼得厉害,还是因着心慌胆战。   刺客手中的箭支已在弦上,方才只需轻轻扣动机关,便可轻松射杀过往行人。   可惜啊,终究是没能躲过顾承暄的眼。   一箭双雕,很好。   顾承暄满意地勾了勾唇,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景初融闻声再次看向顾承暄,她心下一抽,不由自主开始颤抖。   不单单是冷,更有对那支箭的畏惧。   顾承暄挑挑眉冷冷扫了一眼景初融,不紧不慢道:“带走。”   又昂头用下颌点了点前方,道:“刺客也带走,给他留了一口气,足够吐出真话了。”   说罢,把弓箭一抛,兀自策马扬长而去。   留下景初融在雪地中央,被几名军士拽着手臂挣扎着站起来。   ***   景初融仍旧被关回漠川行宫内的大牢。   她踉踉跄跄进了门,一脚跌坐在阴冷破败的床榻上。   “咣当!”大门被关上,守卫特地多加了几道锁,一边缠绕着锁链,一边警惕地盯着小公主。   景初融无视外界的目光,她将自己缩起来,抱成小小的一团取暖。   这里太冷了,墙外寒风呼啸,墙内阴风肆虐,又湿又冷。寒意遏制不住地侵袭着她的四肢百骸,她难自抑地颤抖着。   大牢里没有御寒的工具,只有一堆干草,一床薄薄的破旧薄被。她身上的衣裙早在雪地里翻滚时便被弄湿了,此时此地,也没有干净衣裳可供她换上。   这夜,太难熬了。   不知过了多久,景初融逐渐感受到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身体里游走。   她望见云娘娘和瞿娘娘来牢里探望她,景初融眼眶一热,扑过去紧抓着牢笼,问她们怎么来了,她们却一反常态,只是哭泣,并不言语。   片刻后,熙熙攘攘的来了一大群人,点名要将景初融带走,说她与滕王勾结的证据被搜了出来,人证物证俱在,滕王夺位失败已被处决,景初融作为党羽也难逃一死。   她大呼冤枉,却意外发现自己失了声。周围衙役凶神恶煞一般聚了上来拿她,她拼命抵抗,却不敌他们人多口杂,争执间……   “嚓!”   景初融睁开眼,天已大亮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顿觉全身酸痛疲,乏力得很。   不对!   此处并非行宫大牢。   她两臂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警觉地打量着周围的陌生环境,目光渐渐转到了床榻之下。   又又又一次目光交汇。   阴魂不散的臭男人!   那人仍是一副矜贵高傲的姿态,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哉劲儿,居高临下俯视着景初融。   像在冷眼旁观着一只濒死挣扎的猎物。   “哦?”顾承暄颇感意外地扬起眉,冷哼了一声。   他抬脚,用绣着云纹的墨靴拨了拨地上的碎瓷片,随即似有若无地叹息道:“冰天雪地的,好不容易煎了碗热的汤药,喏,被公主你亲手打翻了。”   景初融感到自己的脸微微发烫。   她立即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起了烧。   刚欲伸手放在额上试探,忽然发觉胳膊上多了包扎好的绷带,看来伤口已经被处理了。   现实比她预想的情况要好得多。景初融原以为他们会放手不管,任她自生自灭。   “我这是在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语气凉凉,带着一丝怯弱。   “公主夜间起了高烧,伤势也不轻,被我的人报了上来。顾某人微言轻,实在不敢打扰行宫里的贵人们,不得已,委屈公主暂居顾某的军营,请军医来为公主诊治。”   顾承暄偏头,冷冷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在景初融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景初融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心里嘟囔着:“满口谎话!什么人微言轻不敢打扰贵人,分明就是怕我回了宫室轻车熟路再逃跑。”   “公主的确不一般,上京城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擦破了点皮都要哭哭啼啼的,公主上臂的伤昨日回来时便有溃烂之势,公主一声不吭,竟也不害怕。”   顾承暄走近了些,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床上的景初融。   “所以想明白之后,我就十分佩服昨日公主在雪地里的表演。   公主真是好谋算,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复杂的心思,在下惶恐啊,难怪公主能与滕王搅到一起。   适时利用同情心,眼泪说来便来,实在是妙不可言!”他拍着手掌叫好,话锋一转。   “那么公主,究竟怎样才肯交代滕王的安排――”顾承暄蓦地倾身上前靠近景初融。   “公主可谓是坚忍不拔,被关了这么些时日也不松口。不过这并不代表我有耐心陪公主耗下去,我只要得到我要的消息便会放了公主,还请公主不要再装模作样地演戏,挑战我的底线。”   “那支箭,便是你的教训。”   顾承暄毫不掩饰他的情绪,收敛起平日里那副淡漠矜贵的劲儿,言语中带着狰狞的狠厉。   床榻之上的小姑娘缓慢地挪动着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墙坐着,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先前那副怯懦躲闪的神色却全然消失。   她缓了缓气息,便对上顾承暄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和你们所说的滕王殿下,并无任何关联,我不认识他。”   “呵。”顾承暄冷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公主,还是嘴硬不肯认吗?你凭什么咬定和滕王没有联系。”   “你凭什么给我定罪!”景初融也不退让,当即反问道。   “笑话,滕王自梁州一役兵败后北上,且战且退。退至漠川便没了踪影,我方斥候来报,滕王进入行宫与公主待了半个时辰后立即率大军往西北方向撤。”   “你说说,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人和事,能使他在战败之时拼着失去逃命的机会,也要见上一面。”   “更离奇的事,离开漠川行宫之后,战争形势竟有了反转,一贯被追击的滕王一方竟有余力反击,得了喘息的机会。”   “是谁,在与他商议布局,改变了他行军作战的风格。”   “你与我说了这么多,是在怀疑我参与了滕王的排兵布阵的计划吗?”景初融问道。   “公主是个聪明人。先前我也不信,你一个无权无势的没落公主,能有多大的本事。”顾承暄想了想,一偏头勾唇笑了笑。   俊美的脸棱角分明,纤薄的唇一抿,无端泄出几分杀气。   “至此,我确信你完全有这个能力。你聪明隐忍,骗过了许多人。你不甘心贵为公主却只能一辈子屈居偏远的行宫,所以与滕王达成协议,你助他一臂之力,他帮你逃脱困境。”   “多么合情合理的交易啊。”   顾承暄倾身上前,带有薄茧的指尖蓦地扼住景初融的喉咙。   “滕王甚至为你留下了接应的人,你莫要忘了昨日雪地里的刺客,他就埋伏在漠川雪林,等着为你挡下后面的追兵。”   “公主还有什么想辩解的么?”   景初融眉间染上不悦之色,她亦是冷冷问道:“你是在审我吗?”   “浪费了这么些时日,公主不愿意交代,我只能亲自来审。”   顾承暄五指一紧,景初融被掐得不由闷哼一声。   “你口口声声笃定我是滕王的党羽,那么你呢,你又属于哪方阵营?”景初融稳住心神,静默片刻抬眸看向顾承暄。   不等顾承暄开口,景初融紧接着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再说一遍,我与滕王,并无牵涉。”   指尖力气施重了几分,狠厉与杀戮自深邃的眸底倾泻而出,顾承暄从齿缝里冷冷逼出几个字:“冥顽不灵,人面蛇心!”   景初融毫不退让,针锋相对道:“我是公主,即使再落魄也是大厉的公主,你只是效忠大厉的臣子,安能屈打成招、取我性命。带我去见陛下!”   顾承暄动了怒气,胸腔内气血翻腾不止,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线。   他含恨松开手,脚下一动,墨靴尖挑起一块碎瓷片直冲门口飞去。   “嚓!”   “哎……”   门外的常伯琛应声而入。   “呼,幸好我躲的快。”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扫了一眼顾承暄的脸色,又转开目光去看景初融。   得了,里面这俩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臭。   “长烁啊,别气了,此次我们只能带着小公主一道回上京。”   常伯琛刚把手臂搭在顾承暄肩上,顾承暄闻言反手将他甩开。   “什么意思?”顾承暄瞥了他一眼,冷冷问道。   “刚得了纪王殿下的令,让咱们带着公主一起回上京。”   常伯琛毫不在意地又把自己的手臂搭在顾承暄的肩上,揽着他把他往外推。   “长烁,出去说出去说。”   常伯琛兀自回头望了一眼景初融,顿了顿,掀开帘幕将顾承暄推了出去。   “长烁,对着这张脸,你真的忍心动手么?”常伯琛默了默,终究还是开了口。   顾承暄闻言一怔,头痛欲裂,禁不住掌握成拳,青筋暴起。   一滴滚烫的泪终是承受不住他的痛楚,自眼角坠落。   常伯琛扶住了他,沉声道:“想必你也看出了,小公主的模样有永庆公主的影子,这才没忍心严刑逼供,对么?”   顾承暄不应,失了魂魄般,淋着雪一步一步僵硬地往前走。   岁弊寒凶,雪虐风饕。   身后传来常伯琛沉静的话语,逆着风雪,利刃般破开皮肉一字一句割在他心上。   “即便小公主死在这里,纪王也不会责罚我们,你方才明明动了杀机。”   “顾承暄,你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   小萌新大胆求个收藏(举花)宝们可以点进专栏给一个作者收藏吗(轻轻)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哒!   顾狗我劝你善良(指指点点),后面有你受的!   {下章预告}:本咕真的会心疼小景,小景这些年受到太多的委屈了,友友们能猜到是谁给幼时的小景灌的药?   【小剧场之吃药】   (初相识)   顾狗子:爱喝不喝!(记仇)(冷漠脸)   融融:(小可怜忍气吞声)   ***   (后来)   顾狗:融融……咳咳……本王抬不起手,可否喂我喝药……(卑微)   融融:爱喝不喝!(叉腰)   顾狗:(狗狗眼)(委屈巴巴) 第3章 旧梦(修)   漉漉大雪铺天盖地泼洒着,散漫交错覆藏住远处行宫朱墙内的琼楼玉宇,雪势较之昨日更为凶悍,催逼的人置身风雪中呼吸困窘。   一帘之隔,营帐内的气氛比琉璃世界更要寒上几分,冷得空气凝滞,凭空结出冰凌。   “纪王这是何意,要亲自提审她?”顾承暄阅毕放下加急密报,仍在生着闷气,语气中带点惊愕和不快。   “一个被弃置行宫十多年的没落公主,也值得纪王有这番动作?”   “谁知道呢,”常伯琛往榻上一躺,翘着腿自顾自絮叨着。   “咱们能问出这小公主究竟如何与滕王取得的联系,滕王下一步有何计划便罢了。”   “哪里值得再带回上京呢,带回去做甚?给她个机会成为上京城里滕王的暗线?这纪王殿下不是给他自个儿添堵呢么。”   “纪王殿下这个头头当的,嘿呦,糊里糊涂,咱们这些做事的也只能听令照做。”   顾承暄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倒了一杯水正喝着润喉,闻言目光一凛,饮尽茶水随手将茶盅冲着常伯琛躺倒的方向一抛。   “哎呦!”   常伯琛冷不防挨了一击,愕然之下捏起砸在脸上的茶盅,气呼呼地一跃而起,将茶盅“笃”的一声重重扣在顾承暄面前的案几上。   “又拿我发什么脾气!”   “你有胆倒是把茶盅掷到小公主的身上,你若真做了我敬你是条好汉,偏偏你不忍心动手!”   “痴情种!”常伯琛忿忿道。   顾承暄并不急着搭理常伯琛,他捏起茶盅玩弄于股掌之间,觑了常伯琛一眼满目不悦冷冷道:“顾氏满门,忠的是大厉。   头上三尺有青天,我顾承暄只敬天地君亲师。纪王算个什么,敢对金狮军呼来喝去,随意差遣。   若非因为永庆公主……我怎会为他所用。”他兀自发出一声轻叹,随风消散在严冬里。   常伯琛闻言怔怔,随即长叹一口气,也不言语,摇摇头又躺回了榻上。   他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长烁,我明白你有心结。你一腔怒火无处宣泄,才会这般对待小公主,这我也能理解。”   他翻了个身,侧身看向顾承暄,“可你身上的戾气实在太重了,长烁,你从前沉着冷静,不是这般浮躁嗜杀的模样。”   顾承暄仰头看着营帐顶端,眼神空落落的:“那叫我怎么办呢?我该当如何?”   他兀自出神,半晌,眨眨干涩的眼睛,喉结上下滑动。   他看向营帐外,唤来值守的兵士,有气无力道:“按军医今早开的药方,再煎一碗药给小公主送过去。”   常伯琛翻身而起,“今早那药方是小公主的?”   不待顾承暄开口,常伯琛接着惊叹一声,“我早起看了张方子,还以为军中哪位兄弟又受了重伤。   不是,长,长烁,那药也忒猛了罢?瞧小公主这般娇柔羸弱,身体能受的住这副猛药?”   见顾承暄垂眸不言语,常伯琛走上前与他面对面坐着,“要不要换个药方?顾长烁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小公主固然有错,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折磨人家罢。”   顾承暄撩起眼皮,握拳撑着额头恹恹扫了他一眼,“换不了,我这是行军作战,又不是养花儿,军中常备的药哪样不猛烈?实在没法照顾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   再者说,不就是药烈了些,多受些罪么?同满心绝望被逼自尽相比,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常伯琛闻言知道顾承暄又勾起了心结,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得走出营帐吩咐将士熬药时少放几钱药材。   ***   是夜,景初融服药睡下,送来的药格外刺鼻苦涩,比她在行宫见过的药汤要烈得多。   高烧未退,她的头隐隐作痛,昏昏沉沉又做起了梦。   梦里是幼年时的冬天,岁暮天寒,银霜满地。   梦里的景象依旧模糊不清,与以往不同的是,头部传来的隐隐痛感似是一阵极微弱的风,为她慢慢拂散开满江浓重深厚的迷雾。   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开始松动。   她轻轻踩过满地腐朽的落叶枯枝,穿过行宫里的一片丛林,眼中忽然映出一张苍老陌生的面容,那人头戴帝王盘龙冠冕,周身气势慑人,极具威严。   他一声令下,身侧冒出几张凶神恶煞的面孔,白得骇人。   几人扭曲着狰狞的五官将景初融死死抓住按倒在地,捏着她的下颌给她强行灌下一碗苦涩的黑色药汁。   景初融在他们的手下拼命挣扎着,药汁四溅,顺着她的下颚滑进她的衣领里,雪白的绒领瞬间染上污浊墨色。   她满眼惊恐与愤恨,目光对上了端坐龙椅上的那张威严的面孔,那人满是厌恶的眼眸中竟有几分不忍与悲凉一闪而过。   灌尽一碗药,景初融被拖走了,迷迷糊糊间她回到了自己的寝室,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是夜,她莫名其妙起了高烧,高烧三日不退,直至第四日,她强撑着身子爬起来灌下一碗凉水,神志这才清醒了些。   后来,高烧终于退下来,景初融却惊觉头脑空空,像是将过去数年的记忆全数忘却了一般。   甚至自噩梦中一瞬间惊醒后,她忘了自己是谁。   宫人都说,她是被高烧烧糊涂了。   她开始陷入迷惘之中,整日整日咬着笔努力搜寻过往记忆。   许是因为苍天不负有心人,随着年纪见长,她慢慢想起了一些往事,都是些支离破碎的碎片,并不完整。   梦醒了。   景初融蓦地睁开眼坐起身来,一身冷汗浸透了里衫。   她大口大口惊骇地喘息着,心脏紧张地扑通扑通直跳。   这是她自多年前被灌药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那人的面孔,记起了她被灌药前后的完整经过。   景初融披上外衣,走到门前瞧瞧掀开营帐门帘的一角。   月明星稀,几颗疏淡的星子散落天边,在夜空里虚虚发着光,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一阵寒风顺着撩开的帘缝钻进她的衣领内,冻得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已是四更天了。   景初融放下门帘,回到床榻上静静坐了半晌,待情绪平复了些,她便钻进被窝卧倒,两眼望着营帐顶端怔怔出神。   四野寂静,唯有呼啸着的风雪声夹杂着将士们在营地里来回巡逻的脚步声。   景初融愣了半个时辰,又沉沉睡过去。   这夜,还长。   ***   景初融留在金狮军营地内待了几日,待病好些了,便被催促着收拾东西随大军回上京城。   这些日子里,她再没见过顾承暄,倒是常伯琛时而会来问候她的病情,确定她是否还活着老老实实地待在军营里。   漠川雪原连飘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天气稍稍和暖了些,太阳自冰林雪原上升起,照得冰雪晶莹剔透。   是个启程的好天气。   一大早,景初融的脸色仍带着病时的苍白,她一袭半旧浅淡的艾青与云山蓝渐变色斗篷,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兵包围着带出营帐。   得了,这下她可真是插翅也难飞。   前行几步,走到了队伍前方。   顾承暄一袭黑色大氅高居骏马之上,目光一触到景初融,顾承暄英俊得流光溢彩的一张脸瞬间结上一层厚厚的冰霜。   “行军途中比不得你在行宫的日子,条件艰苦,整支队伍里只有你一个姑娘家,别寄希望于一帮五大三粗的男人能照顾你的生活。”   顾承暄注目前面一方冰面,波澜不惊。   他并未多言,只是向景初融伸出一只手,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冷道:“上来,我亲自看着你。”   景初融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又抬眸看了一眼顾承暄的脸,眨眨眼睛,一言不发拉住了他的手。   顾承暄的手常年握着兵器,磨砺出薄茧,满是经年累月作战的痕迹,掌心温暖炙热。   触摸到的那一刻,景初融蓦然间想到了冬日的雪后冰原上升起的第一轮太阳,阳光耀眼而不过于刺目,暖的雪消冰融,恰到好处。   见她牵住手,顾承暄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颤,手臂发力,旋即轻轻松松将景初融拉至马上。   未料曾到他的臂力如此强劲,遽然一股力量沿着手掌将她带起,景初融飞至马上猝不及防落入顾承暄怀中。   “咦。”景初融发出嫌弃的声音,脸颊一热,手忙脚乱地推开顾承暄的胸膛。   “干什么干什么!怎么对长烁动手动脚的,趁机占我们长烁的便宜是不是?”常伯琛继续忿忿不平道。   景初融调整好坐姿,装作没有听见常伯琛的话。   身后的人突然靠近她的耳侧,呼出的温热气流扫过她的耳畔,景初融忽然紧张地呼吸一滞。   “既然你我同乘一匹马,那就老老实实地待着。我亲自盯着你,休想在我的眼底下耍什么花招。”   “记住你的教训,如果公主不听话,我不能保证公主能否顺利抵达上京。”   热气携着言语中的冷意一阵一阵喷在景初融的耳侧,刺得耳朵酥酥痒痒的。   景初融合上双眸,厌烦地撇撇嘴,随即面带微笑乖巧应道:“初融明白,顾将军,我保证这一路上都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顾承暄冷冷地扫了一眼怀里温热柔软的小公主,将她圈入臂弯,捏住缰绳策马而去。   ***   经过漠川雪林时,一行人下马暂歇。   天际传来一声长啸,约有六尺高的巨型金雕遽然自雪林内窜出,直扑景初融背后而来。   金雕两翼展开一丈多长,黑压压的一片云似的,自头顶迅疾滑过,尖利的鸟喙叼起景初融的斗篷,连带着她也被衔起升空。   景初融霎时慌了神,心脏在胸膛里噗通乱撞,放大的瞳仁里满是惊骇。   猝然被带离地面,耳畔尽是呼啸着的风声,她听不清地面的人语,只能看见顾承暄等人速即起身。   她刚想出声呼救,倏然身子一轻急剧下坠。   原是金雕将她带至半空,刚飞出六尺高的距离,眼见顾承暄张弓搭箭对准了自己,便松开口把景初融扔了下去,而后拍拍翅向北飞去。   三支白羽箭齐齐射向景初融的上方。   景初融心下一沉却又无能为力,瞬息之间只待后背着地。   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从背部传来,顾承暄一跃而起接住了她。   与此同时,雪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长啸嘶鸣声,与重物坠落的巨响。   景初融转得头晕眼花,缓了半晌神志才恢复清明。   岁暮天寒,千山鸟飞绝,漠川雪林为何会有金雕出没?   景初融从未在雪林中见过如此猛禽。   天寒地冻不容易觅食,若是方才真被这金雕带走,只怕尖喙之下分拣蚕食,她难留全尸。   “公主如何?”顾承暄垂眸,视线落在怀中娇娇吓白了的脸上。   景初融瑟缩成小小的一团,往他怀里拱了拱。   顾承暄一怔,明白她是被吓到了,心生胆怯在找寻安全感。   目光不由落在那张与永庆有两分相似的面孔上,他心底一颤,并不急于放开小公主,抱住她的手指微微蜷起,顾承暄轻轻将小公主往怀里拢紧了些。   他在做梦么?是她回来了……   如若能重来,他不敢想象,自己是否会再次放手。   小公主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粉雕玉琢的少女垂着头缩在他的怀中,像一只受到惊吓毛茸茸的小兔子。   小兔子……   顾承暄不禁想起被自己藏在心口处的那只雕成兔子的陶瓶。   想到小陶瓶的主人,他倏然间自越陷越深的回忆洪潮中艰难脱身。   昂首挑挑眉舒展开眉目,顾承暄依旧用着冰冷的语调沉声问道:“公主好些了么,若是无碍,便下来罢。”   景初融闻言睁开双眼,道了声谢便自他怀中下来,落了地。   军士回禀道:“金雕已被将军射出的三箭穿心而亡,箭支入骨三分。”   恐雪林中藏有其它猛禽,众人便不多做停留,歇息片刻继续上马行进。   余下路途顺遂了些,顾承暄的心绪却再难平静。   心事藏得越深,勾起时便越痛。   岁末将至,新岁将启。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的月亮却永远陨落在了旧年,再也照不见新岁里的顾承暄。   或许,月亮早就陨落了呢,只是他不曾发现而已。   作者有话说:   小萌新求个作者收藏,感谢友友们的支持!爱您!   情感砖家常伯琛:顾狗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拍桌子)   (作者小声说)后面顾狗为了追到融融,特意报班常老师情感小课堂。   另外,容我心疼一下顾狗……说来话长,后面的故事我会逐步展示出来。 第4章 刺客   大军一路向南,数日行至河北道幽州境内。   顾承暄命人先行到幽州刺史处通报,知会一声大军方可过境。   一路上景初融的确老老实实,没有拖大军后腿半分。   顾承暄觉得她委实让人琢磨不透。   这人在雪原之上楚楚可怜,和他对峙时倔犟嘴硬,一路上却格外能吃苦,与他们这帮行伍将士一起风餐露宿也不曾娇气地抱怨。   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   尽管顾承暄清楚景初融的演技十分精湛,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如今坐在他面前隐忍倔强的景初融,才是这个十余岁的小姑娘的真正面目。   顾承暄心底隐隐觉得,这位被大厉王朝抛弃遗忘在边远行宫里的小公主,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   若非被牵扯进滕王谋逆一事里,只怕这辈子也不会被上京城的任何人记起,终此一生只能在行宫高墙内无声陨落。   他似乎突然理解她为什么要孤注一掷与滕王为伍了。   大军行至道上,这厢顾承暄心里若有所思,未能察觉到周围环境里隐藏的细微动作。   “嗖嗖!”   微不可察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瞬间逼近顾承暄景初融这一方向。   景初融全神贯注观察着沿途的风土人情,并未觉察到危险的讯息。   常伯琛察觉不妙方欲拔剑阻挡,却已然迟了一步。   细小的袖箭即将击中景初融的要害。   “铛!”   生死皆存于一瞬之间,顾承暄迅疾拔剑出鞘。   景初融余光瞥见一道雪白银光当空横生,似是滚滚黑云间破开一线天光。   再寻声望去时,一支袖箭被剑刃轻飘飘地拨落,那柄雪亮的剑擦着她额前飘起的几缕青丝而过。   景初融一怔,后知后觉颤栗着摊开掌,方才攥紧的手心里尽是细密冷汗。   隐藏在房檐上的刺客眼见一击不成,几人迅速连发数十支箭,冲着景初融身体的不同部位射击,试图分散顾承暄及护卫防守的注意力。   入目箭雨纷纷,刺痛了双眼,破空之声OO@@自耳畔传来。   景初融脸色惨白,一时僵住了,浓密的双睫如蝶翼一般不由颤栗着。   常伯琛拔剑跃起,在半空拦截了几支。其余漏下的箭矢被顾承暄用剑柄轻而易举一一拨落。   “公主安否?”顾承暄微微颔首,垂眸看向景初融的侧脸。   景初融长舒一口气恍然回过神来,两手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掌心清晰印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她忙摆摆手道:“无事,我很好。”   “东南方向,客栈三楼,抓活的!”   顾承暄一声令下,身后几名将士飞身直上房顶去捉人。那几名刺客眼见形势不妙,迅疾落荒而逃。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我的眼睛底下动手。”   顾承暄冷笑一声,厉声道:“众将听令,方才不过是个开端,余下途中加强戒备,护送公主平安归京!”   一人身着金狮军战甲自远处纵马而来,长吁一声下马行礼,道:“将军,幽州刺史章怀沭章大人听闻将军来至幽州境内,请将军率金狮军至府衙一叙。”   “哦?幽州如今由章大人接手了。”   顾承暄闻言偏头看向常伯琛,说道:“伯琛,未曾料到如今的幽州刺史乃是家父多年旧友,我这个做晚辈的既然来了,于情于理是要去登门拜访的。”   常伯琛勒住缰绳,点点头,说道:“无妨,既然如此,我们随你一同前去,顺便打听打听,幽州境内究竟有什么势力,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街行刺。”   “章伯父治下极严,他从前所掌管的地方均是治安严明,不会纵容地方势力肆意行凶。”   顾承暄顿了顿,若有所悟道:“方才我们遇到的刺客,只攻击小公主一人,摆明目标是小公主。   公主才出漠川,幽州距离漠川有千里之遥,她在幽州不可能有仇家,这伙人应是尾随我们一路而来的。”   景初融连忙附和道:“对对,我从小谨言慎行,从未得罪过什么恶人,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漠川,怎会有人如此急迫想取我的性命呀。”   顾承暄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景初融,道:“只怕是公主在行宫里做过什么和‘谨言慎行’不相关的事,为自己埋下了祸患,有人要杀你灭口。”   景初融瞬间明白顾承暄意有所指,气恼地撇撇嘴,不再理会他。   “这人就是倔!无论如何他始终不愿信我!”景初融心道。   常伯琛自地上捡起一支掉落的小箭,仔细观察一番。   “长烁你看!”   顾承暄闻言接过那支箭,定睛一看,眉头猝然紧皱,目光如鹰隼一般尖锐。   “这箭……”   “这箭有古怪。”顾承暄冷冷抬眸,他昂首眺望远处刺客消失的方向,捏住箭的手指紧了紧。   “伯琛,依我之见,我们有必要与章伯父见上一面。”   常伯琛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启程前往幽州府衙。”   说罢,收拾完毕地上的残箭,大军便转道沿着集市,向幽州府衙行进。   ***   集市并非是白日最热闹繁华的时候,来往的人不多,沿街的摊位一览无余,摊位上摆放的多的是有趣的新鲜的事物。   景初融第一次接触到市井生活,尽管方才经历了一场风波,此刻映入眼帘花花绿绿的新鲜万物和风土人情完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好奇而又仔细地认真感受着市集街景的烟火气息。   脱离了困住她的一方行宫,深宫围墙外自有天地。天地之大,包罗万象,就连气息都透露着自由与畅怀。   常伯琛不知其意,忍不住扶额叹息,心道这位小公主逛集市买东西的热情恐怕与家中母亲不相上下。   “哎,女人啊,就是麻烦。”他心中暗道。   常伯琛一偏头,将无奈的眼光投向顾承暄,却发现顾承暄神色如常,眸中并无什么多余的情绪。他只得耸耸肩,目光一转牵着缰绳往前走。   “停下停下!”景初融忽地指着一个摊位,侧身看向身后的顾承暄。   “我说小公……咳咳小姐,您不会真以为我等是陪您出来巡游天下的吧,这就相中了称心东西等不及去买了?”常伯琛晃了晃手中的缰绳,百无聊赖地说道。   景初融并不理会他,侧身轻轻拍了拍顾承暄的手臂,满眼真诚:“少将军可否停一下,我有要紧东西给你看。”   顾承暄垂眸冷冷看向眼前的小公主,捏紧手中缰绳勒住了坐骑:“哦?公主可莫要耍什么花招。”   景初融极其认真地用力点点头,随后轻轻松松自马上一跃而下,身后守卫心中一紧方欲上前围住她,被顾承暄抬手止住了动作。   景初融拽了拽顾承暄的衣摆,示意他下马跟着自己。   顾承暄不知景初融此举何意,使了个眼神给常伯琛,随即也一跃而下落在地上。   景初融拉着他的衣服将他拽至一个卖装饰盒子和各式锦囊的摊位。   “怎么,小公主看上我的银子了?”顾承暄心道。   “破天荒啊,顾长烁肯为小姑娘花钱了?这可是头一遭……”常伯琛心道。   景初融的目光在面前各式各样花色的锦囊上飘来飘去,两手并用随手挑了两件绣着图案的锦囊仔细看了看,便递到顾承暄面前。   顾承暄将锦囊接过来,有些疑惑地垂眸望着景初融。   “这位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是咱们幽州时下最流行的纹样图案!”   店家忙着介绍面前的物件,一一摆开几款给景初融看。   “你仔细看看这图。”景初融伸出食指在顾承暄手里的锦囊上点了点。   顾承暄的目光自景初融的脸上渐渐转移到锦囊上,纹样映入眼眸。   只一眼,他的目光骤然凌厉起来。   作者有话说:   顾狗:银子就是赚来给媳妇花的。   此处是个伏笔。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举花花),下章预告:①图案有古怪,小公主是有些知识在身上的。②女鹅脚踩顾狗,给我狠狠踩! 第5章 图腾   常伯琛眼见两人立在下面许久,便下马跟了过来,随意扫一眼顾承暄手里的锦囊,亦当即怔住了。   “这……这图腾怎会在此处出现。”常伯琛抽走一个锦囊拿在手里仔细辨认。   “店家,你方才说,这是幽州时下最流行的新式图案?”顾承暄将锦囊递至店面前。   “对啊,你们才来幽州吧?这些纹样图案都兴起月余了,带有异族的特色和风情,让咱们中原的人啊,眼前一亮。”店家又拿出几款一齐摆出来。   “在这里的确很受欢迎,方才过来的路上我见到许多店铺和摊位都售有这种图案。”景初融看向顾承暄。   “店家,请问,这些图案是如何兴起的?”   顾承暄问道。   “如何兴起的?约莫是有个商队,贩卖了一批西北的货物,里面的东西就带有这种图案。咱们中原人没见过,觉得独特又新奇,于是也仿着做了一些来卖,竟被达官贵人们争抢着买,就这么传开了。”   顾承暄将锦囊拿在手中反复看了看,心下存了疑问,买下两个便带着景初融转身离开。   “公主怎知这图腾的含义?”   顾承暄来至坐骑前,他抛了抛手里的锦囊,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景初融。   “行宫里有藏书记录异族的图腾,我曾读到北疆匈厥系以狼族后代自居,各部族中又以苍狼部的势力最为强大,其部族中人常将苍狼、月亮、群山等绘成图腾,多种意象重复组合成花纹,图案繁复华丽。”   “前日你整理兵器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匕首上刻有图腾,你说那匕首是你远征北疆的战利品。你既如此珍视那物,想来那匕首定是意义非凡。”   “这里地处中原,本不应该有大量北疆部族的图腾出现在市面上,我一路过来见到许多,心中存疑,因此让你帮忙看看。”   景初融毫不遮掩,大大方方将顾承暄审视的眼光顶了回去。   顾承暄闻言不答,只偏开目光,静静望着远处沿街的商贩。   常伯琛则是一脸惊喜的神色,满眼闪着光向着景初融肯定地点点头。   “小公主观察细致,心思缜密。可惜了,你与我们分处不同阵营,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然我常伯琛倒是很愿意结交你这位红颜知己。”   “你都交了多少知己了,还不够么?”   顾承暄将目光自远处收回,瞥了一眼常伯琛,又拍拍马背,说道:“时间不早了,刚入幽州便遇见诸多事情,还是趁早拜会章伯父再行商议为妙。”   说罢,顾承暄便示意景初融先行上马,自己紧接着也飞身上马,一行人继续向幽州刺史府衙前行。   金狮军的传令兵早早将讯息传至幽州府衙,府衙遣人告知,言明刺史正在商讨要事,请诸位稍候片刻。   顾承暄等人便下马入了幽州府衙内。景初融在前面走着,顾承暄自始至终跟在她身后不过寸步的地方。景初融向左迈一步,他便跟上一步,景初融向右迈两步,他便跟上两步。   这叫什么?亦步亦趋!   啊呸!   不自在。   景初融突然不想走了。   察觉到身后跟着一块绝顶顽固、甩也甩不掉的年糕,她走着走着突然一咬牙,脚步一顿,随即迅速后退几步,对着脚下的墨靴重重踩了上去。   唔,每一脚都结结实实踩在顾少将军的靴子上,爽!   景初融一阵窃喜,她偷偷在心底无声地欢呼雀跃着,紧接着瞬息之间脸色骤变,她满怀歉意惊呼着跳开闪到一旁。   “啊!将军,对不住对不住!我方才一时出神,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将军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伤!误伤了将军是初融的错,将军不会怪初融吧?呜呜呜……”   惊呼,闪开,捂嘴,道歉,一气呵成。   景初融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顾承暄吱一声,过了半晌,她苦兮兮地抬头,偷偷瞄一眼顾承暄的反应,瘪着嘴道:“少将军可是生初融的气了?”   实则心中暗道:“生气才好呢,我巴不得让你上火!一路上我老老实实和你们待在一起,出于好心还提醒你们幽州市面上的异常。不领情就算了,还像监视囚犯一样寸步不离。我偏要你发觉我故意踩的你,让你难堪。”   再偷偷瞄一眼~   唔,很好!顾少将军面色铁青,微垂的眸底竭力隐忍逐渐燃起的幽幽火苗。   嘿嘿嘿哈哈哈……   景初融心底痛快极了,她恨不得得意地一蹦三尺高。   只一瞬窃喜过后,她恍然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   少将军真的生气了啊,是否需要她再去端茶倒水殷勤伺候着给哄回来?   毕竟,她要回到上京城,眼下还要依靠顾承暄才能回去啊。   她一定要回到上京城。   这厢景初融正在心里紧锣密鼓盘算着怎么哄顾少将军消气,那厢顾承暄抬眸看也不看一眼她,轻描淡写警示道:“公主以后走路当心些,今日不过是撞上顾某人,来日若在上京城里一不留神撞上了纪王殿下的刀刃,反倒不好了。”   常伯琛看着眼前拙劣的闹剧,略微尴尬地轻咳一声,随即拍拍顾承暄的肩说道:“本世子与少将军还有要事商榷,先行一步。你们看顾好小公主,我二人回来之前小公主不得有任何闪失。”说罢催着顾承暄往一边走去。   方才,顾承暄说什么?   他说,撞上纪王殿下的刀刃?   什么刀刃?哦,他是在警告我,回到上京城再这样得罪他,我就等于得罪了纪王。   这么说来,他觉得我会害怕纪王?   他可曾想到,或许,纪王正是我的一个目标呢。   到那时,我会畏惧纪王吗?   景初融收起那副怯弱无辜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冷笑。她平静地目送着顾承暄与常伯琛远去,波澜不惊。   ***   常伯琛半哄半推着顾承暄来到庭院一处竹林的深处,这里松竹掩映,偏僻寂静。   “好了好了,还气着呢?”常伯琛嬉笑着探头打量着顾承暄,被顾承暄毫不留情一掌推开了脸。   “行了,长烁。谁看不出来,那小公主是存心故意刁难你?这么点小事,你若真的动了怒,不是正着了她的道了吗?”   常伯琛一边说着一边探头探脑谨慎观察四周环境,确定周围无人偷听后,方换了一副面孔,正色道:“你也看出了,方才伏击小公主的箭,并不寻常。”   顾承暄望着满目苍翠,淡淡道:“那支箭,与漠川雪原的刺客手中箭,一模一样。”   常伯琛神色一凛,抱着两臂纳罕道:“可漠川雪原那人,不是为了替小公主断后,才埋伏在雪林入口处的吗?我们审也审了,那人断气前支支吾吾透露出他的确奉命在雪林之下等待小公主,这也印证了我们的猜测。”   “既然用了同样的箭做武器,那么他们都是滕王的人。”   “他奉命用这箭去救小公主,他的同伴为何要追到幽州,用箭射杀小公主?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莫非……”   作者有话说:   小萌新求个收藏,感谢友友们的支持,祝诸位万事皆宜!   {下章预告}顾狗察觉到事件的不寻常了,后悔进度条正在加载中。   唔~某人似乎心软了呢(姨母笑) 第6章 误判   天寒万物枯,岁寒三友值此时节反倒映出别样雅致。远处红梅悄悄携枝探出墙头,近处竹林阻风潇潇,千枝万叶窥得清明。   满目苍翠破开迷雾似的白昼,顾承暄抬手轻轻捻过一片青翠,思忖道:“两方刺客的目标均为伏击小公主。”   “是我们误判了,公主与刺客里应外合的想法先入为主,我便误以为那人是去救她的。刺客吐出的供词也只交代他的目标是小公主,并没有承认他的任务是奉命救下小公主。”   “漠川雪林的刺客埋伏在那里不是为了救她,而是得了她出逃的消息意图动手杀了她。”顾承暄神色了然,他继续说道。   “是我们大意轻敌,错的彻彻底底。漠川之上一击不成,滕王便派人跟着公主到达幽州意欲再次下手。”   常伯琛恍然大悟,继而眉头紧皱,手指扣着下巴问道:“既然是盟友关系,滕王为何一定要对小公主痛下杀手呢?誓要置对方于死地,这不像滕王的待客之道啊。”   顾承暄眸色暗了暗,一个颠覆他过往认知的想法自脑海一闪而过,那句被景初融重复过无数次的话冒了出来。   依据他们掌握的情报来看,这不可能。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一直以来他们都被滕王欺骗,将一切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推进。   “也许,小公主的确不属于滕王的阵营,甚至,她掌握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滕王没能得到,亦不能让其他人得到,因此他不惜毁了小公主。”顾承暄肃然道。   常伯琛闻言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小公主与滕王并非一派人物?这怎么可能,根据纪王殿下掌握的情报和咱们派人打探的消息,小公主必然与滕王达成了协议。   我方暗探可是清清楚楚听见了,滕王许诺给小公主应有的尊荣,小公主给了他行宫珍藏的军事防御图和兵书。这怎能有假,我方暗探可是……等等,我方暗探?”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地望向顾承暄。   “不错,只怕金狮军的军营中早已混入了滕王的奸细。”顾承暄冷冷道,他猛然一拳锤在竹竿上,震的竹林轰然摇晃,青叶簌簌作响。   “若非如此,那人怎能及时在雪林设伏等待公主,公主出逃的消息一早便被封锁在军营内,若非有奸细偷偷传出密信,外界根本不可能打探到最新的消息。”顾承暄道。   常伯琛愤愤咬紧牙关,他踱着步子,焦躁不安:“所以一开始纪王收到的情报便是假的,我方暗探亦是传回假消息。   滕王故意放出消息,让我们误以为他与公主结盟,引我们先为公主定罪,意图借纪王之手除掉小公主。   若是当初将公主放回漠川行宫,亦或是继续将她困在牢中,滕王皆有机会派人暗杀她。”   “呵,呵,滕王将我们耍的团团转,一手好牌真是算无遗策哪!”常伯琛想清楚前因后果,咬牙切齿气愤不已。   “如今想来,小公主固然无辜,但她身上定然藏着某种秘密。这个秘密让滕王不惜痛下杀手,得不到也要毁掉。   这应当也是纪王破例召她回上京的原因。”顾承暄的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线。   常伯琛看向他,说道:“如此,一切便解释的通了。难怪小公主咬定她不是滕王党羽,就怪她太狡猾了,竟能设计逃脱看守的监视逃跑,实在是让人很难相信她……”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回想着从前对景初融的偏见,常伯琛心中顿生歉疚。   “你既知公主无辜,又为何对她寸步不离,惹恼了她?”常伯琛问道。   “怕她想不清楚,又跑了。滕王未能得手,必定会再次盯上公主,你我皆不知下一次袭击是什么时候,若是公主孤身一人落入他们之手,只怕……   当务之急,是将公主顺利带回上京,滕王定不会轻易放过她。我要知道他们在幽州当众刺杀的原因,究竟是在幽州地界有恃无恐,还是另有所图。”顾承暄思索道。   “还有,”他补充道。“苍狼部向来不愿与中原人做交易,族内人更不可能将苍狼部图腾传到中原。幽州集市大量出现异族图腾,必有幕后推手暗中操控。”   “方才店家说,苍狼部的图腾最初是由幽州本地的达官贵人追捧,才得以兴起。”常伯琛疑惑不解,他偏头倚着一杆竹子,合上眼睛伸出指头敲敲自己的脑袋。   “幽州府衙上下官员,竟无一人察觉到市面异常吗?”常伯琛睁开双眼,有些气恼地说道。   “怕只怕,府衙内有人浑水摸鱼,表面装作不知道,实则暗地里推波助澜。”   顾承暄轻轻扶住被自己一拳击中摇晃不休的竹竿,“若真如此,此人居心叵测,应当严查。   这也是我要拜访章伯父的原因之一,他毕竟是地方刺史,查起事来比我们容易的多。”   ***   远处碧色身影凝成一个小点渐渐走近。似冬去春回冰雪丛中冒出的碧青嫩芽,与江南听雨时节碧于天的春水一色。随着碧青身影逐渐靠近,那人的面孔也清晰明朗了起来。   景初融正值豆蔻年华。她生的冰雪可爱,一双眸子水灵灵的,眼波流转间盈盈秋水惹人爱怜。   许是因为白白担着一个公主的虚名,自幼没有被很好地呵护宠爱着长大,她并无雍容华贵的傲然气息,有的只是最真挚自然的灵动。她不像耀眼夺目的金银珠宝,她是冬日里梅枝上最纯净的雪,是春日破冰后欢快奔涌着的泉。   是世间稚嫩灵动的美。   这般清澈自然,也难怪漠川雪原之上,她的梨花雨险些将顾承暄骗了过去。   顾承暄定睛看向碧青身影,小小的人儿执拗又倔强。   即便无人相信她,她也毫不气馁,认认真真地重复解释她不是滕王的党羽。   即使莫名其妙被关入大牢,她亦会冷静对待,先假意示弱令人放松警惕,再伺机设计逃跑。   这般聪明隐忍的小姑娘,在春风拂面的上京城里可不多见。   “章大人遣人来请你们入室相谈,我想,我还是跟着你们为好,否则,一时看不见我,你们又要疑心我偷偷逃跑了。”景初融垂眸,用手绞着衣袖又展开抚平。   她兀自叹息一声,抬眸径直对上顾承暄的目光,带着些许失落叹道:“我向你们保证,这一路我绝不会再逃。我会老老实实跟着你们回到上京城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垂眸小声嘀咕着“我真心实意向你们保证,虽然你们不会相信……”   “我信。”顾承暄干脆利落打断她的话,在景初融惊讶抬眸的瞬间他移开了目光,自她身侧擦肩而过。   顾承暄走了几步,发觉身后无人跟随,便转身看向落在原地的景初融。   “跟上啊,怎么还在原地。不是说好了一直跟着我吗?”他望着一袭碧青的少女怔了怔,随后提着裙摆小跑着向他奔来。   唔,像林间奔跃的小鹿。   顾承暄的心里莫名浮起一丝愉悦,若隐若现,他亦不曾察觉到生出的微妙波澜。   竹丛生风,穿林度水而来,顾承暄只觉得误会消除后,此刻的小公主有些说不出的可爱。   作者有话说:   误会解开了,真相却并非如此?   {下章预告}小常有被秀到一脸。常伯琛:“绝配啊……” 第7章 云妃   斜倚竹竿的常伯琛不自觉挑了挑眉,他心下纳罕,只觉得顾承暄方才的语气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情绪,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感觉。   孤零零的常伯琛抬头望向自个儿倚住的这竿竹子,他怜惜地抱了抱他的竹竿知己,正摇头喟叹着,蓦地发现这里只剩下他和竹子。   蓦然抬首望去,远处身影一高一低并行,墨色与碧青一浓一淡,有如水墨丹青中渲染而成的绝色,两人更是宛若妙笔丹青画中走出的一对壁人。   渐行渐远,入梦也。   留给常伯琛的唯有一对壁人相映成双的背影,他一怔,不由出声叹道:“绝配啊……”   入耳一阵穿林打叶声,惊醒林下孑然一身之人,常伯琛霎时回过神儿来。   “哎哎,长烁等等我!”常伯琛慌忙追上去。   ***   身着简朴的便服,须发灰白的老人端坐上首品茶。见顾承暄来了,老人忙放下茶盏,起身出门相迎。   “晚辈顾擎之子顾承暄,见过章伯父。”顾承暄先行行礼,规规矩矩说道。   “晚辈宁远侯府常伯琛,见过章大人。”常伯琛亦对着章怀沭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景初融看看一侧的顾承暄,又看看另一侧的常伯琛,尴尬地学着他们的样子,默不作声也行了一礼。   “贤侄,世子,快快请起,不必多礼,老夫哪里担待得起。”章怀沭两手各自托着顾承暄和常伯琛。待到这两人起身后,章怀沭突然发现两人中央后方还有个模样灵动可爱的小姑娘,便开口道:“姑娘也不必多礼。”   他一手抚着长须转身看向顾承暄,一手示意着景初融,问道:“贤侄,这位姑娘是……”   顾承暄尚未来得及开口回答,章怀沭紧接着又说道:“可是与贤侄定了亲的姑娘?贤侄正值议亲的大好年纪,这姑娘冰雪可爱,与贤侄正相配,郎才女貌,此乃天作之合……”   “非也非也,她并非……”   顾承暄慌忙打断了章怀沭的言语,手忙脚乱。身旁的常伯琛努力憋着笑,不怀好意地偷瞄一眼顾承暄,再瞄一眼身后的景初融――   小公主面无表情。   “啊,咳咳”,章怀沭略显尴尬轻咳两声,又侧身,神色恍然大悟看向常伯琛道:“那便是世子妃了,世子勿要怪老夫……”   常伯琛闻言惊得瞪大了双眼,慌得目眦欲裂,更为忙乱地劝止道:“非也非也非也,她并非我侯府中人。”   说罢,他心虚地瞪了顾承暄一眼。   “哦?姑娘,老夫多有得罪,还望姑娘见谅。”章怀沭微微皱了皱眉头,又说道:“寻常女眷不会与男子出门在外形影不离,这位姑娘既非你二人的夫人,那么她是……”   顾承暄淡淡看向景初融,开口说道:“她是陛下留在漠川行宫的十三公主,景霁。”   “啊?这……”章怀沭闻言不由神色一怔,他忙整了整衣袖,庄重地向景初融拜了一拜。   “臣章怀沭,参见公主。”   “章某不识公主,言语冒犯,还请公主恕罪。”   面前三个年轻人见状皆是一惊。   尤其是景初融,神色瞬变。   这是她人生中的第十四年,第一次,有人给了她一个公主该有的尊敬与体面。   顾承暄与常伯琛并非不知道该以怎样的礼仪对待景初融。   只因最初他们将她视作了敌对势力的党羽,便忽略了对公主身份上的尊敬。   尽管方才两人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明白景初融被牵涉其中实属无辜。   但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们早已习惯了以原有态度对待景初融,一时之间并未来得及改变态度。   景初融垂着一双波澜渐起的眼眸,眸色深深神色郁郁,她紧抿着唇不自在地笑了笑。   “章大人无需多礼,初融不过是担着个公主的虚名罢了,有名无实,算不得什么公主,不敢受了大人的礼。”   章怀沭直起身正色道:“公主此言差矣。公主乃陛下血脉,天之骄女。公主的生母云妃娘娘,当年亦是名满上京城的绝代奇女子,在大厉历史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公主的资质得天独厚,当得起章某一礼。”   “娘亲……娘亲!”景初融闻言心底猛然一惊,似有什么压着心口一般,气息猝然急促,周身血液似是凝滞了一般冰冷。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回过神儿来,小心翼翼问道:“大人,知道我娘亲?可否……可否与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说罢,她垂下眼眸,双手悄悄在衣袖之下交叠着紧了紧。她心里既期待又紧张,焦急不安地等着章怀沭开口。   “你竟不知……”   常伯琛满目疑惑不解望向景初融,方欲站出来开口质问,却被顾承暄伸手挡了下来。   “?”   常伯琛难以置信地对着顾承暄瞪大了眼睛,顾承暄微微摇头,淡声道:“听伯父说。”   章怀沭抚了抚胡须,平静地望着堂前寒风卷起落叶,半晌,方开口缓缓说道:“公主生母云妃,曾是江南道极富盛名的才女。自幼勤学刻苦,饱读诗书。”   “她女扮男装赴京赶考,化名云涛,入朝为官。”   “科举之路不易,考场众多名门世家的公子竞相博弈,他们皆是名家大儒亲授的弟子,博学多才。谁料放榜之时,云涛竟一骑绝尘摘得状元桂冠。”   “金殿唱名后,云涛遂入翰林院,受六品翰林院修撰。此后扶摇直上,年纪轻轻便被破格拔为内阁次辅,她上书变法,侃侃而谈治国良策,一时风光无限,颇得陛下赏识,百姓拥护。”   “谁料,云涛竟在功成名就之时,当朝请罪。自言本是女儿身,只为能入朝为官,为民请命,不得已女扮男装。”   “云涛自请恢复女子身份,请陛下赐罪,直言无愧于心。她恳请陛下择用良吏为百姓主持正义,自请为天下女子开辟出路,可入科举仕途,可上阵报国,不再被世俗束缚,同男子一样有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   “陛下仁慈贤明,深明大义,震惊之余并没有责罚云氏。而是纳她入宫,封为嫔妃,愿与她携手共治天下。”   “天下太平,吏治廉明,寒门不受制于阶级,女子不必困于闺阁。如此,便是云妃娘娘的愿景。”   “云妃曾言,女子并不逊于男子,男子可为之事,女子亦可为之。这番言论,曾于上京城掀起一番争辩,虽引得部分世家大族出言相护,最终却未能避免归于沉寂。而娘娘,亦在产下公主之后香消玉殒。”   章怀沭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在当时,女扮男装乃是离经叛道之举,女子同男子一般登科及第更是无稽之谈。”   “当年反对之势极大,云氏虽被奉为千古未有之女子表率,却也遭受了不少非议。好在,苍天有眼,自云妃娘娘之后,世人对女子的管束逐渐放松。”   “依章某拙见,娘娘所为固然大胆出格,但意义非凡。章某亦有女儿,的确心有不忍女子皆守着规矩,长至十余岁便嫁人为妇,在内宅了此一生。”   章怀沭抚须望着景初融,脸上浮现出浅浅笑意,说道:“说来,章某甚是敬佩娘娘的言行。承蒙陛下厚爱,公主之母追封为妃,破格厚葬,也算是身后荣光。”   景初融早已无声落下了泪,她以手轻轻携去面颊上的泪滴,竭力抑制住将要夺眶而出的酸涩,却实在忍不住捂住双眼蹲下身去抽泣。   十数载春秋,云妃化作一捧尘土,生前身后事散于尘埃,自此凡尘杳无音信。   作为女儿,却对生母知之甚少,甚至不知其面貌,委实可悲可叹。   这是景初融第一次听到关于云妃生前的详细事迹。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有人等不急了,口是心非,在小景面前出风头   感谢在2022-04-07 22:08:47~2022-04-08 21:0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金橙伊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顾世子   在此之前,景初融从未能从行宫里嬷嬷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任何确切清晰的消息。   嬷嬷们也是听老一辈嬷嬷们略略提及的,从前侍奉过云妃的老一辈宫人们,在云妃香逝后便被全部打发还家了,如今行宫里的宫人皆是十余年前新选入宫的。   老一辈嬷嬷曾说,云妃娘娘是位极负才情的温婉美人,美得像一幅画。她时常坐在窗前,捧著书卷轻声诵读,不时颔首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满目为人母的慈爱与温柔。   不论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她在行宫里总是那般温婉柔和、云淡风轻的模样,满是书卷气。   人们似乎忘却了,这位温婉女子曾在前朝雷厉风行地变法革新,大刀阔斧扫清了大厉积累数年的腌H气。   她是大厉开国百年来,入主凤阁的臣子中最年轻的一位,亦是最有作为的一位。   后来啊……   她的娘亲,在她记忆中一直是个模糊的影子。   娘亲唯一留给她的,只有名字。   “娘亲……”景初融倏然捂住唇,禁不住抽泣出声。   有风潇潇,卷起片片残叶聚起复又散去。落叶无根,颤颤巍巍的,只能嵌于虚空里逐风飘零。   常伯琛闻得她低声啜泣,不由蹙紧眉尖,面露不忍。   顾承暄面色如常,波澜不惊,只是藏于玄色大氅下的手,不知何时微微蜷缩成拳,甚至自己都未能察觉到。   景初融隐忍着啜泣片刻,发了一阵抖,待到缓过神儿来,她撷去下颌悬而未落的泪珠,睁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已然湿润,一双水灵灵的杏眸泪光莹然。   眼前突然横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托着一方锦帕。   景初融抬眸顺着绣有暗纹的箭袖向上望去,看到一张侧脸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   她抿紧唇,眼眸中噙着盈盈泪光,自顾承暄的掌心接过锦帕,向他道了一声谢。   呦,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顾少将军大发慈悲施舍我一块帕子。   用锦帕轻轻拭去脸上泪痕,一股清淡冷冽的松木香若有若无萦绕在景初融的鼻间。一路走来朝夕相处,两人又同乘一马,这种幽香景初融再熟悉不过。   “不愧是上京世家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贵公子,行军途中也不忘记熏香,这人真精致。”景初融暗自纳罕,平复了情绪正准备起身,心下陡然一惊。   完了,起不来。   脚蹲麻了!   景初融双臂抱膝,缩成小小一团蹲在地上,伸手可触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能借力的东西。   她悄悄抬眸瞟了一眼距离自己最近的顾承暄。   这可不是个东西!   景初融紧咬下唇,神色尴尬轻轻捶了捶自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的双腿。   眼下即便以手撑着地面起身,也站不稳。   当着长辈的面,撑地借力一跃而起,之后因为双腿麻木站立不稳,砰一声摔了个屁股蹲。   实在是太丢脸了!   景初融想都不敢想,不由自主将唇咬得更紧,愁得拧眉闭眼,满面的羞愤欲绝。   这么耗下去倒也不是个办法,景初融的目光瞄准了常伯琛的袍裾。   常伯琛这人不坏,能处。景初融高烧不退时常伯琛去探望了几次,虽然有提防她逃跑的目的在,但好歹也亲自过问了她的病情。   比那位冷心冷面,对她冷嘲热讽,还把她一箭从马上射落的少将军强太多了。   臂上的箭伤伤口深,直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景初融伸出手,盯着地面轻声请求道:“我……腿麻了,劳烦世子拉我起来。”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迅疾伸出,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   景初融借力晃晃悠悠站起,刚想道声谢,一抬头。   ???   将军您哪位啊?我喊世子帮忙,谁敢劳烦您高抬贵手啊???   目光一转,景初融看到常伯琛伸在半空中的手讪讪缩了回去。   景初融轻咳两声,余光往常伯琛的方向瞟了几眼,小声问了句:“多谢将军相助,我……方才喊的是世子。”   顾承暄一挑眉,冷冷道:“我也是世子,武安侯府的世子,你唤人又不指名道姓,我怎么知道你喊的不是我。”   呵,原来您还有这重身份哪。景初融干笑两声:“呵呵,是初融孤陋寡闻了,多有得罪,还望顾世子勿怪。”   她特意将“顾”字咬得很重。   顾承暄心底忽地冒出几分恶趣味,他想戏弄一下小公主。   他了然“哦”了一声:“原是顾某自作主张顺手拉了公主一把,看来公主似乎并不领情,顾某得罪了。”说罢,便松开了扶住景初融的那只手。   “哎?哎哎哎!”景初融的腿脚尚未恢复知觉,仍旧绵软麻木无力。她借着顾承暄的力勉强支撑着站住,眼下顾承暄一松手,她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摇摇,腿脚酸软霎时失去重心往后一仰。   顾承暄眼中带着几分戏谑,衣袂翻飞的一刹那,他漫不经心伸臂拦腰圈住了她。   景初融欲哭无泪,含恨忿忿瞪了顾承暄一眼,咬牙切齿道:“多谢顾世子出手相助。”   却又不得不靠着他站稳脚步。   章怀沭又宽慰了景初融几句,望了望窗外说道:“天色渐晚,诸位既到了幽州,不如暂且在我这副衙内将就一夜,待次日天明再行出发。”   几人忙道了谢。   章怀沭抚摸着胡须看向顾承暄:“贤侄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幽州,可否陪老夫叙叙旧?”   顾承暄拱手道:“我与常世子还有要事与伯父商量,多有叨扰,还望伯父见谅。”   章怀沭笑笑:“既如此,老朽安排人带公主先去休息。”说罢,自门外唤来小厮带景初融去厢房歇息,留下顾承暄与常伯琛在堂内。   两人与章怀沭详说了幽州市面的异常和苍狼图案。   章怀沭捻着胡须眉头一拧,思索许久方开口道:“此事,老夫从前的确疏忽了。北部不过太平了几年,万不可再生事端。老夫这就派人去市集暗中查探,看看背后究竟是何人在操纵,居心何在。”   顾承暄又提及刺客当街行刺一事,请求章怀沭严加盘查城门处进出的行人,并在幽州城内搜寻可疑之人。   三人商议了许久,暮色四合,章怀沭打发人去预备晚膳与厢房。   顾承暄将要告退之时拱手道:“长烁有一不情之请,公主身份特殊,自漠川以来,遭遇许多波折。为护其性命,长烁恳请,将长烁的住处与公主的住处安排在同一处院内。若有风吹草动,长烁也能及时应对。”   常伯琛一脸错愕,缓缓转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盯住顾承暄。心下暗自思忖:“我该怎样委婉地提醒这个不解风情的呆子,按例姑娘家长大后只能和夫婿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你哪来的胆量敢提这个要求?”   刚想出言劝止,耳畔倏然冒出另一个声音嘀咕道:“常伯琛你少管闲事,人家顾长烁白玉无瑕、思想单纯,压根没想到那一块去。你平白无故横插一嘴,没的让人家尴尬。算了算了,少说两句,沉默是金。”   章怀沭颔首肯定道:“府衙内恰有一处合适的宅院,就依贤侄的意思。稍后我遣人去打扫了,公主与贤侄便歇在那处。”   顾承暄告了谢,与常伯琛正要退下。章怀沭出言挽留道:“贤侄且慢,老夫还有些体己话要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   求个专栏作者收藏,感谢支持!祝各位顺心顺意~   顾狗你想扶人家就扶,找什么借口啊真是的(笑)   {下章预告}:一波糖在赶来的路上,某人揽月入怀(姨母笑)   顾将军是个手艺人儿~惯不会哄人的 第9章 入怀   故人久别重逢应当叙旧,常伯琛便先行退下,顾承暄拱手一礼,道:“伯父但说无妨。”   章怀沭满意地看着顾承暄,满眼尽是欣赏之意,他试探着问道:“当年我与你父亲共事时,便觉你气度不凡。一晃数年,如今长成相貌堂堂、英姿勃发的将军了。你父母亲可有为你张罗婚事?”   顾承暄答:“并未,晚辈并无婚娶之意。”   “贤侄可有心悦之人?若有需要,老夫可出手帮着牵桥搭线。”   顾承暄默了默,片刻后摇头道:“多谢伯父好意。”   章怀沭点点头,若有所思,目光越发意味深长:“姻缘的事儿,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该你的跑不了,不急。但也讲究抓住时机,该出手时自当果断出手。估摸着时候,晚饭应当预备上了,老夫带你见见这幽州的风物菜肴。”   说罢起身,与顾承暄一道出门去。   ***   府衙内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间,夜空开始飘落大片雪花,万籁俱寂,唯有雪落下的声音簌簌作响。   景初融睡不着觉,守着一盏如豆灯苗出神。窗外疾风呼啸,扰乱了她的思绪,她起身推开门,走到回廊间看雪。   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投出昏黄的光影,几点温润的光圈氤氲在廊下梅树上。松软的积雪压弯了树枝,凌寒初绽的梅花覆上了厚厚松雪,被灯火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纷纷扬扬的碎玉琼瑶借着北风的势,泼洒地越发密而厚。   景初融就站在走廊的尽头,静静地看呀看。   观灯,观雪,观梅。   凛冬旋起的寒气打着转悠悠钻进景初融的怀里,又流淌进她的心肺之间。她呼吸着冬夜的雪,满心的澄澈清明,多日来困扰着纠缠着她的忧思似乎在这一刻,也被冬雪融化了。   景初融的呼吸清透了许多。   顾承暄亦未眠,他住的那间房与景初融的房间紧挨着一起,中间联通着一扇门。顾承暄担心那伙人一计不成,会在幽州地界再次对景初融动手,特意要了这么两间房。   景初融却并不这么认为,在她看来,顾少将军主动要求与她住在一起,摆明了是要监视她,方便在她再次逃跑时把她抓回来。   景初融讨厌被人屡次怀疑的感觉,因而看向顾承暄的眼神里多少添了几分鄙夷。   顾少将军目不斜视,装作没看见小公主的眼刀。   屋外朔风呼啸,惹得廊下梅树枝影摇晃,映在窗棂纸上深深浅浅如鬼魅般飘摇。   顾承暄坐在窗前思忖半晌,待得久了有些疲乏,他伸手按了按眉头,起身准备熄灭蜡烛就寝。   刚起身,便透过窗影看见一抹朱色身影立于廊下,微微打量身量,估摸着是景初融。   顾承暄推门出户看去,果然是她。   一点昏黄灯火,一树雪白玉尘轻覆着红梅,一人身着洛神珠斗篷亭亭玉立。   红得炽热却清冷。   景初融年纪尚小,人也生得娇柔可爱,分开看明明与这等明艳热烈的红格格不入,放一起却陡然生出不一般的颜色。   洛神珠的色泽并未将她的灵气压的老成,反而衬得她的容貌越发明丽惊艳。这般炽热的颜色,穿在她身上此刻却透出一种遗世独立般的邈远清冷之感。   顾承暄敛眸,密而长的睫毛轻轻遮住静默深沉的双眸,轻抿微微苍白的薄唇,他心下一叹。   天寒地冻的,外面飘着雪,小公主也不怕冻着自个儿。   景初融静立多时,忽觉身后多了一人。   她被冻得有些麻木了,僵硬地转身回望,身旁立着顾承暄。   他的身量高大,往景初融身边一站便遮住了屋檐上悬着的灯笼投过来的光晕。   “公主好雅兴,夜半赏雪观梅。”   景初融目光流转,杏眸微垂,“夜间听见屋外风声紧,我睡不着,便出来散散心。夜深了,将军不睡吗?”   顾承暄刚想回一句“这就歇下”,却不知为何话到嘴边顿了顿变成:“公主,为何事所忧?”   景初融敛眸屏息,似是睡过去一般,她轻轻舔了舔冰冷的唇,声音细而低:“将军生长在上京,年岁也比我大,应当对我娘亲生前的事,略有耳闻罢?”   原来她是因为这事惹了忧思无眠,顾承暄心下知晓白日章怀沭那番话触动了小公主的心思。似是思绪被冷风吹凝固了,顾承暄原本对景初融一直保持敌意,此刻未加思索便顺着景初融的话去回想关于云妃的只言片语。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竟变得如此听话。   “云妃娘娘么,”顾承暄偏头细细想着,神色变得恍惚,“家母从前与云妃娘娘略有交集,娘娘,是位不一般的女子。”   他看向景初融的目光变得认真而坚定,顾承暄微微颔首随即又去望着廊下飞雪,缓缓道:“家母曾说,云妃娘娘应当留有名姓,她的所作所为可谓出格,但确实有她的道理。也是因为连妃娘娘,大厉开国至今,对女子和寒门的包容程度前所未有。”   景初融转过身与顾承暄面对面站着,因为顾承暄实在太高,她扬起脸来才看能对上他的目光。   她沉静地注视着顾承暄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淡淡道了声:“多谢。”   顾承暄错开目光,看向景初融的洛神珠斗篷,“公主这身斗篷,颜色很好看。”   景初融也低头看着,轻笑一声,道:“章大人遣人送来的。将军眼中,只有……衣裳颜色好看么?”   顾承暄微微怔住,不解何意。   廊外风雪潇潇,几瓣飞雪旋舞着落在景初融的发梢眉间,景初融伸出掌心接住几朵,小心翼翼捧着送到眼底细细看。   景初融的眼底流露出几分欣喜。   “她因何而喜悦。”顾承暄立在一侧打量着小公主的神情,眼尾微微上挑,眸色乌沉沉的。   飞雪渐渐被掌心的温暖消融,化作几滴晶莹。景初融放下手,偏了偏头,露出姣好容颜,“琉璃世界上下一白,独有艳色惹眼,能入将军之目,我并非那超尘拔俗之人,只是大千世界中的一片雪,将军自然看不到我,不会注意到我,更不会信我。”   顾承暄半面浸染在昏黄灯火里,眼角眉梢似是涂上朦胧雾气,看不出情绪。他默了默,道一句:“夜深寒气重,公主早些回房歇息。”便转身要离开。   “今夜大雪,这几日的路是走不成了。”景初融双手掌心微阖,笼在嘴边轻轻哈着热气,不去看顾承暄。   “是,需得在幽州府衙小住几日,待雪化了再启程。”   景初融“嗯”一声应下,俯身捧起回廊阑干上的松雪,揉成一团放在阑干上,又捧起一捧雪揉成小的团团,两相重叠,揉成一只小雪兔护在掌心。   这还不够,她捻起冰块做成两只长长的兔耳朵,插在雪团的头顶。又自地上捡起一根短小的枯枝,在雪团上开始雕琢。   顾承暄已走至门前,将要伸手推门入户时,转身望了一眼景初融。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被定罪带回上京候审的途中也有心思玩雪。   该说她什么好呢,天真无邪?她那副纯良无害的无辜面孔看起来倒是真配得上这四个字。   顾承暄视线下移,落在了景初融手中的雪团子上。   贴在门上的手指不自觉重了几分,门扇受力“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寻到契机自推开的门缝内涌入。   顾承暄迅疾勾回门扇,转身便沿着回廊向景初融走过去。   “咣当!”可怜的门扇遭到一记重击,在寒风里颤栗了几下。   景初融这厢蹲着堆雪团堆的正欢,冷不防被顾承暄一把扼住手腕抓起,倏然间惊骇不已,起身的那刻另一只手竟无意间将雪团失手扫落。   顾承暄一时心急用力过猛,竟将景初融拉入了怀中。景初融一手被顾承暄紧紧扼住,一手抵在他的胸膛上,额心轻轻磕上顾承暄的下颚,发丝随风飘摇似有若无拂过他的喉结。   景初融的腕骨吃痛,她在顾承暄怀里挣扎着,无意间几缕青丝在顾承暄的下颚和脖颈间蹭啊蹭。   颈下传来的痒意霎时惊醒了顾承暄,他这才察觉到自己失态,讪讪松开了景初融的手腕。   指间温温凉凉的柔软转瞬抽离,掌心空落落的,顾承暄收回右掌,回味似的轻轻摩挲着指间残留的余温。   景初融揉着被他捏红的手腕,怒嗔道:“将军这是做什么!”说罢气呼呼的转身就要回房,却被顾承暄伸手揪住颈后绒领,走不动了。   “将军请自重!你我同住一院本就容易惹来非议,夜深人静的,想不到将军竟是这等轻薄放荡之人。我倒是不打紧,横竖上京也不记得我这么一号人,将军可是名门侯府的世子爷,仔细坏了自家门楣名声,耽误娶亲!”   景初融憋屈得脸颊微微泛红,走也走不掉,羞愤交加,她气得握紧了衣袖下的小拳头。   顾承暄方一愣神,见景初融要走便顺手揪住了她后颈的绒领,此刻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再次失态。他松开僵硬的五指,握拳抵唇轻轻咳了两声缓解尴尬。   这只手方才穿过景初融的青丝间,此刻握在顾承暄的鼻下,便透出小公主的发香来。   暗香浮动,灯影摇曳,堂前一树春。①   作者有话说:   顾狗你对我女鹅做什么呢?!(来自亲妈审视的目光)   下章预告:顾狗亲手堆雪人哄小景啦,不过……手艺还没有展开,嗯,需要打羊胎素了。   顾狗:这是可以说的吗(眼神犀利)(拔剑)   ①化用《阮郎归》(梅词) 第10章 哄她(修)   雪肌冷,玉容真。香腮粉未匀①,胜在天然去雕饰。仙子一般的妙人儿,落入凡尘遗世独立,自成一番绝色,远胜今夜的雪与月。   浅浅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间,带着丝丝清甜,与上京城里的胭脂香粉都不同。   顾承暄的长姐未出阁时,常与顾母在家中摆弄胭脂香粉,每次必要拉着顾承暄给他讲解。   长姐振振有词道:“这是为了长烁你考虑,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总要用这些香料香膏去讨人家的欢心。”   尽管顾承暄极不愿承认,但不得不说,景初融身上独有的香气比他嗅过的一切名贵香料都好闻。   顾少将军是位正人君子,绝对没有轻薄小公主的意思。   可耻的是,景初融身上清冽香甜的气息着实令他失魂,有那么一瞬,他似入梦一般为之渴求、着迷,恍然若沉溺。   顾承暄唇瓣微动,耳尖泛红,视线飘忽不定,深吸一口冷气这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下方才一时迷了心窍,情急之下多有得罪,还望公主见谅。”   说罢,他颔首向景初融拱手一礼赔罪。   景初融上下一打量,伸手整理着被他扯皱了的绒领,将颈后绒领一点一点展平,并不搭理他。   她不出声,顾承暄便不起身,依旧立在回廊中颔首赔罪。   景初融视而不见,整理好斗篷便去寻她好不容易堆成的雪团子。方才情急之下她拂袖抬手将小雪兔扫落了,却不知落在何处。   她蹲下身子借着昏黄的灯火在回廊里四下扫了几眼,并没有发现。遂扶着阑干往外探头看去。   檐下灯火照不亮回廊外的园圃,借着雪地反射的光亮,隐隐约约只能看见廊下的梅树。   景初融撑着阑干往梅树下望去。   阑干上飘落的松雪在她掌心化为雪水,露出滑溜溜的漆面表层来,景初融只顾着去仔细观察树下角落里,身子前倾,不曾留意脚底微微腾空,掌心一滑向外扑去――   “啊!呜……”   景初融一声惊呼尚未叫出口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唇,身子一轻,被人自身后揽了回来。   顾承暄的上臂圈过她的小腹,将她往身前一捞,小公主的后背便贴紧自己的胸膛。   他伸出另一只手捂住景初融的唇,低声道:“公主噤声,夜深了,恐会引来值夜的打更人。”   真要是引来了打更人,那属实是有嘴说不清了。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处,搂搂抱抱,随便两个词组起来都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尤其是这两间互相连通的房还是顾承暄点名指定的。   任谁看了不叹一句,好家伙,少将军真是深藏不露啊。   景初融在他的掌下呜呜,小公主柔软温热的唇瓣紧贴着他的掌心,顾承暄感到掌心凝起一股奇妙的触感,倏然间开始微微发烫。   心底突然莫名生起一个奇异的想法,他想用手指轻轻摩挲继而施力碾压着那瓣温热。   但他立即克制住自己的行为,掐灭了心底萌生的那个羞耻念头。   顾承暄当即松开双手,景初融得了空,一咬牙脚下猛踩那双玄纹墨靴数脚。   顾少将军竟也不躲,站定不动任由她踩着发泄。   景初融踩够了,觉得出了一口气,转念一想自己堆成的雪人就这么没了,饶是顾承暄方才出手拉了她一把,她也恼火得很,心里又升腾起一团气焰。   她捏紧了拳头仰起小脸直面顾承暄:“将军可否给我一个解释,为何去而复返,又为何扼住我的手腕。”   顾承暄满脸歉意,刻意避开景初融的目光,喑哑着嗓音低声道:“公主恕罪,在下无意冒犯公主,方才……只是看见公主堆的雪团,想起一位故人。”   景初融瘪着嘴瞪了他一眼,眼角泪光盈盈,委屈地快要哭了出来:“好生随意的理由,净拿这些话来敷衍搪塞我,你赔我的雪团儿!”   感觉到小公主的委屈,顾承暄心下暗自叹了声,这事儿的确怪自己太冲动。   他眉峰狠狠一挑,而后抬手摸摸鼻尖,走到一旁蹲下身子,认认真真地捧起雪团堆起来。   景初融:“……”顾少将军缩成一团乖乖巧巧动手堆雪人的场景可不多见,赶紧多看两眼。   不多时,顾承暄捧起一团雪,起身看向眼眶微微泛红的小公主,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有些局促地轻咬后牙槽,而后将他低沉冷冽的声线敛了敛,语气尽可能温柔地轻声哄道:“别哭,堆,堆好了,给你。”   他双手一伸将雪团捧到她面前,“还望公主恕罪。”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去哄小姑娘,言语间满是笨拙的温柔。   景初融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见他心虚地敛着眸看向手中的那捧雪,便自他手中接过来。   两团圆滚滚的雪团一大一小叠在一起,上面插着两根细枝,头部捏上两只长长的兔耳朵,面部用细枝雕出表情。   唔,大致轮廓对了,就是细节处做的有些粗糙,嗯……不对,是有些丑。   景初融“哦”了一声,捧着雪人转身走至台阶前,她俯身将雪团放在青石台阶上,说了句:“放这里吧,想来用来镇宅院辟邪倒是正合适。”   顾承暄心下一抽:“……”你可真含蓄,嫌丑不如直说。   景初融起身回房,到了门前偏头轻声道一句:“方才忘了说,既然需要多住几日,将军可要看牢了我,千万别让我寻到机会跑了。”   顾承暄不语,径自回房歇息,坐在床前,他自怀中掏出一个吊坠,坠着陶泥捏成的小瓶。   小瓶做成葫芦状,上面捏出两只又长又圆的兔耳朵,雕成了一只生动含笑的小兔子。   与方才景初融堆的小雪兔十分相像。   不过顾承暄只看到雪团儿的大概轮廓,并未来得及看清雪团儿的面孔。   或许小孩子都爱做成这个模样吧。   顾承暄眼中自然流露出无限绵长的柔情,他十分珍惜地望着小陶瓶,似是透过它望见了逐渐模糊的明媚笑颜。   心里有风,漾起一片涟漪。   他小心翼翼地将陶瓶收好,捧着宝贝似的放在心口处,熄灯入眠。   ***   翌日,常伯琛一早便推开院门来寻顾承暄,刚迈步自台阶前略过,不经意间眼角瞥过一团雪,他脚步一顿又退回来仔细打量。   恰巧景初融梳洗完毕推门出来,见到常伯琛便道了声“早”。   常伯琛亦回了声“早”,随后头也不抬捂着眼嗤笑出声:“小公主你手艺了得啊,堆个雪人都能堆成这般青面獠牙的模样。放在这里镇宅子的么?用对地方了。”   顾承暄刚好走到他的身后,闻言一默,而后抬靴利落给了常伯琛一脚。   “哎呦!”常伯琛一屁股跌坐在地,抬起头向顾承暄投去哀怨的目光。   景初融嘴角难掩笑意,说道:“常世子后面一句说对了,的确是用来镇宅子用的。前面那句说的却不对。”   常伯琛坐在地上不起,顺势盘腿而坐,手托着腮歪头琢磨:“前面那句不对,前面那句……”他神色恍然,两眼放光望向顾承暄:“长烁,是你堆的啊?成,得空劳烦你也给我也堆一个放门前辟邪……哎呦!”   话音未落,顾承暄绣满银丝云纹的袍裾轻轻飘起,抬腿对着常伯琛的侧臀又是一脚,常伯琛见状当即伸臂格挡。   顾承暄原本就没使出十足的力气,不过是轻飘飘虚晃一脚吓吓常伯琛。常伯琛施力一挡,顾承暄便顺势旋了个身,墨靴旋起地面积雪,随着袍裾末端打着圈儿飞舞。   顾承暄负手从容落地,雪屑扫了盘腿坐地的常伯琛一脸。   常伯琛:“……”顾承暄,你能干点儿人事吗?   他拍拍脸上衣上雪屑,俯首以手撑地刚想一跃而起,忽然盯住了前方不远处顾承暄的那双墨靴。   常伯琛狐疑地打量着他的靴子:“长烁,你这双靴子怎的烂成这样,被何物咬了,这么脏。”   景初融:“……”她忽地也很想飞起一脚踹了这位世子殿下。   “不对呀,长烁,你这靴子是被踩了吧。这是用上了十足的功力,起码踩上半刻钟才能踩出这般模样。以你的脾气,凭你的身手,谁这般有本事能贴着你身体踩上这么久?”   常伯琛眼睛骨碌骨碌一转,转到了与顾承暄共居一院的景初融身上。   常伯琛的嘴型登时拢成一个圆润的“喔”,眼泛精光,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他得寻个由头赶快离开,莫要逗留,免得打扰了二人。   “小公主,你……累不累?您二位好生歇息吧,我先走了,不打扰了,咱们回见。”   说罢自地上一跃而起,拍拍衣裾,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常伯琛留给两人昂首阔步的背影,方一出院门,便忍不住猫着身子暗自琢磨。   “顾长烁这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寻常人近不了他的身,要不就是他抱着小公主,人家一时情急连踩他数脚。要不就是他换下靴子,被小公主闯入房里踩了。   后一种情形逻辑上讲不通,他不至于把换下的脏靴子再穿回来。   那便是第一种情况了,了不得!这是抱了小公主多久,靴面都被踩变色了,分毫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难怪主动要求和小公主住在一起,老谋深算啊顾承暄。”常伯琛啧啧称奇,一面感慨一面回到自己院中。   这厢景初融回味常伯琛方才的话,敛起斗篷认真思忖片刻,嗯,踩了挺久,腿脚的确是酸了。   不过清早刚起了床,为何要去歇息?常伯琛这是何意。   景初融转身闷闷往回走,余光瞥见那雪团子,便顺口提醒道:“哦,常世子要的雪团,辟邪用的,你别忘了堆啊。”   说罢,看也不看顾承暄一眼,便径直回房将门关紧了。   顾承暄:“……”本将军特意堆个雪人给你赔罪,我为何觉得你和常伯琛在联手羞辱我?   ***   待到雪消冰融后,一行人便辞别章怀沭回了上京城。   府衙内,章怀沭正提笔书写信件。   下属来报,禀明顾承暄率金狮军一行人已出幽州地界。   章怀沭闻言微微颔首,继续埋首铺陈纸笔题写,笔下生风。   令人称奇的是,他落墨不久,纸上字迹便逐渐褪色,而后完全消失。   半晌,章怀沭终于抬起头来,他轻轻抚过下颚处一绺灰白胡须,静待笔墨字迹干涸。   未及半盏茶的功夫,信上笔墨完全淡化消失了,一片空白。   章怀沭拿起信纸迎着光亮一照,干干净净,不曾留有丝毫痕迹。   他将信纸晾干后仔细叠好,装进了竹青色的信封里,交给下属。   “且慢,”章怀沭将笔墨搁置在一旁,定了定神,吩咐道:“苍狼部的动作,未免太过惹眼了,告诉他们,低调行事。   再敢在我的地盘上招摇,休怪老夫不卖王爷这个情面!”   下属忙拱手称是,而后怀揣那封信件,至府衙马厩里迁出一匹马,打马出了幽州府衙的门,一路追随顾承暄的方向,往上京城去了。   凝视着窗外风叶潇潇,章怀沭靠后倚在太师椅上,本就布满皱纹的眉间深深蹙起,拧成个“川”字。   天光透过窗棂纸,照入堂内来。   瑞雪初霁,今日天色不甚明朗,室内明明暗暗的,无端生出几分压抑与诡谲。   模糊的光影照在章怀沭斑白的两鬓,照得他脸上数条沟壑更为深邃许多。   作者有话说:   顾狗:媳妇儿被我惹哭了肿么办,一个字,哄!(乖巧脸)   {下章预告}一路波折,小景终于回到上京了,顾狗护妻男友力max   ①《阮郎归》(梅词),苏轼 第11章 回京   上京城乃是大厉国都,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达官贵人于此纸迷金醉,文人墨客于此把酒临风。   少年郎鲜衣怒马,状元郎走马观花,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提及上京二字,总令人心驰神往。   顾承暄带着景初融策马走在前首,及至城门入口处,负责盘查的官兵上前一步要查通关路引。   顾承暄自腰间拔下令牌出示,并不言语。那官兵见了令牌,连忙抱拳行揖礼道:“见过顾将军。”   随即转身向守关官兵大声疾呼:“快开城门!”   常伯琛见往日人来人往的城门如今竟人烟稀少,守关严格,不禁向那官兵问道:“如今上京的把关竟如此严苛了么?”   那官兵又向他一抱拳,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城门已关了数日了。西北部战事胶着,纪王殿下自城外调回了大批人马严守上京,如今城内百姓一概不许出城。”   城门大开,顾承暄率军入城。   上京南端有明德门,自明德门入朱雀大街,两侧粉墙朱户,依傍惠民河,河流穿城而过。   复行约数百步,渐闻人声。坊巷御街正值白日热闹时分,两边坊市廊下,市人买卖于期间。酒楼行铺中,人声鼎沸,行人来往。   景初融首次来到上京城,之前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幽州一行虽也开了眼界,但幽州远逊于上京之貌。不由感概,上京街景之繁华,人烟之阜盛,世所罕见。   行至皇城正南方的朱雀门处,顾承暄常伯琛等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早有负责传信引路的太监得了消息在此处等候。   “咱家见过顾少将军,常世子。”太监捏着嗓子俯身行了一礼,抬头时拿眼斜斜乜了一眼景初融,道:“这位想必就是小公主了吧。两位大人一路护送至此实在辛苦,但纪王殿下有令,要见您几位,还请诸位随咱家移步重华殿。”   说罢,他一挥拂尘,遥遥一指做出个“请”的动作,便转身在前方带路。   “这人我认得,姓刘,从前侍奉冯贵妃左右专攻溜须拍马之技,现如今跟了纪王,也算是深得器重。   长烁,你瞧见这奴才方才看小公主的眼神了么?明摆着是瞧不起她。奴才随主子,这便能看出纪王的态度了,可见小公主以后落入纪王手里,必定有苦头吃喽。”   常伯琛走在景初融的后面,附在顾承暄耳畔同他耳语。   顾承暄轻轻“嗯”一声,却见景初融好似听见了常伯琛的话,走着走着突然回眸望了他们一眼,惊得常伯琛忙把脖子缩回来,一脸正经模样。   纪王是景初融同父异母的皇兄,生母是冯贵妃。   当今的大厉仍在世的皇子只有三位,纪王最年长,滕王次之,襄王年幼。   老皇尚未病卧榻上时,亲手带着纪王参与朝事、军务,因而纪王在朝中势力最大。   老皇病重不能坐朝,纪王立即从宫外府邸搬入了皇城,不请自来入驻重华殿,朝中事务一应自他手底过。   重华殿紧邻朱雀门,沿着御道走,不多时便到了。   那刘公公到了门前便立住脚步,转身冲顾承暄和常伯琛赔着谄媚的笑,嗓音又尖又细十分刺耳,道:“少将军,世子,容咱家先去禀报纪王殿下,请二位在此稍后片刻。”说罢,看也不看一眼景初融便转身跨过门槛进去了。   景初融假装不闻不问,依旧垂眸不作声,随他去了。   常伯琛侧身看了看景初融,见她面色平静,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两手抱臂,说道:“小公主真是好脾气,那混账扒高踩低,你竟不恼,容着这混账奴才这般放肆!”   景初融闻言抬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承暄,淡淡道:“初融不比世子、将军显赫尊贵,初融初回上京,无权无势,无所依靠,自然会被看轻。   既然知道这等人看人下菜,如墙头草一般,便更无需与之计较,省的平白给自己添忧,乱了心绪。若是得了势,这类人物自然会来阿谀奉承,呵,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常伯琛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眼中多了几分赞许看向顾承暄:“不想小公主竟有如此胸襟,不卑不亢,难得可贵。   长烁啊,我倒是真有些为小公主可惜了,才进了皇城便被这混账奴才刁难,日后这宫里波谲诡异的,可让小公主怎么过呢。”   顾承暄冷冷瞥了常伯琛一眼,道:“世间多的是不平之事,她可怜,别人就不可怜了么?你若怜香惜玉,普天之下的可怜人多的是,你只管去心疼。”   常伯琛“啧”了一声,知道又戳到顾承暄的痛处了,便放下双手轻轻拍了拍顾承暄,“你这人,哪里又提到那处了呢,何苦来挖苦我。”   这边说着话,那尖声太监便手执拂尘,晃晃悠悠而来,似是领了赏,脸上的笑意更加谄媚了,“二位,纪王殿下快快有请,请随咱家来。”   又冷冷乜了一眼景初融,轻蔑地“哼”了一声,“小公主也随咱家来,纪王殿下宣你……”   话未说完,便被顾承暄伸臂拦住。尖声太监一愣,登时又换上那副笑脸,先前那副轻慢劲瞬间消散,“少将军有何吩咐啊?”   顾承暄冷着脸,看也不看他一眼,“公公可知该如何称呼这位。”   尖声太监顺着他的手,目光落在景初融身上,笑道:“自然是公主。”   顾承暄神色一凛,不悦道:“既知她是当朝公主,你一个做奴才的竟敢如此怠慢。   陛下病重,此时传出奴才刁难主子的事,岂不是让人笑话纪王殿下无能,连宫墙之内也管不住,纵容宫人恃强凌弱。   因着你,殿下徒被天下人耻笑了去。   胆敢以下犯上,败坏殿下名声,谁给你的胆子!”   那尖声太监当即吓得脸色煞白,两腿一软“咣当”跪伏在地上,抬头刚想狡辩几句,目光在触及顾承暄的一刹那,便被他满目冰冷凌厉的杀气吓得魂飞天外,哆哆嗦嗦五体投地不敢言语。   顾承暄极度嫌弃厌恶地扫了他一眼,嫌他污了眼,便目光一转看向别处。   景初融立在一旁依旧默不作声,看着仍是乖巧和顺的模样。眼见这般温顺的小公主,被那种腌H东西欺负,联想方才所见之事,不由令人对她心生怜悯。   景初融清透的眸子满是沉静,猜不出情绪。她淡淡扫了一眼地上俯首哆嗦的尖声太监,看他从趾高气扬变成了如今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眼底顿时涌动着厌恶与轻蔑,只一瞬便平息了情绪,又恢复了淡然和顺的神色。   空旷的大殿里传来几声呵斥声,一人身着鸦青色长袍疾步赶来,身后两名太监十分狼狈地跟着他。   及至跟前,顾承暄与常伯琛齐齐拱手一礼,道:“参见殿下。”   景初融心下明白这人便是纪王,便福了福身子,也行了一礼。   纪王似乎与顾承暄、常伯琛十分交好似的,笑着抬起他二人的手臂示意他们起身,朗声笑道:“二位免礼,快快请起。你我之间,哪里用的到这些繁文缛节,倒显得生疏了。”   侧目看了一眼景初融,道:“皇妹也起来罢。”   他打量着景初融,心下一叹,这个最年幼的皇妹竟意外生的不俗。眉似远山,不描而黑;唇如胭脂,不画而红。   年幼稚嫩,雪堆成的妙人儿似的,有一种天然的可爱。最惊艳的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双瞳剪水,盈盈一笑显出几分娇柔的意味,让人禁不住怜香惜玉。   又兼有娇俏天真之气,梨涡浅浅,灵巧可爱。除却一身半旧的衣裙,分毫看不出是被弃养在偏远行宫的模样。   平心而论,景初融令人见之便想到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仙子,成熟时节鲜嫩多汁的蜜桃,甘润清甜的蜂蜜。   景初融也抬眸,状若无意打量这位皇兄。   纪王金冠束发,一身鸦青色长袍,腰间蹀躞带玉色沉沉,显得规矩古板。   他容貌平常,并无独特之处,属于身处人堆里转眼寻不见的那一类。但纪王作为皇子,自幼跟在老皇身边,日久天长便习得了老皇那年迈稳重的气度。举手投足间沉稳十足,反倒有些老气横秋的意味。   地上趴着的尖声太监听见主子来了,慌忙手忙脚乱地爬到纪王脚边,尖利的嗓音缠着哭腔道:“殿下,殿下,您要为奴才做主啊……”   纪王被这古怪刺耳的声音吵到了,他皱着眉头面露不悦,厉声呵斥道:“住口!天子脚下,皇城禁苑,你哭天抢地成何体统!”   那太监见纪王恼了,也不敢再放声痛哭,支支吾吾地趴伏在地上。   纪王合上眼苦恼地按了按额头两侧穴位,耳畔终于清静了,他睁开眼望向顾承暄,“本王在内殿听闻少将军动了怒,是这蠢才行为不检,惹怒了少将军吗?”   顾承暄拱了拱手,淡淡道:“殿下的人自当由殿下来管教,臣本不该插手。   可这位公公方才以下犯上,言行过分逾矩。若是传了出去,便成了殿下管教不力,只会有损殿下的声誉。臣一时气急,故而……还望殿下恕罪。”   纪王闻言心中一喜,心道顾承暄为他考虑,这是有意倾向于他。   纪王本就急于笼络上京城内的武将名门,故而笑着道:“哪里的话,少将军替本王考虑,本王感激还来不及。况且本就是本王的人冲撞了二位,本王这心底也不是滋味。”   遂低头看向脚边哆哆嗦嗦跪着的一块,抬脚便是重重一踹。   尖声太监被踹翻了个,疼得嗷嗷直叫。   “蠢才!你是什么东西,有多大的能耐,敢在重华殿逞威风!这等败坏宫廷风气,损害本王名声的东西,留你做甚?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发配出去做苦力,不得再入内廷侍奉!”   刘太监心虚,只当纪王是为了护着公主,心里悔恨不已,怪自己猜错了主子的心意怠慢了小公主。   况且又被方才顾承暄的眼神恐吓住,故而不敢分辩,只能叩头求饶。   他哭得凄惨,有苦说不出,跪在地上颤抖着不停“砰砰”磕头,怎奈王爷无情,见他这模样嫌烦,遂又踹了一脚。   外面来了两人架住尖声太监的两臂,径直将他拖了出去。   顾承暄给那太监定的罪名是以下犯上,损害纪王声誉。   他有意模糊了尖声太监所犯的“上”究竟意指何人。   纪王只当是这不长眼的奴才冲撞了顾承暄与常伯琛,他急着拉拢,便也不细究,只严惩了这刘太监,并未多想。   若是顾承暄直言是为了景初融,纪王顶多训斥奴才两句,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日后景初融居于宫城之内,这尖声太监的手能伸的到的地方可多了去,难保不会寻机会报复景初融。   思及此处,景初融悄悄向顾承暄投去感激的目光,顾承暄察觉到了小公主的意思,在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他冷着脸立即将目光转开。   站在景初融的视角,顾承暄看起来像是翻了个白眼。   景初融:“……”将军您清高,您了不起。   尖声太监的哭喊声逐渐消散,大殿内又静了下来。常伯琛适时跳出来打圆场,恭维道:“多谢殿下谅解。殿下赏罚分明,明辨是非,雷厉风行,有明君风度,臣发自内心敬佩殿下。”   纪王对于夸奖他的话很受用,开怀大笑,道:“世子谬赞了。啊呀,差点让那蠢才把要紧事耽误了,几位快随本王来商议要事。”说罢,便转身往大殿里面走去。   景初融走在一旁,常伯琛碰了碰她的手臂,眨眨眼睛以眼神暗示顾承暄。景初融心中了然,便对常伯琛回以微笑致谢。   作者有话说:   口是心非的顾狗,啧啧啧……感谢在2022-04-10 18:05:56~2022-04-10 22:0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心土拔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献计   重华殿内,鼎形鎏金香炉里熏着浓郁厚重的沉香,袅袅香雾氤氲飘渺,满堂馥郁。   纪王此人埋在经史子集里长大,他所读的多是务实的古籍,甚少涉猎风雅。   越是不擅长什么,越是极力去掩饰什么。   他不擅长吟诵风花雪月,故而格外喜欢同闻名遐迩的文人骚客交往。   越是缺乏领兵作战的能力,越爱纸上谈兵,去笼络武将。   为附庸文人风雅,纪王遣人上供四海的名香,在他的宫殿及府邸里熏着,一年四季香雾不断。   王府中通晓香理之人不在少数,却无一人敢同他说:“殿下,熏香这一门雅事是有讲究的,您这香熏的不合时宜啊。”   纪王坐上首,顾承暄一行三人分别落座。   纪王满眼赞赏看向顾承暄,说道:“少将军才平了南海叛乱,便日夜兼程赶去漠川擒贼,不过两日便将反贼逐出大厉,实在劳苦功高。   如今凯旋归朝,便好好在上京歇一歇,待本王禀明父皇,自当论功行赏。”   顾承暄拱手一礼:“此乃臣职责所在,无需封赏。还望殿下厚待金狮军的将士们,他们南征北战,为国捐躯。如今班师回朝,终得与家人团圆,还望殿□□恤。”   纪王肯定地点点头,深以为然:“我大厉的好儿郎自当重赏,少将军你也莫要推辞。如今,本王那混账皇弟已退到漠川以北,北部战事胶着,少将军经此一行,可有什么消息?”   顾承暄道:“殿下,恕臣直言,您的手底和臣的军中均混入了奸细。”   “什么?”纪王闻言神色一凛,“这……本王倒是未曾察觉,少将军如何得知?”   顾承暄扫了景初融一眼,道:“殿下的线人送来金狮军的情报有误。依军报所言,小公主她……”   景初融不待他说完,便起身走至下首,双手交叠朝纪王一拜:“殿下,请容景霁陈情,洗刷冤屈,还我清白。”   纪王背靠着紫檀七屏卷书扶手椅,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皇妹,一扬下颚点了点:“你……叫什么?”   “景霁,表字初融。”   纪王扶额,按了按眉心道:“是了是了,一别多年,本王有些记不清楚。当年本王还见过你母妃呢,景霁这个名字便是云妃所题。你且说说看,有何冤屈?”   景初融又一拜,神色沉稳冷静,道:“景霁来时,便被强加了个通敌叛乱的罪名。”   纪王点点头,表示已然知晓。   “可景霁并无此心,更没有做出过这样的事,平白无故安上了这么个罪名,景霁惶恐不安。   景霁生于行宫,长于行宫。在此之前,从未离开过漠川半步,更没有和外人通过信,这点,殿下若是不相信,尽管派人去查,漠川合宫上下自可证明景霁的清白。   既然与外界没有联系,又何来通敌叛乱一说呢?   一个月前,滕王的叛军的确攻入了漠川平原,占领了行宫,景霁不敢欺瞒殿下,那日,我的确见过了滕王。”   说及此处,纪王脸色一变,坐直了身子神情越发专注。   “景霁当时在行宫的藏书阁里看书,忽闻外面喧闹声,隐隐约约透出‘搜出归同策’的字眼。   嬷嬷们慌忙赶来,对我说滕王打到了行宫门前,行宫守卫不敌,已经投降。   滕王一行人嚷嚷着,要寻归同策。嬷嬷要我赶快找出交上去,好保全行宫上下的性命。”   “后来如何了?归同策落入了他手里,所以他依着策论随后开始反击我军?”   纪王神色焦急,不待景初融说完便迫不及待大喝一声质问她道。   景初融摇摇头,道:“不曾,我并未将藏书阁里的归同策原本给他。   景霁自幼没有玩伴,只能在藏书阁识字读书来消磨时光。一日,我无意间发现了藏书阁里的归同策,便开始研读。   我读书时有摘录的习惯,又因为没个正经先生教我读书识字,因此摘录的内容总是杂乱无章,错乱拼接。   上一条内容接着下一条论证胡乱摘录在纸上,首尾内容毫不相干。   日久天长,亦仿成一卷内容颠倒的归同策。   从未读过的人乍一读看不出来异端,但我反复精读过归同策,自然明白原本的内容不可更改一字,更不可打乱顺序拼接,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我并不知归同策有何重要意义,但我清楚,既然滕王如此珍重归同策,想必对他叛乱是有益处的。   景霁虽称不上是皇室的正经公主,名姓不曾被录入皇族玉碟,却也是大厉的子民,自然不能任由滕王做出此等为祸社稷的事。   故而,我将归同策扔入火盆,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你把归同策烧了?!!”纪王闻言大惊失色,拍案而起怒斥一声,眸中燃起不甘与恼怒。   火冒三丈似是恨不得将景初融烧成灰烬,再挫骨扬灰一般狠厉。   常伯琛见状不妙,赶忙起身请求纪王息怒,顾承暄也道:“殿下勿要急躁,不妨先听小公主说完。”说罢,给景初融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继续。   景初融抬眸淡淡扫了一眼气急败坏的纪王,复又敛眸藏起眼底的讥讽,波澜不惊。   “我眼看着归同策被烧的干干净净,还未回过神来,几名身披战甲的将士突然闯进藏书阁,为首那人趾高气扬,想必正是滕王。   他着人四处搜寻,并无所获,便拿剑架在我的脖颈上恐吓,逼我交代归同策的下落。   我详装被吓得慌了神的模样,给他指了方向,他在暗格里找到了我仿写的那卷归同策。   外面一行人来报,说殿下您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滕王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慌忙间便集结人马迅疾撤退出宫。   至此,我与滕王只见过一面,从未有过任何牵扯。”景初融直视纪王,眼神坚定。   她侧身看向顾承暄与常伯琛:“之后,便是顾将军的金狮军闯入行宫,将我抓入行宫大牢关押审讯,我反复陈述事实,无人相信我,他们只是笃定我与滕王合谋。   殿下,景霁冤枉啊。”   景初融双眸含泪凝望着纪王,泛红的眼眶水雾弥漫。   纤长浓密的睫羽挂满了晶莹,眨动间微微一抖便泣出滴滴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悠悠滑过下颌。   两道泪痕似是印在了人心上。   常伯琛不由想到漠川雪原之上,小公主中箭跌落时的模样。   她也是大厉皇族的公主啊,为何要遭受如此多的痛楚。   小皇妹本就生的娇柔可爱,如今对着他委屈地哭泣着,令纪王忍不住心生怜悯。   他皱着眉厉声喝道:“你既高呼冤枉,那么,如何才能证实你所说之事属实?   谁又能作证,你给滕王的归同策是假的?   你可知,滕王自上京谋反之后节节败退,退至漠川忽的改变了战术,且守且退,可与我军匹敌,现下北部战事可是陷入了难得的胶着状态。   依你所言,滕王军队一反常态与归同策并无关系?”   景初融抬手轻轻撷去下颌泪珠,从容不迫道:“非也,恰恰是因为那本仿写的归同策,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纪王微微眯起眼,两掌撑于案上,前倾着身子审视道:“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且说来听听。”   景初融道:“景霁方才提及,摘录的归同策杂乱无章,错乱拼接,由不同论证乱序摘录而成。   来时路上,景霁对如今的北方战事略有耳闻,可否请殿下与诸位告知景霁,滕王离开漠川后打的几次战役详情?”   顾承暄看向纪王,纪王示意他去做。   顾承暄便借着纪王殿内的大厉疆域图,详谈了漠川西北的几场战役。   景初融听得认真,待到顾承暄讲完,她便走至那图前仔细观察着。   思索半晌,她轻抚疆域图以手比划着,说道:“我虽打乱了归同策的内容,但拼接而成的前几策亦有其作用,虽比不得原本,但拿来整顿残兵防守却是绰绰有余。   根据方才少将军所言,我敢笃定滕王确是依据前五策的内容布防。捷报频传,稳住了阵脚,滕王定会对归同策深信不疑。   那么,待他紧接着用出第六策,敌方危矣。   自第六策开始,局势必将逆转。”   “这般笃定?”纪王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满是威严的语气中难掩期待与渴求。   顾承暄也将目光落在景初融身上,这位小公主,初次见到纪王便临阵不乱,甚至沉着冷静地分析局势,可谓是胆识过人。   景初融眼神坚毅,面不改色:“景霁确定。”   纪王微微点头,他拿起案上的一封信件,道:“此乃加急军报,在你们到达皇城一刻钟前刚刚送到本王手中。本王尚未来得及看,此刻,本王当着诸位的面拆开,是非交由事实定夺。   本王且观,皇妹你所言正确与否。”   说罢,纪王漠然扫了景初融一眼,打开信封,抽出其中军报从头细看。   景初融立在一旁静默不语,她状若无意仔细打量着纪王的神情,只见纪王起初面上不动声色,忽而眉头紧锁,后又变为摇头叹息。   景初融的指尖嵌入掌内,她五指收拢,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常伯琛也悄悄替景初融捏了把汗,若真如她所料,最好不过,她将借此打个漂亮的翻身仗,落魄公主从此飞上枝头成凤凰。   如若不然,只怕会被打上个信口雌黄、欺君罔上的罪名。   一念通天,一念地狱。   “啪!”纪王将手中军报猛地掷到案上,仰天长叹一声,随后叉着腰气势汹汹走下台阶,径直走至景初融面前,与她面对面对峙。   景初融一双杏子眸波光潋滟,眼角犹自染着微微红晕与浅淡泪痕。真真是水做的女儿,沾着露珠初绽的花苞似的,盈润娇嫩,我见犹怜。   说她一滴泪能摄人魂魄也不为过。   实则景初融十分忐忑,她心跳得很快。眼见纪王摔了军报,眼下一副讨债似的模样站在自己面前,她心尖不禁一颤。   拿命去博,她赌的赢吗?   景霁啊,你赌的赢么……她在心底这样反复质问着自己。   纪王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他走至景初融面前,意味不明地盯住她:“归同策已毁,你既读过原本,可否将原本内容默写在纸上?”   景初融道:“归同策共有九九八十一条策论,我只原原本本背下了前七策。   不过归同策本就是集用兵、治国学说之所长编写而成,我读归同策时亦会结合其他书籍融会贯通。   因而,我虽不能完全背下,却可以重新从各派学说中提取策论,久而久之,便可复原归同策的原本内容。”   纪王点点头,长袖一挥,唤来侍从,道:“传本王旨意,大厉十三公主景霁于行宫休养数载,而今长成,即日起回归上京皇城。着礼部拟订封号,录入玉碟。”   成了!   景初融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她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嘴角微微一动,两点梨涡浅浅漾开,竭力掩饰心底敛不住的欢喜。   上京城,娘亲生前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上京城。   她终于名正言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晚上好啊(抱住啵唧一大口),感谢支持!   【下章预告】小景回京啦,入宫首日遭刁难?   小景摆手:不存在的,我坑人贼6,对吧顾承暄?   顾狗:???对,我由内而外展开了感谢在2022-04-10 22:02:43~2022-04-14 20:00: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艾拉爱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心土拔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入宫   “如今后宫诸多事宜由我母妃打理,本王遣人领你去见母妃,日后一切由她为你安排。”   滕王这是在敲打景初融,暗示冯贵妃才是后宫中的掌权者。   景初融颔首:“多谢殿下,多谢贵妃娘娘。”   又补充道:“稍后景霁便将归同策前七策写下呈上来。”   纪王满意地点点头,道:“极好。你倒是伶俐乖巧,本王有一同母胞妹,封号永嘉,少不更事,处处和本王反着来。从今以后,你不必拘礼,也称本王一声皇兄罢了。”   景初融应声,道:“多谢皇兄。”   纪王便安排侍从去告知冯贵妃,让景初融先退下在外殿等待,他与顾、常二人又谈了一会军中事务。   ***   顾承暄与常伯琛过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跨过门槛,进入外殿,却意外发现景初融仍在此处等候。   景初融见他二人出来,便起身行了一礼。   常伯琛忙说不用,问道:“小公主怎么还在此处等候,没随宫人走么?”   景初融摇摇头,无奈叹道:“公公说先行一步,安排妥当了再打发人来接我,我无处可去,便在此处等候。”   常伯琛不由嗟叹唏嘘,心道虽有纪王命令,这些混迹深宫多年的奴才惯于捧高踩低,根本不把这个小公主放眼里,也忒轻慢了。   顾承暄走至景初融面前,冷冷扫了她一眼,一言不发抬脚便走。   “顾将军。”景初融见他要走,忙唤了他一声,声音软糯怯弱。   顾承暄脚步一顿,并不回头,也不言语。   景初融抿抿唇,斟酌着开口道:“方才的事……多谢顾将军。”   小公主这是在向他道谢,顾承暄仗义出言替景初融解了围,不仅严惩了那尖声太监,还替她除去后顾之忧。   顾承暄余光瞥了一眼那抹青碧色的窈窕身影,忽的怔住,有一瞬间失神。   青碧色,真是熟悉啊。   只可惜,当年一别之后,顾承暄再没见永庆穿过青碧色。他隐约听宫人提起,永庆公主喜着艳色来衬托姿容,浅色冷色只会将她的容貌遮掩地更加平庸。   怎会平庸呢?她那时一袭天缥春辰裙裳,宛若一朵青莲开在顾承暄的心上,分明姝色无双。   小公主的窈窕身影撞入眼眸,顾承暄始终不曾正眼看她,一声不吭恹恹离开了。   景初融察觉到顾承暄神色失魂落魄,顿时心生疑惑。   他方才……看见什么了?   常伯琛见景初融不言语,以为她因着顾承暄的冷傲与失态而心里伤感。   忙劝道:“公主莫要埋怨长烁,长烁有难言之隐,怠慢了公主,还望公主不要与他计较。”   景初融浅浅一笑,道:“多谢世子关怀,世子的好意,景霁心领了。”   常伯琛点点头,朝景初融一拱手便也告退了。   景初融等了半晌,这才见到先前那名公公带着几个宫女匆匆赶来。   “咱家给公主请安。让公主久等了,只因贵妃娘娘忙着梳洗,咱家不敢打扰,便在一旁候着。眼下诸位娘娘正聚在储秀宫说笑,贵妃娘娘打发人来请公主去呢。”   景初融望着远处的深宫高墙,淡淡道:“有劳公公引路。”   ***   午后起了风,寒风刺骨,吹得衣袂翻飞作响。   冷风直扑门窗,帘幕被“唰”的掀翻,逼人的寒气肆虐着涌进殿内,宫人慌忙争抢着捉回风中翻飞的帘幕。   殿内却温暖如春,添火的炭口设于殿外的廊檐底下,太监忙着烧木炭供暖,热气顺着火墙温暖到整个大殿。   宫女们将帘幕小心放置好,仔细着不敢漏出一丝缝隙,让寒风乘机而入惊扰了贵人。   几人急急搓着冻疼的手,口中不停哈着热气取暖,听着里面的娘娘们依旧谈笑娇嗔,热闹得很,这才松了口气道:“还好,方才不曾惊扰到贵人们,不然贵妃又要罚我们去外头站着喝西北风了。”   上次负责烧炭的小太监打了个盹,火墙里的炭火弱了些,小宫女们倒是没太在意,金玉堆里长大的冯贵妃却察觉到殿内冷了些,柳眉一竖,当即罚值事太监和宫女去院子里站了三个时辰。   天寒地冻的,三个时辰不吃不喝,小宫女们面色青紫,实在捱不住,硬是被冻得失去知觉,直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合宫上下无人不怕这位冯贵妃。   贵妃兄长乃是当朝宰辅冯起,冯氏一族显贵,自然是纪王夺嫡的有力支持。   冯贵妃仗着儿女与显贵的家世,尊荣无比。中宫无后,冯贵妃和同样尊荣的越贵妃一同把持中宫。   纪王年长,近年来参与朝事,母凭子贵,冯贵妃在后宫中隐隐有压了越贵妃一头的趋势。   冯贵妃还有一女,封号永嘉,年十六,仗着冯贵妃的宠爱在宫里嚣张跋扈惯了。皇帝病重,纪王揽权后,永嘉公主越发横行霸道,骄横难缠。   “方才那位公公可是纪王殿下的亲随,殿下倒是对这位小公主挺上心的。”冬日寒冷,小宫女们只能躲在殿内角落避寒,闲着无聊便你一言我一语打发时间。   紫衣宫女鼻子一哼,不以为然:“那又怎样?殿下再上心,小公主也越不过永嘉公主。永嘉公主可是殿下亲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身着鹅黄比甲的宫女闻言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可怜了那位小公主,若是此事传到永嘉公主耳中,只怕……公主素来专横,便是王妃也不敢驳了公主的面子。”   蓝衣宫女忙捂住她的嘴巴,噤声道:“你不要命啦?在此处议论永嘉公主,仔细你的皮……”   殿内,雍容华贵的冯贵妃懒懒倚在美人榻上。   宫女越过帘子,捧上一盘盘晶莹剔透的葡萄,送至冯贵妃面前便跪在榻下。   冯贵妃悠然伸指捏起一颗,剥开了薄薄的一层皮,葡萄便滑进了描着丹朱胭脂的口中。   葡萄酸甜可口,汁水饱满。冯贵妃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揩了揩口,看向下首的嫔妃,指尖一翘:“送去给娘娘们尝尝鲜。”   跪在榻前的宫女起身捧起托盘送至下首娘娘面前。   几位妃嫔受宠若惊,笑着起身谢了恩典,这才捏起葡萄尝尝味道。   “贵妃姐姐哪来的稀罕物,让我们也跟着沾了光。真是稀奇啊,这么冷的天,竟能结出葡萄。”孙婕妤忙着恭维冯贵妃。   吴才人闻言瞥了她一眼:“对我们来说是稀罕物,对贵妃姐姐来说则是十分平常。如今纪王殿下得势,无论贵妃姐姐想要什么,殿下那般孝顺,总能替姐姐寻到。”   妃嫔们忙跟着附和:“是是,殿下孝顺,又有作为,贵妃姐姐真是好福气。”   冯贵妃早被下首妃嫔的吹捧迷晕了眼,高兴地眼眯成一条缝,笑道:“你们啊,惯会哄我开心,我儿的确有心。”   众妃嫔不免又是一通吹捧。   “贵妃姐姐真是好福气,生育了这样好的皇子公主。”   冯贵妃笑弯了眼:“你也不差呀两个公主呢,个顶个的讨喜。”   那妃嫔一甩手帕,满脸嫌弃:“嗨呦,都是女儿,如今成了夫家人,白养了一场,管什么用。”   “便是皇子又如何,纯粹充数的不要也罢。纪王殿下这般英明神武,譬如钟粹宫的那位,我瞧着就比不上咱们纪王殿下。”   “那哪能相提并论呢!”   “可不是,咱们纪王殿下可是陛下一手教导的。”   妃嫔纷纷附和,吹得冯贵妃喜笑颜开。   外头进来通传太监,俯首跪地请安道:“奴才给娘娘们请安。”   冯贵妃手微微一抬,示意他起身。   “禀贵妃娘娘,小公主到了,就候在门外。”   下首妃嫔互相窃窃私语,冯贵妃懒懒瞥了一眼通传太监:“来了?宣她进来吧。”   太监“”一声应下了,便转身退出去领景初融。   两侧宫女打起帘笼,景初融在通传太监的指引下入门而来。   门前立着的宫女看清了景初融的样貌后,不禁齐齐倒吸一口气。   这位被弃养在边远行宫的小公主,模样也忒标致了。   白嫩的瓜子脸,一双大而圆的眸子水灵灵的,抬眸间乖巧温顺,极有贵女气质,倒比宫里养大的公主还要出挑好些,娇柔的令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转过屏风,便入了殿内,只见当中美人榻上一丰腴的妇人雍容华贵,满头沉甸甸的金钗映着大而圆的面庞,身着靡丽宫装。   两侧嫔妃各自穿着或浅或暗的衣裙,不惹眼,衬得当中那位更显华丽富贵。   想来,这便是储秀宫的主位冯贵妃了。   景初融在入门的那刻飞快扫了两眼殿内情形,心下一片澄明。   她不疾不徐稳步走上前,至殿中央处止步,规规矩矩行礼问安:“景霁给诸位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下首嫔妃见她沉稳乖顺,初次请安竟毫无怯意,礼仪周全得体,不由止住了叽叽喳喳的窃语,心下暗暗称赞。   冯贵妃眯着眼打量景初融,眉头一挑,道:“你抬起头来。”   景初融抬首,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对上冯贵妃打量审视的视线,波澜不惊。   两侧嫔妃看清了她的面容,不由得又在一处窃窃私语,称道这小公主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冯贵妃亦是意外地蹙紧眉间,神色越发刻薄,她从未想过景初融竟生得这副好模样,真是令人心生嫉妒。   她懒懒扬了扬指头,漫不经心道:“免礼,平身罢。”   景初融答了声“是”,便起身接受来自四面八方妃嫔目光的洗礼。   “你就是十三公主景霁?”冯贵妃在身边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坐着。   “是。纪王殿下对景霁说,贵妃娘娘您执掌后宫,凡事都要经了您的手,便让公公带着景霁来面见您。”景初融微垂眼眸,老老实实答道。   冯贵妃轻轻抚摸着自己保养得当的手,看也不看一眼景初融:“皇儿已派人告知本宫了,日后你便老老实实待在宫里,本宫自会遣人去打点一切。”   说罢,便侧头轻轻唤来身旁的侍女,询问:“小公主的住处,可有着落了么?”   侍女俯身恭恭敬敬道:“回娘娘,筑玉轩空着屋子,四周环境也好,奴婢已遣人去打扫收拾了,一会儿便可带小公主去。”   冯贵妃闻言一笑,点点头,“既如此,你便住在筑玉轩罢。”   景初融忙行礼谢安。   冯贵妃翘着指尖,轻抚盘起的发髻,道:“你去见过娘娘们,日后同在宫里,认识了才知道该行什么礼,别没个分寸,惹人耻笑。”   说罢,便以手掩唇发出几声轻蔑的嗤笑。   其他妃嫔也跟着出声嗤笑,边笑边用奚落嘲讽的眼光瞄着景初融。   这是在故意刁难她,嘲讽她是一个在偏僻行宫长大的粗鄙公主,没人教导她礼仪,满宫妃嫔都在等着看她出丑。   景初融不动声色,看起来依旧是乖巧和顺,可爱娇柔的模样。   她恭恭敬敬颔首称“是”,便在宫女的引导下,依次向两侧嫔妃行礼。   “这位是谢妃娘娘。”   景初融便依着妃子的礼仪 ,与谢妃彼此行了礼。   “这位是夏淑媛。”   景初融又依着淑媛的礼仪,与夏淑媛彼此见了面。   到了品级低的妃嫔面前,景初融只是言语上问安,并不做出动作,由着妃嫔向她俯首行礼。   根据宫规,这是极其合适的。景初融虽不受宠,毕竟是个公主,品阶低的妃嫔应当向她行礼。   ……   景初融一步步走着,举止得体,不卑不亢,殿内嗤笑声逐渐消失。   冯贵妃端着的一张脸霎时垮下来。   阖宫妃嫔本以为景初融不懂宫内的礼仪细则,只盼着看她向品阶低的宫人行礼,好狠狠取笑她。   不曾想,这位小公主竟将妃嫔等级对应的礼制分的清清楚楚,不曾怠慢了任何一位,也不曾让谁占了便宜。   冯贵妃心底不悦,景初融这是在打她的脸。   她本想让景初融当堂出丑,怎料经此一遭,反倒让景初融给殿内妃嫔留下了好印象。   冯贵妃冷了脸,伸指捏起几颗葡萄,将熟透的果实狠狠掐烂,迸裂开的果子飞起的汁水溅到她的脸上、衣裳上。   滑腻粘稠的汁水混着脂粉自侧脸缓缓滑落。   身旁的侍女见状忙递来帕子给冯贵妃,她忙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粉一块紫一块,一张粉面上张灯结彩,华服也越抹越脏。   侍女急急唤人来给贵妃梳洗更衣。   冯贵妃眼露凶光擦擦手指,将帕子狠狠掷到地上,她斥道:“没用的东西!笨手笨脚的,明日就打发你去辛者库做苦力!”   侍女吓得跪伏在地,连连求饶:“贵妃娘娘息怒,求娘娘饶命。”   满坐寂然,无敢哗者。   冯贵妃没好气地瞥了景初融一眼:“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且跟着侍女去筑玉轩。对了,你既来过了本宫这里,钟粹宫越贵妃那处你也一道去拜见了罢。”   景初融应了声“是”,便行礼告退了。   冯贵妃望着景初融,满眼不甘,泛白的指尖恶狠狠嵌入掌心。   作者有话说:   小景今日份成就达成:入宫首战告捷!   {下章预告}:开始探索皇宫,敢欺负小景?冯贵妃,你的难处还在后头!   友友们来评论区玩耍呀! 第14章 越氏   筑玉轩与储秀宫相隔较远,走了约莫两刻钟的路才绕到了筑玉轩。   几丛参天高的繁茂深碧色竹子掩映着一处院落,周遭环境清幽,其中羊肠小径微现,石块随势砌去。   景初融跟着宫人沿小径入内,曲径通幽处,方见群墙藏于竹丛后,青石阶依次铺设下来。   为首宫人道:“这便是公主今后的住处了,公主仔细脚下。”   推门入内,院内未免清幽过甚,又是另一番光景。   寒冬里干枯发黄的枝蔓密密麻麻攀附一色水磨墙,细细水流沿着墙垣根处流过,苔藓成斑,青的黑的一片。   院落里草木枯萎,一派荒凉肃杀之气。   宫人笑道:“如今是寒冬,草木枯萎凋零,这处才显得荒凉了些。待到来年春季,草木萌发后,这院落就好看了,绿意盎然,满眼苍翠。”   景初融也笑了:“是呢,有劳姑姑带我进去看看。”   推开堂屋门,只见里头空荡荡的,毫无人居住的气息。   显而易见,这是深宫里一处空置许久的院落。   景初融亦未多做计较,笑意盈盈便接受了,她对为首的宫人说道:“劳烦姑姑为我准备些笔墨纸砚,应纪王殿下的意思,我需要纸笔来写下策论交给殿下。”   宫人听到纪王的名号,忙笑着应下,出去准备笔墨纸砚。   又有一宫人自外面进来,道:“公主,越贵妃午睡初醒,此刻与永兴公主皆在钟粹宫主殿,公主可随奴婢前去。”   景初融说好,刚落座还未来得及歇脚便又起身随宫人出门。   越贵妃是钟粹宫主位,出自名门越氏。生有一子一女,其子封为襄王,当今皇帝病倒前觉得襄王年幼,便未让他涉入朝堂太深,因而在朝廷势力渗透这一处,他比不上纪王。   女儿永兴公主与永嘉同岁,比景初融略微年长些。   大厉开国皇帝以武治天下,故而历代帝王皆重视兵权,重用武臣。   及至本朝本代,大厉主力军分为三部,顾承暄之父――武安侯统领金狮军,定国公瞿远关统领飞隼军,越贵妃母家越氏统领腾蛟军。   因此缘故,越贵妃依靠母家得以稳坐后宫,与冯贵妃相争。   而纪王处心积虑拉拢顾承暄,为的也是顾家的兵权。   ***   钟粹宫内,暖香袭袭,冬日午后的光透过窗棂,映在殿前摆放的紫檀木大理石插屏上,不同于储秀宫满眼金银饰物令人眼花缭乱,钟粹宫朴素清雅、底蕴悠长,一派安宁祥和之气。   越贵妃喜静,故而钟粹宫不似储秀宫那般,妃嫔集聚,人多口杂。   景初融入内时,越贵妃正和女儿谈笑,永兴公主枕在越贵妃膝上,越贵妃满眼慈爱,素手轻抚着女儿的长发,微笑着她说话,静享午后时光。   母女二人其乐融融,美好得像一幅画。   景初融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眷恋。   见景初融来了,越贵妃轻轻拍了拍永兴公主,示意她。   景初融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子行礼,姿态漂亮极了:“景霁见过越娘娘、永兴皇姐,娘娘、皇姐万福金安。”   越贵妃静静打量着她,随即一笑:“是个懂礼数的好孩子,免礼,赐座。”   一旁的宫人搬来绣凳给景初融,景初融道了谢便落座。   永兴公主望着景初融疑惑地眨眨眼,躺在越贵妃怀里问道:“母妃,她是谁?”   越贵妃将永兴搂住,温和笑道:“她啊,是你的十三妹妹。自打出生时起,便被放在行宫养着,如今才回到上京。”   “哦!”永兴一拍巴掌,坐起身来,“你就是那个被抛在行宫的小妹妹啊!”   这话并未刺到景初融的心,她早就明白,此番回京会见识到各式偏见。这没什么,言语而已,不比实打实的刀子,刀刀见血。   景初融刚想开口,不料永兴快言快语,直接发问:“你母妃是已故的云妃?怪不得你回不来,便是如今回到上京,也没个人给你撑腰。   若本宫是你,便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度过余生罢了,起码舒心自在。回到这宫城里做什么?平白受人欺负,忍气吞声。”   “永兴!”越贵妃温声斥道,“不得如此不知礼数。你妹妹刚回宫,你这是做什么?”   景初融面不改色,心里却悄然升起一股酸涩的滋味。   是啊,永兴说的不错。云妃不在,她孤身一人闯上京,才入宫便受到冯贵妃的刁难与皇姐的轻视。   眨眨眼睛,浓密睫羽隐去眸底的情绪,景初融勉强挤出浅浅笑容道:“皇姐说的是,景霁自然明白。”   越贵妃看了看怀里的永兴,道:“你们是姐妹,日后都在一处玩,景霁你不必这般看轻自己,你母妃是陛下的妃子,你是名正言顺的公主。往后,你与永兴之间就以姐妹相称罢。”   越贵妃示意侍女去熬煮些姜汤,端来暖暖身子,再一并取些新鲜点心。侍女出去片刻,便提着漆器竹编食盒进来,两侧侍女也纷纷上前来,帮着取出姜汤和小碟点心。   越贵妃示意景初融坐近些,又给了她一碗姜汤,让她趁热喝:“本宫听闻你奔波了好些日子才到了上京,这时节天寒地冻的,仔细着凉,你快饮下姜汤暖暖身子。”   景初融心下一暖,当即道了谢,轻轻抿了一小口姜汤尝尝滋味。入口轻盈,甜而不辣,香气馥郁回味悠长,隐隐透出果香。   “本宫的小厨房煮姜汤,配了人参、百合、雪梨等料子一起熬制,生姜的辣味被掩去了不少呢。”   越贵妃喂了永兴一口糕点,笑吟吟道,又指指案几上的几碟点心,“你再尝尝这些,兴儿酷爱甜食,你尝尝如何?”   景初融接过侍女递来的小碟,捏起一块豌豆山药糕品尝。丝丝甜味自舌尖弥漫开,心也跟着充满了甜意。   越贵妃看着她,问:“你如今回宫,应当有个封号。只是陛下病重,这封号倒是难定了。你可有表字或者小字,说出来也方便本宫唤你。”   景初融用帕子揩了揩唇角,道:“表字初融,行宫里的娘娘们平素多唤我融融。”   越贵妃微微点头,“你的封号定下之前,本宫便唤你融融。”   永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入宫后住在何处?可有居所?”   景初融道:“冯贵妃让我住在筑玉轩,我已经看过了,环境清幽,很不错。”   “嗤。”永兴忍不住笑出了声,自觉失仪,躲在越贵妃怀里憋着笑道:“筑玉轩?那种地方你也甘心去住?那可是空置了许多年的院子,本宫连进都懒得进。”   “不妨事的,已经打扫干净了。我初来乍到,能在皇城之内有处干净明亮的庇身之地便知足了。”   永兴心里藏不住事儿,直言不讳说出心声,景初融也不便再出言谦让邀她去筑玉轩玩。   又闲谈了片刻,景初融便起身要告辞。越贵妃挽留她,说待到用过了晚膳再回去,景初融另有要务在身,便谢绝越贵妃的好意,推辞了。   ***   日头逐渐西沉,照着树上枝丫影子斜斜挂在墙壁上。   负责预备晚膳的宫女还没来筑玉轩,景初融便借着窗外的光亮,准备写下归同策前七策。   桌上是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许是得了纪王的令,宣纸质地不俗,墨也是好墨。   景初融铺开纸笔,略微思索片刻,便落笔写字,字如其人,她的字端正俊秀。   她天资聪颖,读书读多了,渐渐意识到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悟性也高,有时对书中内容读上几遍,她所得到的体会丝毫不逊于书底名家大儒的心得批注。   因而,她是熟练记忆了归同策全策内容的。不过,若是为了眼前之利全部写下,只怕纪王得到归同策后,景初融也失去了利用价值。   故而她只能拖延时间,慢慢给自己寻找更多机会。   隔一段时日给出一部分策论,徐徐图之,方能长久。   半个时辰后,景初融言简意赅写下了前七策,刚巧预备晚膳的太监到了,此人正是给景初融引路的那位,是纪王手下的人。   景初融将几叠纸卷收拾好,交由太监带回,便去用了晚膳。   路是自己选的,她要习惯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生存。   十余年了,这座历经风吹日晒的皇城究竟掩埋了多少陈年旧事的真相,总得有个说法。   说不准未来某一日,她能登上宫阙最高处远眺清晨的第一缕朝晖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小顾有被被伤到,又开始睹物思人了。感谢在2022-04-15 20:00:16~2022-04-16 20:02: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慕玖玖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慕玖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救命又书荒了 4瓶;黑心土拔鼠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永庆   且说顾承暄自重华殿而出,满心烦绪。脚下生风只知寻着旧道快步走回朱雀门前。   牵马的小厮见他来了,刚想迎上去,却被顾承暄自身侧略过抬手夺走了马鞭。   小厮尚未回过神儿来,他怔怔站在原地,顾承暄却早已飞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不消多时,常伯琛亦匆匆赶来。   他见小厮傻愣着发呆,笑着伸出指头敲了敲小厮的脑袋:“青天白日傻愣着做什么?我问你,顾少将军人呢,还没回来?”   小厮被他敲地吃痛,霎时回过神来。他僵硬地伸手指了指顾承暄离去的方向,磕磕巴巴道:“少……少将军方才速度快得惊人,小的没来得及劝止,少将军便闪过小的身边夺回鞭子策马跑了。”   “什么?已经跑了!”常伯琛探头看向朱雀大道,丝毫寻不到顾承暄的踪影,他心下一紧,当即夺过鞭子纵马扬鞭飞驰追去。   顾承暄在前头恣意纵马,冬月的风本就猛烈,他又全力驱策马飞速奔跑,凌厉的风刀如利刃一般划在脸上,他全然不顾人和马的体力,只一味向前奔去,似乎唯有这般疼痛能让他清醒些似的。   常伯琛在后面紧追不舍,他心下隐隐透出预感,顾承暄怕不是又去了那处。   “长烁,你切莫冲动!”常伯琛再次扬鞭连抽抽数下,催促马加快速度去追赶顾承暄。   上京皇城西边有一片密林,参天大树林立,藤蔓丛生,若是夏季,入目皆是浓郁葱茏。   冬季,这里也有独特之处,别处藤蔓皆枯萎,唯有此处有长青不败之藤,和某个地方十分相似。   像漠川行宫里的那片密林。   顾承暄策马而来,及至密林跟前方猛一勒紧骏马,坐骑一声长鸣扬起前蹄。   顾承暄望着藤蔓怔怔不语。心下千头万绪交错横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远处,常伯琛终于追上了顾承暄留在风中的残影,便加快了速度奔来。   常伯琛翻身下马,看着满眼落魄的顾承暄,不由叹了口气。   “长烁,斯人已逝,放下吧。”常伯琛心知说不出能真切安慰到顾承暄的话,只能用苍白无力的言语一遍遍劝他放下。   明知他不会释怀。   “伯琛……”顾承暄的嗓音不知为何变得极低沉喑哑,“若是那日我答应了永庆公主,便不会有今日之局面,公主她也不会……”   常伯琛俯身劝他:“世事难料,你我皆都无法预测将来之事……日子还要继续,长烁,人总要朝前看。”   顾承暄依旧默不作声,一身冰霜融入无边寒冬之中。   早在漠川雪原之上,自挫伤景初融的那支利箭离弦的那一刻起,他便心下了然。   他应该恨的人并非是景初融。   而是他自己。   不过是他自欺欺人了许久,一直不愿面对内心真相罢了。   关于永庆之死,景初融固然难辞其咎,然而归根结底终究是因为顾承暄先放了手。   是他亲手断了永庆最后的念想。   心口处的疼痛弥散开来,清晰又残忍。   常伯琛眼见他逐渐消沉,便扶着顾承暄上马。   为了缓和气氛,常伯琛故意提起方才宫里的事,不怀好意笑道:“长烁啊长烁,你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说着不管小公主,见到小公主被欺负了,还不是出言护着人家?嘴硬心软,你这张嘴惯会得罪人。”   顾承暄目视前方,手上捏紧缰绳动作丝毫不耽搁,音色沉痛:“你也知道,永庆当初便是被这帮人欺负,不堪受辱竟走到了那一步。我自然见不得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今日不论是谁,我都会出言相助。”   常伯琛想方设法绕了一圈,却被顾承暄又绕回到永庆公主身上,只能暗自叹息,寻着由头换话题。   “长烁,你说我这次离家这么久,我娘会不会想我想的痛哭流涕啊?她要是一上来就抱住我,我肯定也要紧紧抱住她。你猜,我娘会不会早在家中摆上一桌好菜,等着我回家?其中一定有我最爱的松鼠桂鱼!……”   天际霞光汇作一团,照亮了两人的背影。   ***   入夜后,顾承暄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永庆薨逝后的每一个夜晚,顾承暄都饱受噩梦纠缠,痛苦不堪。   他蓦地睁开双眼翻身坐在床畔,右手捂住心口急促地喘息着,胸膛一起一伏。   感受到掌下覆着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剧烈跳动,顾承暄这才自噩梦中脱身,缓过神儿来。   数九隆冬时节,他的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冷汗,行动间带起微风,脊背一寒,原是里衣已被汗水浸透了。   顾承暄脸色煞白,喘着粗气起身倒了杯茶水饮下。借着茶水的几分凉意,他压制住翻腾的气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又做噩梦了。   准确来说,是他又梦到往事了。   那夜,他入宫赴宴,永庆公主遣人与他秘密邀约,他猜到是被公主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便去赴约,准备坦诚相待。   顾承暄年少时便随父远征北疆十四部,沙场磨砺多年,逐敌千里俘获苍狼首领,以一己之力斩杀十四部名将大员数十人,少年将军战功赫赫。   皇帝欲行封赏,顾承暄别无所求,只向皇帝讨了一道旨意。   他要以军功为聘,迎娶永庆公主。   只不过当时永庆尚未及笄,故而顾承暄并未直言心声。只待永庆行及笄礼后,他再亲自叩请圣恩求娶。   年少时,两人约定,顾承暄要带永庆离开深宫。   如今他功成名就,不仅要兑现诺言带她离开,更要风风光光迎娶永庆。   十里红妆,三书六礼,他绝不会委屈了永庆。   行宫一别,他已经让她等了数年,是时候该兑现承诺了。   这是两人一别多年后,第一次私下相见,永庆竟变得十分陌生,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   印象中的那个小姑娘明媚灵动,她笑起来天真烂漫,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星光点点,睫羽似灵动的小蝶般翩翩翻飞,垂眸含笑时会漾起梨涡浅浅。   是他不敢触碰最纯粹自然的美,如同掌心捧着晶莹的朝露,虔诚地捧着,唯恐洒落了一分一毫。   可那夜的永庆失去了所有的灵气,除却面孔依稀有幼时的影子,其余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十分陌生。   顾承暄莫名感到失望,一股冷意猝不及防贯穿全身,满腔柔情霎时化作云烟消散。   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永庆竟然自荐枕.席,她用自己的身.体做交易,解衣.敞.怀,苦苦哀求顾承暄救救她带她离开。   顾承暄的右手被永庆紧紧握在掌心,又逐渐被带至胸口处。   顾承暄心下一惊,蓦地将手缩回。   那个让他托付真心的小姑娘,此刻跪在他的脚下痛哭流涕。   水红肚兜的系带被永庆解开,松松垂在身体两侧,稍一用力最后一层遮挡便可被轻松扯下。   她跪倒在地,锦衣华服上沾满了污泥。   他的月亮啊……   捧在金玉丛中养着,怎会沦落成这般风尘女子的模样……   荒唐至极,她可是一国公主啊!   年幼时许下的诺言,不就是他答应带她离开深宫吗?   如今,她所求便是他所愿,只要顾承暄肯点头,这个诺言便可兑现。   他应当不加思索答应永庆才是啊。   顾承暄,你在犹豫什么?   顾承暄默了默转开目光,毅然决绝拂开那双紧握着自己右掌的纤纤嫩手。   察觉到他的动作带有明显抵抗的意外,永庆慌忙挪动着膝盖靠近他,如抓紧救命稻草一般攀上顾承暄的腿。   甚至近乎疯狂地将身子贴上去。   这次顾承暄丝毫不留任何情面,在触到她手的那一刻当即冷着脸用力挣脱开。   永庆显然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望向顾承暄,眼神空洞洞的,被一种莫大的绝望填满。   她脸上留有清晰的泪痕,哑着嗓子道:“将军……不要永庆了么?”   不待顾承暄开口,她失魂落魄地低声念叨着:“不可能的,你是喜欢我的,他说你是喜欢我的,他说,他说……”   末尾的只言片语几不可闻。   顾承暄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上双眼,而后睁开,心似被刀子扎了一般疼得发狠,就连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般的痛。   睁开眼,他的眼底一片猩红,迷茫与失望逐渐漫过心头。   她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不惜出卖自己的一切,这般自轻自贱,去低三下四地哀求他,如街巷深处一只摇尾乞怜的流浪猫一样。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她。   顾承暄心下一狠,转身迅即离开。   他需要好好静一静,想清楚该如何重新面对永庆。   世事难料,翌日一早,永庆公主投湖自尽的消息便传遍上京城。   据传言说,她畏惧传国玉玺带来的谶语,又因兄长滕王叛乱,永庆公主为了自证清白,唯有以死谢罪。   永庆公主是溺水而亡,捞上来之后太医院已经验过了,确认无疑。   就在昨夜,就在他们最后相会的花苑旁的湖畔,他走之后,她便满怀绝望跳入水中,结束了潦草悲哀的一生。   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一瞬之间天昏地暗,顾承暄万念俱灰,心口疼得裂血。   一口鲜血自胸腔喷涌而出,他晕了过去。   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先违背了幼时立下带她出宫的誓言,而后又辜负了她的心,永庆将顾承暄视作最后的希望,而顾承暄竟成了击垮永庆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敢去想永庆当时的心情该有多么绝望,她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任由湖泊一点一点吞噬掉她的生命。   顾承暄悔不当初,满心愧疚与悔恨。   自那以后,午夜梦回,他时常梦到分别前的那一夜。   若是那时他答应了永庆,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可若时光真能倒流,又回到了那夜,对着面目全非的永庆,他会作何选择?   顾承暄不知道答案。   逝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   作者有话说:   不知算不算剧透,我文案上标了:身心C,咕子坚定举起顾景大旗,这章的事其实是个误会……   为了随榜压字数,准备隔日更,下次更新在后天晚上8点,友友们见谅q^q   万分感谢追到这里的友友们,咕子我真的被你们深深感动到了呜呜呜。友友们的支持真的是我前行的莫大动力,孤军奋战的时候有个人对你说加油的感觉真的会让这个泪点低的咕子感动大哭哇啊啊(我在说什么乱糟糟的,友友们忽略我的胡言乱语哈哈哈)。 第16章 算计   傍晚时分,送膳太监不敢怠慢,带上纸卷紧赶慢赶送至重华殿。   纪王阅毕大喜,连夜招来心腹幕僚共读策论。   几名幕僚看后赞不绝口,直言归同策果真名不虚传,实乃奇绝,诡绝,妙绝!   纪王被吹捧地飘飘然,只觉得神策在手,天下我有。   好似下一刻,他便可依着归同策大展身手,效五帝之功绩,立万世之基业。   这位皇妹当真不容小觑,他可要好好利用。   纪王这般想着,与幕僚商议至三更天才散去。幕僚走后,他准备就寝,却兴奋地睡不着,约莫至寅时末才有了睡意。   纪王悟性不高,虽有舅父冯宰辅教导,又被皇帝亲手提点着朝事,却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空会纸上谈兵,换而言之,以纪王的能力并不足以撑起大厉的江山,成为一名合格的帝王。   看着逐日长成的襄王与野心勃勃的滕王,他越来越担心,自己能否坐稳这储君之位。   即便拿下储君之位,他又该如何接过重担撑起大厉江山。   天助他也,趁着老皇病倒,滕王按捺不住率先起兵谋反,纪王便有了合适的理由除去一枚眼中钉。   恰逢此时,眼线来报,遗失多年的归同策被藏在漠川行宫,而滕王正闻声率兵前往漠川行宫。   归同策,被奉为大厉无上至宝。开国皇帝文治武功,四处征战统一疆域后,召集四方奇士谋士共编此书,以此书为导,历代皇帝治国平天下,将大厉王朝推至鼎盛时期。   只可惜,十余年前皇帝驾临漠川行宫后,传国玉玺与归同策竟被盗走。所幸寻回了传国玉玺,归同策却仍杳无音信。   数年来皇帝悬赏万两黄金,出动各路明线暗线人手,归同策始终下落不明。   显而易见,失去归同策后,帝国以骇人的趋势日渐没落。周遭部族崛起,大厉卧榻之侧竟任由虎狼酣睡,内忧外患渐起。   此时归同策重现于世,莫非是苍天在暗示,他就是带领大厉重回鼎盛时期的天选之人?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纪王便匆匆入宫去见冯贵妃。   冯贵妃体胖易乏,此刻刚梳洗完毕,等待侍女布早膳。   打开竹篾描金棱形食盒,一碟碟精致小菜被呈上桌来,足有三十碟,摆满了填漆花膳桌。   侍女盛了碗熬得晶莹剔透的官燕燕窝粥,冯贵妃尝了一勺恹恹推开:“日日都是这些,拿去倒掉罢。”   纪王便在此时进入储秀宫主殿请安:“儿臣给母妃请安,母妃金安。”   冯贵妃笑得脸上沟纹深邃,忙招手示意他一同用膳:“我儿,今日怎么得了空来给母妃请安,大清早的,我儿还没用膳罢?来人给殿下添副碗筷。”说罢,便吩咐身边侍女,却被纪王拦住。   纪王开口道:“母妃,实不相瞒,儿臣此番前来,有事与母妃相商,还望母妃能帮儿臣。”   “我儿但说无妨,难为我儿一早入宫,想来是有万分紧要的事。”冯贵妃看向纪王的眼神满是骄傲与欣赏。   “儿臣虽是亲王,但后宫毕竟不容儿臣随意摆布。母妃您在后宫说一不二,可否帮儿臣,略微关照关照景霁?”   冯贵妃手中的筷子“啪”一声落地,脸色霎时阴云密布起来,她蹙紧眉尖斥道:“景霁?我儿你莫不是鬼迷心窍了,竟然让本宫关照她?”   纪王见冯贵妃变了脸色,忙使个眼色屏退两旁侍从,劝着冯贵妃:“母妃息怒,也不必待她同永嘉那般金贵,稍稍施些恩惠罢了。”   冯贵妃顿时没了胃口用膳,她冷哼一声,盯着纪王劝道:“我儿,母妃告诉你,你莫要对景霁心软,她与云妃可是一路货色!”   纪王无奈央求冯贵妃道:“母妃,景霁读过归同策,儿臣要好好用她,凭借归同策荣登大统,召八方拜服,创千秋基业。   景霁小小年纪孤身一人,母妃此时若是伸出援手,略施小惠,景霁必然心悦诚服,为我所用。”   冯贵妃依旧是烦躁不悦的模样:“景霁何德何能被你看重?她本该在十余年前随云妃一同去了,谁知这丫头如此命硬?”   她含恨咬紧牙关,冷哼一声:“早知如此,本宫当年就该再狠一点,把药量给云妃加足了,让她母女二人回天乏术!”   冯贵妃眯成缝的双眼中迸出凶狠与阴毒的精光,似是恨不得将当年的云妃剥皮抽筋。   纪王好言相劝哄了冯贵妃半晌,她这才勉强答应了要照看景霁。   冯贵妃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气,抬眼看了纪王一眼:“既要让她体面,也应当给个封号。无需过问钟粹宫那边的意思,全凭本宫处理。”   纪王连忙称是:“儿臣让礼部负责择字,选出来交由母妃定夺。”   母子二人又絮叨了些闲话,正说着,只见宫女自外间急急赶来,“噗通”一声跪下:“娘娘,殿下,大事不好了。小公主在来储秀宫请安的路上,与永嘉公主起了冲突。”   “什么?!”冯贵妃听说爱女动怒,一拍桌子怒火中烧,当即要派人教训景初融。   纪王忙拦下冯贵妃,劝道:“母妃息怒,景霁胆小懦弱,没这个胆子去主动招惹永嘉,更不敢顶撞永嘉,永嘉吃不了亏。咱们且先去听听事情原委。”   冯贵妃愤愤挥了挥帕子,厉声唤来侍女扶着自己,一行人气势汹汹去给永嘉公主撑腰。   贵妃的轿辇已在储秀宫宫门前候着,冯贵妃在宫人的搀扶下乘上轿辇,这才唤来宫女问话:“公主在何处起了争执?”   宫女低眉顺眼回答:“在陛下寝殿前。”   陛下重病卧榻静养,此时在皇帝的寝殿前吵闹?这可是大不敬的罪过,重则会被问候脑袋的!   冯贵妃心道不好,忙命人快些赶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①关于冯贵妃母女送上门来挨打这些事……主动去招惹女主,受辱不是活该吗?②男配一号要出场啦,是个病娇,期待他和顾狗的修罗场(搓手手)   友友们晚上好!因为随榜要压一下字数,再隔日更一次,把时间提前,后天周四中午12点更新!祝友友们好梦!感谢在2022-04-17 21:04:57~2022-04-19 20:04: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心土拔鼠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作死   依着宫中礼节,景初融应当每日向两位贵妃晨昏定省。   她得了空便唤来宫女给她讲述各处宫殿布局和其中路线。   听了半晌,景初融铺陈纸笔,依据描述简单绘了张图。   她在灯火下细细揣摩图纸,纤细白皙的指尖闪着莹润光泽落在纸上,点出一条路线。   筑玉轩距离越贵妃的钟粹宫稍近些,过了钟粹宫再走上一段路,便是皇帝居住的寝殿。而后绕过一座御花园,需得再行两刻钟才能到冯贵妃的储秀宫。   这是最常规的路线,也最耗费时间。   景初融轻轻捏起图纸,透过如豆灯火略一思索,便寻出一条新路线。   皇帝寝殿与侧殿之间有两堵朱墙相夹而成的甬道,西侧侧殿平日里空落落的,只有进宫侍疾的皇亲国戚才会住在侧殿。   若从甬道间穿过,倒能省去不少路程。   灯下观美人,平添几分朦胧美意,衬得她越发绝色出尘。   景初融心底思忖着明日诸多事宜,剪灭灯花早早歇下了。   在上京城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的心里并不算安稳。   轩外呼啸了一晚的北风不似方才急切,唯恐扰了小公主清梦一般,此刻消声敛气平静下来。   透出暴风雨前夕风平浪静的意味。   ***   翌日一早,略微用了些早膳后,景初融便让宫女引着路,按照昨夜规划的路线依次去拜访越贵妃与冯贵妃。   她从宫女处得知冯贵妃懒怠,起得晚,又因着储秀宫距离她的筑玉轩远,遂先去了钟粹宫给越贵妃请安。   自钟粹宫出来,景初融沿着太清湖畔往皇帝寝殿方向走。   冬日的太清湖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日光透过云层射向湖面,泛起耀目银色光泽,莫名刺痛了眼睛。   晨间各宫忙着梳洗用膳,宫人多在各自宫苑里忙碌,宫苑外的御道上罕见人烟,除却寒风卷携落叶翩舞,周遭十分寂静。   景初融一面走一面悄然细细打量周遭环境,不知不觉间便走进皇帝寝殿与侧殿之间的甬道。   “站住!”   一声尖利的女声划破清晨深宫禁苑内的寂静,惊起寒鸦自枯枝败叶堆里簌簌飞起。   景初融闻声停住脚步,不慌不忙转身回望。   身前引路的宫女看清了来人的面孔后,慌忙颔首俯身行礼:“奴婢见过永嘉公主,公主金安。”   来者梳着小而枯黄的发髻,约莫是惊鹄髻的式样,只是发量少了些,撑不起惊鹄髻的美感。   瘦而枯的发髻上坠满了各式簪子、金玉钗子、步摇,过于庸俗夸张。   永嘉描着极细的柳叶眉,涂着色泽过于鲜艳的胭脂,她脸上留白极大,这一黑一朱印在上面,莫名有些滑稽。   不愧是冯贵妃的女儿,行事作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永嘉公主走得着急,满头钗环叮当作响,与沉静自若的景初融相比,永嘉明显透出狼狈不堪的模样。   待她走近了,便乜着眼打量景初融,眸色中尽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永嘉两手各自扶着身旁的两名侍女,姿态高傲至极,她翘起下颌睥睨道:“你就是昨日刚回到上京的景霁?”   景初融微微点头示意,道:“见过皇姐。”   永嘉鼻孔朝天冷哼一声,心里十分不爽。   她本想将景初融从皮囊到内在逐层嘲讽一通,可惜出师不利。   谁知景初融竟是个标致的美人,抛却模样格外出挑不说,仪态亦是上佳。   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开始挑刺了。   这怎么能行呢?永嘉一定要寻个由头发作,她扶着宫女迈着步子,围绕着景初融转圈打量,越转越快。   一圈,两圈,三圈……   “呕!”   永嘉蓦地冲到甬道边的宫墙下,捧着胸口恶心地想吐。   她只一心想故意刁难景初融,绕着她寻由头发作,却始终没挑出什么不是,反倒不知不觉间把自己转晕了。   永嘉扶墙背对着景初融,景初融眸底闪过一丝鄙夷。   她冷冷扫着永嘉的背影,不轻不重问候道:“皇姐没事罢?晨起风凉,仔细受寒伤着身体,皇姐还是回宫歇息罢。”   永嘉扶着宫墙阖上眼喘息几口气,缓了缓胃里那股翻江倒海般的不适感,猝然转身扑向景初融,狰狞着一张脸,伸出双臂作势要把她推倒。   景初融心下一惊,不曾想过永庆竟如此放肆娇纵,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明目张胆欺负她。   永嘉即将碰到她的前一刻,景初融灵巧侧身一闪,肩部擦着永嘉的指尖躲了过去。   永嘉扑了个空,身旁侍女见状不妙,心道公主若是少了根寒毛,她们必定会被拖去慎刑司打得皮开肉绽,于是几人慌忙争抢着过去挡住永嘉。   “啊!!!”永嘉尖叫一声,重重摔倒,狠狠砸在宫女身上,身下肉垫吃痛发出惨叫。   一旁未来得及阻拦的宫女忙上前扶起永嘉,提心吊胆仔细察看永嘉全身上下可有受伤的地方。   “公主公主,您没事吧?”   “哪里疼?公主您的脸没伤着吧?”   “公主的脚如何?可还能走动?”   宫人们围着永嘉叽叽喳喳,嘘寒问暖,甬道里吵吵嚷嚷。   无人在意那几名吃痛叫疼的肉垫,景初融目光一转,走了过去,伸出手帮扶她们起身。   “伤得严重么?”景初融轻声询问。   几名宫女揉揉肩背,忙道:“不妨事的,多谢小公主帮扶。”   永嘉蓦地一把推开围着她的宫人,面色凶恶,她指着景初融厉声呵斥道:“景霁你大胆!竟敢推本公主,本宫要撕碎你这副皮囊!”   说着便张牙舞爪冲过来要抓景初融。   一招颠倒黑白,实在是蠢笨不堪,永嘉娇纵惯了,便是指鹿为马,旁人也只能附和。   那几名肉垫宫女见状忙将景初融挡在身后,拼命拦着永嘉道:“公主,公主息怒啊。”   “景霁!你过来,看本公主不撕碎你的脸皮!”   永嘉继承了冯贵妃的脾气性格,又因为有冯贵妃和纪王撑腰,在宫里肆无忌惮惯了,较之冯贵妃,更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气势。   景初融见状,心知永嘉今日必是有备而来,故意寻衅生事。   遂快步向甬道尽头走去,刻意引着永嘉跟着她走。   永嘉含恨不管不顾咒骂道:“和你娘一样的德行,厚颜无耻的狐狸精!”   景初融心中一痛,回眸冷冷瞪住永嘉,水盈盈的眸子瞬间暗如深渊,目露寒光,透出冰冷彻骨的警意。   永嘉霎时被吓住了,她脑中轰的一声,胆怯地咽了咽口水,过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又接着痛骂。   景初融不顾她的辱骂,加快了脚步迅疾穿过甬道尽头的门。   永嘉只顾着出气,尚未意识到她跟着景初融走到了何处。   宫人们单认为小公主是在躲避永嘉,便也没去拦着景初融。   一堵朱墙映入眸中,景初融舒了口气,转身隔着宫人与永嘉对峙。   她心中沉着冷静,眸中泪光盈盈,面带委屈道:“皇姐,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故意挑衅,出手伤我?”   永嘉满心火气,没理清她话中的意思,尖声怒斥道:“我打的就是你!怎么?不服吗?本宫今日不但要打你,还要扒下你一层皮!”   景初融勾唇隐隐一笑,心道永嘉上套了。   她的双眸弥散开水雾,捏着帕子拭泪,循循善诱,小声凄然道:“皇姐怎能如此欺辱我,深宫禁苑里厉声喧哗,姐姐莫不是在冒犯父皇的威严?   我虽可怜,却和姐姐同为大厉公主,我的母妃是父皇亲口册封的妃子,皇姐辱我母妃,莫不是在质疑父皇的圣谕?”   永嘉此刻全然被激怒了,自然不能落了下风,她敞开声音,肆意叫嚣道:“你以为父皇会给你撑腰?本宫就要欺辱你,你又能如何?父皇被猪油蒙了心,老昏了头,才看不清你与云妃的真面目。”   景初融声泪俱下,颤抖地如风中的小树,眸中满是哀凉。   大颗泪珠涌出眼眶,泪水自下颌滑落,浸湿了帕子,哭的令人见之心碎。   她低声大恸:“姐姐为何辱我母妃,她已经薨了,何必……”   “父皇就在此处,有本事你去求他来给你和你母妃撑腰啊?哼!”   永嘉见她哭得伤心,恶狠狠出了一口气,不由快意地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猝然察觉到不对。   父皇就在此处……就在此处……此处……   轰的一声,晴天霹雳震碎了永嘉的脑子,她霎时脸色一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为时已晚,两名黑衣人自朱墙内一跃而出,各钳住永嘉一臂用力利落往身后一拧,将永嘉死死按伏倒地跪拜。   黑衣人本是无意,巧了,永嘉跪拜的方向面朝着景初融。   景初融见状遂悠悠转正了身子,正对上永嘉。   永嘉见自己被迫跪着景初融,拼命挣扎要起来,刚一动弹,肩背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吃痛禁不住伏低身子,用力过猛“噗通”一声以头抢地。竟给景初融磕了个头,额头上顿时肿起青紫色的大包。   “放开本宫!快放开本宫!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害我,我母妃知道的一定把你们吊起来狠狠打!”   “痛!好痛!混账奴才还不放开本宫!”   任她如何痛骂,二人仍不松手。   宫人们大惊失色,冲上前去想救下永嘉,却畏惧影卫的威慑,被吓退了。   景初融仍在那里一面漫不经心捏着帕子低声啜泣,一面拿帕子掩住眼眸愉悦地欣赏着永嘉狼狈的模样。   皇姐,这可是你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景初融初回上京,根基不稳,秉持着见面有事无事笑嘻嘻的原则,并不想多生事端。   更何况永嘉有冯贵妃和纪王护着,路过的蚂蚁见到她都知道绕道走。   谁知道入宫首日便撞见了这麻烦精,还紧追不舍诬陷景初融。   昨日尚有顾承暄能好心出手相助,今日这深宫禁苑内景初融当真是孤立无援了。   如今还有谁能压制住冯贵妃?   除却皇帝再无他人。   且不谈皇帝卧病在床不能主持大局,他若是真心疼爱景初融,能把小公主抛弃在行宫不管不问?   无妨,皇帝不能出面,他的影卫却可以为了维护主子,而铲除一切不利于皇帝的人。   这倒是一支可以利用的力量。   景初融昨夜研究地图时,故意定下了这条路线,一来是走起路来省时间,二来,则是以防不时之需,方便借用影卫的势力去抵挡。   “嘉儿,嘉儿……”冯贵妃在轿辇上便看到心肝儿被人按在地上跪着,心疼地忍不住叫唤。   她急躁地拍拍扶手,厉声尖叫着:“快,快些走!本宫的嘉儿怎能受此屈辱,本宫,本宫要将这帮人打入慎刑司!”   纪王却眯起眼睛察觉到不妙,他眉头紧锁,看向冯贵妃,劝道:“母妃,那似乎是影卫……”   冯贵妃丝毫不顾他,蹬着眼睛吼道:“本宫管他是硬卫还是软卫!儿啊,你看到了么?嘉儿她长这么大,一句重话都没受过,你定要将这些人重刑拷打,为你妹妹出一口恶气!”   轿辇到了跟前,冯贵妃心急火燎地扶着嬷嬷去看永嘉。   “嘉儿,嘉儿。”冯贵妃心疼地扑上前抱住地上狼狈不堪的永嘉。   永嘉见为自己撑腰的人来了,号啕大哭道:“母妃,您要为嘉儿做主啊。母妃,嘉儿好痛啊,您快让他们放开嘉儿。”   冯贵妃火冒三丈,她不住拼命拍打推搡着扣住永嘉的影卫,嘶吼道:“不长眼的,还不放开公主。谁给你们的胆子,胆敢欺负公主,活腻歪了不是?”   纪王想出声劝阻,奈何冯贵妃在气头上,油盐不进。   扣住永嘉的黑衣影卫冷冷道:“臣奉陛下之命,护卫宫廷,贵妃安敢阻拦?   公主在陛下寝殿前满口污言秽语,肆意喧哗扰乱深宫清静,此乃第一宗罪;   以下犯上,妄言陛下,此乃第二宗罪;   口出狂言,辱骂陛下亲封的亡妃,藐视皇威,此乃第三宗罪。数罪并罚,公主可有辩驳?”   冯贵妃闻言一怔,心下霎时凉凉,满脑的火气瞬间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   她来之前,单以为永嘉和景初融犯了口角,在她眼皮底下这就是小事一桩。   谁知,谁知永嘉这孩子忒放肆了,竟辱骂到了皇帝头上。   皇帝的影卫,只效忠当朝皇帝一人,皇帝薨逝后影卫便自行解散,并不会继续效忠跟随下任君主。   冯贵妃再受宠,纪王的权势再大,影卫也不会听命于他们。   纪王心底愤恨不已,这个蠢妹妹无论从小到大给他惹了多少事端,他都一一压下,反而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这下倒好,辱到父皇面前来了。   冯贵妃慌乱的摇着头,永嘉不停哭着闹着让冯贵妃越发烦躁不安,脑海中忽地炸开一个念头。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细长的眼缝中迸出算计与肆意的精光来,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胆敢信口雌黄污蔑公主。尔等说公主方才藐视皇威,可有证据?啊?除了你们,还有谁听到了?”   纪王愣住了,他竟不曾想到这一点。若只有影卫作证,倒也没什么,即便加上景初融,也不足为信。   影卫冷哼一声,手上力度不减,疼得永嘉哼哼唧唧落泪。   影卫道:“御前侍奉的罗公公也听见了,贵妃还有异议么?”   “罗培喜又算得了什么?如今陛下口不能言,你们奴才就敢蹬鼻子上脸,抱成团来欺负我们储秀宫了?”   冯贵妃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心道只要咬死永嘉是被冤枉的,又无有权有势的证人来作证,这罪名,就定不到永嘉的头上。   影卫显然是被冯贵妃母女的无耻给气到了,心想陛下怎么纳了这么个胡搅蛮缠的妃子。   场面陷入僵局,长久扣住公主不放倒也不是个办法,若按以往的规矩,影卫直接拿人问罪便是,不想冯贵妃撒泼打混来了这么一出,这是要污蔑影卫的名声。   日后若是皇上神志清醒了,她再把这事捅到皇上面前,影卫便会蒙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景初融心中紧了紧,这冯氏母女的做派当真是上不了台面。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今日若不让永嘉吃点教训,真被冯贵妃浑水摸鱼混过去了,来日不知要怎样变本加厉。   冯贵妃撑着腰理直气壮质问影卫:“你们倒是说话啊,谁能作证?找不出证人,就把公主给放了,自请去慎刑司受刑!”   影卫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冯贵妃得意洋洋,永嘉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景初融双手绞紧了帕子,心中升腾起不安。   她迅疾思索应对之策,正想着,忽闻前方侧殿之内传出低沉喑哑的男声,透出抱病虚弱之势,音量不大却字字清晰――   “本王可以为诸位作证。”   纪王在听见这熟悉的声线的一刻,不由气血喷涌,他攥紧了袖中拳头,身子一颤。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男配一号来了,敬请期待 第18章 打脸   侧殿大门缓缓打开,当中站着一位身披银白色暗金竹叶纹鹤氅的男子。男子怀抱手炉长身玉立,一顶素色玉冠松松束起青丝。   他面色呈现出病态苍白,唇色偏暗,乌黑的眼珠虚虚透出迷离的光,盯住了人便令人不寒而栗。   男子勾起隐隐发青的唇,似笑非笑道:“见过诸位。本王今日按例入宫侍疾,歇在这偏殿,不巧听见了全过程。殿下与贵妃,可愿听本王一言?”   纪王铁青着脸,斜睨了那人一眼,心底怒火丛生。   冯贵妃不认得此人,颤了颤唇角,带着些许疑惑问道:“敢问阁下是?”   男子握拳轻轻咳了两声,道:“恭献王陆恪寒。”   “嘶。”冯贵妃霎时倒抽一口凉气,颤颤巍巍指着他问道:“你,你就是恭献王?”   “正是在下。”陆恪寒微微颔首,他撩起眼皮状若无意扫了一眼景初融。   随即收回目光波澜不惊抚着手炉取暖,不紧不慢道:“本王一早便听着甬道里人声喧闹,待人走近了,方听清原来是永嘉公主――”   陆恪寒顿了顿,一双眸子泛出寒光冷冰冰扎在永嘉的身上。   永嘉似是扼住了命门,禁不住颤抖着身子,眼中满是惊惧,她跪在地上的膝盖早已麻木。   “原是永嘉公主在辱骂什么人,仗势欺人丝毫不允对方开口,言辞之粗鄙,心肠之歹毒,实在是不堪入耳。   更牵涉到陛下,张口闭口陛下愚钝。皇家的公主,竟是这般风范,不孝不敬,恶言恶语。   纪王殿下平日里,竟是这样教导公主的么?堂堂大厉公主,竟比市井泼妇还要毒上三分。   殿下作为皇储,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   陆恪寒自侧殿门内缓缓踏出,银白色大氅如雪一般自景初融身侧扫过。他缓步走至纪王身前,目光幽幽,强迫纪王对上他的视线。   冯贵妃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这时便没了主意,只得转头看向纪王求助。   纪王气得咬牙切齿,他一甩袖子,含恨道:“恭献王所言――”   陆恪寒盯紧了纪王的双眼,挑衅似的挑了挑眉。   “所言可信。”   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愤恨与无可挽回的恼怒,自纪王的齿间僵硬蹦出。   纪王深吸一口气,不顾一旁冯贵妃的怒吼质问与推搡。   陆恪寒是在明目张胆警示他,他若想争这个皇位,就要看清自己的位置。   今日之事已经闹大,又牵涉到陛下,纪王即便是有心护着永嘉,亦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偏私。   永嘉恶名已筑,他若再强行袒护,只怕会引来众多非议。前朝那帮言官首当其冲不会放过他,朝臣不会选择一位不分黑白的糊涂皇子作为储君。   陆恪寒在逼他,而他不得不受着。   思及此,纪王看也不看地上的永嘉一眼,他阖上双眼,全身泄了力,精疲力尽叹道:“永嘉公主,违反数条宫规,藐视皇威。   罚,即日起禁足储秀宫,日日抄写经书为父皇祈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直至父皇病愈,方能解禁。”   永嘉似是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一般,瞬间失魂落魄地瘫软下来。她不可置信地摇头喃喃自语:“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不是皇兄,皇兄不会这么对我……”   影卫松开了手,永嘉霎时扑倒在地,她颤抖着一双手狼狈爬上前抱住冯贵妃,痛哭道:“母妃,母妃救我啊。父皇的病注定好不了了,你和皇兄都说过父皇快不成了,皇兄这是要关我一辈子啊母妃。”   冯贵妃闻言禁不住一声惊呼,她搂着女儿又气又急,慌忙拿手死死捂住永嘉的嘴。   “蠢货!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当着众人的面,你竟然还敢妄言诅咒父皇!这等忤逆的话怎能说出口!   本王聪明一世,怎么能有你这么个蠢妹妹!”纪王当即怒发冲冠,此时此刻恨不得找团布把永嘉的嘴给堵上。   “啪!”   一时怒火攻心,纪王冲上去便给了永庆一个响亮的耳光。   永庆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她死死捂住被扇得红肿的脸,满眼羞愤,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纪王叉腰仰天长出一口气,甩袖抬手唤来身后侍从,大喝道:“来人,将贵妃和永嘉公主带回储秀宫,速速带回!”   必须速速带回,谁知道永嘉这口无遮拦的蠢脾气,再待片刻又能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真话来。   纪王含恨拂袖而去,经过景初融身边时,强压住心中的火气,道:“永嘉娇纵惯了,今日委屈了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景初融泪光点点,盈盈垂泪,释然道:“景霁不敢埋怨姐姐。   原是景霁的错,景霁本想去储秀宫给娘娘请安,不料姐姐心情不好,见着景霁心下生烦。   景霁给姐姐赔不是,早知姐姐心里不快,景霁就不走这处了。”   实则心下暗爽,我本无意招惹你,你自个儿送上门来挨骂。如此急切闯祸,我自然要成人之美。   纪王闻言回头觑了一眼永嘉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下愤愤道天下既有景霁这般聪明通透又乖巧懂事的人,为何偏偏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景初融又福了福身子行礼恭送纪王离开,道:“多谢皇兄为景霁做主,景霁别无长物,唯有早日写出归同策献给皇兄,方能一表心中感激。”   归同策?陆恪寒目光一凛,乌黑的瞳仁再次幽幽转来,认真打量着面前这位模样出挑、娇婉柔弱的小公主。   纪王闻言又是一叹,景初融真是善解人意,若是他的亲妹妹该有多好。无论怎么瞧,言行举止皆能将永嘉完完全全压制下去。   “你今日也受惊了,归同策的事不急,你且先回去歇着,本王派几位宫里的老人去帮你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说罢,纪王便打道回府,景初融恭恭敬敬福了福身子相送。   熙熙攘攘的一群人尽数散去,此刻这里只剩景初融和陆恪寒及其侍从。   陆恪寒这时抱着手炉悠悠走至景初融面前。   若说,景初融对顾承暄的第一印象是一匹逆着冰雪、孤傲冷峻的狼王,那么陆恪寒就像一条阴恻恻的蛇,双眼泛着幽幽诡异的暗光,会藏在角落里悄悄窥探时机,冷不防窜出来咬你一口的那种。   “本王从未见过你。你是,十三公主?”陆恪寒问道。   “是,景霁见过王爷。”景初融避开他窥探来的幽幽目光,行了一礼。   “哦,公主名叫景霁,好名字,想想,还是云妃娘娘取的,对么?”   景初融答:“是。”   “本王姓陆,承袭恭献王府爵位。十三公主是个有趣的人,本王十分欣赏。本王喜欢聪明人,日后,免不了要叨扰公主,还望公主,见谅。”   陆恪寒的手生的很好看,十指瘦削,骨节分明,多了分病气,不似顾承暄那些习武之人透出力量感。   他泛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炉,一声轻笑消散在北风里。   景初融察觉到陆恪寒言语中的那份古怪的意味,她抬眸看向陆恪寒,面色如常:“景霁见识浅薄,不敢以聪明二字自居,王爷谬赞了。”   “哪里哪里,公主不必妄自菲薄。本王看人,向来很准。今日之事本王不过是顺水推舟,即使本王不出手,公主亦已经想好应对之策了,对么?”   景初融不答,泪眸依旧盈盈如秋水,满眼清澈明晰。   “公主这是大智若愚,不露锋芒。本王相信自己的眼光,你我志趣相投,说不定,我们会成为朋友。”   陆恪寒伸手拢了拢鹤羽大氅,转身时状若无意靠近景初融的耳侧,轻声道:“十三公主,后会有期。”   陆恪寒呵出的气流淡淡喷在景初融耳上,待他走后,景初融伸指不自在地摸摸自己的耳朵。   奇怪,这人的气息竟也是冷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顾侯夫妇合力怼顾狗,护小景。   顾景相见合体倒计时提上日程。感谢在2022-04-21 12:16:33~2022-04-22 19:14: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kbtttuy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可怜   女子轻解兰裳,肌肤微露。   一双纤纤玉手抓起顾承暄的指尖,引诱他去挑开雪白脖颈上松松挂着的肚兜系带。   顾承暄一时惊愕,当即抽出被她攥紧的手。   指尖抽离的那一刻,梨花带雨般啼哭的娇弱女子瞬间化作披头散发、面目可憎的厉鬼,哀嚎着“噗通”一声转身沉入湖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顾承暄扑上前去想要抓住女鬼的手,救她出来。   却无论如何触碰不到她的指尖。   女鬼在湖中满目憎恨快意叫嚣着,似哭似笑,一张可怖面孔越发扭曲。   夜色阴沉,举目看不见月亮,也寻不到星星。   邈远天际隐隐飘来一阵空灵悦耳的声音,驱散了女鬼泣血般凄厉刺耳的惨叫。   “你若执意报恩,不如有朝一日带我离开这囚笼一般的深宫。”   “带我离开。”   “好。”   “我等你啊。”   “一言为定。”   女鬼闻言霎时消声敛气,钻入湖底。   顾承暄却如遭雷击,跪在湖畔怔怔垂泪不语。   沉重而悲切的痛意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自心脉流出贯穿全身经络。   无处不痛。   心口疼得尤为厉害。   顾承暄恍然自梦中惊醒。   自永庆薨逝后,他被这样的梦魇日日夜夜折磨,侵蚀着意志。   说来奇怪,也不知为何,回京途中和景初融在一起的时日里,顾承暄难得消受了几夜安眠。   短暂的清梦暂且淡漠去了他的几分伤痛。   正因如此,回到上京的第一夜,突如其来的梦魇狠命噬咬磋磨着他的旧伤,令他痛不欲生。   安然之后猝不及防的折磨最为疼痛难忍。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顾承暄再度悠悠转醒。   军旅中人,习惯了行军时的作息,一早便起身活动筋骨,准备去院子里操练招式。   换下梦魇时被冷汗浸透的一身里衣,推开窗,院子里薄雾蒙蒙,四下沉寂。   寒风呼啸着自窗口灌进室内,暖意乍泄,凛冽肃意吹得他清醒。   天色将明未明,顾承暄推开门走入院中,在庭院空地中一招一式练起武来。   日头渐渐升起,武安侯府上众人陆续醒来开始操持这一日的生活。   待到侯夫人打发人来请顾承暄去用膳时,顾承暄手腕一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归鞘,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他对顾夫人派来传话的婢女应了声,便转身走入内室,唤小厮去烧水,准备沐浴更衣。   婢女得了回话便离开顾承暄的庭院,沿着原路返回侯夫人的和韵园。   路上回想着方才少将军舞剑时飒沓的英姿,清冷凌厉而俊逸非凡的容貌,婢女不由的脸红心跳,羞红了脸。   少将军如今的模样,比原先更英俊了呢,不愧是深受无数上京贵女追捧的梦中情男。   梦中情男沐浴完毕,小厮送来一件光明砂广袖飞肩束腰绒领长袍,道:“这是夫人请人为少将军新做的,夫人叮嘱小的,今日便让您穿这件。”   顾承暄应下了,换上长袍便往母亲居住的和韵园去。   光明砂,正大光明,镇心安神,此乃驱魔扶正之色①。   顾承暄常穿帝释青、阑夜等暗色衣裳,许久未曾碰过这等鲜艳明亮的颜色。这一穿,在他原有的矜贵孤冷气质上,更增添了炽热明烈的贵气。   朝阳迸发流溢出的光辉洒落周身,勾勒出顾承暄俊朗立体的五官轮廓,棱角分明。剑眉斜飞,星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一抿贵气天成。   顾承暄半身沐浴在金辉里,俊美得明烈而张扬。   快步步入和韵园内,过了月洞门,门内侍奉的仆妇见少将军已至,忙撩开卷帘出来相迎。   顾承暄直入花厅内,见到了阔别多日的母亲。   武安侯夫人见儿子来了,拉着他上下一打满目笑意道:“你们瞧瞧,这颜色我可是选对了?承暄平素穿的忒暗了,未免衬得人也古板严肃。今儿个换种鲜亮的颜色,我倒有些不敢认了。”   一旁的仆妇笑着回道:“夫人的眼光不会错,依我说,咱们少将军人生得俊,这通身的气派本就出类拔萃,无论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顾承暄给母亲请安完毕,便入席用早饭。母子二人数月未见,武安侯夫人思念儿子,因而推心置腹问了许多体己话。   正说着,武安侯朝会已罢回了府,来至和韵园撩开帘子入了花厅。   花厅内暖和,武安侯褪去大氅,侯夫人起身过去帮他整理衣裳。顾承暄也起身向父亲行礼问安,武安侯微微点头,示意儿子继续用早饭。   收拾完毕,三人围绕檀木八仙桌落座用早饭。   侯夫人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鲜嫩的清蒸鱼肉,抬眼随口问了声:“侯爷今日怎么回的这么早?”   武安侯鼓起腮帮呷了口热汤,叹道:“别提了,宫里闹了事,纪王抽不开身误了早朝,那帮老臣没地方发泄,今日的早朝便草草结束了。”   “宫里闹了事,出什么事了?”侯夫人一面问着,一面给顾承暄盛了碗熬得香浓的清粥,叮嘱他趁热喝。   “嗨呦,那位小公主不是昨儿个才回来嘛,也算她倒了霉,今早便被永嘉公主盯上了。   那永嘉公主何许人也?出了名的张扬跋扈,故意去欺负人家小公主。这可倒好,在小公主这里栽了跟头!   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因为辱骂了陛下,受了罚。”   顾承暄闻言手中银箸一顿,出神似的慢慢咀嚼着嘴里的菜一直不咽。   “承暄,承暄?怎么不吃了?”侯夫人见儿子的神色颇有些奇怪,催促了他两声。   顾承暄回过神儿来,这才伸出银箸去添菜。   武安侯夹菜的时候瞟了一眼顾承暄,问道:“承暄,那小公主是你带回来的,她是个什么脾气?”   顾承暄缓缓放下碗筷,禁不住细细回想。   眼前倏然浮现出景初融策马逃跑被他抓住时时的模样。   少女眼含盈盈泪花,青丝披散开,择了几缕松松挽在脑后,一袭薄薄的月白袄裙,如雪莲花一般纯洁。   纷纷扬扬的大雪飘落在她的发间、睫羽上,她如凛冬散去,初春来临时山间解冻的清泉一般清澈明朗。   小公主坐在天地之间,无助地啜泣着,连冰雪也为她动容。   见之,则心生怜悯。   他那时只一心为永庆报仇泄恨,张弓搭箭时存了杀心。   若是现在再看,他未必会狠下心来,决然射出那一箭。   顾承暄喉结微动,一种掺杂着怜悯的莫名情愫悄悄爬上心口,他淡淡回答道:“挺可怜的,胆子却不小。”   侯夫人喟叹了一番,道:“这孩子的确可怜,云妃早早去了,她独自一人长大,这么些年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胆子大一些倒是挺好,不然在这吃人的环境里,她该怎么熬呢?”   顾承暄颔首埋头用饭,看不出情绪。   武安侯见自家夫人伤感,忙给侯夫人也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宽慰道:“夫人莫要担心,依我看,那位小公主不是个好欺负的,日后在宫里,她吃不了亏。”   侯夫人闻言看向武安侯,皱着眉头问:“何以见得?”   武安侯咽下一口小菜,清清嗓子,道:“你看啊,这永嘉公主是出了名的娇纵任性,往日在宫里,谁见了她不得低一头?她何时受过罚?   偏偏头一次碰上小公主,永嘉公主就摔了跟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夫人觉得,此事难道纯粹是因为小公主运气好?”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在侯夫人疑惑的目光中摇摇头:“我觉得不像,细想想,倒像是小公主给了后宫一个下马威。   武安侯看着侯夫人端起盛粥的碗若有所思,忽然笑了笑:“夫人且等着看吧,有其母必有其女。云妃足智多谋,她的女儿自然也不会差。”   侯夫人这才放心地继续用饭,提及女儿二字,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嫁到宣平侯府卢家的世子妃顾知槿。   侯夫人叹道:“入了冬,亲戚之间往来走动怪不方便的,况且霖哥儿年纪又小,不敢带出府,许久不曾见过槿儿了。   前日张嬷嬷出去采办,顺道过卢府探望了槿儿,提起这一遭,我这心里甚是想念槿儿和霖哥儿。”   顾承暄这时从自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中拔出身来,出声安慰母亲道:“再过月余,便临近年关了。   除夕岁宴,宣平侯府和顾府上都要进宫赴宴,长姐应当也会去。过了年天和暖了些,亲戚之间总是要互相走动的,以后多的是机会见面。”   侯夫人点点头,想起什么又笑出声,她看向顾承暄,满眼慈爱:“你阿姊嫁的宣平侯府离武安侯府忒远了些,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女儿就是想回娘家探亲也不方便,日后你若娶妻,咱们可要仔细照顾人家女儿的心思,娘家离咱们侯府近些,姑娘回家探亲也方便。   若是碰巧能和咱们侯府居在同一个坊内,最好不过了。”   顾承暄轻轻应了一声,不敢多想,继续埋首专心用饭。   ***   景初融回到筑玉轩内,纪王指派的嬷嬷和宫女早已等候在此处。   见景初融回来了,忙向小公主行礼问安。   景初融笑着让她们免礼,道:“我初来乍到,不知这宫里的规矩与人情是非,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婆子们见小公主生得模样标志,娇俏可爱,行事又举止有度,对她们也是和声和气的,心道这不比储秀宫那堆难伺候的主强多了。   心中喜欢,脸上自然也绽开了笑,道:“哪里谈得上请教呢?我们也不过是在宫里待得久了些,听过见过的事多了些。公主愿意听,老奴便全数讲给公主听。”   几人便教了景初融宫规和礼仪,和景初融从前所学大致相似。在行宫时,云娘娘和瞿娘娘亲自教导她,事无巨细。   故而昨日在储秀宫里,她的礼仪博得了众嫔妃的赞赏。   景初融忽地想起一人,便思量着提了一句:“嬷嬷可知,那恭献王的来历?”   提及陆恪寒,嬷嬷忙摆手皱眉道:“恭献王哪,不是个好相与的。他继承老恭献王的爵位,母亲是养在先太后膝下的义城公主。   这人是个怪胎,从小就重病缠身,鬼气森森的,脾气也刻薄古怪。纪王殿下不喜他,约莫是前朝事务上,他也总和殿下对着干。”   景初融便也不再细问,心下若有所思。   她直觉陆恪寒并非是位简简单单的病弱王爷。   这人孱弱的皮囊下,风平浪静的眼眸底,暗藏着勃勃野心。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顾狗小景见面啦。   小小剧透一哈,侯夫人说未来儿媳住得近,是个伏笔。   这里提到顾狗的长袍颜色,有兴趣的宝子们可以移步我的微博看一下光明砂图,超美的好吗!   ①出自,《中国传统色:故宫里的色彩美学》 第20章 上火   近来几日,景初融明里暗里从宫人处套出许多有用的没用的消息来。   比如纪王与王妃虞氏夫妻不睦,纯粹看上了虞氏将门的地位才同意结亲。   比如冯贵妃仗势欺人,还私收宫外大臣的贿赂……   还得到了一些没什么用的话,什么纪王不行啦,整日里没少和佳人们玩弄风月,一把年纪却始终没有子嗣啦。   什么冯贵妃身虚体胖,一顿饭配上菜能干两盆大米饭啦,干饭一时爽便秘六七天啦。   什么永嘉最喜欢白日做梦,让储秀宫全体宫人每日见到她就夸赞:“公主美艳无双公主就是大厉的中心,全天下的男人都要为公主神魂颠倒。”之类的话……   这日,景初融用过午膳后便被请去了储秀宫。   她能明显感觉到冯贵妃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不待见她。   起初景初融想着做戏做全套,每日坚持晨昏定省,几日后冯贵妃便免了她晨昏定省的礼节。   景初融乐得自在,但仍需面露难色道:“娘娘,这是景霁的一片心意……”   冯贵妃见到她就要轻轻抚摸着自己圆润光滑的脸颊,没摸到粘腻的葡萄汁,这才笑着说道:“本宫知道你这孩子孝顺懂事,这心意本宫心领了。只是储秀宫离筑玉轩远,你日日跑来跑去也很是辛苦。”   不,娘娘你不知道我的心意。   景初融虚情假意地笑着,满眼写着“真诚”二字,冯贵妃也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着。   此次请景初融来储秀宫,是为了给她定封号的事。   冯贵妃见景初融来了,便让宫人搬来绣凳赐座,说道:“按律例,皇子和公主都应有自己的封号。   你既然回来了,理应得到封号。陛下病重,神志不清,口不能言,但万不可委屈了你。   所以本宫就和你纪皇兄做主,让礼部和钦天监选字。呈到本宫这里,本宫替你择了‘敬安’二字,你可喜欢?”   景初融行了一礼,问:“景霁不明白,敢问娘娘,诸位皇姐皆从‘永’字,为何景霁用的是‘敬’字?”   冯贵妃呷了一口茶,道:“按例是该从‘永’字,不过眼下情形特殊,陛下病重,大厉举国上下皆为陛下祈福。钦天监占卜得了个‘敬’字,说是有益于陛下福寿绵长。因而,将你的封号改为‘敬安’。   本宫想着,‘敬安’二字甚好。敬者,肃也,身为皇室中人,就要有皇家的威严;安字,有平安之意,寓意很好。”   景初融便不再多说,应承冯贵妃两句道了谢便离开了储秀宫。   中书省通过了册封的诏书,景初融的封号就这么定了下来。   敬安敬安,只怕冯贵妃是在通过这个封号敲打景初融。   一来,中宫无后,她形同皇后,可定景初融的封号,也可决定景初融的未来;   二来,是想让景初融对她恭恭敬敬的,做个任人摆布的安安分分的小公主。这,才是敬安二字的真正含义。   ***   顾承暄回到上京城也不曾荒废懈怠,日日不是找常伯琛切磋武艺,就是策马去城外校场操演,或是去马场跑马。   这日,顾承暄又约了常伯琛去马场。   上马前,两人赤手空拳过了几招。顾承暄招式凌厉,常伯琛被压制的步步后退,强撑着稳住了脚步,顾承暄这才收手。   常伯琛整整衣袖,气喘吁吁道:“几日不见,你小子又精进了不少。”   顾承暄瞥了他一眼,抓住缰绳足尖用力一蹬,飞身上马,道:“我看,是你懒怠了几日,身手不如从前了吧。”   说罢,扬鞭策马奔腾而去。   常伯琛见状笑着挥了挥马鞭点点他的背影,缓了口气便也翻身上马。   上京城侯爵里最为显赫的三家,分别是武安侯顾府,宁远侯常府和宣平侯卢府。   此三家皆连络有亲,俱有照应。常伯琛的父亲是如今的宁远侯,姑母常氏嫁到卢府做宣平侯夫人,生了二子一女。   长子宣平侯府世子卢世许就是顾府的姑爷――顾承暄长姐顾知槿的夫君。   顾府和常府位于相邻的两坊,住得近,府上来往密切。   顾承暄和常伯琛年纪相仿,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少年郎又都怀有保家卫国的一腔热血,后来一起进了军营,莽莽黄沙,千锤百炼,顾承暄自武安侯手里接过金狮军的旗帜,成了金狮主帅,常伯琛也随他入了金狮军。   迎着烈烈北风,两人扬鞭策马追逐着永无止境的地平线,酣畅淋漓地跑了几场,累了便大口喘着气,一吐胸中郁结,信马由缰,身心俱是说不出的畅快劲儿。   尤其是顾承暄,此刻将一切烦恼掰开揉碎短暂地抛却脑后,满心的痛快松弛。   他们生在上京,长在上京。上京城有他们最熟悉温暖的家,也在日久天长中给他们带来层层难以言喻的禁锢。   过足了瘾,两人便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漫无目的骑着马缓行。   常伯琛忽然想起离府前听到的一则消息,便面朝着一旁马背上的顾承暄,顺口提起:“长烁,我听闻纪王让礼部给小公主定下封号,中书省册封的诏令已经下达了,封为‘敬安公主’。”   顾承暄轻轻嗯了一声:“有所耳闻,不从‘永’字,摆明了区别对待。更何况,这封号别有深意,敬者,在貌为恭,在心为敬。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皇家的把戏,名为封赏,实则敲打,见怪不怪了。”   说罢,他扬起手中鞭子看向常伯琛,“再跑一场?”   常伯琛扬眉,道:“再跑一场,你我定要分出胜负!”   霞光铺满天际,漫天赤金色光晖穿透云层,照亮了两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背影。   ***   顾承暄策马归来便被纪王传召入宫。   一时得意马蹄疾,酣畅淋漓跑了许久,他心下畅快,人也越发神采飞扬。   这般绝佳的精气神却在小公主窈窕可人的身影晃入眼眸的那一刻,瞬间偃旗息鼓。   顾承暄看见景初融便会不由自主想到与她有两份相似的永庆。   亦或许……并非永庆?   总而言之,景初融总会带给他一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   上京城的风水养人,数日不见,小公主出落得越发好。   景初融一袭织金流云如意锦缎宫裙,身披软银轻罗月华织锦羽缎斗篷,墨发如瀑半落肩上,松松挽了个凌虚髻。不曾点缀过多首饰,却别有一番绝妙景致,清水芙蓉,娇俏可人。   小公主音色清甜软糯,见到顾承暄,便怀抱书卷甜甜道:“见过少将军。”   顾承暄规规矩矩还了一礼,视线落在她怀中书卷――   之上的一双娇嫩洁白的柔荑。   小公主的手生得也很好看,白嫩纤细,柔若无骨,小小的两只能被他轻而易举包在掌心握住。   若是冬日里相依偎在烘得微热的炉火旁,轻柔摩挲着一双玉指,最是温暖合心……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承暄伸指狠狠按了按蹙起的眉心,压制住心底涌起的几分不明燥郁之气。   景初融并未察觉到面前的顾少将军情绪有异,她目不斜视抱著书卷径直自顾承暄身侧略过。   顾承暄发觉小公主的窈窕身影自眼眶飘出,不由将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她而动。   眼看着景初融走至纪王身旁,放下书卷,又倾身附在纪王耳侧同他低语片刻。   心底那股强压下的意味不明的燥郁之火再次幽幽烧起,“腾”得一下自心底窜起,烧至眼眸中。   顾承暄那双深若寒潭的眸子跃起隐隐火光,似是随时可掀起惊涛骇浪,吞噬一切。   他亦不再刻意压制那股无名火,当即负手抬脚便向纪王走去。   景初融不知在同纪王言语什么,纪王闻言点点头,拧得皱起的眉尖舒展开来。   纪王一脸恍然大悟状,当即畅快抬起头来恨不得高歌一曲――   却冷不防正对上顾承暄一双跃着邪火,幽深凌厉的古潭。   电光火石间,纪王竟被那气势直逼地一阵胆寒。   他不自在地吞咽几下口水,又僵硬地咳了两声,却仍不敢再度抬眸对上那股狠厉的邪火。   景初融察觉到纪王的古怪,心下生疑,便顺势看过去――   顾少将军要吃人!!!   景初融心底没来由地发怵。   顾承暄吃错药了罢……   方才进来时还好好的,转瞬之间脸色说变就变,谁惹恼他了?   景初融余光瞥见自己那没出息的纪皇兄,此刻背部紧贴着靠椅,一双手紧紧抓住两侧扶手,骨节因过于用力而泛出苍白一色。   忒没出息了!   景初融在心底暗暗贬低这位大厉王朝的皇储。   却不料下一瞬,顾承暄那燃着邪火的炽热目光一转,烧在了她身上。   察觉到危险已经转移,身侧的纪皇兄蓦地诈尸还魂,腰板猝然挺直,长舒了一口气。   景初融:“???”   她犹豫着轻声试探道:“少将军可有要事?有话好好说,你别凶我……”   一夜春雨润物细无声,和风细雨霎时浇灭了满腔幽幽邪火。   空余一池春水,雨后荡漾。   作者有话说:   哇咔咔咔,顾狗吃醋了哈哈哈哈,多来点多来点 第21章 禁锢   景初融眼见狂风骤雨气势汹涌得将要溢出顾承暄的眼底,却在她出言试探的瞬间销声匿迹。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俄而风平浪静。   莫名其妙一阵心虚。   她心虚什么?她又没做出得罪他的事。景初融心道。   顾承暄稍一阖上眼眸,再抬眸时眼底仍蕴着平素那潭深邃冰冷的湖泊,波澜不惊。   实则心下一片惘然,他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时候。   方才那股邪火来得难以捉摸,不知为何越烧越旺。   顾承暄烦躁地伸指狠狠按了按眉心,神情冷淡。   诈尸还魂的纪王见景初融一开口,顾少将军便消了气,只当是这位皇妹不知何处冒犯了少将军。   这可使不得!顾承暄这般权势煊赫、手握重兵的将军,他忙着讨好尚且来不及,怎能让小皇妹轻易得罪了!   素来头脑简单的纪王当即舍妹取义,他抬手便将景初融推向顾承暄,板起一张脸肃然道:“敬安,不得无礼,给顾将军赔罪。”   力道重了些。   景初融一时不备,被推地脚步踉跄,猝不及防直扑顾承暄而来。   温软的脸颊即将撞上他胸口的瞬间,景初融被顾承暄倏然拦腰抱起,足尖腾空旋转了半圈缓冲。   她的腰肢极细极软,饶是冬日衣着多而厚,也不堪盈盈一握。   这一转,顾承暄的身姿便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自纪王的视角看去寻不到半分景初融的影子。   脸颊伏在他的胸口,景初融惊愕地微微喘息几口气,耳朵紧贴着顾承暄的心脏,清晰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震动着她。   景初融头脑晕乎乎的,方一抬眸,目光所及处便是少将军的喉结快速上下滚动。   顾承暄怀抱着温香软玉,只觉方才好不容易平息的燥郁之气此刻勾起澎湃气血自下翻涌。   他眼帘微低,薄唇紧抿,音色透出喑哑:“松手。”   景初融赞同地点点头:“是该松手,男女授受不亲,少将军不该抱我。”   “我是让你松手。”顾承暄的语气中明显染上几分不悦与燥郁。   景初融这才发觉顾承暄早已松开了双臂,而自己却因为害怕,双手不争气地紧紧环住少将军的腰身,紧贴着人家。   她讪讪松开了手,面露尴尬福身一礼:“敬安失仪,请少将军见谅。”   顾承暄却一反常态,不紧不慢倾身靠近她,眸色深深,意味不明。   景初融抬眸从容对上他的视线,微微偏头露出娇憨俏皮的神色。   她敏锐觉察到,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顾承暄深邃凛冽的眸底顿时生出几分胆怯与躲闪。   景初融忽而被他略显窘迫的模样逗地无声一笑,漾开唇角梨涡浅浅。水灵灵的杏眸噙着笑意,像两枚圆圆的小月亮。   小公主的笑颜比泡透的蜜枣还要甜。   顾承暄呼吸一滞,心跳得越发快而剧烈。   背后的纪王被两人晾在一旁许久,他咳咳两声,主动掺和进来。   “敬安年幼不懂事,无意冒犯将军,还望将军海涵。”   顾承暄兀自沉浸在小公主弥足珍贵的笑意里,冷不防被纪王一打断,霎时目光一凛,眸中闪过刀光剑影。   他正色道:“无妨,是顾某唐突了。”   景初融立在一旁无言以对。   合着你俩当着我的面,一来一往便给我安了个莫须有的错?我错在哪里?何时冒犯了顾承暄?   那厢纪王忙着将此事囫囵揭过,便铺开案上书卷,示意道:“敬安新近复原了部分策论,本王想着将军才智过人,不若邀将军共观此策。”   说罢,便吩咐侍从将策论呈给顾承暄。   顾承暄接过策论从头细读。   景初融却在一旁不动声色悄悄审视着他。她面上云淡风轻,心底却是蓦地一紧。   归同策内容有误!   她故意书写错误策论交给纪王,目地便是要假借归同策束缚纪王的手脚。   景初融心知纪王愚钝,笃定他看不出其中异常。若纪王真有这般才智能明辨是非,倒也担得起大厉皇储的重任。   只可惜,纪王极其门下宾客皆是群虚有其表的榆木脑袋,根本读不透归同策,也辨认不得其中的真假道理。   故而她才敢放心大胆地将内容有误的策论呈上来坑纪王。   可是顾承暄不一样。   此人自幼驰骋疆场,熟读兵家著作,文韬武略样样出类拔萃。   那卷策论若是经了他的眼,顾承暄未必不能察觉其中异常。   到那时,他若与纪王和盘托出……   景初融一双素手禁不住攥紧了袖摆,浓密睫羽隐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却见顾承暄目光逐渐冰冷沉重,眉间微微皱紧。   景初融的一颗心骤然悬起。   若是他真的当众指出其中错误,景初融便一口咬死归同策内容原本便是如此,其余一概不知。   毕竟除却她,无人知晓原本真实内容。   景初融打定主意为自己想好退路,心下却仍旧不安,七上八下坠得人分外难受。   只因她清楚顾承暄是个怎样的脾性。这人冷心冷血,断然不会偏袒她分毫,甚至极有可能就此事咄咄相逼,断了她的后路。   冤冤相报何时了。   或许自漠川雪原的那一箭开始,奠定了两人彼此纠缠的余生。   如若避无可避……   那她便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   顾承暄的眉头拧得越发紧,眼神格外尖锐,寒光乍现。   景初融的掌心薄汗涔涔。   “殿下。”耳畔响起顾承暄清冷低沉的声音,“此策精妙,恕臣愚钝,委实琢磨不透,未能领悟其中深意。”   呼,幸好。   景初融松了一口气,心下一片劫后余生的悸动。   纪王摆摆手道:“无妨,本王亦是不得其解,故而请将军入重华殿过目。今日劳烦将军煞费心神,天色不早了,将军请回罢。”   又望了一眼景初融,道:“敬安,你且代本王去送将军出宫。”   景初融轻声应下:“是。”   随即察觉顾承暄意味不明的沉沉目光再次黏在自己身上。   景初融沉静自若,示意顾承暄在前先行,而后跟在他身侧随他出了重华殿。   宫人在两人身后远远跟着。   顾承暄忽而脚步一顿。   景初融心下若有所思,冷不防撞上了他的后背。   她吃痛努着嘴摸摸自己的额头。   顾承暄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的动作。   小公主吃瘪的模样,真是……十分可爱啊。   顾承暄扫了远处的宫人一眼,吩咐道:“你且回去,余下路途,只留敬安公主便可。”   宫人面露犹豫,颔首道:“可是敬安公主……”   “宫里不缺引路的宫人,皇城口自有人可领公主回宫。”顾承暄不待他说完,当即打断了话语。   宫人不敢违背顾承暄的意思,只得唯唯诺诺退下。   景初融觑了顾承暄一眼,示意他继续走。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冗长的宫道往皇城城门处而去。   经过甬道交汇处相连的一扇门时,景初融却被一只手猛地拽入门内。   她心下陡然一惊,不由瞪大了眼睛,惊呼声尚未来得及出口,便被顾承暄欺身上前牢牢抵在角落里。   顾承暄捏起她的下颌,指节力道极大,强迫她抬起头来直视他。   一双冷冽阴鸷的深渊古潭猝然刺入眼眸,景初融瞳仁骤缩,似是又回到被囚在军帐中审讯的那日。   那时,他亦是这般模样,以上位者的绝对姿态居高临下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不同之处在于,此刻的顾承暄并无嗜血戾气,仅仅是恶狠狠地盯住她。   就像……在赌气?   荒唐!   景初融的下颌被捏得很疼,她禁不住泪眼盈盈,轻哼出声:“疼……”   顾承暄闻声眼角一跳,缓缓松开钳制。   小公主实在是个极娇嫩的宝贝疙瘩,不过是指尖略施了几分力劲,她白皙的皮肤上便见了几道清晰的红印。   顾承暄的目光不停在她下颌红印处来回逡巡。   “公主又在耍什么花招?”依旧是冷冽低沉的音色,若是留心仔细听来,其中染上一层不甚显露的喑哑。   “这话,应当是我问将军才对!皇城之内公然欺辱当朝公主,将军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景初融揉揉吃痛的下颌,抬起一双盈盈泪眸气鼓鼓瞪向顾承暄。   顾承暄的目光复又落在她的纤纤指尖。   方才殿内的绮思再次不合时宜被勾起。   若是冬日里相依偎在烘得微热的炉火旁,轻柔摩挲着一双玉指……   顾承暄狠狠挑了挑眉,长舒一口气压制平复心底的燥郁,刻意厉声道:“公主可知自己在做什么?那卷策论当真是归同策的原本?”   他目光骤然一凛,不安与惊愕瞬间漫上景初融的心头。   “公主莫要再装了,你瞒得过众人,却瞒不过我。”   他果然看出了其中异常。   景初融心下一空,紧抿唇瓣,掌心薄汗涔涔。   忽而转念一想,他为何不当着纪王的面揭穿,反而谎称自己看不明白?   莫非对她心有怜悯?   如若避无可避……   那她便主动出击。   那双被觊觎了无数次的纤纤玉手,猝不及防环上他的脖颈,果真如预想的一般柔若无骨。   一团温软撞入怀中,贴在他的心口,顾承暄霎时瞪大了双眸,眸底强撑着伪装出的阴鸷狠厉尽数消散。   清甜软糯的音色萦绕满怀:“将军莫要声张,仔细惊扰了过路人,被窥得你我此时的模样。”   小公主未免太过天真,他只需略施几分力劲便可将她轻易推倒,顾承暄心道。   偏偏他此刻不敢动手。   多么拙劣的雕虫小技,却令顾承暄平生首次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哪里是她天真?她才是最会洞察人心的那个,将他牢牢禁锢。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小景精准拿捏顾狗 第22章 心跳   冬日里夜幕沉得早,掌灯时分天色将将擦黑,提着鎏金铜镂五蝠福寿绵长八角宫灯的宫人们,沿着朱墙根下的甬道一溜儿噤声疾步远去。   一墙相隔的甬道夹角内,风起云涌。   景初融熨帖地黏在顾承暄身上,全然不顾这位少将军所思所想,大有与他纠缠到天荒地老的气势与破釜沉舟的胆魄。   “你……”顾承暄惊愕之余眸色渐深,眼底跳跃着意味不明的火苗。   “嘘!”景初融翘起莹润白皙的指尖,蜻蜓点水一般在他的唇上轻而快地飞过。   顾承暄身躯一颤,如遭雷击。   刀光剑影中磨砺成材的少年将军,血雨腥风中一战成名的冷面杀神,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豆蔻少女堵在朱墙下调戏。   奇耻大辱!   遥想上一次与他有这般亲密动作的人,是永庆。   只是他当时拒绝得果断而决绝,不曾给她挽留与纠缠的机会。   而今怀里的这团软糯的娇娇儿显然比永庆要棘手得多。   糯米团子似的紧紧黏在他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   那便怪不得他无礼粗蛮了。   顾承暄目光冷冽,心下一横,两手钳住小公主的两臂,正待施力拔开,却听得景初融忽地“噗嗤”一笑。   小公主仰起那张精致的小脸,眼角眉梢噙着狡黠的笑意,眨着明亮清澈的杏眸直勾勾盯着他,活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她生得实在是极漂亮。   清甜软糯的嗓音沿着心口爬上耳尖。   她说:“少将军,我听到你的心跳声啦。”   “你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好快啊。”   顾承暄的耳根似是被火烧了般,霎时羞红一片。只觉周身气血凝滞,四肢僵硬。   景初融不露声色扑捉着顾承暄神情的细微变化,余光触及他耳根处的那抹绯色,景初融敛眸,唇角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容。   少将军果然纯情。   横竖他已看穿那卷策论有异,却并未打算当众揭穿,而是选择单独质问景初融。   若是她再咬死不认,恐会弄巧成拙惹恼他。   倒不如想方设法让顾承暄顺了自己的心思,瞒下消息保全自己。   毕竟,景初融看得出,他心底也并不十分认可纪王作为储君。   顾承暄强稳住心神,恢复他一贯冷漠疏离的模样,轻斥道:“放肆!”   冷冰冰的字眼自齿缝间迸出,他微眯着眼,眸底寒光似利刃般凌厉尖锐,蓦地刺入怀中那双漾着春水的柔软星河中,破开一片澄明与懵懂。   怀中人似是林间受惊的幼鹿,贴着他的胸膛一颤。   他的心尖亦随着陡然一颤。   终年不化的高岭寒冰裂开细密缝隙,有春风乘虚而入。   小公主将面颊埋在他怀中,娇小柔软的肩背轻微颤动,环绕在他颈后的柔荑缓慢滑落。   这是……怎么了?   不知是在问小公主,还是在问他自己。   顾承暄仰面朝天深吸一口气,残存的天光勾勒出他喉结滑动时的曲线。   满腔郁结与不安攥紧他的心头,催压得他喘不过气。   怀中人始终不曾抬首,仍旧颤着,颤得他心绪凌乱。   静默许久,他沉声唤道:“公主?”   四下寂静,只闻朔风。   几不可闻的呜咽抽泣声隐隐约约消散在风中。   传入顾承暄的耳中却分外清晰。   额角青筋一跳,他当即推开景初融,指尖挑起她的下颌借着廊下宫灯的光晕看去。   猝不及防撞入蕴着泪花的一双清瞳中。   小公主眼眶泛红,眼睫坠着盈盈泪珠,眸中水色愈蓄愈满,含着灯火明晰柔和,泪痕滑过嫣红小巧的唇瓣。   满眼委屈的泪光掩住了眸底粲然星河,她方一垂眸,泪珠溢出眼眶染湿睫羽,顺着玲珑下颌,“啪嗒”坠落在顾承暄的手背上。   短暂的温热烫得顾承暄手背一颤。   小公主无需多言,仅仅一双盈盈泪眸便绞得他肝肠寸断。   “咔嚓!”   远处不知什么轰然坍塌,破裂声传彻寂静的深宫禁苑,引得一行宫人慌忙赶去。   名为懊悔与内疚的情绪瞬间击溃此刻所有伪装出的坚硬。   他所有的理智与防备在她面前顷刻间分崩离析。   怀中离了温软娇娇,他的心口倏然一冷。   “公主?”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他再次轻声唤道。   她哭得实在乖巧,安安静静的,唇瓣嗫嚅。泛红的眼眶不断涌出泪珠,打湿了他的衣袖。   顾承暄望着箭袖上那片洇深的印记,挑挑眉,而后凝神屏气,正色轻声道:“不许哭。”   景初融不应声,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兀自无声啜泣。   忽而有不甚光滑泛着温热的指腹拂过眼角。   顾承暄捧起景初融的脸,掌心紧贴着她的面颊,用拇指一点一点认真拭去她眼角涌出的泪珠。   “哭什么?重华殿里我又不曾当面揭穿你。”   此话一出口,两人心中俱是一惊。   数九隆冬,暮色四合,晚风穿堂过巷袭来,吹得人清醒。   周遭寂静得落针可闻。   顾承暄喉结微动,恍然警醒。   他怎会说出这般话,他方才……不打自招?   景初融顺势低泣道:“将军,我自幼孤苦,如今在上京好不容易得了安稳日子,只一心好好生活,并无胆量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望将军宽宥,莫要彼此为难。”   “你我如今一损俱损,将军应当明白,知而不言,是为欺君……”   不愧是她,陈情的同时不忘警示顾承暄,他方才殿上欺瞒纪王已然被她捏住把柄。   两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顾承暄不由冷笑一声。   果然是只小狐狸,狡猾得很。   顾承暄亦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静默着双眸冷冷打量小公主片刻,他开了口,音色冷冽低沉:“公主可知,知恩图报?今后我若有所需,不知公主给是不给?”   景初融心下了然,抿抿唇乖顺地应下:“景霁明白,日后少将军若有需要,景霁定然全力相助。”   顾承暄不动声色咬紧后牙槽,目光停在景初融的下颌处白皙的肌肤。那里方才留有他印上的红痕,此时近乎消退了。   随着方才两人相拥时短暂的温暖,一并消退了。   他的语气中透出难以捉摸的不悦:“话虽如此,我顾氏满门忠于大厉,公主莫要得寸进尺,生出不利于江山社稷的事端。若是有朝一日兵戈相向,我定然不会手软。”   景初融盈盈一礼。   看穿又如何?他还不是甘愿帮她遮掩着。   眼泪不过是她最不屑一顾的武器。   不过也要分时候,譬如对付顾承暄这种人,一双盈盈泪眸直直望过去,往往有奇效。   顾承暄抬手拢紧大氅,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孤傲,唯余耳根红晕诉说着方才情景。   他转身将要离去,忽而袖摆一顿,僵在半空中。   景初融望着攥住的绣着玄金暗纹的华贵衣料,指尖微凉顺势覆上顾承暄的手背,沾染他的温度。   她踮起脚尖才勉强凑近他的耳垂,少女清甜的香气钻入他的鼻息间,悄悄撬动了心上摇摇欲坠的某处。   唇间倾吐出的温热气息似有若无轻咬着敏感的耳垂,撩动他紧绷着的神经。   顾承暄呼吸一滞。   “将军对敬安心软了呢。”   “敬安伶仃一人,无什么宝贝傍身,将军同我谈筹码,是想要敬安以身相报么?”   顾承暄耳根腾的烧起一团火,霎时风度不再,落荒而逃。   然而少女的清灵笑声仍在随风缠绕着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4-26 12:30:01~2022-05-02 19:0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桂花糖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婚后   顾承暄的记性极好,以至于多年后的某个风雪夜,他忽地又忆起了这件事,遂早早了结手中事务,入夜策马冲破风涛雪浪,自上京城外百里远处加急回宫。   四野风雪急,殿内春意深。宫室里燃着上品红萝炭,烘得阖宫暖如春昼。   景初融沐浴完毕,笼着一件雪白狐裘,如瀑青丝半披肩头,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   忽闻殿外脚步声错乱,而后三交六碗菱花样式金丝楠木门骤然被自外推开。   景初融抬眸寻声望去,只见顾承暄着一身风雪立于门间,身后漫天玉尘潇潇。   他转身迅疾阖上门扇,解开玄色暗金云纹大氅交与侍从,又使了个眼色屏退阖宫宫人。   “怎的这般冒冒失失的,何事如此急躁?”景初融斜倚着美人榻,眼看着他撩开帘幕疾步而来。   顾承暄顺势坐于美人榻前,轻轻一揽便将温香软玉拥入怀中。   狐裘本就松松披在景初融肩上,他这一番动作,不经意间便将雪白绒裘扯落,滑下半身落于景初融的腰间。   香肩微露,白嫩肌肤尤胜雪色三分。暖而柔和的光影染上她的眼角眉梢,映得那双盈盈水眸越发含情脉脉。   灯下观美人,美得更为惊心动魄。   顾承暄的目光顺着那双杏眸恋恋不舍游走过她娇俏玲珑的鼻尖、诱人饱满的唇瓣、曲线优美的下颌、纤长白皙的脖颈间,而后是圆润如满月的……   他眸色一沉,喉结微动,目光越发滚烫,直烫得景初融那双眸子含羞带怯。   “你交与我的事,我已经解决了。那么我的事,融融是否应该帮着解决?”   他音色喑哑,染上深沉情愫。带有薄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景初融光滑柔嫩的面颊,而后微眯起一双晦暗不明的幽潭,拂过她的发梢时指尖微动抽走了那支白玉簪。   玉簪在灯火下闪着莹润的光泽,却仍不敌景初融的姿容夺目。   她才是真正浑然天成的无暇美玉。   青丝散开,景初融拂开额前几缕发拢于耳后,顺势倚在顾承暄怀中,问道:“你有何要紧事?”   “今夜用玉簪可好?”顾承暄低头去吻她的耳尖。   “……不好。”景初融当即面色凝重拒绝道。   顾承暄挑起她的发丝绕于指尖玩弄,正经道:“唔,今日事毕,我想起那年也是这么冷的一个冬夜,公主紧紧抱住我,许诺日后我若有所需,你定全力相助。”   景初融倏然自他怀里起身,目露疑惑审慎打量着他:“怎的忽然想起这事来,你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有何所需?何等宝贝雪夜惊动了摄政王自百里外奔回见我,难不成,要让我为你纳妾?”   顾承暄闻言目露惊愕,而后无可奈何地勾唇一笑,复又将景初融搂入怀中,安抚似的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肩背。   “终究是我对你的爱意剖明得少了,让你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莫须有的事。是本王的错,本王知错自省。”   何等宝贝?”他压低了声音,垂眸看向掌心覆着的光洁白嫩的肌肤,指尖不安分地一寸一寸向下探去,扣住了景初融纤细柔软的腰肢。   “你自然是我的宝贝,黄金万两不换,千里江山不予。”   景初融赌气似的轻哼一声,脸颊浮上淡淡绯色,越发衬得她丽色撩人。   “摄政王雪夜赶回,所求何事啊?”   顾承暄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对上那双倒映着星河的盈盈春水,眸底更显深邃,眼尾悄悄蔓上猩红一色。   他怜惜地盯住樱唇丹口,开口喑哑急促:“那日融融听了我的心跳声,今日忽而忆起其中滋味,礼尚往来――”   “可否容我听听融融的心跳。”   景初融瞪大了一双水盈盈的眼眸,诧异道:“就为这事,你冒着夜间风雪百里加急赶回皇宫?”   “我想听听你的心跳声。”顾承暄压抑着嗓音,有些急促地重复道。   “说人话。”景初融玩弄着自己的几缕发丝,有意敛眸避开目光不去承受他滚烫的爱意。   “我很想你。”   顾承暄施了几分力气,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似是恨不得揉入骨血里。   “融融,昨日三更我便离宫出城,直至此时,近乎两日不曾见到你了。”   “我爱慕月亮,想要月光时时刻刻照在我身上。”   景初融心底霎时柔软一片,纤纤素手环上他的脖颈:“月亮也在想你。昨日在高台之上我等了好久,目送你的背影逐渐远去直至在视野里消失。”   “那怎么能行,高处风寒,若是冻着你,该叫我如何是好。”顾承暄将人捞入怀中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床榻,而后一扫身后,重重叠叠的帷帐悉数垂下。   “烛花还未剪呢。”她软声提醒着。   顾承暄看也不看一眼,强撑着最后的理智回应道:“不剪,美人就该映在灯影里细看。”   说罢,便含住了那瓣进殿后觊觎已久的温热。   夜雪纷纷扬扬。   花香帐暖,不觉天明。   顾承暄指尖抚过那支圆润的白玉簪。   他勾勾唇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细密绵长的吻落下,低沉的嗓音透着幽深莫测的蛊惑情愫。   他抬指熟稔地轻拢着,而后俯身侧耳倾听。   “融融,今夜你的心跳声也很快。”   作者有话说:   小小剧透一哈:“三交六碗菱花”样式是古代建筑的最高等级,so……   我我回来啦!感谢大家的支持支持!祝友友们生活愉快哦   感谢在2022-05-02 19:04:17~2022-05-08 00:03: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毋欢喜WJH 5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毋欢喜WJH 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救人   冬至将至,上京城落了场薄雪,覆了碧瓦朱檐一层白。连着廊下宫灯的光影都被染淡了几分,映在过往步履匆匆的宫人脸上愈显缄默。   天稍和暖了些,一夜北风紧,天明后却渐渐收敛起来。   是个出游散心的好天气。   冯贵妃故意将景初融安排在筑玉轩居住,筑玉轩距离储秀宫远,眼不见心不烦,当然景初融心底也是这么想的。   位置虽稍微偏僻了些,但是依山傍水,周遭景致不错。小轩紧邻着太清湖,即便是冬日,走出筑玉轩不上百步便可一览太清湖的波光底蕴。   景初融在筑玉轩内闷了些时日,想方设法打听了不少宫闱秘辛,午膳后瞧着天气大好,冬阳暖融融的,温得人心里舒坦,便也带着侍女出门散心。   沿着湖畔青砖小径走,许是因着今日倏然变暖,太清湖的冰面也融化了些,薄薄的一层,晶莹剔透。在日光的照耀下,湖泊泛着青烟似的薄雾。   前方传来女子的嬉笑声,侍女探头望了望,回禀道:“公主,是永兴公主在前处玩耍。”   深宫禁苑内,单凭一己之力不容易站稳,眼下景初融需要借助力量扎好根,才能向上生长。   永兴是个直率单纯的人,藏不住心思,也没什么城府,值得结交。   永兴同宫人们玩得正欢,她活泼爱闹,前几日寒风肆虐得紧,越贵妃担心她着了风寒,不肯放她出宫玩耍。   是日天气回暖,永兴再也憋不住了,拉着越贵妃撒娇,一心要出来玩耍。越贵妃磨不过女儿,便派人陪她出来走走。   永庆试探着伸出一只脚轻轻踩在冰面上,身旁侍女惊呼一声抱紧了她,道:“公主万万不可啊,冰层薄,公主仔细脚下冰面,万一裂开……”   永兴不悦地撅撅嘴:“嚷嚷什么,你们看――”她用力踏了踏冰面,冰面纹丝不动,宫女们惊得赶忙紧紧抱住她。   永兴蹙起眉尖,嗔怒道:“放开本宫!这么用力是想勒死本宫么?”   小宫女们讪讪松开手臂,怎料她们刚一放手,永兴倏然间窜了出去。   “看罢,本公主聪明着呢,你们偏要拦着我……”   “咔嚓!”   永兴话音未落,清脆的冰裂声骤然自脚下传来,冰凉彻骨的湖水瞬间涌出冰层,淹没了她的脚踝。   冰面塌了!   永兴感到脚下刺骨凉意,尚未回过神来,又是一阵冰裂声接连响起,为时已晚,须臾间她“噗通”一声坠入湖水里。   “救命啊!救命啊!”永兴在冰湖中慌乱挣扎着,她不通水性,出于本能双手在水面上抓取漂浮着的冰块。   指尖刚碰到冰块,冰块便滑溜溜地从她手下逃走。   两手抓个了空,永兴彻底失去重心,向湖底深处坠去。   岸上的宫女们年纪小,也不通水性,一人慌忙跑回钟粹宫求救,余下几人在原地大惊失色,吓白了脸。   “噗通!”又是一声巨响,几人怔怔寻声看过去,只见敬安公主一跃入水,向永兴游去。   “公主!”景初融的侍女采杏急得在原地打转,二人方才刚走近便听到求救声,抬头望去惊觉永兴逐渐坠入湖中。   采杏一时不察,身旁的景初融竟已脱去厚重的外衣,毫不犹豫径直跳入冰湖。   她憋住气,拨开水波向永兴坠湖的方向游去。   时值隆冬,岁暮天寒,冰冻的湖面之下封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如针尖芒刺一般刺入景初融的四肢百骸,冷得彻底。   强烈的窒息感自胸口涌出,围困吞噬着她,景初融的四肢开始不自觉地颤抖着,但她已到此处,进退皆是两难。   她看到了永兴的身影,游至湖泊深处,这才发现永兴已经昏了过去。   景初融拼尽全力将永兴揽住,她利落解开永兴的丝绦,脱去浸了水后无比沉重的裙袄,便带着人往岸边游去。   跑回钟粹宫搬救兵的小宫女半路上遇到值守的太监,领了他们前来帮忙。几名识水性擅凫水的太监立即跳入湖中去接应景初融。   刚一入水,几人便忍不住刺骨的疼痛,骂了句:“奶奶的,这水也忒冷了!冻坏了咱家!”   犹豫片刻却不敢再耽搁,一咬牙急急向景初融游去。   小宫女们在岸上看的心惊肉跳,焦躁不已。   小太监从景初融怀里接过永兴,其余几人则带着体力不支的景初融游回去。   钟粹宫得了消息,越贵妃亲自坐上轿辇带着宫人心急火燎地来接永兴。   永兴全身冰冷,昏迷不醒。越贵妃吓得失了魂,她一面颤抖着抱住永兴痛哭一面打发人速速去请太医。   景初融上岸后冻得止不住打寒颤,她用外衣将自己裹起来,主仆二人匆忙赶回筑玉轩沐浴更衣。   泡进装满热水的浴桶里,景初融缓了许久才止住了寒战。   身体逐渐恢复温热的体温,不知过了多久,景初融快要在氤氲的雾气中睡过去,侍女这时来给她重新添了热水,把她唤醒。   “公主别睡过去了,仔细着凉。奴婢给您熬了热姜汤,公主快喝下御寒。这可了不得了,数九隆冬的湖水哪里是人能碰得的,更何况您还在里面泡了许久。”   景初融接过姜汤,姜味浓烈刺鼻,她眉头皱都不皱便喝了下去。   又泡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浴桶里出来,换上干净衣裳钻进被窝里暖身子。   “公主啊,您可吓坏奴婢了。那么深的湖水,您也不顾惜着自个身子。”侍女一边帮景初融擦拭湿漉漉的长发,一边絮叨。   景初融捧着手炉温声笑道:“人命关天,晚一步皇姐就多一分危险,我总不能坐视不管。”   半晌她捂热了身子,便要更衣去钟粹宫探望永兴的病情。   采杏制止她,劝她歇几日养好身子再去,景初融摇摇头:“我心里牵挂着皇姐,好不容易把人救上来,总得亲自见到皇姐,心中才能安稳。”   这一遭钟粹宫承了她的恩,她总得亲自去一趟不是?   作者有话说:   宝们如果遇到有人落水,救人的时候一定要慎重,充分考虑自己游泳水平后从后方进行施救,人在惊慌状态下出于自救本能很容易将施救者拖入水中的。 第25章   钟粹宫里里外外的宫人进出焦急混乱,又仔细噤着声,不敢多言。   殿内,永兴咳出了灌入腹中的湖水。她受到莫大的惊吓,醒来后情绪不稳,沐浴净身后,她服下太医开的安神药,在越贵妃的安抚下睡了过去。   越贵妃守在床榻边给女儿掖了掖被子,看着永兴平静的睡颜,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   身边的嬷嬷忙上前来要扶着越贵妃去休息,越贵妃扶着嬷嬷轻手轻脚走到门外,又放心不下转身望了里间一眼 ,轻声吩咐道:“找几个机灵的丫头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兴儿若有任何不适,速来回禀本宫。隔段时间进去看看,帮她盖好被子,仔细别着凉,动作一定要轻,别吵到她。”   嬷嬷一一应了,又想起平日里景初融对她的照拂,遂适时低声提醒道:“娘娘,公主那身新做的十样锦袄裙,在敬安公主救公主时,落在了太清湖里。奴婢的意思是开府库选匹好料子再给公主做一身。”   越贵妃微微颔首:“就依你,再给她做一身更漂亮的,让她高兴。”   她顺着嬷嬷的话略一思量,便想起了景初融,叹道:“本宫方才一心顾着永兴,竟将敬安给忘了。”   越贵妃扶着嬷嬷的手,一面向外走一面吩咐道:“敬安那处如何?寻人去筑玉轩问问。   寒冬腊月的湖水能冻伤了人,那孩子为了救永兴跳入水里,没有丝毫犹豫,这份心意委实难得。多预备些温补的东西过去,给她暖暖。让她好生养着,别伤着身子……”   她方一回到主殿,坐下歇息片刻,便有宫人前来禀报:“禀贵妃娘娘,敬安公主到,说是来探望永兴公主,现下就在外间候着。”   越贵妃呷了口热茶,忙吩咐人将景初融请入殿内。   她命人搬来绣凳放于身旁,让景初融挨着她坐下。   越贵妃拉着景初融的手,手心手背一贴,皱着眉怜惜道:“好孩子,你的手还是冷的,这怎么能行。”   遂吩咐侍女另捧来一只温暖熨帖的鎏金刻花手炉塞入景初融手中,嘱咐道:“你抱紧些,好好暖暖。”   景初融道了谢,越贵妃打量着她,说道:“你这孩子,才泡了冷水,这会子不在筑玉轩里养身子,又顶着寒风来钟粹宫做什么。冬月的水可不是闹着玩的,本宫才要打发人去看你,你竟自己来了。”   景初融温声一笑,熨着手炉取暖,“劳贵妃娘娘挂念,敬安沐浴净身后,觉得也没受着寒,身体无碍。敬安心里挂念皇姐,放心不下,便想来探望她。”   越贵妃看着景初融乖巧可人的模样,心中喜欢,遂轻轻摩挲着景初融的一双手,合在掌心压了压:“好孩子,难为你有这番心思。永兴已无大碍,她用了药,已经歇下了。   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你及时相助,那湖又冷又凶险,亏的你胆识过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待到永兴身子养好了,本宫让她亲自给你道谢。”   景初融笑着说不敢:“娘娘严重了,敬安不过恰好路过,见皇姐坠入湖里,情急之下也并未多想,便跳下去救人。”   越贵妃又拉着景初融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景初融谈吐风趣,引得越贵妃发笑。又乖巧懂礼,十分有分寸。   越贵妃看她越看越喜欢,强留她用过了晚膳才让宫人护送着回了筑玉轩。   ***   翌日用过早膳后,武安侯夫人提及昨日永兴公主落水之事,不由感慨一番:“敬安公主胆识的确不一般,依我看,上京城高门大户里再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般果决的小姑娘。十指不沾春水的大有人在,更何况是跳进数九隆冬的冰湖里救人呢?”   “人命面前端的清分寸,又擅于抓住时机,懂得取舍,这位小公主当真不简单。”   武安侯讲得正得意,偶然瞥见顾承暄一脸漠不关心的模样,便轻咳两声,道:“暄儿,为父知道你对这些宫闱之事感到无趣,但其中的道理,你得跟着学学不是?   就拿此事举例,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敬安公主肯豁出性命去赌一把,一来是她有这个能力去救人,二来是她看准了时机,知道机不可失,三来则是她有胆有识,肯付出代价。   如今事成了,她便是钟粹宫的恩人,得了越贵妃的心,在后宫有了一处依仗。况且近来纪王也格外看重她,虽不知是何原因,但我想,敬安公主在其中没少费心思经营。   她形同孤女,无依无靠回到上京,短短半月内便抬高了自己的地位,这般手段与气魄――”   “着实了得。”   武安侯两指扣了扣桌面发出脆响。   顾承暄停了箸,压下眸底悄然显现的愠色,阴沉着脸默不作声。   武安侯打量着儿子的神色,冷冷哼了一声,回以不以为然的眼色,问道:“怎么,暄儿对为父的话有异议。”   顾承暄拱手漠然道:“儿子不敢,父亲所言皆有理有据。儿子只觉得敬安公主天真鲁莽,若是她自身都难保,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置之死地,焉能觅得一线生机?敢放手一搏,这是她的气魄,而你,没有看到这一点。”武安侯毫不退让,继续教育着顾承暄。   顾承暄的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怖,他咬咬牙关 ,忍下满腔隐隐升腾的火气,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儿子受教了。”   作者有话说:   顾狗:我真的有在很努力地为你担心生气,这么不懂得顾惜自己的身体,下一章就当面找你算账! 第26章 冬至   冬至日,纪王邀顾承暄议事,会于皇家园林韶光苑内的暖阁。   韶光苑内流水潺潺,岁寒三友高低相映成趣,一派冬日雅意。   冬至饺子夏至面,暖阁内,纪王妃正同景初融包饺子。   从前在漠川行宫,云娘娘和瞿娘娘宠着景初融,不让她下厨,她便搬着小板凳乖巧地坐在一旁看。   纪王妃为人温婉和善,她见景初融生得可爱灵动,便捻了张面皮和着馅手把手教她。   景初融眼巴巴跟着学,团出一只不甚圆润的元宝。   她捏合着面皮边缘,指尖用力一挤。   “啵唧”,元宝大大咧咧张开了口。   景初融见状不由面露羞涩低下头轻轻笑着。   恰在此时,顾承暄步入暖阁,他上前见过纪王夫妇,而后将视线落在景初融身上。   几日不见,她看起来清减了许多。   不知是否因着那日投入冰湖救人的缘故,许是染了风寒,她活泼好动,有没有乖乖听话静养吃药养好身子……   顾承暄有太多太多想问的话,对上那双清透灵动的眼眸,话到了嘴边终究未能说出口。   他心底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烦躁。   她不乖,并且很笨,不懂得怎样好好照顾自己。   可万般有关她的事宜,又与他有何干系呢?   她如今在宫中地位不低,病了有太医诊治,休养时身边有宫人照料,哪里需要他这个局外人来操心?   多管闲事,自作多情!   顾承暄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他用一贯清冷淡漠的音色,带着几分疏离的意味问道:“公主安否?”   “安好安好。”景初融手下正忙得热火朝天,闻声只抬眼瞟了一眼顾承暄,又立即垂眸专心揉捏着手里的饺子。   纪王来时路上吹了冷风,此时头风发作,打发人来请纪王妃入内间替他按摩。   纪王妃便留景初融一人在此间,嘱咐道:“敬安你不必做太多,包几只玩玩便罢了,嬷嬷们已经预备好水饺下锅了。”   说罢起身带着侍女入了暖阁里间,好巧不巧余下景初融与顾承暄单独相处。   头一回尝试亲手包饺子满是新鲜感,景初融无心再去理会顾承暄,只道他按例问了安后该走了,遂将他晾在一旁。   待到她满心欢喜摆出几只歪七扭八的元宝后,方一抬头,正对上顾承暄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瞳。   ???   他不入内间商议要事,还杵在这做什么?   “少将军,你不去见皇兄么?”景初融说话间便注意到顾承暄盯着她捏的元宝看。   “少将军稍候片刻,待饺子下了锅,留下来一起用膳罢。”景初融当即察言观色邀约道。   却只见顾承暄一张脸结了层冰似的,阴沉冷冽得厉害。   “不吃。”他语气冷硬。   景初融犯了难,心道难不成那日朱门后,她撩拨得过火,惹恼了他?   这人她得罪不起,武安侯府的威势连皇帝都要敬重三分,纪王更是绞尽脑汁去讨好顾承暄。   景初融心下暗恼那日自己操之过急了。   她轻轻“哦”一声,掌心合拢呵了口热气暖暖,两手敷在耳尖嘟囔着:“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这么丑,只恐难以下咽,不吃也罢。”顾承暄冷冷扫了几眼案几上的元宝,轻嗤道。   当头一瓢冷水浇下,一番心血遭到嘲讽,景初融登时变了脸色。   呸!小人记仇!   景初融悄悄瞪了他一眼,面露不悦嗫嚅道:“我先前嘲笑了少将军的雪人,将军现下又来取笑我的元宝,也算扯平了,这恩怨就此一笔勾销罢。”   “扯平?你想和我一笔勾销?”顾承暄皱眉,微眯起狭长的凤眸审视她。   景初融今日并不想与他多做纠缠,起身便要溜走。   当着少将军的面,走自然是走不成的。   “想跑?”顾承暄抬手揪住她的绒领,顺势一揽将人捞入怀中。   他冷着脸,神色极为庄重骇人,沉得滴水成冰。   顾承暄盯着小公主一双懵懂的清瞳,眸底隐隐跃起幽火,他正言厉色道:“景初融,你很聪明,却又笨的离奇。”   “你记住,你不欠任何人的,别再笨到拿自己的性命去博任何事,这世间的一切都抵不过你的一条命重要,知道么!”   人的生命能有多脆弱?   顾承暄少时随军鏖战疆场,对于生死体会深刻。战场刀剑无眼,埋葬累累白骨,一将功成万骨枯,天灾人祸面前人命未免太过羸弱。   他明白景初融的处境,却在听见她拿自己的性命去博取生机时,仍会禁不住心头重重一颤。   一颗心似是被尖利的指尖狠狠攥紧。   景初融闻言一怔,她清晰感受到顾承暄竭力压抑的怒火。   少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在责备她么?   景初融垂眸望望沾满面粉的手,趁其不备在顾承暄脸上飞快抹了两巴掌。   顾承暄一恍神间松开手,景初融提着裙裾迅疾开溜。   顾承暄望着夺门而出的窈窕身影,默默垂下眼睫。   他方才又乱了分寸。   抬手慢慢覆上她留下的痕迹,掌心凝起暖意。   轻轻摩挲着指尖的面粉,顾承暄倏然发觉素来一丝不苟的自己,竟有些舍不得擦去脸上的痕迹。   ***   顾承暄最终还是留在韶光苑用膳。   他从未接受过纪王私下里单独的宴请,这次格外赏脸,令纪王眼冒精光受宠若惊。   珍馐佳肴交错叠加摆了满桌,少将军不屑一顾。   银箸越过满盘龙肝凤髓,伸向其中不起眼的饺子。   显而易见,歪歪扭扭的几只出自景初融之手。   回想着方才小公主摆弄元宝时憨态可掬的模样,顾承暄的唇角禁不住勾起一抹笑意。他将那几只挑出来,吃干抹净。   作者有话说:   顾狗(满眼):景景,景景……   女鹅(满眼):饺子,饺子……   ―――――   女鹅:你真不吃?   顾狗:……我恨不得连你一起吃干抹净(啊真香~) 第27章 出宫   冯贵妃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一想到云妃当年风光无限,名满上京,冯贵妃越发对景初融厌恶的紧。   她借口景初融初来乍到,尚未休养好,日日去储秀宫晨昏定省未免太过苛刻,便免了景初融的请安。   过了几日,冯贵妃愈发觉得眼不见心不烦,遂与纪王偷偷商议给景初融安排一处宅子作为公主府,让她搬去宫外居住。既体面,又让冯贵妃省心。   这正合了景初融的心意。   宫内人多眼杂,一言一行皆被监视,她做事束手束脚。居住在宫外,她反倒轻松了许多,偷偷溜出宅院多的是办法。   纪王以安抚补偿为名义,破例让尚未出阁的景初融出宫建公主府居住。   他令人在毗邻宫城的地方寻了处体面的宅院,重新修整完善。竣工之日,纪王亲自为公主府题写匾额,意为敬安公主受纪王殿下照拂之意。   景初融自然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亲自领了匾额向纪王道谢。   临行前,冯贵妃终于舍得露了面。她被宫人簇拥着前来,熙熙攘攘的一堆人状若无头苍蝇,聒噪得很。   “陛下如今龙体抱恙,病卧榻上许久,宫中人心惶惶,一派沉闷肃穆之气。本宫想着,你太过年幼,又刚回到上京,若在这宫里圈着,未免伤了你的心性,故而让皇儿安排你去宫外小住些时日,待你调养好了身子,宫里也太平了,再接你回来与本宫作伴。”   她执起景初融的手,轻轻笑了一声,怜爱地抚了抚景初融的手背。   景初融顺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了冯贵妃金尊玉贵的一双手上,露出一副怯弱不舍的愁容。   “本宫近来也是为着陛下忧思过度、寝食难安,这心里焦躁得很,故而疏漏了对你的照顾,实则也是时时念着你的,你心底不要埋怨本宫。”   宫中沉闷肃穆?   前些时日永嘉公主带着冯氏兄妹大办宫宴,夜夜笙歌,极尽奢靡。纪王嘴上虽斥责永嘉荒唐,却也流连了几日歌舞,席间左拥右抱,尽兴而归。   贵妃寝食难安?   昨儿进奉的水晶蹄膀她还配着贡品碧粳米吃了三大碗。饭后更是进了不少松子蟹粉酥、糖蒸酥酪、珍珠翡翠圆、四喜干果、如意糕、莲叶羹……   望着日渐丰腴的冯贵妃,景初融心下冷笑一声,暗道:“好一个沉闷肃穆,好一个寝食难安。皇帝还在呢,冯贵妃便迫不及待端起了太后的架子。日后若出了什么变故,这位娘娘还不知道要怎样作威作福。”   冯贵妃收回嘴角的笑,往一旁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宫人们便捧着箱箧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来给景初融过目。   “本宫怜你年幼,你这孩子又乖巧懂事,讨人喜欢,本宫为你准备了许多用以玩赏佩戴的玩意儿,皆随你搬去公主府,你看看,可还喜欢?”   说着,冯贵妃便牵着景初融,引着她上前来看。   首饰繁多,金银交辉,景初融虽不甚懂金银珠宝,但她看明白了一件事。   盒内大多数的首饰都不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她尚未及笄,虽要顾及皇家的体面,却也用不上如此繁多复杂的饰物。   景初融正值豆蔻年华,若是冒然用上了这些过于华贵老成的首饰,未免会引人耻笑,笑她虚荣可怜。   冯贵妃怎会想不到这一层呢?景初融心道。   虽不能佩戴,拿些不起眼的出去换做钱财使用也是好的,此番搬离皇宫,往后少不得银子。   景初融潦草扫了几眼,欠身盈盈一礼道:“敬安惶恐,贵妃娘娘仁慈大度,敬安感激不尽,多谢贵妃娘娘厚爱。”   冯贵妃懒懒上前一步,虚虚扶起景初融的手,掀起眼皮笑道:“哪里的话,好孩子,你既是陛下的子嗣,便也算本宫的孩子。你懂事感恩,本宫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这些都是本宫亲自挑选的,如今赏与你,你喜欢便好。”   听听,贵妃娘娘亲口承认是她亲自挑选的,果然别有深意。   一旁的嬷嬷适时递出了手,颔首提醒道:“娘娘,时候不早了,敬安公主还要同其他人道别呢。”   冯贵妃恍然一笑,挥了挥手上帕子:“哎呦,还真是。本宫见了这孩子心中欢喜,不自觉多耽搁了些时候。本宫先回宫歇息了,你仔细预备着,千万别误了出宫的时辰。”   说罢,不待景初融回应,便先行扶着嬷嬷的手背一摇一摆转身离开。   景初融待她乌泱泱一行人离开,方才敛起面上笑意,吩咐手托首饰箱箧的宫女道:“劳烦诸位姐姐了,送入我宫中吧,稍后一同带走。”   ***   景初融从永兴处挑了个憨厚老实的小宫女连翘作为贴身婢女。   巳时,景初融带着连翘登上离宫马车,车后只跟着运送行囊的队伍,前后并无护卫相随护卫。   景初融心下生疑,按常理公主出宫必有侍卫于两侧保护,她暗自思忖,为了体现皇家的排面,纪王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刻意刁难她,皇室怎能任由一国公主带着宫人孤零零地出宫?   这厢景初融正猜测着纪王的心思,不觉间马车悠悠行至宫门前。   皇宫守将见状前来察看,车夫与他言语几句,便听得“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景初融的马车前。   熟悉的声音凌驾于寒风之上,穿透眼前迤逦华贵的帷裳传进来。   “臣顾承暄,奉命护送敬安公主迁居公主府。”   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而凉薄,凛冽如冬月朔风,矜贵孤傲的语气之下匿着冰冷。   隔着帷裳,虽未目睹,景初融不难想象出此刻的顾承暄,他定如同初见时一般,居高临下俯瞰着她。   景初融示意连翘挑开帷裳。   帷裳缓缓升起,顾承暄一拢大氅,垂眸冷冷注视着马车。靛蓝束腰长袍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和修长的线条,云纹墨靴踩着马蹬。他今日身着便服,少了几分往常身披战甲时的孑然肃杀之气。   景初融端坐马车中央,一袭淡黄裙裳,像将融未融的雪堆里冒出一从迎春花,开到了心里。   毛绒绒的袖间露出一双素手捧着汤婆子取暖,她朝顾承暄微微颔首,睫羽微颤,并未有多余神色,只是声音温润平和,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有劳少将军了。”   俨然是自幼养于深宫的公主模样,举止娴雅、落落大方。   “她的礼仪学得很快。”顾承暄心道,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从前宴席上远远望了一眼永庆的模样。   永庆公主啊。   永庆生在春风拂面的上京城,长在桂殿兰宫。她和其他公主一道,自幼受到最好的礼仪教导,每逢宴席,总会被陛下赞誉举止得体。   的确得体,甚至说她唯唯诺诺也不为过。永庆公主总是给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之感。   相较之下,反倒是眼前的景初融更像锦衣玉食养大的公主,满是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的温柔。   她只需坐在那里,无需多言,便是大厉的公主。   然而两月之前,她还是一副怯懦可怜的模样。   顾承暄黯然片刻,默默无言调转马头,自顾自策马奔至队伍前方。   景初融吩咐马夫跟上,示意连翘放下帷幕。她心里悄然思忖,总觉得顾承暄方才望着她出神时的神色有些奇怪。   他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终于出宫建府了,欢喜冤家邻里日常即将开启,看女鹅大开杀戒bushi(捂脸)   !!【预收求收藏,专栏第一本,我可以日万哒(づωど)】(白切黑疯批帝王x小太阳娇娇贵女)   【相府嫡女明斟雪收留了个无家可归的小哑巴,他文文弱弱的,却待她极好。   她喜欢的菜,他彻夜去学;她病时,他剜心取血为引;她多看了两眼悬崖上的花,少年都愿冒生命危险,为她摘来。   本以为这是世上待她最真的心,却在这时,她开始频繁噩梦。   梦里,明家倾覆,父兄惨死,她被面容模糊的新帝囚于金殿,日夜纠缠。   滂沱大雨里,她抓紧最后一线生机逃至宫门前。却见帮她掩护的宫人垂首跪在此处,雨水冲刷着淋漓鲜血,满地猩红可怖。   身后猝然炸开惊雷,新帝怜惜地捏起她的下颌,笑得阴鸷残忍:“斟儿想逃去何处,又能逃去何处?”   时日越久,梦中那个疯子的面容也愈加清晰。   ――正是白日里对着她笑得青涩的少年。   原来那不是梦,是她悲惨凄楚的前世。   而她现在有了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明斟雪欲避开孽缘仓促与他人定亲,不料竟被端正自持的小哑巴双目赤红逼入角落。   独孤翊眸色沉沉,音色低哑凌乱:“别来无恙啊,孤的,皇后。”   *   前世明斟雪薨逝后,独孤翊失魂落魄跪倒在陵寝前,暴戾的帝王声泪俱下,近乎癫狂。   “皇后遗愿,是与孤生异衾,死异椁么?”   “孤偏要与斟儿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火光滔天焚心蚀骨,独孤翊紧拥她的画像以身殉之。   重活一世,他伪装成温润君子,放低姿态千方百计只为诱她入怀。   她却只想逃开。   满眼温柔笑意蓦地僵住,独孤翊的眸底霎时笼上一层阴鸷,他将玉扳指捏作齑粉,卸下良善伪装贪恋地凝望着她:“你的未婚夫婿已身首异处,斟儿,你只能是我的妻,任何人都夺不走。”   心口猝不及防传来剖裂剧痛,独孤翊呕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望向捅穿胸口的匕首。   那是他送给斟儿的及笄礼。   ~~~~~~~~~~~~   收藏我吧收藏我吧求求了(//////)   【食用指南】①双C,1v1,he;真hzc,强取豪夺emm我是土狗   ②披着前世马甲,男主追妻女主救赎,女主逐渐恢复前世记忆。   ③非常规重生,挫骨扬灰式虐男主   ④屯稿中,不鸽,可放心入 第28章 和解   车窗边缘露出微不可察的薄缝, 寒风透过缝隙灌进脖颈,景初融禁不住瑟瑟发抖。连翘见状赶忙护住景初融,探头将窗子仔细阖上。   凛凛寒风一惊, 景初融的思绪断了,心下一片惘然。   她初入上京城,并不想涉入各派纷争, 亦不想过早树敌。顾承暄偏偏是个预料之外的意外, 初见时两人便结了仇,彼此皆留下了不悦的印象。   若是能避着他, 与他再无牵扯, 倒是省心。   只可惜,上京城就这么大点儿地方, 难办啊。   更何况, 公主府和武安侯府同坐落于兴化坊,两人从此便是邻里, 抬头不见低头见。   顾承暄先前憎恶她勾结滕王大败纪王平叛的军队, 景初融抵死不认, 顾承暄心里憋着气,回京路上对她总是冷嘲热讽。   误会一场而已,她并非是滕王党羽, 现下真相大白,景初融打定主意下车后与顾承暄说清楚一切, 将误会解开。   ***   一路摇摇晃晃, 景初融在千万思绪中渐渐生出困意。   马车进入兴化坊,拐进街巷, 在公主府前停了下来。   连翘猛然惊醒, 她见景初融睡着了, 便轻声唤着景初融。   景初融睡眼惺忪,她揉揉微倦的双眸悠悠转醒,掌心被汤婆子温得暖暖的。   连翘替她掀开帷幕,景初融俯身下车。方一挪至车门前,寒风扑面袭来,乍暖还寒冻得她一激灵,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她冷得将脖子往鹤氅缩了缩。   恰逢顾承暄转身回望。   玲珑可人的小公主睫羽翩跹,唇红齿白,   似乎是浅眠初醒,脸颊仍带着淡淡绯色红晕,颜色动人。   她嘴角噙着笑意缩在鹤氅中,洁白的绒领半遮着姣好容颜,活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顾承暄略微迟疑,而后利落翻身下马走至府宅门前,停住脚步等候景初融。   景初融带着连翘亦缓步行来。有一仆妇领着婢女小厮自府内疾步赶来,对着景初融俯首屈膝,行礼问安道:“老奴给敬安公主请安,公主万福。老奴姓周,是纪王殿下指派来管理这些丫头小子们的,府中厢房皆已收拾妥当,请公主入府。”   景初融轻轻“哦”了一声,“往后有劳周嬷嬷多加照顾了。”说罢,连翘拿出预备好的银裸子递了前去,周嬷嬷一张老脸笑成花儿似的,千恩万谢地接过来捧在手中,俯身点头哈腰要迎景初融入府。   “且慢。”景初融抬手示意周嬷嬷停下,她转身望向欲上马回程的顾承暄,道:“少将军请留步。今日辛苦诸位护送,严冬寒冷,敬安请诸位喝热酒暖身子。”   她轻声吩咐连翘道:“你带人去将宫中送的酒坛取来,煮热了分给诸位饮下御寒。”   而后伸指拢了拢鹤氅,缓缓走至顾承暄面前,莞尔一笑道:“将军辛苦,敬安请将军移步一叙。”说罢,景初融双眸含着笑,温和平静地看着他。   顾承暄望着她的笑眸,视线扫向她身后公主府的匾额,淡淡道:“臣等使命已达,不可久留,还请公主勿要耽搁时辰,有话快说。”   景初融微微一笑,做出个“请”手势,便跟着周嬷嬷入了府。   周嬷嬷引着景初融等人穿过宅门,沿着影壁走至垂花门停住脚步。周嬷嬷向景初融陪着笑,说道:“公主,这垂花门外人是进不得的,您看,老奴给您安排在南房会客厅可好?”   景初融应道:“就依嬷嬷的意思。”   周嬷嬷便使了两个小丫头去开了会客厅的门,亲自巡了一圈会客厅的布置,方留下婢女在此处侍奉,转身告退。   景初融进入会客厅,打量着四面布置。厅内陈设简单,吊着青纱帐幔,案上几只素色瓷瓶空荡荡的,并着简单的茶具而已。唯有墙上出现多余颜色,挂着几副字画,皆出自纪王之手。   视线在雪洞般的厅内略一逡巡,景初融转身看向两侧侍女,吩咐道:“本宫的行囊送来了好些,宫里娘娘的赏赐也一并带了来。此处有连翘陪着,你们先行去帮着整理罢,千万要小心,切记不得损坏了宫里的赏赐。”   侍女们面露为难,神色犹豫,为首的紫衣侍女瞟了眼左右,先行轻斥道:“奴婢是公主府的婢女,公主是奴婢的主子,主子的话自然是要听的。”说罢,便福了福身子,领着侍女们下去。   景初融觉得她有些眼熟,此时并未多想什么。   厅内除却她与顾承暄,只余连翘一人。   景初融微微倾侧对连翘轻声耳语道:“连翘,我与顾将军有些话要说,辛苦你出去将门带上,在廊下守着替我望风。”   连翘闻言当即皱着眉头连连摆手,焦急道:“不可!公主与顾将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怎么能行!此事若传了出去,定会有损公主的名声。”   景初融轻抚着连翘的双丫髻,替她拢了拢鬓边发,柔声劝道:“无事的,你就在门外,我若有所需定会唤你,同样的,外面若是有任何风吹草动,你也要及时提醒我。”   连翘依旧不情不愿,一口气撑着两腮气鼓鼓的,像白白胖胖的包子,景初融又轻声同她耳语安抚了几句,她勉强妥协,嘟嘟囔囔地下去了。自顾承暄身侧经过的时候,连翘回头不满地狠狠瞪了一眼顾承暄。   “咣当。”   顾承暄在门扇阖上的一刹那察觉情况到有异,他心中一凛,目露疑惑,不自觉地挑了挑眉看向景初融。   入目依旧是一双笑眸。   他只觉这副人畜无害、天真烂漫的笑容之下不怀好意。   顾承暄当机立断转身就走,眼看着他抬步走至门前。   “吱――”   “咣!”   顾承暄的指尖触到门框,适才将门扇启开一丝缝隙,便被一双纤纤玉指按住,果断将门扇关了回去。   顾承暄微微起了怒意,他抿紧薄唇,微眯着的双眸霎时瞪向一双柔荑,迅疾转身――   大眼瞪大眼。   一转身,他竟被景初融贴着,牢牢按在门上。   景初融也睁圆了一双杏眸,双颊仍带着初醒时的红晕,满是天真无邪的模样。弯月般的眉下眼波流转,清澈如春水,灵动若小鹿。   她歪着头俏皮一笑,唇角微微翘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顾承暄的目光不自觉地向下移动,恰好落在了她的唇边。小公主唇似涂脂,俏丽若三春桃花,粉嫩可爱。   他的喉结倏然不自在地上下一滑。   为有暗香来。   怀里毛茸茸的小兔子隐隐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淡香,似有若无,嗅之心旷神怡,格外神清气爽,不似胭脂俗粉那般浓厚刺鼻。   他骤然垂眸,黑而密的眼睫敛起眸底波痕,匆匆避开了景初融的目光,沉声道:“松手。”   带着些许微薄的怒意与捉摸不透的慌乱。   景初融毫不退让,抬起手腕在他眼前摇晃红绳系着的小铃铛,踮起脚尖凑到他眼前:“你先保证,我松开手后少将军不许跑。”   见他沉默不语,景初融眉间染上淡淡的不悦,她抬高音量,重复问道:“我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顾承暄目光躲闪,呼吸局促,低声催道:“你先松开。”   景初融了然地点点头,活动着微微麻木的双臂。   顾承暄轻舒一口气,方一放松,景初融冷不防又踮起脚尖凑到他怀里,打趣道:“少将军害羞了?”   顾承暄偏头避开她的发顶,猝然阖上双眼,紧蹙的眉头彰显著“离我远点”四个字。   他仰起下颌,不安地吞咽着,喉结勾出的曲线一上一下。   “你怕什么呀?我又不能吃了你。”景初融伸指倔强地帮他把眉头展开。   细腻莹润的指尖沾着一点隆冬的凉意触上他的眉心,顾承暄“啧”一声,陡然睁开双眸,抬手轻而易举扣住她的纤纤细腕,厉声道:“公主莫要动手动脚。”   景初融手上动作一滞,而后微微偏过头来,软而娇嫩的脸颊春风掠水一般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   顾承暄周身一僵,触电般霎时松开她的手腕。   景初融就这么贴在他的眼前,近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又不曾做什么过分旖旎的事,单单将他禁锢在方寸之间。   “一直以来,少将军对我始终持有隐隐戒备,敬安实在不解,究竟是何处冒犯了将军。漠川行宫之事,实则是一场误会。皇兄已为我澄清,滕王谋逆一事与我并无牵涉。”   “漠川雪原之上,将军与我互生心结,不若今日冰释前嫌,此后你我在这上京城中和睦相处,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说罢,她定定望着顾承暄,满眼期待。   顾承暄目光一凛,冷静而恭谨地说道:“公主何出此言,捉拿公主不过是奉命行事,何来冰释前嫌一说?”   景初融眸中微微掠过一抹疑惑不解的神色,“如此说来,皆是误会一场,将军既然早已释然,又为何总是……本宫,可是在别处得罪了将军?”   顾承暄敛眸沉吟,脸色瞬间冷了三分,眸底深不见底的幽潭忽而凝结成冰。   景初融轻飘飘的一句话破开他压抑已久的回忆,过往所有如洪水猛兽般涌来冲垮了他的心底防线,一发不可收拾。   她啊,她。   记忆里,那个笑容明媚如春来冰雪消融的小姑娘,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   永远,永远走不出满目冰雪。   脑海中不断回响那日分别时的声音。   “带我离开。”   “好。”   “我等你啊。”   “一言为定。”   顾承暄呼吸一滞,他压抑不住心头隐隐的痛,攥紧的拳不住颤抖。   “少将军,少将军?”景初融察觉到顾承暄神色有异,轻声唤着他。   “顾承暄!”   顾承暄闻声猛然惊醒,自回忆的漩涡中艰难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方才恍若置身噩梦。   景初融面带担忧静静望着他。顾承暄阖上眼眸,猝然皱紧了眉头,他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周身凝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却唯独心房那处感到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立刻甜回来!   话说顾狗面对小景也不是一直这么怂的emm在写的章节里顾狗就很勇,加油加油! 第29章 铃铛   “将军, 坐下歇息片刻可好?”景初融轻声试探道,目露忧虑。   见他既不应声也不动弹,景初融犹豫着伸指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顾承暄眸中闪烁着难言的痛苦, 也映出景初融的影子。他双目微眯,瞳仁泛着阴暗的光泽,仿佛隔着飘渺的云雾, 遥远而迷离。   像啊, 真的与她的模样有两分相似。   他挣脱开景初融的手,似是十分疲惫, 失魂落魄地踉跄几步。   “你……究竟怎么了?”景初融望着被甩开的手满眼错愕。   顾承暄目光迷茫, 他心中郁结,倏然间想将一切毫无保留全部倾吐出来。   他终于启唇, 声音格外冰冷低沉:“公主不是要问, 臣为何对公主冷眼相待吗?”   “不知公主,可曾听闻……”   顿了顿, 声音变得喑哑, 他艰难地自齿缝间吐出那几个字。   “听闻, 永庆公主。”   景初融略微思索片刻,点点头道:“永庆皇姐么?”她偏头想了想,明亮清澈的眼眸中闪过迷茫。   “曾听贵妃娘娘提起过, 寥寥几语,我只知道, 永庆皇姐在我来到上京之前, 已经……薨了。”   窗外寒风肆虐咆哮,厅内陷入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不动, 十分压抑。   景初融望着沉默良久的顾承暄,心下明了三分:“看来,将军与皇姐颇有渊源。将军的意思是,敬安亦与永庆皇姐有所关联。”   顾承暄缓缓转过身看向景初融,沉声问道:“公主可知永庆公主薨逝的缘由么?”   “宫中的说法,似是皇姐畏罪投湖自尽?”景初融道。   顾承暄摇摇头,叹道:“宫内外早已统一口径,永庆公主薨逝的真相随她一起被掩埋,这对于天家的公主,未免太过冤屈。   “公主想听么?”他望着那双懵懂不解的清瞳,开口娓娓道来。他的语调过于沉着平静,似是在诉说一场邈远疏离的梦境。   “你初到上京,自然不知其中缘由。十五年前陛下移驾漠川行宫围猎,传国玉玺与归同策竟意外失窃。五年前,陛下寻回玉玺,亦得到一则箴言。   ‘社稷危,国玺归。手足残,大厉乱。九州盛世回,栖梧凤凰飞。’   国玺遗失后,苍狼部联合北疆十二部对大厉发起迅猛攻势,大厉时值内忧外患,恰好印证了‘社稷危’,而后不知为何,传国玉玺重现于世。   之后,便是一向唯唯诺诺的滕王竟举兵谋反,他在朝中安插了不少潜在势力,一举乱了大厉的朝堂。纪王率兵围攻,滕王不得已北撤。   至此,三句箴言已印证了两句,没人再将它当作玩笑话。滕王谋反后,满朝文武都在揣测最后一句话的指向,竟一致认为此话暗指滕王将平定四海,而宫中一位与他有关的女子便是那翱翔九天的凤凰。   换言之,宫中有人与滕王里应外合。   永庆公主与滕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前朝后宫将矛头指向了她。公主何其无辜,竟被逼投湖自尽,以证清白。”   末尾几字出口时几不可闻,顾承暄的心已然凉透,他如坠冰窟,万念俱灰。   绝望与不甘悄然攀上他泛红的眼尾,一滴滚烫的泪在眼眶里颤抖着,分外倔强不肯坠落。   他从前四处征战鲜少回到上京城,那日班师回朝见了永庆最后一面,这些前因后果亦是在永庆薨逝后打听得来的。   景初融静静听他倾诉着,眼里的光亮逐渐消失,沉默良久,她发出一声嘲讽似的冷笑。   顾承暄缓慢地将沉重的目光转向小公主。   景初融阖上双眸,深吸一口气,掀起眼帘悠悠对上顾承暄的目光,盈盈秋水波澜不惊。   她启唇,平素清甜悦耳的声音蒙上一层雾:“将军无需狡辩,你心底一定是极看重永庆皇姐的。皇姐她,真叫人羡慕啊。”   景初融垂眸低笑一声,又道:“她都不在了,还有将军这样的人愿意为她打抱不平。所以将军结合之后漠川行宫发生的事,认定滕王与我合谋,我才是那只凤凰,皇姐白白担了骂名被逼自尽,是我间接害死了素未谋面的永庆皇姐,对么?”   她吐出满腔隐忍着的火,一声更比一声冷淡,透着难以言喻的彻骨寒意。   顾承暄亦从其中体味到委屈与埋怨。   他抬眸正视景初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公主动怒。少女娇俏可人的面孔此刻尽是冷漠与隐忍,泪水逐渐溢满她的眼眶,晃晃悠悠地颤着,直看得他的心也随着颤动。   她说的没错,起初,这的确是顾承暄心中所想。   他本就不信永庆有那般胆量去参与谋反,永庆被迫投河自尽后,一瞬间,顾承暄失去了所有理智,他的心中只有恨意。   得知滕王入漠川行宫合谋景初融之后,顾承暄尤自沉浸在自责与愤恨之中,他想当然地认为景初融才是那只凤凰,是永庆替她担了虚名才招来祸患。   真凶逍遥在外无人问津,躲过一劫。无辜者蒙受不白之冤,被逼香消玉殒。   现在想来,当初他的想法又何尝不是过于偏激?他如逼死永庆的那些豺狼一般,未经证实便擅自给景初融定罪,致使她蒙冤。   他问心有愧。   见他不作声,景初融便知,顾承暄这是在默认她说对了。   “将军为皇姐抱不平,觉得她无辜受到牵连。可我,又何尝不是无辜之人呢?”   顾承暄不敢去看景初融的那双清透明亮的眼睛。   小公主的质问就像在他未愈合的伤口上反复剐蹭,绵长的痛意侵入肌理,分外折磨人。   “我……对不住啊,公主。”他道。   景初融垂眸拭去眼角泪珠,咬紧唇瓣不言语。   她哭起来一向很安静,乖乖巧巧的,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与喧闹。   只是竭力压抑着哭声,小心翼翼地,泪珠一颗接一颗涌出眼眶。   看进眼里,小公主的模样偏偏惹他格外心疼。   她的泪滴似是砸在了他的心上,压得他近乎窒息。   顾承暄不敢看她,他眼尾泛红,俯首拱手一礼,哑着嗓子沉声道:“顾某心有歉疚,他日公主若有需求,顾某定不会推辞。公主既已平安入府,顾某便就此告辞了。”   说罢,他似是下定十足的绝心毅然转身离开。   “将军请留步。”   手触到门扇的那刻,身后蓦然传来景初融的声音。   “少将军所言可真?无论我有任何需求,少将军都会满足?”   景初融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她站在他的面前,杏眸蕴着水,清透得似是能映穿人心。   顾承暄认真思忖片刻,慎重道:“倒也不是所有需求……”   “我不会有意为难少将军。”景初融打断他的话,满眼粲然星辰映出无限期许,她以一种渴望而小心的语气试探道:“我想骑马,就用少将军的那匹坐骑。”   漠川初见时的场景深深刻入她的脑海,顾承暄策马居高临下睥睨着她,绝对的压迫感与逼人的威势令她毕生难忘。   她要驯服他的坐骑,亦要驯服顾承暄这个人。   顾承暄眸底略过一丝诧异,迟疑道:“这……”   “少将军方才还说悉听尊便呢,我这也不是什么苛刻无理的要求,少将军便开始犹豫推诿了起来,我就知道,那些话原是拿来哄我的,不作数的……”   景初融满目失落垂下眼睫,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好不委屈。   “公主会错意了,我并非吝啬于让出自己的坐骑,只是泼墨奔霄桀骜难驯,公主若冒然尝试,恐会伤了自己。”   景初融拭去下颌滴悬着的泪珠,忙道:“少将军不妨允我一试,是非皆由我一力承担,纵是受了伤也无怨言。”   顾承暄闻言眉心骤然拧紧,他眯起狭长凤眸,似怒非怒:“受伤也无怨言?公主,你似乎对自己的安危并不在乎。”   “看来公主的记性并不好,韶光苑中我叮嘱的话公主只当做耳旁风。”   眸色沉了沉,他忽地抬步朝她靠近。   天色不算明朗,乌沉沉的云层积压着不见日光,又透过窗纱滤了一层,余下落入厅内的天光不甚分明。   顾承暄高大的身影将那仅剩的几分明晰尽数遮去,如夜幕中巍峨屹立的山一般重重压下来。   景初融被他逐渐逼近的脚步搅乱了思绪,她禁不住往后退几步,腰肢忽地撞上冰冷的案几尖角。饶是隔着鹤氅与冬衣,腰部也隐隐发疼。   景初融痛得当即轻哼一声,烟眉微蹙,她咬着唇抬手揉了揉腰。   垂眸瞥见眼前云纹墨靴顿住,景初融怯生生地扶着案几边缘落座。   她眼眶泛红,眼睫沾着点点细密的泪珠,泫然欲泣。霜雪般洁白纤细的手腕绕着红绳,红绳上系着铃铛,举止间叮铃作响。   顾承暄见状不知为何想起了月色朦胧的夜晚,风吹散氤氲湖面的薄雾,红莲绽开妖冶的一点红随风纵情摇曳着。   清脆的铃铛声捻碎湖面香风,勾了三分倾泻而下的月色,于湖心亭中彻夜作响,却教亭台四面随风飘摇的薄纱牢牢锁住。   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镂空雕花铃铛手链上,他眸底掠过几分意味不明的幽芒。   “公主不听话,就该被好好管教管教。”   景初融闻言不解地望向一对凝脂皓腕,晃了晃其上悬着的小铃铛。   轻灵悦耳的响声如梦如幻充盈着寂静的厅堂,直晃得顾承暄心神一荡。   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应下这桩事:“现下里外人多眼杂,公主不便出府。公主若是真有此意,未时末我在贵府后苑墙外接应公主,一同去城外明旌山马场跑马。”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①女鹅掉马进度条加载中②温泉③迷香,羞羞④当年真相进度条加载中。嘿嘿嘿~信息量蛮多的 第30章 相似   未时, 景初融设法支开公主府上下耳目,独自一人往后苑走。   后苑春夏之时草木繁茂,时值凛冬花叶尽凋, 枯枝交错横生反倒此处遮的十分隐秘。   景初融抬手拨开枯枝沿着通幽曲径深入,行数百步寻到一面苑墙,想来此处便是公主府最外层的墙壁了。   方欲抬起眼眸打量周遭情景, 倏的眼前闪过一抹玄色虚影, 立在她的面前。   顾承暄一身阑夜黑劲装,贴合宽肩窄腰的身形, 更衬得英他气逼人, 威严天成。   见到景初融,他淡淡问道:“公主确定要随我去明旌山马场?”   景初融点点头, 问道:“我来晚了么?少将军可是在此处等了我许久?”   顾承暄抬眼扫了眼远处天光, 复又一敛眼睫,淡淡道:“不晚, 我也是刚刚才到。”   景初融若有所思轻轻“哦”了一声, 目光不动声色滑过顾承暄身上微微洇湿的浅淡雨痕与靴尖沾着的几点碧色草叶。   午后飘了场薄薄细雨, 按时间推算,他至少提早了一个时辰潜入公主府后苑,不巧遇上一场冬雨, 遂在树下待着。   后苑树下种着景初融自漠川带来的耐寒草苗,恰在那时, 顾承暄的墨靴无意间蹭上了被雨水打湿的草叶。   唔, 看来少将军比烈马更容易驯服。   景初融抿唇一笑向他走近,指尖在顾承暄袖上的湿润处点了点。   顾承暄垂眸看去, 只见景初融莹润白皙的指尖轻捻着尚未干涸的雨痕, 便知晓自己的谎言已被她识破。   他眉峰狠狠一挑, 与此同时脱口而出道:“来时路上无意间撞颤了花枝,被落下的雨水溅了一身。”   看着景初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顾承暄赫然反应过来,此话一出愈发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耳根腾地烧起火来,他不打自招的模样委实有些狼狈。   景初融抬指拽着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嘴角噙着笑:“少将军不必急于辩解,你的意思我是知道的。既然答应了我,那便趁着天色未晚快些出城。”   顾承暄低垂着眉眼并未言语,转身施展轻功轻而易举跃上墙头。   就在他将要跃至院墙外的那一刻,景初融忍不住压低声音唤他:“少将军快回来!”   顾承暄寻声扭头望向她,足尖一点轻轻落至景初融的面前。   “怎么,公主后悔了?”   景初融摇摇头,睁着圆而亮的杏眸瞟瞟他,忽而一笑:“少将军,你为何只顾着自己出去,单把我落在原地了呢?”   顾承暄一怔,这才发觉自己忽略了小公主不会武功的事实。   他倏然有些头痛自己当时为何脑子一热答应了她的要求。   顾承暄缓缓伸出双臂,木纳地在景初融周身比划一番,蜷蜷指节,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方式去触碰她。   景初融游刃有余打量着顾承暄,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主动牵起顾承暄的指尖,带着他的手圈过自己的腰身,而后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仰在他的怀里一偏头,凑近顾承暄眼前俏皮地笑了笑:“来吧,就这样抱吧。”   顾承暄的掌心沁出一层汗,他呼吸微滞,两臂僵硬地将景初融打横抱起,而后足尖一点抱着她越过院墙稳稳落地。   公主府后门藏于巷子尾,了无人烟分外寂静。   顾承暄的坐骑泼墨奔霄悠哉悠哉摇着马尾,这匹马的记性好,一见到景初融便想起漠川诸般事宜,当即竖起双耳一齐向后抿,杀气腾腾冲景初融发出嘶鸣。   “这副脾气还真是随你主人,倔得很。”景初融轻哼一声,松开手臂自顾承暄怀中下来,绣履踩着马蹬利落飞身上马。   泼墨奔霄焦躁地将尾巴鞭笞得砰然作响,它呲着牙前腿刨地,惊起泥浆四溅,而后仰起两蹄高高跃起,试图将景初融甩下马背。   景初融握紧缰绳,两腿夹紧马背,任由泼墨奔霄如何反抗也不曾露出分毫胆怯。   顾承暄见状不妙恐坐骑伤着景初融,方欲施展轻功上前助景初融御马,却见泼墨奔霄前蹄落地不再奋力挣扎,渐渐平和下来。   景初融伏于马背上,轻抚着泼墨奔霄的鬃毛,趴在它的耳侧同它言语。   “乖乖听话就对了,这么凶做什么?我唱首歌谣给你听啊,马儿马儿莫慌,蹄声踏风作响;我欲乘汝越岭渡江,山高水阔送我行,滟滟随波逐月光……”   小公主吟唱的朗朗童谣声轻灵舒缓流入耳中,顾承暄瞳仁骤缩,而后难以置信地猛地抬眸直直望向景初融。   眼尾逐渐攀上猩红,他嗫嚅着唇瓣,哑着嗓子沉声颤颤道:“阿娘居于云端天上,日夜把囡囡想。囡囡快快长,阿娘为你祈盼顺遂安康……”   两重声线完全交叠,景初融一怔,蓦地扭头回望顾承暄。却见他眼眶微红,目光沉沉凝视着她,而后不敢置信地摇摇头,敛眸自嘲似的笑了笑。   “你为何会知晓这首歌谣?”   “你为何会知晓这首歌谣!”   异口同声,两人俱是一惊。景初融不自在地抿抿唇,道:“我幼时睡得不安稳,云娘娘便在夜晚搂着我唱童谣哄我入睡。”   静默片刻,她的视线低了下来,讪笑两声试探着小心翼翼询问:“少将军呢?又是从何处学会的童谣?”   顾承暄眉目低敛,眸底神色晦暗不明,垂着的一双手微微颤动。似是被扼住了喉咙,满心疑惑于唇齿间辗转反侧,话到了嘴边终究未能问出口。   他眼神闪避,哑着嗓子淡淡道:“少年时身中奇毒险些殒命,适逢一有缘人出手相救,这首歌谣便是她教会我的。”   景初融点点头,斟酌着开口问道:“不知将军可否方便透露这位有缘人的名姓,或是帮我引荐一下,我想见见她。”   漠川行宫里云、瞿两位妃嫔的身世成谜,她们不知为何同景初融一样忘却了过往记忆。似是景初融尚在襁褓中时,两位娘娘便被接到了行宫里居住。   回到上京城后,景初融一直想方设法去打听与两位娘娘身世有关的消息,帮助她们尽早找到家人。   那首童谣是云娘娘写给景初融的,她知道幼小的孩童日夜思念着母亲,便轻唱着童谣来安抚景初融。   “奇怪啊,这首歌谣应当只有云娘娘与我会唱,既然有第三个人知晓,那么她或许与云娘娘关系匪浅,若能找到那人,定然能寻到与云娘娘身世有关的线索。”景初融打定主意,满眼期待遥遥望着顾承暄。   顾承暄捏紧指节深吸一口气,勾起唇阖上眼眸凄凉地笑笑:“见不到了。”   “我再也寻不见她了。”   他竭力遏制住满腔翻滚的窒息感,垂起眼眸隐藏眸底复杂交织的情绪,眼中的光亮随着一声轻叹逐渐消失。   “少将军不必过于伤感,既是有缘人,那么日后自会再相见。”景初融轻声劝慰着顾承暄。   好不容易寻到的一丝讯息再次中断,景初融满目失落,怔怔看着他。   她抬眸眺望远方,只见一场薄雨后的浩瀚苍穹隐隐透出云销雨霁的意味,几缕天光破开堆积的云层倾泻而下。   许是受气象影响,景初融霎时感到轻松了许多。视线落在座下的桀骜的良驹上,一想到自己方才驯服了这匹烈马,心底升腾起几分雀跃与欣喜。   微风撩动她的桃夭一色裙裾,鬓边青丝若有若无吻过唇珠,景初融偏过头来眼含盈盈笑意注视着顾承暄,唇角漾开两枚盎然梨涡。   “还愣着做什么?上来呀,你若是磨磨蹭蹭的耽搁了时辰,我便不管你了。”她噙着笑意朝他伸出手。   小公主甜润清澈的声音似是穿过亘古无尽的长夜,带他入了梦境。   一如当年密林中那位明媚若朝阳的小姑娘,握紧缰绳向他递出手,粲然一笑道:“小公子,你愣着做什么?若是磨磨蹭蹭的耽搁了时辰,我便不管你了。”   恰逢雨后乌云退散,天光乍泄。日光穿透云层倾泄漫天金辉,金色光影自景初融的发顶昭然流动着。   拨云见日,她同凛冬暖阳一色,令人神往。   时光倒回,瞬息之间回忆与眼前景象相重叠,顾承暄满目虔诚微眯起眼眸。他对上那双清瞳,静默许久,始终不舍得移开视线。   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两人一高一低对望,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僵持片刻,顾承暄深邃凛冽的眼眸牢牢锁定着小公主,一个荒诞甚至近乎于癫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生根发芽,而后野蛮抽枝破土而出。   他启唇沉声问道:   “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温泉,摩擦摩擦~   【小剧场】   小景:这男人笨死了!抱都不会抱!还要我手把手教!和你谈情说爱真是累死人了!   a few moments later   大婚当夜   恶补宠妻冷热知识?身体力行?突飞猛进的摄政王:   从前的纯情顾狗已不复存在,现在在你面前的是钮祜禄?顾狗 第31章 敏感(修)   迎面几缕风挑乱额前碎发, 遮住眼帘模糊了视线。景初融轻拂发丝拢于耳后,微微蹙着烟眉,面露惘然撞上顾承暄深邃锐利的目光。   她不解地眨眨眼睛, 视线落在他眼尾的猩红上,而后掩着唇轻笑出声。   “我是谁?少将军在开什么玩笑,你不认识我么?”   见顾承暄怔怔不语, 眸中光亮渐渐熄灭, 景初融略一踌躇,翻身下马站在他的对面。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眼前, 掌心捧着脸颊, 梨涡笑意浓浓,道:“喏, 少将军好好看看, 可看清楚我是谁了么?”   顾承暄将目光缓缓落在小公主漾着笑意的杏眸中,似是被烫到一般眼睫微颤, 倏然别开视线默不作声。   景初融满面笑意微微僵住, 又挪着步子随他而动凑上前去。顾承暄再次别开身子, 沉默着朝泼墨奔霄走去。   “别不理我呀,我这不是给你好好看看呢么,少将军可要看仔细了我的模样, 千万别认错了。”   认错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顾承暄的瞳孔猛缩了下, 蓦地停住步伐。   不会的, 不会认错的。永庆是永庆,景初融是景初融, 二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容貌有两分相像也在常理之中。   至于那首童谣……大抵早已在皇室口口相传, 知晓的人应不在少数,是他太敏感了。   顾承暄按了按眉心,猛地转身,适逢景初融凑到他身后。她踮着脚尖本就站的不稳,又被顾承暄转身时的手臂撞了撞,脚下一滑霎时向后仰去。   顾承暄一时情急当即倾身上前,臂弯一沉圈过她的腰肢将人揽入怀中。   如瀑青丝披散开来顺着他的手臂垂泻而下。   紧贴着顾承暄的胸膛,凛冽清淡的松木香笼祝景初融的鼻息,她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沿着顾承暄的喉结一寸一寸向上攀爬。   眼神触碰的一刹那,顾承暄蓦地错开目光,喉结上下滑动。   景初融心下有些好奇,遂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脖颈上凸出的喉结。   顾承暄登时神色一凛,眉峰狠狠一跳,当即俯下身子弯臂施力将景初融打横抱起。   景初融险些惊呼出声,两手下意识环上他的脖颈,头微微偏着,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   顾承暄看了怀里的小公主一眼,冷冷道:“公主抱的倒是趁手。”   景初融闻言抬起头打量着他,忽而眯起水润澄明的眸子,像只娇媚稚嫩的小狐狸狡黠一笑,道:“少将军抱我抱得也很趁手,不是吗?”   顾承暄动作一僵,而后将景初融稳稳当当放在马背上,自己轻巧跃起飞至她的身后,一手护住她一手握紧缰绳,道:“公主抓紧我,泼墨奔霄的速度极快,可日行千里。既然要赶在城门下钥之前回来,需得快些走,路上时辰耽搁不得。”   说罢,两腿一夹马腹,泼墨奔霄登时四蹄翻腾,自巷子深处飒沓驰骋远去。   顾承暄早已命人重新排布了上京城禁军,明德门的守将出自金狮军,在城门上远远望着少将军的坐骑疾驰而来,当即命人大开城门,撤去门施行马。   明德门城楼映入眼帘,顾承暄敛眸看向面前小公主的发顶,犹豫片刻勒紧手中缰绳,放慢了泼墨奔霄的速度。   “怎的了,少将军为何缓下速度,是因着不便出城么?”景初融察觉到他手中的动作,微微转头去看他。   两人挨得极近,景初融一偏头,发髻便蹭上了顾承暄的下颌,痒酥酥的,似是挠在他心上。   顾承暄轻咬了咬后牙槽,指尖焦躁地摩挲着缰绳,犹豫着附在她耳侧低声道:“公主,我只顾着把守城将士换成我的人,忘了下令让他们掩耳闭目。稍后穿门而过,只怕公主的模样会被沿途守将看个清楚。”   “守将不是少将军的人么?少将军有什么可担心的,金狮军向来军纪严明,难不成少将军管不住部下的言行?”   顾承暄矢口否认道:“倒也并非如此,我统领金狮多年,这点威严在军中还是有的,他们自然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只是委屈了公主,未出阁的女儿家素来不宜抛头露面,更何况还是和我一同出现,难免会为公主惹来猜疑。”   景初融侧身轻瞥了眼神色僵硬的顾承暄,唇角翘了翘禁不住温声一笑,“这有什么好委屈的,能与少将军传出风月韵事,我求之不得呢。   只是日后在上京城中行走,少将军得多加小心了,保不准遇上哪位思慕少将军的佳人求而不得,因爱生恨刁难我,届时还望将军能出面护我。”   打量着顾承暄的耳尖倏的染上淡淡绯色,满色铁青,景初融眉眼弯弯抿唇笑了笑,道:“好啦,我不过是随口开个小玩笑,少将军怎的还认真起来了?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少将军思量着日后的麻烦,替我打抱不平,心疼我了呢。   罢了罢了,也没个锥帽能拿来遮挡面目,依少将军的意思,眼下该当如何呢?”   顾承暄喉结微动,视线飘忽不定,面上浮现出一丝窘迫,沉声磕磕巴巴道:“公主,公主仔细遮好自己的面容。伏在马背上将脸埋起来,或是,或是……”   他不自在地轻咳两声,目光闪躲,“藏于我怀中,皆可。”   景初融闻言眸底登时掠过狡黠的光亮,她唇角噙着笑意,绕有趣味地瞥了一眼,只见顾承暄一副正人君子端庄自持的正经模样,便掩唇发出两声低笑,“紧张什么,担心我不愿意偎着你么?我自然会选择少将军的,马背上的鬃毛哪里有少将军的胸膛温暖舒坦?”   说罢,便侧着身子在马背上缓慢转过头来贴着顾承暄。这个动作未免太过别扭,拧得景初融脖颈酸痛。   她思忖片刻,抓着顾承暄的健壮结实的肩臂借力,在起伏颤动的马背上伏着身子摇摇晃晃要起来。   顾承暄当即伸出左臂紧紧扶住她,眉头一拧问道:“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景初融并不急着回应他,她一手撑着马背一手抓紧顾承暄,借力脚尖一点顿时旋过身来坐于顾承暄的两腿之间,与他面对面贴着。   调整好姿势,景初融将面颊往顾承暄胸前一埋,钻进了他的玄色大氅里感受他的体温。   顾承暄身形霎时僵住,两腿被景初融无意间蹭着,他瞪大眼眸,怔怔看向怀中的温香软玉,声音登时喑哑起来:“公主,不,不可。”   “有何不可?我藏得严严实实,守城将士保准认不出我的身份。”小公主的声音自顾承暄心口处传开,她说话时震得他的胸膛亦随着微微颤动。   说罢,她又不安分地往他怀中深处钻了钻,腿间N窝压在顾承暄的大腿上,小腿悬于马腹两侧随着泼墨奔霄驰骋时的起伏微微晃动。   顾承暄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心下一片慌乱不安,莫名有些口干舌燥。他眉心紧皱,深吸一口气妄图压制住满腔翻涌的燥动,只觉得呼吸急促,气息越来越热,热得背部沁透一层汗。   不过须臾之间,泼墨奔霄便自明德门奔跃驰骋而出,转眼间便将城楼远远抛却身后。   顾承暄却倍受煎熬,这须臾片刻于他而言极为漫长难熬,好在明德门终于过去了,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公主,示意她出来。   景初融这才自顾承暄的怀中钻出脑袋,圆睁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眸转了转,寒风骤然灌入绒领,景初融瑟缩着脖颈颤了颤,而后迅疾再次钻入顾承暄的怀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汲取他的体温取暖。   顾承暄心下陡然一紧,方才好不容易平息的躁动再次被小公主挑起,只觉得心急火燎,如芒在背。   顾承暄手中一紧,勒令泼墨奔霄加快速度奔赴明旌山,以求得早日解脱。   ***   抵达明旌山马场,少将军兀自下马疾步走至一旁吹冷风降火气。   半个时辰后,待到他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景初融早已乘御着泼墨奔霄跑了几场。   明旌山方圆百里地属武安侯府,平日里除却皇室与武安侯府中人,任何人不得进入明旌山马场。   此处具有得天独厚的优越地势,山后开凿出一池天然温泉名为骊清汤,是处沐浴休养的绝佳场所,皇帝从前极爱来此处消遣,亦将来此休养作为奖赏,赐浴权臣于骊清汤。   景初融策马一番背部出了薄汗,饶是冬日,里衣黏在身上也不舒爽。顾承暄见状,便领着她去往山后骊清汤沐浴。   两人各自进入骊清汤的不同浴池内沐浴一番,而后顾承暄先行换上一身干净亵衣上岸,预备着入室之后再将中衣、外衣穿着整齐。   不料刚踏出池畔,便闻得远处隐隐传来人语声。顾承暄分外警觉,当即寻声望去,却见重重掩映的山石后,纪王搂着一身段婀娜女子嬉笑着渐渐逼近景初融所在的温泉池。   不好!若是被纪王撞见……   顾承暄心下一凛,也顾不得再入室穿戴整齐,当即施展轻功抢先纪王一步往景初融所在的方向寻去。   他不敢轻易冒犯景初融,遂未经允许便先在山石一侧停住脚步,轻声唤着小公主。恰好景初融沐浴完毕,一袭贴身素衣,挽着湿润的长发自温泉池中登上石阶出来。   她方一抬眸,竟顾承暄发觉顾承暄一身亵衣侯在此处,当即瞪大双眸欲惊呼出声。   一声“登徒子”险些脱口而出,便被顾承暄捂住嘴一把拉入山石后。   纪王的声音传入耳中,景初融心底陡然一惊,她难以置信地圆睁着杏眸望向顾承暄。   顾承暄以眼神示意她莫要担心,而后一掌护在她的脑后,倾着身子拉她一同卧倒在地。   这一带的山石远近高低各不同,二人现下藏身的这块石壁甚是隐蔽,缺点亦十分明显,石壁太矮且石后空间太过狭隘,只容得下一人宽的距离,两人宽的高度。   因而两人现下的姿势便是顾承暄平躺在地,景初融牢牢趴在他的胸前,不敢随意动弹。   两人保持这般亲密而尴尬的姿势,只待纪王离开便即刻脱身。   却不料纪王竟牵着那名女子进入浴池嬉戏玩闹,并无离去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小景:大锅,我真的栓Q,你怎么来了……   顾狗:殿下,听我说谢谢你……   感谢在2022-05-15 00:46:51~2022-05-16 02:53: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毋欢喜WJH 3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毋欢喜WJH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变故   骊清汤周遭湖光山色旖旎, 水雾氤氲沆瀣,温泉水汩汩涌入瑜石IQ堆砌而成的温香浴池,汤泉吐艳镜光开, 白水飞虹带雨来。   缭绕缠绵的热气伴着池内女子妩媚轻浮的调笑声弥散开来,似有若无冲击着石壁后手足无措的两人。   景初融伏在顾承暄身上,脸颊紧贴着他的心口, 强健有力的心跳声自耳廓传来扑通扑通震撼着她。   两人皆身着一层单薄的素色亵衣, 这个姿势贴在一起未免有些尴尬,景初融咬咬唇瓣试图从顾承暄身上起开。   她方一微微撑起上身, 双目紧阖的顾承暄登时睁开眸子, 掌心覆在她的腰背上将人往怀中紧紧一箍。   景初融腾的一下重重砸在他的身上,下意识抱紧了顾承暄, 直勒得他气息一滞。   下颌埋在彼此的颈窝里, 小公主素有的清甜气息自沐浴后凝脂般白嫩的肌肤透出,萦绕在顾承暄的鼻息间。男人周身霸道强劲的气息亦紧紧包裹着景初融, 强势地侵入她的呼吸。   景初融两弯玉羽眉微微蹙起, 她侧过脸颊附在顾承暄的耳畔呵气轻声问道:“少将军这是做甚?”   小公主唇间吐露出的气息温温凉凉, 一丝一缕宛若在轻咬厮磨着他的耳朵,顾承暄禁不住微微偏头,竭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敛起声音以气息轻吐道:“石壁矮小, 空间狭隘,公主莫要动弹, 仔细被殿下发现, 届时你我皆有口难言。”   景初融紧抿唇瓣,下颌垫在他的肩上微微点头示意。   顾承暄再次阖上双眸, 吐气吸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额角却已然沁出细密汗珠。   “殿下~”池内传来女子百转千回、娇媚妖娆的一声娇嗔, 瞬间惊得景初融头皮发麻。   “美人儿,我的心肝儿,再叫一声,本王的命都给你。”纪王放声大笑,笑声响彻泉池。   “嗯~殿下,你坏~”那女子嗔得越发娇媚销魂,勾的纪王三魂七魄飘然凌乱。   一片水花迸溅声中只听得女子娇.吟声与纪王的粗重呼吸声此起彼伏,越发大胆放肆。   顾承暄陡然睁开双眸,目光一凛,用掌心紧紧捂住景初融的双耳。   景初融艰难地偏过面颊去看顾承暄,方一转头,两人四目相对,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脸上登时烧起一片火,顾承暄眉峰狠狠一挑,当即抬手覆上景初融的双眸,挡住她的视线。   方一松开她的耳朵,温泉池内却又传来一阵声势浩大的缠绵,水花翻腾地越发凶猛,却掩不住池中男女令人耳红心跳的纵情声。   顾承暄心下一慌,来不及多想遂又惊慌失措地挪开手掌,将小公主的耳朵牢牢捂住。   景初融的目光登时直率地撞入他的眸中,他微微一怔,瞳仁一转仓惶别开视线,喉结滚动。   潮湿的空气中忽而飘来一阵暧昧粘腻的香气,逐渐充盈满堂,袅袅钻入两人鼻息间,令人头昏脑涨。   察觉到一股难言的燥热猝然翻涌而上,顾承暄身体一僵,瞳孔猛缩了下,视线缓缓转向伏在自己颈窝里微微.喘息的景初融,目之所及是她纤长白皙的脖颈。   顾承暄的额角禁不住重重一颤,心下顿时明了。   那股香气是纪王燃来助兴的欢情香。   而他与景初融,误受牵连中了招。   作者有话说:   顾狗:啊啊啊,我要保护天真纯洁不解世事的小公主(手忙脚乱捂耳朵捂眼睛ing)   下章预告:女鹅是个小机灵鬼,才不会中药呢,看女鹅怎么戏弄顾狗。   ―――   诗句出处:苏东坡在惠州游白水山时的作品。作品名不详。   感谢在2022-05-16 02:53:13~2022-05-17 01:14: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毋欢喜WJH 5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着火   温泉蒸腾起的浩渺水汽氤氲一方天地, 顾承暄艰难抬起沉重的眼皮,似是置身云端,目之所及尽是云雾缭绕, 朦胧晦暗的思绪尽头藏匿着蓄势待发的欲望。   一滴汗擦着顾承暄的额角缓缓滴落。   他只觉头昏脑涨,四肢绵软无力,身下却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呼吸逐渐急促。顾承暄能清晰感受到小公主贴着他颈窝的面颊越发滚烫。   他仰起脖颈不自在地吞咽了几口, 强忍下满腔燥意,压抑着喘息片刻, 而后侧过头来, 薄唇近乎触上了景初融的耳尖,压低声音呵出虚虚浮浮的气息:“公主, 公主当心, 这殿内……燃了欢,欢, 情香。”   香气驱使, 他忽而生出无端欲念, 想再凑近些咬上小公主泛红的耳朵,含在唇齿间慢慢厮磨。   被顾承暄唇间溢出的灼热气息一烫,景初融微微弓起的香肩登时颤了颤, 她缓缓偏过脸颊,一双湿漉漉的杏眸含着水, 似泣非泣。   “现下, 该当如何……”她意识到箍着自己腰肢的那只手掌越来越热,眸底掠过几分不安。   “忍着。”顾承暄眉头紧皱阖上双眼, 呼吸得越发吃力。   景初融蹙着眉尖伏在他的胸膛上摇摇头, 而后挣扎着动了动, 膝盖微微蜷曲,伸手往衣下探去。   顾承暄覆在她背上的手掌骤然发力,掐着纤细的腰肢将人狠狠一紧,轻斥道:“别动!”   景初融却恍若未闻,轻颤着指尖继续向下摸索。   “景霁,我求求你,别蹭那里……”他发了狠,咬牙切齿恨恨斥道,眼眸深处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景初融终于随了他的愿,蓦地安静下来,她自顾承暄身下扯出一条项链,颤抖着指尖打开当中坠着的银饰,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药丸含于舌下。   丝丝缕缕的清凉自舌尖底盈满口腔,瞬间消解了无尽燥热,登时一扫满脑昏沉,神志清明起来。   面颊上的红晕逐渐消退,心底异样的感觉亦被平息,景初融伏在顾承暄的胸前,慢慢睁开眼眸。   她以手支撑着身子挪了挪位置,凑到顾承暄面前。   满头青丝蓄着湿润,景初融方一低头,发尖的水珠颤悠悠坠落,顺着顾承暄的脖颈缓缓滑至衣襟深处。   身体早已滚烫不已,猝然一滴冷水冰得他恢复几分清明。顾承暄睁眼看向景初融,只见她娇俏可人的一张小脸润得像盈着朝露含苞待放的花,湿漉漉的一双无辜眼眸看得他越发恼火。   发香裹挟着她的气息绕于鼻息间,顾承暄的视线逐渐向下游移,再往下便见到她沐浴后尚未来得及穿着好的衣裳,抹胸前头微微敞开,露出起伏的雪白。   混沌不明的脑海轰的一声乱作一团,顾承暄登时全身紧绷如弓,僵硬不敢动弹。   却听得景初融凑在他耳畔轻声问道:“少将军,你很冷么?”   “不冷。”他声色喑哑。   “哦?真的么?”景初融歪着脑袋露出疑惑的神色,满眼不解问道:“既然不冷,为何你的身子一直发着颤?”   “……”顾承暄阖紧双眸不去理会她。   横竖温泉池内水势滔天,杂声阵阵,纪王同那名女子忙着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也听不见这边的言语,景初融越发大胆起来。   “少将军,依你之见,皇兄何时才能办完事离开呢?”景初融手托雪腮,撑着脸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少将军的窘态,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我怎么知道。”顾承暄没好气地斥道。   “唔~实在不巧啊,怎的偏偏在此处遇上了。我离宫之前,王妃嫂嫂还同我说纪皇兄忙于要事脱不开身,故而不能与我见上一面。谁成想,竟是这等要事呢?”   “王妃嫂嫂好可怜啊,那名女子我认得,是王妃嫂嫂身边的侍女,竟是个不安分的狐媚子,背着嫂嫂偷偷来勾引皇兄。”   “少将军,你们男人都是这副吃里扒外的做派么?吃着碗里惦念着锅里的,不害臊么?也罢,反正女子嫁为人妇后上上下下都有数不尽的烦心事,也顾不上这一遭。”   “少将军,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怎的了,你是因为好奇,按捺不住想过去看看么?”   “你病了吗?抖什么抖啊你到底冷不冷,反正我是不冷,你的身子烫得很,把我全身都熨得发烫。”   “少将军你……”   “你闭嘴!”顾承暄勃然大怒,忍无可忍打断了她的言语。   景初融满眼不屑,她撇撇嘴,咬着娇艳欲滴的唇瓣倾身向前,凑到他的唇角。   鼻息间的灼热相纠缠,方才沐浴后光滑润泽的肌肤又沁出一层薄汗。   “素闻少将军英武过人,血气方刚,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不过区区欢情香,少将军便承受不住了,这副耐性竟还比不得我一个小姑娘。”   景初融得意地用舌尖顶了顶口中药丸,理直气壮地教导着顾承暄。   顾承暄似是受到莫大的羞辱,顿时青筋暴起,险些咬碎一口牙。   忽闻那厢共赴巫山的两人似是一曲终了,终于舍得停歇下来。   女子妩媚勾人的嗓音缭绕开来:“殿下,奴婢已然将自己交付给殿下,还望殿下怜惜,莫要舍弃奴婢任人欺凌。”   “你是本王的人,谁敢欺负你,本王要了他的脑袋!”   女子撒娇似的娇哼一声,道:“那,那若是王妃为难我,殿下可会为我做主?”   “王妃性情柔顺,不会有意刁难你的。”   女子闻言冷笑一声,赌气道:“奴婢就知道,奴婢伺候殿下伺候得再好,也比不上王妃在殿下心中的地位。殿下如今这般笃定,日后奴婢若是受了委屈,又能向何人倾诉呢?不若殿下与奴婢就此一拍两散罢了,省的我受那腌H气!”   说罢,挣扎著作势要推开纪王。   纪王忙将人一把搂入怀中,心疼地“心肝肉”直叫唤:“这又是哪里的话,本王既然要了你,定是真心怜爱你的,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又何苦与我赌气。”   女子哼哼唧唧的满腔不愿,两人又调了会子情.趣,纪王这才哄得宠姬欢心。   “你伺候本王伺候得好,本王记得,你是杜尚书府上的人?”纪王问道。   女主轻轻应声,揽着纪王的脖子依偎在他怀里:“是呢,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奴婢定要使出十二分的本事为殿下分忧。”   纪王畅快放声大笑,拍手叫好:“好得很,杜尚书荐的美人甚合本王心意,本王重重有赏。赏你,也赏杜府。”   说罢,伸指在她鼻尖剐蹭了几下,女子含羞带怯地垂着眸子,问道:“杜府于奴婢有恩,殿下预备赏尚书大人些什么好呢?”   纪王思忖片刻,笑道:“本王倒是把杜封槐忽略了,自他揭发云妃,改革科举制后。这么些年,倒是一直未被委以重任,实属屈才了。”   揭发云妃?   景初融闻言当即心中一凛,不由抬眸越过石壁悄悄观望过去。   却听得纪王叹道:“关于云妃勾结翰林院学士,暗培党羽一事,杜封槐处理的手段的确狠辣。”   “若非他蛰伏翰林院,暗中窥探搜集证据,云妃也不会那么快获罪。”   “说来此事定不能让我那小皇妹知晓,她若得知生母云氏生前的名誉遭人污蔑另有其因,只怕不会乖乖为我所用。”   指甲嵌入掌心,景初融无声冷笑着,眸底跃起幽幽火苗。   娘亲生前事果真另有缘由,景初融初回上京面临千头万绪,正不知该从何查起,竟未料到纪王这厢直接将罪魁祸首主动送上门来。   吏部尚书杜封槐是么?   且耐心等着,很快他就会带着所做过的肮脏事一同下地狱。   景初融淡淡敛眸转过目光,正对上身下顾承暄灼热的视线。   顾承暄眼尾猩红,眸底颤动着压抑满腔火气,似是随时会失控。   看来眼下最为棘手的是顾少将军啊。   景初融浅浅一笑,唇角漾开两枚梨涡,她伸出莹润白皙的指尖自顾承暄额上一路上下缓缓轻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少将军的模样,生得可真好看。”她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调戏着顾承暄。   顾承暄陡然抬手紧紧扣住景初融纤细的手腕,喑哑着嗓子低声道:“公主,你莫要玩火。”   景初融毫不在乎地轻轻一笑,道:“玩不玩火,这把火烧不烧得起来,现下主动权在我,而不在少将军你。”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顾承暄忿忿咬紧牙关,从齿缝间冷冷逼出几个字:“给我解药。”   景初融动了动手腕,却睁不开他的禁锢,遂抬起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胸口处一寸一寸滑下去,慢条斯理道:“少将军,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么?你用这般语气说话,我是不大愿意帮你的。”   身下灼热的火气翻涌得越发猛烈,顾承暄喘息几口,强忍着怒意与躁动,克制的低声道:“臣请公主不吝赐药。”   景初融笑着摇摇头,道:“还不够,少将军不考虑考虑……”   话未说完,顾承暄蓦地覆住她的后脑,将人一转牢牢抵在地上,两人的位置登时上下交换。   “公主有闲情逸致慢慢玩,我却等不得了。我给过公主机会,是公主一再挑战我的底线。”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在520,有520撒糖高甜剧情掉落哦!感谢宝们的支持!   感谢在2022-05-17 01:14:13~2022-05-18 03:20: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毋欢喜WJH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渡气   如瀑青丝披散开, 女子温润清甜的发香幽幽浮入鼻息内,顾承暄双目猩红,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呼吸愈发粗重。   景初融微微抬起眸子,伸出指尖不慌不忙替他拭去鬓边滑落的热汗。顾承暄一偏头,躲开了她。   动作过□□猛, 一滴汗被甩落在景初融脖颈下的雪脯中心。   景初融微微一怔, 视线随着那滴晶莹落在方才戴在胸前的银坠子上,她伸指拈起银饰慢慢拢于掌心。   “少将军很难受么?”她瞥了一眼顾承暄, 气定神闲道:“我也难受, 少将军这般钳制住我,我也闷得慌。”   顾承暄大喘着气, 眸底愠怒渐浓, 像一头蓄势待发,涨红了眼的兽。   “给我解药!不然……”他蓦地倾身贴近她, 灼热的吐息喷在她的面颊。   “不然如何?”景初融忽而一笑, “少将军想惩罚我, 还是想杀了我?我赌少将军不敢做,无论前者还是后者。”   轻轻摩挲着掌心的银坠子,景初融拈起银饰往胸前一抛, 银饰轻巧顺着起伏的雪白当中沟壑滑入衣襟深处。   顾承暄瞳仁骤缩,一手钳起景初融的下颌, 怒道:“你究竟想做甚!”   察觉到箍着自己腰肢的那只手掌越来越烫, 景初融眸底闪过一丝狡黠,她道:“解药就藏在银坠子里, 少将军想要, 只管自己去拿。”   似是被他逼压的气息热着了, 小公主的面颊浮上淡淡绯色,似三月的桃花艳丽欲燃。   顾承暄的喉结微动,他强行稳住心神,颤抖着指尖伸向那根贴在景初融脖颈上的细链。   温泉周遭湿润温热,她生了香汗,将项链与肌肤黏在一起。方一触碰到景初融,顾承暄的眉峰禁不住狠狠颤动,温软滑腻的触感顺着指腹顷刻间传至他的四肢百骸,直撞得一颗心怦怦作响。   全身沸腾的热血叫嚣着冲击他的神经,顾承暄头脑昏沉,指尖一僵,继而蜷了蜷再度伸向那根细链。   指节一紧,银坠子倏的自衣襟内被抽出来。血气撞得顾承暄双目迷离,他颤抖着用指尖撬开银饰,一手撑在景初融身侧,单手缓慢倒出一粒棕褐色的小药丸。   忽而身下气血猛地剧烈翻涌,掌心一斜,那粒药丸登时滴溜溜地顺着手腕滑下,落至景初融半阖的唇瓣上。   顾承暄此时的神志混沌不堪,目之所及除却那粒药丸再辨不清别的,脑海中唯有尽快服下解药这一念头,遂当即压下身躯,俯首一口含住景初融的唇瓣去啄药丸。   药丸不过绿豆大小,嵌于景初融的唇间不甚容易含住,更何况顾承暄当下头晕眼花,只一心迫切着要寻到药,遂出于本能对着两瓣温软不断重重噬咬啄磨。   变故不过瞬息之间,唇瓣忽地被来势汹汹的吻堵住厮磨,景初融霎时瞪大了双眸,满眼惊愕。   情急之下,她抬手便想甩给顾承暄一个耳光,掌风刮至顾承暄的脸侧,唯恐弄出声响惊扰了温泉池内共赴巫山的两人,景初融指尖一顿,蓦地止住了动作。   她费力地推搡着顾承暄的宽肩,试图将他推开,无奈力气太小,连推带踹了半晌,反被他紧紧钳制住双腿不得动弹。   景初融面颊上绯色渐浓,似是被酒气熏醉后的灼灼桃花,她艰难汲取着稀薄的空气,只觉自己近乎窒息,盈盈泪花禁不住从眼眶内颤颤悠悠被逼出。   顾承暄执着地一遍复一遍吸吮着滑溜溜的小药丸,带着一贯清冷决绝的攻势。景初融被动迎合他,肩背不自觉地簌簌颤抖,几近崩溃。   药丸逐渐在两人的唇齿之间融化,清凉微苦的药汁流入顾承暄口中,满脑混沌霎时消褪,顾承暄一个激灵瞬间恢复清醒。   他蓦地睁开双眸,与小公主的目光相撞。那双漂亮的杏眸此刻饱含泪水,像剥了壳后晶莹剔透的荔枝,让人见了心底一颤,忍不住想去品尝她的甘甜味道。   顾承暄怔了怔,耳根霎时被一团烈火烧得通红,他僵硬地抽离那瓣温软,只见景初融的唇瓣嫣红诱人,娇艳欲滴。   终于逃脱了他的禁锢,景初融近乎晕厥过去,她定了定神呼吸新鲜空气,雪脯一起一伏。   顾承暄讪讪抿紧薄唇,错开目光不敢去看她。两人静默不语僵持半晌,待到纪王拥着宠姬自温泉池内上岸离去,方才起身自石壁后出来。   “你!”   “我……”   景初融正欲发作,恰巧顾承暄敛眸看向她,四目相对,两人再度默契地一致保持缄默不语。   “顾某失仪,方才我……”顾承暄内心挣扎着终究开了口。   景初融羞红了脸急忙打断他的话:“你什么你!你还敢提方才之事?不许说!”   “顾某并非此意,我是想说,我可以对公主负责!”顾承暄一时情急,未能多加思索便慌忙脱口而出。   景初融闻言睁圆了一双杏眸,她愤愤咬了咬唇瓣,气恼道:“谁要你负责?我才不稀罕你!”   说罢撇下顾承暄,提着裙裾便要逃离。顾承暄出声拦住她:“公主莫要乱跑,此处地势复杂……”   景初融恍若未闻,加快了步伐沿着温泉池畔飞也似的逃,行动间雪白的裙袂飘然若流风回雪,漾起涟漪。   顾承暄见状当即施展轻功追上前去,他自池上轻松飞跃而过,落在景初融身前挡住她的去路,伸臂阻拦道:“公主且慢,我明白公主对顾某心有怨气……”   不待他一语终了,景初融憋着闷气猛地一推他,奈何少将军身强体壮、稳如泰山,这一推反将景初融自己推得向后踉跄两步。   无意间一脚踩中了池畔光滑的石头,景初融满眼惊慌,忽地“噗通”一声落入温泉中。   顾承暄虽然知晓小公主通识水性,却仍跟着跳了下去寻她。   景初融舒展双臂浮出水面,方才猝然落水她呛了许多水入口鼻。顾承暄满眼歉疚扶住她,看她靠在自己的肩上连咳数声,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景初融顺了顺气,正欲挣脱顾承暄的怀抱游上岸,蓦地听闻纪王与宠姬的声音由远及近。   “王爷,奴婢记得那钗子似是落在了这边。”   “你且去寻一寻,本王便随你在此候着。”   完了,来人了。   景初融心底陡然一紧,若此刻她与顾承暄游上岸定然会撞上纪王,眼下若想隐匿踪迹,最好的办法便是藏身于这片温泉池内。   “王爷,钗子应该就落在那条小径上。”   人声已然逼近方才二人藏身的那片石壁。   说时迟那时快,景初融瞪了顾承暄一眼,当即拉着他一同沉入水中。   “落在哪儿了呢?奴婢可要细细寻寻,便围绕这汤池找罢,慢慢看总能找到的。”   慢,慢,找!   这么大一片温泉池,绕一圈细细寻,这位姑娘你是想憋死我么?!   景初融欲哭无泪,不由在心底暗自恼恨顾承暄,都是因为他,自己才会经历这一遭麻烦事。   别无他法,现下只能祈祷纪王的宠姬尽快寻到遗失的物件赶快离开。   只听得那名女子不紧不慢俯身四处搜寻着,许久不见动静。   景初融胸腔一痛,她方才被泉水呛岔了气,气息尚未完全通畅,又强行在池下憋气,有些力不从心。   却见纪王及其宠姬仍未离开。   景初融胸闷不已,再这般耗下去,只怕她会憋死在这片泉水里。   顾承暄察觉到她的异常,抓住了她的手臂将人揽入怀里。   头脑一片空白,胸内储存的气息全数耗尽,景初融被迫吞了数口流动的泉水。   眼看着自己即将交待在这里,仅存的一丝理智支撑着景初融抬眸看向顾承暄。   在活命与羞耻心之间,景初融当机立断选择了前者。   她伸出手来抱紧顾承暄的面颊,对准他的薄唇强行吻上去。   莹润小巧的唇瓣严丝合缝紧紧贴住顾承暄的唇,景初融急切地撬开他的齿关自他口内吸取气息,全然不管顾承暄的情绪与感受。   我吸,我吸,我吸吸吸。   脑海中轰然响彻雷鸣,顾承暄面色蓦地苍白,瞳孔骤缩,眸中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他不敢置信地望向景初融,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她需要他帮忙渡气。   遂配合着景初融,阖上双眸捧起她的面颊,将自己的气息全数输送给她。   明明景初融才是接受气息的那一方,却不知为何,吻得越久她的思绪越凌乱。   恍惚间,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   身着玄色锦衣的少年郎自马上轰然坠落,她一身青碧色袄裙恰巧路过,当即奔上前去以娇小的身躯扶住那位昏迷过去的少年郎。   少年郎的手臂中了毒,肿胀得青紫可怖。是她一口一口帮他吸出毒素,为他上药包扎伤口,独自一人坐在床榻前静静等待他醒来。   画面忽而一转,她高居马背上,向立在一旁的少年郎伸出手:“公子,你愣着做什么?若是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冬狩,我便不管你了。”   两番场景骤然破灭,景初融自昏沉亘久的记忆中猛然惊醒。她慢慢离开顾承暄的唇,抬眸认真打量着他的眉眼。   明明看不真切记忆中的那名少年郎的眉眼,却为何,觉得如此熟悉?   纪王同宠姬终于寻得心爱物件离去。顾承暄将景初融带上岸,唯恐她再度出任何意外,坚持领着她往厢房内走去,寸步不敢离。   “干净衣物已在房中备下了,我便在这处宅院外为公主守着,定不会让任何人惊扰了公主。”   顾承暄交待了些话语,转身便要离开。   “且慢!”景初融蓦地出声挽留他。   “公主还有何事?尽管吩咐。”顾承暄低敛眉目,不敢看她。   景初融微微一怔,收回伸出的手慢慢垂在身体一侧,犹豫着开口问道:“少将军,我们是不是很久之前就见过彼此了?”   作者有话说:   纯情顾狗:啊啊啊!她主动亲我!她肯定喜欢我!(脑补ing)   小景:我吸,我吸,我吸吸吸。我要活命,把你的气吸完,才不会管你的安危。   祝宝们520快乐呀!愿诸位心有所爱,无畏山海。成就热爱的事,遇见喜爱的人! 第35章 内应   顾承暄一怔, 慢慢将视线落在她轻微颤动的眼睫上,问道:“公主何出此言?很久,又是指多久?”   景初融垂下眼睫, 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许是我方才受了惊吓,被吓糊涂了, 平白想起些有的没的。”   受了惊吓?   她本意是指落水受了惊, 顾承暄想当然地以为小公主是在埋怨他举止过分,当即涨红了脸, 慌乱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告退。   顾承暄走后, 景初融走入浴桶中沐浴取暖,她在里面愣愣泡了许久, 暗自思忖着方才脑海中浮现出的一幕幕。   那些场景, 皆是真实发生过的么?亦或是,她神志不清时臆想拼凑出的画面?   景初融抬指拈起浮于水面的花瓣细细琢磨, 终究未能再忆起一星半点相关的事宜。   ***   城门将要关闭时, 两人策马擦着昼与夜不甚分明的分界线入城。   顾承暄先行将景初融送回公主府, 而后回了武安侯府,方一入府,便收到常伯琛遣人来传的口信, 请他往邀月楼小聚。   不觉间行至邀月楼,今儿休沐, 常伯琛约了几位京城旧友把酒言欢。常世子来得早, 此时临窗而坐,背倚圆月窗一眼便望见了顾承暄。   “长烁!快上来与我喝一杯!”他扬起手中杯盏, 面朝着楼下大声呼唤顾承暄。   顾承暄闻声勒住缰绳, 翻身下马将坐骑交给小厮牵去后院看管照料, 径自上了二楼去见常伯琛。   他进入雅间便一言不发,提起酒壶兀自斟上,一饮而尽。   “哟,长烁,今儿个怎么了,独自在这里喝闷酒。”常伯琛跳下窗台,蹙着眉尖绕着顾承暄打量。   “坐,陪我喝几杯。”顾承暄伸出指节轻扣案几。   常伯琛顺势坐在他身旁。   “嘶~哪儿来的香气,别有一番滋味,我细闻闻,嗯?是你身上的味道。长烁,你何时开始熏香涂脂粉了?”   常伯琛伸着脖子围着顾承暄上上下下嗅了一圈,疑惑道:“不对,这并非寻常男子用的香,淡而婉转,这是女子才会用的香。”   说罢,他眉眼一弯,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勾了勾唇,意味深长地凑近顾承暄道:“呵呵,出息了啊长烁。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他猛地一拍案几,手臂搭在顾承暄的肩上,满脸堆着笑调侃道:“别想瞒过我,老实交待,方才与哪位佳人邀月同游啊?”   顾承暄用余光淡淡扫了一眼,伸手撇开常伯琛的手,不答。   常伯琛发扬刨根问底的精神,一把按住酒杯,不让顾承暄喝。   “老实交代!”   顾承暄握拳抵额,目光涣散,似乎是醉了。   “哪儿有什么香,我从不在房中燃香。”话到了嘴边忽地一顿,他陡然间想起什么,不再说下去。   莫非是方才同景初融挨得太近,染上了景初融身上的香气?   不经意间回忆起那时的情景,霎时一团火自耳根处腾地烧起。   顾承暄仰起脖颈僵硬地咽下一口酒水,喉结处漫上一股炽热上下滑动。   “醉了罢?我应当是醉了。”他这样想。   常伯琛见他怔怔不语,恐再追问下去惹恼了他。既然人家谈情羞涩不愿多说,常伯琛也不再刻意为难他。   ***   府内一切太平,阖府上下并贴身婢女连翘皆不知敬安公主方才出了府。景初融回来后唤了周嬷嬷,与府宅内的婆子小厮婢女们见了面。   她看见一袭紫衣、在会客厅主动帮她解围的婢女位列首位,便状若无意点了点她,说道:“周嬷嬷年纪大了,劳苦功高,总不好劳烦嬷嬷事事亲为。你便是府中负责掌事的侍女么?稍后来我房中一趟。”   周嬷嬷见景初融体谅她,忙堆着笑说道:“公主折煞老奴了,侍奉主子本就是咱们奴婢该做的。”   又看了看紫衣婢女,苦口婆心道:“紫苏,既然公主看重你,你便好生仔细侍奉着公主。”   紫衣侍女双膝弯曲盈盈一拜,道:“紫苏明白。”   景初融又去别处看了一番,便在仆从的陪同下回房歇息。   不多时,紫苏上门求见。   景初融唤她进来,连翘入室后便跪地一拜,向景初融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景初融忙起身扶她起来。   一面之缘而已,景初融原先只觉得她眼熟,及至周嬷嬷叫出了名字,才认出紫苏。   细细一打量,紫苏面上气色比在宫中时好了许多。   “你不是在贵妃内殿侍奉的二等宫女么,怎会到公主府做事?是皇兄罚你来的么?”景初融轻声问道。   紫苏摇摇头,笑道:“奴婢是自愿来侍奉公主的,公主既要出宫居住,奴婢便自请随公主一道出宫。”   景初融笑了,问道:“这么说来,你是随我而来?你在宫中领着不轻不重的活儿,俸禄也比宫外高,为何愿意来侍奉我?”   紫苏神色坚定,认真道:“奴婢这样的人,能吃饱穿暖,好好活着便知足了。唯一要事左右不过是侍奉主子,良禽尚且知道择木而栖,与其在宫里忍着腌H事强颜欢笑,不如追随公主这样的好主子侍奉一生。”   景初融点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你是个看得开的聪明人,不贪慕虚荣,知晓其中利害。只是――”   她话音一转,神色登时凌厉起来:“你既然选择拿我当主子,便要对我一心一意。如今一面依靠着我过活,一面又甘愿沦为皇兄的眼线,替他监视我,你可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紫苏霎时露出讶然的神色,呆呆张开嘴,结结巴巴道:“奴,奴婢,不敢,不敢背叛公主……”   她再次双膝跪地,朝景初融深深一拜,抬头时双眼已噙满泪花,红着眼眶凄声道:“奴婢不敢欺瞒公主,奴婢的确是纪王殿下安插在公主府的眼线,有愧于公主的信任,还请公主责罚。”   景初融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以手托腮认真地盯着紫苏:“好生坦荡的姑娘,我只问一句便招了。如今我信了,你是真心拿我当你主子看待的。”   紫苏瞪大了眼睛,伸手抹去面颊上的泪水,逐渐露出欣喜的神色,她颤声道:“公主,公主愿意留下奴婢?”   景初融笑了笑:“当然,你若愿意与我坦诚相待,我自然愿意留下你。偌大一个公主府,我需要信得过的心腹来操持。你本性不坏,人又聪明,遇事冷静懂得变通,若你能一心一意侍奉我,最好不过。”   听到景初融的话,两股热泪自紫苏眼角缓缓流下,她再次俯身一拜,道:“谢公主不计前嫌,公主云妃娘娘皆是紫苏的恩人,紫苏无以为报,惟有全心全意侍奉公主,祈求公主平安顺遂,为娘娘日日诵经祈福。”   “哦?”景初融偏头看向紫苏,“你认识我娘亲?”   紫苏答:“我朝曾施行宫人殉葬制度长达百年。当年紫苏的娘亲在太妃宫中当值,太妃去世时,娘亲已怀上紫苏数月却难逃一劫,是云妃娘娘,嗯,当时被称作云次辅,坚持上书废除了妃嫔和宫人殉葬制,紫苏和娘亲才侥幸活了下来。   紫苏自幼便知晓连妃娘娘是位难得的善人,她挽救了无数无辜的性命。   那日在宫里,紫苏误打误撞惊扰了公主,不料公主竟愿意听紫苏倾诉,为紫苏做主,我那时便明白,公主与娘娘是一样好的人。若能离开储秀宫,侍奉公主,紫苏此生无憾了。   不久后,紫苏听闻公主要出宫居住,便自请出宫侍奉。殿下,殿下那日在内务府看到了我,他认出了我,便许给紫苏一笔钱财,提拔紫苏为公主府掌事侍女,让我做他的眼线。   紫苏不敢拒绝,唯恐殿下气恼,不让我出宫跟随公主,也怕留在宫里他再次对我……因而我便答应了殿下。”   说到此处,紫苏慌忙给景初融磕了几个头,摇着脑袋说道:“紫苏只是为了出宫暂且应下了这份差事,绝对没有背叛公主的意思,紫苏是真心将公主当作主子的。   即便公主今日不问,紫苏也是要主动陈情请罪的。”   景初融慢条斯理拨弄着茶盏,温声笑道:“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吃里扒外的人。我欣赏你,所以今日一见便直截了当问清你的心意,换作别人,我是断不会搭理的。   你既能与我坦诚相待,从此我们便好生相处着,只一件事我要交待你,我府上的事,无关紧要的闲散日常你尽管给皇兄报上去,其余的么――”   她余光一瞟,紫苏当即心领神会,忙颔首回禀道:“紫苏明白,殿下与紫苏约定每月初五以密信相通,届时紫苏落笔后先交由公主看过了再呈给殿下。”   景初融满意地笑了笑,与紫苏吩咐些杂事,又从箱屉挑出几副首饰赏给她,过了好一会儿,紫苏才告退离开。   景初融长舒一口气,身边总算是多了个得力的帮手。   眼下她唯一信得过的侍女只有连翘,连翘固然单纯可爱,但没什么心思头脑,撑不起公主府里大大小小的事。   合府上下除了连翘,皆是纪王派来的人,景初融虽是府宅的主人,却难插手府上的事务。   认出紫苏之后,景初融便明白紫苏绝不是府上一名简简单单的掌事侍女,她能在这个位置必然得了纪王的授意。   早在筑玉轩见面那日,紫苏哭诉时无意间透露出宫女采桑因为被纪王侮辱而得了赏银,其妹采杏更是被提拔到贵妃内殿侍奉。   纪王对待他沾染过的女子,总不会吝啬赏赐。   那么紫苏的赏赐是什么?她被羞辱后并没有得到什么补偿,这不合常理。   如今紫苏却成了公主府的掌事,统领阖府侍女,显而易见,这便是她迟来的赏赐。   可纪王怎么会放弃这么有利的一颗棋子?作为交换,他必会授意紫苏成为眼线为他所用。   若能将对方的棋子化为己用,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景初融含了口温热的茶水,不由笑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小景逛青.楼被顾狗抓包的日常,以及新人物出场,准备开启升级打怪线啦~ 第36章 青.楼   敬安公主府位于兴化坊内, 好处是距离皇城近,进出宫城极为便利。且周遭坊市商业繁荣,酒楼、富贵场温柔乡应有尽有。   这一带是上京城内王公贵族居住的黄金地段, 武安侯顾氏府邸与宁远侯常氏府邸亦坐落在兴化坊内。   尤其是顾府,景初融自正门而出走上一刻钟的路程便到了。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思及此处,景初融恨不得次次出门前烧香拜佛八百回, 诚心祈求佛祖保佑她日后偷溜出府办事时不要撞上某人, 被当场抓包。   通过数日以来对上京城坊市布防图的潜心研究,景初融已然对周遭街巷阡陌以及各色酒楼行当了然于心, 暗中偷溜出门数次。   这日, 她要去见一位旧友,这事当然不能让府中其余人发现, 景初融照旧提前唤来紫苏帮忙打掩护, 交待好一切事宜以及她离开后诸事的应对方法。   紫苏信誓旦旦保证,有她在, 府中绝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景初融离开。   景初融满意地目送紫苏离开后, 便拉着连翘在房内开始乔装打扮。   景初融的模样虽生得娇俏动人, 身量却较之寻常女子稍高些,瘦长纤细。年纪不大,但该瘦的地方瘦, 该饱满的地方也是发育良好。同成年妇人相比虽谈不上丰腴,但胜在曲线优美。   她拿出抹胸多裹了几圈, 换上一身男子的锦衣棉袍, 又随手束起发,揽镜一照, 活脱脱一位模样俊秀的小公子。   临行前, 景初融特地用脂粉给两人上了一层妆, 勉力压住几分颜色,不易引人注目。   悄悄推开门一打量,院内空荡荡的,人都被紫苏支开了。紫苏在角门处候着,景初融带着连翘自后苑小径穿过,从府后角门偷偷溜出去。   连翘胆小,始终紧紧抓住景初融的手不敢松开,听说公主要带她出来看热闹、逛集市,连翘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景初融凭着记忆一路熟悉地走街穿巷而过,来至上京城最繁华的路段。   熙熙攘攘的市集店肆林立,人烟阜盛,妓舍酒馆应有尽有,人声鼎沸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站在朱雀大街的一端,最近的便是闻名上京的第一温柔乡――满庭欢。   远远便看到“满庭欢”的牌匾高悬锦绣楼之上,四周花团锦簇,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语笑喧阗海潮般阵阵涌来。   景初融牵着连翘的手直奔满庭欢而去。   “公主,不对公……公子。”连翘停下脚步拉住景初融,怯生生地望着她。   “什么了?”察觉到手中一紧,景初融回眸疑惑地望着她。   连翘紧张兮兮地拿眼瞟了一眼满庭欢,低声嘟囔着:“这可是青楼,咱们,咱们还是别进去了。”   景初融哂然一笑,牵着她的手轻轻摇晃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大庭广众之下不会让人欺负了你。我就是好奇这风月场究竟是个怎样销魂的好去处,没见识过,凑个热闹开开眼罢了。”   连翘一听,羞得脸颊顿时添上两团绯色:“公子,你,你还小,这话也太羞耻了,说不得的。”   景初融垂下眼睫轻轻一扫,漾开梨涡浅笑,牵起她的手便往满庭欢内走。   时值朝廷休沐,捧场的恩客自然比平日里更多。老鸨干脆在一楼大堂内搭起台子,让姑娘们依次登台献艺。因而引得无数人争相围观捧场,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景初融仗着身量纤瘦,拉住连翘寻着空隙从人堆里见缝插针,三两下钻入了内场。   一曲歌舞罢,众舞姬纷纷舞动秀上,水袖一甩披帛飘摇四散,漫天花瓣纷纷洒落。看客沸腾起来,忙不迭喝彩叫好,舞姬们在全场喧闹的喝彩声中姗姗退下。   又有一场歌舞即将开场,小厮们忙着布置台面,搬来许多彩绘屏风和盆景,台上背景瞬间成了一处雅致的园林。   一名身着华裳的歌舞姬足下莲步轻移,款款登台而来。她欠身施了一礼,坐在古筝前,玉指一弹,水袖一挥,悦耳妙音自琴弦间轻盈流淌出。   “是满庭欢的头牌香莲姑娘!”   人群中有恩客认出了台上的女子,顿时难掩激动脱口而出,这一喊,看客们纷纷回过神来,继而,场面登时沸腾了起来。   “香莲姑娘!”   “香莲姑娘!”   香莲姑娘闻声抬眸,娇媚一笑,玉指轻拂琴弦滑出一阵妙音,如高山流水般绝妙,似吹面杨柳风般柔和,听得人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她起身向台下盈盈一拜,两袖一挥,水袖披帛飘舞开来,此时背后乐声渐起,香莲姑娘伴着乐声,踏着步子跳起舞来。一面跳一面轻启樱桃小口,婉转的歌声自喉间吟唱而出,余韵悠长。   “香莲姑娘真不愧是满庭欢的头牌,能歌善舞,既弹得一手好琴,又唱得好曲。这几日唱功又精进了不少,曲子唱得越发娓娓动听。一曲菱歌可抵万金,单凭这副嗓子,香莲姑娘足以坐稳上京城的头牌之位!”   听着身旁的恩客们交头接耳,对香莲赞不绝口,景初融的眸底掠过一丝无奈。   这歌声的确十分婉转悦耳,听的人骨头都酥了,只是……   景初融站在台子侧边,她努力摒弃周围嘈杂的人声,仔细追寻着,恍然发觉这声音不似从金莲的歌喉中传出,更像是从她身后的屏风内传出的歌声。   她屏气凝神,专注追寻着声音来源,更加确定了这声音并非出自香莲姑娘。   莫非有人躲在屏风后帮她唱?   景初融打定主意要一探究竟,她专注地盯着香莲姑娘,看着她表演结束后盈盈一拜,扭着纤细的腰肢下了台子。   之后上来几名小厮将台上的布景搬了下去,在搬动那面屏风的时候景初融注意到屏风内露出一小片藕荷色的衣角,隐隐约约有个人影起身,在几名小厮的掩护下,随着屏风悄悄下了台。   景初融忙拉着连翘,不动声色跟了过去。   几名小厮沿着台面后方绕了一小圈,将盆景、屏风等物搬到了后院。有一藕荷色身影,入了后院便钻入角门内消失不见了。   待到小厮离开后院,景初融贴着墙壁来到角门,推开角门,外头是一条小巷,听着巷子外的喧闹声,景初融断定这条小巷的出口外正是朱雀大街。   穿过角门,拐了个弯儿,走了约有百步便来至一扇褐色小门前,小门并未落锁,景初融伸手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门外的人闻声慌乱地捂住自己的嘴,满脸惊骇转身望向景初融。   景初融打量着面前女子的身量和她的穿着,恍然一笑,认出她便是方才那名躲在屏风后替香莲唱曲的姑娘。   女子定睛一瞧认出来人是景初融,登时捂着心口叹道:“啊呀,吓到我了,还以为是谁呢。”   景初融转身关上小门,抬眼一扫四周,看了看面前低眉顺眼的姑娘,笑道:“翠屏姐姐,几日不见,便认不出我了么?”   翠屏将她的手拉过来放于掌心压了压,复又抬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梁,嗔道:“怎的这般顽皮,我早告诫过你,既是乔装打扮出来玩耍,还是离这秦楼楚馆远一些才好,免得被那些酒肉臭气冲撞到。”   景初融含着笑揉揉鼻梁,带着撒娇意味靠在翠屏肩上,道:“我知道姐姐心疼我,我这不是,在府里憋久了闷的慌,好不容易得了空才来见姐姐一趟。对了,姐姐不是只在满庭欢演奏丝竹管弦么?为何今日竟来帮人唱曲。”   翠屏答:“满庭欢的头牌香莲姑娘嗓子坏了,再有名的歌姬,长期不卖艺便是砸了她自己的招牌。我试着唱了两段曲子,妈妈说我的曲调同香莲姑娘十分相像,便拿出这么个主意,让我藏于屏风后替她唱,许诺给我分成。”   景初融不由一叹,“翠屏姐姐也忒辛苦了,不知上回我带来的银两够不够用,今儿出来的急,下回我多备些给姐姐送来。”   翠屏慌忙劝止住她:“哎呦我的天爷,公主千万勿要再破费了。”   景初融闻言嘟着面露不悦扯着翠屏的袖子晃了晃:“姐姐,说好了只唤我融融便可,不许叫公主。”   翠屏歉疚地笑了笑,“幼时翠屏全家承过云妃娘娘的恩情,多年后又逢天意让你我在此相遇。我这心里当真是十分欢喜,除了你,这偌大的上京城中,再无一个能让我感到亲近的人了。”   景初融数日前偶然替翠屏解围,两人一见如故,翠屏心怀感激无意间透露出与云妃相识一事,景初融遂与她结识,约定日后相见。   两人相识许久,今日却是翠屏首次提及往昔受辱的家事。   翠袖苦笑半晌,敛眸叹道:“幼时家乡遭逢旱灾,颗粒无收,我一家人迫不得已迁到京郊居住,走投无路之时连给妹妹下葬的钱都没有,眼看着人就要饿死了,幸好遇到云妃娘娘出京赈灾。   见我家人可怜,便出手接济,赈灾银两不够,她就用自己的俸禄给逃荒而来的贫民在京郊附近治了薄田来维持生计。   数月前,官府强占了京郊附近的百亩田地,只用极少的几串铜钱,便将我们打发了,我爹爹和叔伯气不过,便同他们理论,谁知,谁知那伙人竟仗着王爷的势力将人直接打死了。”   翠屏说着说着,便止不住落泪,抽噎道:“一群鱼肉百姓的豺狼,只顾自己享乐,闹得人家破人亡,根本不顾百姓死活。官府靠着蛮力恐吓,将这件事彻底压住。   至此,家中只剩我一人独活,我没了家,也没了田地,所幸生就了副好嗓子又有一手技艺,走投无路便来这满庭欢里寻出路。”   景初融听完翠屏的话,心底不由悲戚一叹,她取下荷包从里面掏出银元宝,塞到翠屏的手中。   翠屏急忙推辞,又塞给景初融,说道:“苍天开眼,有幸遇到你能听我倾诉,我便觉得心里舒畅多了,无功不受禄,钱财来之不易,这钱我万万不能收。”   景初融笑着说道:“姐姐心地纯良,我喜欢真诚热枕的人。姐姐既然愿意与我做朋友,那么朋友有了难处,我是一定要帮的,这钱你且收下,若能帮你你度过难关,最好不过。”   翠袖眼角流下两行泪,她怔怔看着掌心躺着的银元宝,抽噎道:“遇见这样的事,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方才说到数月前占了田地那群狂徒,便是当今纪王的手下。这些年来,他们听从王爷的意思没少欺压百姓,实在可恨!融融你屡次帮我度过难关,我该如何谢你呢。”   说罢,翠屏便俯身跪下要给景初融磕头。   景初融忙伸手阻拦,笑道:“姐姐方才不是说了吗?女子之间互相帮扶是应该的,姐姐不必谢我。”   两人正欲再深谈,景初融的余光蓦地瞥见一抹墨色高大身影逐渐逼近。   她抬眸望过去,入目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英隽面孔。   唔~   流年不利啊,第一次偷溜到青楼便被某人抓个正着。   话说今儿个出门前不是专程诚心诚意去拜了佛祖吗?   佛祖怎么说?   佛祖微微一笑,道:“小姑娘,该来的躲不掉。”   景初融观佛祖的像笑眯眯的,自以为定会保佑自己心想事成。   如今看来,那笑容可谓是意味深长啊。   她的脸僵了僵,满眼的笑意霎时收拢起来。   在某人凌厉冰冷的眼刀中,景初融起身盈盈一拜,道:“别来无恙啊,顾公子,近来可还安好?”   作者有话说:   开文的时候就考虑到把girls help girls的想法融入进来,所以会展现不同面貌的女子,她们出身不同,人生走向不同,但都有在凭借自己的努力去打破一些桎梏。   所有心地善良的女性都值得世上的一切美好。   感谢在2022-05-21 01:12:34~2022-05-22 02:39: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砸不想睡觉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顶嘴   顾承暄面色铁青从容不迫步步逼近, 冷冷打量着景初融,眸底暗潮汹涌。   翠屏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见来人与景初融相识, 便起身告退:“二位慢聊。融融,我先回去了。”   景初融回以粲然笑意,附在翠屏耳边低语几句才依依不舍送她离去。   “笑得如此开心?”顾承暄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景初融漾着笑意轻陷的梨涡上, 心下随着方才翠屏的话无声重复一遍“融融”。   融融……是个顶亲昵的称呼呢。   转身离开后, 翠屏登时眼皮一跳,不由为景初融悄悄捏了一把汗。心道这人看着俊朗不凡, 定是哪家的贵公子, 只是那神色也忒吓人了,一双眼冷冰冰地盯住融融, 似乎能把人顶穿了似的。   若不是见景初融与这位公子相识, 翠屏绝不会放下心来将景初融留在那里,自己先行离开。   顾承暄沉默不语盯着景初融, 他抬眸扫了一眼, 见翠袖走远了, 这才用冰冷的语调质问道:“公主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出府,这上京城里人多眼杂, 公主就不怕被人认出了身份或是遭人暗算?”   景初融与他面对面站着,抿抿唇悄悄抬眸望了顾承暄一眼, 立即心虚地缩回目光。她眨眨眼, 小心翼翼试探道:“你……是在凶我吗?你的脸色好可怕啊。”   小公主的嗓音软糯甜润,许是心虚的原因, 寥寥几字声音越说越低, 无意间带着几分撒娇求饶的意味。   如同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咪伸出柔软的爪子在心上轻轻挠了一般, 顾承暄感到一拳软绵绵打在棉花上,十分的脾气霎时消散了七分,余下三分将他自己绕得晕头转向。   “烟花柳巷混乱之地,公主来这做什么。”顾承暄言语中满是责备的意思,这架势,活像家中长辈管教不听话的小童。   “我,我,将军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你不是也在么……”景初融小声嘟囔,垂眸不住瞟着脚尖。   顾承暄倏的瞪直了眼睛,却听景初融继续理直气壮嘟囔着:“满庭欢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怎么,只许将军你来风月场寻开心,不许我来开开眼?这也太不公平了……”   额角青筋暴起,顾承暄被气得脑仁涨疼。   小公主摆出一副谁比谁更纯洁的态度,反客为主,越说越有底气,竟与他讨价还价:“我知道你们男人都好这口。   年轻人嘛,气血旺盛,你们上京世族好面子,这样的事只能私下过过瘾,不好意思摆到明面上说,将军,这么着,今日之事,你我回去后绝口不提。我装作没见过你,你装作没看到我。咱们好聚好散啊~”   顾承暄彻底怒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哪跟哪啊。   明明是他先看到景初融在满庭欢同女子说笑,这才跟过了来抓人,却被她反过来好一通说教。   得了,冤家路窄,这小公主生来就有专门气顾承暄的本事。   也怪他自个儿,好端端的在街上走着,谁让他非要横叉一脚过来招惹景初融。   连翘一脸为难的模样,不忍直视景初融,她觉得自家公主平日里挺聪明的,今日的言行却连她都看不下去了。   上京城里谁不知道顾少将军年轻有为,洁身自好?到了这般年纪,别说是通房丫鬟,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   这般品行端方的年轻公子,令上京贵女们更加着迷。   如今景初融的话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一夕之间顾少将军的风评被害……   可是少将军也没做什么啊,只是碰巧经过,公主在臆想什么啊……   连翘恨不得跳起来把小公主的嘴给捂住,她悄悄拽拽景初融的衣服,示意她别再乱说了。景初融回头,一脸茫然:“连翘,你拽我做什么呀?”   连翘紧张兮兮地摇摇头。   “哦~”景初融恍然大悟。   连翘双眼迸发出欣慰的光亮,心道我家公主果真聪颖过人,一点就透。   却看见景初融伸出两手挡在眼前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又侧身小声与连翘言语:“连翘你看那边多热闹,我们快去瞧瞧。”   连翘:“……”   话音未落,景初融飞一般拉起连翘的手抬脚就溜。   “公主,你作得一手好死!”连翘在心底暗自崩溃。   不出十步,又被顾承暄堵住。   没完了是吧?这么喜欢揪住我不放,那日在明旌山我一番心思算是喂了狗了。亏的我还向他示好,这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狭路相逢勇者胜,景初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心底给自己壮壮胆,她气呼呼斥道:“顾承暄你也太小气了!只许自己来风月场开荤,不许我……唔唔,里哄喉啊里,晃嗨唔(你松手啊你,放开我)!”   顾承暄猝然靠近她,一手托在景初融脑后,一掌紧紧捂住景初融的嘴。   掌心传来轻微颤动,柔软的触感贴着掌心传来,软绵绵的温热让顾承暄禁不住蜷缩起指节。   景初融抓住时机“啊呜”一声。   顾承暄迅疾又将手掌紧紧覆上她的唇。   “唔唔……”景初融眨着水灵灵的一双眸子,委屈巴巴地望向顾承暄。   顾承暄心底霎时一软,微微蜷蜷手指,不经意间触到景初融的两侧脸颊。   “救命啊!顾承暄你个登徒子,不许捏我的脸呜呜呜……”景初融羞愤不已,更加卖力地在他掌心吱唔着。   顾承暄蓦地想再施加几分力气去碾压那两瓣温热。   少将军何许人也,正值弱冠年华的热血青年才俊。   已知,这个年龄段的男子血气方刚,面对景初融这般正值豆蔻年华的妙龄少女极易生出懵懂的情愫,无意间剐蹭了下手背都会羞红了脸。   掌心仍在清晰感受着那瓣柔软。   所以顾少将军……   当即松开手掌,掏出锦帕在掌心用力反反复复擦上几遍,想要擦去那份奇异的触感。   景初融:“……”   “少将军,我没涂唇脂。”景初融瞥了他一眼说道。   顾承暄撩起眼皮瞥了眼景初融的粉嫩唇瓣,眼睫一颤垂眸淡淡回应:“我知道。”   景初融不自在地啾啾嘴,犹豫着开口道:“那您还擦的这么仔细,能蹭到什么呀……”   她突然想到什么,当即识相止住口,尴尬地舔舔唇。   敢情顾少将军是在嫌弃她的口水?   她方才吱唔间的确喷了不少。   眼看着顾承暄左三圈右三圈擦了许久,景初融实在尴尬的不行,心底又憋着点气:“少将军,差不多得了。我每日都用香露漱口,你这般嫌弃我,擦得这般卖力,令我很尴尬的好不好……”   顾承暄手上动作一顿,眸底掠过几分疑惑。   差不多得了顾承暄,你刻意的有些过分了,故意让我难堪是不是?   景初融愤愤剜了他一眼。   “您要是实在嫌弃我的口水,长街那边儿有个水池,您去用些清水仔细洗洗手。别当着我的面使劲搓了,帕子都搓起毛了。”   顾承暄嘴角一颤,拧着眉抬眸看了景初融一眼,眸中闪过尴尬与惘然的神色。   他并非此意啊……   景初融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当即毫不示弱瞪了回去。   两人正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交锋,却见常伯琛带着一名小少年走上前来。   “做什么呢,啊?”常伯琛伸手拍了拍顾承暄,看一眼他手中的帕子顺手夺了过来。   顾承暄淡淡瞥了他一眼,迅疾伸手夺回。   常伯琛看着空落落的掌心,收拢五指负在身后,问道:“我带着季琨在街那边等了你许久,也不见你过来。长烁,你不是说去去就回的么?”   他看了身后少年一眼,对景初融说道:“这是舍弟常季琨,家中排行第三。”又压低了声音对常季琨说道:“弟弟,这位便是敬安公主,给公主行礼。”   少年俊秀儒雅,与兄长常伯琛的气质不同,想必将来会长成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他向景初融恭恭敬敬一拱手,恐引起过往行人注意,便也低声道:“见过敬安公主。”   景初融忙道:“小公子安好,不必多礼。”   顾承暄将目光落在了常季琨身上,显出几分不悦,他偏头对常伯琛说道:“你不是不愿意让季琨靠近这边的么?怎么将他带过来了。”   常伯琛白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在这磨磨蹭蹭,等你老半天了也没个回去的意思。我不放心留他一人在原地,万一有个闪失,我娘饶不了我,我得看住他。”   说话间,几名花枝招展、穿红着绿的青楼娘子恋恋不舍将恩客送至门外,转身欲回时便看见景初融这处。   青楼娘子喜笑颜开,娇声婉转道:“呦~几位爷,来都来了,在这愣着做甚,快进来坐坐。”   一边说一边扭动着腰肢款款走来,分外妖娆。   常伯琛寒毛竖起,登时如躲避洪水猛兽一般把常季琨护在身后,自己则往景初融身后一躲,竟将她推了出去。   景初融:“???”   猝不及防,她扑进了迎面而来的香粉堆里。   作者有话说:   小景:谢邀,气得顾承暄说不出话真的超爽的好吗?dbq少将军,我下次还敢~感谢在2022-05-22 02:39:03~2022-05-23 01:34: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心土拔鼠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吹捧   “哎呦, 瞧这位小公子着急的,等不得了给咱们投怀送抱呢。”   耳畔响起花楼娘子的嬉笑声,景初融摸了摸脸上蹭到的脂粉, 抬眸瞥一眼畏畏缩缩的常伯琛。   果然,和顾承暄走得近的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好人。   为首的花楼娘子翘起指尖捏着帕子轻抚过景初融的脸颊,满眼怜惜赞道:“好生俊俏的小公子, 比画上的娃娃还要漂亮些。快随姐姐去快活, 让姐姐好好疼疼你。”   景初中登时瞪大了双眼如临大敌,连翘见状慌忙上前来牟着劲挤开花楼娘子的重重包围, 抓起景初融的手腕挣扎道:“你们快松手, 快放开我家公……公子!”   被挤开的娘子“哎呦”一声回头看了眼连翘,示意周围姐妹帮她, 扬起下颚点了点连翘说道:“你这小厮真不晓事!姐姐我带你家小公子开开眼罢了, 你拦着他做什么?”   连翘急得快哭了出来,她孤零零的一人争不过一群莺莺燕燕, 拉扯间刚抓住景初融的手便被无情挤开了。   连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眼看着景初融即将被推搡簇拥着远去, 她当即转身向顾承暄等人求助。   “求将军、世子救救公……公子。”   常伯琛后知后觉,这才发现情急之下他做了什么……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拿眼不住瞟顾承暄,而后握拳抵唇思索如何能将小公主顺利救出。   常伯琛活动活动手腕脚腕, 刚想施展轻功飞檐走壁将景初融从香粉堆里捞上来。   身侧一抹玄色飞影瞬间窜出,转瞬之间景初融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自香粉堆里□□。   花楼娘子:“???”小公子人呢?   跃出百步距离, 顾承暄将景初融紧紧护到身后, 自己则挡在她身前,从容道:“我等路过此地, 无意叨扰, 还望几位莫要为难我身后这位小公子。”   花楼娘子惯会察言观色, 见面前这位清冷公子似是不好相与的人,便互相使了个眼色,不再纠缠相继离去。   景初融微微发怔,躲在顾承暄身后仰起脸偷偷对着他高高束起的青丝出神。   顾承暄言毕转身,猝不及防落入一片懵懂澄澈的星河中。   目光相撞的瞬间,他听到一声不甚真切的“怦怦”。   喉结快速地上下滑动,顾承暄错开目光,神色一凛轻斥道:“天家的公主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公主最好安分一点,此地不宜久留,我这就送你回府。”   景初融站住不动,咬咬唇满眼不悦。   顾承暄见状,扣住景初融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她便走。   景初融被他猛地抓住,脚步踉踉跄跄,遂不满地小声抱怨道:“你慢些走,我快跟不上了。”   顾承暄一怔闻言顿住脚步,松开她的手腕温声道了句:“对不住。”便尽量照顾着景初融的速度,放缓了脚步。   两人并肩而行,在茫茫人海中竟自成一道风景,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   景初融心下暗自思忖着,忍不住鼓起勇气问了他一句:“将军会不会将今日所见之事告诉纪皇兄……”   顾承暄敛眸看去,见景初融一副小心翼翼、紧张兮兮的模样,活像只被揪住耳朵提起来的小兔子,滑稽可爱。   “不会。”他淡淡道,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愉悦。   “为何不会?”景初融追问道。   她心里清楚自己有些得寸进尺了。在她看来,顾少将军这等千年冰山一般的人物,素来不近人情,能愿意帮她隐瞒已是格外开恩了。   可景初融偏偏就想去试探顾承暄的底线,看看他究竟能容忍她到何种地步。   毕竟因着永庆皇姐的事,虽已澄清与景初融无关,但顾承暄多少对她心存芥蒂。   这位名动上京的少将军,于她而言不甚可能是友军,那么他究竟是敌还是无关紧要之人?景初融需要通过逐步试探来划定界线。   然而顾承暄今日竟有十足的耐心去回答她:“算是为了弥补对公主的亏欠。我先前误会了公主,无意间对公主造成伤害,心里愧疚,这一遭就当做对公主的补偿。当然,下不为例。”   景初融“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又问道:“将军,你今日不是特地出来逛花楼的吧?”   顾承暄步伐微微一僵,当即正色道:“当然不是,我并非轻浮浪荡之人,从不去烟花柳巷寻欢。”   景初融闻言倏然绽开笑靥,拍掌称赞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知道少将军是位洁身自好、端庄自持的正人君子。”   连翘跟在她身后默默擦了把汗,心道公主你变得也太快了吧,方才不是还说少将军来风月场开荤……   顾承暄也想到了这一层,当即反唇相讥道:“公主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完了,惹到少将军了,他记仇了……景初融在心底欲哭无泪。   但她仍面不改色,目露疑惑不解问道:“方才,方才敬安说什么了?”   她装作苦思冥想状,深吸一口气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我方才夸赞少将军年轻有为、英俊倜傥、玉树临风、气宇不凡、风度翩翩、仪表堂堂、高大威猛……”   连翘真想为自家公主喝彩叫好。   按他的脾气,顾承暄是不甚喜听这些吹捧之词的。更何况还是出自景初融之口,更显虚情假意……   然则见她想方设法将自己从上到下夸了个遍,并且乐在其中的模样,顾承暄心中忽的生出几分愉悦。   这一路,单听她一人笑着闹着,不觉间竟已走远。   景初融的夸赞声戛然而止。   察觉到身旁之人脚步一顿,顾承暄亦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她。   却见小公主敛起眼眸,睫羽扑闪,她略显委屈地嘟着嘴,两手捏着他的袖子似是在撒娇:“少将军可是还在生初融的气?我都说了好些时候了,说得口干舌燥,将军却始终对我不理不睬的。   既如此,我便直说了,对不住了少将军,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计较了吧……”   顾承暄轻轻“嗯”了一声,收回视线道:“走罢。”   景初融忙松开他的袖子,应声跟了上去。   路过一处糕点铺子前,顾承暄停住脚步,吩咐景初融在店铺前稍等他片刻,便进店同掌柜言语几句。   掌柜当即前去柜台间取东西,不一会便拎着个黄花梨浮雕人物花卉点心盒回来,笑着交到顾承暄的手中。   顾承暄这时又侧身看向店铺外。   景初融见他看过来,立即识相地对他一笑,招招手示意自己乖乖待在原地,没有跑开。   顾承暄面无表情并未搭理她,目光一转又对掌柜的吩咐了些什么,掌柜便在柜台里找寻一番,拎出两只罐子一并交与顾承暄,又亲自客客气气将他送至糕点铺子门外。   顾承暄出来见到景初融老老实实等着他,便将右手提着的两只罐子拎至她面前,说道:“瑞芝斋的冰糖蜜梨膏做得极好,秋冬之时干燥,用之可润燥生津。公主方才说话说得口干,回去舀上几勺放在水里化开服下便可。”   景初融闻言颇感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哎呦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顾承暄良心发现了,居然把她为了烘托气氛随口一提的话放在心上了?   当然她也是真的口干舌燥。   然而景初融并非是爱贪小利之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她心里清楚。   虽然漠川行宫的吃穿用度比不得上京皇宫,但她也是被行宫里的娘娘捧在手心宠着长大的,不曾养成唯利是图的狭隘眼界。   景初融当即谢过并婉拒道:“多谢将军好意,将军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我却不能收。”   顾承暄只当是她在客套,不愿与她多费口舌,便绕过景初融直接将两罐蜜梨膏塞给她身后的连翘。   景初融:“……”你就这么不屑于和我说话么???   余下路途两人皆是静默不语,好不尴尬。   白白得了人家的礼,景初融心里不自在,又不好冷落了顾承暄,显得她忒不知好歹,没有礼数。   景初融只得绞尽脑汁没话找话,她看着顾承暄手中的食盒,问道:“少将军也喜欢糕点甜食吗?”   “家母爱吃瑞芝斋的点心,方才正巧路过,顺手带一份回府。”   景初融“哦”了一声,又夸了他孝顺诸如此类的客套话。   之后两人皆不言语,微妙的氛围便又落入窘迫寂静之中,好在再行一小段路便回到公主府了。   穿过繁华热闹的街巷,走到兴化坊的一角。景初融忽地再次脚步一顿,不走了。   “又怎么了?”顾承暄问道。   景初融绞着帕子,低声嘟囔着:“将军将我送到这儿便可,余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将军莫要再跟着了。”   顾承暄心领神会,问道:“公主私自偷溜出府,府中下人也不知情吗?”   景初融抿着唇点点头。   顾承暄也不再为难她:“公主请回吧,顾某就在此处看着,不跟上前去了。”   景初融如释重负,道了一句:“多谢将军体谅。”   她带着连翘沿着来时的路,往公主府府后的角门处走去。   回头看时,顾承暄仍站在原地望着她。   冬日暖阳将他笼上一层朦胧金光,他立于雕梁画栋之下,矜贵俊逸而孤傲凉薄,宛若玉人一般俊美得无可挑剔。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某顾姓男子先把人哄回府里老老实实待着,再派兵把人家的府门围住。   小景:被禁足我真的栓Q,我双码绿码无中高风险地旅居史身处低风险区每日核酸阴性……为什么还要居家隔离一个月……这口气一定要挣回来!   随榜单字数要求更新,下章放在后天周四上午啦~ 第39章 禁闭   景初融揉了揉被光刺痛的双眸,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踟躇片刻向他奔来。   及至跟前,她抬头望了望, 发觉顾承暄比自己高出许多,遂努力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畔。   顾承暄心念一动,不动声色微微俯低了身子, 主动靠近景初融。   小公主踮着脚尖颤颤悠悠附在他耳畔轻声问道:“少将军, 你真的不会将今日所见之事告诉皇兄吗?你答应了我,可不许反悔啊……”   小公主呵出的气息轻轻挠在耳侧, 顾承暄不自在地侧过身子负手而立, 往一旁躲着她。   “我答应公主,绝不会向殿下透露只言片语。”他淡淡应道。   小公主这才长舒一口气, 如释重负。她认真地点点头, 笑意浮上眉眼,对顾承暄粲然一笑。   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她笑时似有春风拂面。   顾承暄仓惶错开目光, 不去看她。   小公主转身往府邸角门走去, 忽而再度顿住脚步,双手作喇叭状拢于面颊,转身对顾承暄说道:“少将军, 我今日才发现,原来你也并不是那么讨厌。”   说罢, 耳畔漾起一阵轻盈悦耳的笑声, 她带着连翘回府去了。   顾承暄闻言敛眉无声笑着摇摇头,站在原地目送着她。   只见景初融轻轻叩响府后的角门。不多时, 便有一身着紫衣的侍女自院内打开了门, 左右观望着无人发觉, 便将小公主与连翘迎了进去。   “不那么讨厌么?”顾承暄在心里暗自琢磨着这句话。   待到公主府的角门彻底关上,顾承暄回了武安侯府中。   方一入府,侍卫顾影便跟了上来,顾承暄当时敛起面上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孤冷。他略略思量片刻,吩咐道:“年节将至,上京城中的治安防守更应当严加管束,尤其是朱雀大街沿街一带各坊市。”   “传我的令,增派上京城城防军三千人,调至皇城和朱雀大街一带布防,严加盘查每日进出人口。”   “未能核实真实身份前,任何形迹可疑或是乔装打扮之人不得随意出入坊市。”   他微眯起狭长深邃的眸子,勾了勾唇:“不那么讨厌么?那便再调集两百守备军,日夜暗中监察敬安公主府,若有任何风吹草低速速来报。”   ***   翌日一早,景初融乔装打扮了一番,预备着再度往满庭欢走一遭。   她想去找翠屏多了解一些上京城的情况,昨日本有机会问个清楚,不巧遇上了顾承暄,只得无奈放翠屏先走。   青楼楚馆不比别处,满庭欢作为上京第一花楼,往来皆是达官显贵里的浪荡子弟。   酒与色能使人清醒,更能让人陷溺。   醉卧红尘间,魂荡九天外,贵人们总会吐出些有的没的,规矩不再是规矩,秘密亦不再是秘密。   还未走出院子,紫苏便迎了上来劝止道:“公主,您今日只怕是不能出去了。”   “为何?”景初融心下一惊,暗自纳罕难道她昨日偷偷溜出去的事被纪王的眼线发现了?   紫苏机警地打量着四周,搀着景初融往一旁走,低声道:“昨日傍晚,顾少将军以岁末年节将至为由,加强朱雀大街沿途各坊市的治安,调集了三千城防军将皇城至朱雀大街各坊严加看管,进出人口皆要一一核查身份。   说是为了护卫上京安定,各方人口出行的盘查更为严苛了。公主若是被沿途盘查的官兵抓住,那可就露馅儿了。”   “顾承暄?!”   景初融睁园了杏眸,满眼愕然,脑中霎时一阵噼里啪啦,眼前浮现出顾少将军将蜜梨膏塞给连翘之后的神情。   彼时,他看向景初融的眼眸中掠过一缕浸着水汽的暗芒。   雾蒙蒙,湿漉漉的,衬得他的眸子愈发深邃晦暗,似有千言万语等待倾诉似的,意味深长。   景初融当时并未过多留意。   此刻想来,那一瞬漆黑的眸底划过暗藏的锋芒,原来顾承暄早就憋着坏心眼儿想好了要怎样对付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尽是算计的精光。   一股无名火幽幽烧上心头,景初融咬咬牙不由恼恨道:“亏的我昨日夸他心肠好,他方一回府便急着给我使绊子。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实在可恶!”   景初融一面同侍女絮叨着,一面寻了个石凳坐下。   余光瞥到石凳旁的盆栽,盆内种着两株开的艳丽热烈的花,她便顺手摘了一朵,嘟着脸忿忿抱怨道:“我怎就这般容易哄骗,顾承暄他略施小恩小惠便将我哄得眉欢眼笑,景霁,你太没出息了!这不,人家翻脸无情,转身就把你给坑了。”   景初融含恨将手中大朵花瓣一片一片揪下,紫苏登时瞪大了眼慌张地盯住那朵半秃的花,目光随着小公主手中的动作一上一下颤抖着,方欲开口,景初融抬眸看向她。   “这批人要守多久?”   说罢,又垂头愤愤拔下一瓣花,叠在指间□□着。   “嘶……”紫苏倒抽一口凉气,舌尖打了结似的,一时之间竟不知先说什么好。   “回公主的话,今晨遣人出坊打探,听说待到过了年正月十五之后才能解禁呢。”   正月十五之后?   救命啊……   那她岂不是要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中,白白浪费这么多时日无事可做?   顾承暄,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为什么摊上你总是没好事儿,男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补偿顾将军黄金万两够吗?   不,远远不止,起码再加上皇城根下两座七进大宅院,兴许顾将军一时心情畅快了,愿意施舍她几分好脸色。   “公主,”紫苏挣扎半晌,终究开了口,她的视线颤颤巍巍落在景初融手中那朵四面漏风的花蕊上,“公主,您摘的那朵花儿,是公主府原主早前栽培,预备着除夕夜进贡的,已被记入贡品名录了。   千金难买一株,眼下拢共只开了两朵,也好凑个成双成对的好寓意,如今被,被您给……”   揪住花瓣的手一顿,景初融满脸讶然眉尖高高挑起,露出茫然的神色。   她低头看着手中残留的花萼,不由拧着眉头扶额叹息:“这……罢了,且看看还有何补救的法子,除夕还早,说不准赶在进贡前能再开出一朵。”   她按了按眉心,忽地想起什么:“紫苏!昨日那谁……顾承暄送的的两罐蜜梨膏呢?扔了罢。”   瑞芝斋的蜜梨膏,一罐可值百两银子呢。少将军是真大方,说送便送。小公主也是真大方,说扔便扔。   紫苏吃了一惊,顿了顿便轻声应道:“是”。   “等等!”景初融又唤住她,忿忿咬着下唇,踌躇片刻吩咐道:“罢了,瞧那瑞芝斋的东西都挺精致的,想来价值不菲,扔了怪可惜的,不如你们拿去分了用罢,别放我屋里,我见着心烦。”   紫苏行了一礼告退:“是,多谢公主。”   景初融点点头,便起身回房。连翘跟在她身后,眼见着小公主来时一蹦一跳满心欢喜,回去时背影透露着闷闷不乐,心底不由也暗暗埋怨起顾将军来。   顾将军为何总喜欢刁难自家公主,多么好的人啊,模样好,性情也好,连翘最喜欢小公主了。   她不明白,顾将军为何要针对小公主。昨日在满庭欢,分明就是顾将军不请自来招惹的公主,实在是欺人太甚!   连翘在心底忿忿抱怨着,为自家公主鸣不平,不觉间刚要抬脚迈过门槛,猝然闻得一声惊呼。   “连翘你过来!画像上的人物为何是月老!”   连翘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冷不防被景初融吓得一激灵,脚下一顿险些被门槛绊倒,多亏景初融即使出手扶住了她。   “你没伤着吧,要不要紧?”景初融仔细上下打量着她,关切地问候道。   “无妨无妨。”连翘摇摇头,抬起头视线便落在了她亲手买来并挂在墙上的那幅画上。   月下白须老翁眯着眼笑,手执扶杖悬着赤色丝线并姻缘结,身后情丝万千。   可不正是月老么!   连翘面上一红,羞愧地垂下头。   画是她亲自挑选的,亲手挂上的。她那时对着一堆画像看花了眼,便选了幅颜色鲜亮的买回来,不曾想竟认错了神仙。   景初融见她吞吞吐吐,心下明白连翘多半是看走了眼。   她叹了口气,心道难怪昨日拜完后没能如愿,偏偏避不开顾承暄,原是拜错了神仙,求成了姻缘神。   这倒也不应该……拜个姻缘神为何出门便撞上了顾承暄?   谈及姻缘一事,景初融不由懊恼。现如今大厉皇室待嫁的公主有三位,年纪最小的她亦已然及笄。   所幸眼下大厉储君之位内斗正盛,皇室尚且无暇顾及公主婚嫁之事。来日海晏河清,待嫁公主的婚事便该提上日程了。   像景初融这般无权无势的公主,估摸着只有任人拿捏的份,不是出降世家以达到拉拢臣子的目的,便是要远赴北疆和亲。   北疆地处偏远地带,十二部对大厉虎视眈眈。去国怀乡数十载,更要遵从十二部的规矩,丈夫亡故后便要再嫁给继子,兄终弟及,父亡子继,寻常女子哪能受得了这般折辱。   景初融不愿做任人宰割的羔羊,故而……   故而她盯上了顾承暄的势力。   只可惜,少将军似乎对于永庆皇姐的事始终难以释怀呢,不然他为何派兵将自己困于宅院内?分明就是要让她不痛快。   “既如此,我也不愿再惯着他。少将军您清高,少将军您了不起,我离您远远的还不成么?”   作者有话说:   顾狗我让你作,把小景惹生气了吧?   下面几章预告:①顾狗的心思被男配发现啦,嘿嘿嘿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早点修罗起来~②小景和他冷战了,顾狗急了,他急了,他急了,他躁起来了(看戏)(战略性眯眼) 第40章 愠怒   许是天寒, 竹片似落了霜一般浮上层乳白色,青得愈发深透。   重重瘦竹掩映,窥得林间青石小径前去,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廊腰缦回处, 亭台楼阁映入眼帘。   一人身着黑衣劲装疾行, 侧脸闪出一道青色竹节样式的疤痕。只见他熟门熟路登至暖阁,立于门旁, 轻声请示着:“属下参青求见王爷。”   暖阁内似有人轻轻“嗯”一声, 随即传出几声清晰的咳嗽声,气息断断续续, 愈咳愈弱。   参青得到允许, 便推门入室,而后迅速将门扇合上, 不敢遗漏一丝寒风入内。   暖阁内的陆恪寒一袭象牙白银纹五福捧寿锦缎袍子, 饶是暖阁内烧着地龙, 他依旧披着件素面团花纹鹤氅保暖。   衣裳穿得实在是不像话,寻常人见之便觉得后背发热生汗。   可陆恪寒平生的心愿,便是能成为一个寻常人, 这个念头对于他来说,未免太过奢侈。   他自胎里带出寒症, 顽劣难医, 幼时被太医院院判断言活不过十岁。   寻常儿郎的童年,有阳光, 有欢笑。   恭献王府小王爷幼时的回忆却充斥着药的苦涩。   他是个泡在各种珍奇药材中长大的病秧子。   所幸, 他倔犟地毁掉了太医的预言, 熬过了十岁。   也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毁掉了那名太医院院判。   他每日都在艰难地数着天数过活,与天争命。   见参青进来,陆恪寒握拳抵唇咳了咳,抬眸浮出一抹苍白的笑容。   “真好啊,本王今日,又看到清晨的太阳了。”他怜惜般地叹道。   参青走至案前跪下,颔首抱拳道:“王爷福寿绵长,切莫心生悲戚。”   “福,寿,绵长……”陆恪寒一字一顿,无声哂笑着,“这大约,只能是本王此生的期冀了。”   他看向参青:“你我皆知,期冀之所以称为期冀,正是因为求而不得,偏又吊着人心生妄念。本王敢与天争命,却也明白有些事,的确是本王不能握在手中的。”   参青僵着身子颔首不言。   陆恪寒默了默,问道:“说罢,探得什么消息了?”   参青回禀道:“无什么私密情报,唯有顾少将军以岁末年节将至为由,调集了三千城防军将皇城至朱雀大街沿道各坊严加看管。”   “顾承暄?”   提着毛笔书写的瘦腕一顿,陆恪寒略一思量淡淡说道:“护卫上京年节的治安,这倒也说的通,毕竟,武安侯府掌管着上京城禁军。”   他轻笑一声,继续在宣纸上提笔落墨。   参青抬头看向他,道:“可据属下派出的线人所言,少将军昨日休沐时,亲自护送敬安公主回府,还一同去瑞芝斋买了点心。   途中少将军有意甩开了属下的线人。线人虽未看到他二人一同回公主府,但与少将军同行的那名女子,确认是敬安公主无疑。”   陆恪寒闻言抬眸看向参青,笔尾轻抵着下颌,宽袖顺势下滑一截,露出他瘦骨嶙峋的手腕。   他微微眯着眼,眸底生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顾承暄啊顾承暄,委实是深藏不露,看来你的意中人,并非是永庆啊。”   陆恪寒阖眸一笑,面露嘲讽道:“原是本王猜错了,行错了一步棋。也难怪那日永庆设计不成,白白浪费了本王的一颗棋子。”   “敬安啊,本王真是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陆恪寒搁下毛笔,抬指自案上拈出一封竹青色的信封,取出当中信纸,展开时一片空白。   他另取一支狼毫,蘸着墨碟中灰白色的溶液慢条斯理抹在信纸上,不多时,笔下便显出了清晰的墨痕。   “前些时日,章怀沭自幽州给本王送来一封信。苍狼部的细作已经顺利潜入大厉了,首领朝诺亲至幽州与章怀沭密谈,只是这朝诺的心思亦不甚明朗,竟派人在沿途伏击敬安。”   “本王倒是好奇,敬安的身上究竟藏了什么秘密,惹得北疆做出此番动作。”   “敬安啊,你可比永庆有趣多了。但愿你能乖乖顺从本王的心意,切莫像永庆那个废材一般,朽木不可雕,培养多年依旧毫无用处,只能成为一枚弃子。”   ***   临近年节,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宫中府中皆忙着紧锣密鼓置办年货,处处一派喜气洋洋。   景初融惯不会操持这些,从前在行宫过节的时候,云、瞿两位娘娘忙前忙后包饺子、备年菜,景初融就搬张小凳子坐在一旁看着。   等着菜做好了上桌了,云娘娘便笑着在景初融的鼻尖上刮一刮:“融融,我的小馋猫,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正香着呢,快去吃吧。”   瞿娘娘用手绢垫着盘,将一盆香气四溢的红烧鲫鱼端上桌,也唤她:“融融快来尝尝瞿娘娘的拿手好菜‘连年有余’,趁热吃!”   如今景初融不告而别,离开漠川行宫数月,不知行宫里的人如今怎样了。   这个年夜,少了她一人,她们应当也会照旧开开心心的吧。   搬到公主府之后,府内大小事务景初融一应交给紫苏打理,连翘偶尔也会参与其中,但她孩子心性太重,为人活泼可爱,做事却不如紫苏得心应手。   今日是大年三十,景初融进宫赴除夕宴的日子。   眼下,紫苏正忙着梳理核对府中年菜年货的清单,见景初融来了,便福了福身子对她行了一礼:“公主怎的来了,可是需要紫苏帮公主梳洗,准备入宫赴宴?”   景初融一笑,拉着她坐下:“无事,我就是来你这里拿份摘录的公主府进贡礼单看上一看。如今府中大小事一应自你手中过,你忙得很呢,我也不便打扰你,一会儿便让连翘帮我更衣梳洗便可。”   紫苏忙应了声“是”,起身自案几上的几叠礼单中抽出一份,恭恭敬敬交给景初融:“这份便是公主府进贡的礼单。公主建府不久,我想着,宫中不过是单看看公主您的心意到了没有,不会过分挑剔。因而选了些寓意好但不甚名贵的物件,请公主过目。”   景初融自她手中接过名录,略略翻看了几页,又合上还给她:“你做事最是妥帖,我放心的。只是那盆经霜牡丹如何了?”   紫苏接回名录,笑着道:“无妨的,公主且方宽心。紫苏早就将花送去武安侯府栽培,现已开出数多,艳得很呢。”   “武安侯府?”景初融一怔,“为何将花送去顾府?”   “经霜牡丹实在稀有珍贵,奴婢跑遍了上京城大大小小的花坊,人家都是不肯接的。武安侯夫人最爱栽培花草,府中多的是奇花异草,我便劳烦顾府花匠代为照料。   奴婢念着公主您与顾少将军关系匪浅,这个忙武安侯府应是愿意帮的,便斗胆将花送了去。”   “关,系,匪,浅。”景初融难以置信地一字一顿,欲哭无泪,“紫苏啊,你哪里看出来我与那厮关系匪浅了?顾承暄前几日刚戏耍了我一番!我与他势不两立!”   紫苏低头轻声嗤笑,道:“奴婢倒不觉得呢,依奴婢看,将军并非有意与公主为敌,就像……”   她偏头作沉吟思索状,景初融目露疑惑望向她,问道:“就像什么?”   紫苏抿抿唇,噗嗤一笑道:“就像情窦初开的儿郎,明明有了心悦的小姑娘,却偏偏嘴硬不肯承认,反而别扭地去捉弄人家。”   “情窦初开的儿郎?就他?就顾承暄那样的?”景初融被紫苏一席话惊掉了下巴,连连发出三问。   她伸出两手抱紧上臂用力抚了抚,不自在地嘟囔道:“紫苏你少说两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紫苏的年纪比景初融大上一些,她心知小公主这是害羞了。   女儿家面子薄,便是顾少将军与自家公主真有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也不好现在就点破,忒不给自家小公主面子了。   思及此处,紫苏浅浅一笑便不再提这茬,换了个话题,与景初融谈起年节相关事宜。   午后,紫苏得了空便带着几名小厮,亲自去武安侯府登门取花。   一行人在武安侯府等了半晌没等来花,只等来了武安侯府的世子爷。   顾承暄一袭玄色锦衣踏风而来,气势凌厉英气逼人。   紫苏惶恐,忙躬身拜服朝顾承暄行礼:“奴婢给少将军请安,少将军万安。奴婢是敬安公主的贴身女婢,来贵府取先前送来的经霜牡丹,不想竟惊动了少将军亲至。”   顾承暄的视线在几人里飞快扫了一圈,又落回到紫苏身上。不过须臾之间,他的脸上似结了层冰冷的霜。   “本将军都亲至了,敬安公主呢,她为何不亲自登门来取?”顾承暄冷冷问道。   察觉到压在背上的目光似千钧山石般十分沉重,紫苏惶恐万分不敢抬头,只能颔首低眉道:“公主,公主不知此事……这些活儿,本就是奴婢们该做的,公主体弱,日日静养不宜多动,哪里能做这些活儿。”   紫苏不敢当着顾承暄的面称景初融尊贵,人家府上的世子爷都被惊动了,你一个劳烦人帮忙的公主哪里能仗着身份摆架子呢?便只得谎称景初融体弱休养。   “她体弱?”顾承暄闻言冷哼一声,“你家公主高烧病弱之时尚且能在风雪里策马奔腾呢,那场面你当真是没见过!”   紫苏心底发怵,哆哆嗦嗦冷汗顿生。   “我武安侯府,是她随便打发个人便能敷衍过去的?想要回花,那便让景初融亲自登门来取!”顾承暄重重撂下一句话,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紫苏无奈,只得等顾承暄走后许久才敢壮着胆子直起身。她碰了一鼻子灰,带着小厮讪讪回了公主府给景初融传话。   作者有话说:   紫苏:我这双眼看透了太多……   下章预告:顾狗的某些心思开始觉醒了,开始套路女鹅了(握拳下定决心)然鹅气鼓鼓的女鹅并不是那么好骗的   本周的进度可以到男嘉宾修罗场部分,且看顾狗怎样一挑三宣示主权   (朝诺是chono的音译,意为狼――来源baidu)   感谢在2022-05-26 02:11:06~2022-05-27 01:22: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心土拔鼠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冤家   敬安公主府内, 紫苏立在一旁传话,言毕,景初融当即拍案而起忿忿道:“顾承暄你能耐了不是!在我的人面前你逞什么威风!”   说罢便唤连翘给她更衣, 打算即刻去武安侯府上找顾承暄登门算账。   紫苏忙劝住她:“公主息怒,是奴婢的不是。原想着公主与小侯爷相识,奴婢又与武安侯府上的花匠是同乡, 请他帮个忙而已。   我将花送去时并未惊动府上人, 不知为何今日竟惹来少将军亲至。”   并未惊动府上人……   若非顾承暄有意刁难,时刻留意景初融与公主府的动静, 又怎会注意到下人之间帮忙栽培的一盆花的来历。   先是坦白因着她的原因, 皇姐永庆被逼自尽。   而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偏偏当街揪住景初融不放,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转身就调集城防军将她关在府内,不得外出。   现在就连要盆花, 都指名道姓要她亲自登门取回。   顾承暄这是存心和她过不去。   景初融一叹, 心知无论如何做, 顾承暄都不会放过自己。   人的执念真是可怕的东西。   “罢了,紫苏连翘,我累了, 今日不想见他。明日便是除夕,吩咐车马入宫前顺便路过武安侯府, 我亲自登门去取。”   景初融面色不好, 紫苏便不再多言,告退出门忙活年节事宜去了。连翘上前来给景初融卸去首饰, 散下发髻。   景初融倚着美人榻, 在连翘轻柔的按摩手法中逐渐松弛放松, 不觉间将烦心事抛却脑后,睡着了。   堂内清静,燃着安神香的鎏金香炉飘起袅袅云雾,一室安和,岁月静好。   ***   武安侯府内,顾承暄在正堂坐了一个下午,静默不语。   直至暮色四合,侯府点起了灯火。   除夕将至,府内回廊屋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红红火火,处处洋溢着新岁的喜气。   明亮的灯火晃进顾承暄的眼眸,莫名有些刺眼。   他垂眸错开那抹明艳,乌黑浓密的睫毛淡淡扫过眼下,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想见的人。   怎么会呢?他不是让紫苏给她带话了么,依着景初融的性子,她听到后为何不来见他……   心底空落落的。   就像他等了月亮许多年,只等来一个陌生的永庆那般。   失望如潮水般淹没心口,冰冷的触感不轻不重反复拍打在心上。   门扇吱呀着被推开,顾承暄黑沉沉的眸子随之一亮。   却只见顾影一人独自前来禀报。   “少将军,您不必再等了。方才公主府托人传话,说是不急于一时,敬安公主改日再登门来取。还有……”   “还有什么?”顾承暄眸色一沉捏起茶盅,声色冰冷。   “公主还说,”顾影面露犹豫道,“她人微望轻,不敢随意登门叨扰。更知少将军忙于感念其亡姐,愈发不敢分散您的心思。”   “嚓。”   茶盅在顾承暄指尖化作齑粉,他的脸色沉得可怖。   景初融这是在拿着刀专挑他未愈合的伤口扎。   晚间,庭院里飘起飨赣辏顾承暄起身走出正堂,在雨中撑伞rr独行。   无边丝雨细如愁,轻笼着银丝中的孤寂身影。那人长身玉立,墨靴边缘轻轻踏开雨花。   顾承暄摊开手掌,雨丝落入掌心,冰冷刺痛。   这便是失望的感觉么?   为何会失望,他很想见到景初融吗?   不,见到她只会令他不由自主想起枉死的永庆。   顾承暄默了默,撑伞消失在雨中。   ***   翌日除夕,景初融用过午膳,斜倚檀木雕花美人榻上,小憩两盏茶的时间,便被侍女唤醒,梳妆打扮预备入宫赴宴。   堂内炭火烧得有些热,景初融的脸颊熏上了一层浅淡绯红烟霞。   连翘将烤得滚热的橘子捡出来,一剥开微微皱缩的橘子皮,水嫩鲜亮的果肉便露了出来,散着隐隐热气。   景初融刚要抬手去接,连翘伸指捏起小小一瓣橘子肉,越过景初融的手直接塞进她的口中。   “橘子汁水上色,公主一会儿便去赴宴了,仔细指尖泛黄。”   连翘说话间探头仔细一打量景初融的妆容,啊呀一声惊叹道:“这,这是神仙下凡了么?公主本就生得好,如今略施粉黛,这般绝色容貌更是惊为天人。   依我看,今夜除夕宴公主定能艳压群芳!”   景初融揽镜一赏,犹豫道:“妆容……是否有些浓了?”   梳妆侍女在她身后笑着道:“公主切莫再谦虚了,并非妆容浓,而是公主的底子极好。奴婢只用了几点脂粉,不能再少了。”   “公主就是低调,你瞧宫里那几位,但凡有咱们公主的三分颜色,还不得意地飘上天去?”   连翘又剥开几瓣橘子,正要塞给景初融,只见紫苏自外头收伞进来。   “我不吃了,果子汁水饱满甘甜,你们多吃些,冬日润燥。”景初融拿起一支流苏步摇对镜描了描,插在鬓边。   连翘应了声好,喜滋滋地去捡出烤橘子分给侍女们吃。   紫苏立在一旁,接过温热的橘子说道:“公主,武安侯府的车马方才已经出府启程入宫了,少将军亲自护送侯夫人,现下人定然不在府中。”   景初融点点头,吩咐道:“好,寻的就是这个机会。我这就出府入宫,你去告诉运送贡品的小厮,一会儿跟在我的马车后走,路过武安侯府顺便将花搬上车,和其他贡品一并送入宫中。”   紫苏称是,便出门预备着了。   景初融待在公主府迟迟不走,等得就是这个机会。等到顾承暄出了府,她再去登门拜访,定然会扑了个空,这样她便能避开顾承暄将花拿回。   顾承暄此人,当避则避,免得她不得已正面交锋,心里还憋屈。   敬安公主府的车马皆已预备完毕,景初融带着紫苏、连翘出府,掀起帘幕登上马车。   马车走了片刻,便来至武安侯府大宅前。   景初融在紫苏连翘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亲自登门求见。   正如她所料,顾承暄及顾侯夫妇已离府赴宴。   之后便是她向武安侯府道了谢,送了些年节礼物,顺顺利利得到了那盆经霜牡丹。   经霜牡丹被养得很好,花开得如火如荼,热烈明媚。   景初融很是满意,少不得又向武安侯府的花匠道了谢。   花匠却摇摇头,道:“公主莫要谢小的,小的不敢居功。公主要谢,便谢少将军吧。”   顾承暄?   景初融心生疑惑,问道:“何出此言?”   花匠答:“这盆经霜牡丹原先是小的受紫苏姑娘所托栽培,送来侯府不过半日,便被少将军要了过去,亲自养在庭院内。这花儿娇气难养,却在少将军的照料下长得越发好了。”   顾承暄亲手养她的花?他抽哪门子的风。   景初融按了按眉心,一个念头自脑海一闪而过。   该不会……   该不会他为了报复她,在花里下了什么药吧!   皇家看重天意,作为贡品的花若是入宫不久便即刻枯萎,大年节的寓意不好,她作为进贡之人自然难辞其咎。   按照顾少将军狭隘的心胸以及睚眦必报的脾气,景初融相信他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等下流事。   想坑她?没门!   景初融当即对着花瓣仔细查看,里里外外打量几遍,花色鲜艳,不似中了药的模样。   她靠近经霜牡丹,鼻尖微微触碰花瓣边缘,下颌扬起优美的弧度,凑近花蕊轻轻嗅了嗅。   唔,芳香扑鼻,并无异味,似乎……没有被下药。   景初融保持着前倾姿势并未直起身子,暗自思忖着,无意间鼻尖仍在花瓣边缘蹭啊蹭。   正出神想着顾承暄究竟憋了什么坏主意,忽闻一声冷冽低沉的声音自耳畔炸起。   “你在做什么。”   景初融猝不及防被吓得一激灵,双肩陡然微微颤动,当即抬起头寻声看去。   ?!!   顾承暄!   你他喵的不是已经出府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饶是景初融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此刻也禁不住面上风云万变。   一瞬间有种在暗夜里潜行猝然被一束光照见的惶恐与窘迫……   不对,她慌个什么?自己可是按照顾少将军的要求,堂堂正正亲自登门取花,她可没做亏心事!   顾承暄一脸饶有趣味的模样,静静打量着面前小公主的脸色瞬息万变,五味杂陈。   不过他并未太在意景初融的神色,而是心底另有所思。   只因方才登堂入室时所见的情景,令他久久难以平静。   景初融不过略施粉黛,便美得流光溢彩。樱红朱唇轻抵着花瓣,竟生生压过了经霜牡丹的无双艳色。小巧俏丽的鼻尖于花瓣间轻轻蹭着。   蹭到他心上了。   他见了心中好生欢喜,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心意未免过于淘气,藏也藏不住,偏要从眼眸中流露出来。   顾承暄平素如冰霜般幽寒深邃的眸底逐渐解冻,冬雪消融化成春水禁不住漾出无边柔情。   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他勾了勾唇角,微眯起上挑的凤眸盯住了她。   景初融,你可真是让我好等啊……   作者有话说:   随榜隔日更,下次更新放在周一啦。宝们是不是最近都忙着准备期末考?那就祝各位逢考必过,再创佳绩!感谢在2022-05-27 01:22:28~2022-05-28 10:00: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救命又书荒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乱了   顾承暄咬了咬后牙槽, 微微扬起下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景初融。   他猜对了,不出所料景初融会在得知顾侯一行人离府的消息后再来登门取花。   “你,你怎么回来了?”景初融缓缓直起身, 目露诧异望向他。   顾承暄勾了勾唇,发出一声轻笑:“我怎么回来了?武安侯府是我的家,我想来便来, 何时回家还要同公主禀报吗?”   目光在小公主疑惑不安的面上一逡巡, 顾承暄挑了挑眉,隐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故作正经道:   “这话, 应当是我问公主才对,公主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我不在府中, 若是下人招待不周, 怠慢了公主,顾某如何担待得, 嗯?”   景初融眼睫微颤后退了一步同顾承暄保持距离, 随后稳住心神从容不迫道:“我, 我昨日身体不适,睡了许久直至晚间才起。我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总不好深更半夜出来抛头露面吧?”   “公主当真身体不适?”顾承暄略一偏头, 将信将疑打量着她。   “自然是身体不适,本打算今日亲自登府向令尊令堂道谢, 不想我来晚了, 侯府的车马已经启程入宫了。”   景初融悄悄踮起脚尖,理直气壮顶回顾承暄的目光。   顾承暄看着眼前小公主坦坦荡荡、正气凛然的模样, 只觉又好笑又好气。   他不禁哑然一笑:“晚么?不晚, 公主来的正是时候, 侯府马车出了问题,不若借公主车驾一用,将家母一道送入宫中。   我府中匠人皆由母亲招募而来,公主于情于理应当谢过我母亲。如此,既解了侯府燃眉之急,公主亦可借此机会亲自向家母道谢。两全其美,公主意下如何?”   “不如何!”景初融毫不犹豫,当即一口回绝。   “为何?”顾承暄本是想逗逗她的,却听她拒绝地如此干脆,心底反倒升起几分燥郁与失落。   景初融一字一句正色道:“因为,花是将军亲自看顾养护的,与你府中匠人并无太大干系,要谢,也是谢你,我就不必再去打扰侯夫人了。”   顾承暄闻言陡然脸色一沉,视线“唰”地滑过景初融的发髻,不着痕迹扫了她身后的花匠一眼。   多嘴!   那眼神,冷的结出冰渣 。   花匠忙将头伏低了些,背上无端被千钧重石压得沉下去。   不过瞬息之间,顾承暄忽而寻到景初融话里的一点妙处。   少将军遂厚着脸皮问道:“那公主,打算如何谢我?”   景初融本是一时口快拿话堵他,并未多想。   一个顾承暄就招惹不得,无缘无故的,她才不要去见侯爷侯夫人,自寻烦恼呢。   本就是客气客气,不曾想顾承暄倒是真和她客气客气。   事已至此,景初融只得福身行了一礼,规规矩矩道声多谢,又不甘落了下风,便伺机嘲了他一句:“想不到威风凛凛的顾少将军还擅长栽培花木,执剑染血的一双手,竟也能用来呵护娇花?将军铁血柔情,着实令人感动。”   顾承暄并不觉讽刺,他淡然轻笑:“我的心冷不冷,公主怎会知道?冰冷或是炽热,无情亦或有情,皆因人而异罢了。公主不知道的多的是,未知全貌最好不要先入为主,在心底给我定下一个刻板的印象。”   “你我皆知,人,不可单凭一面判定。”   来了来了又来了,景初融撇开目光,毫不掩饰对于少将军谆谆教诲的不屑。   这人最是虚伪,张口闭口圣人君子,抬手放手薄情寡义。   话说得这么好听,横竖漠川雪原上那支利箭没伤到他的皮肉!   景初融的身量本就纤瘦,上臂的肉更是薄薄一层,那支箭割开的伤口深可见骨……   因着箭伤创口实在可怖,又兼回京途中医治条件受限,待到她回宫后,上臂伤痕依旧十分清晰。   冬日尚可用衣裳遮挡,到了夏日,薄纱之下难免会露出痕迹。   任谁都不愿被自己的伤痕时刻提醒着过往所受的屈辱。   景初融寻了许多法子淡化伤痕,用过的药的确起了作用,但要彻底消退痕迹,没个一年半载是做不到的。   思及此处,那股刻骨钻心的疼痛似是再次从数月前的记忆中袭来,景初融吃痛,不由咬紧覆了胭脂的嫣红下唇。   她本无意,奈何看者有心。   这副模样看进顾承暄眼中,未免多了几分充满诱惑的绮丽色彩。   鬼使神差的,他的视线落在景初融贝齿轻咬着的那瓣樱红朱唇上,他意味不明地思索着。   思索那瓣嫣红究竟是何种味道。   景初融不愿与顾承暄多费口舌,贝齿一松转身抬脚便要走。   两人之间横亘着怨念,景初融记恨他伤了自己的那一箭,顾承暄放不下永庆一事的误会。   知晓顾承暄心事之前,景初融天真地认为顾承暄不过是将她视作敌对阵营的一员。   她从前才会向顾承暄示好,企图让他对自己放下戒备。   而今才知,另有一段风流韵事藏于其中。   顾承暄为着皇姐,处处刁难她,接二连三刻意与她作对。   耳畔倏然响起紫苏那日的话。   “就像情窦初开的儿郎,明明有了心悦的小姑娘,却偏偏嘴硬不肯承认,反而别扭地去捉弄人家。”   可笑至极,她才不信顾承暄这样的人,会对她生出什么心思。   她累了,她才不要再费心思去与这位难缠的顾将军周旋。   “顾将军,我乏了,先行告辞。”景初融抬起眼眸,忽而发觉顾承暄的手不知何时伸至自己鬓边。   她当即下意识侧身灵巧一躲。   鬓边几缕青丝翩然飘过顾承暄的手心。   顾承暄闻言登时怔住,劲瘦的指节僵在风中。   她为何,闷闷不乐。   未来得及问出心中疑惑,却见小公主水湾眉一蹙,眸底生出几分警惕与疏远冷冷端视着他。   顾承暄倏的心下一沉,难以言明的冷意自胸口泛至指尖。   她竟与他这般疏远了么。   甚至在他面前不屑于再掩饰情绪去敷衍他。   “将军这是做甚!”景初融圆睁杏眸嗔怒道。   顾承暄恹恹圈起伸出的指尖,音色依旧低沉冷淡,辨不出情绪:“公主鬓边的步摇乱了。”   景初融微微侧头,伸指抚着流苏,语气透着些许疑惑问道:“是么?”   “嗯,并且,发髻也乱了。”顾承暄面色认真。   “真的乱了?”   “真的。”顾承暄笃定道,一时之间竟不知在回应什么。   哪里是她的发髻乱了,分明是他的心乱了。   景初融闻言又用纤细白皙的一双手去抚摸发髻,问道:“哪里哪里?”   出席宫中一年一度的除夕宴,仪表端正乃是头等大事。   面前没有镜子,景初融看不见发顶,只得以手轻抚发髻试探着问顾承暄:“是这处么?”   “不是。”   “这里呢?”   “不是。”   “这边呢?”   “还不对。”   “……”   景初融没了主意,刚想出去唤紫苏连翘回府重新梳洗,顾承暄却已然倾身靠近她。   他的身姿高大挺拔,倏然笼住了她。   骨节分明的手伸至发髻前,带有薄茧的指尖轻轻替景初融抚平了几缕本就安分平整的青丝。   顾承暄独有的凛冽而极具侵略性的松木香,蓦然笼住景初融身周。   他的鼻息散散触碰着她的额心,景初融不由屏住呼吸。   这样近的距离令她十分不自在。   偏偏她不敢动弹,他的手仍落在她的发髻上轻轻抚着摆弄着,万一躲闪间挑坏了发髻就麻烦了。   似是笃定面前的小公主不敢轻举妄动,顾承暄无声勾了勾唇,极有耐心地慢条斯理替她整理。   一旁侯府的花匠识相地悄悄退下。   景初融干脆阖上双眸,自我欺骗眼前之人是自己的贴身侍女。   欺骗了半晌,心底却越发别扭。   紫苏连翘她们温温柔柔的,气息才不会这般霸道强劲。   景初融愈发觉得顾承暄像极北雪地里冲出的一头狼,裹挟瀚海阑干百丈冰而来,孤冷,高傲,上位者的绝对姿态与不可抗拒的威势与生俱来。   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分神来打发时间,思绪刚要飘出侯府,却听得一声清喝――   “暄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察觉到顾承暄的指尖一顿,景初融睁开眼眸寻声看去。   身着锦衣华服的贵妇人搀着女婢立在门前,神色诧异。   顾承暄垂眸不动声色敛起眸中柔情,面朝贵妇人恭恭敬敬一拜:“母亲。”   武安侯夫人应了声,搀着女婢走至景初融身旁一打量,抬首看向顾承暄问道:“这位是……”   “晚辈景霁见过夫人,夫人新年安康。”   不待顾承暄开口,景初融先行自报家门,她对着武安侯夫人福身盈盈一拜。   侯夫人顿时面露欣喜,“啊呀”一声捂着心口,难以置信地看看景初融又看看顾承暄。   而后利落抬手便将顾承暄推至身后,上前牵起景初融仔细上下细细又打量一回,笑道:“心肝儿哪!公主小小年纪竟出落地如此标致!瞧着眉眼竟比云妃娘娘还要出众,又不失娘娘当年的风度。我方才晃了神,竟认作是天上仙子下了凡。”   景初融绾着精致的百合髻,珠翠流苏点缀其中,一半青丝披散开来。杏眸大而灵动,映出璨璨星河与盈盈春水,妆容不浓,正衬得她的年纪,如春日初绽的灼灼桃花,美得稚嫩而惊艳。   这般惹人怜爱的妙人儿,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掉了。   侯夫人拉着景初融的手,越瞧心底越欢喜,径直将自家儿子抛却身后,笑意盈盈柔声牵着景初融落座。   武安侯夫人慈眉善目,不住打量着小公主不舍得松手,直把景初融看的生出几分羞怯。   顾承暄被晾在一旁,好不凄凉。   他握拳抵唇轻咳两声,斟酌着谨慎试探道:“母亲?”   武安侯夫人心下正欢,忽地一怔,扭头向顾承暄投去不悦之色,淡淡问道:“何事?”   成,儿子打扰您欣赏小公主了,儿子这就圆润地滚开。   作者有话说:   几年后……   顾狗:“我何时回家还要同公主禀报吗?”   小景:“嗯……怎么不需要呢?”(拿出搓衣板往他面前一扔)   顾狗:(面不改色)(潇洒撩起长袍一跪) 第43章 赴宴   顾承暄识相地闭嘴, 无声笑了笑,复又劝道:“母亲,宫宴将启, 耽搁不得。儿子这就命人去换辆车,请母亲稍候片刻。”   啧啧啧,顾少将军你怂个什么?   方才是谁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声称邀侯夫人与我同乘一车来着?   景初融噙着笑意悠哉悠哉瞥了他一眼,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心下暗暗嘲讽顾承暄。   不料武安侯夫人竟再次牵起她的手,眉眼尽是慈爱, 道:“还备什么马车?咱们府中就这一辆撑得起台面的, 而今坏了,再寻不到第二辆合适的。   公主若是不嫌弃, 我便倚老卖老, 与公主同乘一辆车,如何?”   景初融的身形霎时僵住, 不过瞬息之间, 她便漾开梨涡浅笑, 应道:“甚好,承蒙夫人不嫌弃,能帮解了夫人燃眉之急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她哪敢说个不字啊……   此时牵着她手的贵妇人是谁?   武安侯府当家主母, 心胸狭隘的金狮军统帅顾承暄的母亲。   被小公主揣测成心胸狭隘形象而不自知的顾少将军,见景初融轻巧应下母亲的请求, 冷峻的眉目悄然舒展开。   武安侯夫人笑得越发柔和, 连带着眼角细纹都洋溢着盈盈喜气。   方才进门时,顾承暄的动作正巧被顾侯夫人看到。   看进她的眼里自然别有意味。   她并不知晓顾承暄与永庆之间的纠葛。   罕见啊, 这个素来不近女色、孤冷高傲的儿子, 竟也有满目柔情的那一面。   看来儿子是对小公主起了心思, 那么做娘的自然要大力支持儿子。   见侯夫人与小公主其乐融融,顾承暄也不客气,当即吩咐人去将侯夫人的鹅绒垫子并暖炉预备好。   武安侯夫人始终牵紧景初融的手,放在掌心里暖着。两人自顾承暄身侧经过时,侯夫人撩起眼皮给儿子递了个胸有成竹的眼神。   顾承暄敛眸,微微颔首默不作声。   侯夫人面上喜气盈盈,心满意足地牵着景初融的手出府登车。   景初融谦让,请侯夫人先登马车,顾承暄便立在她身侧扶着母亲登车。   待到景初融提着裙裾,将要踩上马凳时,脚下动作倏然一顿。   武安侯府作为上京城的名门贵族,阖府上下行事向来谨慎稳妥,何至于临近宫宴时分,已启程的马车竟然出了差错。   哪里有这般巧合的事。   若非有意为之……   景初融倏然回眸,正对上身侧顾承暄投来的目光。   少将军素日里平静无波的深邃眸底翻涌着一丝看不透的情绪,他勾勾唇角,颇有些算计得逞后的沾沾自喜。   景初融蓦地瞳孔骤缩,气息一滞。   不要脸!顾承暄你算计我!   顾承暄这是笃定了她会在打听到武安侯府启程之后再来登门取花,摆了一道守株待兔在这等着她!   偏偏她这只傻兔子撞上了木桩。   一瞬间,景初融被无与伦比的耻辱感浇了满身。   这人几次三番戏耍她,实在可恶!   景初融强抑住心头怒火,忿忿剜了他一眼,而后抬步狠狠踩过马凳登上车厢,撩开帘幕往身后重重一抛。   坠着珠串的帘幕甩过顾承暄的脸侧,他抬指利落拢入掌心,不曾躲闪分毫。   竟也不恼。   紫苏、连翘见状吓得大气不敢出,埋着头畏畏缩缩正想紧随景初融登车,却听得侯夫人说道:“这处未免有些拥挤,不如我与公主共乘一车,让侯府嬷嬷与公主的侍女随着后面车马一同走。”   又听景初融笑着应道:“是呢,紫苏、连翘,你二人便随侯府嬷嬷去罢。”   紫苏连翘对视一眼,只得领命告退。   车厢内,景初融面上云淡风轻,心下欲哭无泪。   救命啊,她真的很怕和素不相识的人单独相处。   尽管眼前的武安侯夫人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满眼笑意牵着她不舍得松手。   “公主生得这般好模样,又知书达礼,倒让臣妇越看越喜欢。两府离得近,公主可要常走动才好,臣妇见着公主,心中便欢喜得很。”   武安侯夫人怜爱地压了压景初融的手。   景初融笑着应下。   “我喜爱侍弄花草,待到天气回暖,侯府花开时节定遣人邀公主来赏,公主可莫要推辞。”   马车平稳行过街市,窗外人声此起彼伏,临近年关,街市想必是极热闹的。   武安侯夫人又同景初融说了许多,忽地顿了顿,试探着问道:“公主正值芳华妙龄,如今可有择婿的想法?”   景初融吃了一惊,忙摇头否认道:“不曾,我年纪尚小,又初来上京,凡事陌生,不敢过早考虑这些事。”   侯夫人“哦”了一声,寻了些由头同她闲谈,忽地又问了句:“公主以为,我家暄儿如何?”   “母亲。”   侯夫人话音未落,车窗外当即传来顾承暄冷冽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警意。   侯夫人隔着帘幕不满地觑了儿子一眼,埋怨道:“暄儿,为娘恨你是块木头!”   “母亲。”顾承暄的语气重了几分,其中意味比方才更为明显。   景初融好不尴尬,顾府母子当着她的面交锋,她算个什么,被迫坐在这里听热闹。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不是?   言语往来间,不觉马车驶入皇城。   景初融扶着武安侯夫人下了马车,侯夫人不舍地压了压她的手,这才松开,整整衣冠去随武安侯递了名帖入殿。   顾承暄的视线落在景初融的那双纤纤玉指上,眼看着那双柔荑自母亲掌心松开,又落入永兴公主的手中。   景初融一见到永兴,便上前主动牵起她的手,两姐妹说说笑笑一同携手入殿。   这双莹润白皙的手,纤细柔嫩,小小的,软软的,曾贴在他的心口,曾环过他的脖颈。   被他的母亲覆在掌心暖过,被她的皇姐牵过。   唯独他的掌心不曾碰过。   顾承暄的心底离奇生出几分嫉妒。   可望而不可即啊。   他眉目一沉,面上结了层意味不明的寒霜,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悄然漫上心头。   岁末除夕宴乃是宫中最为盛大而恢宏的宴席,出席者除却皇亲国戚,还有携带家眷的名门重臣。   宫里上上下下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   华灯初上,火树银花照得薄暮冥冥的晚空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乐声穿林度水而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亭台楼阁人来人往,宗亲女眷互相攀谈,好不热闹。   永兴拉着景初融,二人欢快小跑着穿过楼阁赏夜景,行动间裙袂如蝴蝶般翩然飞舞。   良辰已至,钦天监报时,明鞭三声,中和乐起,纪王襄王等人步入殿内,中和乐止,王公百官对着上首正中的龙椅拜位立跪。   宣表官奉表出,而后丹陛乐起,王公百官复又对着龙椅行三跪九叩之礼。   繁冗复杂的仪式完毕,皇室成员并文武各官按品阶依次落座赴御宴。   皇帝病卧榻上,不能赴宴,故而龙椅空悬。   酒过三巡,又到了一年一度大型名门千金的献艺环节。   名为助兴,实则是博眼球,当着上京勋贵的面宣扬美名罢了。   只见早有预谋的相府千金冯丽华起身一拜,请愿道:“丽华愿抚琴一曲为诸位助兴,祈愿天佑大厉,繁荣昌盛。”   冯贵妃与她一唱一和,当即笑著称赞道:“丽华才情出众,又有这般心思,委实难得,就依你了。”   座下刑部尚书之女杜婉婷亦离席俯身盈盈一拜,道:“婉婷不才,愿为丽华姐姐伴舞。”   冯杜两氏关联紧密,是同一艘船上的盟友,冯贵妃自然也乐意提携着杜婉婷,故而笑着允了。   杜婉婷下去换了一身舞衣,回来经过顾承暄席前时,她以袖遮面,含羞带怯地飞了一个媚眼。   “晚婷献丑了。”   顾承暄目不斜视,一张英俊非凡的面孔似千年寒冰一般冷峻漠然。   杜婉婷未能得到想要的回应,似是有些失望,娇嗔地抛了个眸光出去,如泣如诉。   顾承暄面上显而易见现出几分不耐烦。   乐声渐起,冯丽华抚琴奏曲,杜婉婷水袖一抛,扭动腰肢于殿内起舞。   曲是名曲,琴是好琴,但冯丽华琴艺平平,乐声勉强可以入耳,并无什么惊艳处。   至于杜婉婷……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千金一舞,意在将军。   显而易见,杜婉婷此番是瞄准了顾承暄而来。   顾少将军阔别上京两载,收复东南沿海,征战北疆,讨伐滕王逆党,已错失了两次宫宴。   冯氏与杜氏两族觊觎武安侯府已久,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岁宫宴,自然紧赶着派出杜家嫡女露脸。   杜婉婷本人也是愿意的,顾少将军年少成名,战功赫赫。人又生得极英俊,放眼上京城万千儿郎,单论皮囊而言,能与顾承暄相匹敌的寥寥无几。   因而她水袖一挥,刻意轻移莲步往顾承暄的席前舞动而去。   彩衣翩翩,舞姿曼妙,杜婉婷竭尽心力在顾承暄的面前展示自己,却未能博得少将军正眼看一眼。   一曲终了,杜婉婷霎时泄了力气,满脸挂着失落,她恋恋不舍自顾承暄的席前离开。   临走时还不忘盯着少将军暗送秋波。   杜婉情在眼前卖力晃悠的时候,顾承暄亦有所思。   杜氏女儿被紧勒着僵硬的腰肢贴在他眼前刻意扭动,完全不入眼是不可能的。   余光瞥见杜婉情虚影的一刹那,顾承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日重华殿中、宫墙之下的小公主。   温软玲珑的小公主入怀,他的掌心扣在她纤细柔软的腰肢上。   景初融的纤腰不堪盈盈一握,他敛声屏气不敢多施力气,唯恐折了她那段细软。   完全不似杜婉婷这般,用束带紧紧缠住腰强行勒细,显得十分僵硬愚笨。   顾承暄兀自出神,指尖禁不住轻轻摩挲,似是在回味那段温软。   他倏然抬眸向对面席案望去,越过众人投去一片炽热灼灼且晦暗不明的目光。   不巧正对上景初融那双噙着幸灾乐祸笑意的眸子。   作者有话说:   武安侯夫人:儿咂!看为娘给你助攻! 第44章 交锋   彼时永兴微微倾侧着身子, 遥遥一指同景初融说笑道:“敬安你看,顾少将军的桃花劫来了。”   景初融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一看――   嚯!了不得!   杜氏千金身着舞衣在顾承暄面前搜心刮肺逢迎着,动作之夸张令人叹为观止, 水袖抛得恨不得直接甩到顾承暄脸上。   “瞧她把少将军给羞的,脸都僵了。”永兴附在景初融的耳畔,看得眉飞色舞。   害羞了?   哈哈哈哈哈哈, 顾承暄你也有今天!   景初融放下银箸, 以手掩唇忍不住轻笑出声。待到心下那股嘲讽之意退却了,她方一抬眸, 便猝不及防撞上顾承暄意味不明的目光。   顾承暄那双融杂着千头万绪的寒潭直盯得她心底发怵。   景初融敛起几分笑意, 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周全。   恰在此时, 杜婉婷又扭到两人正中间, 完完全全遮挡住了顾承暄的视线。   景初融心下一松,舀了勺杏仁酥酪润口, 换回了一副轻松愉悦的神色同永兴取笑顾承暄:“可惜落花有情, 流水无意啊。我瞧着杜小姐舞得尽心, 少将军却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呢。”   永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拈了块桃花酥尝了尝,双瞳霎时一亮, 复又从案上盘中拈了一块精致小巧的点心喂至景初融唇边,道:“敬安你尝尝, 桃花酥实在是太好吃了!”   景初融启唇咬了一小块, 放入口中细细品味,丝丝甜蜜与桃花的香气萦绕满口。   忽而眼前一亮。   却不是被桃花酥的味道惊艳住了, 而是――   而是又被那股晦暗不明的目光占据了视野。   少将军,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尚书千金当着你的面奏乐起舞你不看, 偏偏来盯住我。   想找茬?   景初融咬碎一口桃花酥,圆睁杏眸瞪了回去,却见少将军来回逡巡的目光似是落在了自己的唇角。   她尚未来得及参透其中深意,恰逢一曲终了,贵妃封赏,冯、杜两府千金终于谢了恩退下,这一环节便就此结束。   王公百官复又起身彼此敬酒攀谈。   景初融手执银箸正准备用些小菜,垂眸时一处月白衣角忽而飘入眼眸。   耳畔传来温润清越的男声。   “某谢怀芝,见过敬安公主。”   景初融忙放下银箸,起身盈盈一礼,这才抬眸认真打量起眼前之人。   谦谦君子翩然若谪仙,一袭月白长袍,束着一顶白玉冠,清俊如空谷幽兰,温润似蓝田暖玉。   谢怀芝才名远扬,出自文官世家谢氏,年纪轻轻便已官至户部侍郎。其父执掌礼部,任尚书数十年,桃李满天下,而今朝中新锐及翰林院学士多出自其门下。   见景初融起身,他亦极有风度拱手还礼。   再抬首时,谢怀芝唇角溢出一抹温和笑意,他笑时如朗月清风般柔和清明。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谢怀芝可谓是景初融来到上京城后见过最合眼缘的一位男子。   滕王头脑简单且迂腐自大,恭献王陆恪寒阴郁若深山毒蛇,神秘莫测。   而顾承暄未免太过孤冷,似是山巅高岭终年不化的霜雪,又如满月之下冲锋陷阵的头狼,令人心生畏意。   谢怀芝眼带笑意,手执酒盏微微一扬,示意景初融。   这般神仙人物竟会主动来寻她一个初回上京的公主攀谈?   景初融一怔,而后漾开梨涡浅笑,俯身自案上执起杯盏,笑道:“常闻谢侍郎人如芝兰玉树,文采冠绝上京,百闻不如一见,谢侍郎的风采果真超凡脱俗。有幸相识,敬安敬您。”   谢怀芝敛眸莞尔一笑:“公主过誉了,今日是怀芝唐突,唯恐扰了公主雅兴。承蒙公主不弃,这杯酒,应由怀芝来敬。”   说罢,便举杯仰颈一饮而尽。   景初融亦回以嫣然笑意,杯盏递至唇边,将要饮下时,忽闻陆恪寒那阴恻恻的声音由远及近。   “别来无恙啊,敬安公主可还记得本王?”   景初融寻声望去,只见陆恪寒双眸定定看着她,勾出一抹苍白诡谲的笑。   似是被“嘶嘶”吐着血红信子的毒蛇盯住了一般,景初融倏的脊背一凉。   前者用来形容面前这位阴郁莫测的恭献王爷,至于她脊背一凉的原因么……那倒不是因为陆恪寒。   景初融一时来不及深究爬上背部的那股莫名冷意,眼波流转便先去应付陆恪寒。   她敛眸盈盈一笑,从容道:“王爷风骨卓绝,令人见之不忘,敬安怎会忘记呢?”   陆恪寒闻言放声大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公主说笑了,本王一身病气枯骨,行将就木之人,何来风骨卓绝一说?”   这般直白,倒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但见陆恪寒把酒临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景初融:“本王也来凑个热闹,与谢侍郎一同敬公主一杯酒,还请公主勿要推辞。”   说罢却也不急着饮尽酒水,只是拿那双瞳仁漆黑的眸子觑她,骨节分明的两指轻轻敲击着杯盏,似是在欣赏即将捕获的猎物。   景初融垂眸望向手中杯盏,清澈的酒水中浮着点点灯火,像一湾星辰碎在杯盏中。   她轻启樱唇,执起酒盏。   忽而眼前一暗,满杯星辰晃悠悠,而后被笼上层阴影,细碎星光消失不见。   下一瞬指尖一空,景初融回过神来,酒盏早已脱离手中。   顾承暄饶有兴致地把玩着自小公主手里夺来的杯盏,指腹轻轻在杯盏边缘轻轻剐蹭,似是在感受那处沾染的余温。   他执起酒盏对着陆恪寒并谢怀芝一扬,而后一饮而尽。   “敬安公主近来身体不适,不宜饮酒,这杯酒本将军代公主饮下。”   景初融如遭雷击,当即怔在原地。   少将军,你我什么关系?!!!   大庭广众之下帮我挡酒,脱口便是我近来身体不适!   似是与我十分相熟,很难不引人多想……   谢怀芝轻轻嗓子,略微有些尴尬地随口附和了两句。   陆恪寒眸底翻涌的无边墨色愈发深沉,他噙着笑意瞥了眼满目惊愕的景初融,而后对上顾承暄那双隐现刀光剑影的眸子。   陆恪寒挑眉一笑:“既是少将军代饮,本王也不好博了少将军的情面。只是这杯酒本就是本王敬十三公主的,烦请少将军移步些许,将公主自身后让出来,本王也好当着公主的面敬酒。”   凛冽彻骨的敌意自顾承暄那双蕴着寒意的幽潭溢出,杀气腾腾直逼陆恪寒而来。   谢怀芝立在一旁好不尴尬,轻咳两声方想打个圆场,却见景初融自己站了出来。   “王爷与侍郎的好意,敬安心领了。敬安以茶代酒敬二位,愿新岁万事顺遂,长乐安康。”   景初融自案几上执起茶盅,以袖掩面饮下。   陆恪寒目露挑衅瞟一眼顾承暄,而后勾勾唇角饮下杯中酒。   “本王的心意送到了,诸位尽兴,本王先行告辞。敬安公主,”陆恪寒的视线落在景初融身上,“听闻漪香苑梅花开的正好,不知公主可愿赏脸,稍后随本王一同去赏梅观景。”   顾承暄手背青筋登时暴起,目光赛过雪亮的利刃,将陆恪寒由上至下剐过,而后蓦地钉入他的眼中。   陆恪寒犹自不以为意地笑笑,面上云淡风轻,只一味专注地望着景初融。   顾承暄满腔翻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王爷抬爱,只恐辜负了王爷一番好意,敬安暂时不得离席。”景初融眼波一转,瞟了瞟上首忙着左右逢迎的纪王,以眼神暗示陆恪寒。   陆恪寒了然一笑,道:“实在是遗憾啊,良辰美景却难邀佳人共赏。不过来日方长,公主与本王总还有再见的机会。”   景初融盈盈一礼,送别道:“夜深寒气重,王爷身子弱,还是莫要在漪香苑久做停留。”   “多谢公主关怀,良言一句三冬暖,本王心里甚是感念。诸位慢饮,本王先行一步。”陆恪寒微微颔首,而后刻意自顾承暄身侧擦肩而过。   顾承暄纹丝不动,稳如磐石。鼻间忽地发出一声冷嗤。   陆恪寒脚步一顿,转身回望。   只见顾承暄微眯着双目,眉眼阴沉可怖,冷冽而灼热的怒意氤氲在眸子里,似是一把烈火,随时可将陆恪寒烧作灰烬。   “天寒地冻,恭献王仔细出来一趟身子吃不消,还是少走动为好。”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形笼罩着景初融。顾承暄看也不看陆恪寒一眼,自齿缝间冷冰冰逼出几个字:“慢走不送。”   陆恪寒敛眸淡然一笑,道:“不劳将军费心。”   顾承暄逼近了几步,无声睨着陆恪寒。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眼神交锋间,凭空无声擦出几许火星,像是剑刃碰撞时四散的剑光,格外刺目。   陆恪寒瞳孔骤缩,他敛眸不语,静默着转身缓缓离开。   谢怀芝立在一旁许久,见陆恪寒已被少将军逼走了,自个儿杵在这处委实尴尬,遂对着景初融躬身拱手一礼,道:“怀芝也祝公主多喜乐长安宁,守得云开见月明,早日觅得良缘……”   他忽的噤口不言,自知一时口快失言,遂窘迫地抿抿唇,两抹绯色悄然浮上面颊。   这话听进顾承暄耳中又变了味道,多了层示好邀约的意味。   两道寒光猝然剐过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谢怀芝无端心生压迫感,如芒在背,如坐针毡,禁不住憋红了脸。   景初融却是不甚在意,颔首回了一礼。   谢怀芝如蒙大赦,挺直腰板正待要离开,景初融却忽地出声唤住他。   “侍郎请留步。”   作者有话说:   宝们端午安康啊!愿平安顺遂,诸事胜意!买了甜咸两种口味的粽子,干饭人表示都好吃(啊唔)   隔日周日更,下章放出一只糯米团叽,顾狗连小朋友的醋都要吃 第45章 吃醋   谢怀芝脚步一顿, 眼见小公主提着裙摆轻巧越过相隔的人群,朝他奔来。   她像晨间露水盈润时,丛林里欢快奔跃的小鹿, 怦然撞入了他的心扉。   心底平静的一方湖面乍起微澜。   谢怀芝不由一怔,而后回过神来,耳根处染上浅淡绯色。他慌忙低敛眉目掩饰自己不自在的神色, 拱手一礼, 道:“不知公主有何贵干?”   景初融跃至他面前那方天地,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似是不复存在, 唯她一人, 静静向他一步一步逐渐靠近。   景初融停下脚步,顾念着宴席上人来人往, 虽与谢怀芝靠的极近, 却举止有度。   她轻声道了句:“侍郎的意思,敬安心中明白, 改日我会亲自去贵府登门拜访, 请侍郎代敬安向令尊问安, 敬安一切都好,多谢尚书大人挂念。”   谢怀芝双目微怔,转瞬之间面色恢复如常, 轻轻应声道:“好,怀芝携阖府随时恭候公主驾临。”   景初融复又道了声谢, 这才送别了谢怀芝。   两人这番交谈被顾承暄尽收眼底。   眼看着小公主毫不犹豫去追寻谢怀芝, 顾承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而后脱力一般缓缓垂下。   她眸中含着纯粹真切的笑意, 却不是奔他而来。   满腔燥郁之气复又翻腾不息, 催逼得他呼吸艰难。   顾承暄伸指狠狠按了按紧拧的眉心, 抬步向景初融走去。   彼时正巧谢怀芝为了照顾踮起脚尖的小公主,微微蜷曲双膝俯身靠近景初融,方便她说话。   这一幕看进顾承暄的眼中,他登时眯起眼眸,眸底蓄着山雨欲来乌云蔽日时的晦暗。   一团烈火噼里啪啦愈窜愈旺,顾承暄深邃凛冽的眸中升腾起阴郁的火苗,他指节一动。   “咔嚓!”一丈地远的几樽青花瓷瓶不知为何接连猝然跌落阑干摔碎在地。   原本光洁的瓶面破碎成片,尚有几片化为齑粉。   破碎声炸开的瞬间,谢怀芝与景初融俱是一惊,二人尚不知是何物炸裂。谢怀芝本能抬臂想护住景初融,却不料小公主动作快他一步,抢先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躲避开。   小公主的手柔软温暖,小小的一只握不全他的手掌,却透露出坚定而安稳的力量。   谢怀芝白净的面上蓦地红透了。   景初融长舒一口气,忙着仰起脸来问他:“侍郎可有受伤?”   谢怀芝紧抿着唇,慌忙摇头否认。   他的眸中像是蕴了一团水般柔和。   景初融见状一笑:“那我便放心了。”说罢,松开了他的手。   她笑时眸中漾起一枚小小的月亮,满天星光闪烁。   谢怀芝眼神闪躲,不敢直视那双清透灵动的眼眸,他蜷起五指,将那只手拢入宽大的袖中,仔细藏好。   “好端端的,怎的坠落了一只瓷瓶?”冯贵妃搀扶着婢女,探头张望,吩咐几名宫人前去收拾残片。   “许是窗边风大,不慎吹落的,小事而已。碎碎平安,岁岁平安,这是好寓意,诸位接着畅饮!”纪王忙着打圆场,当即举杯一饮而尽,繁华的宫殿内复又开始热闹起来。   顾承暄亦顺手夺过案上酒壶,斟上满满一杯,仰起脖颈愤愤一饮而尽。   “长烁,长烁!你这是做甚!”常伯琛忙起身夺回自己的酒壶,觑了眼顾承暄,不知这位爷又搭错了哪根弦。   景初融送别了谢怀芝,只觉得周遭透着莫名的压迫感,催得她呼吸不畅。   忽而想起陆恪寒方才提及的漪香苑。   听行宫嬷嬷们讲,云妃从前似是很喜欢在冬夜赏梅。   漪香苑的梅花闻名遐迩,说不定娘亲从前亦去此处游赏过,何不去散散心呢?   景初融趁着众宾推杯换盏,满殿喧嚣,并未回去带上紫苏连翘,孤身一人悄悄自殿内侧门溜了出去。   皇城与宫城内大到每一座亭台楼阁,小到每一条羊肠小径,她早已熟记在心,因而无需宫人引导,景初融自己便顺顺利利寻到了那处漪香苑。   尚未步入苑门,迎面一阵香风扑鼻袭来,携着冬月梅花凛冽浓厚的香气。   馨香倾透满怀,似是冰镇后的花蜜,浸入舌尖甜而冽。   景初融寻着香气步入苑内。   月光皎皎,披散满园银霜,香透了的梅花繁密绝艳,玉枝横斜。红梅似火,灼灼夺目;青梅清韵,淡雅沁肌……   景初融沿着苑内幽径往花枝繁茂处深入,只觉呼吸畅然,满心欢喜。   复行数十步,一团小小的阴影伏在梅树下蠕动。   月明星稀,苑内灯火不甚通明,照不清花树深处。   景初融心下一紧,当即顿住脚步。   她看不真切梅树下的那团阴影究竟是何物,思忖片刻当即疾步按原路返回。   转身那刻,梅树下小小的一团望见有人靠近倏然出声。   稚嫩的童声传入景初融耳中。   “仙女姐姐!”   一只软糯糯的团子拍拍屁股起身,蹦蹦跳跳扑到景初融的身前,抱住了她的裙裾。   景初融陡然一惊,被小团子扑得踉跄后退两步,这才俯下身子仔细打量。   身着墨绿锦衣头戴虎头绒帽的小童,仰起肉嘟嘟的小脸,眨着亮晶晶的一双清瞳眼巴巴望着她。   “你是谁家府上的小公子?怎的一人躲在此处?”   景初融蹲下身子,视线与小童平齐,她伸指替小童将有些歪斜的虎头绒帽戴好,又整了整他的绒领。   “唔~殿内太吵了,嬷嬷抱着霖儿出来玩儿。外间起了风,嬷嬷回去拿衣裳,霖儿闻着苑里的梅花香,便自己跑过来啦。”   锦衣小童脸颊两侧的肉肉颤悠悠,他撅起小嘴,绞着手指嘟囔道:“可是霖儿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前面越走越黑,霖儿害怕,只能待在此处不敢乱跑。”   “对啦,仙女姐姐!”小童双瞳忽而迸出惊喜的光亮,“姐姐好美呀,想来是神仙下凡来帮助霖儿的对不对?仙女姐姐你带霖儿回去找爹爹、娘亲吧,霖儿姓卢,宣平侯是霖儿的祖父。”   原来眼前这位锦衣小童是宣平侯府卢氏的小世孙。   宣平侯府……为何听着有些耳熟呢?   任谁家寻不见孩子,父母亲都会心急如焚,当务之急还是尽早将小世孙交还卢府。景初融来不及细究关于宣平侯府的印象,便起身牵着小童的手,带着他寻路出苑。   苑内灯火稀疏,小世孙在黑暗中藏了许久,因为担心他心中害怕,景初融刻意寻着灯火明晰、视野开阔处去走。   四野寂静,花香袅袅,小童肉乎乎的小手乖巧地任景初融牵着,另一只手攥着两枝梅花。他快乐地哼起童谣,似是并未经历方才那一遭。   稚嫩悦耳的童谣清泠如溪泉鸣溅,飘入香风,驱散满心烦绪。   景初融不由绽开一抹笑容,唇角梨涡晕开欢愉。   “霖儿,是霖儿的声音!我的儿,你在哪?娘亲来寻你了!”   前方影影绰绰晃入几人身影,并着听不真切的声音传来。   眼看着人影逐渐靠近,景初融心生警惕,当即护住了卢霖。   卢霖却在听见人声的瞬间自景初融身后跑出来,一扬稚嫩清脆的歌喉应声:“娘亲,娘亲!霖儿在这里!”   清亮的童声穿透晚空香风,一位身着华裳的年轻贵妇人寻声心急火燎赶来。   她方一看清卢霖,便以锦帕捂着口扑上前来,将绿衣小童紧紧抱入怀中。   “我的儿,你跑去了何处,吓坏娘亲了……”年轻妇人禁不住失声大哭。   卢霖别过肉嘟嘟的小脸,在贵妇人的脸颊上蹭了蹭,瘪着嘴小声道:“对不起,娘亲,霖儿不乖,让娘亲担心了。”   宣平世子妃兀自伤心地嚎啕大哭,她紧搂着儿子不敢松手。   身后一高大身影忽而俯身,轻轻拍着她的肩背安慰道:“霖儿安然无恙便好,长姐莫要伤心了,天寒风紧,此处不宜久留。”   这声色怎的如此熟悉???   景初融脊背一凉,难以置信地将视线缓缓落在那人身上――   顾承暄!   今夜月明,花香,童趣,清欢。   集天时地利人和,来之不易的大好心情防不胜防被小童他舅舅彻底搅乱了。   景初融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求,小世孙快带着他的舅舅离开,千万不要提及自己的存在。   卢霖抬起一双星眸望向顾承暄,登时伸出双臂欢乐地嚷嚷着:“啾啾!是啾啾!霖儿要啾啾抱抱!”   宣平世子妃拿锦帕拭去眼泪,起身将卢霖送到顾承暄怀中。   “这孩子是个没心没肺的,娘亲为你担惊受怕,哭得不成样子,你却一心只念着舅舅的怀抱。”   宣平世子妃拿指尖戳了戳儿子肉乎乎的脸颊,笑着假意嗔怒道。   这话提醒了卢霖,小家伙嘿嘿一笑,自手中分出一枝梅花递至宣平世子妃眼前,说道:“送给娘亲,娘亲不要哭哭啦,羞羞哦。”   宣平世子妃笑着接下,看向卢霖手中攥着的另一枝梅花,问道:“这一枝,霖儿要送给舅舅么?”   卢霖闻言皱着眉头,犹豫片刻,满脸为难看向顾承暄,小声嘟囔着:“舅舅对不起,霖儿方才只折了两枝梅花,没有多余的可以送给舅舅了。这一枝,是送给仙女姐姐的。”   说罢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拳头遥遥指向一树繁茂的梅树下。   众人的目光登时齐刷刷汇聚至梅枝繁茂处。   景初融掐了掐掌心,不得不从树下阴影中现身走出。   恰逢香风扑面,凛冽而浓烈的梅香熏得顾承暄心弦一颤。   月上梅梢头,暗香浮动,景初融身披如水月华而来,宛若花影中落入凡尘的仙子。   顾承暄微眯着狭长的凤眼紧盯着她由远及近,眸色暗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梅园互撩,究竟谁能更胜一筹占据上风(思考jpg) 第46章 花海   “这位是?”宣平世子妃捏了捏儿子肥嘟嘟的脸颊问道。   “是仙女姐姐!霖儿迷了路, 仙女姐姐要带霖儿去找娘亲,这才走到了这里。”卢霖在顾承暄的怀抱中欢快地挥动着肉乎乎的小手。   宣平世子妃忙上前施了一礼道谢:“多谢姑娘照顾霖儿,姑娘的恩情宣平侯府上下铭记在心。不知姑娘是哪位府上的千金?改日我定当亲自登府道谢。”   景初融亦是回了礼, 温声笑道:“世子妃不必多礼,我是……”   “她是敬安公主景霁。”   顾承暄不待她自行报上名号,当即开口替她揽下。   “暄儿, 不得无礼!公主尚未说完, 你便打断她的话,怎能如此对待长姐的恩人!”   宣平世子妃挥着锦帕斥了顾承暄一句, 一转身目光忽而柔和下来, 双膝一屈施礼道:“原是敬安公主,公主万安。难怪霖儿喜欢公主, 公主这般心善, 人又生得天仙似的,我见着也欢喜。听闻公主的府邸位于兴化坊, 与我母家顾府毗邻?”   “是。”景初融微笑着忙扶她起身。   宣平世子妃一拍掌, 笑道:“好极了, 待我年后回顾府省亲时,定然带着霖儿亲自登门道谢。”   “敬安公主今日已然来了武安侯府一趟。”顾承暄怀抱着卢霖,立在宣平世子妃身后提醒道。   “是么?”宣平世子妃神色颇为惊喜, “两府既然为邻,邻里间自然是多走动走动, 熟稔起来才好。暄儿, 长姐择日登临公主府时也带上你一同去。”   顾承暄眼睫轻颤,垂眸淡淡应了声:“好。”   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   景初融心底委屈地想哭。   今儿怎么了?刚同顾承暄的母亲分别, 这又遇上了他的长姐与小外甥?   好像她无论去到哪里, 何处都能与顾承暄息息相关, 无论如何躲不开这个人。   顾承暄实在是可恶!   卢霖见着景初融,兴高采烈挥舞着手中梅枝,迫不及待要挣脱顾承暄的怀抱,去寻景初融。   顾承暄望了小外甥一眼,收紧了双臂不容他挣脱开自己的怀抱,抱着小卢霖抬步向景初融靠近。   “仙女姐姐!”卢霖笑得咧开嘴,露出可爱的小乳牙。他张开肉乎乎的双臂,正待要投入景初融的怀抱。   顾承暄手臂一曲,将小外甥前倾的身体捞了回来。   “啊呜。”卢霖不满地瘪了瘪嘴,哀怨地望着自家舅舅。   “不给抱。”顾承暄偏头贴了贴小外甥肉嘟嘟的脸颊,在他耳侧轻声说道。   也不知是在说卢霖不给抱,还是说景初融不给抱。   卢霖假装生气“哼”了一声,别开脸不理会顾承暄,将手中梅枝伸向景初融:“送给仙女姐姐,多谢仙女姐姐帮助霖儿!”   景初融抬手接下,纤纤玉指拈着花枝放于鼻下嗅了嗅。   梅香沁人心脾。   “好香啊,多谢小世孙的好意,这份厚礼我收下啦。”景初融拈着花枝轻轻触了触卢霖的鼻尖,痒得卢霖咯咯直笑。   “仙女姐姐,你能和霖儿回家么?”卢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期待。   “回家?”   景初融偏了偏头,装作认真思索的模样,眼波一转笑着逗他:“小世孙要如何将我带回家呀?”   “霖儿想把仙女姐姐娶回家,这样便可以常常见到仙女姐姐啦!啊唔……”   卢霖的嘴巴被顾承暄伸手紧紧捂住,小小的人儿皱着眉头,两手并用费力地一根一根掰开顾承暄的手指。   “不得乱讲。”顾承暄捏了捏卢霖胖嘟嘟的脸颊,像在揉捏刚出笼的软软弹弹的包子。   “霖儿童言无忌,我这个做娘的替他给公主赔个不是,还请公主勿要将稚子言语放在心上。”宣平世子妃嗔了卢霖两句,不自在地笑了笑。   “苑内风大,小世孙在此处逗留许久了,世子妃快带他回殿内暖暖吧,小孩子仔细些,别着了凉。”景初融毫不在意,逗了逗小卢霖将他哄得眉欢眼笑,遂转身对着宣平世子妃劝道。   宣平世子妃应声称是,便吩咐嬷嬷自顾承暄怀里抱回小卢霖,吩咐赶快将他送回去。   “既如此,臣妇便带着霖儿先告退了。暄儿,暄儿?”宣平世子妃侧目发觉顾承暄兀自出神,便连唤了几声。   “傻愣着杵在这做甚!也没见着你贪杯多饮,怎的像喝醉了似的迷迷糊糊。”宣平世子妃不悦地蹙了蹙眉,轻斥道,“一同回去罢,莫要扰了敬安公主赏梅的兴致。”   就是就是,赶紧走!莫要扰了我的兴致!   景初融在心底连声附和宣平世子妃,恨不得为她鼓掌喝彩。   武安侯夫人和蔼可亲,宣平世子妃善解人意,明明是一家人,为何偏偏顾承暄这般不通人性?   却不料顾承暄将目光一转钉在景初融身上,他勾勾唇角,眼睫一扫掩去眸底波澜,道:“长姐先回去罢,此处美景也勾起了我的兴致,不若容我留下游览一番,稍后再回。”   宣平世子妃闻言倒也没拦着,只叮嘱了他几句注意保暖、当心寒气侵体之类的话语,便领着嬷嬷婢女们离开了。   周遭一静,景初融抿了抿唇瓣,悄悄抬起眼帘瞟了眼顾承暄,见他面上风平浪静凝望着月下梅林不语,当即打定主意趁他不备开溜。   她蹑手蹑脚刚迈出一小步,身旁如旷野深山般高大静默的少将军慢慢开了口:“公主要去何处?”   景初融顿了顿乖巧地缩回迈出的脚步,老老实实说道:“嗯……这片花海我方才看过了,想换一处看看。”   顾承暄深邃的眸底沉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他静静打量着景初融,问道:“公主,可愿与我同游?”   不愿!   景初融险些脱口而出,话到了嘴边又憋回去。她斟酌片刻,委婉拒绝道:“偌大一处幽静的花苑,孤男寡女同游,是有些不方便的,将军以为如何……”   顾承暄慢慢向她步步逼近,眸色沉沉,冷笑一声:“呵,公主终究还是来了漪香苑,却又不愿与我同游,是在等恭献王么?”   谁?陆恪寒?我等他做甚?   景初融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方才殿内陆恪寒临走时的邀约。   呵,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顾承暄反倒记在心里斤斤计较起来。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漪香苑是个倾诉衷肠的绝佳场所,公主真是好兴致。”   “公主啊……”   顾承暄音色低沉,长身玉立,念出三个字在口中百转千回。   “我方才替你挡酒,你不曾吐出只言片语。陆恪寒他虚情假意邀约,你便急急开口道谢。”   他凑近了景初融几分,敛眸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眼前人。   “谢他,不谢我?”   景初融痛苦地阖上双眸,不由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直视我。”他以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强势要求道。   周身气魄凛冽慑人。   景初融含恨咬咬牙,而后睁开盈满月光的一双杏眸,水光潋滟,直直含上他的目光。   月下春水瞬间融化三尺冰封,少将军梅开几度,再次不战而退。   景初融的秉性实在像个难缠的小妖精,将他吃得死死的。   也罢,是他先来主动招惹的,又能怪得了谁呢?   横竖惹了这尊大佛,景初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誓与他今日斗到底,看看究竟谁降得住谁。   景初融拈起花枝,轻拂过他的优越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似是在描摹他的眉眼。   少女莹润白皙的指尖泛着浅淡粉色,红梅灼热的色泽落于纤纤玉指,美的不可方物。   酥酥痒意顺着她指尖的动作蔓延开来,花枝拂过鼻尖,而后在他的薄唇上点了点。   顾承暄登时一怔,未曾料到景初融竟如此大胆。   一枝红梅颇有些缠绵的意味,花瓣覆上唇峰,而后如细细密密的吻一般,自上而下碾过唇瓣厮磨,流连许久方才恋恋不舍顺势滑至喉结处。   顾承暄蓦地扣住景初融的腕骨,目光沉沉,指节故意施了几分力气。   景初融的手腕吃痛,微微发颤,眸中逐渐蓄起浅淡水雾。   既然要追求刺激,当然是贯彻到底喽。   她踮起脚尖,主动凑近顾承暄。   凛冽冷淡的松木香气萦绕鼻息,如顾承暄一般孤高冷傲。   他的气息亦极具侵略性。   景初融启唇压着喉间隐隐泛起的颤声,似诱非诱道:“少将军,你躲什么呀?将军很怕我么?”   顾承暄纹丝不动,只静默着定定盯着她的眸子。   景初融越发大胆,上前一步近乎将要贴上他的胸膛。   她在逼顾承暄退后一步。   晚风穿林而过,一片梅浪花海逐风摇曳,不止不休。   一如朗月银霜下满树繁花簇拥着的两人,不止不休。   依着对顾承暄以往反应的了解,景初融笃定少将军承受不住她的柔情婉意,会抢先败下阵来。   她的眸底逐渐浮上一丝轻松与得意,仿佛看见胜利和光明的未来正在向她招手。   景初融,大胆一点,再大胆一点。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另一只未被禁锢的手拈起一瓣花,衔在两指指尖缓缓攀上顾承暄的唇角,将那瓣殷红贴于下唇。   花色映在唇上灼热滚烫,一如他胸腔内翻滚着的热意。   顾承暄微眯双眸,勾勾唇,蓦地倾身向前,掌心护在景初融脑后将她抵在花树上。   你他喵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景初融瞳孔骤缩,一声惊呼险些脱口而出。   顾承暄俯首,极具压迫感的灼热气息喷在她颈侧,她禁不住颤了颤身子。   却听得顾承暄音色低哑附在她耳畔呢喃道:   “公主,是你先主动招惹我的。”   “公主以为,自己还有几分胜算能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说:   小霖儿:我想把仙女姐姐娶回家~   顾狗:不,你不想!那是你舅妈!   感谢在2022-06-05 00:45:01~2022-06-07 00:46: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桃乐乐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险境   一树繁花被惊动, 枝摇花颤。月光如牛乳一般倾泻而下,乳白流光铺满这方天地。   男人眉峰眼尾挑起肃杀寒意,唇角依旧勾着淡薄的弧度, 面容俊美摄人心魄,然则气场极为凛冽,疏离得令人不敢靠近半步。   他的手指修长苍劲, 磨有薄茧的指尖在她的下颌打圈转悠, 而后用力一挑,漫不经心欣赏起景初融出尘绝艳的容颜。   距离如此亲密, 近得足以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   景初融望见他眸中映出的自己。   灵动无辜的一双杏眸中微现惊愕。   顾承暄似是在欣赏举世无双的美玉, 指尖轻轻摩挲着小公主的下颚,轻笑道:“公主慌什么?”   又刻意学着她方才诱惑他的语气, 慢条斯理摩挲着她下颌白嫩的肌肤, 道:“公主,是在害怕我么?”   景初融唇角动了动, 想说些什么, 终究没能说出口。   两人便这般在花前月下僵持半晌, 景初融一言不发,顾承暄也并未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清甜的香气萦绕鼻息,不知来自小公主, 还是满园春色。   “说话,怎的一声不吭?这么点胆量, 还敢来招惹我?”   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许久, 顾承暄松开钳制,语气中难掩得意。他冷笑一声, 起身放过她。   景初融如蒙大赦。   “公主啊……”顾承暄转身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 “小心玩火自焚。”   “还有, ”他忽地正经起来,危言正色道:“不许再用这般手段去撩拨其他人。”   “武安侯府的眼线遍布上京城,公主若是恣意妄为,我绝不会坐视不管,再似今夜这般轻易放过公主。”   ***   顾承暄疾步走出漪香苑透气。   高处不胜寒,他有意寻了处空旷的楼阁吹冷风。   皎皎月光照在身上,四面涌来的凛冬朔风逐渐平息他满腔翻滚的燥郁火气。   月亮啊,月亮。   有一刻,顾承暄好似在景初融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的月亮。   又不甚真切,被薄雾轻烟笼住了似的,影影绰绰,朦胧神秘。   天知道他方才俯身压上去的那刻,心底有多紧张。   顾承暄垂眸望向掌心的薄茧,上面满是刀光剑影中磨砺出的痕迹。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杀伐果决,唯独面对小公主时总会迟疑。   她像只纯良无害的小白兔,窝在怀里眨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望的你心软,而后摇身一变成了只目光狡黠的狐狸勾着你的魂魄。   额角跳了跳,顾承暄抬眸去望那片清辉月色。   小公主的模样与永庆是有二分相像,但那又如何,他心里明镜似的,始终分得清楚两人的区别,亦不曾将景初融视作永庆的替身。   那么自己的思绪又为何被小公主牵动?真的是因为她与少时邂逅的少女有着一副相似的容貌吗?   顾承暄苦苦思索一番,竟得不出想要的答案。   永庆虽已不再了,然则少时的承诺依旧作数。   誓言是用来守住自己的心的,夜凉如水,他该好好清醒清醒了。   顾承暄孤身长立楼阁高处,平心静气后回到麟德殿内。   麟德大殿笙乐齐奏,春光融融。他方一落座,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对面那处空落落的席位。   景初融人呢?顾承暄亲眼看着她出了漪香苑的门,步入通向麟德殿的那条小径,她不应该早就回到殿内了么?   凛冽的目光于殿内众人面上机警一扫,并未寻到熟悉的面孔。   此时阖宫上下皆聚于麟德殿,无什么人去在意外头的动静,月黑风高四野寂静,她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罢?   顾承暄呼吸一滞,心脏似是被人紧紧攥住,瞬间将自己方才平心静气时的念头抛却九霄云外。   他起身离席出殿,沿着一方通往漪香苑方向的幽径去寻。   光秃秃的枝干横斜纵横,于月影相照下如同瘦骨嶙峋的狰狞鬼魅。   万籁俱静,凛夜风声裹着瘦枝急啸。顾承暄沿着小径渐行渐远,却始终寻不见半分人影,他立住脚步,忽闻御园假山后传来轻微人语声。   “王爷……”   “公主觉得自己还能逃掉么?”   是景初融的声音!   还有……   还有陆恪寒。   顾承暄的眸色陡然间沉了沉,比孤寂的夜色还要暗上三分。   好一位敬安公主。   老子为你担惊受怕,你在这忙着花前月下!   一腔怒意叫嚣着冲涌上脑门,顾承暄险些被气晕了过去。   ***   景初融自漪香苑而出,本想在近郊信步散心,无奈在外逗留了许久,被夜风吹冷了身子,遂拢了拢如意织锦斗篷,欲回麟德殿取暖。   绕过绛云阁,无意间抬眸瞥了眼,见一人影直愣愣的迎风立在高处,被吓得陡然一激灵。   定睛仔细一瞧,呵,原是顾承暄。   少将军怎的这副模样,联想到方才漪香苑中发生的事,不知情的还以为顾承暄受了多大的屈辱,想不开了来高处欲寻短见……   景初融默了默,当即轻手轻脚自绛云阁下的假山石壁前绕开。   将将退至假山后,景初融刚一转身,陆恪寒虚弱苍白的面容便猝然映入眸中。   景初融:“……”   合着你和顾承暄商量好的是罢?齐刷刷候在此处截住我。   她一抬眼帘压下眸底的几分不悦,身子微微一倾,道:“王爷万安,敬安不过随处走走,不想竟与王爷在此处相遇,甚是巧合。”   陆恪寒勾了勾唇角,扯出个淡薄的笑容,道:“不巧,本王留在此处恰恰是为了等候公主。”   景初融面上生疑,而后从容应道:“这……不知王爷可是为方才麟德殿之事心生介怀?敬安并非有意拒绝王爷赏梅之约,若是扰了王爷的雅兴,敬安在此赔个不是。”   陆恪寒眯起眼眸笑着摇了摇头,冷哼道:“公主是个聪明人,本王便开诚布公直说了,公主亦不必在本王面前掩饰什么,毕竟,本王的耐心不多。”   “陛下病重,云妃早逝,公主身后并无什么依仗,既来上京,可曾想过往后的路该何去何从?”   不待景初融开口,陆恪寒伸指拢了拢鹤氅,慢条斯理道:“历来不受宠的公主无非是被当作玩物用以利益交换,为当权者铺路。”   “无论将来由谁承袭大统,公主皆难逃一劫,何不尽早为自己谋划,寻个好归宿呢?”   “眼下摆在公主面前的有两条路。其一,公主依旧如常不争不抢,且待新君继位任人鱼肉。”   “其二么……”   陆恪寒眼角浮上苍白诡谲的笑意,觑了她一眼,凑近景初融耳侧,蛊惑般轻声道:“投靠本王,恭献王府可保公主后路无忧。”   一阵绵长幽寒的气息喷在耳尖,冰冷更甚于周遭疾啸的朔风。景初融侧身躲开陆恪寒,眼睫一敛,惶然道:“王爷这是何意,敬安只想安守本分度日 。”   “安守本分?”   陆恪寒凄然一笑,“本王看得出,你我是一路人。公主绝非安守本分之辈,亦不会行怯懦之事。公主如今不过是同本王一样,在刻意伪装罢了。既然志同道合,何不联手共赢?”   “初次见面时本王便知晓,公主心思缜密,攻于算计,绝非池中之物。公主一再推脱,究竟是看不上本王的实力,还是说另有所图?”   拖长的尾音透出诡异危险的信号,陆恪寒如黑夜中潜行的毒蛇盯上了猎物般,一双眸子蓄着冰冷的精光不住扫过景初融平静沉默的面容。   “敬安公主可要考虑清楚了,本王是好意来‘请’公主同我联手,而非是将公主视为棋子于指尖玩弄。”   “本王素来不屑于赴这等虚情假意的宫宴,今日破例前来,希望敬安公主能让本王不虚此行。”   “换作旁人,虽也是锦绣丛中娇养大的公主,哭着喊着跪在脚下求本王垂怜,也要看本王高不高兴,才能施舍着收留她。像敬安公主这般,让本王打心眼里欣赏,甘愿亲自出面邀约的,你还是第一个。”   换作旁人……   心念一动,景初融抬眸看向陆恪寒,瞬息之间过往的千丝万缕汇于一处,她忽而明白了什么,“王爷的意思是,永庆皇姐……”   “嘘。”陆恪寒竖起骨节分明的食指碰了碰没有血色的薄唇,勾起一抹淡薄满意的笑:“敬安公主果然聪慧,这便让你察觉出了不寻常之处。”   “既要结为盟友,那么本王先拿出应有的诚意。实不相瞒,永庆公主溺水一事,确是本王的手笔。”   陆恪寒仰首去看天际高悬的一弯残月,单薄瘦削的身影融入寂静夜幕中。他目露讥讽,扯出一个鄙夷的笑意:“没用的弃子而已,死了才省心。若是陛下能亲耳听到,他曾经最为宠爱的永庆公主亲自求到本王面前,心甘情愿为本王赴死,死后如过街老鼠一般背负洗不掉的污名,哈哈哈哈……”   陆恪寒笑得止不住发颤,忽地呛了几口风,他扶着山石捂住胸口咳得双目赤红。   目光一凛,陆恪寒弓着腰背喘.息着缓缓起身,将阴鸷癫狂的目光落在景初融身上。   “敬安公主难道不觉得痛快么?本王痛恨陛下,公主也应当恨极了陛下。这个昏庸恶毒的老东西抛弃了你和你的母亲,想方设法打压云妃的名声,将你弃置行宫多年不管不问。公主啊,你甘心吗?你真的不恨吗?”   景初融冷静打量着面前这位已然疯魔的恭献王爷,心下直觉不妙,遂默不作声后退了几步,预备伺机逃跑。   “本王的人遍布四周随时待命,既然敬安公主知道了本王的心思,你觉得你还能逃得掉么?” 第48章 陈情   陆恪寒躬身扶着石壁, 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本王对敬安公主很是欣赏,自然希望公主能站在恭献王府这一边, 为我所用。当然,本王习惯得不到便毁掉,敬安若想步永庆那个没用的东西的后尘, 本王也愿意成全公主。”   望着陆恪寒逐渐狰狞的病态苍白面孔, 景初融后退两步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而后转身就跑。   刚跑出一丈地, 斗篷忽地被山石间横生出的枯枝勾住, 勾得景初融一踉跄险些跌倒。   陆恪寒已乘机追了上来,不紧不慢地逼近。景初融将斗篷拽出, 背部紧贴着石壁警惕地盯着他。   “公主慌什么?不妨好好想清楚再给本王答复, 本王就在此处候着。你我结盟是为双赢,公主何乐而不为呢?今夜能否安然走出这方天地, 全看公主自己。”   陆恪寒的唇角依旧带着凉薄的笑, 他目露阴鸷步步逼近。   景初融被他的笑激得寒毛竖起, 转身的瞬间悄悄拔下一只簪子握于掌心,脑中迅速盘算着正待与他周旋。   凌厉的破空之声倏然划破紧张惊险的寂静,一杆凛冽的梅枝蓦地自漆黑的夜色中杀出, 扬起骇人的剑气横亘在她与陆恪寒之间。   景初融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视线顺着枝干上移, 落在了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而后撞入一双晦暗不明的幽潭中。   顾承暄转腕一挑,将梅枝架在陆恪寒的颈侧, 逼得陆恪寒后退几步, 却仍不见顾承暄有松开钳制的意思。   景初融正不动声色将掌心的簪子悄悄收回袖内, 顾承暄的目光忽地落在她掌心停留片刻,而后谨慎地上上下下反复打量数次,确认小公主没有受到外在伤害,这才将梅枝自陆恪寒颈侧拿下。   不料他甫一松手,陆恪寒便扑上前死死扼住景初融的喉咙。   “少将军莫要轻举妄动,不然本王说不准,手下的力道若是重了几分,小公主可还能活着。”他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嶙峋瘦骨紧贴着微薄的皮囊,似风中抖动的遒劲枯枝,脆弱而坚韧。   “少将军应当也不想让敬安落得同永庆一样的下场罢?”   陆恪寒一手扼住景初融纤细的脖颈,一手倏的钳住她的下颌。   “小公主的脖颈生得真美,这般柔弱纤细,本王只需轻轻一折便能――”   “咔嚓!”   顾承暄折断梅枝,反手将露出密密麻麻木刺的一端捅到陆恪寒眼前,语气带着透骨冷意怒斥道道:“能做什么?王爷不妨猜猜,若是真动起手来,谁的动作更快更干净?”   “宫中忌血腥,但若是我想杀谁,自然能将一切消除得干干净净。”   陆恪寒神色机警地盯着顾承暄,半晌,他捏起景初融的下颌沉声笑道:“本王原以为少将军是个长情的人,不想竟是见一个爱一个。”   “少将军且看看,敬安与永庆可还相像?”   “乍一看是有两分相似的,细细琢磨,敬安的眉眼生得更好,气质也更为出众。少将军,你的眼光不错。”   陆恪寒冰冷的指腹摩挲着景初融的面颊,景初融登时头皮发麻,她再次将簪子悄悄滑至掌心,瞄准角度准备随时捅出去。   “本王着实好奇,少将军面对心悦之人投怀送抱为何能一走了之,难不成那时少将军便已移情别恋了?好歹是位旧情人,少将军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与自己生死永隔,是什么滋味?心里一定不好受吧?哈哈哈哈……”   陆恪寒笑得嚣张而阴沉,似蛰伏已久的毒蛇猝然出洞,褪去一身光洁的皮囊,露出原本的狰狞面目。   瞥见景初融手中的动作,顾承暄眸色一沉,一时之间竟无心理会陆恪寒话中对永庆的讽刺,只想先救出小公主。   他当即以枝干作棍击在陆恪寒的关节处,轻巧挑开他的双臂,而后将景初融一把拽至身后挡住,以裂开的梅枝对准陆恪寒的咽喉。   顾承暄动作极快,陆恪寒一恍神的功夫,饶是隔着冬衣,亦能清晰感到骨头里透出隐隐碎裂般的疼痛。   双臂忽地脱了力松松垮垮垂在身侧。   “王爷不必担心,一个时辰后双臂便可恢复如初,小惩大诫,还望王爷长长记性。”   顾承暄眸色沉得凝成冰,他转身握住景初融的手,示意她将簪子收起。   “少将军卸了本王的力却不杀人灭口,就不怕本王在大殿之上当着权胄的面揭发少将军的行径么!”陆恪寒声音嘶哑的厉害,他伏着身子斜倚在石壁上疼得倒抽冷气。   “你若有胆尽管去告!我倒要看看,究竟是王爷的狼子野心更能引起满朝震动,还是我为护公主的安危出手误伤了王爷一事更惹人感兴趣。”   顾承暄说罢看也不看陆恪寒一眼,护着景初融转身便走。   “等等!本王的侍卫呢?你把他们都杀了么!”陆恪寒满眼血丝红得骇人。   “眼见为实,王爷亲自去看一趟不就清楚了。”   顾承暄冷哼一声,替景初融拢好被扯开的斗篷,挡住灌入她脖颈的寒风。   两人走后,陆恪寒强撑着疲软的两臂沿着石壁摸索,转至假山后一看,这才发现参青带领的几名暗卫已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不用多说,这自然是顾承暄的手笔。   陆恪寒伸手试探了几人的脉搏,又掰开他们的牙口,查看了齿内隐藏的毒药,不由一惊。   顾承暄手下留情,留下了这些人的性命。   陆恪寒不禁脊背一凉,那是对能压制他的绝对力量的隐隐恐惧。   按宫规,赴宴入宫之人不得带兵器,亦不能有贴身侍卫跟着。参青几人是陆恪寒精心培养多年的暗卫,出手狠辣不留活口。行事诡谲,躲过了皇宫里里外外的眼线,埋伏在此处等候陆恪寒的差遣。   这样一支携带兵器暗器训练精良有素的暗卫队伍,竟能被赤手空拳的顾承暄单凭一人之力无声无息解决掉,甚至于行踪暴露后吞毒自尽都未能来得及。   恐怖如斯。   顾承暄的实力实在令人畏惧,只可惜那日用错了永庆,错失了除掉顾承暄的良机。   若是那夜派去的那人换成景初融,兴许能有几分胜算。   景初融么……   陆恪寒眯起狭长阴沉的眸子,冷嗤一声。   小公主是个聪慧诱人的诱饵,只可惜不愿为他所用。   小事而已,既然得不到,那便毁掉她,决不能让景初融落入他人之手。   陆恪寒倚着山石静默坐下,他撩起沉重的眼帘冷冷观望着皎洁月色,眼睛被晃得发疼。   这般圣洁无暇的月亮,就该和他一道沉入淤泥里。   ***   顾承暄面色冰冷,辨不出喜怒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走在景初融身后,紧跟着她的脚步,保持着高度戒备。这样的距离,可随时应战四方潜在的危险,亦可避免落人口舌,教宫人看了去传出两人的闲话,不利于景初融的名声。   静默着走了许久,景初融顿住了脚步。   “愣着做什么,继续走啊,难不成还想落入恭献王手中?”   顾承暄上前两步转至她的面前,漆黑的眸子里掀起微薄怒意。   “亦或许,是我来的不巧,公主在怪我棒打了鸳鸯?”他冷哼一声,齿间斥出嘲讽的笑。   夜间风势渐大,景初融戴上斗篷帽,露出小巧精致的面容,一双杏眸盈着星点光亮直直望着他。   顾承暄却不同以往那般好哄,神色并未缓和,眸底晦暗不明。   “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答应陆恪寒的邀约,还是没有去偷偷见他?”顾承暄压抑着满腔怒意上前一步,筋脉紧绷,掌握成拳复又不甘地松开。   “公主就这般心悦那陆恪寒,明知他居心叵测也要冒险见他一面,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他在利用你啊,你看不出来么!还是说你早对他情根深种,心甘情愿沦为诱饵。”   顾承暄的情绪瞬间失控,他一把将景初融拽至眼前,望着她满目愤慨却又无可奈何。   景初融起初听着他的训斥怔怔不语,待到顾承暄发泄了一通,她却也不急着先解释,而是平静地问顾承暄:“换作少将军又会如何做呢?少将军会心甘情愿被自己的心上人利用吗?”   顾承暄愣了愣,不曾想过景初融竟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   他忽的自嘲般地笑着摇摇头,冷嗤道:“或许我没有资格指责公主,因为我亦早已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顾承暄极其虔诚地凝望着景初融,似有千言万语有待诉说,却未能宣之于口。   “早已深陷其中……”景初融眼波一转,回想起陆恪寒方才的言语。   “少将军且看看,敬安与永庆可还相像?”   景初融忍不住笑出了声。   难怪啊……   难怪初见时顾承暄看她的眼神便不寻常,难怪他几次三番对她出手相护。   原来其中竟有这一层深意。   他在透过她的模样去找寻另一个人的踪迹。   景初融挣脱开被顾承暄握住的腕骨,两手环上他的脖颈,眸中蕴着清辉月色柔声道:“少将军好好看看,我与永庆皇姐有几分相像。”   “你分得清楚我与她么?”   顾承暄注视着她的双眸,心下波澜起伏,酸涩与苦痛汹涌漫过心头,逼得他眼尾震颤着攀上猩红。   静默了许久许久,他眉峰狠狠一挑,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景初融急忙去抓他的衣袖,甫一触到那片锦缎,顾承暄蓦地转身一手护在她的脑后,一手覆在景初融的唇上,将人按在石壁上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唔……”景初融登时瞪大了双眸,撞入一片深邃的星河中。   她被顾承暄的掌心捂住口鼻呼吸不畅,顾承暄却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只是专注而珍惜地凝望着她。   神情顾惜得似是害怕下一瞬她便自怀中消失不见。   两人的呼吸声彼此交缠,顾承暄恶狠狠咬了咬后牙槽,沉重地长叹一口气,这才直起身,将手掌慢慢松开。   景初融惊愕地盯着他,而后抬指抹了抹自己被按压得涨红的唇瓣,不明所以。   “我清楚的。”沉默了半晌,顾承暄蓦地开口说道,“我一直都分得清楚,你和她不一样。”   他顿了顿,眸中飞快掠过一丝荒唐,轻笑了声,正色道:“我从未将你视作她的替身,不论公主愿不愿意信我。”   “从未有过。”   作者有话说:   小景快掉马啦~顾狗即将开启追妻模式 第49章 诱饵   喉结上下滑动, 顾承暄仰首长舒了口气,“方才是顾某一时情急冒犯了公主,我……无话可说, 悉听尊便。”   景初融笑了笑,一如她平日里友善而自然的笑,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愫, “怎么会呢, 少将军心里有我,我很开心。”   顾承暄将她的神色尽收眼中, 心底忽地一凉, 生出许多失望。   她总是这般,对他看似十分热络, 实则尽是疏离, 不露真心。   顾承暄也笑了,笑得悲凉。   他知道, 他在作茧自缚, 而景初融袖手旁观, 眼睁睁看着他迷足深陷。   “我唇上的胭脂好看么?”景初融抬指撩过唇角,打量着白皙指尖的一点嫣红。   “什么?”顾承暄闻言眉间微皱,不解地望着她。   景初融指尖一拢, 噙着笑意倾身凑至他耳畔,轻声呵着气似有若无撩拨道:“我在问少将军, 今日唇上的胭脂好看么?”   她抬手替顾承暄整理了发冠, 诱着他将视线落于唇间,呵气若兰, 引出几分娇怯的意味:“回答我, 好看么?”   喉结动了动, 顾承暄错开目光,沉声道:“好看。”   景初融微微嘟着唇,不满地捧起他的脸,委屈道:“少将军好生敷衍,都不曾认真看过便随口应着。”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好看么?”   顾承暄定了定神,眼睫轻颤:“好看。”   景初融抿抿唇露出一丝笑意:“可我觉得,口脂的颜色若是能印在少将军的唇上会更好看。”   出其不意,她踮起脚尖在顾承暄的唇角落下轻柔一吻,蜻蜓点水般若即若离。顾承暄登时怔在了原地,耳根“腾”地一下涨得血红。   景初融俏皮地偏了偏头去望他,一面整理鬓边的流苏,一面同顾承暄招招手:“好啦,多谢少将军相救,你我一同入殿难免遭人猜疑,烦请少将军在外逗留片刻,我先回去啦。”   转身的一瞬,景初融顷刻敛起那份明媚娇俏的女儿情丝,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呢,鱼儿上钩了。   ***   为不引人注目,景初融绕着麟德殿转了个方向自一侧门入内。   方一入园,只见侧门处一人斜倚石桌对月独酌。   景初融走近了,方看清此人身着绯色长袍,上绣仙鹤。依着服饰品级来看,此人乃是朝廷一品文官。   景初融见这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依制颔首微微致意,而后踏上小径欲回殿内。   “公主请留步。”   那人不知何时撑着石桌晃晃悠悠起身,不知是醉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景初融脚步一顿,转身望向他:“大人认得出我的身份?”   那人颔首一笑,点点头,又摇摇头,“在下观公主的服制而知晓公主的品阶绝非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可比,恕在下冒昧,敢问公主的封号是……”   景初融见此人面生且位高权重,主动搭讪意味不明,况且方才经历了陆恪寒那一遭,本不欲与他多言,遂礼貌答道:“敬安。”   “啊…敬安,是了,是了,我没有认错,果真是你。”那人捋了捋长髯,忽而畅怀大笑而后声音愈来愈低,抑于胸腔,竟听出几分低泣的悲恸意味。   景初融见状心生疑惑,反倒不愿当即离开,便多问了句:“您认识我么?敢问大人是……”   那人止住了笑,借着月光,只见他眼角似是噙着泪水,亮晶晶的看不真切。   “多年不见,你竟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他在夜色里低声叹着,言语模模糊糊传入景初融耳中。   景初融蹙了蹙眉,问道:“什么?”   “无妨,无妨,年纪大了触景伤情罢了。”那人一挥双袖,拄着拐杖向景初融靠近。   景初融这才发现此人腿脚不便,他虽自诩年老,但观其面貌,应是刚过不惑之年。   朝堂内年岁不惑的一品文官……莫不是,内阁建极殿大学士,次辅晏忠?   景初融试探着问道:“阁下可是,晏忠晏大人?”   那人点点头,满意道:“是个顶聪慧的小丫头,我尚未透露出什么信息,这便被你看出了身份。”   小丫头……?   当朝大员对一国公主的称呼这般亲切?景初融感到颇有些不自在。   “我见大人十分面生,大人待我却似旧相识,不知其中可有什么缘故?”景初融看了看他的腿脚,示意他坐着。   晏忠长叹了口气,专注地凝望着景初融的面容,满目慈爱,似是在透过景初融在追忆往事。   “你与你的母妃,眉眼有几分相像,但是她的气度比你更为凌厉果决,不似你这般温和。”   景初融的面色陡然一僵,她将目光缓缓落在晏忠面上,问道:“晏大人,与我母妃相熟么?”   晏忠笑而不答,提壶斟了一杯酒,却也不喝,转腕将杯盏一倾,酒水便浇在了地上。   景初融心中的疑惑更盛,将欲开口问他什么,便听得晏忠正色对月祝祷:“娘娘,如您所愿,公主已然平安长大,而今入了上京,晏忠定会竭尽所能,护公主余生周全。”   景初融越听越觉得奇怪,难不成晏忠一早便盯上了她,特地等在此处候着?   还有,那句多年不见又意欲何为?   “大人,我们见过面吗?”她问道。   晏忠笑了笑,点头道:“公主尚在襁褓中时,晏某有幸见过公主。其余的事,此处不便多说,日后若有契机,晏忠定当向公主和盘托出。”   景初融警惕地扫了扫周围,眼见远处巡逻的宫中侍卫逐渐靠近,遂起身意欲同晏忠道别。   晏忠亦扶着拐杖起身朝景初融躬身一拜,行了个极恭敬的大礼,复又自怀中掏出一枚质地极佳的玉石印章递给景初融,道:“公主且收下此物,若是遇到难处便托人将玉章传至我府上,我定当竭力为公主扫却一切阻碍。”   说罢,他一扬宽袖,请景初融回殿:“夜深寒气重,公主先回殿歇息罢。”   景初融接过玉石印章放在手心仔细打量着,见下面刻着晏忠的名号,其上隐隐透出云纹。   “今夜除夕宫宴众宾欢聚,大人为何孤身一人待在此处独酌?”   晏忠抚摸着长髯,发出一声嗤笑:“何为众宾欢聚?不过是朝堂虚情假意之辈虚以委蛇拉帮结派罢了,一个个的满脑肥肠,满身酒肉臭气,不去也罢,还是外头清净。   那帮人暂时不会去为难公主,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冒犯了公主,公主只管拿酒泼他个满脸,泼醒了便晓事了,余下的残局皆由我来收拾。”   景初融见他为人通明豁达,不免抿唇笑了笑,她攥紧纳枚印章向晏忠道了谢。   “公主无需谢我,这是晏某应该做的。这枚玉质印章还请公主仔细收好,这是云妃娘娘……”他抬起眼帘眺望远方的梅园,若有所感,“这是云妃娘娘二十年前,送给晏某的生辰礼。”   “亦是晏某,自寒门来到上京城后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   景初融收拢掌心轻轻摩挲着玉章,取出荷包珍重地放了进去,郑重地点了点头应下。   “上京城不比漠川行宫,四四方方的一座城风云诡谲,豺狼虎豹应有尽有。公主深处其中,行事千万小心啊。”   晏忠仰起头,拄着拐杖忿忿敲击着地面,道:“云妃娘娘当年步步为营,行事谨小慎微,依旧被那帮坏东西寻个由头落井下石。这些年来,我苦心经营着一切,只为替娘娘洗刷冤屈。既然公主回来了,只怕那帮豺狼会将余恨迁怒于你,公主千万小心冯氏一族。”   “当年,冯贵妃可是将你的母妃视作眼中钉。”   晏忠时刻关注着周围的环境,他点到为止,示意景初融尽快回到麟德殿内赴宴。   “公主亦不必太过忧心,你还年轻,后顾之忧便由微臣代劳去处理干净。”   晏忠云里雾里的一番话,景初融听明白了七七八八,她直觉这人与生母关系匪浅,对她亦没有坏心思,遂依着对长辈的礼节朝晏忠还了一礼。   晏忠慌忙扶住她的双臂不许她还礼,惊得险些握不稳手杖:“使不得啊公主,这都是微臣应当做的,您此举可谓是折煞了微臣。”   景初融摇摇头,坚持要还礼:“大人既是我母妃的故人,便是我是长辈,大人担得起这一礼。”   晏忠按住了她的肩,默了默,叹道:“公主能平安站在这里,臣虽死而无憾了。”   “臣此生做过最不后悔的一件事,便是十五年前,违抗圣旨拼死护住公主的性命。”   景初融一瞬间只觉得满心惘然。   上京城中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云妃的过去和她遗失掉的那段记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从前她认为自己回到上京后抽丝剥茧总能理清楚其中缘由,云妃的结局不过是世族门阀斗争下的牺牲品罢了。   眼下看来,她那位许久不见的父皇亦是掌棋人之一。   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位素有贤德名声的君王降下旨意,不肯放过尚在襁褓中的幼女。   又为何留她一命后,再次灌下汤药让她失去记忆。 第50章 红豆   笙歌鼎沸, 鼓乐齐鸣,一场盛大的夜宴在新岁钟鸣声中宣告落幕。   新岁伊始,景初融作为皇室一员少不得入宫遵祖制参与祭祀礼仪。忙忙碌碌许多天, 直至立春前日方得了喘口气的空,在公主府中歇着。   期间武安侯府倒是打发人过门来问了几次,说是侯夫人与大小姐宣平世子妃的意思, 待到景初融得了空, 武安侯府便登门来访。   景初融懒懒枕着弹墨引枕编织红豆手串,倚在美人榻上听紫苏禀告顾府的意思, 听罢也只是点点头应了声, 想了想便回复道:“我是小辈,若是女眷间真要聚聚, 也应当由我先行登门, 怎能劳烦侯夫人与世子妃移步。”   “再过些时日,便是上巳节。届时宫外少不得要置办祭祀宴饮、曲水流觞等游春赏玩之事。武安侯府女眷应当也会出席, 不若那时再聚。”   因而吩咐紫苏去给顾府回话, 邀约上巳节同游。   这日立春, 天稍和暖了些,窗外鸟雀唧唧啾啾绕梁筑巢,好不热闹。   景初融透过窗棂看向房檐间的燕雀, 颇觉得有趣。遂起身靠在窗边去观望,放下手中编织好的红豆珠串。   堂前燕竟也不怕人, 欢快叫着飞至景初融面前, 它落在窗间用滑顺柔软的羽毛去蹭景初融的手心。   景初融怕痒,禁不住掌心合拢, 躲了开来。幼燕见状似是十分得意, 它唧唧啾啾唱个不停, 而后发现了景初融落在窗前的红豆珠串,似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的宝贝,一点头啄起红豆珠串,又唯恐被景初融要了回去,当即展开双翼扑凌凌飞远了。   那红豆本就是可食用的谷物,被啄食了也不打紧,景初融便也不甚在意,任由幼燕将珠串衔了去。   这厢连翘捧着一盘刚蒸制好的热腾腾的春饼来至景初融房中。   她放下托盘,又接过食盒取出其中几碟精致小菜,一面帮景初融卷着春卷,一面看了眼幼燕的残影,摇头晃脑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景初融起身走至案几前,点点头笑着道:“不错嘛连翘,读了诗词三百首才月余便大有长进,回头去看看我那堆书籍,有看中的尽管拿去读。”   连翘扬起下颌,颇为得意地哼了声。她布好菜肴,将春卷码的整整齐齐推至景初融面前。又想起了什么,不禁笑了笑打趣道:“公主,我才背了红豆有相思之意,公主亲手编织的珠串不知会被春燕衔去何处。   依连翘看,若是落于某位公子手中,亦不失为一段天赐良缘。就是不知谁三生有幸能修得这般福分,得了公主的红豆珠串,连翘真想跟上去看看。”   景初融动作一顿,夹起小巧精致的春卷便塞至连翘口中,笑着嗔道:“惯会取笑我,快吃罢,吃还堵不住你的嘴么?”   心下若有所思,景初融微微怔了怔。   她如今已然及笄,也应当着手准备婚假事宜了。不过是占了老皇病重、皇子忙于夺权的便宜,暂时未被指婚。   待到朝中局势定下,上位者得了空便会将目光转至她们这些待嫁的公主身上。   公主的婚假之事可是一笔好买卖,可用来同邻邦异族结交,可用来拉拢权臣。无论如何,身不由己的永远是她们这些任人摆布的女子。   任人摆布么?她可不愿意充当别人的垫脚石,登云梯。   ***   武安侯府和韵园,晨间侯夫人正忙着亲自侍弄花草,忽闻仆妇前来通报,道是顾承暄来给母亲省视问安。   侯夫人命仆妇去告知一声,唤顾承暄进来,手下动作不停,仍轻轻拨弄着花叶,提壶浇灌着花下根茎。   “儿子问母亲安,母亲今晨安好,昨夜睡得可还安稳?”顾承暄大步上前,拱手一礼。   “安好安好,自打你回来上京城后,母亲心神安稳了,歇息得比以往都要好。”侯夫人放下手中花具,笑着扶起儿子的手臂,示意他起身。   “我儿昨夜歇息的如何?瞧着鬓边的汗珠,晨早又练了好一会的功夫罢?你也忒刻苦了,一刻都不肯放松。”   侯夫人用了些水浣洗去手上泥点,而后掏出锦帕给顾承暄拭汗。   顾承暄只是淡淡笑着,并不应声。   他惯不会当着侯夫人的面扯谎,因而不能回答侯夫人的话。   他睡得向来不好,自永庆薨逝后难逃夜夜噩梦,午夜惊醒时总是面色煞白,冷汗浸透里衣。   怕侯夫人为他担心,这些事他不会对母亲提起,只能晨早发狠练武来逐退夜间梦魇笼罩全身的气息。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耳畔忽地传来鸟雀唧唧啾啾的欢欣叫声。   只见一只口衔赤色手串的燕雀悠然自天际滑过一道弧线,翅尖微点轻盈掠过顾承暄身侧,鸟喙一松倏的落下一串什么。   顾承暄当即伸手接下,“啪嗒”一声,滑溜溜的珠串落于掌心。   摊开手一看,是串编织得精巧的红豆手串,不知是谁家女儿做的,手艺精湛,颇有巧思。   侯夫人抬指捻起珠串,眯起眼眸迎着光亮细看,不由赞了声好:“好生灵巧的手艺,竟被燕儿衔了来送与你,白白让我儿捡了个便宜。”   说及此处,侯夫人登时想起了什么,含笑将红豆珠串送归于顾承暄的掌心,又按着他的手指将他的手掌合拢起来。   “这串红豆倒是提醒了我,我儿,为娘念着从前你率军在外忙于征战,这上京城里不少官宦世族动了结亲的念头都被为娘推辞掉了。”   “而今你年过弱冠,一拖再拖,婚嫁之事确是被耽搁了许久。这般年纪,寻常名门望族里的公子不说早已经为人父,起码院里也放了妻妾。”   “咱们武安侯府不做那般虚张声势的事,为娘与你父亲皆想着,婚娶大事依着你的心意来,娶一位你心悦的女子来做府上未来的当家主母足以,不必再置办通房侍婢。”   “今儿燕雀降福,赏了你串红豆,岂知不是上天在暗示你的命定姻缘将至?”   侯夫人看向沉默寡言的儿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背,道:“这事儿倒也不急,何时你有了心悦之人便来告知母亲,只要人的模样还算端正,心底良善,家世清白便可,无需太过苛刻,别伤了人家女孩子的心。”   顾承暄沉声应下便要告退。   “对了暄儿,”侯夫人复又自花草间起身,略一思索,开口道,“只要你喜欢,即便是嫡长公主,武安侯府也是配得上的。为娘觉得敬安公主是个好姑娘,不若来日请她来侯府坐坐……”   “母亲。”顾承暄不待侯夫人说完,便握紧红豆珠串抱拳道:“儿子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说罢转身便走,侯夫人看着儿子急匆匆的背影,不由笑着同身边仆妇打趣道:“瞧这孩子,是个脸皮薄藏不住心思的。我还没说什么,这便害臊了。   敬安公主那处回话,邀约上巳节同游,你去库房里准备些牢靠的绳子,到那日便是五花大绑也要把暄儿给我绑过去。”   仆妇笑着应下了,拿着钥匙便往库房去。   作者有话说:   侯夫人:今日的助攻就到这里(激动搓手手)(挣了挣绳子) 第51章 初见   昼短夜长, 一日光景转眼溜走,不觉间灯笼高悬,这便宣告着上京城入了夜。   顾承暄自军营中回来时天已黑了, 照常更衣沐浴后,他回到榻前准备就寝。   借着如豆灯火,余光倏的瞟见几点嫣红。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了过去, 顾承暄起身走至案几前, 拾起白日偶得的红豆珠串把玩着。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顾承暄素来对这些女儿家的小玩意不上心, 而今不知为何忽的来了几分兴致。他寻出枚锦匣, 将红豆珠串放入其中,和自己珍藏的那只陶瓶一并搁在床榻前。   是夜, 顾承暄破例没受困于梦魇, 转而梦起少年时的那一段初遇。   古之帝王,春搜夏苗, 秋A冬狩。那年冬狩的地点便定在了漠川平原。   漠川行宫内便有一处不小的林子, 皇帝提议先在此处放些猎物, 让各府儿郎先行比试。   顾承暄少年时便精于骑射,连发数箭一骑绝尘,博得皇帝的赞誉。   皇帝递了个眼色, 一旁的公公鞠着身子放出只分外机警的猎物,方一打开笼子, 那猎物便瞬间窜地没了踪影。各路坐骑登时在主人的驱使之下嘶鸣着追随而去。   密林中突然闪过一抹踪影, 顾承暄捕捉到那抹影子的去向,迅疾策马前去。   他追着影子不觉间来到一草木繁密处, 说来也奇怪, 寒冬腊月, 行宫内这处竟草木丛生。   顾承暄盯住了前方奔跃的猎物,刚想张弓搭箭瞄准目标,抬臂时却被树上垂挂下的藤条划伤了手臂。粗壮的藤条上布满尖刺,密密麻麻扎进肉里,顾承暄吃痛放下弓箭,忍不住打量起这不知名的藤条。   尖刺带着弯弯的勾子,穿透冬衣勾住了他的手臂。   顾承暄一咬牙,猛地将手臂自藤条下挣脱开。   血迹丝丝洇染开来,如同一条条细小的蛇在冬衣上迅疾游走。   他用另一只手解开半身衣袖,揭下染血的袖面,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撒了些药粉在左臂伤口上。   伤口一触到药粉便离奇地变成青紫色,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自伤口蓦的袭来,顾承暄咬紧牙关。寒风呼啸,他的额上发间却禁不住冒出细密的冷汗。   不对!   寻常伤口敷了这药不应该有如此反应。   伤口上似是撒了几斤盐,而后被反复大力揉搓一般疼得厉害。   顾承暄不住在寒风中疼得颤抖,豆大的冷汗一滴接一滴自额间滑落。   更离奇的是,他的头脑渐渐昏沉。仅存的理智让他明白,他不是被疼昏的,而是中了毒。眼前从未见过的藤条便是元凶,毒素逐渐在他体内扩散开。   眼前草木影子重叠,远处的猎物模糊不见,耳畔的风声也莫名消失。顾承暄只觉得地动山摇,下一瞬便失去平衡,自马背上重重跌落。   双眸合上前,一瞬浅碧色影子倏然出现,摇摇晃晃坠进他的眼底。   是树上垂落的不知名藤条吗?亦或是别的什么草木。   唔,摔下马背为何一点也不疼。   顾承暄来不及多想,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   林下有风,轻轻吹拂过他的伤臂,冰凉舒适,伤口竟已不觉疼痛。   让他想起春三月里的上京城,微风柔和,春来雪消冰融。   风?   数九寒天里的丛林,哪来的微风?!   顾承暄心中陡然一惊,警觉地睁开眼挺身要起来。   刚睁开眼挺起身,便猝不及防落入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里。   面面相觑。   顾承暄起身的动作太突然,险些撞到了小姑娘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气氛有些微妙。   少年郎顾承暄长这么大,第一次脸上有些不自觉地微微泛红。   小姑娘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起身,她瞪大了双眼,神色中尽显“有病啊这么突然起来很吓人的你知不知道”。   不过她转念一想,嗯,此时的他的确有病。   那也不应该有这么一出动作,很意外很吓人的好不好!   顾承暄慌忙移开对视的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左臂,这才发现,原本青紫可怖的伤口已经恢复正常。   “我这是……”   “这里是林中值守的小屋,你被一线藤划伤了,中了藤毒,我见这里没人,便将你带进来疗伤。”   “一线藤?”顾承暄抬眸,略微思索后开口说道:“倒是从未听闻过,这是何种毒物,我用了药,伤口反倒疼得厉害。”   “哦,这种藤蔓只在寒冷的漠川地界生长,你没听过倒也正常。顾名思义,‘一线’便是中了此毒只有一线生机之意。”小姑娘伸手抓向他的伤臂,顾承暄微微一怔,左手迅速后撤。   “哎呀你躲什么呀!”小姑娘大大方方一把抓住他的手,不高兴地努努嘴。   “你看着,我说与你听!”小姑娘用近乎命令的口气说道。   “要解此藤的毒,只能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你用的寻常伤药反倒会催进藤毒的发作,你瞧,我帮你把毒液吸了出来,再配上我做的药,伤口已经愈合啦。”   小姑娘看着眼前的少年郎懵懂的模样,瞬间颇有成就感,说着说着满意地笑了。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懊恼地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   顾承暄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浅碧色。   他这才注意到,面前小姑娘穿着浅碧色袄裙,裙摆沾上了好些泥土与落叶,还有几处清晰的划痕。   方才昏倒之前,最后映入他眼眸的一瞬浅碧色竟然是她。   “你藤毒发作时,碰巧被我遇见。你昏了过去自马背跌落,我刚好跑到马下接住你。”   “你真的好重啊,把我压倒了,我摔得好痛。”小姑娘蹙着秀气的眉,痛心疾首道。   她伸出手,惋惜地轻轻抚摸自己的裙摆,低声叹道:“宫里娘娘送我的新裙子,我今日才舍得穿上,就这么被弄脏了。”   顾承暄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满是歉意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妙手回春,在下无以为报,还请姑娘告知府邸姓名,在下择日定当亲自登门道谢。”   小姑娘闻言微微一怔,洒脱地摆摆手,道:“小事小事,做好事不留名。也谈不上什么妙手回春,不过是闲来无事便跟着药郎学鼓弄药草,知道的花木多了些罢了。”   “喏,这药你拿着,我自己制的,一日两次在伤口上撒上薄薄的一层,你的伤很快就可以痊愈了。”小姑娘捏着一个小小的药瓶递到顾承暄的眼前。   顾承暄道了声谢,接过药瓶细细打量着。较之官窑出品的陶瓷器,小陶瓶略显拙劣,孩子气般捏上了两只小耳朵,雕成兔子状。瓶身还有着浅浅的指纹,不似寻常用的陶瓶那般精致光洁。   小姑娘盯着他,见他看这小瓶看得认真,便扭捏地笑了笑。   “是我用陶土捏的,很丑吧?但是我很喜欢。”   顾承暄慌忙摇摇头,连声否认:“不不不,我觉得它很可爱。”说罢,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辞过于急切,茫然着眨眨眼,少年感到耳朵微微发烫。   正说着,床榻下传来“叽叽”“吱吱”的叫声。顾承暄登时目光一凛,这声音正如他昏倒前追击的猎物发出的叫声一样。   小姑娘闻声却忽然绽开明朗的笑意。   “大毛,你回来啦?来,到我这儿来。”她侧身,伸手欢快地唤着床下的影子。   顾承暄的目光自床榻之下转开,落在她的面容上,蓦地呼吸凝滞。   几缕发丝懒懒垂落在小姑娘白皙的脸颊上、脖颈间,伴着她的动作松松痒痒飘摇着。小姑娘天真烂漫地笑着,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星光点点,睫羽似灵动的小蝶般翩翩翻飞。   垂眸含笑时漾起梨涡浅浅。   小姑娘的笑让他不由自主想到初春柔和的微风,林间雀跃的小鹿,雪消冰融山涧轻跳的清泉,清晨破开黑暗的第一缕阳光……   顾承暄不由地敛声屏气,只觉得呼吸慢了下来。   “叽~”一只金褐色的猴子轻巧敏捷跳入小姑娘的怀中,一对爪子顽皮地不停抓挠着,眼睛骨碌骨碌转,在小姑娘怀里四处张望时对上顾承暄的目光。   “吱!叽叽叽叽!”猴子忽然恼了,它发出急躁的警告声,在小姑娘怀中发狠挣扎着,伸长爪子冲顾承暄的方向狠厉抓挠。   小姑娘将猴子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拍了拍它的爪子,轻斥道:“大毛你做什么?乖一点,这人的脸生得如此好看,你可千万不能给挠破了相。”   顾承暄:“……”关键时刻靠脸保命?   轻咳了两声,顾承暄正色道:“在下武安侯府顾承暄,姑娘既不愿透露名姓,来日若有需要,可来武安侯府找我。”   “我能有什么需要啊,经年累月被困在宫墙里,左右出不去,找你有何用……”小姑娘蓦地一顿,继而抿抿唇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眸满眼期待望向他。   “你,什么忙都可以帮吗?”她飞快地眨眨眼睛,补充道:“我不会刻意让你为难的,这个忙,你若是不愿我也绝不会有任何怨言。”   看着她眸中充满希冀的光亮逐渐熄灭,顾承暄没来由地心下一紧,心脏似是被狠狠攥住。   “姑娘不妨说出来,在下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姑娘所托。”   “你若执意报恩,不如有朝一日带我离开这囚笼一般的深宫。”   “带我离开。”她道。   “好。”顾承暄毫不犹豫。   小姑娘怔了怔,见他神情格外认真,不由笑了。   “一言为定,我等你啊。”她伸出小拇指去勾起顾承暄的指尖,两根手指摇摇晃晃缔结了契约。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15 02:40:39~2022-06-17 02:5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爸爸 2个;桃砸不想睡觉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初见下   尾指被白皙莹润的指尖勾着晃了晃, 少年郎的骨节微微蜷缩而后慢慢收紧,他望着少女清澈的眼眸,郑重地点点头。   冬日暖阳透过林间稀疏的枝条照进小木屋, 明明暗暗的斑驳光影映在少男少女身上,方觉岁月静好原是这般模样。   怀里的猴子探着脑袋左望望右望望,挠挠爪子“咻”地往顾承暄眼前虚晃一招, 击碎了片刻稚嫩的安宁。   顾承暄恍然回过神, 指尖微动,动作僵硬。   小姑娘瞥了眼两人勾起的尾指, 笑了笑极其自然地先行松开手。   “对了, 你怎会闯入密林中来?这里地远人稀,冬狩的猎场不在此处呀。”小姑娘低头拍了拍猴子不安分的爪子。   顾承暄这才想起此行的任务, 脑海中瞬间闪过晕倒前的片段, 眉心陡然拧紧,他急切问道:“不知在下, 睡了多久?”   “嗯, 大约半个时辰了。你体格强健, 解了毒后恢复得很快,寻常人中了藤毒不睡两三个时辰难以清醒。”   小姑娘察觉他神色有异,顿了顿说道:“怎的, 小郎君可有要紧事?”   顾承暄的目光落在伤臂上,眸色沉了沉, 他拢起解开的半边衣裳便起身下榻。   “你站住!”   少女当即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不巧顾承暄未来得及扣紧衣襟,她这一扯, 便将他半身衣裳尽数褪至腰间, 露出了结实的胸肌腹肌与劲瘦紧致的腰线。   “啊啊啊!!!”小姑娘慌忙以手遮住双目, 惊叫出声。怀里小猴受到惊吓叽叽叫着围着顾承暄上窜下跳。   顾承暄身子一僵,望着少女惊慌的模样,赫然反应过来单手将衣裳拉至肩头,目光飘忽不定磕磕绊绊道:“姑娘莫,莫慌,我,我穿好便是。”   指尖将要套上扣子,忽地胸前一凉,衣襟再次被扯开。   小姑娘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任他如何用力挣着也不肯松开手。   “姑娘这是做甚……”   两人一来一回反反复复拉扯着衣裳,顾承暄只觉胸前冷风飕飕卷走肌体的温热,他咬咬后牙槽,哭笑不得。   “你急着拉上做什么呀?我还没看够呢。”小姑娘一本正经道。   ???   顾承暄闻言蓦地瞪大了双眼,他局促地劝道:“这,这,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怎可……”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又没对你动手动脚占你便宜,不过是多看了几眼罢了。我见医书上画的男子的躯体的图不甚清楚,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活的人站在我面前,这还不抓住时机细细看看。再说,你这时在意也晚了,方才我替你吸取毒素的时候可是动口了,这算不算肌肤之亲?”   少女义正言辞言之凿凿,一面抱怨着一面将他自脖颈看至腰窝。   顾承暄涨红了耳根,低声道:“那么姑娘方才惊叫个什么,我以为我吓到了你。”   “唔,头一次见到男子的身体,还是这么漂亮的一具身体,太激动了一时没收住情绪,见谅哈~”   顾承暄:……   小姑娘绕着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许久,眉尖越蹙越紧。   “怎的了,可有异样?”顾承暄看着她专注紧张的神情,不由心下一紧。   小姑娘若有所思点点头,疑惑道:“奇怪啊……”   “奇怪什么?”顾承暄的一颗心纠得越发紧,难不成一线藤的毒对他造成了什么可怕的影响?   却听得小姑娘不解嘟囔着:“医书上说,男子与女子的身体内外构造皆不同,观之外在,我没发现你与我有什么不同之处呀?   难不成是医书漏记了什么,到底哪里不同呀,亦或是我漏看了哪里?”她的视线沿着腹肌间的线条逐渐下移至他的腰带深处,伸指一勾便欲解开。   顾承暄倏的错身躲开,讷讷说不出话来,他面带尴尬轻咳了两声:“这……男女有别,你还小,暂时不知也是正常的,以后就会知道了。”   少女缓慢收回手指,偏了偏头望着他,满目疑惑。   顾承暄别开焦灼的视线,试着活动两下伤臂,向小姑娘拱手道:“顾某谢过姑娘救命之恩,来日定当谨守约定,带姑娘脱离苦海,还姑娘自由身。只是今日冬狩时间紧迫,顾某需得在一个时辰内将猎物带回。方才也是紧追猎物误入了这方密林,这才误打误撞遇见了姑娘。”   “追击猎物么,”少女想了想,抬眸看向他,“不若我为你引路,此处地势复杂,救人救到底,若是你再碰上了什么稀奇草木又该如何自处?”   顾承暄面露犹豫:“承蒙姑娘救命之恩,实在不敢再劳烦……”   “劳烦个什么?你的坐骑被我牵在门前好好待着呢,我与你同去,也能助你尽快寻到目标。”   小姑娘十分热情,不待他多说,便拉着他的手往屋外走去。   泼墨奔霄立在门外显出几分焦躁不安,小姑娘竟也不惧怕,她走近了些轻抚着鬃毛唱道:“马儿马儿莫慌,蹄声踏风作响。我欲乘汝越岭渡江,山高水阔送我行,滟滟随波逐月光……”   朗朗童谣声轻灵悦耳,逐渐抚平了良驹的躁动。   “好听吗?”少女回眸一笑。   “好听。”顾承暄笑着点点头。   “待会儿上了马我教你唱啊。”   小姑娘随即足尖一踏马蹬,轻巧上马,她握紧缰绳神采飞扬,唇角漾开甜丝丝的梨涡,回首俯视着顾承暄,向他递出手粲然一笑道:“小郎君,你还愣着做什么?若是磨磨蹭蹭的耽搁了时辰,我便不管你了。”   天光乍泄,刹那间时间静止,光与影流动间,她同凛冬暖阳一色,照亮他的心间。   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少年郎懵懂而憧憬的未知情愫一瞬间于心田播种生根萌芽,苏苏痒痒的拨动心弦,搅乱一池春水。   后来的后来,顾承暄扪心自问终于体悟到,这种奇妙的感觉叫情窦初开时的心动。   少女对行宫地势十分熟悉,在她的引领下,顾承暄很快寻到了猎物并一箭捕获。   见小姑娘的衣着并不落俗,应是养在宫里的贵女,随家人一道随驾君侧来至漠川行宫参与冬狩。   横竖捕获猎物需得面承圣上,届时所有官宦皆聚于君侧,不若将小姑娘顺道一同带回算了,免得她孤身一人在密林里不安全。   顾承暄这么想着,打马准备返回,小姑娘却制止了他,执拗要求下马离开。   “我不同你一道回去。”她面露踌躇。   “为何?你的家人应当也聚在圣上那边,何不一同回去,这里形势复杂,我担心你的安全。”顾承暄在马背上皱了皱眉,看着立在马下的少女急切道。   小姑娘伸指绞了绞衣袖,咬咬唇赌气似的倔强道:“反正我不能和你一同回去见那些人,我自有我的打算,这里很安全,于我而言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时辰,咱们就此别过啦,后会有期!”   说罢头也不回登时转身往密林深处跑去。   “对啦,”她忽地顿住了脚步转身望向顾承暄,露出一个真挚澄澈而令人心疼的笑容,“多谢你这半晌的陪伴,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遇到适龄的玩伴。”   顾承暄目送着她的身影逐渐自视野里消失,怔怔许久方打马回了营地。   皇帝御驾两侧热热闹闹,顾承暄的目光仔仔细细审过每一张面孔,却未能发现小姑娘的半□□影。   忽有太监疾步上前来同御前大公公耳语一番,大公公的神色陡然一变当即秘密入内禀告给皇帝。   老皇把酒言欢正在兴头上,闻言手腕蓦地一颤,酒水自杯盏中淅淅沥沥泼洒出来,他混浊的眼眸之下掠过几分慌乱,稳了稳心神,同座下群臣道:“诸位爱卿且先行行乐,朕另有要事,需得移驾别苑。”   太监在他身后押着嗓子唱道:“皇上起驾――”   群臣登时齐齐躬身行礼相送。顾承暄悄悄抬眼,不动声色飞快扫了几眼。但见几个白脸太监互以眼神暗示着什么,揣了揣袖子跟着御驾出殿。   不多时,为首那个太监半路折回要了一碗水,而后自袖兜里偷偷摸摸地摸出瓶药,捏了颗乌黑药丸投入水中溶化。复又取了个食盒,好不仔细将一碗药汁置于盒内,小心翼翼拎走。   翌日宫宴再起时,顾承暄惊喜发现老皇的身边竟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隔着较远距离,他看不真切,看依旧能识得出,那人的面孔并身形像极了昨天救他的那位少女。   只是在圣驾前举止唯唯诺诺,过于拘谨了些,不似昨日那般大大方方。   这倒也正常,毕竟在皇帝面前自然要谨守规矩,庄重行事。   恰逢纪王把盏来敬酒,顾承暄亦回礼相敬,心下难掩激动,问道:“敢问殿下可知君前侍奉那位姑娘是何许人也?似是从未见过。”   纪王瞟了瞟那处,眯着微醺的醉眼道:“嘿呦,世子自然不认识她。她呀,是四弟的胞妹永庆。你也知道,四弟一系不得宠,素来上不得台面的。   好巧不巧,这永庆是个有眼力见的,昨儿个不知做了何事,讨得了父皇的欢心。父皇下旨重赏她兄妹二人,一时风光无限,这不,今早便得了脸面入了席。”   原是宫中不受宠的永庆公主啊,难怪她想要逃脱束缚出宫。   顾承暄的视线不由再次落在那抹身影之上,他暗下决心,来日定以自身功绩换得她的自由。   只是不知,在她心中,他又是何种地位…… 第53章 纸鸢   三月三, 上巳节,惠风和畅,曲水流觞。世族官宦并文人墨客, 或是呼朋引伴,或是携家中女眷,皆出游踏青。   清泉潺潺土膏微润, 人声鼎沸, 明旌山角下复又热闹起来。   装饰华美的马车次第到来,及至跟前, 印有缠枝葡萄团花如意纹的帷幔被人自内挑开, 一截莹润皓腕露了出来。   景初融一袭桃夭碧霞烟罗裙自帷幔后探头望了望,而后扶着女婢的手下了马车。   春裳较之繁厚的冬装更为轻薄灵动, 行动间裙裳飘飘, 举手投足自带窈窕出尘仙气。   “敬安!”永兴在此处候了许久,方一见着景初融露面, 忙笑着迎上来。   “在宫中闷了一整个冬天, 难得寻个上巳节的机会出宫来, 可要好好玩上一番。”   两人结伴而行,不觉间便入了山间亭阁内。   武安侯夫人并顾承暄长姐及一众女眷正说笑着,见皇室的两位公主来了, 忙起身行礼。   武安侯夫人将景初融拉至身边落座,两人很快热络起来。待到茶水饮过了几杯, 糕点用过了几块, 永兴便拽了拽景初融的衣角,倾身去看外间景色。   “妹妹你瞧, 春日里好大的风呢, 最适合放纸鸢了, 待我遣小厮去买上几只。”永兴说着便要唤人。   “公主莫急,我已命人备好了各色纸鸢,”武安侯夫人笑着示意仆妇过来,吩咐道:“将公主与各府小姐照看好,把纸鸢一并带去玩。”   一行仆妇侍从领命,抱了纸鸢跟在女眷身后。   武安侯夫人微微扫了眼周遭,在女儿耳畔压着声音问:“你弟弟呢?来了这半晌怎的没瞧见个人影?”   宣平世子妃摇摇头:“莫说母亲,我这一路上竟也是没见到暄儿呢。”   武安侯夫人遂唤来个得力的婆子问:“你可瞧见暄儿随候府的马车一并来了明旌山?”   婆子捶着掌心G呦道:“千真万确,奴婢瞧得仔仔细细的,少将军确是骑马跟着侯府的车来了,不可能有误。”   说着,又从袖口中摸索片刻掏出两指粗的捆绳,用力挣了挣,摆在武安侯夫人眼前,胸有成竹道:“夫人且看,奴婢按夫人的吩咐备好了绳子,结实着呢。但凡少将军晨早不愿出门,奴婢早将他捆至夫人面前了。”   武安侯夫人点点头,心下生疑,轻叹了口气:“这便奇了怪了,这孩子跑哪里去了。好容易才邀了公主出来,总不能一面也见不上罢。”   宣平世子妃笑着搀住她的手,靠在武安侯夫人肩上,劝道:“母亲先别为弟弟过分操心了,姻缘的事强求不来,母亲既已为暄儿铺好了路,若是有缘,他二人自会顺水乘舟见上面。”   “但愿吧,那孩子在感情一事上就是块一窍不通的呆木头,也不知何时能开了窍。”武安侯夫人轻轻压了压长女的手,舒了口气。   ***   景初融挑了只纸鸢,由侍女帮着放飞至空中。   手中纤细的绳线极快抽离,牵着纸鸢越飞越高,直至最后一段线牵引出去紧紧绷直,纸鸢迎着明晃晃的日光乘风而上。   四周接连响起剪刀剪断引线的声音,永兴将剪刀交还侍女手中,跑过来寻景初融:“敬安,放纸鸢去病气,快将引线剪断罢,让纸鸢将浊气带走。”   景初融应了声,正待要接过剪刀,尚未来得及剪,忽地手中一松,纸鸢借着一缕风牵着引线飘飘摇摇往山角处坠去。   隐隐望见山角处绿树成荫芳菲遍野,景初融登时起了兴致,她拉着永兴的手问道:“姐姐想不想同我去看看纸鸢会落到何处?”   永兴歪着头眼睛一转:“G,敬安,你这引线还没来得及剪呢,既是纸鸢自个儿飞去的,若是落入他人怀中,那人定与你有缘。”   说罢,两人便提着裙裾随纸鸢跑去。   ***   山角处人头攒动沸沸扬扬。世家大族子弟群聚于此或是饮酒赋诗,或是张弓行射礼。   群贤毕至饮酒行令,谢怀芝才名远扬,这等场合必不会缺席。   “怀芝,该你了。”一人把酒临风,朝谢怀芝遥遥一敬。   谢怀芝遂起身还礼,信手拈来道:“春山芳菲知归处,人面桃花始相逢。”   话音刚落,一只斑斓俏丽的纸鸢便随风飘飘摇摇落入他的怀中。   眼前忽地晃过一物,谢怀芝未曾多想当即抬臂接住,再仔细一打量,原是一只绘着桃花纹样的纸鸢。   “好!好个始相逢!”座中顿时有人击掌叫好,“谢兄一语引来了绘着桃花的纸鸢,可不正是‘人面桃花始相逢’么?”   众人登时心领神会,心知这是在打趣谢怀芝,便又有人乘着兴致笑着调侃道:“也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千金与谢兄有这般缘分,好生有趣,今日若是有幸,我等倒是也想见上一面。”   谢怀芝浅浅一笑便将纸鸢交给身旁的小厮,吩咐道:“仔细收着,若有人来寻,便还给她罢。”   “谢兄不好奇这只纸鸢的来历么?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天赐良缘哪!”座中宾客笑着问道,“在座的诸位多已有了家室,谢兄竟也不着急么?”   谢怀芝不以为意地笑笑,把酒一盏点了点他:“唐兄,该你行令了,可莫要再寻借口推脱掉。”   那人登时面露难色,苦笑着道:“G呦,被谢兄看穿了。在下才情鄙薄,虽爱附庸风雅,但于诗词歌赋上造诣不深,还望诸公莫笑啊。”   说着便联诗两句,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笑罢又称赞道:“唐兄过谦了,这诗哪里粗陋,分明生动有趣的很,不落俗套。”   顾承暄亦在席面上,他近日以来倒是没什么闲情雅致来与人联句对诗,奈何常伯琛是个喜好热闹的,结交的不少老友均来此饮酒作对,常伯琛见着有趣便拉着顾承暄也跟了来。   “长烁啊,”常伯琛呷了口酒,挑眉望了望谢怀芝的方向,压低声音同顾承暄耳语,“谢怀芝这等芝兰玉树的神仙人物,你道他为何年过弱冠仍不急于娶妻纳妾么?”   顾承暄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也是人模人样,伯母一提给你议亲之事,你便插科打诨,直拖到现在还没个定数么?”   常伯琛“啧”了声,不满地往他肩背上捶了一拳,讪讪道:“你少来取笑我,我,我那是心有所属,不得已而为之。话说回来,这位谢侍郎的事,倒也令人称奇。”   “据说是先前谢老尚书门下有一极得意的学生,文采样貌绝佳。那门生常往来谢府与老尚书谈论朝事切磋笔墨,久而久之,便与谢府熟络了起来。”   “谢怀芝周岁抓阄时,门生亦在场。谁料谢怀芝抓了支玉柄狼毫毛笔后,又抓起只千足金的手镯送到那门生手里。”   “千足金的镯子,千金,千金,又有代指女儿之意。谢老尚书本就欣赏那门生,见爱子此举,登时一高兴便与门生定下儿女亲家。来日若门生之女愿意,便三媒六聘四书五礼娶入谢府做大夫人。”   常伯琛识趣地挑挑眉,叹了句:“稚子天真,哪知道自己送出去的金手镯有什么意义。这事便是就此作罢世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可谁成想,谢怀芝成年后竟以此为由,拒绝了各路议亲的媒人,守到了现在。”   “据说那门生后来也不知所踪了,青云直上或是流落异乡也未可知,究竟有没有生育女儿更无人知晓。为着一个或许都不存在的女子等到现在,长烁,我觉得这个谢怀芝多少有点子奇怪。”   顾承暄闻言并不做声,半晌,他斟了杯新采的嫩叶尖尖与春泉泡就的茶水,递于鼻下轻嗅了茶香,说道:“有些事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谢怀芝能遵从本心这么多年,也是一位真君子。”   常伯琛听着他的话只觉得云里雾里的:“长烁,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意有所指呢?”   不待他再追问,只听得女子的轻笑声传至耳中,而后一阵熟悉清甜的声音响起。   “妹妹可看见纸鸢落于何处了么?”   “嘘,姐姐噤声,上面有人。”   众人循声望去,目光不自觉被一身着桃夭碧霞烟罗裙的少女吸引住了,女子面容姣好,恍若神仙妃子出尘脱俗,又兼有少女的清澈灵动。   谢怀芝顿时怔住了,他愣了愣,而后起身拂袖一拜,道:“某谢怀芝见过永兴公主,敬安公主。”   “啊,原是两位公主。”座上宾客依次起身行礼。   景初融还了礼,微微有些歉疚:“无意叨扰到诸位,扰了雅兴,敬安赔个不是。”   “不敢当不敢当,并未叨扰到什么,公主无需自责。”众人忙道,当中一人眼珠已转,问道:“公主方才说寻个什么物件,敢问公主遗失的可是一只画着桃花纹样的纸鸢?”   景初融察觉情况有些许微妙,尚未来得及开口,永兴便抢在她之前说道:“敬安的纸鸢被风吹跑了,我们追着纸鸢寻过来,便到了这处。不知诸位可见着我妹妹的纸鸢了?”   “见到了!见到了!”众人闻言登时笑了开来。   谢怀芝神色微动,侧目示意小厮上前来将纸鸢呈给景初融,轻声道:“公主看看,丢的可是这只?”   景初融接了过来,看了看笑着道:“不错,正是这只纸鸢。”   席面上热情洋溢,独有一处冷若冰窖。顾承暄一袭玄色劲装默不作声,与周遭格格不入。景初融的话语方一出口,顾承暄的眸色陡然间沉了沉。 第54章 射礼   指节不自觉施了几分力气, 捏着的茶盅霎时碎作瓷片。清脆的碎裂声被淹没在众人热络的交谈声中,顾承暄铁青着脸,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线。   “怀芝不才, 捡到了公主的纸鸢,如今物归原主。”谢怀芝举止彬彬有礼,丝毫不受宾客的影响。   “敬安在此谢过侍郎, 既如此, 敬安便不久留此处叨扰诸位了。”景初融将纸鸢递于侍女,微微颔首便要同永兴离开。   “公主请留步。”谢怀芝蓦地出声挽留。   顾承暄神色一凛, 目光霎时绷紧, 他眯起狭长的眼眸冷冷打量着谢怀芝。   景初融闻声脚步一顿,回眸去望只见谢怀芝的面上里依旧蕴着温润的笑意, 他抿抿唇, 踌躇着开口道:“不多时便要射礼了。怀芝斗胆请二位公主赏脸,留下片刻稍候观礼。”   永兴一听立即拍手叫好, 景初融笑了笑也应了声。   一行人便起座离席, 往箭亭走去。   “G, 长烁,你不一同去么?”常伯琛方一起身,扭头却见顾承暄神情肃然僵着身子屹然不动, 便唤了他一声。   “射礼哎,你的骑射之术素来出类拔萃, 何不同去比一场让大伙开开眼!”   顾承暄的眉峰狠狠一挑, 视线追随那抹渐行渐远窈窕的身影,他紧咬后牙槽, 冷笑了声, 咬牙切齿道:“去, 怎能不去。”   这么好的场合,他若不去,岂不是要让别人白白抢了风头。   想让他把心悦的宝贝拱手相让他人?做梦!   ***   众人来至箭亭,站定后便张弓搭箭互相比试起来。   “G呦,我这膀子不行了,用不上劲,这不,落空三支,偏了三支,堪堪中了一支。”   一人自嘲着将弓箭还给小厮,便踱着步子四处转悠,及至谢怀芝跟前,那人眯着眼睛仔细一瞧,禁不住惊呼出声:“怀芝,你的箭术何时如此精湛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射出去的箭全中了,来来来,你可得让我好好看看。”   惊诧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人,其余人皆撂下弓箭过来看谢怀芝,景初融亦被永兴拉着一齐过去。   谢怀芝淡然一笑,并无显露出丝毫骄傲的神色,通身上下依旧是端正清明的君子风度。他拱手道:“承蒙诸位抬爱,怀芝献丑了。”   “这有什么好谦虚的,箭术精湛这是值得骄傲的事,咱们大厉儿郎年轻一辈人才辈出,此乃社稷之幸。先有顾少将军骑射之术通神,声名远扬。而今虽然旷野风势大而猛,怀芝依能一箭不落全中靶心,可见其箭术之精妙。”   众人不免啧啧赞叹,忽有一人“咦”了声,疑惑道:“才提到顾少将军的箭术好,方才少将军也在席面上,为何不同来与我等比试比试?”   登时有人站出来笑着反驳他:“你才说少将军的骑射之术不同凡响,他又怎肯来与我等比试,若真比了,倒是显得我们结果难看,岂不是故意来打我的脸?再者说,这般年少成名的战神将军,心里有些傲气也正常。”   那人笑着说是了是了,把手中扇子一合拢,抬头看向谢怀芝:“怀芝兄何不再展示展示,让我等庸碌无为之人今日好好开开眼界。”   谢怀芝忙笑着谦虚道不敢当,而后唤来小厮,自箭筒内抽出三支箭搭于弓上蓄势待发。   “嚯哟,了不得了,三箭齐发,这得是何等深厚的功力与胆魄才能让谢兄做出此事呀,春日的风这样猛,能中一支已是极不容易的了。我等今日是有眼福的,怀芝兄定是要名扬上京更胜一筹了。”   谢怀芝面无表情张弓搭箭,他将箭矢对准靶心,额角与掌心均隐隐沁出薄汗。永兴亦牵着景初融的手过来为他助威。   谢怀芝抿紧唇,五指一松。   “噔!”三支箭齐齐射了出去,仅有一支被风卷着落了空,擦着靶子飞了出去。   谢怀芝长舒一口气,围观的宾客尚未来得及欢呼庆贺,下一瞬却有箭支齐发的唰唰声破空而出,直逼众人而来。   宾客霎时惊恐地瞪大双眼,心脏似是被狠狠揪住,呼声刚从嗓子眼里冒出个头,还未到舌头尖,便被吞了回去。   但见五支箭齐齐擦着谢怀芝鬓边的发须闪过,整整齐齐钉在了箭靶中心。   “轰隆”一声,靶子承受不住这般强劲的力道,轰然倒塌。   景初融在听见破空之声的那一刻,心中陡然一紧,她素来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此刻却脸色乍变,难得露出几分惊慌之色。   原因无他,只因她太过熟悉此人的箭术了。   那一箭擦肩而过带出的声响与疼痛,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中,刻骨铭心。   众人被这场面震撼得膛目结舌,纷纷朝着箭支射出的方向望去。   却见顾承暄反手悠悠扯下蒙住双目的系带往身后一抛,冷冷睨了眼靶子,颇为闲适地道了句:“箭术不精,献丑了。”   众人:???您管这叫献丑?   蒙住双目,比原有距离还要远上数百步,五箭齐发,支支同时正中靶心中央。饶是任意一条挑出来,寻常弓箭手能做到都够呛,更何况是同时兼备多重困难。   高,实在是高!   众宾客登时喧嚷一片,齐齐击掌称绝。   “顾少将军真是名不虚传,一出手果然非同凡响。”   “少将军真乃天纵奇才,我等庸才佩服佩服!”   “这一箭的功力,从古至今能做到的怕是只有少将军一人了!妙绝!”   ……   顾承暄无意于吹捧赞扬之声,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朝那抹桃夭色的身影寻去。   却意外发觉小公主的面色不佳。   “敬安,敬安?”永兴握了握景初融的手,颇有些担忧道,“你怎样了?你的手为何这般冰冷,可是生病了?”   景初融缓了缓泛白的面色,稳住心神,朝永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宽慰道:“姐姐不必为我担心,没事了。”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需不需要去传太医?”永兴仍是不放心。   “真的没事了,方才不过是突然想起些不甚好的回忆,心下害怕了。”景初融揽着她的手臂,靠在永兴的肩上轻声道。   永兴哦了声点点头,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少顷,众宾客便纷纷散开,拿起自己的弓箭去行射礼。   “公主要试试么?”谢怀芝特意命人去备上两柄小而轻巧的弓,颇有风度地呈至景初融与永兴面前,邀她们一试。   永兴领了个新奇的玩意儿自然等不及便跑远了去试探,景初融咬咬唇瓣,面露尴尬,轻声道:“我,我不会射箭。”   谢怀芝了然一笑,将弓箭递至景初融手中,正待要教她怎样张弓搭箭之时,一道玄色身影闪至面前背对着挡住了他的视线,将他与景初融隔开。   顾承暄将弓箭摆好,垂眸看了眼景初融,冷冷道:“手。”   景初融的手往回缩了缩,又颤颤着抚上弓。   “我是让公主将手伸与我。”他语气中露出些微不耐。   “少将军这是……”谢怀芝见景初融伸手时满面为难的模样,不由怒从心起。   顾承暄却看也不看他一眼,道:“怎的,公主的箭术谢侍郎教得,偏本将军教不得?抛却别的不谈,单轮论骑射之术,谢侍郎可有信心能赢我?本将军不想让谢侍郎输的太过难看,故而方才那五支箭已经留有余地了。若是谢侍郎不甘心,本将军不介意让你输得再难看一点。”   顾承暄的语气不怒自威,这话说得委实难听,挑衅之意毫不遮掩太过明显。   眼看着两人将要剑拔弩张,景初融忙出声劝和,又婉拒了两人的好意,只想说自己对于弓箭没什么兴趣,又不忍辜负了谢怀芝为她精心打造了套合适趁手的弓箭的一番好心。   景初融方才打量过了,她与永兴的弓箭从外观看,乍一看并无什么不同,细细看来她的弓箭做工更为精良,且在隐蔽处雕了一个小小的“霁”字。   幸而顾承暄未来得及细看,以他目前的脾气,若是被看见了他只怕会发疯。   “我这人比较笨,恐白白浪费了二位的心思,反倒教不会我,徒给您二位增添烦恼。”景初融勉强笑了笑。   “既然公主不愿意,那这套弓箭还请公主收好,也算是全了怀芝的一片心意。”谢怀芝不忍让景初融左右为难,忍着口气便会山角歇息。   景初融到了声谢,将弓抱在怀中目送着他离开。   顾承暄的视线落于她怀中紧紧抱住的弓上,眸色沉沉,厉声不悦道:“这套弓箭不好,中看不中用,绣花枕头一个,和人一样。你若喜欢这般模样的弓,我命侯府的能工巧匠照着样式赶制十套明日便送与你府上。”   ???我谢谢您嘞。   景初融哭笑不得。   另外……   绣花枕头一个……和人一样……   你骂谁是绣花枕头呢!   景初融不高兴了,悄悄瞪了他一眼,抱着弓便要告辞。   “站住。”顾承暄唤住她,“说好的公主要学射箭呢?”   “我,我不学了,我笨,成不成?别白白耗费了您的一番精力。”景初融道。   顾承暄神色庄重摇摇头:“不成,我有的是耐心来慢慢教会公主射箭。”   “还有一些其他的事。”   见景初融身形一僵,顾承暄便开始一本正经地教学,指导她手应该放在何处,应该怎样发力,怎样瞄准目标。   景初融诚心与他作对,刻意不配合他的指引,自顾自的胡乱摸索着。   顾承暄察觉道她的情绪,却也不恼,而是伸臂轻巧一捞,便将人揽入怀中,胸膛紧贴着景初融的肩背。   而后抓着她的手放在弓上,摆成他想做出的动作。   “G,G?G?做什么呢!”景初融蓦地一惊,有些气恼,想挣脱他的怀抱,却因力量悬殊挣脱不开。   “公主不听话,我便亲自来教。”   顾承暄敛眸望了眼她的发顶,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到的笑意。   “我亲手来教公主怎样做。”   作者有话说:   号外!号外!通通让开!顾狗来装x啦! 第55章 私奔   自上巳节踏青宴游回府后, 景初融谢客闭门不出许久。   没什么别的缘由,单纯是怕了顾少将军。好像不论她去到何处,正大光明或是偷偷摸摸溜出去, 都总能撞上顾承暄。   况且自除夕宫宴后,景初融发觉这人的脸皮较之以往愈发厚。比如那日上巳节缠着她许久,她不想学射箭了, 他偏要将她禁锢在怀中教学;她练得手腕酸了, 他便让她停下来歇息,扣住她的腕骨给她按摩, 待到她手腕舒服了, 他便又将弓箭往她手中一塞,带着她继续练习。   景初融中途瞅准时机几欲逃走, 腿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半步, 顾承暄似是懂读心术一般,当即出言警告。   周遭偶有人路过, 便会停下同景初融与顾承暄招呼一声行见面礼。   景初融笑得勉强又苦涩, 顾承暄的神情则是格外轻松愉悦。   路人见状便要赞上一声:“少将军竟如此诲人不倦、尽心尽力, 小公主竟如此勤奋刻苦、虚心好学,实在是令人感动,在下佩服!佩服!”   嗯, 是挺感动的。感动得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景初融此刻就像一个被严师逼着上进的小学徒。   故而景初融回府之后当天晚上便召集阖府心腹,给他们重新定下了口号:“日防夜防少将军要防, 时怕刻怕姓顾的可怕。”   嗯, 然后这句话便通过奉命趴墙偷听的顾影,成功传至他的主子顾承暄耳中。   顾影汇报完毕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拿眼偷偷地飞快扫了眼去观察主子的神色, 本期待看到主子面上风云万变, 谁料素来威势逼人、不苟言笑的少将军竟是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冰冷的唇线翘出了温柔的弧度。   是的,没错,顾影没有看错,他那个杀伐果决的主子,两军阵前冲锋陷阵、杀敌不眨眼的将军,面上竟然显现出了诡异的温柔?!!   对于小公主关上府门对自个儿心腹进行的一套慷慨激昂的宣讲,痛斥少将军为人之卑鄙,行事之恶劣,顾承暄听了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吩咐顾影,道:“侯府匠人赶制了十套上好的□□,明日一早你带入送去公主府。”   顾影心下纳罕,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暗自琢磨着,这事儿倒也稀奇。小公主对内将主子训得这般难听,主子不怒反喜,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   细雨纷纷,清明已至,春和景明,吐故纳新。   清明这日,天将蒙蒙亮时景初融便起个大早梳洗。   她从一溜颜色鲜艳、华美靓丽的衣裙中挑了件素淡的天水青裙裳,又唤来紫苏为她梳了个凌虚髻,只插了素色玉簪,装扮得庄重认真而不俗艳。   清明节,她也该亲自去探望一遭一别经年的母亲,去告慰地下的云妃。   自来了上京城的那一日起,她便设法打听云妃的坟冢修于何处,可有人看顾。而后出宫建府独居,不是她不想去看望云妃,而是她一举一动皆被人紧盯着,实在不敢贸然走远出了上京城。   别的不说,单是城门盘查这一关,她便难过。   好在,她成功同谢府建立了联系,谢怀芝可以帮她出城。   云妃从前赴京赶考求学时,便拜在谢老尚书的门下,是谢老尚书最为得意的门生。而后云妃年纪轻轻入住凤阁,位及当朝次辅,亦常与谢府暗中往来,共同扶植年轻有为的学子,为朝廷输送新鲜血液。   更难得的是,云妃女子的身份公之于众后,谢老尚书并未同当时反应激烈的朝臣为伍,他只是对云妃肯定地点点头,说道:“不必去听那些肮脏腐朽的话,你做得很好。”   自除夕宴上谢怀芝主动来见景初融的那一刻起,景初融便明白,这么多年以来,谢老尚书及其背后门生始终是支持云妃的。   他们并没有随波逐流唾弃她,贬低她作为女子考科举做官请命等一系列的行为,更不曾否定她敢于于如日中天之时承认自己女儿身的事实。   谢家是难得的清流一派,谢怀芝更是清流中的清流,端的是君子风范。   景初融梳洗完毕,便趁着天光不甚明朗,上了停在府后的那顶谢府的小轿。   小轿离去时,公主府的院墙外蓦地闪出一抹黑影。顾影跟了上去,随轿子走街过巷,最后目睹景初融上了谢府的马车,这才立即回武安侯府给顾承暄报信。   彼时顾承暄晨间舞剑正在兴头上,闻言登时一挽剑花提箭便要翻出侯府,杀去谢府找谢怀芝那厮兴师问罪。   顾影慌忙上前拦住顾承暄,苦口婆心劝顾承暄消消气消消气,千万不可冲动!   顾承暄冷静不下来,火烧眉毛了!怎能冷静得下来!   好家伙!小公主躲了他这么些时日,竟是在暗中谋划为了和谢怀芝那厮私奔!   满腔怒意翻腾不息,血液叫嚣着直冲脑门,顾承暄厉声斥道:“暗卫跟上了么?他二人去了何处!”   还好,自家主子头脑还算清醒,看来还有救!   顾影忙半跪着抱拳禀告:“属下遣人暗中紧追其后,据说谢府的马车出了城门,朝城南平芜山而去。”   平芜山?郎情妾意私奔去那处做甚。   方一想到今日是清明时节,顾承暄登时恍然大悟。   平芜苑埋葬着云妃,小公主是去探望她的母亲去了。   一想到景初融的身世,顾承暄的一颗心心霎时塌软下来,满腔怒火顿时悄无声息收敛了干净。   “备马,即可出城。”顾承暄回了内室换上干净衣服,打马便朝平芜山奔去。   ***   品级低下的宫人尚可埋在皇陵周围,位及妃位后的宫人更应被迁入皇家陵寝之内。   云妃偏偏是个意外。   她在漠川行宫完成生产,一月后便遗憾香逝了。漠川距离上京城路途遥远,她本该被葬在行宫的陵寝中,老皇却执意下旨定要把她迁回上京地界安葬。   天下人听闻旨意无不感激动容,叹道皇帝果然情深义重,深明大义,不愧是一代明君。   奇怪的是,待到云妃的棺椁被千辛万苦运回上京后,老皇又下旨将其安葬于上京城外平芜山,不入皇陵。   平芜山何许地也?独占个风景好的名头罢了,平日里人迹罕至,鲜少有人去那里赏玩。   最重要的是,据传说平芜山的地势较为奇特,可用来压制不平冤魂。   这便是那位情深义重的皇帝陛下做出的事?他所图为何?   景初融想不明白,随着记忆中龙椅上那位下令给她灌药之人的面孔逐渐清晰,景初融隐隐察觉出一点。   皇帝心底对她有些许畏惧与明显的忌惮,更确切地说,是在忌惮她的母亲云妃。   何其荒唐,堂堂一国之君竟畏惧于一位女子,以至于后来想谋害亲生女儿的性命。   当年风云诡谲的上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初融需要抽丝剥茧一点点查明真相,好在,她现下已然获得了谢氏一族的支持。   或许,还有个人能真心实意帮到她。   只是不知,今日可有机会遇上。   谢府马车顺利出了上京城,景初融挑起帘子看向窗外细密的雨丝。   “怀芝八岁那年,云妃娘娘的棺椁被迁回了上京城。家父上书极力反对陛下将陵寝修于平芜山,却无济于事。”   “于是自那一年始,每一年的清明时节,我谢府都会驱车出城去平芜山探望娘娘。”   景初融静默了半晌,撂下帘子转过身来望着谢怀芝。   谢怀芝这才发现,小公主不知何时无声落了泪,滴滴晶莹的泪珠悬在下颌,颤颤悠悠,惹得人心碎。   “公主……”谢怀芝于心不忍,掏出帕子递至景初融眼前。   景初融接过他的帕子,拭去了泪珠,她强压下喉间的啜泣声,低声轻轻道了句:“多谢。”   谢怀芝以为她是在谢他递上帕子,方想出言劝慰她节哀,便听得景初融说道:“多谢贵府多年以来对我娘亲的照拂。”   “我隔了十五年才回来看她,这么多年了,她一定很孤独。多谢贵府的记挂,让她每年仍存个念想,知道仍有故人会记得她。”   “心存念想总是个好事,有了希冀,日子便不止有白昼与黑夜无休无止的交替,等待着的每一天都有了意义,也不至于那般孤独难熬。”   景初融擦净了眼泪,舒了口气,重新朝谢怀芝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纯净笑容。   “我现下根基未稳,也不敢轻易许下什么遥不可及的诺言。但我愿以生命起誓,只要我活一日,谢氏的恩情便刻在我心中一日,来日若有需要,纵然是性命,我也愿意给。”   谢怀芝望着眼前小公主清丽脱俗而又坚定庄重的面容,心下蓦地肃然起敬。   他忙道:“公主严重了,家父有言,公主平安归来便值得庆贺,谢氏出于对云妃娘娘的敬意而钦佩而挂念着她,这都是我等心甘情愿的,无需公主回报。”   景初融摇摇头:“贵府有贵府的缘由,我亦有我的心意,侍郎不必推辞。”   不多说到了平芜山,马车越过重重掩映驶入云妃陵寝。   一人立于陵寝前,身影坚毅。   他果然来了。 第56章 往事   来者一袭靛蓝长衫, 收拢起油纸伞立在云妃的坟冢前,油纸伞边缘依稀滴着雨水。   谢怀芝先行下了马车,而后为小公主撩起帷幔意欲扶她下来, 景初融只是摇摇头道了声谢,而后提着裙裾踩着马凳轻巧跃下。   那人似是并未察觉到身后的车马声,景初融望着他宽厚沉重的背影, 轻声唤道:“晏大人。”   晏忠恍若未闻。   景初融走近了些, 立在他身后,又唤了声:“晏大人?”   晏忠倏的一怔, 而后回过神来, 僵硬地转过身,眯起眼满目透着机警与戒备。   待到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他松开眼角, 这才放下戒备微微颔首朝景初融一礼,道:“晏忠见过敬安公主。”   “此处并非前朝后宫那等森严顽固之地, 晏大人不必拘礼, 当着娘亲的面, 初融更不敢受晏大人一礼。”景初融亦是全了礼数。   提及云妃,晏忠漆黑的眼瞳陡然浮现哀伤与不舍,他似是受到极大触动, 慢慢转身走向云妃的墓碑,指节认真地抚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晏忠出身寒门, 苦读数载终得了个进京赶考的机会。却不料被纨绔子弟买通考官冒名顶替了答卷, 无奈落榜。   他一介布衣,赶考的路费是省吃俭用凑出来的, 而今身处富贵繁华地只能两手空空忍饥挨饿。   彼时晏忠尚不知落榜一事其中原委, 只是深深懊悔自己学问不深, 辜负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回到寄身的庙宇,那纨绔哥儿带着壮丁登门趾高气昂地向他炫耀自己是如何借着晏忠的答卷金榜题名,如今是何等的门楣风光。   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为他人作嫁衣裳。   晏忠恨得咬碎了一口牙,素来唯唯诺诺的文弱书生怒火攻心冲上去便对纨绔拳脚相加。   然而他手无缚鸡之力,只能被壮丁按住手脚眼睁睁看着纨绔得意洋洋地啐了他一口,象征性地扔下银两作为补偿,而后光明正大转身离开。   纨绔走后,晏忠毫不犹豫扔掉了那袋象征屈辱的银两,尽管他已饿得面黄肌瘦。   推门出户,但见清明月色照着黝黑的沟渠,晏忠的脑中陡然闪过一个骇人的念头。他魂不守舍冲着水井踉踉跄跄奔去。   阖上双眼,两脚一跃,没有一丝迟疑。   沉闷的撞击声惊起栖枝寒鸦簌簌散去,猝然打破寺院的寂静。   “咚”的一声,额上火辣辣的疼得厉害,晏忠却未感受到预想中窒息的痛苦。   他慢慢睁开眼,直起身来,这才发觉这口空井的深度才及自己的腰部,站起来半身露出井口外。   “摔疼了么?”一侧倏的闪出抹人影,晏忠怔愣着跌坐在水井边缘,借着枝缝间漏出的清晖扭头看去,只见一人身着月白长袍,遗世独立恍若神人。   晏忠摸着额角鼓起的包,木讷地点点头。   “疼就对了,知痛才能长长记性。这事错不在你,你一个受害者不想着如何将恶人绳之以法为自己讨回公道,却先想着怎么惩罚自己。读了十余载的书读成个榆木脑袋了么?将自己的命看得这般轻贱。”   晏忠闻言羞愧地垂下头,满腔热血一褪,后背猝然冒出冷汗,寒意沿着脊梁一溜儿窜上后脑,惊得他气息紊乱。   是啊,他为何要拿别人的过错去惩罚自己,轻易便去寻死觅活未免太过草率了。   “将人带上来。”   身着月白长袍的公子将手中折扇一合,居高临下睥睨着吓得鬼哭狼嚎的纨绔,厉声斥道:“杜公子,人证物证具在,天子脚下冒名顶替祸乱科举,置陛下圣威于不顾,你可知罪!”   纨绔及其家丁被拷上手链拖上前来,哆哆嗦嗦不成样子,“知,知罪,小的知罪,云大人,云大人开恩啊。您,您今日放过我,家父定以重金酬谢,您要什么我都给您……”   “荒唐!大庭广众之下贿赂朝臣,杜氏罪加一等!来人,速速将杜公子押去大理寺,连夜提审,科举案所牵涉的相关人等,一个也不能放过!”   晏忠看着半个时辰前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纨绔,而今落魄得人模鬼样,心下登时蕴出暖意。   他抬眸去望庭院中为他主持公道的朝臣,一时喜极而泣,遂起身拍去衣上灰尘,庄重地俯身行了一礼。   “你拜我做甚?起来。”那人一展折扇,见晏忠依旧不为所动,便轻笑了两声去扶他。   “大人替我主持公道,还我清白,您的大恩大德,晏忠,晏忠无以为报,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自那日起,彼时仍是前朝重臣的云妃将这位青涩的寒门贵子带入了翰林院,而后步入大厉的朝堂。   于晏忠而言,云妃亦师亦友,经年累月相伴中,晏忠更是对她生出了些别样情愫,只是被他深藏心底多年,始终不敢逾矩。   她将他一手提拔起,从未求过回报。   直至云妃有妊。   那日,晏忠在云妃心腹侍女的引导下,秘密见了她最后一面。   在晏忠惊诧的目光中,云妃将装有传国玉玺与归同策的包袱交至他手中。   “晏忠,我从来没有希望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可是临到阵前,我却又不得不为了孩子,私心求你一次。   帮帮我,救这孩子一命。”   云妃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满目慈爱柔情。这与她从前那位指点江山,手腕强硬的形象大相径庭。   “陛下不会留下我的性命的,我已无力回天,只是稚子无辜,我便是拼却所有,也要为我儿谋出条生路。   她已经成形了,应该来到这世上见见太阳,任何人都不能剥夺她活下来的权利。”   她抬指拭去眼角泪水,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与凄怆,神色坚定:“晏忠,我不会强行为难你。你若出于为自身考量,不愿涉险,我亦不会再挽留,你只需回去后绝口不提今日之事便可,我……”   “娘娘!”晏忠猛地抬头打断了云妃的话,紧拧的眉间直白宣泄着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您可曾想过,一个没有生母庇护的失宠皇子的处境最是危险。”   “但是一个没有母族威胁,且受天命庇护的皇子,处境最为安全。”云妃当即反击道。   “你若愿意帮我,尽管按着包袱里的我留下的计策,将玉玺与归同策带出宫外。陛下笃信鬼神之说,会留她一命的。”云妃摩挲着掌中幼儿的衣物,怔怔道。   晏忠稳了稳心神,视线落在那只承载着大厉国运的包袱上,不曾迟疑片刻便噗通跪下,朝云妃恭恭敬敬一拜。   “臣初见娘娘时便曾说过,臣愿为娘娘肝脑涂地。娘娘尽管放心,臣定当拼却性命护皇子周全,臣亦请娘娘珍重自身,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要轻易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千万不要轻易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这亦是当年云妃对他的教导。   哪怕晏忠与云妃皆心知肚明,龙椅上那位披着贤明皮囊的君主,惯用的手段有多么冷血,云妃能保全性命的机会有多么渺茫……   正如云妃所料,陛下没有打算留下她们母子性命,云妃在诞下公主一个月后便莫名其妙香消玉殒。   也正如云妃所谋划的那般,小公主得了天命照拂,破例在她父皇的爪牙之下觅得一线生机活了下来。   皇帝的确想对襁褓中的幼女下手,却不料骤然传来传国玉玺并定国神书归同策失踪的消息,钦天监占卜得出,小公主的命与国运息息相关,国之重宝消失或许是上天对皇帝的一种暗示。   暗示什么?钦天监适时住了口。   他极会察言观色,悄悄瞥了眼皇帝沉重的面色,点到为止。   暗示什么,皇帝最清楚不过,他做的亏心事一笔一笔皆记在了心上。   那夜,皇帝寝宫的灯火亮了一整晚不曾熄灭。   天明时分,熬的撑不住睡过去的宫人在听见传令的那刻陡然一激灵。   素来秉行斩草除根一言的陛下,破例下旨将小公主留在漠川行宫养着,行宫上下所有宫人全部被清理干净。   至少在他看来,当一批新选出的宫人步入行宫侍奉,云妃这一页便也该翻篇了。 第57章 杀意   “所以, 国玺与归同策失而复返,皆是大人在背后操纵?”景初融听罢微微哽咽。   “国玺及谶语确是臣依娘娘所言,借用朝局为公主谋划铺路。但因归同策原本由木简所制, 体量庞大出入行宫不便携带,故臣按照娘娘生前所造机关术,将其藏于行宫藏书阁内, 而今竟不知何人有如此本领, 竟能破解机关术寻得归同策。”   晏忠捋了捋髯须,双目微眯神色陡然一凛:“机关术乃是云妃娘娘独创, 其中奥秘不得为外人得之。此人既能破解, 极有可能得知当年往事,这人的存在便是一个莫大的隐患。公主放心, 臣定加派人手尽快寻出此人, 查之,杀之!”   余音裹挟而来的杀伐气惊得谢怀芝后背一寒。晏忠常以端正儒雅之风示人, 谢怀芝从未见过他这般冰冷狠绝的模样。   “不必了。”景初融抬手拔下一根白玉簪子, 慢慢走近云妃的墓碑, 将簪子置于碑前。   “藏匿归同策的那处是我用母妃的遗物白玉簪打开,至于机关术的破解之法么……”   她抬起眼眸,目光自石碑上刻着的字一寸一寸下移, 而后落在“云”字上停滞了一瞬。   眼前浮现起她年幼失眠时缩在云娘娘的怀里,听云娘娘为她讲故事。   在一则别有生趣的故事里, 主角一路破除艰难险阻, 用各种奇门诡术打开了宝盒成功获得宝物。   故事有趣极了,她记得很深。   以至于在藏书阁里发现那块不同寻常的暗砖时, 她不由自主依照着故事里的方法一步步尝试。   而后随着“当啷”一声, 当最后一重锁被白玉簪解开, 归同策的原本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景初融倏然收回目光,她轻声道:“许是母妃在天有灵,在引导着我吧。”   她刻意避开不去提起云娘娘,亦是为了护她安全。眼见方才晏忠的神色,景初融不希望无辜之人被牵涉其中,更何况现下漠川行宫防守松懈,若是晏忠的人奉令悄悄杀入行宫查探出什么讯息,只怕云娘娘与瞿娘娘会……   晏忠闻言甚是欣慰地点点头,眼眶中噙着热泪:“甚好甚好,我道哪个有此般本领,原是公主破解了娘娘的机关术。”   忽而话锋一转,晏忠疑惑道:“可这归同策重现于世一事,究竟是如何传入纪王与滕王耳中,引得他两人相争斗的呢?难道公主的身边出现了内奸,将此情报传出行宫外?”   “亦是我有意为之,授意宫人的,若非如此,我又怎能借此机会自漠川行宫脱身,回到上京城为母妃报仇。”   景初融将白玉簪深埋入土,而后起身望向晏忠与谢怀芝,神色庄重躬身一礼。   二人见状登时满目慌乱,上前扶起景初融忙道使不得,“臣等担不起公主如此大礼。”   “十六年前,我母妃蒙受不白之冤与莫须有的污名与世长辞,幸得诸位与翰林院学子联名上书为她洗刷冤屈,让她身后事干干净净。   不怕诸位笑话,而今我回京正是想要重查旧事,初融不仅要让母妃身后清净,更要让当年害过她的蛇蝎鼠辈得到应有的惩罚。”   景初融顿了顿,道:“时隔多年,心肠歹毒之人依旧对我这条命紧追不舍,我尚在漠川地界时,便遭人暗算,用北疆十二部驯化的金雕意欲将我啄走蚕食,幸得……”   幸得顾承暄相救。   “顾”字将将触及舌尖还未脱口,她眼睫一垂,忽地不再说下去,抿抿唇便揭过这一篇章,语气平和继续说道:“所幸逢凶化吉,无甚大碍。而后行至幽州地界,又有刺客沿途埋伏,用弩丨箭射击我一人,意欲斩草除根。   凡此种种,皆不寻常,有人按捺不住了……”话未说完,目光便触到远处花木丛中忽地闪过的一抹暗沉玄色,景初融登时机警地止住了口,以眼神悄悄示意晏忠与谢怀芝。   而后她从容地转身祭拜云妃,对着墓碑便拜了下去,凄声道:“娘亲,融儿来看您了。”   声调凄然令人断肠,谢怀芝与晏忠亦禁不住动容,酸涩渐渐涌上心头。   天空倏的飘散了一场薄薄细雨,无边丝雨细如愁,细细密密的为这清明时节增添了说不尽的愁意。   顾承暄便隐于树木繁密处悄然观望,眼见雨势渐大,他望了眼手中收拢起的伞,满目担忧地看了看景初融单薄得惹人怜的孑然背影,犹豫了片刻终于放弃藏身之地,意欲在众人面前现身,为景初融撑起一把伞遮雨。   一手将要拨开树枝,蓦地目光刺痛。   只见谢怀芝不知何时取出一把天青色油纸伞撑在景初融的上方。   景初融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慢慢转过下颌抬头去望他。   映入眸中的是谢怀芝熟悉的而又温润青涩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他立于雨中撑伞,风骨清雅,出尘不染,恍若玉人。他将一手缓缓伸向景初融,而景初融亦将手交与他,被他轻柔地牵着自跪地的蒲团上起身。   好一对宛若玉壁的才子佳人。   晏忠立在一旁抚须眯着眼,感慨地点点头,发出两声欣慰的低笑。   而近郊一片绿意盎然的草木间,顾承暄面色铁青含恨抹去一把脸上的雨水,玄色衣袍近乎全然被雨水浸泡透,颜色愈发深沉冰冷。   他垂眸冷冷扫了一眼手中未来得及撑开的油纸伞,骨节骤然一紧,伞骨便“咯咯”作响自上而下迅疾裂开。   眼看着谢怀芝牵着景初融的手,紧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离开,顾承暄这才自藏身的绿丛中出来。   他抬抬手,顾影撑着伞便自远处倏的现身赶来。   “少将军,您为何不撑伞……”   话未说完,顾影便瞥见了把被捏得粉碎的月白色绘着雨过天晴式样的油纸伞。   霁者,雨过天晴也。   雪霁天晴,冰雪初融。   他初见她时,她便身着月白色斗篷,灵动的像一汪泉眼里冒出的汩汩清泉。   她,她,她……   满脑子都是她。   顾承暄推开顾影递过来的伞,仰面去淋雨。   冰冷的雨水淅淅沥沥落在脸上胡乱拍击着,如同击打着他的灵魂一般,透彻,残忍。   顾影愣了愣,嘴角抽搐几下,小心翼翼道:“少将军……?”   顾承暄闻声依旧紧阖双眸,不为所动。   “少将军,您头上绿绿的是什么……”顾影拿眼偷偷瞟了眼顾承暄的头顶,壮着胆子一鼓作气道:“您的发上顶了好大一片绿叶,我给您摘下来,免得影响了您的仪容……”   顾承暄全身都湿透了,哪还有什么仪容可言?他却也未拦着顾影,任由他自头上取下什么。   而后睁开眼,不经意间目光陡然一颤。   顾影所言极是,确实影响仪容。   那真是好绿的一片叶!   那一刻,顾影惊觉自己主子俊美无俦的一张脸瞬间僵了。   ***   已是四月天了,今岁的倒春寒虽发作得不算厉害,恭献王府暖阁内却仍燃着炭火日夜不止。   偶尔有婢女听声进来奉茶研磨,待到悄悄退出阁外,便赶忙去风口吹吹冷风降温,散去热出的一身汗。   侧脸印着一道青色竹节样式疤痕的参青自瘦竹掩映的青石小径迅疾掠过,跃至暖阁前低声回禀等待。   陆恪寒轻轻应了声,参青便入内仔细合好门扇,唯恐漏了一丝多余是风入内惊着陆恪寒,而后半跪于下首回禀搜寻来的情报。   “景初融在暗中查探漠川雪林及幽州行刺一事?”陆恪寒提笔的手一僵。   “是,并且敬安公主现下已通过掌握的线索查到了……”   参青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顿了顿一颔首继续道:“查到了章怀沭的身上。”   陆恪寒的眼角陡然一跳,他狠狠一挑眉峰,掀起眼皮阴恻恻问道:“你说什么?她查到了章怀沭?”   “是!”参青额角冒汗,不敢直视主子的目光。   陆恪寒撂下眼帘,烦躁地把玩着手中笔杆,而后将狼毫按在宣纸上狠狠一捻,雪白的纸面上登时化开一道狰狞的墨迹。   “吧嗒!”狼毫被余劲甩出去咕噜咕噜滚远,望着那点逐渐消失的墨色,陆恪寒的眸色暗了暗。   “参青,这支狼毫十足珍贵,就这么弃了,实在是可惜呀。”他懒懒掀起眼帘。   参青被骇得面色煞白不敢出声。   “确实可惜,”陆恪寒敲击着案几,唤人进来为他拾回那支毛笔,握在手中把玩,“既然可惜,我便不会舍了它。”   “既要保全章怀沭,那便只能掐灭景初融寻到的线索,让她难再继续。”   “好厉害的手段,好生聪明的一个公主,多年以来老皇尚且探不出我恭献王府的脉络,她景初融回京不足半载,便已钓出了章怀沭这一环。   再聪明的棋子,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我便毁了她。”   陆恪寒神色颇为闲适地理顺狼毫呲开的末端,静默片刻,吩咐道:“参青。”   参青闻声一激灵,立即抬起头来去看他。   陆恪寒轻声温和的声音里不着痕迹透出冷冽彻骨的杀意。   他淡然道:“寻个合适的机会,为绝后患,杀了她。”   炭火将暖阁烘得温软,参青抽了口冷气,汗毛倒竖。   作者有话说:   顾影:主子你看你头顶绿绿的是什么?(瞪眼) 第58章 刺客   纪王使人递来消息, 说冯贵妃生辰宴将至,邀景初融入宫贺寿赴宴。   冯贵妃近来愈发得意忘形了,老皇重病垂危, 共同协理六宫的越贵妃逢上生辰宴亦不敢大操大办,恐惹得前朝非议。冯贵妃这厢倒好,阖宫上下张灯结彩, 只差将喜庆的宫灯挂到老皇养病的寝殿去了。   此般出格的行为将冯贵妃的心思毫无保留显露出来。老皇快不行了, 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即将迎来新君继位,她的皇儿有着舅舅冯首辅做靠山, 顺利夺嫡的可能性极大。   只是唯一的缺憾, 便是纪王年过而立仍无所出。纪王妃嫁入王府多年,始终没有动静, 纪王本人亦不安分, 时常夜不归宿,更兼婆母冯贵妃逼得紧, 纪王妃一个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 不得已忍气吞声为纪王纳了几房姬妾, 冯贵妃亦常往王府塞人。   时至今日,饶是府内美妾多如云,纪王仍未得过一子半女。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储, 安能堵住天下非议,顺利上位呢?   为得兄长冯首辅的坚定支持, 冯贵妃将算盘打到了侄女冯丽华的身上。   她向兄长保证, 先将王府侧妃之位许给冯丽华,待到冯氏入府, 冯贵妃同纪王便想法子夺了纪王妃母族的兵权收为己用, 再废掉她的正妃之位, 扶持冯丽华,如此这般,纪王登基则冯氏之女可为皇后。   寿宴之上,冯丽华按计划为姑母献舞庆贺,冯贵妃便顺势点了纪王,意欲将冯丽华封为侧妃,纪王欣然同意。   景初融心里怜惜纪王妃,遂抬眸关切地望着她。   满殿喜气盈门,皇兄面上春风得意,却见王妃嫂嫂寻了个安静的角落,暗自垂泪不语。又恐扰了众人的好兴致,伤感片刻便不得不强颜欢笑,应付宾客的庆贺。   女子苦于所托非人,在本就不平等的婚姻关系中,当自己的价值被榨得干干净净了,便会被夫家厌弃抛弃,饶是高门千金,也难逃半生蹉跎。   ***   丝竹声暂歇,众宾客纷纷散去,景初融亦起身随口诌上两句贺词转身便要告退。   “皇妹请留步,”纪王一抬手,身侧的宦官便伏着头小步疾走捧过来只装饰精美的朱色箱箧。   单看箱箧外观已然不凡,便知其内宝物定是价值不菲,世所罕见。怎的,纪王今日又对她有何需求,搬出来件这样的宝贝?   “母妃的寿宴,武安侯府的贺礼甚是贵重,很合母妃的心意。本王想着于情于理也要回一份礼,本欲亲自登门造访,不巧手上落了件要紧事急需处理。   若是随意遣个人去送,难免显得轻慢了武安侯府,心意不诚惹人不快。本王想着皇妹的府邸与武安侯府邻近,不若你代本王走这一遭,也算是全了本王的心意。”   景初融淡淡扫了两眼那只镶金戴玉的箱箧,面色平和应了声:“是。”   登上马车坐稳后,景初融平静的眼眸中登时现出讥讽之色。   纪王声称武安侯贺礼贵重定要还礼,贵重么?景初融赴宴时瞟了眼登记礼品的名册,武安侯府送的不过是些寻常宝物,有价值却也谈不上分外贵重。   武安侯府收到了寿宴请帖却推辞不来,纪王不恼反倒忙不迭上赶着讨好,字字句句透露着“不敢怠慢”,一国亲王,何其卑微!   景初融抬指将帘子掀起一个角,悄悄观望着马车外的情形。   冯丽华方得了旨意便与纪王同乘一车往王府去,想着皇兄方才自称手上落了件要紧事急需处理,景初融不由冷笑出声。   他个庸才能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急着享用声、色,荒唐至极!   马车稳步行至兴化坊,景初融的思绪渐渐落至那只箱箧上。   顾承暄啊……   派人刺探我府上消息还不够,清明那一遭故意引你跟来,你倒还真的上了套。   这么喜欢我呀?   别急,我这不就来见你了。   ***   暮色四合,武安侯府点起了灯笼。公主府的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随行小厮先去登门通报,而后便来了一行人奉令大开正门,邀景初融入内。   见此情形,景初融便自马车内出来,示意宫人将回礼奉上,道:“皇兄道贵府贺礼贵重,故而让敬安带着宫中的回礼相赠,礼已送到,敬安这便回了。”   为首的婆子指使小厮接过回礼,闻言一挥帕子笑着道:“侯夫人的意思,辛苦公主走这一遭,让奴婢邀公主入内歇歇,与夫人一叙。”   景初融抬眸望了眼天色,神色带了几分歉疚:“这怎么好呢,天色晚了,恐叨扰了夫人歇息。”   婆子“嗳呦”一声:“公主客气了,听闻公主来了府上,我家夫人欢喜还来不及呢,何来叨扰一说,公主快请随老奴进来罢。”   景初融见状便道了声“好”,带着连翘入了武安侯府。   一路穿过回廊,仆妇将景初融引至会客厅奉茶伺候,而后便告了退去请武安侯夫人。   窗外枝影摇曳,门户敞开着,料峭春寒穿堂而过,偌大的会客厅内寂静无声,莫名生出几分阴森可怖。   不过瞬息之间,廊内门侧候着的侍女皆无声无息软绵绵瘫倒在地,两抹黑影贴着墙壁悄然靠近,景初融登时警觉不妙,她无声指了指窗外的影子,暗示连翘。   连翘一时被唬住了,险些惊叫出声,她慌乱地紧紧捂住嘴巴,眼中流露出的恐惧似是在急切询问景初融该怎么办。   景初融拉着连翘后退寻了处遮蔽,背靠着墙壁。她正忙着四下里寻找锐器,倏的放眼一打量,两抹黑影已然逼近门扉。景初融拔下两支锋利的簪子,一支交给连翘,一支牢牢握在手中。   被拉长的阴影逐渐逼近,一步,两步,三步……   连翘紧紧盯住鬼魅般移动的黑影,害怕地不住发颤。她抬头去望景初融,见小公主握紧了发簪,转动手腕将锋利的尖尖对准了几步之遥的阴影,另一只手顺势自香炉内掬了捧香灰。连翘亦学着她的动作,恐惧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兵器折射出冰冷雪亮的银光映在屏风上,两名刺客分别处在不同的方位,其中一人蹑着步子审慎搜寻至景初融藏身这处。   他只需微微俯身便能借着明朗的月色发现躲在暗处的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刺客的视线逐渐下移。   景初融掌心渗出冷汗,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抹黑影。   下一瞬,香灰迷眼,鲜血飞溅。   刺客半面脸被奔涌出的血液染得猩红可怖,他捂住血流不止的脖颈,双目死死盯着景初融的背影直愣愣倒下。   景初融下了狠手,她拼尽全力对准刺客的脖颈动脉刺了下去,随即抓起连翘的手带着她寻个空隙灵巧地钻了出去。   少女迎着晚风,在陌生的武安侯府内拼命奔逃。   另一名刺客闻声愕然转身,匆忙赶至这一方向,惊觉同伴血流不止瘫倒在地,他望了一眼同伴脖颈处的致命伤,来不及多想便跳窗去追景初融。   顾府环境陌生,景初融拉着连翘慌不择路,不觉间离会客厅越来越远,绕路绕得晕头转向。   察觉到身后有人追来,景初融无奈之下拔下云妃留给她的白玉簪,塞到连翘的手中。她迅疾扫了眼周遭,见东边隐隐透出守卫巡逻的灯火,遂将连翘往那处推:“那边有光,想来应当能遇上侯府守卫保命,连翘你快带着我的信物走,得人相救后便将簪子呈上去,领人来救我。”   说罢猛地推开连翘便要往相反方向跑,连翘心下一急反手抱紧景初融:“公主呢?公主不和连翘一起去吗?”   景初融来不及多解释,仓促道:“刺客的目标是我,我不能连累了你。你我兵分两路,余下那名刺客力不从心只能来追我,到那时,你得了机会脱身,便会安全了。”   连翘泪流满面,摇摇头执拗地不肯撒手,景初融抬头望了眼迅疾追来的那抹黑影,心下一狠将连翘往东边猛地推去,而后头也不回转身便跑。   武安侯府内的情形错综复杂,景初融误打误撞间逃至一方偌大的庭院前。眼见其中院内灯火摇曳,应是庭院的主人尚未歇息。   刺客行事素来低调谨慎,何况身处武安侯府,自然要慎之又慎,此行只为除去目标,若是轻易惊扰侯府中人,刺客只会惹火上身。   思及此处,景初融当即往庭院中奔去,寻求庇护。   说来也奇怪,这处庭院规格非常,却无一人值守,亦未见到往来侍奉的侍女小厮。   景初融轻手轻脚逃至一扇门前,耳朵贴在门上听听,室内安安静静,不似有人在。又见其间光影昏暗,应是间空室,景初融便当机立断暂时进去躲一躲,刺客见这方庭院点了灯必然不敢靠近。   她蓦地推开门扇,而后转身极快将门户合好,踮着脚尖往室内去寻适合藏身的地方。   方转过帘幕还未来得及看清房内情形,只觉一道白影卷起强劲霸道的风闪至眼前,而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扼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强势地将她按在滑溜溜的木板上。   景初融瞳孔骤缩拼命挣扎着,颈下的剧痛绞得她近乎窒息,她下意识地去掰掐住脖颈的指节。   手甫一触到带有薄茧的指腹,熟悉的触感传来,恰逢那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清了彼此的面容,两人俱是一惊。   “公主?”顾承暄满目愕然,当即迅速收回手上力道,松开了她。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生活精致的顾狗,情话技能点满的顾狗,男友力max的顾狗。   女鹅掉马啦!!!要反虐顾狗了!!!(奔走相告) 第59章 万字肥章   景初融两眼发黑, 她揉着被掐红的脖颈俯身缓和了许久,呼吸才恢复顺畅。惊魂未定,她一手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 扶着身侧木板缓缓起身。   飘忽虚浮的目光逐渐聚焦,景初融这才发现自己方才被按在浴桶上,视线沿着高高的桶壁逐渐下移, 景初融看见漂浮着色泽绮丽的花瓣的水面。   花瓣经水铺了厚厚的一层, 馨香扑鼻。   景初融霎时瞪大了双眸,转身去望顾承暄, 两人面面相觑。   景初融:?!!   顾承暄:……   想不到啊想不到。   人前矜贵冷傲、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少将军, 关起门来沐浴要洗花瓣浴,而且用上了一层足有三寸厚的色泽瑰丽鲜艳的花瓣。   水雾氤氲, 绝艳花色晃目, 奇香盈满浴室,再配上四周悬着轻薄朦胧的纱幔若即若离缠绕, 与少将军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面颊……   好生香艳的场面。   景初融垂眸看看水面, 抬头看看顾承暄微红的面色, 复又垂眸看看花瓣,再抬头看看顾承暄……   “好了,别看了。”顾承暄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 错开目光满面尴尬。   景初融眨眨眼望着他:“少将军……”   顾承暄闻声将视线重新落在她的面上。   却见小公主神色极其认真,满目真诚道:“我略微估量了一下, 公主府沐浴时撒的花瓣不足少将军的十分之一, 颜色没有少将军用的花好看,味道也没有少将军府中的香。   你一个大男人沐个浴这么精致, 这花瓣……还有熏香……”   顾承暄本就泛着浅淡绯色的耳根登时烧得火一般通红。   一颗心不安分地扑通扑通撞击着心口。   顾承暄清了清嗓子, 详装淡定道:“公主深夜造访侯府, 就为了趁人之危……”   他蓦地止住了口,不再说下去。   景初融瞥了眼顾承暄红透了的双耳,眸底不着痕迹闪过一丝嫌弃,她正色道:“少将军不必如此自恋,本宫被人追杀误打误撞闯入这处藏身罢了,谁成想少将军在此沐浴,谁稀罕趁人之……啊!!!”   话未说完,倏的脚下一滑,景初融向前扑去顺手抓住顾承暄松松披就的浴衣往下一扯――   浴衣丝滑褪下落至脚侧,景初融被顾承暄扶住双臂站稳,怔了怔吐出个“危”字。   视线一寸一寸上移,少将军只着一条亵裤,赤丨裸着上身,精壮的肌肉与劲瘦的腰身一览无余。   “公主这还不算趁人之危?”顾承暄眸色沉了沉,捡起浴衣重新披上。忽地动作一滞,他氤氲着水汽的眸底猝然迸出冰冷狠绝的杀机:“公主方才说,你被人追杀逃奔至此?”   “何人敢在武安侯府对公主动手。”顾承暄语气中透出的寒意,比方才景初融见到的兵器泛出的光还要冷。   景初融摇摇头,倏然想到什么,急切地说:“共有两名刺客,在贵府会客厅被我杀掉了一个,余下一人追杀我与连翘,连翘往贵府东边去了,烦请少将军速去救救她。”   顾承暄轻声安抚她,道:“无妨,侯府东侧由金狮军的精锐轮班驻守,公主的人往东逃自会被金狮军护着,刺客无力动手。”   余光倏的被雪白肌肤上的几点猩红吸引过去,顾承暄将景初融的指尖抓至眼前,眸下风起云涌。   “公主受伤了,伤在何处?”他沉声问道,音调低得骇人。   “我没事我没事,只是方才拿簪子刺刺客时,指上不小心溅上了他的血。”景初融欲将手抽回,却被顾承暄紧紧攥住挣脱不得。   顾承暄深吸一口气遏制住熊熊燃烧的怒火,他放开景初融,兀自去打了盆干净的水,经过浴盆时,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掬了满满一捧花瓣放入水中。   “过来。”他望着景初融轻声唤道。   景初融走近了一瞧,只觉得好笑:“洗净血迹便好了,为何要放这么多香花。”   顾承暄眼睫轻颤,温声道:“因为公主喜欢。”   “少将军为何要照顾我的喜好?”景初融以手托腮,偏了偏头望着他。   “因为臣心悦公主。”顾承暄的掌心沁出薄汗,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此花并非为装饰所用,乃是安神疗伤的上佳药材,我用它作引,同其他药材一道泡药浴。”   景初融轻轻“哦”了声,将手浸入水中冲洗完毕,而后欲接过帕子擦拭,帕子绕开景初融的手,顾承暄牵过她的纤纤玉指放在掌心,用帕子一点一点仔细擦拭干净。   “打水,端盆,擦拭,少将军伺候人的手法倒是很娴熟啊,不知是何人能让少将军纡尊降贵,将手艺训练到这般地步。”景初融噙着笑意打趣道。   “公主是第一个。”顾承暄头也不抬应了声,仍旧垂着眼睫专心为景初融擦去指尖水珠。   “什么?”景初融听不真切。   顾承暄抬起头来,专注地望着她:“公主是第一个让我自愿去这般服侍的人。”   投来的目光太过炽热,景初融眼波流转,抿抿唇瓣:“喔,本宫荣幸之至。”   “不,”顾承暄垂眸仔细检查景初融的手心手背可有伤口,“是臣荣幸之至。”   查验完毕,顾承暄起身走至窗前,厉声唤道:“顾影。”   窗台倏然落了一片叶,顾影随之现身,抱拳单膝跪地听令:“主子。”   顾承暄自箱箧中抽出一把匕首,借着烛光仔细打量,冷声道:“堂堂武安侯府,竟能混入两只虫豸,甚至敢在府中对公主造成威胁。本将军竟不知,侯府的戒备何时这般松懈了。”   顾影额间渗出冷汗,他颔首沉声道:“少将军息怒,属下这就去查,绝不会让刺客有机会脱身。”   顾承暄慢条斯理将匕首归鞘,道:“重新盘查阖府守卫的底细,揪出里应外合之人。将会客厅那具尸首拖去闹市鞭尸示众,余下那人捉住后敲碎了骨头关入地牢严刑拷打。   行刑掌握好分寸,吊着一口气慢慢折磨,别让他轻易死了。”   顾承暄面色如常,似乎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而顾影跟随他多年,对他再了结不过,顾影心下清楚,主子这是动怒了。   顾影上次见到顾承暄这副神色,还是漠川雪原一战。彼时滕王的先锋官张扬跋扈口出狂言,而后其悲惨下场便是滕王一系两万精锐被顾承暄派出的三千骑兵全歼,那名先锋官被五马分尸曝尸荒野。   顾承暄将匕首擦拭好交至景初融手中,道:“这只匕首较为轻巧灵便,公主暂且用来防身,稍后我吩咐锻造兵器的匠人挑些上好的料子,再为公主量身打造十套暗器,改日送至府上,供公主选用。”   一想到前几日顾承暄遣人送来的十套弓箭,景初融干笑了两声,面带苦涩:“少将军倒也不必如此夸张……”   顾承暄抬手制止她的话,神色肃然:“毫不夸张,我只希望公主一生平安顺遂,永远用不上这些兵器来防身。今日是侯府失责,使得歹人入府袭击公主,险些铸成大错。   我下令将刺客闹市鞭尸亦是为了警示背后之人,让背后主使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公主放心,武安侯府会动用所有人脉,尽早挖出背后真凶向公主赔罪。”   许是因为蓄意接近顾承暄的原因,她撩拨他利用他欺骗他,同顾承暄拉进了关系,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顾承暄这副威严的神情,雷厉风行的作风了。   方才心中所想所忧当下已被顾承暄安排得清清楚楚,一时只觉分外轻松,景初融舒了口气,提醒道:“幕后主使心思缜密,我自宫内来至侯府的路上他们有许多机会,刺客却偏偏选择在侯府动手,其一大概因为侯府有人做内应可以放他们入内施展,其二么……”   景初融定定看着顾承暄的眼睛,说道:“则是因为背后主使想要一箭双雕。当朝公主于执掌重兵的武安侯府遇袭,阖府上下竟无人察觉,究竟是府中守卫渎职疏漏不曾发现,还是武安侯府公然挑衅皇家有意为之。   无论是何种原因,武安侯府皆难逃皇室责罚,各方势力垂涎已久的兵权是否会因此动摇,也未可知。”   顿了顿,景初融垂眸深思片刻,警觉道:“亦或者,是有第三方势力在挑拨皇室与武安侯府的关系,观鹬蚌相争,坐收渔人之利。”   “第三方势力么……”指节轻叩桌面“嗒嗒”作响,顾承暄沉吟片刻,道:“为防万一,我会增派人手暗中护卫公主府。无论如何真凶浮出水面之前,公主切莫再随意出府。一计不成,幕后主使必会再次出手。”   景初融点点头,望着窗外已然沉下来的天色,原本静谧的侯府顷刻间被火光照亮,一行人熙熙攘攘往顾承暄院中来。   景初融认出当中一人正是侯夫人方才派来迎她的婆子,而连翘亦身处其中。   顾承暄推开门与景初融并肩而站,顾影自屋檐上飞下,回禀道:“主子,刺客已被敲碎骨头押入地牢候审。属下与那名刺客交手,此人武功不俗,招式奇诡,不似中原路数。”   “看紧了,别给他自尽的机会。”顾承暄负手而立,冷冷吩咐道。   连翘见到景初融安然无恙,又惊又喜止不住流泪,反倒是景初融安慰了她许久。武安侯夫人闻得府中行刺一事亲自前来致歉,顾承暄亦增派一路心腹暗中保护景初融,这才放下心来让景初融回了公主府。   ***   寿宴后,冯氏女被许以侧妃之位迎入纪王府,入府后便传出有妊喜讯,一时之间前朝后宫皆有了不小的动静,保持中立的朝臣明里暗里开始站队纪王,纪王夺嫡一事胜券在握。   可惜他子嗣缘薄,冯氏未足三月便遗憾小产,伤了根本。自此麾下文武轰然作鸟兽散去,纪王再度陷入困境。   不料纪王反倒大张旗鼓在王府操办了一场宴席,为未能如愿降世的子嗣祈福。   顾承暄与景初融亦在受邀之列。   夏月蝉鸣,暑热难耐,纪王府中熙熙攘攘,好不聒噪。   府中有一处风景极佳的园林,用来避暑最是清凉舒爽。纪王妃遂领着女眷们往园林中去消暑乘凉。   杜尚书之女与侧妃冯氏交好,故而此番亦来了王府赴宴。杜婉婷除夕宴一舞未能如愿博得顾承暄多看两眼,心下不满。   又听闻顾承暄替小公主撑腰,将在侯府行刺的刺客鞭尸示众折磨等事,两相对比之下,杜婉婷看向景初融的目光愈发恼恨了起来。   王府园林内有处极深极广的天然清池,众人步入清凉亭内凭栏观景,好不惬意。   远处传来隐隐人语声,放眼望去,只见纪王同受邀赴宴的男客亦往园林中来消暑。   顾承暄与陆恪寒皆身处其中。   杜婉婷翘着指尖轻摇着罗扇,两眼藏于扇后滴溜溜地一转,登时计上心头。她望望顾承暄,又偷偷瞟了眼景初融的方向,遂起身悄悄往景初融歇息处靠近。   景初融一手撑着下颌,斜倚阑干眺望远处风景,忽地一回头,见杜婉婷不知何时鬼鬼祟祟坐在自己身侧,视线躲躲闪闪,飘忽不定。   事出反常必有妖,景初融打量着杜婉婷这副心虚的模样,方想开口问些什么,不待她启唇,下一瞬杜婉婷便详装被绣凳绊了一跤,摔到景初融的身上。   趁众人未回过神来,借着景初融伸手扶她起身的空儿,杜婉婷猛地一用力将景初融往阑干外推。   她就是要让小公主当着众人的面狼狈落水,尤其要让顾承暄亲眼看见小公主出丑。   杜婉婷眼见景初融半身自阑干上打个旋儿翻了出去,心下窃喜忍不住扬扬得意,却不料下一刻景初融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一同拽了下去。   “啊啊啊!!!”杜婉婷顿时大惊失色,尖叫着“噗通”一声重重砸入水中,两臂慌乱扑腾着往下坠。   尖利刺耳的叫声猝然惊起惶恐一片。   “不好!公主和杜小姐落水了,来人!快来人!”   “救命啊!救命啊!”   “我瞧见了,是杜小姐推了公主殿下,是杜小姐先伸手推了公主殿下!”   一众女眷起身去看,纪王妃忙命王府侍卫入水救人,转念一想夏日衣着轻薄,未出阁的姑娘家落水后不宜让陌生男子搭救,传出去会影响姑娘的名声,着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方一抬头,望见纪王同男客急急走近池畔,杜婉婷的兄长忽闻岸上女眷呼唤着妹妹的名字,登时明白落水之人是杜婉婷,当即投入水中去寻她。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呛水昏迷不醒的杜婉婷被兄长救上岸,纪王妃心安之余恍然惊觉景初融至今下落不明。   “王爷,诸位,方才敬安皇妹同杜小姐一同落水,杜小姐现下暂无生命之忧,为何唯独不曾寻见敬安皇妹?”   经纪王妃一提醒,众人这才发觉共有两人落水。盖因池畔高树林立,落水时杜婉婷衣着艳丽浮夸易被看见,而景初融一身碧纱裙与草木颜色相近,遂忽略了她。   “敬安通识水性,怎会落水这么久不曾浮出水面,难道出了什么意外?”纪王陡然一惊,不顾纪王妃的劝阻慌忙唤侍卫入水去搜寻。归同策全本至今未能全然复刻下来,除了景初融,纪王再无得到归同策的可能,因而他格外重视小皇妹的性命。   然而不待纪王做出反应,顾承暄当即上前欲去寻景初融,入水的前一刻,蓦地有人惊呼出声――   “快看!血……是血……小公主落水处冒出层层血雾!!!”   顾承暄目光陡然一沉,心脏一阵抽痛,两手颤抖得厉害。生平第一次,他深切体会到名为恐惧的情绪。   粮草断绝敌强我弱时顾承暄不曾心生恐惧,鏖战沙场冲锋陷阵时他不曾心生恐惧,刀剑无眼血肉模糊时他亦不曾心生恐惧……   唯独这一次,唯独景初融生死未卜时,顾承暄真的怕了。   他害怕再一次失去。   王府的侍卫将池畔重重包围,顾承暄厉声喝道:“任何人不许靠近!”而后毅然决然向水中央弥散开的血迹游去。   ***   望着杜婉婷双目灼烧着嫉妒愤恨的怒火,姣好的容貌逐渐扭曲,景初融心下一紧,自阑干上翻落的那一瞬当即伸手抓住她,拉着杜婉婷一同坠落。   水花四溅,旁观着杜婉婷疯狂挣扎时狼狈的姿态,景初融冷笑一声并不打算施以援手。   报应啊杜小姐,伤人八百自损一千。她若能侥幸活下来,自会有人来相救。   景初融稳了稳身子,伸展双臂往岸边游去。方一拨动身前水面碧波,脚下忽地一沉,双腿登时僵住了。   电光火石间,景初融猛地向下踹去,挣脱开脚踝上的禁锢。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她脸色发白,景初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拼命向岸边游去。   有人藏在水中想杀她!   然而水下之人缓过神来对她紧追不舍,眼看着离池畔还有一定距离,那人却已逼近她的身后。   景初融心惊肉跳,自知逃不出刺客的手掌,慌忙打量周遭环境,蓦地发现不远处长而韧的水草,遂调转方向往水草丛中游去。   刺客穷追不舍,骤然一个俯冲游过去攥住景初融的裙摆,意图将她拉过来掐住咽喉。   景初融当即抽出匕首利落划断那截裙角,趁着刺客被惯性推得后仰的空儿,她斩断水草的根茎,绕到刺客身后将那人的双臂捆住。   水草的韧度撑不了多久,一旦被挣裂,景初融再无逃脱的机会。   望着手中锋利的匕首,景初融不假思索向黑衣人刺去。   那人身手不凡,虽被缚住双臂,却仍能灵活应对,侧身一闪,刀尖擦着侧脸穿透面罩划出一道长长的狰狞血痕。   破开的面罩下隐隐现出竹节纹样青色印记。   一击不成,景初融两手握紧匕首,再次对着刺客的脖颈处刺去,刀尖堪堪避过脖颈要害处,剐出大片血水。   景初融心惊胆战握住匕首,方欲再度刺去。刺客显然恼羞成怒,猛地施力终于挣开束缚。   景初融瞳孔骤缩,当即拼尽全力朝岸上游去,刚要浮出水面大声呼救,蓦地脚踝一痛,刺客将她拽了下来。   浓重的血腥气充斥着景初融的鼻腔,景初融挣扎着,终究不敌刺客,握住匕首的那只手被刺客钳制着被迫慢慢刺向自己。   景初融手腕不住剧烈颤抖,可刺客的力量具有绝对压制性,刀尖渐渐自余光中冒出,而后是线条流畅的刀锋映入眼帘。   景初融拼命挣扎着,刀尖颤得厉害,匕首却仍被挟持着坚定不移朝景初融的要害处而来。   刀尖即将刺破脆弱纤细的脖颈下那处娇嫩的肌肤,届时,便会血脉喷涌,回天乏术……   景初融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死相抵,脖颈处传来刀尖冰冷的触感,而后无比清晰的刺痛激得她全身一阵颤栗――   “铛―”的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自耳畔惊起,恍恍荡荡地似是在敲击着紧绷着的神经。身后的刺客倏然被抽离开,景初融捂住脖颈处的伤口,战战兢兢睁开双眸。   眼前水波激荡,凌乱晃眼。   顾承暄同刺客在水下切磋,打得正凶。十招之后,刺客渐显颓废之势,须臾之间,那人便被顾承暄卸掉两臂断了全身经脉,猛踹一脚沉入池底。   水下屏息坚持不了太久,顾承暄速战速决当即护着景初融尽快上岸。   纪王妃见状上前来忙命侍女给景初融披上件外衫遮挡,顾承暄背对着众人倾身仔细查看了景初融的伤口,眉间蓦地紧皱。   景初融惊魂未定望着掌心的血迹怔怔出神,见顾承暄神色不好,不由心下一凉,抽噎着问道:“少将军,我是不是活不……”   顾承暄闻之色变,登时捂住景初融的唇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他望着景初融泛红的眼眶心下涨起一阵酸痛,僵硬地松开手,安抚似的轻声道:“伤口堪堪避开了要害处,只是一些轻微的皮肉伤见了血,好好休养着无什么大碍的。”   景初融这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安稳放下。她用力拭去掌心血迹,满目不解问道:“皮肉伤而已,少将军为何如此严肃,你的神色太过骇人,吓到我了。”   顾承暄眉宇间依旧阴云密布,他眺望着那方不平静的池面,沉声道:“因为公主遭人陷害受了伤,我若迟到一步,便是……”   他忽地不忍再继续说,只是将冰冷的充斥着怒意的目光钉在杜氏兄妹身上,杜婉婷的兄长登时寒毛倒竖两股战战。   “公主先回去上药歇息,我自去更衣,晚些时候再来探望公主。”   顾承暄将匕首擦拭好重新交至景初融的手中,而后起身向杜氏兄妹处走去。   ***   景初融用了药在纪王府中小憩一会儿,醒来后便在王府亲卫的陪同下回了自己的府邸。   纪王十分焦灼,王府侍卫将刺客打捞上来后发觉那人早已断了气,搜身后亦未能找到可以印证身份的信物。   刺客经脉尽断,灌水窒息兼上经脉暴体而亡,生前受足了罪,死相极其凄惨。饶是见惯了生死场面的王府侍卫,也不忍多看。   堂堂亲王的府邸,青天白日里竟能混入刺客堂而皇之行刺,这对于纪王来说是莫大的讽刺,他的身边究竟有多少潜在的危险?若不能查出刺客的身份,只怕下一次府中遇袭的便是他自己。   王妃亦十分歉疚,觉得愧对小皇妹,因而着人从王府搬了许多珍贵补品送至景初融府上。   晚间,景初融坐在庭院中乘凉,望着堆积如山的各色百年人参、天山雪莲、极品灵芝等物,不由感慨了一番皇兄果然家大业大,背后势力果真不容小觑。   偶有几点流萤扑闪着光自眼前飞过,景初融起了兴致,登时一扫半日的胆怯,拈来团扇起身去追。   追至石阶前,见流萤栖息在颤悠悠的草枝上,景初融屏住呼吸放轻脚步靠近。   团扇一扑,扑了个空,景初融嘤咛两声兴致缺缺坐回了石桌旁。   玄色袍裾飘入眼眸,景初融抬起头,颇有些意外:“少将军来了?为何无人前来通传一声。”   顾承暄见景初融面上难掩落寞,眸色中遂添了几分担忧问道:“防止被公主府外的人注意到,我没走正门,悄悄翻墙跃入贵府。怎的了,公主的伤口还痛么?为何是这般神色?”   景初融摇摇头,目光追着草丛间飞舞的光点。   顾承暄见状,便放下手中瓷罐,走至草丛间双手一拢便轻松捉住发光的流萤捧至景初融眼前。   景初融接过小萤虫,仔细合拢着掌心露出一丝缝隙悄悄看,眸中这才浮现出笑意。   顾承暄敛眸静静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冰冷的唇线现出温暖的弧度。   片刻后,景初融打开掌心将流萤放走,顾承暄有些诧异:“公主不喜欢了么?”   景初融拿起他置于桌上的瓷罐略一打量,道:“喜欢呀,正因为喜欢,所有才想还它自由,让它欢喜。”   她捧着瓷罐放在耳畔晃了晃,问道:“这是什么?”   “上好的伤药,用上一颗泡入药酒中饮下,伤口愈合得快,且不留疤痕。方才让紫苏取了一颗去泡酒了。”顾承暄道。   不多时,紫苏入庭院来呈上药酒,景初融端过酒盏嗅了嗅,眉尖微蹙:“好烈的酒味。”   顾承暄眉峰一挑:“公主不常饮酒么?这酒的味道不算醇厚,并非烈酒。”   景初融轻轻“嗯”了声,十指抱着杯盏小口小口嘬着,不住皱眉。   顾承暄见状起身离开去给景初融寻些蜜饯改善口中滋味。不巧景初融院内的点心食盒空了,连翘又往厨房跑了一趟,取了些腌的入了味的蜜饯来给顾承暄拿去。   景初融何止是不常饮酒,她沾杯即醉,一点酒水都碰不得。   待到顾承暄回到庭院中,却见景初融醉醺醺地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盛酒的杯盏空荡荡滚落在石桌中央。   他忙将小公主扶起来,望着景初融红彤彤的脸颊,顾承暄不禁失笑。   “不胜酒力还敢将满满一杯饮得干干净净,小公主酒量不大,胆子却不小。”顾承暄望着小公主沾着晶莹酒液的嫣红唇瓣,忍了忍心下的悸动,不去用指腹欺凌诱人的樱唇。   晚间起了风,透出丝丝凉意,十分舒爽,只是放任小公主贪凉在这花蔓下石几上醉眠,难免不会着了凉不利于休养。   顾承暄揽过景初融的身子,方欲将她抱入室内休息,一番动作扰了景初融的好眠。   小公主发出“哼哼唧唧”不悦的声音,迷迷糊糊醒来。她睡眼惺忪,目光迷离看着顾承暄,微微发怔,而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呢喃道:“顾承暄……”   顾承暄也不恼,他点点头,温声应道:“我在。”   景初融眉心微蹙,嘟着唇吐字不清:“顾承暄……”   顾承暄将景初融不安分的手轻轻自脸上拿下,牵着她的手绕过脖颈后抱住自己,便于抱她起身,他应道:“我在的,公主。”   景初融却倏的将手自他的掌心抽离,挣扎着要自顾承暄怀中下来。   顾承暄无奈,只得依着她的脾气,扶着她稳稳坐在石凳上,而后半蹲在她的面前,与她视线平齐。   看来小公主并未醒酒,现下醉意正浓。   景初融双手捧着他的面颊,板着面孔故作正经极认真地注视着他的双眼,忽的粲然一笑,唇角漾开两枚甜滋滋的梨涡。   顾承暄只觉得一颗心猝不及防融化了。   下一瞬,景初融却摇着头呢喃道:“你不是顾承暄,他说他叫顾承暄……”   顾承暄眉头一皱,漆黑的眼眸盯着景初融,沉声问道:“公主方才说什么,谁是顾承暄?”   景初融醉眼迷离,仍不清醒,闻声偏着头苦苦思索半晌,终于想到了什么,眉间舒展开来:“他说,他是武安侯府的顾承暄,让我去武安侯府找他。   我在漠川密林里捡到了他,他生得很好看,却是个笨蛋,很笨,不会处理伤口。很傻,撒了药的伤口明明很疼,还强忍着不吭声。   我们勾手手约定了,他要带我离开那座困住我的囚笼。真傻啊,他一定不知道,我没有将约定当真。   因为我明白自己没有机会离开那里,父皇容不下我,前路未卜,生死难料,上京那么远,我找不到武安侯府,也等不到顾承暄带我离开了……”   景初融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酒力发作,她再度陷入梦境之中,摇摇晃晃身子一歪落入顾承暄的怀抱,靠在他的肩上睡了过去。   顾承暄喉结滚动,他抿抿唇,轻颤着双臂慢慢抱紧景初融,倏的轻笑出声。   他笑的幅度越来越剧烈,直震得胸腔发颤,发疼,只觉得一颗心被掰开了揉碎,疼得他眼泪渐渐溢出眼眶,顺着眼角流下。   真好,他的月亮一直都在。   那是他捧在心尖儿上的人啊。   是他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归处。   泪水“啪嗒”滴落在小公主的面颊上,睡梦中的景初融不满地扭了扭身子以示抗议,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往顾承暄怀里钻了钻。   顾承暄任由她在胸膛上拱来拱去,只是轻轻收拢手臂,格外珍重,怜惜小心的似是在捧着稀世珍宝,生怕她自眼前再度离开,再也寻不回来。   既不肯放松些,害怕她会消失,又不敢抱得太紧,担心勒得她不舒服。   顾承暄就这般静静地抱着她坐在开满紫藤萝的花廊下,出神望着钩连盘曲、开得热烈的繁花,心下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欣喜。   幸得上苍垂怜,寻回了失而复得的心尖上的人。   顾承暄垂眸专注虔诚地凝望着她,舍不得再移开目光。   好想一直这样拥她入怀,直到两鬓斑白,地老天荒。   天际一弯月微微西沉,朦朦胧胧,亦是含羞带怯般的悄悄隐到云后,又渴望着偷看月下一对璧人,遂偷偷拨开云雾,照得九州明朗了起来。   微凉的晚风穿过花廊,拂过两人身侧,迷迷糊糊的景初融觉着有些冷了,将面颊往顾承暄的胸膛上贴了贴汲取他的温热。   顾承暄陡然回过神来,活动着微微麻木的双腿,将景初融抱回寝室。   紫苏与连翘早已立在门前等候多时了,连翘打了个哈欠,疑惑地看向花廊下的两人:“紫苏姐姐,你说少将军这是在做什么呢?公主都睡着了还舍不得把她放下,他二人在庭院中都独处了多久了,少将军怎么还不把公主送回来。G呦,我看不下去了,我去给少将军提个醒。”   说罢抬腿便要迈出去,紫苏一把拉住她,忙摇头摆手示意道:“不可,且先观望着,说不定少将军与公主各有各的情意呢,咱们这么贸然前去扰了人家蜜里调油,没的扫了兴致。”   连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念一想,复又对紫苏问道:“少将军对公主的喜欢是实打实的溢出来了,我打旁边经过都扛不住他对公主的眼神,头皮发麻。”   连翘说着便摸摸自己双臂冒出的鸡皮疙瘩,歪着脑袋琢磨着:“可是我瞧着,咱们公主对少将军似乎没那个意思呢?”   紫苏顺着连翘的话一想,亦觉得十分在理:“说得也对,我总觉着公主有意无意吊着少将军,却并不走心。罢了,无论公主将来做出何种选择,只要她能开心便好。”   两人正说着,忽地一抬眼发觉顾承暄抱着景初融穿过回廊往寝室内来,当即手脚麻利迎上前去欲合力接过景初融。   顾承暄并未停下,径直自紫苏与连翘中间掠过,往寝室内去。两人接了个空,讪讪立在一旁好不尴尬。   “紫苏姐姐……”连翘不知如何是好,向紫苏投去求救的目光。   紫苏一咬牙,仗着有景初融撑腰,壮着胆子在顾承暄背后轻声提醒道:“少将军,不劳您费神,这服侍公主歇息的事宜便由奴婢们来做吧。”   顾承暄本不欲搭理,思量着身后两名侍女是景初融的心腹,回了声:“不必,我来。”   寥寥几字,不容抗拒。   连翘胆子小,登时没了主意,遂向紫苏投去求助的目光,紫苏对她使了个眼色,方欲开口再劝,只听得顾承暄吩咐道:“你二人先去门外候着,本将军自有分寸,不会趁人之危……”   忽地想起那日他沐浴时,景初融误打误撞闯了进来,小公主义正言辞不会趁人之危,而后……   顾承暄勾唇笑了笑,轻咳两声,正色道:“待到公主安然歇下,本将军便离开。”   忧思之事被戳破,紫苏不便多说,便领着连翘退了出去,谨慎仔细守在门外,密切关注着室内的动静。   顾承暄俯下身将景初融轻轻放在床榻上,为她铺平整理好被褥,而后立在一旁望着她的睡颜,满眼珍惜与心疼。   睡梦中的小公主鬓发松散,白皙的面颊透着浅淡红晕,带有天然的娇俏与妩媚,楚楚动人,媚而不俗。   顾承暄就这么静默着看了许久,最终自颈下取出一只挂坠,珍重地放在景初融的枕边。   那是两人初见时,小公主亲手做的陶瓶,是他长此以来唯一的念想,被他贴身珍藏了许多年。   顾承暄离开公主府后,紫苏与连翘忙入了寝室侍奉,只见一切皆被少将军收拾妥当,小公主睡得正香甜。   两人噤声退出房内,连翘拽住紫苏的袖子,悄声问道:“紫苏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少将军的神情似乎同以往很不一样?”   紫苏敛眸一思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有些不同,从前少将军较为内敛,纵是对公主有十分的喜欢,也会刻意隐藏起三分。   今日不知怎的,变得这般心切。似是刚与公主久别重逢,舍不得分开。待公主明日醒来,我定要如实相告,且看看公主会是个什么反应。”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小景会是什么反应?   哈哈,当然是反虐顾狗前奏开始的反应!   谢谢小天使们对正版文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哒!爱你们爱你们! 第60章 险象环生   天际一线金光割开夜色, 外间光景半明半昧。晨时鸟雀绕着窗棂唧唧啾啾,驱散了景初融的朦胧睡意。   一夜酣眠,浓睡不消残酒, 景初融揉揉满头散乱的鬓发,睁开惺忪睡眼,发觉自己卧在寝室中的床榻上。   碎片般的记忆迷迷糊糊拼凑在一起, 她记起醉倒前, 身处庭院花廊下,想来是紫苏她们见自己睡着了, 便将她搀扶回房内休息。   昨晚的记忆出现了一块空白, 她好像忘却了其中的一个片段。   景初融平躺在榻上,望着绣有精致花纹的床幔顶怔怔出神。   究竟忘了什么呢?   想不出来。   景初融揉揉鬓发, 略有些烦恼, 亦不愿再去多想,便翻身起来。   外间候着的紫苏机灵得很, 一听见里间的轻微动静, 便知晓是公主醒来了, 忙命小丫头打水进来服侍景初融梳洗。   “公主起了,昨夜睡得可还香甜?”紫苏自梳妆匣内取出玉檀香牛角合木梳,望着坐在床榻边出神的小公主, 笑着走过来牵她的手。   景初融方欲抬手,指尖忽地碰到什么, 遂垂眸看去, 原是只不足两寸长的小陶瓶。   只是……   只是模样有些眼熟。   景初融伸指捏起陶瓶放在掌心仔细打量,不经意问道:“紫苏, 这是谁的物件, 不小心落在了我的枕边?”   紫苏凑近了一瞧, 纳罕道:“这小瓶不是公主的么?昨儿公主睡后我来为公主整理被褥,见着这个小玩意儿,只当是公主的,便不曾多想。”   景初融摩挲着小瓶上雕出的笑颜,又盯着瓶口捏出的两只小耳朵怔怔出神:“看模样,是我从前惯会捏出的东西。只是为何凭空出现在我的枕边,究竟是何人所为。”   紫苏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啊呀”一声拍着掌心道:“说不定是少将军留下的呢,昨夜是他将公主抱回房内安置的。”   “顾承暄?”景初融目露迷茫,定了定神去细思,这才想起顾承暄昨晚确实来过公主府。   后面的事她便不记得了,因为她第一次喝酒,醉得太深了,醒来恍若大梦一场,头脑空荡荡的。   景初融不喜欢这种感觉。   酒醉初醒与她死里逃生后失去记忆的感觉十分相似。   会让她想起少时被皇帝下令强行灌药,高烧不退烧了三天三夜气息奄奄、命悬一线的绝望。   景初融皱了皱眉,“顾承暄为何会有我的东西,这种陶瓶是我从前在漠川行宫跟着药老伯学医时,为了收纳丸药捏就的药瓶。离开漠川后,我再没做过这些物件。”   紫苏摇摇头,倏的想起什么,遂轻声提醒道:“公主,您昨日与少将军说了什么?奴婢见少将军的面色有些不对劲,您醉酒后,他抱着您在花廊下坐了许久。回房时也是坚持不让奴婢服侍您就寝,奴婢只能候在门外……”   “什么?服侍我就寝的人是他?!!”景初融慌忙上下一打量自己的衣着,见并无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松了口气。   “说了什么……我当时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他看起来很生气么?”景初融问道。   紫苏摇摇头:“少将军并无不悦不喜,只是神色太过庄重严肃,径自抱着公主回了房,不许任何人来叨扰,那模样似是极害怕失去公主。”   景初融略一沉吟,暗自纳罕:“难不成我昨儿醉了后对着顾承暄大肆倾吐乱七八糟的虚假情意,他却当了真,且大受感动?”   “这人也太好骗了罢。”景初融低声嘟囔着。   “公主是在说少将军么?”紫苏一面帮景初融梳理,一面说道:“少将军是上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儿郎,名声远扬。若是他能被骗,只有一种可能,是少将军自个儿心甘情愿上的钩。”   “是呀,”景初融挑了支珠花攒在鬓边,揽镜一笑,“鱼儿自愿咬住了钩子,又能怪得了谁呢?”   ***   近来上京城难得太平了几日,景初融养好了伤,这日午后闲来无事便同府中侍女们簪花调香。   一室馨香馥郁,几人有说有笑,忽见连翘火急火燎赶了来:“公主,大事不好了!宫内传来消息,襄王殿下赛马时出了意外,受了重伤,现下越贵妃宫中早已乱做一团了!”   除却那位起兵造反、下落不明的滕王,大厉现下能承袭大统的皇子只有两位,纪王不久前刚失了子嗣,襄王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意外。   只怕有一方按捺不住对滕王与越氏一族动手了。   景初融心知不好,忙命人为她更衣,即刻入宫去探探情形。   ***   马车行至武安侯府前蓦地停住,景初融刚一挑起帘子下了车,一抬头,便碰上了顾承暄。   “少将军,巧啊。”景初融心下着急,便随意敷衍了两句意思意思,不料顾承暄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入宫。   “少将军这是做甚。”景初融不悦。   “公主此番前来,可是为了襄王一事?”顾承暄问道。   “少将军难道不是吗?事关皇储,武安侯府不可能不上心,少将军莫要拦我,今日我一定要入宫。”   景初融当即用力猛地挣脱开顾承暄的手掌,顾承暄有些愕然,微微皱了皱眉,继续好脾气地劝道:“我劝公主莫要冲动,公主可知,襄王伤在何处,而今如何了么?”   “伤在何处?”来时路上,景初融只打听到襄王同友人赛马时,坐骑离奇发狂失控,襄王自马背坠落且被马蹄踩踏了几处,伤情严重。   望着小公主紧张的神色,顾承暄话到嘴边犹豫了片刻,含蓄说道:“大厉要变天了,襄王他……伤了根本,越氏再无上位的可能,冯氏一族即将一手遮天。”   “襄王兄他……怎么会这样!”景初融满眼错愕,难以置信地低敛了目光。   纪王刚刚丧子,襄王这一脉便断了,今日坠马之事是谁的手笔,真相不言而喻。   满朝文武自然看得明白,纪王姬妾众多,有再育的可能,可襄王这处的意味却全然不同了。   这对于越贵妃极其家族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宣告着襄王在这场夺嫡之争中,已经败了。   败者的下场往往是凄惨的,何况越氏对上的是冯贵妃母子这样的人物。   “不行,事态紧急,我一定要入宫。”景初融甩开顾承暄的手,一意孤行。   “公主,”顾承暄挡在景初融身前拦住她,“成王败寇,局势已定,你又何苦去得罪纪王……”   “难道要我同少将军一样作壁上观吗!我做不到!”景初融怒了,不愿再与他虚以委蛇。   “少将军的身后是整个武安侯府,行事自然有诸般顾虑,可我不一样,我孑然一身来到这上京城,这冰冷的皇城里钟粹宫在有着唯一以真心待我之人。少将军既然明白成王败寇,便该清楚越贵妃与皇姐的下场。值此危急关头,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还请少将军不要多管闲事,为本宫让路。”景初融的语气不容置喙,她端正了姿态,冷冷扫了一眼顾承暄。   顾承暄周身血液一凉,倏的怔住了。他心下一沉,微眯起狭长的凤眸,不敢置信地问道:“公主这又是什么意思。原来在公主的心里,顾某一直都是自私凉薄之人,刻意为难公主,在多管闲事么?”   他踉跄着走近了几步,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寒冷:“越氏对公主真心相待,公主看得见。那我呢?我的心意,公主从来都视而不见么?还是说在公主眼里,这些都是虚情假意,公主根本不屑一顾。”   景初融不为所动,她微微扬起下颌,神色坚毅,天家的尊贵与威严尽显。   “请少将军为本宫让出一条路。”她一字一顿重复道。   莫大的失望如汹涌的波涛般排山倒海席卷而来,霎时淹没了顾承暄一颗跳动着的温热的心。   是他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对小公主的好,小公主都能看得见。   是他自作多情,单纯地以为这段感情是两情相悦。   他以为上天垂怜,将景初融送回到他的身边。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从未入了她的眼。   实在是可笑至极!   “呵,呵。”顾承暄冷笑两声,满目荒唐与悲凉。   顾影见状默默上前几步,身后跟着府中训练有素侍卫,意欲助顾承暄拦住景初融,不料顾承暄望着天深吸了几口气,竟发话道:“都退下,放敬安公主的马车过去。”   “主子……”出乎意料,顾影满眼不解看向顾承暄。   “遵公主之令,都退下!”顾承暄喝道。   顾影颔首领命,无奈称“是”,遂号令侍卫往两侧靠拢,为景初融绕出一条宽敞的路。   “有劳。”景初融漫不经心随口应了声,而后看也不看顾承暄一眼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登车离开。   马车飞快驶过顾承暄的身侧,毫不留恋。   顾影悄悄探头打量着顾承暄铁青的脸色,心底暗暗为小公主捏了一把汗。   顾影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大胆,敢当面厉声斥责少将军且毫无惧色,看把素来宽和的主子给气的,额角青筋暴起。   这厢顾影暗中琢磨着少将军回府后会如何发泄,冷不防被唤了声,登时身形一颤,抱拳道:“在”。   “顾影,带上你的人回府。”顾承暄压抑着满腔汹涌的悲意,沉声道。   是,是该回府了。小公主这边拦也没拦住,这么一行身手不凡的侍卫还杵在府前做甚?顾影号令众人,预备着跟在顾承暄身后回府。   不料顾承暄竟命人前来坐骑,一扬袍裾飞身上马,对顾影吩咐道:“宫里形势复杂,我不能放任公主孤身闯进去。你替我回禀父亲母亲,就说我有要事,往大内走一趟。”   什么?还要跟上去!   少将军刚在小公主跟前吃了闭门羹,不但不恼羞成怒,反倒因为放心不下小公主,要跟上去护她周全。   顾影觉得自个儿主子疯了,变得他不认识了。   ***   钟粹宫内,越贵妃哭成泪人一般,面色分外憔悴。一行又一行资历丰富的太医轮番入殿为襄王诊治,出来时却都望着彼此摇头不语,脸色难堪。   “越娘娘,襄王兄他现下保住了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性命才是最根本的,万事朝前看,一切从长计议,总会有办法的。”景初融为越贵妃抚背顺气,宽慰道。   越贵妃抽噎着握住景初融的手,难掩凄凉:“我儿侥幸逃出生天,保全了一条命,谁知道那些恶人会不会对他赶尽杀绝呢……”   话未说完,景初融神色一凛,以眼神暗示越贵妃噤声。越贵妃后知后觉,后背一凉不知所措地望着景初融。   景初融不动声色机警地扫了眼周围,而后语气自然将话头转了个弯:“越娘娘当心您的身子,切莫忧思过度,襄皇兄与永兴皇姐也不希望见您……”   脑海中倏的闪过一个念头,景初融登时眼睑微颤,抬眸紧紧盯着越贵妃,急切问道:“越娘娘,永兴皇姐呢?我来了好一会儿,怎么不见永兴皇姐来钟粹宫?”   越贵妃被闻得陡然一怔,眸中现出惊异之色,颤抖着唇低声絮叨着:“是,是啊。委实奇怪,本宫半个时辰前明明遣嬷嬷去告知兴儿,这孩子跑哪里去了,兄长重伤竟也不来探望一眼。也怪本宫,方才只顾着悲恸,忽略了兴儿了。”   “娘娘您确信,半个时辰前嬷嬷将消息传给了永兴姐姐?嬷嬷可有亲眼见到姐姐?”景初融追问道。   越贵妃见景初融神色有异,忙唤来嬷嬷当面盘问。那嬷嬷道了确信自己将消息传至偏殿,只是不曾见过公主。   “敬安公主您这一问,奴婢倒是想起来,确是有些奇怪。奴婢方才不曾见着永兴公主的面,并着公主贴身侍女也没见着,还是偏殿的二等宫女来领了消息,说公主午间小憩刚起,不便见人,收拾收拾便来。”   “糊涂!兴儿晨早贪眠,早没了午间小憩的习惯。”越贵妃一拍案几,急切不已。   “坏了。”景初融惊觉不妙,当即起身便要去偏殿一探究竟:“娘娘恕敬安冒昧,事发突然,为保皇姐平安,还请娘娘允我入偏殿走一遭。”   “好孩子,本宫随你同去。”越贵妃作势起身,被景初融按住了手,劝道:“娘娘不能离开,襄王兄正是虚弱之时,钟粹宫这处还得由您坐镇,以防小人乘虚而入。”   越贵妃点点头,急得眼泪簌簌落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将钟粹宫掌事宫女指给景初融,吩咐道:“你随敬安公主同去,一切皆听从敬安的安排,偏殿任何人不得阻拦,里里外外搜个仔细。”   又拉住景初融的手,泪如雨下:“好孩子,有这位嬷嬷在,侧殿无人敢拦着你,你此般行径亦不会落人口舌。娘娘求求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你姐姐带回来。”   掌事嬷嬷领命,跟随在景初融身侧退下。一行人匆匆赶至永兴居住的侧殿,院中洒扫的宫女见着景初融,忙上前行礼:“公主万福金安。”   “永兴皇姐呢?人在何处?午间小憩还未起吗?”景初融正色问道。   “没呢,永兴公主午间至少要歇上一个半时辰的。”宫女应道。   “皇姐身体可有不适?我入殿去看看。”景初融作势要绕过宫女入寝殿内,那宫女见状忙唤来同伴,用身子拦住景初融,陪着笑道:“永兴公主不喜被人打扰,恼了是要拿咱们下人发泄的。敬安公主何苦为难我们做奴婢的呢。”   先前来偏殿递消息的嬷嬷亦跟着景初融过来,见状登时怒目圆睁,上前来对着那名顶嘴的宫女一顿左右开弓,啐了口:“呸!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拦着敬安公主入殿,是不是心里有鬼?还不快给公主让开!”   宫女挨了打,捂住疼得火辣辣的脸颊,不管不顾放声哭道:“嬷嬷您位高权重,是贵妃娘娘眼前的红人,我们这些只配在偏殿做粗活的丫头哪里敢惹了您的不快!也别拿敬安公主当借口,一时不爽利了便对我们这些粗使丫头要打要罚,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先前不曾料到这群侍女竟是这般火辣的脾气,掌事嬷嬷同那名打人的嬷嬷皆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值此关头,奴婢的行为往往彰显著主子的意思,越贵妃已然棋差一着,若是再被有心人刻意夸大其词,恶意渲染为越贵妃德不配位,纵容宫人横行霸道欺凌弱小,襄王一派的名声算是彻底完了。   见宫女哭天抢地的不成样子,景初融敛起一贯的温和婉约,俯身挑起宫女的下颌,音调冰冷:“在故意拖延时间是么?为你的新主子卖命卖得这般辛苦,他究竟许给你什么好处?”   宫女讶然,眸中闪过惊慌之色,嘴硬不肯认:“奴婢听不懂公主的意思。”   “听不懂吗?”景初融放开她,直起身来对身侧的掌事嬷嬷吩咐道:“立刻将侧殿所有宫人全部集中起来,清点名册,查出漏网之鱼。”   “公主的意思是,永兴公主被人掳走,早已不在偏殿内了?”掌事嬷嬷闻言大惊失色,忙命人入殿内搜寻。   “至于你们么,”景初融睨着院中几人,“你们倒是忠心耿耿,宁死不屈。却不知你们的新主子过河拆桥,由着你们自生自灭。可怜见的,被白白利用了一遭,受了欺骗不说,还会丢了性命。这交易可不划算,机会我只给一次,说出皇姐的下落,我保你们性命无虞,否则――”   景初融盯着地上战栗得如风中细枝般可怜的宫人,不紧不道:“否则便去陪因你们的愚蠢行径而枉死的无辜!”   “公主饶命啊!”   “公主饶命!公主开恩!”   宫人纷纷求饶,哆哆嗦嗦伸手拽住景初融的裙角。先前那名嘴硬的宫女被同伴推了一把,见状不得不低头请罪。   “说,永兴公主被掳去了何处!”景初融厉声审讯。   “大内的刘公公要我们听话,无论如何拦住前来寻永兴公主的人,半个时辰前,永兴公主便被偷偷送出了钟粹宫,至于去了何处,我们的确不知。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啊!”   半个时辰前……   恰是钟贵妃打发人来知会永兴的时候。   “他们刚想将永兴公主送出去,不巧钟粹宫嬷嬷来了偏殿,遂耽搁了些时候。后来嬷嬷前脚刚走,后脚他们便将公主迷晕了放在箱子里抬了出去。”   景初融闻言转身出了偏殿门,望着偏殿外的两条路,问道:“嬷嬷方才回钟粹宫时,走的可是西边这一条路?”   嬷嬷答道:“正是。”   景初融抬手遥遥一指通向东边的那一条隐蔽的宫道,吩咐道:“顺着这条路,将沿途各处仔仔细细搜个干净!”   “西边不需要分出人手去看看吗?公主为何这般笃定贼人将永兴公主掳去了东边?”掌事嬷嬷望了望西边宫道,眉头紧锁担忧道。   “不必了,集中人手全力搜寻东边,若是分出人来去其他方向,没的耽搁了要事。方才宫女说了,嬷嬷前脚刚走,他们后脚便速速离去。不巧撞上了嬷嬷,事情险些败露,那伙人做贼心虚不敢冒险,只会尽力避开嬷嬷,走相反的方向。   况且,东边那条宫道通向皇城,沿途情形复杂,极易藏人。他们若想加害皇姐,必会将人留在皇城或是悄悄运出去。”   掌事嬷嬷得了令,当即命人按景初融的意思全力搜寻,一刻钟后便有了结果。   景初融忙带着人跟上去,出了宫城进入皇城,好巧不巧迎面撞上了顾承暄。   景初融本不愿搭理他,奈何宫人来报,说永兴被关在一处废弃的宫殿内,门上落了把沉重的锁,他们寻遍四周也找不到钥匙。   景初融不得已,请顾承暄出手帮忙破开门。门扉大开的一刹那,她一眼望见瑟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永兴,当即飞奔过去。   及至跟前,景初融蓦地怔住了。   顾承暄立在殿外,方欲入内,猝不及防受了景初融一记呵斥。   “滚开!别过来!”   作者有话说:   hzc小试牛刀~   谢谢宝对于正版的支持!不辜负每一份喜欢,我会继续努力努力再努力哒! 第61章 风雨将至   身躯微微颤动, 顾承暄愣在原地,定定望着景初融。   一颗心霎时坠入万丈冰渊深处,被刺骨剜心般的冷意浸泡透。   他眉心紧拧, 嗫嚅着薄唇欲言又止。   是了,是他一时心急,忘了方才侯府前小公主表露的态度。   她的皇姐于她而言是极重要的人, 是可以被她放在心里的人。   而他只不过是一个过客, 是她所见过的形形色色、无关紧要的人的其中之一。   他算个什么?   他的所作所为、一厢情愿又算的了什么……   “敬安……敬安,我怕, 你让他们都出去, 都出去,我不想看见其他任何人, 不想看见, 我怕……敬安……”永兴神志不清,染血的指尖攥紧了景初融的衣裳, 断断续续抽泣着。   察觉到门前的那道身影晃了晃, 仍旧立在原地不为所动, 景初融紧抱着瑟瑟发抖的永兴,眉眼一低侧身斥道:“少将军听不见本宫的话吗!退下!殿外之人全都给本宫退下!”   嗓音少见的发了颤,景初融姣好的眉目间尽是隐忍的怒意。   掌事嬷嬷焦急地揣了揣手, 犹豫着上前来打圆场:“少将军见谅,您看……”   顾承暄抬手示意嬷嬷不必多言, 而后转身离开, 留给景初融一个孤寂的背影。   景初融无暇顾及他,只是不断轻抚着永兴的肩背, 安抚她的情绪。永兴身上原本华丽细腻的宫装被撕扯得凌乱不堪, 裙摆处灰一块、青一块, 满是灰尘蹭得脏朴朴的。   “敬安,你抱紧我……”永兴哭得抽抽噎噎的说不成话,景初融仔细检查了一番,见着永兴除了十指在挣扎时抓出了血痕,被推倒在地时腿上撞出已出淤青以外,没有受到进一步的伤害,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把我迷晕了藏在这处空殿内,想要把我……”永兴哽咽着哭诉道,“那人把我按在地上,我拼命去抵抗,可是我打不过他……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母妃,兄长和你了。敬安,幸好,幸好你来了,他们听见消息,一时着急便弃了我逃命走了。”   景初融听着永兴痛哭倾诉,心下沉沉,静默不语。   在钟粹宫中意识到永兴不曾露面的那一刻,景初融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所谓斩草除根,既然动了襄王,最好不过彻底断了襄王这一系的所有后路。襄王虽不能人事,但若是背后支持的力量足够强大,亦能将他推上龙椅。   一母同胞的妹妹永兴便有可能是其中的变数。若是借用婚嫁之事拉拢权臣,将永兴出降至世家大族,再诱之以利,未尝不可壮大襄王一系。   眼下只要毁了永兴,一切便可尘埃落定了。世族官宦不会愿意娶一位没了清白的公主,更不会为其堵上合族的荣辱。   景初融当时便料到了这一点,因而尽可能快地去寻找永兴,所幸为时不晚。   纪王的手段,未免太过肮脏狠绝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看着抱住自己号啕大哭的永兴,景初融将下颌轻轻置于永兴单薄瘦削的肩上,脑中翻腾着无数凌乱的思绪,心生物伤其类的悲凉。   现下纪王尚且用得着她来复原并解读归同策,来日若她没了利用价值,未知处境是否会比眼下的永兴更凄惨。   ***   将永兴送回钟粹宫后,景初融回到公主府便恹恹歇下。次日一早,晨光熹微,紫苏撩起帘子入内来看时,景初融早已醒来,安安静静坐在床榻边,双目怔怔望着窗外。   见紫苏来了,原本虚无迷离的目光这才凝聚起光亮。   “天才刚亮,公主醒得这么早?”紫苏讶然。   “我心里有事,睡不着。”景初融偏着头轻轻靠在床栏上,抬眼看紫苏,“晏大人回信了么?”   紫苏之怀中摸出密封好的心间递至景初融手中:“趁着天色暗,街上行人少,奴婢去取来了。”   景初融拆开信封,扫了眼上面几首暗藏字谜的诗词,便起身取了火匣子将信笺烧了。   天色将明未明,景初融带上兜帽遮住面容出了院子,经过后苑时,她脚步顿了顿,刻意绕开了后苑,另辟一条小径往府后角门去。   后苑中,顾影枕在树上打了个哈欠,并未注意到路过的那抹身影。   景初融来到约定好的茶馆雅间内,摘下兜帽轻叩着檐下悬着铃铛发出两声脆响,静待片刻,晏忠便自隐门后推门而入。   “公主,可考虑仔细了?”晏忠为景初融斟上茶水,做出个请的动作。   景初融举杯一敬,点点头道:“越贵妃一脉,一残一伤,越氏一系气数衰退,已无力与纪王党羽相抗衡。大人,虎狼当前,我不能坐以待毙,亦绝无可能独善其身。眼下纪王用着我,若是日后不再需要了呢?我若能哄得他高兴,兴许能换个和亲的机会,可任人操纵命运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故而初融此番前来,便是想告知大人,我意已决,大厉的皇位,我要一定争。   晏大人您与我母妃是旧友,待我恩重如山,初融选择的这条路未免太过凶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大人已经为我做了许多事了,我不能再强迫您随我一道冒这个险。若是大人不愿,我绝不会勉强。   出了这间茶舍,你我便是素不相识的人了,此后山长水阔,遥祝大人平安顺遂。若初融有幸能如愿以偿,届时再相认。”   晏忠定定望着景初融许久。   少女年轻娇俏的面容上有着超出年龄的沉稳与坚毅。   “云妃娘娘生养了个好女儿啊。”   晏忠饮尽杯中茶水叹道,而后一整宽袖起身深深一拜,正色道:“微臣晏忠,愿誓死追随公主,但凭公主吩咐。”   景初融忙回以一礼,扶起面前脊背微微有些佝偻的晏忠。   “公主并非池中之物,若是要夺皇位,哪里还有纪王那些庸才的份儿。”晏忠捻起几粒鱼食,撒入水中。   “而今因着襄王一事,朝局动荡,前朝官员重新洗牌,是个重塑人心的好时机。文官这处公主不必担心,有臣与谢尚书在,除却冯杜两族,再无人能与公主抗衡。大厉以武定国,故而前期纪王与襄王争夺的焦点便聚在武官派系上。”   晏忠转身望向景初融,又低头看着撒下去的饵漂在水中,只是不见鱼群来吞食。   “越氏兵力强盛,然而随着越贵妃与襄王如今失势,越氏也无可奈何。况且,还有比越氏的势力与威望更强盛的武安侯府在。   毫不夸张地说,谁能得了武安侯府的支持,谁便有绝对胜算承袭大统。也正因如此,纪王处心积虑去讨好顾老侯爷、少将军。”   景初融眉尖一蹙,缓缓抬起目光:“大人的意思是,我们最好抢先将武安侯府拉拢过来?”   晏忠摇摇头:“非也非也,臣是在提醒公主,要提防武安侯府。凭借武安侯父子现下手中掌握的禁军与金狮军的势力,他们顾氏便是想起兵夺权,让大厉的江山改姓,也不是不可。故而,公主要多加小心武安侯府。”   “尤其是顾承暄此人,公主尤其要小心提防。”晏忠执起茶盅往案几上重重一叩,眉宇间尽是不悦愤懑之色,颇有几分自家顶好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愤慨。   “此子在上京城的名声原是不错,熟料竟也是个浪荡轻浮之人。臣听闻,顾承暄屡次对公主示好,言辞间颇为强势。公主年纪轻轻,心思单纯,可莫要被这等竖子给骗了!”   景初融蹙起的眉尖登时一颤,心下好不尴尬。她眨眨眼,干笑两声同晏忠说道:“呵呵,那是自然,初融明白。”   自然是不会,从来都是她处心积虑哄骗顾承暄。   少将军才是那个心思单纯的人。   不过眼下景初融明面上归属纪王阵营,身后有纪王的势力为她撑腰,暗中又有晏忠等一众文臣帮扶,行事不必再步步维艰,故而对上顾承暄时,也比从前更为大胆,不必再去刻意撩拨他的情感。   横竖少将军的心已经落在她这了,是取是弃,皆由她说了算。   即便是弃,也要先将他狠狠□□一番。   毕竟漠川雪原那一箭带来的伤痛,刻骨铭心。   他当时可是奔着要她命去的。   而后眼见着又将对皇姐的感情加诸在她身上。   除夕漪香苑的那一夜,顾承暄郑重其事对她说,他从未将景初融视作永庆的替身看待。   可又有谁会相信呢?   无论如何,景初融是不愿相信的。   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顾承暄看向她的目光便不同寻常。   那是一种,透过眼前人的面容去追忆邈远往昔的哀恸。   景初融不知道顾承暄与永庆有着怎样的过往,但她清楚一点,便是她如今的面孔与永庆有两分相像。   景初融的偶然间从纪王的言语间得知,那一年帝王在漠川行宫冬狩,纪王随驾君侧曾见过幼时的景初融。   幼时的她与永庆,不仅身量相似,面容也极相像,如孪生姐妹一般,纪王当时还啧啧称奇。只是后来随着年龄见长,两人的模样明显有所不同,永庆锦衣玉食被好生养着逐渐趋于平庸,景初融反倒长得越来越出挑。   与她面容相像的女孩?   那日花下醉酒后,她依稀梦到被老皇指使人灌药起高热的前后经过。   她似是告别了一个人,而后自行宫密林中穿过,意欲躲避皇帝御驾。   最初听闻皇帝即将亲赴漠川参与冬狩的消息,从小照顾她的嬷嬷登时如临大敌,对景初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牢记一点:不要在皇帝面前出现,遥遥看见明黄色的御辇便要立即远远避开。   那时景初融年幼,不解其中意,只知听话照做。故而她避开了猎场,选择穿林而过,不巧一抬头便遇见一个与她年龄相仿,容貌相似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宫装,呆愣愣地看着景初融。   景初融扑闪着眼睛,上下一打量她,率先发问:“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小姑娘哆哆嗦嗦的,满目惊慌,她将瘦弱的指尖掐得发白,另一手攥着什么背在身后,小声道:“我,我是皇宫里的公主,我随父皇自国都上京城而来。肚子有些饿,就想跑出来找些充饥的果子,结果找,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景初融看了她身后一眼,道:“你别怕,我不会和你抢食物。你且把果子拿出来给我看一眼,这密林里的果实可不能随便吃,闹不好会中毒的。”   “啊!”小姑娘被吓得一哆嗦,五指霎时一松,两枚圆溜溜的果子“啪”地掉了下来。   景初融捡起果子看了看,还给小姑娘,道:“我验过了,没毒,放心吃吧。只是你一个公主,为何会忍饥挨饿,以至于自己跑出来寻找吃食呢?既然是随父皇而来,又为何会让你吃不饱饭呢?”   小姑娘似是被戳中了心事,登时涨红了脸,紧紧捂住两枚果子,瞪着眼睛冲景初融气呼呼地说道:“才没有呢!父皇最疼我了……还有,那是我的父皇,他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你要尊称他陛下,不可以跟着我叫父皇!”   景初融皱了皱眉:“可是,我也是公主啊,为何不能叫他父皇。”   “你也是公主?”小姑娘眼睛滴溜溜地上下一扫,“我怎么没见过你?”   意识到自己无意间透露了不该说的事情,景初融咬咬唇,看向她手中的果子,道:“你,……还饿不饿?两枚果子太少啦,只够勉强果腹的,这样吧,我房中还有一些糕点,你随我来,我送给你充饥。”   说着便牵起小姑娘的手往自己的寝殿跑,丝毫不给她再细究“公主”这一话题的机会。   “这些点心你若喜欢尽管拿去,只是有一点,回去之后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我,只说这是自行宫膳房内得来的糕点,知道了么?”景初融叮嘱道。   小姑娘眼睫轻颤,慌忙点点头应了下来。   送走小姑娘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寝殿们蓦地被人从外撞了开,几个凶神恶煞的白脸太监将房门踹得晃晃悠悠,抬脚趾高气昂进来,不由分说便将景初融捂住口拖了出去。   而后便是当着她那位享万人敬仰的父皇,被迫灌了碗苦涩的药汁,病重得险些丧命。   她听从嬷嬷的话,没有去主动招惹皇帝身边的任何人,亦未和皇帝正面碰上,平安无事度过了冬狩的前十日。偏偏那日莫名其妙被抓了,能直接寻到她的住处,一众太监显然是得了确切信息有备而来。   唯一的可能,便是她帮助过的那个小姑娘,泄露了她的住处,将景初融的存在告知了老皇。   “大人对永庆皇姐可有了解?”景初融品了口香茗,眼睫一敛若有所思。   “永庆?”晏忠抬起眼皮,扶着长髯看向窗外,半刻后他重新沏了壶茶,目露不悦道:“她与滕王一母同胞,据说容貌与你有几分相似。不过这也正常,他二人的生母是你母妃的同族表妹,在你母妃之前入了宫,虽生育了一子一女,却始终恩泽平平,品阶低下。   故而滕王与永庆一直不受陛下宠爱,在宫中仰人鼻息,过得很艰难。直至多年前漠川的一场冬狩,永庆主动献计,龙心大悦,自此以后,兄妹二人的处境才好过了些。”   “献了什么计策?”景初融目光一凛,追问道。   “具体计策不详,只知是得了极重要的讯息,助陛下找到了遍寻不见猎物,帝心大悦,遂重赏永庆。”   至此,先前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景初融明白,自己是被永庆出卖了。   拿自己的性命去换取滕王兄妹二人的前程,想不到皇姐小小年纪,心思竟这般深沉。   景初融不禁冷笑出声:“皇家向来如此冷血凉薄的么。”   晏忠不明所以,叹了口气道:“今日请公主前来,还有一事相告。多年来,我一直暗中查探当年造势欲毁掉云妃娘娘名声之人背后的主使,而今真相终于有了眉目。   不知公主可还记得,臣曾提及当年偷梁换柱窃换臣考卷之人?   正是当朝杜尚书的胞弟,云妃娘娘为科举公正仗义执言,那时起便得罪了杜氏一族。   此后杜氏如墙头草一般四处攀附,败坏风气,你母妃多次上奏弹劾,自此结怨更深。   杜氏依附于冯尚书,两族合力在前朝后宫打压你母妃。我千方百计寻得了那批被遣散出宫,当年服侍过娘娘的宫人,得知娘娘产后病弱以至于过逝,皆拜冯贵妃所赐。是她指使宫人下药毒害你母女二人,幸而你命大,最终活了下来。   而这一切,被陛下尽收眼底,陛下不但不阻止,反而默许了冯贵妃的作为。他只想利用你母妃的韬略来巩固大厉的江山,目的达到了,便觉得娘娘的存在着实碍眼。”   晏忠看着满目愕然的小公主,叹道:“公主啊,臣将真相告知你,是想让殿下明白,殿下要对抗的不仅仅是纪王一人,还有他身后错综复杂的不同势力。公主未来要走的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   “多谢大人提点,初融明白。”指尖紧紧嵌入掌心肉中,景初融抿紧了唇,眸色冰冷,“我绝不会纵容那些伤害过母妃的人逍遥在外,既然我回到了上京,那便将新仇旧恨一道算了。”   “公主有何动作?”晏忠问道。   景初融起身走至水池边,不紧不慢撒着鱼食,望着争先恐后涌出水面吞食诱饵的鱼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撒张大网,将形形色色的鱼一网打尽。”   看着鱼儿吞尽诱饵后潜入水底,喧闹的水面登时归于平静,景初融回到案几旁,拿起几只茶盅推演开来。   “杜氏,冯氏,纪王,一个一个来,谁都别想逃掉。”指尖一顿,景初融捏起那只自己方才用过的茶盅,扣在案几上。   “对了,还有武安侯府的顾承暄。”   ***   不出两日,御史台忽地上奏弹劾尚书杜封槐数十宗罪名,痛斥其贪墨军饷,徇私舞弊,诬陷忠良……   言官手握确切证据,言之凿凿,便是纪王有心袒护也无从下手,不得已让刑部连夜搜府拿人,数罪并罚之下,杜封槐撑不住险些一命呜呼。   风雨将至。   公主府内,景初融用掌心撑着下颌,颇为闲适地望着乌沉沉的云层,而后唤来侍女,语气轻松吩咐道:“替我传个口信。”   “请少将军明日至邀月楼赴约。”   “叮嘱他,一定要来啊。”   默了默,景初融倏的笑了,她饶有兴致地摩挲着掌心的那只小陶瓶,意味深长地笑道:“他一定会来的。”   作者有话说:   女鹅黑化值99% 第62章 偏向   “主子, 敬安公主托人传信,请您明日未时至邀月楼赴约。”   顾承暄闻言蓦地抬起头来,深邃漆黑的眸子里倏的燃起光亮, 而后悄然熄灭。   顾影偷偷打量着顾承暄的反应,心道不好,敬安公主只怕是要空等一场了。   少将军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纵横疆场提剑挽弓何等威风, 而今在小公主那里接二连三碰了壁,被公主当众斥责、忽视, 自家主子哪里能受得了这种气。   “少将军若心有不甘, 大可不必理会公主的意思,属下去替您回话。”顾影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慢着。”   身后传来顾承暄低沉冷冽的声音, 顾影回过身来微微颔首听令, 静待了许久,才听得顾承暄一声沉重的叹息。   往昔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而今面色憔悴, 他抬起疲惫不堪的眼帘, 因着近来几日夜不能寐,眸底血丝密布。   顾影见着主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暗自揣度道:“难不成少将军狠不下心, 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小公主空等一场?”   “邀月楼哪一间?”顾承暄眸色沉沉问道。   “定风波。”顾影怔了怔,答道。   都问到这个地步了, 主子多半是想去赴约的。顾影暗暗为顾承暄鸣不平, 叹道自家主子真是个冤大头,这么容易便消了气了?   “定风波?呵。”顾承暄冷哼一声, “她倒是会选, 这是想平定哪一场风波……”   顾影不敢作声。   “你去回话, 就说是我的意思,不去。”顾承暄神色恹恹撂了本诗集册子在桌上,起身负手离开。   顾影探头飞快地瞟了一眼,去见诗集翻开的那一页。   上书: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临了页末处的另一首,被顾承暄提笔圈了起来。顾影伸直了脖子去看,见少将军圈住的是: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顾影了然,少将军这是打定主意,要与小公主断绝往来,彻底斩断三千烦恼丝了。   他心下登时对自个儿主子肃然起敬,少将军当真有魄力,意志坚定,说一不二当断则断。   翌日未时末,顾影正待要将西南近来的军报呈给顾承暄过目。   他人正低着头琢磨军情,刚走至书斋前,门扇冷不防飞开,顾影顿时一个踉跄,一张清俊的脸险些撞了上去。   “主……”话到了嘴边又被顾影咽了回去,他瞪大眼睛仔细一瞧,却见近来衣着随意无心打理自己个儿的少将军,今日出奇地换了件绣了金丝滚边的广袖飞肩束腰长袍,发丝高束,在金镶玉的发冠衬托下显得越发沉稳贵气。   “顾影,备马。”顾承暄淡淡吩咐道。   “这个时辰,主子要去往何处?”顾影诧异,听令抬脚便往马厩方向而去。   顾承暄的目光越过高墙望向侯府外的那片天,状若无意道:“邀月楼。”   顾影心底“咯噔”了下,脚底猛地又是一个踉跄。   这……这不是说好了不去的么?   他昨个还暗中钦佩了一番少将军的勇气与决断……   顾影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明白主子的心思了。   ***   顾承暄策马在未时即将过去的前一刻赶到了邀月楼。   登上酒楼的最高层,顾承暄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两人见面后的情景。   顾承暄打定主意,既是小公主主动邀约他,他定要摆出冷淡疏离的态度,不可轻易再被她三言两语或是柔情蜜意骗了去。   “定风波”的门方一被打开,事先计划好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显露出来,顾承暄瞳孔骤缩,蓦地心下一沉。   “不可!!!”他的声音微不可察颤了颤,“公主,到我这边来。”   景初融坐在窗台边缘,半身晃晃悠悠悬在窗外。她一袭妃色流仙裙沐浴着赤金光辉,瘦削的身影似是风中飘摇的一只蝶,摇摇欲坠。   小公主闻声只是微微侧转了身子,静默着望着他笑了笑,不为所动。   “公主究竟想要做什么!”   对视了良久,顾承暄咬紧后牙槽,而后用近乎祈求的语气低声道:“听话,到我这边来。”   邀月楼楼内各层雅间繁多,唯独最高层只有“定风波”一间,顾承暄起初以为景初融只是想借著名字暗示什么,不曾想她是故意挑了最高的一层。   邀月楼高数十丈,若是自顶层坠落,必会粉身碎骨。   看着窗畔那抹飘摇着的身影,顾承暄消沉了许久的一颗心再次被狠狠攥紧。   “少将军先别冲动,”景初融悠然抬指轻拢着被风吹乱的额发,“你看,那抹金色的流光好看么?”   顾承暄没有任何心思去欣赏什么风景,他想上前将景初融从那个危险的地方抱下来,却又害怕她一时被惹恼了会想不开,半身探出窗外挣扎……   “公主莫要冲动,先从上面下来,好么。”顾承暄紧拧着眉头,面露慌乱。   景初融平静地望着他,故作认真地思索了一番,而后点点头。   顾承暄只觉得心口坠着千钧重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他上前一步,朝景初融伸出一只手。   景初融一手扶着窗棂,一手犹豫着缓缓伸出――   窗外蓦地起了大风,鼓的檐下垂挂的酒旗猎猎作响。   “啊!!”景初融身形一颤,禁不住惊呼出声。   顾承暄心尖一颤,额上顿时冒出冷汗,他飞身扑上前去将纤弱的身影紧紧揽入怀中。   唯恐再度失去她。   喉结上下滚动,他垂眸看着小公主双手撑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心有余悸。   察觉到顾承暄看来的目光,景初融自他怀中抬起头来,澄澈灵动的眸子在他吓得发白的面上来回逡巡,而后娇俏一笑。   这一笑,顾承暄便知道自己又败了。   一败涂地,彻彻底底。   却也是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无甚可悔。   风势愈大,重重黑云笼罩着上京城,逐渐逼近一方巍峨的皇宫。   “公主!公主!”   雅间的门蓦地被敲响,外头传来连翘急切的声音。   顾承暄抱起景初融俯身将人稳稳放在地上。   “何事如此慌张?”景初融走过去打开门扇,让连翘进来。   连翘颤着手指向皇宫方向,缓了缓紊乱的气息,说道:“宫里来人通传,陛下快……快不行了,只怕是熬不过这一宿,请公主速速入宫。”   雅间内的两人闻言皆是目光一凛。   “我送公主入宫,与公主同去。”顾承暄看向景初融。   景初融并未推辞,带着连翘便急急出了邀月楼。门外候着公主府的马车,景初融登车,顾承暄骑马在一侧护送。   这样也好,入宫的这段路程里是否暗藏着危机,景初融不清楚。但若是先前行刺她的幕后主使再想动手,值此动荡不安的时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景初融端坐车厢内,慢慢将左手自袖间伸出。   摊开掌心,涂上印泥的手掌中赫然拓印着武安侯府的兵符式样。   是她方才被顾承暄紧拥在怀中时,趁机自他身上摸到兵符飞速印下的。   连翘取出早已浸润好的纸覆上景初融的手掌,成功将兵符图样印至之上。   景初融将纸平整展开,取出一只团扇摇了摇,不多时,纸上的图案便被隐去了。   她将白纸仔细叠好,塞入荷包中交到连翘手上,叮嘱道:“陛下重病垂危,事不宜迟,将这物件速速交至晏府。”   马车来至宫城前,景初融入宫后,马车载着连翘当即回了公主府。   府后角门处,一身着粗布衣裳,不易引人注目的小厮接过连翘给的荷包,迅速揣入袖中。   ***   时值初秋,暑热未消,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却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景初融入殿时,发觉龙榻之下早已围了许多人。   纪王与襄王依次来同老皇道别,而后是位分高的嫔妃,公主。   轮到景初融时,她一步一步登上台阶,步履沉重。   纪王等人逐步推至台阶下,让出位置。   望着那张比梦中面孔更加衰老虚弱的熟悉面孔,景初融轻启丹唇,局促而生疏地唤了声:“父,父皇”。   老皇双目迷离,闻声将散乱的目光僵硬地转过来定在景初融的面上,混浊不堪的眼珠费了不少劲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父皇,这是十三皇妹景霁,乃云妃所出。回京约有一载了,唯恐扰了父皇静心休养,故而儿臣一直不曾带皇妹来面见父皇。”   纪王立于阶下陈述道。   不料老皇闻言霎时掀起皮肉松弛的眼帘,如遭雷击。   他喉咙间含糊不清发出粗糙的“呵呵”声,布满暗沉斑纹的手颤颤巍巍伸了出去,却在触到景初融的那一刻,牟足了劲一推。   无声宣泄着毫不掩饰的惊惧与厌恶。   没错,那个动作力量很微弱,却传递出显而易见的意味。   父皇厌恶她。   景初融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她当即握住了那只衰老的手,身子上前一倾,直直挡住了老皇的脸,分隔开阶下人与老皇之前可见的视线。   “父皇,父皇。景霁知道父皇放心不下我,景霁来的迟了,呜呜呜,父皇……”景初融敞开声音痛哭,泪如雨下。   “父皇,女儿在这,您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给女儿,尽数说与女儿听罢。”   此言一出,阶下立着的纪王一众人只当是老皇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幼女,情绪激动,父女二人有什么体己话,因此也没有多想,并未心生疑虑上前察看。   若此时有人上前一看,便能轻易察觉出老皇神色的不对劲。   已是强弩之末的皇帝眼睁睁看着景初融将满殿人全部挡在身后,又见景初融虽声音凄切,泪如雨下,但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毫不掩饰,透露出冷冽而狠绝的威胁。   景初融的一只手悄悄扣在了他的命门上。   她在威胁老皇!   老皇怒急攻心,又苦于无人可求援,神志越发糊涂,然面色微微红润,隐隐有回光返照之势。   他的另一只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抬起,缓慢伸向景初融,手臂连着手指颤抖的比方才更为剧烈。   直至生命的最后关头,他这个做父亲的依旧不肯放过亲生女儿。   只是这一次,那只手刚刚沉重地抬起,便直直剧烈抽搐着,而后猛地僵住,一瞬间坠了下去。   景初融沉着冷静地看着眼前衰老的皇帝的生命体征逐渐消失。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搁在老皇的鼻间试了试。   确认没有气息。   但景初融仍不能完全放心,她的指尖仍在试探着老皇颈侧的脉搏,一面试着,一面极其自然地装作同老皇说笑着的模样。   等了片刻直至确认面前之人已无诈死的可能后,景初融这才详装一愣,而后放声大哭――   “父皇,驾崩了……”   纪王闻言猛地上前将景初融推开,抢在众人之前扑到龙榻前紧紧抓住老皇的手,失声痛哭。   景初融被推得重重跌倒在床尾,似不知疼痛一般仍旧撕心裂肺地哭着。   而后满殿之人齐刷刷跪下,有的没的一声接一声跟着以悲恸的哭声附和着。   不知过了多久,景初融哭的没了力气,这才被强忍着止住“悲痛”的纪王指使宫女,将她搀扶着出了门去偏殿歇息。   景初融哭得眼眶发红,止不住地抽泣着。直至转至回廊,入了偏殿内歇下,她这才逐渐止住了哭声,待到前来劝阻安慰她节哀的宫人一一退下后,她的面色愈发冷静。   景初融哭了太久,面部微微有些僵硬。她忽地想笑,发自内心的想笑,于是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看起来尤是悲伤的模样。   但她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轻松了。   这世间,从此少了一个能威胁到她的安危的人。   ***   皇位最终落到了纪王手中。   新君继位前夕,宫中蓦地不太平起来。先是天降异象,后有冯贵妃离奇病倒,紧跟着接二连三诸多怪事频发。   流言蜚语一夕之间甚嚣尘上,登基在即,纪王不想多生事端,遂命钦天监占卜缘由。   是夜,一道先皇遗旨被请入了储秀宫,阖宫震动。   整日里养尊处优坐等荣升太后,被吹捧地飘飘然的冯贵妃登时自美人榻上跌落在地,柳眉倒竖尖声怒斥着传旨太监:“胡说!陛下怎会下旨让本宫陪葬!你们这群阉人休要诓骗本宫!”   “咱家哪敢诓骗娘娘呢?先皇与您伉俪情深,临去了还舍不得您,实在是令人动容,娘娘,这是您的福分。   近日宫中异象频生,占卜了一番也是这么个意思,先皇在那头迟迟等不见娘娘,着急来催了。”   传旨公公蔑着细长的眸子瞟了眼面色煞白跪在下首的冯贵妃,悠哉悠哉地扫了下拂尘。   “不,不,”冯贵妃嘴唇发青不见血色,她哆嗦着猛地抬起头来:“皇儿呢?皇儿在何处,本宫要见他!他是你们未来的君主,我本宫是他的生母,本宫是要做太后的人!皇儿不会眼睁睁看着本宫赴死的,他在何处?把他给本宫叫过来!”   “娘娘,咱家劝您还是省省力气罢。别挣扎了,没用的。这道旨意是纪王殿下亲自取出来的,若非殿下的授意,咱家也不敢来惊扰了您呀。”   传旨公公冷嗤了一声,眼中尽是轻蔑,他将圣旨赐下,转身踱着步子慢悠悠晃至殿门前,而后回身撂下话:   “新君登基在即,自然容不得眼皮底下再出什么乱子,您若违了先皇的意,不愿去陪陛下,嘿呦,谁知道殿下能否顺利继位呢。   对了,咱家好心提醒娘娘一句,您的兄长冯首辅也是这么个意思。咱家劝您哪,好好收拾收拾,为免夜长梦多,最晚明个天亮前,您就得上路了。”   冯贵妃染着艳丽丹蔻的指甲深深嵌入肉中,刺出的鲜血攀上指尖,染的丹蔻猩红刺目。   她面色惨白,两眼空洞地盯着那道明黄圣旨不作声。   ***   是夜,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宫人依着吩咐送来鸩酒、白绫、匕首等物,而后一言不发退了出去,给殿门落了锁。   让冯贵妃自行选择了断的方式,也算是全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空旷冷寂的大殿全然不复往昔的热闹,唯余冯贵妃一人孤零零的背靠着华贵的紫檀椅,像只破败的提线木偶,没有丝毫生气。   殿外突然传来清脆的落锁声音,“吱呀”一声,紧阖着的门扉骤然大开。   冯贵妃闻声倏的抬起眼皮,眼珠动了起来。未来得及看清来人便慌忙急急冲过来,步伐太急一不留神踩到了裙摆,登时狠狠摔倒在地,狼狈至极,丝毫不见往日的高贵与雍容。   一角天缥色华贵裙袂飘入她的眼帘,冯贵妃艰难地抬起脖颈,目光逐渐上移,待到看清那张姣好绝色面容后,冯贵妃顿时怒目圆睁,斥道:“你来做什么!等着看本宫的笑话么!”   景初融敛眸一笑,淡淡道:“是啊,娘娘的这副模样可不多见,自然要赶在您咽气前,再来好好欣赏一番。”   冯贵妃何等高傲的一个人,闻言一口闷气堵上胸口,憋得她险些窒息。   “宫门落了锁,你是如何进来的!   “既然我能将娘娘自太后的位置上拉下来给父皇陪葬,又如何不能掌控这小小的储秀宫?”景初融走至上首端坐,噙着笑睥睨着她。   冯贵妃蓦地被难以言喻的恐惧揪住,寒毛倒竖脊背发凉,她哆哆嗦嗦抬起手指向景初融:“你……是你……,你要害本宫,竟将皇儿也诓骗了去……你太可怕了……为何,为何要让本宫送命!”   “自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想让贵妃娘娘一命抵一命。”景初融拔出匕首慢条斯理擦拭着,皓腕翻转刀光一寒,晃得冯贵妃“啊呀”一声紧闭双眼。   景初融扫了她一眼,将匕首归入刀鞘。   冯贵妃战战兢兢睁开眼,定了定神,眸中猝然透出凶光。   她抓起放置在手边,宫人方才送来的匕首,对着景初融便刺过去――   “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地。冯贵妃难以置信地望着瘫软无力的手腕,而后四肢酸软“噗通”一声五体投地。   “怎,怎会这样……”冯贵妃惊觉全身似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瘫软成一团,没有半分力气。   景初融走下台阶,站在冯贵妃的脸旁,而后给她喂了一粒药丸。   “没什么,熏了些软骨香而已。”指尖滑过案几上的酒盅、白绫等物,景初融颇为闲适地问道:“娘娘喜欢哪种方法呢,是鸩酒,匕首,还是……”   话未说完,冯贵妃便一头撞向身侧的柱子,怔了怔,骨碌碌滚到景初融的脚边,没了气息。   “啧,真脏。”景初融踢开她,俯身拽起被压住的夜行披风,嫌弃地看了看指尖蹭上的血。   她用帕子慢条斯理抹去指尖血迹,转身出了宫殿,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身后,火光渐起。   出了宫城,景初融褪去披风交给侍女烧掉,而后步入重华殿。   纪王与顾承暄等人皆在此处,正紧锣密鼓商议登基事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忽见宫人慌慌张张赶来禀告:“大事不好,储秀宫走水了!”   “什么!母妃她如何了……”纪王蓦地一顿,而后缓缓坐下,从容道:“横竖她也过不了今夜的。”   “殿下节哀,娘娘她,已经薨逝了。”   纪王的眼皮颤了颤:“葬身火海了么?”   “扑灭了火后,奴才们入殿去寻贵妃时,发现贵妃已然触柱而亡,生前似是……似是疯癫了的症状。”   “疯了?!”阖宫登时寂静下来,纪王起身重出殿外往储秀宫方向奔去。   众人亦跟着出了重华殿。   察觉到顾承暄的视线意味不明落在自己身上,景初融目光一闪,眉尖蹙起,柔声抽泣道:“贵妃,贵妃她为何突然疯了……”   而后纤弱的身形晃了晃,被顾承暄及时接住揽入怀中。   景初融靠在顾承暄胸前,哽咽着颤声道:“将军,我好怕……”顾承暄的目光在她指尖略一逡巡,抽出锦帕蘸着茶水,将景初融的手牵了过来,低垂眼睫为她一点一点认真擦拭着。   景初融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自己的一双纤纤素手上,目光陡然一震――   指缝里残存着几缕浅淡血丝。   景初融的心登时沉了下去。   “将军……”她轻声婉转唤道,音调娇柔得像猫儿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在心口轻轻挠上一挠。   顾承暄动作一僵,头也不抬继续专心为她擦拭着素手。   景初融的一颗心紧张地咚咚震颤着胸口,她拿不定主意,顾承暄究竟猜到了几分,又是否会为她隐瞒。   顾承暄静默着起身将沾着血丝的湿润帕子团了团,借着偏殿的烛火烧了个干净。   而后回到景初融面前,望着她。   许久,他沉声道:“今日之事与公主无关,下次记得藏好痕迹。”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火葬场进行中,杖打顾狗,吐血ing   【带带下本预收《帝台夺娇》专栏第一本喔】她逃,她追~   强取豪夺(疯批帝王x娇软美人)   相府嫡女明斟雪收留了个无家可归的小哑巴,他文文弱弱的,却待她极好。   她喜欢的菜,他彻夜去学;她病时,他剜心取血为引;她多看了两眼悬崖上的花,少年都愿冒生命危险,为她摘来。   本以为这是世上待她最真的心,却在这时,她开始频繁噩梦。   梦里,明家倾覆,父兄惨死,她被面容模糊的新帝囚于金殿,日夜纠缠。   滂沱大雨里,她抓紧最后一线生机逃至宫门前。却见帮她掩护的宫人垂首跪在此处,雨水冲刷着淋漓鲜血,满地猩红可怖。   身后猝然炸开惊雷,新帝怜惜地捏起她的下颌,笑得阴鸷残忍:“斟儿想逃去何处,又能逃去何处?”   时日越久,梦中那个疯子的面容也愈加清晰。   ――正是白日里对着她笑得青涩的少年。   原来那不是梦,是她悲惨凄楚的前世。   而她现在有了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明斟雪欲避开孽缘仓促与他人定亲,不料竟被端正自持的小哑巴双目赤红逼入角落。   独孤翊眸色沉沉,音色低哑凌乱:“别来无恙啊,孤的,皇后。”   *   前世明斟雪薨逝后,独孤翊失魂落魄跪倒在陵寝前,暴戾的帝王声泪俱下,近乎癫狂。   “皇后遗愿,是与孤生异衾,死异椁么?”   “孤偏要与斟儿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火光滔天焚心蚀骨,独孤翊紧拥她的画像以身殉之。   重活一世,他伪装成温润君子,放低姿态千方百计只为诱她入怀。   她却只想逃开。   满眼温柔笑意蓦地僵住,独孤翊的眸底霎时笼上一层阴鸷,他将玉扳指捏作齑粉,卸下良善伪装贪恋地凝望着她:“你的未婚夫婿已身首异处,斟儿,你只能是我的妻,任何人都夺不走。”   心口猝不及防传来剖裂剧痛,独孤翊呕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望向捅穿胸口的匕首。   那是他送给斟儿的及笄礼。   ~~~~~~~~~~~~   【食用指南】①双C,1v1,he;真火葬场,强取豪夺emm我是土狗   ②披着前世马甲,男主追妻女主救赎,女主逐渐恢复前世记忆。   ③非常规重生,挫骨扬灰式虐男主   ④屯稿中,不鸽,可放心入 第63章 失魂落魄   将将灭了一场火, 宫城内乱糟糟的,纪王无心再商议登基事宜,众人便依着礼数劝纪王节哀, 而后纷纷离宫归府。   因着居于同一坊内的缘故,景初融与顾承暄同行。   马车才驶出皇城,便被拦住了。   “何人如此大胆, 敢当街拦下武安侯府的马车?”景初融心中纳罕。   侍卫挑开帘幕一看, 竟是顾承暄的亲卫顾影。   见着敬安公主亦在此,顾影不便多说, 颔首道:“侯爷有令, 请少将军即刻回祠堂领罪。”   景初融闻言心下一紧,目光不自觉地转向顾承暄。却见他面色如常, 敛眸思忖片刻便应了下来。   将欲起身下车, 又坐了回去,眸底掀起微妙波澜, 他笑了笑对景初融轻声道:“无事, 公主不必多虑, 我安排侯府侍卫护送公主回府。”   无事……不必多虑……   他知道些什么?   景初融脑中飞速盘算着,面上仍是懵懂的模样,她微微错开顾承暄的目光, 抿抿唇点头应了应。   顾承暄这才放下心来起身离开。   帘幕再次落下,将外界与车厢隔阂开。   “公主坐稳了, 属下护送您回府。”   “有劳。”   漆黑的车厢内只能听见车夫驱车声与车轮滚动的声音声, 偶有几声人语飘来随后逐渐消失在凄厉的寒风中。   景初融心下越发惴惴不安,她琢磨着顾承暄离开前给她留下的话, 总觉得其中隐藏着什么意思。   该不会, 事情败露了吧……   马车在公主府后稳稳当当停住, 景初融搀着侍女的手下了车,道了谢后转身入府。   方一入府,景初融便握住紫苏的手,低声吩咐道:“我趁夜出去一趟,你帮我在府中做好掩护。”   紫苏惘然:“夜渐深了,公主孤身一人在外不安全。”   “无妨,我去武安侯府走上一遭,天亮前一定回来。”景初融不容她阻拦,便往后苑去。   她走至一棵参天高的长青树下,望了望纹丝不动的枝叶,淡淡道:“出来吧,顾影,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   枝干晃了晃,繁茂的枝叶丛中倏的现出一抹影子,转眼间便自半空中跃至大树下。   顾影站在景初融面前,满目惊异。   “公主何时发现的?”   “自你奉命藏在我府中的第一天起。”景初融言简意赅答道,而后目光一闪,“我不会武功,做不到在不惊动贵府守卫的情况下入府。你带我去,好么?”   “公主要悄悄摸摸的进武安侯府做什么?”顾影机警地注视着她,“再者说,在下不过是武安侯府的一个小小侍卫,在不知公主意图的条件下,为何笃定我会愿意帮公主?”   “因为你听命于少将军,而他要你暗中时刻保护我,对吗?”景初融戴上兜帽,将系带束紧。   “带我进去,我要见顾承暄。”景初融直视着顾影。   “不成,现下主子正在府中领罚,怕是主子也不愿在这般情境下见到公主。”顾影皱了皱眉。   “你若不愿帮我,明日一早武安侯府安排亲卫日夜窥探敬安公主府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的消息便会传遍上京城。”景初融笑意不达眼底,并未打算就此作罢。   顾影闻言霎时瞪大了双眼。   天爷呀,少将军这是惹了个什么人物!胆子也忒大了!   “这……”顾影在心里权衡一番利弊,点点头答应,“我可以帮公主入府,但是公主……”   顾影面露犹豫之色。   景初融抬眸望他,道:“但说无妨。”   “若是少将军事后追责,还望公主对我略略帮扶个一二。”顾影叹了口气。   “是我强迫你带我入府的,责任由我一人全盘揽下,与你无关,不会连累你受责罚。”景初融道。   顾承不自在地用舌尖顶了顶后牙槽,点点头应下。   ***   武安侯府祠堂前空旷的庭院内,顾承暄解开上衣,袒露着上身端端正正跪着。   凛冬强劲的寒风赛过锋利的刀片,自赤丨裸的肌肤上一刀一刀剐过。   “你可知罪。”老侯爷沧桑低沉的声音蓦地自院落中响起。   “儿子认罪,但凭父亲责罚。”不知是否因着被冻着的缘故,顾承暄的音色听起来比平日里还要冷上几分。   “嗯。”武安侯手握虎尾钢鞭自祠堂内缓步现身。   他看着跪在庭院中面色坚毅的儿子,叹了声气:“顾氏统领大厉十万精兵强将数十载,令众将士心悦诚服,靠的是恪守军规,严明军纪。即便是你位及统帅,犯了错,也要挨罚,并且要重罚。   暄儿你向来行事谨慎稳妥,何时出过这么大的纰漏!武安侯府的兵符何等重要,若非线人无意间在相熟的铁匠处发现纹样泄露及时追查,你可曾想过自己的一时疏漏将会酿成多大祸患!   虽说你有先见之明,随身携带着假兵符,但毕竟也让人近身得了手,该罚!”   老侯爷负手背对着顾承暄立在朔风中,坚若磐石挺若老松,可观得巍巍风骨。   “上京城的所有线人已然出动,相信此事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父亲,”缄默许久的顾承暄蓦然出声,他抬起头望向武安侯,神色庄重:“恳请父亲号令线人归位,停止搜捕。”   “你说什么?”武安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儿子自有决断,恳请父亲停止追查此事。”顾承暄神色不改,朗声正色道。   老侯爷看向顾承暄的眼神倏的复杂起来。   顾承暄微微昂首,道:“儿子不会拿武安侯府统领的十万将士冒险,请父亲安心。至于大意失职致使兵符图样外泄一事,儿子罪责难逃,愿领责罚。”   “好,好,记住你的本分。”武安侯点了点头,抬手扬起紧握着的虎尾钢鞭,颤颤巍巍着步子走至顾承暄的身后,沉声道:“这一鞭,你且受着,长长记性。”   顾承暄昂首挺胸跪着,毫无惧色。   破空之声倏的划破寂静的夜,钢鞭疾啸着割裂冬月朔风而来,重重抽击在顾承暄的背部。   “啪!”   沉闷的击打声听之则令人霎时心惊肉跳,更不用说受刑之人深受着何等痛不欲生的疾苦。   顾承暄的背部登时青紫一片,隐隐渗出血珠,浮现出清晰的鞭痕。   一墙之隔的庭院内,鞭声抽响的那一刻,景初融的心狠狠颤动了一下,似是被无形的指尖紧紧掐住。   她险些推开相隔的门冲了出去,是顾影及时阻止了她,低声道:“公主不可,若是被老侯爷发现,只怕今夜情形会更加严峻复杂。”   穿堂风一吹,景初融打了个寒颤,登时冷静下来。   她缓了缓神,背部紧紧贴着墙壁,双眼紧闭默默听着庭院内骇人沉重的鞭声不断抽响。   一下,两下,三下……   景初融开始不自觉地在心里偷偷数着,每多数一次,她的掌心便会冒出更多冷汗,心上所受的震动便会更重一分。   钢鞭明明击打在顾承暄的身上,她却感觉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也不知庭院里正在受刑的顾承暄如何了……   数到后来,景初融的一颗心都数乱了,听着动静仍不见有收手的意思。   最后一鞭落下,凛冬长夜终于安静了下来。   今冬的第一场雪倏然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大若鹅毛。   顾承暄仍旧挺直脊背,赤着上身端端正正跪在冬夜初雪里,挺拔如劲松。   背上骤然一轻,他闷哼了声,强抑着将涌出喉咙的血沫咽了回去。   行刑全程,他咬紧牙关隐忍着碾碎骨肉般的剧烈痛楚一声未吭。   雪势渐大渐厚,顾承暄直直跪在雪地里,洁白的雪片方一落上他的肩背,便沾上了未凝固的血水瞬间被染红。   老侯爷打累了,虎尾钢鞭倏的自手中脱落,他不敢去看儿子背部惨不忍睹的伤势,顶着疾风离开,空余一声沉重的叹息随风飘荡在夜色中。   庭院中登时再度寂静下来。   角门被推开时的“吱呀”声无比清晰传入了顾承暄的耳中。   背上倏的一暖,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随披在肩上的斗篷一同笼住了他,似是迟来的春意,为他隔开凛冽的冬季。   背部僵硬不能动弹,顾承暄艰难地转动脖颈,侧目去看。   肩上披着的月白斗篷率先闯入眼眸,颜色淡淡的,却强烈而精准地刺中了他的心事。   两人彼此错过,时隔多年在漠川雪原重逢时,却是剑拔弩张之势。她身着月白斗篷一心逃脱他的追捕,他张弓搭箭险些伤了她的性命。   那一箭,一定很疼。   顾承暄心道。   思及此,一股汹涌滚烫的猩热猝不及防冲上喉间漫过唇齿,饶是顾承暄竭力隐忍也为时已晚――   一口鲜血喷洒在雪地里,而后又是一口。   撕裂般的痛楚漫布胸腔,甚至压过了背上鞭伤带来的痛苦,疼得他五脏六腑绞作一团。   “主子!”顾影当即跪地去查看顾承暄的伤情,满眼担忧。   顾承暄缓了缓气息,一言未发只是以手示意顾影起开。   他慢慢抬起头来,唇角带血。   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看清了面前立着的少女的面容。   顾承暄艰难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单薄的笑,他朝少女缓缓伸出手。而这番动作不经意间牵动了肩背部的伤处,顾承暄疼得“嘶”的一声倒抽了口冷气。   “顾影,”顾承暄咳了两声,满是不悦沉声问道,“谁允许你将公主带来的。”   “不关他的事,”景初融上前两步将顾影挡在身后,“是我威胁他将我带来的,你要怨,就来怨我吧。”   顾承暄敛眸低低地笑了两声,片刻后,他喉结微动,气若游丝:“我哪里舍得怨公主。”   顾影面上一僵。   景初融蹲下身来轻轻揭开斗篷的一角去查看他的伤势:“你这伤……该如何是好……”   “无碍,皮肉伤而已,稍稍休养些时日便好了。”顾承暄强撑着跪的麻木的双膝起身,顾影方欲上来搀扶,顾承暄摆摆手示意他不用。   “顾影,雪天路滑,你将公主平安送回公主府再来侯府复命。”顾承暄慢慢行了几步,回首吩咐道。   “主子,你伤势严重……”顾影不愿。   “小伤而已,军旅中人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下,还怎么保护身后之人。”   顾承暄望着月色与雪色间遗世独立的少女,轻松笑了笑:“公主啊,回去罢。   难为公主大雪天亲自走这一遭,我今日也算是明白公主的意思了,在不愧对武安侯府麾下十万将士的前提下,公主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其余之事皆由我担着,公主不必有后顾之忧。”   景初融心尖一颤。   他果然猜到了。   他明白她的野心与手段,却依然愿意为她隐瞒。   顾氏世代忠于圣旨钦定的君主,唯独这一次,顾承暄选择了景初融。   ***   是年冬,纪王继位。依大厉祖制,新帝登基当北巡前往漠川封禅,文武百官随驾君侧。   挂念着行宫里有将她养育大的人,景初融亦请命同往漠川。   年节,纪王率百官在漠川行宫共度。   除夕的烟火点亮夜空,旧章在颂声中落入尘埃,新岁伊始,恍然惊觉,景初融已经离开漠川一年了。   一年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室内被炭火烘得暖意融融,景初融依偎在云娘娘的怀里,听瞿娘娘讲述她不在的时日里行宫发生的趣事,听着听着,泪水不觉间盈满眼眶,滑落下颌。   年三十过后不久便是正月十五元夕。   漠川的元宵灯会向来是极热闹的。   晏忠与景初融商议进一步的事宜时,顾承暄托人来信,邀小公主于元夕夜出宫赏花灯。   得了晏忠的授意,紫苏拆了信封一本正经、字正腔圆将信笺从头念到尾。   首句便是“去年今日此门中……”   “停!”景初融清了清嗓子,尾指动了动示意紫苏跳过开头。   紫苏飞快瞟了眼垂眸饮茶的晏老大人,见大人面色不佳,遂心领神会跳过这一段,复又念道:   “只缘感卿一回顾,使我思卿朝与暮……”   “噗!咳咳咳……”景初融憋不住,登时一口茶水呛出来。   对面晏大人的脸色更黑了……   “花言巧语,不过尔尔。恕臣直言,公主要多加提防顾承暄,依臣看,这元夕灯会的邀约,公主还是推却罢。”   晏忠瞥了眼那封亲笔信,满脸的不耐烦。   景初融摇摇头,道:“不,我应当应他之约。毕竟,若想再探得更多可用的消息,还要从顾承暄这一方入手。”   晏忠眉头紧缩,半晌,他叹道:“罢了,公主自个当心。老臣还是那句话,此人目的不纯,多加提防。”   ***   元夕这日,景初融换了身色彩鲜丽的宫裙将欲出门赴约,好巧不巧遇上了谢怀芝。   谢怀芝抱著书卷与字画,身后跟着背著书箱的小厮,走得微微有些吃力。   “新岁安康,谢公子!”景初融主动上前。   谢怀芝闻声微微一怔,而后颔首看了看怀中的书卷,颇为歉疚地笑着:“新岁安康,祝公主长乐未央。恕怀芝不便,不能行礼,请公主见谅。”   “无妨无妨。”见微微展开的画卷末端提着“云涛”二字,景初融便多看了两眼。   谢怀芝见状也不遮掩着什么,遂请景初融走至湖心亭间,将画卷与书卷一并摊开展示给她看。   “家父欣赏娘娘的才情,从前向娘娘讨要过几副字画,这些年来我亦在暗中搜集保存着散落民间的云妃真迹。后经我整理,统共得了这么些,听闻娘娘最后的岁月是在漠川行宫中度过的,遂将字画皆带了来告慰娘娘在天之灵。”   景初融首次见到母妃的真迹,她一幅一幅逐笔看过去,指尖轻轻触碰着字画,似是透过经年沉淀的笔墨,触到了消失多年的母亲。   眼眶蓦地一酸,景初融快速眨眨眼将泪水收了回去,而后走至另一幅画卷旁细看。   画上绘着二八少女采莲,笔触生动,灵活自然。   “这幅画是娘娘早期作品,那时她是江南云氏一族有名的才女,尚未女扮男装化名入京赶考。”谢怀芝在一旁为景初融讲述。   画上亦提了一行小诗,向来是云妃即兴之作,颇有少女的情趣。   景初融逐句看去,眉尖不由微微蹙起。   这首诗,她见过,是从前云娘娘闲暇时题写的。   甚至连笔迹与行书风格都与画上小字十分相像。   却与她后期入京后的笔迹有极大不同。   景初融的视线逐渐下移,而后钉在落款处的“云”上。   目光陡然一震。   云,那个陪伴着她十余年的云娘娘,闺名正是“云”。   “谢公子,这幅画呢,这幅也是我母妃的真迹么?没有假手于人?”景初融的情绪忽地有些激动,她颤着声焦急地望向谢怀芝。   谢怀芝倾身仔细一观,郑重地点点头:“正是,说来这幅来之不易,是云妃娘娘早年作品,公主且看这处,落款‘云’二字是云妃娘娘的闺名,而‘云涛’是娘娘为了考科举用的化名。”   景初融倏的抓住谢怀芝的衣袖,微微有些哽咽,一时百感交集,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   谢怀芝被小公主的反应惊得云里雾里,他微微蜷缩着手指,犹豫着问候道:“公主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景初融摇着头流泪不语,指尖在落款处摩挲着。她抬起头拭去泪水,看向谢怀芝:“敢问谢公子,可还记得我母妃生前的模样?”   谢怀芝眉头紧锁,认真思忖了许久。   景初融眼含泪光,满目期待急切地望着她,透出近乎于祈求的眼神。   谢怀芝忽地面色一霁,眼皮倏的抬起:“大致面容隐隐约约还是记得的。”   景初融喜极而泣,抿抿唇问道:“若是她站在面前,谢公子能确认是否她本人吗?”   谢怀芝点点头,而后神色一凛:“公主此言何意,娘娘不是早已薨逝了么,怀芝怎会有机会再见到娘娘。莫非云妃娘娘她……她还活着?!”   景初融不愿再浪费时间,她当即抓住谢怀芝的衣袖,牵着他往自己从前在行宫中居住的宫殿方向跑去。   一对少男少女成双自亭台楼阁间轻巧奔逐而过,就连随风飘起的衣袂都显得那么相称般配。   少女时不时回首与牵着的少男眸中含笑对望,喜悦之意溢于言表。   顾承暄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番场景。   他按照约定的时间提早在一处楼台中等候景初融,左等右等不见人影,直等得准备的花都蔫了,凉了的茶水都换了七八回,酥软的糕点风干成硬邦邦是面团,还是没有等到小公主。   甚至连一句推辞不来的话都没有等到。   顾承暄就这么被放了鸽子了。   心下有些郁闷,顾承暄苦笑着看了看为景初融准备的礼物,不由深深叹息。   他起身出了楼阁往景初融的居所方向走,行不过百步,见到的便是这么一番情景。   一盆冷水登时浇彻全身。   他怔怔地望着桥上宛若天作之合的一对才子佳人,难以言喻的痛感霎时刺穿心头。   “当啷”一声,为她精心挑选的玉簪蓦地落地摔了个粉碎。   一同碎掉的还有他的那颗本就支离破碎的心。   顾承暄远远望着那对身影自视野中消失,他眸底风云瞬息万变,孤身一人立在寒风中静默了许久,而后垂下眼,失魂落魄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文案剧情到,决裂嘎嘣脆,让我们挥挥手告别顾狗(bushi他一定会回来的)   ~~~~~~   本来计划写杖打的,突然想到顾狗趴在板凳上被打pp,有点emm……   转念一想赤/裸着上半身跪在风雪里,咬紧牙关为了小景隐忍着一声不吭,鹅毛大雪覆上背部斑斑血迹,或许画面效果更好一点~   晏大人黑脸ing:淦!哪来的狗子又在拱我家白菜! 第64章 决裂   一处不起眼的宫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宫室门倏的被推开。   殿内一人执书卷,一人擦拭着□□,闻声蓦地一怔齐齐望过去。   却见景初融牵着位青衣公子而来, 她跑得有些急了,停住脚步时气喘微微。   “这……”两位娘娘对视一眼,而后轻轻笑了。   “融融快到云娘娘这儿来, 瞧你累的都出汗了。”执书卷的那位抬起手腕招了招她, 而后视线落在景初融身后的那名男子身上。   谢怀芝定了定神寻声望去,蓦地浑身一震, 怔怔颤着唇说不出话来。   而后目光一转, 复又看清了那位坐着擦拭□□之人的面容,更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谢怀芝“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景初融听到动静转身去看时, 心下已然明了。   只听谢怀芝俯首朗声道:“一别数载, 晚辈谢氏怀芝,拜见云大人, 瞿将军。”   强烈的酸涩之意漫过心尖, 攀上眼角。十余年积蓄起对亲情的强烈渴望骤然凝聚时未免太过汹涌, 撞击得心绪跌宕起伏,景初融鼻子一酸,泪水登时盈满了眼眶, 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流淌。   湿润的目光沉沉转到云妃身上,景初融屈膝跪下, 叠手俯身深深一拜:“女儿拜见娘亲。”   “啊……”云娘娘与瞿娘娘面面相觑, 忙起身去扶起两位年轻人。   “这是怎么啦,融融为何哭成这副模样, 谁给我们融融委屈受了, 瞿娘娘去帮你打跑他!”   瞿娘娘手执□□转腕一舞, 立时疾风凛凛,几招之内足以观得其深厚功底。   “多年不见,瞿将军的一杆枪仍是使得出神入化。甚好,甚好,两位前辈原来都还好好活着,这实在是天大的喜事!”谢怀芝亦忍不住微微哽咽。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云娘娘将哭得伤心的景初融紧紧搂在怀中安抚,看了看谢怀芝,道:“这位小公子,你来说,为何称我为云大人,又为何称她瞿将军,还有,融融怎的突然想起来唤我娘亲了?”   谢怀芝面色一变,满目愕然:“娘娘您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么?您是化宁十七年的一甲状元,建极殿大学士,敬安公主的生母云涛啊。”   而后转向手执□□飒爽英姿之人,道:“您是定国公府嫡长女,飞隼军前任统帅瞿妃娘娘。”   “啊?”云妃与瞿妃皆是一惊,“小公子,你说的这些,我们可不清楚。”   景初融起身唤来侍女,吩咐道:“替我去将药老伯请来,再去定国公府的居所知会一声,请他们遣亲眷来相认。”   整座漠川行宫除了药老伯,其余宫人在云妃薨逝之后全部被遣散归乡,若想知道当年真相,药老伯处兴许能问出一二。   不多时,身形佝偻、发须斑白的药老伯便被请了来。他提着药箱,刚踏进宫室内便笑着问:“诸位新岁好啊,让我这个糟老头子来看看,哪位身体抱恙啊?一丸药下去,保证药到病除……”   话未说完,景初融便当着他的面屈膝跪下,药老伯吓得“G呦”了声,胡子一吹瞪大了眼:“融丫头啊,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景初融却不似从前那般乖顺,执拗地不肯起。   “老伯,您是看着我长大的。十余年了,您为何一直对融儿隐瞒生母的下落,融儿的娘亲明明一直陪在融儿身边,老伯您为何只字不提,眼睁睁看着母女相见却不能相认。   娘亲和瞿娘娘当年是何等骄傲风光的女子,为何失去了记忆被困在这行宫消磨许多年。融儿求您了,老伯,您将这一切的真相说出来罢,求您了。”   药老伯闻言登时怔住了,他慢慢沉下本就佝偻的身子,一点一点,直至跪在景初融的面前,而后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微臣愧对公主,对诸位隐瞒了真相十数年。   臣本是上京太医署令,当年获罪被贬至行宫。遵先帝之令,以药毒害两位娘娘,使其忘却往事,如行尸走肉的废人一般养在行宫中。   两位娘娘彼时声誉极盛,一位战功赫赫为大厉开疆拓土,一位力压群臣助先帝安邦定国。先帝将两位娘娘收归后宫以用之,许诺携手共治天下,然则心有怨怼。功高震主,声誉过盛反倒招致祸患,先帝顿觉颜面无存,遂对外宣称两位娘娘薨逝,实则打入行宫,磋磨其锋芒。   臣不忍两位娘娘饱受毒药折磨,遂在先帝起驾回京后解了娘娘的毒,奈何时日太久,身体虽无大碍可行动自如,但神智劳损太过,将过往之事尽数忘却了。   公主年幼,臣唯恐公主知道真相后难以承受,万一走漏了风声会给公主招致杀身之祸,遂自作主张将此事瞒了下来,而今扪心自问,老臣愧对公主,还请娘娘与公主降罪。”   阖宫寂静,落针可闻。   烧得热烈的炭火也驱不散凛冬的寒意。   目光定定望向云妃,只见她松松挽着云鬓,簪了支苏簪子,眼角已然被世事磨出了浅浅皱纹,气质温婉极富有书卷气,一如上京文臣口口相传的那样。   景初融的眼眶再度湿润。   她想起幼时被噩梦纠缠着的每个不眠夜,云娘娘将她抱着怀中哄睡,一面在臂弯里摇啊摇,一面哼着轻柔的童谣。就这般陪着她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熬的眼底两团乌青越发明显,云娘娘也不曾有过一丝怨气。   她想起被先帝下令灌药之后的生死瞬间。那那药是冲着要她性命灌下去的,景初融高烧不退,直烧得面黄肌瘦,整个人都枯萎了。   卧在榻上奄奄一息的那些日子里,也是云娘娘衣不解带日夜守在床畔照料着她。景初融偶有神志清明的时候微微睁开没有生气的眼眸,便能看到云娘娘抹着眼泪,容色分外憔悴。   ……   原来娘亲从未远去,她一直都守在她的身边,在花开花落里陪着景初融长大。   娘亲忘却了所有,唯独没有忘记去爱她。   云妃模糊了泪眼,她怔怔看着景初融,半晌,温柔地朝她招招手,轻颤着声音唤道:“融融,到娘亲怀里来。”   岁月予她以温柔,从来没有将她的孩子带走。   景初融再也忍不住了,霎时失声痛哭扑到了云妃的怀中,抽噎着一声又一声唤她:“娘亲……”   满殿众人亦见之感伤,不由垂泪。   谢怀芝哽咽了下,站在景初融身侧轻声安慰她道:“公主……”   门扉蓦地吱呀了声,两重声音次第响起。   “姑母!”   “姑,姑母……”   抬眸望去,来者正是定国公府承袭爵位的小公爷与郡主瞿剑兰。   “姑母,您不认识我了么?我是剑兰啊,小的时候,是您亲手教我和兄长习武的呀,姑母您最疼爱剑兰了,总会变着法地哄剑兰开心……姑母,姑母?”   望着满脸茫然的瞿妃,瞿剑兰心底不由一沉。   “怎会这样!”瞿剑兰十分焦急,她上前抓住瞿妃的手,禁不住哭出了声:“姑母您别吓剑兰,定国公府现下除了兄长,剑兰就只有您一个至亲之人了。”   瞿妃虽不记得面前站着的一对少男少女,闻声却有所动容,慢慢红了眼眶。   “原来,原来我也有亲人啊,真好。”她低声呢喃着,握紧了兄妹二人的手。   “好孩子,不哭了啊,姑母的确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姑母既然回来了,往后便重新疼爱着呵护着你们。谁敢欺负你二人和融融,我这一杆□□必不会饶了他!”   景初融亦走了过来,一手紧紧牵着云妃,一手搭在瞿妃的手腕上,感激的笑了笑。   “皆大欢喜啊!皆大欢喜啊!”   众人寻声齐齐望过去,这才发觉顾承暄与常伯琛不知何时跟着瞿氏兄妹而来,站在外围观望。   常伯琛拍击着手掌上前来庆贺,站在瞿剑兰的身边朝内拱手一礼道:“晚辈宁远侯府常伯琛拜见瞿将军,云大人。”   而后往瞿剑兰面前凑了凑,见着瞿剑兰满脸泪痕不由心疼地轻“啧”一声:“小祖宗,别哭了成不成,我常伯琛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见不得祖宗你哭……G?!”   常伯琛侧身倏的一闪,一记力道十足的拳风堪堪擦着他的颧骨而过,被顾承暄飞身上前来一掌挡下转腕化去劲力。   常伯琛识相地往顾承暄身边靠了靠,咬着牙低声道:“谢了兄弟啊,够意思。”   顾承暄白了他一眼。   “常世子,我早已警告过你,不许对我妹妹这般轻浮!”年轻的定国公收了拳风,满目愤慨瞪着常伯琛,将瞿剑兰紧紧护在身后。   常伯琛撇撇嘴角,苦着脸说道:“我这不是瞧着剑兰伤心,好心来安慰呢么。再者说了,早晚我也是要去你们定国公府下聘的,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当着贵府唯一的长辈的面,我常伯琛……”   “你吃我一拳!”定国公火冒三丈,手背青筋暴起,登时便要发作。   “好了哥哥,别闹了,当着姑母的面,成何体统。”瞿剑兰面露尴尬拉着兄长的箭袖晃了晃劝慰道。   常伯琛早已往顾承暄身后偏了偏,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开溜。   “长烁,你看我逃跑的姿势帅不帅!能不能吸引剑兰的目光?”常伯琛缩在顾承暄的背后地上说道。   顾承暄毫不掩饰一脸满眼看的嫌弃神色。   他白眼一翻,视线不知为何偏偏落在了景初融的身上。   只见谢怀芝满眼的担忧与怜惜,立在景初融身侧轻声安慰着,体贴至极。   不知他说了什么,引得景初融与云妃相视一笑,频频点头。   而云妃看着谢怀芝的眼神难掩满意与欣赏。   像极了宝贝闺女领着姑爷上门,岳母越看越欢喜。   脑海中蓦地炸开方才他站在桥下时所看到的画面。   一双璧人,匹配同称,携手对视,含情脉脉。   顾承暄面色一沉,深邃的眸底波涛汹涌。他垂下眼睫,一股邪火倏的窜上头顶,越烧越旺。   他在嫉妒。   手脚冰冷,冷意顺着四肢百骸侵蚀着全身,冷得他那颗支离破碎的心恍惚间停止了跳动。   低敛着眼睫,顾承暄不禁将微微泛白的唇紧抿成一道薄情的线。   而后薄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无声吐露出满心的委屈。   是的,他在委屈。   又有什么用呢?满殿其乐融融,独他一人怀揣着沉重的心事,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   元夕过后,新帝领群臣起驾回都,景初融遣人暗中将云、瞿二妃亦接回了上京。瞿妃回到定国公府重新坐镇,执掌飞隼军兵权,云妃被景初融安排着悄悄带回公主府居住。   景初融是被两位妃子捧在掌心里好生呵护着长大的,瞿氏自然愿意携定国公府及其麾下兵马作为景初融坚强的后盾。   “融融你尽管安心,大厉兵马三分,现下越氏被削弱,无力掣肘你。以定国公府目前的实力可与武安侯府相匹敌,况且以谢尚书与晏次辅为首的文官均站在你这边,你的胜算大着呢。”瞿妃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勾画,胸有成竹地叩了叩桌面。   景初融以手托腮沉吟片刻,微微蹙了蹙眉尖:“这么一来,矛盾的焦点还是武安侯府啊。”   “所有眼下你要做的,便是尽可能快地想方设法去削弱武安侯府的兵权,即便短时间内不能削弱,也要尽力去分散其麾下兵权,尤其是要想办法将顾承暄调出上京城。   武安侯年事已高,现如今侯府十万大军的主心骨是顾承暄,而他又另行统帅三万金狮军,那可是精锐中的精锐。”瞿妃顿了顿,用指尖在“顾”字上画了一个圈。   “融融,找个机会将顾承暄的兵权分散出去。”   景初融眸色沉沉若有所思,看着那个逐渐干涸消失的“顾”字,她点了点头。   “融融,”云妃自挑开帷幔进来顺势偎着景初融坐下,“方才娘亲派出去的线人回禀消息,滕王听闻新帝漠川封禅一事,得知先帝已去皇位易主,便同外族勾结在大厉西南一带拥兵自立为帝。”   “什么?!西南?”瞿妃闻之愕然。   云妃微微颔首,目光沉重:“不错,他也算是有点头脑。西南一带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具有得天独厚的有利条件。况且西南九部的势力强悍,滕王既然得到了九部的支持,这对大厉一方是个巨大的威胁。   现下新帝正一筹莫展,西南守备军传信告急,请求朝廷增派兵马与大统领支援,战事迫在眉睫,新帝却拿不定任命谁为平叛大将军。那些武将多是不愿意的,这一遭环境恶劣,条件艰苦,胜算不大,极有可能马革裹尸有去无回。   我依着往昔战事的规格估量了下,要想平定叛乱,至少需要五六载的时间才能彻底平息,将西南收归我大厉疆土。”   “有去无回,五六载……”景初融略一思量,忽地抬眸看了看瞿妃:“娘娘方才说要想办法分散武安侯府的兵力,这难道不是一个合适的机会么?”   “西南凶险,只怕武安侯府不会主动请缨。”瞿妃犯了难。   “这有何妨,派谁去还不是新帝一句话的事。圣旨赐下,再难追回,顾承暄他就算不愿去,也不得不去。”景初融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盘算着。   是夜,新帝肱骨之臣觐见,陈述号令武安侯府出兵的种种有利条件,新帝听罢深以为然,认定平定西南叛乱势在必得,遂连夜赐下旨意,封少将军顾承暄为兵马大元帅,不日出征西南。   公主府内,景初融点上一盏灯,坐在灯下描摹着时兴花样。   “融融,如你所料,圣旨下了,一切都在依着你的计划走。”云妃坐在她身边,轻轻放下了一盏燕窝羹推给景初融。   “嗯。”景初融颔首不语,端起燕窝羹埋头认真吃起来。   “怎么了?”云妃察觉到女儿情绪有异,似是有些闷闷不乐。   景初融也不作声,只是摇摇头。   “娘娘,公主。”连翘挑开帷幔入了内室,“少将军来了,在会客厅候着,指名要见公主。”   “这……”云妃神色登时一凛,下意识伸手将景初融搂入怀中紧紧护住。   “这么快就查到融儿身上来了?告诉他,公主歇下了,不见!”云妃厉声吩咐道。   连翘面露犹豫,为难地望向景初融,低头绞着手指嗫嚅道:“可是,少将军发话了,若是今夜见不到公主,他便明日一早再来,早早到公主府外候着直至公主肯见他。”   “强人所难,成何体统!”云妃眉目一沉,忍不住轻斥出声。   “娘亲,让我去见他一面吧。若是迟迟不给见,明朝他在正门外候着指不定要惹来什么闲话呢。”景初融依偎在云妃怀里,轻轻叹息着。   “今夜我便将态度挑明,自此我与他分属不同阵营,再见面,便是敌对之人了。”默了默,景初融眼睫低垂,沉声道:“况且西南凶险,这一见,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云妃轻轻拍着女儿的肩背,而后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若是情况有异,察觉到来自顾承暄的任何威胁,立即出声呼救。   景初融一一应下,起身推门出户。   方一绕过回廊,尚未走至会客厅,便见得庭院内一棵参天高的大树下立着英挺秀拔的背影,宽肩窄腰身姿如松。   听得熟悉的脚步声,顾承暄慢慢转过身来,借着不甚明朗的月色,依然可以窥见他眸中溢出的温柔。   “来了?”他轻声问道。   “少将军不在会客厅候着,怎的出来了,可是府中下人招待不周?”景初融轻描淡写问候了一句。   “非也,我见院子里的花开了,便想凑近些好好看看,记得深刻些。毕竟我即将离开上京城了,这样好的花,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夕。”顾承暄口中说着看花,视线却一点也没落在花上,他定定看着景初融,专注而虔诚。   景初融被他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便匆匆问道:“少将军夤夜赶来所为何事?若只是为了看花,贵府的花草树木可是出了名的精致,又何必亲自往我府中跑这一趟。”   顾承暄沉默片刻,突然小心翼翼地唤了声:“融融。”   景初融颇为意外地一挑眉,抬眸疑惑地望着他。   “融融。”他又一次唤道。   景初融颇有些鄙夷地笑了笑:“原来少将军今日是特地赶来调情的么?抱歉,让少将军失望了,本宫没有这种兴致。”   顾承暄沉默不语,眸底溢出的柔情登时敛起。   半晌,他闷闷道:“是顾某冒犯了,今日前来,是为了同公主道别的。”   景初融点点头,借着月光欣赏指尖的丹蔻,漫不经心道:“此事我早已知晓,无需少将军刻意提醒,天色不早了,少将军请回吧。”   顾承暄面色僵了僵,他微微垂下头难掩失望:“公主……就没什么要同我说的了么?”   “那依少将军之见,本宫应该说什么呢?”景初融将目光自丹蔻上移开,一挑眉不以为意地轻嗤道。   “对了,”她微微扬起下颌,转过身来直视着顾承暄:“少将军可能不知道,那位所谓的心腹向皇兄举荐少将军出征西南一事,是本宫授意他去做的。”   静谧的夜空忽地起了一阵风,凛冬已退,余寒犹厉。一连温和了数日,本以为这个春天不会再冷了,倒春寒偏又在这一夜开始发作,冻得人猝不及防。   背对着光晕,景初融看不真切顾承暄眸底汹涌的情绪去,她猜测着,顾承暄此时应当是极恨她的。   “为什么。”顾承暄沉声吐出了三个字,语调冰冷不掺杂着疑惑与质疑,有的只是难以言喻的痛心与不敢置信。   景初融恍惚间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她抬指轻轻抚过左臂,那里,在她与他初见时,被他毫不留情一箭划开皮肉,至今,还留有痕迹。   顾承暄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停留在纤细的臂弯上,心下顿时明了。   “这里,曾经被将军的一支箭伤过,本宫至今记得将军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本宫,好不威风。”景初融自嘲地笑了笑,而后冷声道:“将军那一箭,险些要了本宫的命。”   潇潇夜雨悄然自空中飘落,若即若离,缠绕着无边愁绪,细细密密扎进顾承暄的心里,刺地他心口抽痛难以呼吸。   顾承暄黯然垂下眼帘,低声问道:“所以在公主心里,顾某一直是个十恶不赦、时刻威胁着公主性命的人,对么?”   景初融默不作声。   “公主恨我,恨我啊……”顾承暄仰起头,淅淅沥沥的雨丝划过他的面上,滴落下颚,分不清楚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是我自作多情,公主对我,只有利用,从未动过心,是吗?那些撩拨的话语,都是骗我的……”   喉结上下一滚,他将承载着万千思慕的沉重目光投在景初融面上:“我知道你在骗我,可是公主,我是真的喜欢你,我顾承暄敢对天起誓,今生今世,我只对公主一人动过心。   漠川雪原误伤了公主我难辞其咎,可数日以来,公主难道真的一点也看不见我的真心吗?公主说过的那些话,当真没有半句是真心实意的吗?”   景初融闻言淡然一笑。   “虚情假意罢了,少将军怎么当真了呢?”   顾承暄呼吸一滞,心脏蓦地如遭重击。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的月亮不要他了。   “雨势渐大,将军请回吧。边境凶险,没个五六载只怕难以平定,你我就此别过,一别两宽,今后互不相干了。”景初融的背影透着决绝,她撑着伞消失在雨夜中,任顾承暄如何挽留,也不曾回头。   作者有话说:   就是说准备把顾狗发配去边境过个几年~(恶魔低语) 第65章 命悬一线   寒笼长夜, 雨落上京。   景初融听得到顾承暄在唤她。   一声,一声,逐渐低下去, 直至被潇潇雨声完全覆盖,彻底挡在了身后。   这场倒春寒来的急且凶。   室内燃上了银霜炭,云太妃拿着帕子替景初融擦拭着滴水的发丝。   “公主, ”紫苏收了伞匆匆进来, “少将军还立在庭院中不肯走。”   景初融猝然抬眸。   云太妃动作一顿,侧身望了眼女儿, 诧异道:“融融, 你同他说什么了?”   景初融取来玉檀香牛角合木梳,垂眸梳开擦拭干净的青丝, 低声嘟囔着:“表明立场而已。”而后便不愿再多说。   “这样不行呀。”云太妃起身走至窗前, 将窗扉推开一条缝去看外间的雨势。   “雨下得越发急了,纵是身子骨硬朗, 也禁不住在凄风苦雨里淋一夜啊。”云太妃合上窗扉, 纳罕道:“这人怎的这般作贱自己, 何苦来哉……”   景初融梳理青丝的动作越来越慢,她打开梳妆匣正欲将木梳收回去,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什么物件。   她无心瞟了眼, 目光一怔。   是顾承暄落在她枕边的小陶瓶。   景初融犹豫着将这物件捏起来轻轻摩挲着。   “紫苏,”景初融转身对她摊开掌心, 吩咐道:“将此物拿去还给他, 就说物归原主,不必再念着了。”   紫苏伸手接过来, 应声撑伞出去传话。   云太妃在一旁静静听着, 半晌, 她坐在景初融的对面认真看着女儿:“娘亲知道那位将军为何不肯走了。”   景初融抬起水润润的眸子看向她。   “因为舍不得。”   “他挂念着的不是那个小物件,是你啊。”   景初融摇摇头,咬了咬唇思忖片刻,问道:“娘亲,你说如果一个人被伤得彻底,他会如何去报复那个伤害过他的人?”   云太妃将景初融的手轻轻牵过来,放在掌心里压了压,眉目温柔:“傻孩子,有些事不是这么算的。”   见女儿眨着水润的眸子,满眼懵懂。云太妃怜爱地轻抚着她的发顶,“不懂没关系,慢慢你会明白的。”   ***   顾承暄被夜雨浇得浑身冰冷,面色苍白。   就像山巅的一座石,没有生命,无喜无悲地伫立在那里,长久地伫立在那里。   闻得耳畔响起水花被踏开的声音,漆黑的眸子陡然一颤,顾承暄面色微变。   他好像又活了过来。   神经已被倾盆雨浇的麻木,情绪转变的分外迟钝,一点惊喜尚未来得及穿透无尽悲戚,便在看清来者面孔的那刻猝然陨灭。   “少将军,公主命奴婢将此物还给您,公主说了:物归原主,不必再念。”   唇角微微颤了颤,顾承暄想说些什么,却无力说出口。   物归原主?   这本就是她的东西啊。   她竟连这都忘却了么……   原来那段过往于她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经历,以至于早已随随便便抛却脑后,不记在心里。   那段回忆,她弃若敝履,他却念念不忘珍藏了许多年。   顾承暄抬手抹去满面雨水一言不发,而后失魂落魄踉跄着转身离去。   没有带走小陶瓶,也没有接过景初融授意送来的伞。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秋风又起,不觉间已是顾承暄离京后的第二年中秋,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定国公府于邀月楼设中秋宴,景初融亦在受邀之列。   暮色将合未合,酒楼明灯高悬,景初融登楼赴宴。   席间宾客把酒言欢畅所欲言,好不热闹。   “听说了吗,武安侯府的少将军不日便要回京了!”   “何时的消息?快细细道来!”   景初融手执银箸动作蓦地一僵。   “我家郎君在兵部任职,昨个得的消息,千真万确!叛党伏诛,西南九部被打的心悦诚服,上表陛下愿意归顺大厉。顾少将军领兵以少胜多,屡战屡捷,而今西南已定,即将班师回朝凯旋而归!”   “G呦!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值此佳节,诸位何不共同举杯庆贺,能得如此良将,实乃我大厉之幸啊!”   “可不是嘛,九部之乱自先帝登基时起便是大厉的心腹之患,谁也不愿意去处理那堆乱子。寻常将领领兵能否和九部打成平手都未可知,更不敢妄想区区两载便能将九部治的服服帖帖的,少将军实乃天纵英才!”   “奉命于危难之间却能扭转乾坤,少将军此番得胜归来,这加官晋爵是一样也少不了的。”   ……   席间关于顾承暄的言谈越发火热,景初融听入耳中,心下惴惴不安,登时没了胃口干脆将银箸放下。   他就要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可能这么迅速平定了如此棘手的叛乱!   私下商议时,云太妃等人明明估算清楚了平叛所需的时日,最快也需得五载,为何顾承暄他去了不过两载便能班师回朝!   想到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她将他伤得那般透彻,离开地又那般决绝……   景初融心乱如麻,指尖颤了颤微微蜷缩起来,不经意间碰倒了茶盏,香韵醇厚的茶水顿时洒满了面前的长案。   “公主,公主没事吧?”立于两侧的侍女忙上前来收拾残局,见着小公主的脸色不甚好,遂关切地问道。   陡然听闻这个消息,景初融一时心慌的厉害,只觉得呼吸急促,她用手捂着胸口起身欲离开雅间,去观景台赏景散散心透透气。   甫一起身,只闻一人惊呼声未断便已血溅当场,席间蓦地一静而后纷纷大乱,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紧逼着随之而来的还有刀剑出鞘后凌乱冰冷的铿锵声。   景初融霎时一惊,抓住侍女的手后退几步背靠墙壁,穿过大乱的人群伺机往门外跑。   侥幸逃出了雅间,景初融回头一望,只见内里死伤无数,贵妇人与侍女齐齐捂住流血的伤口身形一晃软绵绵瘫倒,闻声赶来施救的侍卫手执兵器正与作乱的歹人殊死搏斗。   景初融眉尖紧蹙,她握紧了正瑟瑟发抖的侍女的手,拉着她趁乱顺着楼梯向下逃跑。   越跑心越慌得厉害,景初融脊背沁出冷汗,她咬着牙拼尽全力同侍女逃出生天。   她看清了那伙歹人的面容。   披头散发,瞳色灰绿,身量魁梧威猛。   这是北疆十二部族人的样貌特征。   十二部的细作竟已不知不觉间渗透进上京城了吗?   而大厉里里外外的守将竟无一人察觉,究竟是大意疏漏,还是里应外合有意为之?   他们特地选在中秋佳节,万民同庆时作乱,背后究竟有何阴谋?   景初融脑中飞速盘算着所有问题,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蓦地脚步一顿,景初融瞳仁骤缩,手脚打着颤往后慢慢退去。   一个粗矮魁梧的蒙面歹徒手执弯刀堵住了景初融的去路。那人灰绿色的细狭眼睛里闪着精光,手中的弯刀似是刚杀过人,淋漓鲜血自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流淌。   他对着景初融一打量,登时发出咯咯的怪笑声,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粘粘腻腻的目光自景初融身上不住来回逡巡,似是在欣赏即将到手的猎物,那眼神让景初融见了分外恶心。   歹人叽里咕噜说着景初融听不懂的语言,而后猛地跳起来夸张地挥舞着手中弯刀,满嘴“哇里哇啦”得意地戏谑着面前的两个柔柔弱弱的中原女子。   侍女顿时被这番古怪骇人的动静吓得禁不住放声大哭,景初融将她紧紧护在身后,一手悄悄摸出身上藏着的暗器。   见面前女子面色镇静毫无惧色,歹人十分不满,他两眼一眯,发出不悦的低哑咆哮声,像是发作前夕的凶兽在释放着危险信号。   弯刀一扬,刀锋闪着浸着血色的光砍向景初融――   “唰!”顾影拔剑从天而降,长剑擦着利刃反手一挡,兵刃相接火花飞溅。   歹人的怒火已然被点燃,他发出的嘶吼声震耳欲聋,顾影咬着牙执剑勉力抗住那人的进攻,腕骨一转瓦解了他的攻势,趁机将人一脚踹开,扭头拉起景初融便跑。   不料歹人反应极快,他自被压塌的碎片堆里爬起,捶着胸膛发出巨吼捡起弯刀一跃而起,直冲着景初融身后的那名侍女劈来。   电光火石之间,景初融侧身一闪将侍女推向顾影,喝道:“带她走!”而后被歹人逼得转身便往反方向逃去。   “公主!”顾影接住脚步踉跄的侍女,回首望着相隔甚远的景初融。   “带她走!快啊!再耽搁下去,一个也逃不掉!”景初融的声音自远处飘来,顾影闻声瞳孔一震――   完了!   他奉顾承暄之命留守上京护卫公主安全,若是小公主受到一丁半点伤害,只怕主子知道后会发疯!   “公主!”顾影见其余侍卫来了,忙将侍女交由他们保护,自己当即带着人手冲着歹人所在的方向追击过去。   景初融听着身后逐渐逼近的吼叫声,饶是手脚发颤冷汗涔涔也不敢放慢脚步,她拼尽全力在邀月楼中四处奔逃,不料一时慌不择路竟逃至建在空中的观景台。   观景台外修建了一道阑干,若是从阑干上翻过,便会坠入邀月楼下洪流滚滚的汹涌江水之中。   景初融猛地刹住了脚步,她飞快打量着四周,惊觉左右皆是死胡同一条,没有去路,前方便是临江而建的观景台,跳江逃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后路则被歹人阻断。   景初融累极了,她思绪凌乱急促喘息着,直觉自己被逼入了绝境却无计可施,登时心乱如麻惶恐不安。   歹人手中的弯刀血迹斑斑,很快那柄刀上也将染上她的血。   景初融直面着他,脚步被逼得踉跄着不断后退。   直至纤细柔软的腰身抵住硬梆梆的阑干,标志着她退无可退。   景初融喘息了下,悄悄摸出匕首,咬咬牙下定决心与歹人同归于尽。   她握紧了匕首,掌心的汗多的几乎握不稳刀柄。   景初融面色煞白紧盯着那人手中弯刀落下时的角度,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保持冷静以便于精准瞄准歹人的要害,在他手中弯刀落下的瞬间给他致命一击。   弯刀被高高扬起,刀锋甩出几点血滴洒落在景初融的脚边,蓦地锋芒一闪,弯刀直冲着景初融的颈侧砍来――   说时迟那时快,倏的一支白羽箭自歹人后心穿透前胸,裹挟而来的力道之大冲击的那人稳壮的身形瞬间失了控,猛地向前扑去。   “轰!”歹人的身体过于沉重,竟齐根撞断了观景台外围的阑干,断翅的鸟一般猝然飞出酒楼“噗通”一声坠入奔流着的汹涌江水中,转眼间便被怒浪张开巨口吞噬掉。   景初融背靠着的那处阑干亦受到牵连,身后忽的一空,景初融失去依靠霎时往后一仰。脚后踩了空,纤薄的身子登时直直向下坠去――   落下去的瞬间,景初融的眼前蓦地闪现一抹影子飞身扑上来,一只灼热有力的大掌包裹着她纤细柔软的手,紧紧抓住腕骨阻止她下坠。   景初融的身子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她听得到滔滔江水的奔逝声,看得见浩浩荡荡的波涛有何等威力。   此刻,她的性命全部系于攥紧腕骨的那只手上。   景初融仰起脸,目光顺着那只结实有力的大掌逐渐上移。   入目玄色铠甲充斥着震慑人心的力量感与绝对的威严,不由令景初融感到心安。   而后视线定了定落在那人的眉眼,景初融看清了来人的面孔,心下顿时一紧――   顾承暄提早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章节肥一点,可在规定标准之上添加适量瑟丨瑟(我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感谢在2022-07-09 01:08:30~2022-07-10 02:12: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urmure.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强势   男人掌心的炙热感十分清晰, 灼烧着她那颗惶惶不安的心。   目光交汇的一刹那,景初融的心脏好像漏了一拍,她慌忙垂眸错开视线, 无意间松开了那只手。   “专心!”   头上传来顾承暄冷冽低沉的声音,景初融仰起下颌,不偏不倚看见他漆黑深邃的眸底浮现出了惊慌之色。   “抓紧我!”顾承暄手背青筋暴起, 以为小公主厌恶她至极, 宁愿自半空坠下去也不愿被他施救,心脏登时猛地一颤, 他将她攥得更紧了些。   景初融听话照做, 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他结实有力的手臂。顾承暄如释重负,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紧绷着手臂甫一发力, 景初融顿时被强悍的力道拔高了些, 窈窕身姿轻盈得像一只蝶,倏的被抛了起来稳稳落入一个宽阔坚实的胸膛中。   就是面前的甲胄有些硬有些冷, 硌的她不舒服。   但让她感到无比心安。   景初融揉揉面颊, 额头忽的蹭过顾承暄的下颚, 被几根未清理干净的细微胡茬扎的蹙了蹙眉。   她恍然回过神来,掌心在甲胄上一推当即挣扎着要下来。   顾承暄也不为难她,俯身躬着腰直看到她脚尖着了地才敢放开手。   方一落了地, 余光蓦地敏锐捕捉到箭矢射来的寒光,景初融瞳孔一震, 来不及多想两手当即环过顾承暄的脖颈, 按着他将自己压倒在身后软榻上。   箭矢堪堪擦着顾承暄俯身前倾时飘起一缕的发丝而过,“铮”的一声钉入两人身侧的梁木中。   那支箭显然是淬了毒。   顾承暄闷哼了声, 两手撑过景初融头顶, 稍一偏头, 无意间唇贴上了小公主柔软细腻的脖颈,温热的触感霎时传至他冰冷的薄唇,少女独有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他的鼻间,十分微妙。   顾承暄敏锐察觉到,身下的小公主全身陡然一颤。   喉结滚动,顾承暄僵硬地将唇自她温软的颈侧移开,耳根“腾”的红了个透。   射出暗箭偷袭的刺客已被赶来的侍卫一剑贯穿,顾影提剑着急忙慌冲过来。   “将军!公主!属下来……啊我的眼!!”   顾影飞奔而至蓦地一怔,霎时被眼前场景惊的目瞪口呆。   他把剑一抛,当即捂住双眼一步一步慢慢后退:“属下不知,属下什么都没看到,二位继续……”   临走时还不忘嘀咕了声:“都说小别胜新婚,书本诚不欺我。”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飘入两人耳中。   顾承暄:……   景初融:???   “起,起开。”景初融下意识地想要将人从身上推开,单膝一顶刚欲抬脚踹,忽的想起顾承暄方才赶来救了自己性命,若是抬腿便踹未免显得自己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   “公主?”耳侧低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嗯?”景初融登时回过神来,自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抽身。   “饶臣一命。”顾承暄低喃道,小公主纤长的睫羽微微卷翘,轻扫着他的下颚痒酥酥的。   “什么?”景初融听的云里雾里,十分莫名其妙。   “嗯……公主若是想发泄不满也可以,只是这处若是伤了不好医治,故而请公主开恩饶臣一命。”   景初融顺着顾承暄的目光往下一瞟,愣了愣,倏的挪开了自己抵在他身下的膝盖。   顾承暄缓缓起身,眼睫低垂,眸底复杂的情愫汹涌翻滚着。   思念,遗憾,重逢,悲戚,劫后余生而倍感珍惜,形同陌路而无可奈何……   他忽的轻叹了声,嗓音温柔低哑:“谢公主不伤之恩。”   顾承暄将手伸直景初融面前,意欲帮她借力起身。   景初融只是垂眸淡淡瞟了两眼,毫不领情拨开他的手,掌心撑着软榻借力,腰肢一转轻巧翻身而起。   放眼一望,明灯热烈的光影之下,素有上京城第一酒楼美誉的邀月楼一片狼藉,血迹点点,伤痕斑斑。   景初融抬指提着裙袂,小心翼翼寻着落脚处一步一步走。   “公主。”   身后蓦地传来顾承暄欲说还休的声音。   景初融脚步一滞,回首去望他。   皎月清辉透过宽阔的观景台笼住了顾承暄半身,男人身姿如松,甲胄折射月色闪着凛凛幽光,月光下颀长挺拔的身影俊美的像一尊泛着清辉的玉雕。   “月亮出来了。”他道。   景初融抬眸望向天际高悬的一轮圆月。   “我知道。”她淡淡应了声。   金风卷着丹桂的清香倏的钻了进来,拂过对望着的两人的面颊。此间寂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顾承暄凝望着月光下小公主熟悉的面容,他身着泛着冷冷寒光的甲胄,眉眼语调却是格外轻柔:“今夜的月色很美。”   景初融眼睫轻颤,闷闷应了声“哦”便转身离开了。   沉重的叹息声消失在上京城不平静的长夜里。   两载不见,她依旧对他心有隔阂。   顾承暄回忆着这些时日,自己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只为早一点回到上京回到她的身边,不曾想策马方一入城便遇到如此险境,若是他晚到一刻,只怕……   可是小公主似乎仍不待见他呢。   顾承暄深吸了口仲秋月夜的凉意,孤身孑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长烁,长烁!”常伯琛跃过楼梯上前来。   “这边的残局有自有人奉令来收拾,方才上来时正巧迎面遇上了小公主,她人都走远了,你还不去追,在这愣着做甚?”   顾承暄咬了咬后牙槽,敛眸不语。   “哟,怎的,被抛弃了?”常伯琛伸长脖颈凑近顾承暄面前去观察他的脸色。   见顾承暄面色不善,遂轻啧了声,恨铁不成钢地锤了锤他的胸:“两年了啊顾承暄,两年了!这么长时间还开不了窍,我实在好奇你的脑袋瓜里是不是被兵法填满了,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追求姑娘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会吗?追呀,使出浑身解数去追她呀!”   “说得轻巧。”顾承暄冷哼了声,铁青着脸往外走,忽的脚下一顿。   他默默转向常伯琛:“怎么追?”   常伯琛一时语塞,气不打一处来:“你问我怎么追?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你哪里得罪了小公主。不过你若想好好将人哄回来,需得认清错误,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顾承暄想了想,问道:“她喜欢什么,我便送什么,这样可行么?”   常伯琛颔首,露出甚感欣慰的笑容,庄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孺子可教也。买买买,送送送,放肆买,使劲送,你少将军不差钱!”   是夜,顾承暄唤来顾影,安排他自府中打探景初融的喜好,彻夜准备。   翌日一早,武安侯府出了数百人抬了百余只半人高的箱箧齐齐运往敬安公主府,将公主府正门至景初融居住的院落前的路堵得满满的,几乎不容人通行。   两个时辰后,一应箱箧皆被原原本本退回了武安侯府,随之回赠的礼品是敬安公主亲口赏的一句话――   “告诉你们将军,有病抓紧治。”   又过了半个时辰,宁远侯府内一阵鸡飞狗跳,常伯琛被顾承暄揪着耳朵提拎出来。   ***   邀月楼祸乱一事暂时查不到什么线索,那帮异族人显然训练有素,计划周全。败势初显时便收手撤离,及时止损。   然而中秋过后不久,北疆十二部之首苍狼部的王子朝诺忽的领使者来访,新帝特设国宴为苍狼部王子接风洗尘。   顾承暄到时,发觉自己的席位与景初融紧挨着,颇为惊喜。   不料他甫一坐下,景初融便起身吩咐侍女为她换一个席位。   侍女便引着景初融坐到对面的一方席位上,恰在此时常伯琛招摇着入殿,宫人引他落座,常伯琛方一落座便惊觉身旁是敬安公主,登时满眼惊愕,再一抬头只见对面席位上的顾承暄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   常伯琛面露尴尬清了清嗓子,嘴角一挑对着顾承暄暗示着什么。   少将军视若无睹。   常伯琛飞快瞥了眼小公主,对着顾承暄再次挑了挑嘴角,为了能让好兄弟领悟得更透彻些,他刻意多抽了两下嘴角,同时两道浓黑粗眉卖力地飞舞跳跃着。   少将军依旧面无表情,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常伯琛被气得咬牙切齿,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不料白眼刚翻了一半,身旁骤然传来小公主无比亲切的问候――   “本宫见世子面肌痉挛,世子可是身体不适,急症发作了?”   常伯琛狠狠一挑眉,正欲开口辩解,便听得小公主好心帮扶道:“本宫记得定国公府的瞿姐姐擅长医治中风偏瘫等顽疾,待会儿本宫便亲口将世子的症状同瞿姐姐如实交待……”   常伯琛闻言顿时瞠目结舌,手忙脚乱坐直身子拱手一礼,舌头打结磕磕巴巴道:“不必不必,常某无甚大碍不敢劳烦公主费心。”   “G,”景初融眉尖微蹙,“世子不必推辞,本宫见世子病得不轻,世子这般抗拒若是耽搁了病情便不好了。世子务必放心,本宫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仔仔细细将世子的症状详细告知瞿姐姐。”   “不必不必真不比,公主您菩萨心肠,常某无福消受……”常伯琛急得坐立不安。   一想到顾承暄在对面虎视眈眈,常伯琛当即起身冲过去将顾承暄连推带拉推搡着塞到自己的位置,按着肩膀让他坐下。   “那什么,小公主这边我招架不住,长烁你帮我劝劝她千万勿要在剑兰面前毁我英名,求求你了求求你了,顺带着你俩多聊聊增进感情,我看好你长烁!”   说罢一溜风闪到顾承暄原本的位置坐下。   景初融不动声色瞟了眼身侧之人,微微偏头再度吩咐侍女,不巧这时新帝携苍狼部王子朝诺入殿,群臣纷纷起身相迎,景初融不得已只好老老实实待在此处。   新帝一挥宽袖,大监登时低伏着身子上前来宣读圣旨,传陛下旨意论功行赏特封顾承暄为大厉摄政王。   新帝当着苍狼部王子的面封赏顾承暄,意欲借顾承暄多年积聚的威势震慑北疆十二部。   苍狼王子人生得极具野性美,他豪迈放声朗笑,当即执起杯盏朝高座之上的新帝遥遥一敬,复又朝顾承暄一举,操着口不甚标准的中原话道:“早闻大厉有名将,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朝诺在此恭贺摄政王。”   顾承暄唇角勾着凉薄的笑,执杯一扬而后尽数饮下,姿态高傲矜贵,极具风度。   放下杯盏后,顾承暄微微侧目,见景初融目不斜视,始终不曾看过他一眼。   小公主还在生气啊……   想着那堆被原封不动退回的箱箧,顾承暄目光一凝心下郁闷,目光忍不住落在景初融身上。   视线蓦地一转,顾承暄与朝诺投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顾承暄微眯起狭长的凤眸,不怒自威,却见朝诺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不知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酒过三巡,朝诺忽的俯身对着新帝行礼,道:“北疆十二部是大厉坚实可靠的盟友与近邻,此番前来大厉,父汗交代我若是可以,不妨请陛下赐婚,从大厉的贵女中选出一位作为大妃随我回北疆。”   新帝连连颔首称是:“不知朝诺王子可有心仪的人选?若有,朕即刻赐婚。若是没有,朕再从世家名门中挑选一位指婚给王子。”   朝诺当即放声大笑,眯着灰绿的眸子目光不住地扫着景初融的面容,手一指,道:“不知这位是哪位府上的千金?这副皮囊生的比我们草原上的女子还要好,本汗见了甚是满意,请陛下为本汗赐婚。”   满殿觥筹交错间的热闹气氛陡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常伯琛心下一紧率先将目光投向顾承暄,见顾承暄眉目微敛,神情淡漠,而后眼尾一挑,周身冷冽的气场骤然爆发。   相识多年常伯琛再清楚不过,顾承暄这是动怒了。   新帝怔了怔,手心冷汗顿生,他斟酌了下,犹豫着道:“这,咳咳,王子有所不知,那位是朕的皇妹敬安公主。”   “哦?”苍狼王子兴致更浓,“太好了,如此一来公主可与我苍狼部联姻,对于大厉与北疆来说简直是美事一桩。”   新帝心下叫苦,他现下并不想将景初融嫁出去,归同策的内容过于玄妙高深,不仅他读不透,他手下能臣良吏也琢磨不透。在解读归同策这件事上,只有景初融能帮他。   “呃,王子可还有钟意的贵女?朕的这位皇妹却是不太方便远嫁……”   苍狼王子却是意外执着,他摇摇头,指着景初融道:“不,本汗只愿求娶这位公主。”   新帝登时犯了难。   “陛下,王子。”顾承暄猛地将酒盏往案几上一叩,发出的闷响震彻大殿。   “敬安公主于我大厉而言较为特殊,只有勇武果敢的男儿才能配得上她。”   “本汗便是草原上最勇武果敢的男儿,此事绝无异议,迎娶贵国公主一事,舍本汗其谁……”   “咻!”   只见一瞬银白飞影擦着朝诺卷曲的鬓发深深钉进身旁的木柱里,将坚硬的上等木材震开了一道三尺深的裂痕。   朝诺登时神色巨变。   顾承暄摩挲着掷出飞刀的指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朝诺被吓的惨白的面孔。   冰冷凌厉的视线在朝诺颈侧略一逡巡,朝诺只觉得那处森然发凉,似是被人用寒光凛凛的刀架在了脖颈上。   他惊惶地抬起眼皮,却见顾承暄正对着他似笑非笑,深邃的眼眸中透出凉薄斜睨着他。   “世子想娶谁,不妨再说一次,试试?”   ***   苍狼部王子当众露怯,没能如愿抱得美人归,联姻一事便不了了之,新帝复又赠予了好些珠宝来补偿。   国宴毕,景初融抢在顾承暄开口搭讪之前急匆匆起身离去。   方出了大殿走至御花园,便有宫人奉命前来传话:“陛下请公主去往后殿共同议事。”   景初融便随宫人同往后殿,那通传太监自去先行禀报了新帝,再来领她入内。   不一会儿,通传太监回来,皱着眉满脸为难地向景初融行礼,道:“公主,陛下现下在同几位大人商谈,恐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陛下吩咐着,让奴才给您赔个不是,您先在宫里随意走走,赏赏景散散心。约莫一两个时辰后,待那几位大人走了,奴才再来领您。”   景初融微微颔首,笑道:“有劳公公通告了,宫中景色宜人,本宫出宫久了甚是想念,便先去随意走走。”   说着,便带着连翘起身告退。   午后的风和煦柔软,拂过脸颊舒服得紧。景初融熟门熟路沿着宫中御道走,她不常入宫,却通过耳目清楚打听到宫里的每一座宫殿,每一座庭院,每一条御道通向何处。   “公主,陛下召您召得急切,咱们到了,他又将您晾在一旁,太不像话了!”连翘搀着她的手,为小公主鸣不平。   景初融伸指轻轻刮了刮连翘的鼻梁,笑道:“小丫头胆子真不小,敢在宫里说陛下坏话,小心隔墙有耳。”   连翘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低声道:“连翘实话实说而已,我才不怕陛下呢。再说了,我,我有公主撑腰。”   景初融笑着摇摇头,“你啊你,遇事总得多想想……”   话未说完,眼前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挡住了主仆二人的去路。   余光瞥到衣摆处绣着的金色[边夔纹,景初融感知到来人无比熟悉的凛冽气息,她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怕什么来什么,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冤家路窄啊顾承暄。   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黄金万两?   不,不止,起码再加上皇城根下两座七进大宅院。   顾承暄饶有兴致偏着头打量着小公主的神情,少女面上风云万变,顷刻间露出梨涡浅笑,甜蜜诱人。   顾承暄不动声色抿了抿本不干涩的薄唇。   “敬安见过摄政王。”景初融微微颔首轻轻行了个见面礼,当即拉上连翘转身就要逃。   顾承暄飞身一跃再次挡住了景初融的脚步,眸中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又在躲着他?   景初融一阵胸闷,她向左试探着迈出一步,顾承暄立刻也迈一步,她向右迈出一步,顾承暄便向她右侧方迈上一步。   景初融:“……没完没了了是吧?”   顾承暄勾了勾唇角,噙着笑意轻声道:“公主为何处处躲着本王,你我久别重逢,又经历生死,公主难道不想同本王叙叙旧吗?还是――”   他前倾身子靠近景初融,呼出的气息懒懒挠着她的发丝飘摇,“还是公主心中有愧,刻意避着本王。”   景初融只觉得气血郁结在胸口,一时语塞:“王爷……王爷何出此言,本宫……”   胸腔一股气血猝然汹涌而上,景初融警觉不妙,忙侧身拿出准备好的帕子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没咳上几声,便听她“哇”的一声,神色痛苦不堪。   景初融一手捂着胸口,缓了缓紊乱的气息,慢慢放下帕子看了一眼。   帕子里捧着一大口黑紫色的瘀血,十分骇人。   离开行宫时,药老伯给了景初融一个药方,可排出瘀血清理毒素,帮助她恢复缺失的记忆。   顾承暄满眼担忧,他见景初融唇角带血。惊骇之余将目光移到景初融的帕子上,连翘也凑近来看。   景初融察觉到周遭异样的目光,忙攥紧了帕子不给看。   这是!!!   景初融不甚在意,连翘却被吓得哆嗦着唇呆住了。   顾承暄瞬间脊背一凉,脑中一阵轰鸣,待到回过神来又是心痛不止,不容分说当即躬身将景初融打横抱起便往太医院奔去。   景初融大吃一惊,在他怀里蹬着腿儿挣扎着。   “别闹。”顾承暄神色紧张,语气却是意外的温柔,“我带你去找太医。”   “找什么太医?我不要!”景初融继续在他怀里抗议。   顾承暄并未止步,语气多了几分生硬与怒意:“都病成这样了,还不许本王带你找太医调治,景霁,你究竟是在与自己的身子置气,还是在同本王置气!”   景初融尚未来得及回答,顾承暄接着说道:“若是同本王置气,虽不知你在气什么,但本王先向你赔罪,抱歉公主,千错万错都是本王的错,还请公主宽心。”   成,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您先在这脑补了一堆情节。   顾承暄态度分外诚恳真挚,景初融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甚至心底还有几分莫名的感动。   得了,若是再不阻止,只怕真要被他抱着闯进太医院了。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抱着当朝公主一路狂奔踹开太医院的大门,在满院太医的目瞪口呆中,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将军轻声安抚着怀里虚弱的公主,像轻声哄着婴儿入睡那边温柔。   这事儿要是真成了,明日一早他俩都得成为上京城里里外外最热议的话题。   太羞耻了,实在是太羞耻了,想想都羞耻。   景初融试探着伸出手戳了戳顾承暄的胸口――她没有占便宜的意思啊,绝对没有,仅仅因为她贴在他的胸口。   顾承暄没感觉到似的,不理会她。   景初融又唤了他几声,尝试同顾承暄解释,话没说半句,便被他堵了回去,“你不必拦着我,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里你究竟经历了什么,身子怎么虚成这样,是谁害的你……”   景初融快要落泪了,她心下一横,两手紧紧捂住顾承暄的眼睛,“你不许去,你听我把话说完。”   双眸被遮住看不清前路,顾承暄两手怀抱着景初融不敢泄力,被迫停住脚步。   景初融靠他极近,顾承暄的眼睛被遮住,其余感官的感知被无限放大。他的鼻尖贴着景初融的鼻梁骨,自然嗅到了小公主独有的清甜气息,随着呼吸一下一下,有意无意撩拨着他的心。   小公主的鼻尖轻轻蹭着他的唇上,鼻息轻挠着他的薄唇。   顾承暄突然想发狠重重咬上一口那瓣温软。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极近,景初融启唇说话,无意间吻上了他的下颌,就像是蜻蜓点水般的啄了一口,顾承暄陡然颤了颤,景初融吓得赶忙抱住他的脖颈。   惊起一滩鸥鹭。   “别动。”顾承暄的嗓音瞬间变得十分低沉压抑,喉结不自在地上下一滑动。   景初融微微颔首以示妥协,又说道:“王爷也不许动,先把我放下,听我说清楚。”   顾承暄也不再执着,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放下扶住。   景初融刚咳了血,现下身子有些虚弱,便也没推开顾承暄,靠着他借力站着。   “老实交代,究竟是谁伤的你?”景初融抬眸看去,见顾承暄目光冷冷,强压着火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里不方便说话,待我寻个地方漱漱口,清理干净血迹,自会向你交待。”   身后不远处,连翘终于跟了上来。她胆子小,见到那捧瘀血当即被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见摄政王抱起公主跑得极快,连翘担心极了,便也跟着跑。深宫禁苑不得大声喧哗,连翘强忍着不敢哭出声,一边追一边默默流泪。   “公主,公主,呜呜呜呜……”连翘见到了景初融,这才哭出声来。   景初融摸摸连翘的头,勉强笑了笑,安慰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既然清楚缘由,更不用为我担心了。”   顾承暄目光沉沉,仍旧紧张而担忧地盯着景初融,对连翘吩咐道:“先别哭了,服侍好你主子才是正经。陛下邀本王去听茗阁小坐,想来那里应当有宫人侍奉,这里离听茗阁不远,公主,我带你去那里歇息。”   景初融点点头,忽的制止了他的动作,一字一顿执着道:“不要抱。”   顾承暄收回双臂,垂眸凝望着她温声道:“好,不抱,依你。”   起初咳出瘀血后虽然顿感神志清明了许多,但胸口隐隐泛起丝丝痛楚,方才被顾承暄抱了一段路,现下又走了片刻,那痛意便渐渐消退了。   不多时,便走至听茗阁,顾承暄推开门唤宫人出来服侍景初融。   等了许久,竟也不曾见到宫人出来相迎。顾承暄心下生疑,又往里走,仍不见一人,只是各处物品摆放齐整,阁内的香炉燃上了香,案几上规规矩矩摆着茶具,茶水似乎也是刚沏好的,入口温热。   偌大的楼阁,竟无一名宫人在此侍候。   “奇怪啊,皇兄邀王爷前来此处做甚?”景初融打量着四周,越发觉得古怪。   顾承暄警觉地扫着周围环境,始终寸步不离景初融将她护在身边。   他以在军中侦察敌情的警惕性将阁内仔仔细细排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也没有暗器后,这才放下心来收回为了保护景初融而伸出的那一臂。   “此处安全,连翘你且带公主去清理血迹,本王就坐在此处等候,若有危险立即出声唤本王。”顾承暄坐在案几旁的宫廷椅上,一手提起茶壶一手捏着茶盅给自己斟茶解渴。   景初融则带着连翘去阁内另一边找水洗漱,她入宫前便做好了准备,特意多叠了几层厚帕子,因而咳血的时候用帕子掩住了嘴,没有弄脏衣服和面颊。只是唇上沾了点血迹,莫名多了几分绮丽的艳色。   景初融用干净帕子沾了些阁内盛放的干净清水,擦去了唇上的血迹,又漱了漱口,吐尽口中血水。连翘拿出事先准备的玫瑰清露递上来,景初融接过玫瑰清露漱口,口齿留香,香甜醉人,再无半分血腥气。   顾承暄有些乏了,他合上双眼,单手撑着额头,指尖用力按了按眼周解乏。   睁开眼,见着案几上摆着茶水茶具,他提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盅茶润喉。   启唇轻抿,茶水方一入口,顾承暄便觉得这茶的香气格外浓郁,醇厚浓酽唇齿留香,回味尤其厚重。   不经意间,浓重的茶香气自然遮住了些别的味道。   一杯饮尽,回味无穷,只觉得意犹未尽。   顾承暄提壶又给自己斟了一盅茶。   景初融漱洗完毕,领着连翘回来找顾承暄。   轻轻吹开漂浮着的几卷青绿叶儿,顾承暄啜饮一口,抬眸静静看向景初融。   “坐。”顾承暄抬起下颚点了点一侧座椅,景初融便隔着案几,在他身旁落座。   “本宫在宫中咳血一事,还望王爷不要外传。摄政王府与公主府为邻,本宫不希望娘亲知晓这件事。”景初融垂眸轻轻说道。   “本王答应你,但也请公主如实相告,公主为何会如此虚弱。”顾承暄捏着茶盅,肘部搭着案几,倾身靠近景初融。   “敬安托了父皇的福,自幼便被下毒。我幼时父皇到漠川行宫冬狩,不巧,遇上了我,他突然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女儿,便让人给我灌药,强行抹去了我的记忆。   他不希望我存在于他的记忆中,也不希望我的记忆里有他。   我近来尝试服用解药清除毒素,入宫前服了药,才导致方才咳出瘀血。”   “那你……现下可能想起往事了?”顾承暄心生希冀,捏住茶盅的指节因吃力而微微泛白。   景初融偏头去细细回想,半晌皱着眉尖摇摇头,“只觉着神志清明了些,胸中舒畅许多,却不曾想起什么。”   她看了看身旁的连翘,道:“这里往东走上一刻钟便到了太医署,你且拿着我的令牌,带着那染血的帕子去给方院判过目。   问问他,我如今――”景初融说话时不经意瞄了一眼顾承暄,当即被顾承暄眼中透出的寒意慑住了。   “问问方院判,那药大概也许可能……有些猛烈……”景初融接住顾承暄投来的寒光,越说越心虚,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摄政王大手一挥,吩咐连翘道:“你去告诉方槐,就说是本王的意思,为公主重新配副温和不伤身的药,配不出来,这太医署他也不必再待着了。”   连翘领了命战战兢兢告退离开,只剩下景初融像个犯了错的孩童被长辈抓住一般。阁内气氛有些许尴尬,景初融清清嗓,寻了个话题轻声问道:“陛下邀王爷来此,所为何事?”   “本王不知。”顾承暄心中气恼,赌气似的冷声应道,他气景初融不顾惜身体,随意服下那等猛药,咳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疼。   顾承暄不怕疼,但他怕极了景初融受着疼。   景初融静静看着他饮下了一杯又一杯茶水,待到顾承暄终于舍得放下茶杯,她方启唇温声说道:“王爷辛苦,征战两载凯旋而归,敬安叹服。”   “嗤。”顾承暄勾唇嗤笑着摇摇头,手中把玩着茶盅。   “新帝登基,朝堂不稳,有将军在,上京城才算安定。王爷之于新帝,正如水之于蛟龙,蛟龙得水,方能一展抱负。”   景初融俯身提起茶壶柄,倒了一盅茶,方继续淡淡说道,“如若蛟龙失水,则蝼蚁足以制之。”   说罢,景初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轻捏着盖子拨弄茶水,姿态极其温婉风雅。   顾承暄双目似瞑,闻言蓦的睁开看向她。   景初融回以浅笑,“本宫无心之言,将军切勿多心。”   她抬腕轻托茶盏,露出一截霜雪般洁白的皓腕,腕上挂着只淡绿翡翠色玉镯子,玉色温润,随着动作摇摇晃晃的,越发衬得她手腕纤细白皙。   鬼使神差的,顾承暄的目光不自觉地也随着那只玉镯子摇摇晃晃起来。   茶盅递近了送至唇前,景初融启唇饮下茶水,顾承暄却倏地扑过来,抬手便将茶盅自她手中夺下。   摇晃间茶水飞溅溢出,打湿了两人的衣襟。   景初融心中一惊,遽然抬头质问道:“将军这是做甚!”   “别喝……茶水……茶水有问题。”顾承暄扶额,艰难开口道。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躁动的热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全身流动着奇异的酥麻与痒意。   “热,好热。”此刻,顾承暄混沌的意识里仅剩这句话,他不自觉地反复呢喃着,嗓音嘶哑低沉。   景初融怔怔看着顾承暄撕扯着领口散热,这才回过神来那壶茶水有什么问题。她双颊一红,眼波登时乱了,“王爷,你,你且先忍耐一下,本宫这就去寻人宣太医。”   她急急忙忙跑出几步猝然脚下一顿,心道:“不行不行!此时寻人来,见到这副场面,且不论下药之人究竟是谁,我与他方才共处一室,传出去也难逃干系。”   景初融这厢背对着顾承暄焦急思忖着,冷不防被顾承暄抓住手臂一拽――   她险些惊叫出声,顾承暄臂力强劲,抓牢了她的双臂用力一抵,将她紧紧禁锢在墙壁上。   挣扎间,顾承暄炽热的呼吸一次次喷在她的脸边颈侧,如跳动的火苗一般灼烧着她。男人霸道强劲的气息激的她汗毛倒竖。景初融既不敢高声呼叫,恐惊动了别处的宫人闯进来看见这一幕,又不能坐以待毙任由顾承暄乱来。   她极力反抗着,手脚并用,两膝却被顾承暄抵住动弹不得,就连双手也被攥紧了举过头顶。顾承暄强悍地钳制住她,将景初融压在墙壁与他的胸膛之间,男女力量悬殊,在他面前,景初融的任何反抗皆是徒劳无用。   顾承暄呼出急促燥热的气息将她裹挟包围住,她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也凌乱了。   一阵奇异酥麻的暖流逐渐汇聚于下腹,景初融惊觉药效亦在自己体内发作了。   她听见顾承暄在低声重复着什么,强行稳住心神冷静下来,仔细去听顾承暄低哑的声音。   “景初融……呵……初融…初融……”   顾承暄反反复复唤她的名字,似乎在呢喃品味着什么。   “是,是!”景初融慌乱无措的眸中里蓦的亮出光芒,“我是……我是景初融,我在这儿,你快……你快放开……”   顾承暄闻声,慢慢合上被水雾浸润着的迷蒙双眸。景初融心底发怵,见状方欲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的唇竟被顾承暄俯身一口堵住――   顾承暄他不退反进!   景初融头脑轰的一声霎时空白,她惊惧地瞪大了双眼,被钳制住的手难自抑地颤抖着,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顾承暄越发肆无忌惮,撬开小公主的齿关长驱直入,他与她的呼吸皆变得更为急促困难。   景初融被迫承受着他的炽热软声呜咽着,眼角泪光点点,轻喘微微,泪水竟被生生逼了出来。   墙上悬挂着一幅被惊的不安摆动着的《海棠春睡图》。   软磨硬泡了许久,顾承暄朦胧中察觉到到身心难以言喻的燥热似乎得到了部分宣泄,他低下头来,更为贪婪地自怀中清泉一般清甜甘冽的小公主那里汲取着所需。 第67章 顾狗的千层套路   墨色青丝散落了些许, 浸着香汗贴在景初融白净纤细的脖颈上。一双杏眸蕴着盈盈泪光,眼尾染上浅淡粉色微微上挑,媚眼如丝, 饶是百炼钢见了也忍不住化作绕指柔。   “唔……”景初融饮下的茶水不多,暂且能够勉力克制,她望着眼前男人沁出汗珠的英挺鼻梁, 狠下心贝齿吃力一咬那股在口中肆意攫取的灼热。   腥甜的血腥气霎时自唇齿间漫开, 盈满口腔。   顾承暄吃痛倒抽了口冷气,恋恋不舍松开了一瞬, 喘息片刻, 方睁开迷蒙的双眼,嗓声低抑迷离试探着轻唤了声:“融……公主?”   景初融绯红的面颊上登时滚落两滴晶莹的泪珠, 低泣声凄凄切切, 她颤着被欺凌得红润的唇,呜咽道:“顾承暄你……你个混蛋!你卑鄙你无耻你欺人太甚……”   顾承暄勉力撑着头, 只觉得身上那股奇异的燥热再度气势汹汹袭来,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 在景初融惊惧慌乱的目光里毫不犹豫在手臂上划出两道血痕。   “嘶……下手有些重了。”他痛的不住抽着冷气,方觉得身上的燥热被溢开的疼痛冲散了些。   他抬手,再度对着自己的手臂利落落刀――   “慢着!”就在刀尖即将划开皮肉的一瞬间, 景初融双手握住顾承暄执刀的手,她的眼泪滴落在顾承暄的手背上, 冰冷。   “你……这样会出许多血的。”她语无伦次, 焦急地落着泪。   顾承暄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淡淡道笑容,他艰难克制着灼热的气息, 音色低哑柔声说道:“公主怕血吗?臣……臣帮公主捂住双眼……如此, 公主便不会害怕了……”   景初融毫不迟疑拨开了他遮在眼前的手掌, 憋着气俯下身撕开帕子给顾承暄冒血的手臂包扎,赌气式的缠了一道又一道,捆得紧梆梆的,打结的时候故意使劲一勒。   顾承暄痛的闷哼了声。   景初融闻声顿时心尖一软,将打好的结解开,松了松系带重新包扎。   “呼~”气鼓鼓的脸颊被顾承暄轻轻一捏倏的泄了气,景初融当即圆睁着杏眸抬头去瞪他。   “你捏我脸做什么!”她咬着唇瓣,十分气恼。   小公主连生气也这么可爱。顾承暄不觉勾了勾唇。   “臣见公主气呼呼的像一个小包子,便想了个法子帮公主疏解闷气。公主是在生臣的气吗?”他低下头凑近了她。   “明知故问!”景初融扯着系带打了两个结,而后愤愤甩开他的手臂。   “那公主为何听见臣吃痛的声音仍会心软,为臣重新包扎?”顾承暄凑的更近了些,额头几乎与她的美人尖相贴。   景初融抿了抿唇,气恼着将他一推:“本宫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不成吗?”   “嘶……”顾承暄捂着伤臂,疼得眉头紧拧。   “我,我碰到伤口了吗?伸过来给我看看。”景初融当即转身主动将他的手牵了过来,方欲解开系带查看伤处,却被顾承暄按住了手。   他附在她的耳边,温声道:“公主终于愿意理会我了,这两刀伤的值。”   景初融的心脏霎时漏了一拍,她怔了怔,垂下眼睫并未去反驳他,只是挣开他的手,坚持要去查看伤势。   “不必,”顾承暄宽厚温暖的掌心再度覆上她的手背,他低低地笑了声,“区区小伤而已,公主无需这般费心。同战场上流过的血相比,这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算不得伤,也不值得喊疼。”   “那你方才疼得哼哼的是在……”景初融眉尖一蹙偏头去瞪他。   顾承暄垂眸闷笑了声,眼含戏谑,飘起的尾音藏不住小小得意:“故意的,哪里就这么疼?不吭声,公主又怎会愿意搭理我。”   景初融恼火地点点头,“好,好得很,摄政王真是好心机!”说罢她毫不留情挣脱开顾承暄,整了整发髻,系好胸前微微松散的束带,抬脚便要走。   “公主且慢……”   景初融闻声狠狠咬了咬牙,转身看去时惊觉因着方才骤然中断,顾承暄被催动挑起的余欲念并未得到宣泄,因而体内存留的药力再度发作,致使他微阖着双目,扶腰隐忍而急促地喘息着。   “药……药……”他声音哑得近乎听不清,意识模糊低低呢喃着。   景初融经他一提醒,猛地想起温泉池畔被催.情.香误伤时两人服用过的清热去火的药丸,当即在身上摸索着去寻药瓶。   所幸今个出门前随身带上了。   景初融倒出一粒先行服下用以压制下腹汇聚的热意,而后在掌心放了一粒递至顾承暄嘴边。   “给。”   顾承暄背靠墙壁坐下,痛苦地紧闭着双目,压抑地喘息着,恍若不曾听见景初融的声音,不为所动。   这是被药力冲昏了头了?   景初融见状只得俯身蹲下来,捏着药丸往他嘴里塞。   顾承暄头一偏躲开她的手,执拗地不肯吃。   “水……”他喃喃道。   景初融闻声回首望了望案几上的那壶茶水,一脸无奈:“你且忍忍待会儿再喝水,先把药吃了,那壶茶你现下喝了就是在火上浇油。”   药递到嘴边,顾承暄仍是偏开头不肯吃。   景初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试图两手并用强行掰开他的嘴。   好不容易把药丸塞进去了,顾承暄舌尖一顶,绿豆大小的一粒滴溜溜落在地上滚没了影。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你知道炼成这小小的一粒有多不容易吗!!   景初融气得恨不得对他抽上一耳光。   顾承暄这时半睁开眸子,微眯着湿漉漉的丹凤眼欲语还休凝望着景初融。他的眼神里好像藏着钩子,似诱非诱地勾着她靠近,直钩得景初融方才服药压下去的热意再度缠绵着升腾起。   景初融鬼使神差地倒出一粒药丸含在嫣红的唇瓣间,倾身往前一送,贴上了顾承暄的薄唇,而后安抚似的轻轻啄吻着他的唇,终于哄着他将药咽了下去。   唇间突然溢出一声轻笑,猝然惊醒了景初融。   面颊登时似被火烤了般热得发烫,她猛地睁开眼离开顾承暄的唇,往后挪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   而后被顾承暄伸臂绕过纤细的腰肢一捞,将她捞至怀中。   可恶!美色误我!   只怕顾承暄服下的药还未来得及奏效,这人现下仍不清醒,这可如何是好!   景初融一面费力挣扎着一面在忍不住懊恼,方才自己色令智昏竟然主动去吻他,无疑是在给顾承暄本就汹涌的欲望添火加柴。   完了完了完了……   景初融欲哭无泪。   不料下一刻顾承暄却俯首将下颌轻轻垫在她的肩上,老老实实地紧紧抱住她。   包裹着她的热意如此明显,景初融呼吸一滞,不禁提心吊胆。   顾承暄就这样静静抱了她许久,并未做出任何逾矩冒犯的行为。   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缓了下来,景初融这才放下心来。   而后颈窝忽的一凉,痒酥酥的。顾承暄对着她的脖颈吹了口气,低低地笑了:“我很清醒,方才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了。公主亲了我,便要对我负责,再不许始乱终弃了。”   景初融蓦地推开他,面露诧异:“你都知道?你方才不是药效发作……”   顾承暄抬指自唇上一抹,看着指腹沾上的粉嫩口脂,笑了笑:“药力发作煎熬难忍是真,意识清醒也是真。”   “那你为何不肯服下我递至嘴边的药?”景初融面露窘迫。   “若是乖乖吃下,又怎能获得公主亲自投喂的机会呢?”顾承暄深邃的眸底倏的浮现出心计得逞后的得意。   “你!厚颜无耻!”景初融委屈地撅了撅嘴,雪腮越发红了。   “没办法,”顾承暄无奈地摇了摇头,眉目含情专注地凝望着她,“两年了,公主一直在生我的气,自我回京后一直刻意躲着我疏远我。若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会发疯。”   “公主不知道相思之苦有多么煎熬。”顾承暄深邃的眸底漾起无边柔情,望得景初融的心发慌。   他这般毫不掩饰地表露着情意,景初融不知为何并不厌恶,心下甚至悄然跃动着微不可察的波澜。   “罢了罢了,本宫懒得和你计较。药喂给你了,迷.情.药的药效也解了,我在此处等连翘回来,你赶快走!”景初融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不耐烦地催促着顾承暄。   顾承暄却目光一沉,不可置否。   景初融见他动也不动,圆睁着杏眸当即将他往门外推。   “公主且慢,我这个样子出不了门,容我去里间冲个冷水澡。”顾承暄踌躇着开了口。   景初融满眼疑惑,目光随着顾承暄的视线往他腰间看去,瞳孔蓦地一震心下陡然一惊。   “药没奏效吗?不应该啊……”景初融皱着眉难以置信地望着顾承暄。   顾承暄轻咳了两声,转身入了里间低声道:“起效了,但是不足以压制住欲念,眼下这般光景单凭药物无法使其消退。”   饶是隔着屏风,景初融仍然能清楚听到衣裳褪去时布料的厮磨声以及沐浴时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间或掺杂着抑制不住发着颤的粗重气息,时不时压过水声传出,听得景初融耳红心跳登时捂紧了双耳。   嘈杂的声音终于消停了,景初融慢慢松开耳朵,冷不防察觉到外间隐隐传来人语声,正由远逼近。   景初融心神不定,遂走近屏风,方一开口唤了声他的名字,顾承暄看着紧贴屏风的那抹窈窕身影抢先开口道:“其实……其实公主若是想看,直接转过屏风来看便好了,无需这般藏在屏风后偷望。”   “顾承暄你是不是有病!”景初融忍无可忍,恨不得当即转过屏风在他肩上狠狠咬上一口发泄。   等等,为什么会不由自主想到去咬他?   景初融越想越气闷。   门外的脚步声更近了些,景初融隔着屏风一打量,凭借身影推断顾承暄已穿戴整齐,这才敢进入屏风后。   顾承暄扣好蹀躞带,一抬眸见着景初融,不由笑道:“不知公主有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景初融关注着外间的动静,顺口接了句。   顾承暄含笑紧紧盯着景初融的眼睛,舍不得将视线移开,他神色温柔道:“公主在唤我的名字,而不是向从前那般唤着冷冰冰的称谓。”   景初融怔了怔,她倒是不曾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但她此时无暇深究这些,忙拉着顾承暄要寻个地方躲避:“嘘,我听见外边来人了,当务之急是先躲起来,等人走了我们再离开。”   “外间摆放的茶具等物我已收拾妥当,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这边你将水倒出窗外,我帮你把室内痕迹清理干净。”   说着她便俯身去收拾物件。   顾承暄忽的语塞,愣了愣犹豫道:“公主确定要帮我收拾?”   “哎呀你别磨叽了,快去把水倒掉,这里交给我……”话音未落,景初融的指尖突然触到几团被扔在地上,揉皱的不成样子的帕子。   那句“交给我收拾”被生生咽了回去,景初融似是被火燎了一般倏的缩回手指。   顾承暄亦不愿让她为难,遂自觉地俯身将几团帕子捡起。   两人合力,很快将里间痕迹消除掉,而后寻了一处不起眼的柜子在里面藏身。   甫一合上柜门,紧跟着外间的门便被推了开。   接着新帝胞妹永嘉的声音便自空旷的阁内响起。   “奇怪,皇兄遣人将本宫引来此处做甚,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永嘉在外间转悠了一圈,不耐烦地找了把椅子落座。   等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永嘉早已没了耐心,当即起身一跺脚,愤愤抱怨着:“催催催!皇兄就知道催我!他自个忙着在红罗帐里同妃嫔醉生梦死快活,翻脸无情令我到此处候着,本宫才不白白浪费这番功夫。他要本宫等,本宫偏要走!”   说着便气势汹汹冲出听茗阁,将门扇反手一甩,摔的两扇门颤颤巍巍直晃悠。   景初融稍留了片刻,确认周遭无人,这才放心地打开柜子出来。   “看来,皇兄是看中了你,有意择你为驸马了,今天这顿药原是为王爷与皇姐准备的。”景初融语气不善。   顾承暄眉峰一挑,认同地点点头,而后俯身凑至景初融眼前,紧盯着她复杂的神色,试探着问道:“怎的,小公主这是吃醋了?”   景初融侧身一转,背对着他不语。   顾承暄见状便轻揽着她的肩将人转过来面对面站着,盯着小公主略显委屈的眸色,心疼的同时不免暗暗窃喜。   遂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哄着:“公主莫要担心,我顾承暄对天起誓,生生世世心中唯有公主一人,便是陛下赐婚,我也绝不会动摇半分。”   “不论公主的心意究竟如何,我会始终站在公主的身后,矢志不渝,等候公主回首。”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救妻+追妻欢喜日常,顾狗有在努力进修啦! 正文完结倒计时:2、1!感谢宝们的支持! 第68章 生离死别(一更)   景初融大脑一片空白, 记不真切自己是以怎样慌乱的神色推开顾承暄离开听茗阁。   正巧连翘自太医署觅得张新方子回来,景初融便带着她匆匆赶去永兴的宫殿,谎称在御花园不小心摔了一跤, 向永兴借了套裙裳换上。   连翘服侍景初融梳洗,永兴提起景初融那套换下来的裙裳,感觉颇为奇怪:“敬安你没伤着吧?”   “无碍, 不过是一时没看仔细路, 被绊了一跤。”景初融从容道。   永兴抬起头,指了指裙裳腰部位置问道:“腰窝两侧的布料都揉皱了, 摔了一跤能摔出这效果?”   景初融正对镜编发, 闻言一怔耳尖“腾”的热了。   那是方才顾承暄动情时掐着他的腰肢揉出来的痕迹。   她飞快抿了抿唇,通过铜镜悄悄打量着永兴, 略一沉吟道:“那里呀, 是被狗狗挠的。”   “被狗挠的?”永兴慢慢睁圆了眼睛。   “呃…嗯,对, 狗狗挠的。我摔倒时正巧旁边有只御犬, 赶着上前来凑到我腰边, 两只爪子又抓又挠的,裙裳便被揉皱了。”   景初融面颊两侧的红晕逐渐消退,她深吸了口这才平静了心绪。   自永兴殿内出来后, 景初融便去了后殿同新帝议事,直待到暮色四合才退下。   宫人奉命备下了晚膳, 请小公主入宫中旧居筑玉轩用了膳再出宫。   晚膳毕, 景初融方欲起身预备离宫,尚未他出筑玉轩的门槛, 便见着陆恪寒迎面过来。   “敬安公主安好。”陆恪寒微微颔首致意。   景初融亦回了一礼, 侧身自他身旁仓促绕过。   陆恪寒却倏的抬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本王身子不好, 难得入宫一回,敬安公主应当不介意陪本王散散心,说会儿话罢?”   景初融知他脾气古怪,心狠手辣,况且这些年来为了固权景初融没少摧残恭献王府的羽翼,也暗中查出了陆恪寒的一些秘密。   陪他散心?只怕是在送命,景初融可没这心思,当即婉拒了他,而后不由分说抬脚便走。   不料刚踏出轩门,景初融便敏锐察觉到周遭骇人的寒意。视野内空荡荡,唯有入秋后萧瑟的枯枝败叶并渐渐枯黄的草木,望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偏偏景初融顿觉毛骨悚然,直觉告诉她,陆恪寒带了暗卫来,将身影尽数藏匿了去,敌暗我明,今夜只怕她轻易走不出这筑玉轩了。   “连翘,本宫许久不曾在宫中过夜了。瞧着天色已晚,今日既然来了,便在这筑玉轩住上一夜罢。你回趟公主府,替本宫将熏香带回来,夜间不燃着那香,本宫睡不着。”   说着景初融解下令牌掩在袖子底下悄悄往连翘手中一送,在她掌心飞快描了个字。   救。   连翘登时会了她的意,却目露迟疑不愿走,担心小公主的处境。   景初融目光一凛,对着她轻轻摇头,复又在掌心写了个“危”字。   连翘只得作罢,详装淡定出了宫城,方一登上马车立即急切催促道:“快!快些走!”   脑子蓦地一懵,连翘心道回到公主府又如何,府中那些侍卫进不了宫城。   那便去晏府向晏大人求助,他视小公主如己出,一定会想法子救出公主的。   连翘当即命令车夫调转方向速速往晏府赶去。   马车在空旷的长街奔驰,即将转入晏府所在坊市时车夫蓦地紧勒缰绳,车厢霎时一震,连翘坐的不稳猛地摔落,撞在座位下发出一声闷响。   她疼得呲牙咧嘴,却顾不得痛慌忙爬起来挑开帷幔往外探头看。   只见顾承暄高居马上,身后跟着常伯琛等人。   连翘似是绝处逢生看到了救星,当即下车跪在顾承暄一行人的面前,流着泪哀求道:“请摄政王殿下救救公主。”   顾承暄闻言目露诧异,眉峰狠狠一挑:“先起来。何出此言,公主不在车厢内吗?”   连翘泪流满面摇着头:“恭献王爷在筑玉轩拦住了公主不许她走,公主将令牌偷偷交与奴婢,让奴婢出来搬救兵。”   说着她慌忙自袖中取出那副令牌双手呈给顾承暄过目。   顾承暄紧拧着眉头拿起令牌正反一瞧,当即一扬长鞭策马往宫城疾驰而去。   ***   陆恪寒一袭鹤羽大氅,慢慢踱步。   骨节分明的指节透露出病态的苍白,他轻轻抚过大氅,紧了紧绒领。   不过仲秋微寒,他竟已着了入冬后的大氅,可见恭献王的身体,的确一日不如一日。   “公主,请留步。”他缓缓落座,望向景初融的眼神凉薄阴冷。   景初融转身对上他的视线,轻轻颔首致意:“王爷。”   陆恪寒俯首轻咳了两声,失了血色的脸上越发苍白,他抬起头,一双幽深的眸子阴恻恻的盯着景初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白无力的笑,像一条濒临绝境将死的蛇盯上了猎物一般,令人脊背发凉。   景初融竟未露出怯色,只是垂眸淡淡道:“王爷叫住本宫,所为何事?”   “敬安公主,好手段。”陆恪寒伸出枯瘦的手一下又一下鼓起掌来,突然放声大笑,笑的十分凄厉刺耳。   景初融透过他的笑声仿佛看见了森森白骨,周遭枯枝败叶裹着泥半掩着骸骨,树上的老鸦有气无力地垂着头□□着。   陆恪寒似乎笑得太过用力,病弱的身子承受不住如此强烈的情绪,他开始剧烈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呕出来才算完。   陆恪寒禁不住俯下身子艰难地大口大口喘息,像风中凌乱破败的残枝随风颤抖。   景初融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冷眼相待,她知道,陆恪寒今日绝不会轻易放过她。门外已被被陆恪寒的人重重包围,她即便逃出了筑玉轩也插翅难飞。   陆恪寒咳了半晌,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却说不出话来,他哑着嗓子,气若游丝。伏在案几上,陆恪寒猝然抬首恶狠狠地盯着景初融,双目血红。   “好一个……好一个敬安公主,回到上京城不过区区三载,便……咳咳……在上京城一手遮天。本王……本王竟也成了你的手下败将,恭献王府的羽翼……呵,咳咳,被你景霁……七零八落撕碎。”   陆恪寒两手死死抓住案几,惨白的手上青筋暴起,他伏在案几上,借力强撑着身子起来。   “王爷不也是屡次置本宫于死地吗?摄政王府上,邀月楼中,纪王府旧宅湖下,哪一次刺杀不是王爷的手笔,王爷就这么想要本宫这条命!”   景初融面不改色,厉声呵斥道。   暮色沉沉,远处亮起了火光,隔着纱窗照进堂内,火光影影绰绰,在陆恪寒阴森可怖的脸上跳跃着,他露出一个狰狞的冷笑,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光亮。   景初融不由得脊背一僵,陆恪寒在步步逼近。   羸弱的身子承受不住大氅的重量,陆恪寒颤抖的指尖在打结处上下抽动,大氅便顺着他干瘦的躯体线条无声滑落在地。他径直踩了上去,洁白如雪的大氅瞬间染上泥泞污色。   他望着脚下肮脏的大氅,突然快意地笑了。   “看啊,看啊,公主。”陆恪寒的语气中飞扬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一朝坠深渊,白玉陷沟渠。纵使冰清玉洁又如何,干干净净又如何,还不是被本王一脚踩烂在脚下!”   “高居云端做什么,出淤泥不染又为了什么?来吧,公主,和本王一同,一同坠入泥泞。”   “这世道不公,魑魅魍魉百鬼夜行,青天白日日之下乌烟瘴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本王是生来便注定要堕入黑暗的人啊,你,你也得是这样的人。”   陆恪寒歇斯底里,发疯似的咯咯怪笑着扑过来,景初融的双眸中满是惊愕,她在陆恪寒扑过来的一瞬间转身想逃,却被他撞倒在身后的墙壁上死死掐住脖子。   陆恪寒心满意足地笑了,他伸出干瘦的手紧紧禁锢住景初融白皙的脖颈,另一只手十分怜爱地自景初融脸蛋上滑过,目光虔诚悲悯,似是在欣赏奇珍异宝一般。   他的手极冷,触及景初融的每一寸肌肤都如数九隆冬的寒冰般刺骨。   景初融挣扎着握住陆恪寒的手,拼命想将他的指节掰开。陆恪寒气息奄奄、虚弱不堪,此刻却用了十足的力气掐紧了景初融。他的身量高大,即使病着也比景初融有力气。   看着景初融拼命挣扎的模样,陆恪寒越发来了兴致。   “我的小公主啊,别挣扎了。要乖,要听本王的话。   本王对你很不满,不仅仅因为你折了本王手下的人,屡次破坏本王的好事。   更因为,本王看不惯你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你总能置身事外,凭什么你能在这污浊的人世间一尘不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明知前路坎坷,明知你的父皇和皇兄对你十分轻蔑,明知这世间的女子生来轻贱,你又在赌上性命拼什么?   你应该在他们的唾弃中自暴自弃,应该唯唯诺诺,应该和本王一起在没有光亮的黑暗中沉溺、沦陷、生长。”   陆恪寒的语气越发癫狂,掐住景初融的手止不住颤抖,言及痛处手上的力道又增了几分,景初融喘息不得,呼吸困难。   窗外OO@@,有两三人影晃动,片刻后便平静了下来。   却听得某处传来烈火烧干柴的噼啪声,起初声音微不可察,被陆恪寒的嗓声完全掩盖住,而后声音逐渐逼近,越发清晰起来。   景初融心底陡然一惊,挣扎地更加慌乱。任她如何努力,在此刻癫狂的陆恪寒的禁锢之下也动弹不得。   陆恪寒如同没听见燃烧声似的,继续肆虐宣泄着,“你我皆是被抛弃的那一个,你被囚行宫十数年,你应该恨,应该昏沉,你怎能光明磊落、独善其身,空余本王一人?”   此刻,周遭的房屋已经被火点着,储秀宫的宫门在烈焰中轰然倒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火舌肆意贪婪地舔蚀着每一寸木材,攀沿着门窗轻巧滑进堂内来。   景初融眼见火势渐起,热浪逼来,她额上汗如雨下,满目愤慨艰难地说道:“你……你先松开,火已经烧到这里了……再不逃出去……你我都会葬身火海……啊!你,你这个疯子,快放手……”   景初融一声惊呼,未等她说完,陆恪寒手上又施力收紧了些。   “疯子?啊哈哈哈哈哈哈……”陆恪寒仰天大笑,笑得痛快极了。   “这辈子生活在阴暗处,本王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坦荡明亮的光呢,真美啊。”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病态的笑容,心满意足地感叹着。   火舌舔过堂前门窗,木材焚烧的刺鼻气味逐渐笼罩住二人。热浪滚滚,周遭气温骤升,令景初融的呼吸更加困难。   陆恪寒留恋不舍地转回目光直视景初融,“景霁,若能与你一同留在这里,本王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拂去景初融额上的汗珠,温柔而怜惜地轻语,“你不要逃,不要留下本王一人,本王要亲眼看着你置身火海却无能为力的模样。   景霁,你怕吗?   强者肆意妄为却倍受吹捧,弱者任人宰割却受尽嘲讽,这就是世道啊,我们无力改变的世道。   景霁,你知道吗?本王自出生时起,便染上了顽疾,太医断言,本王活不过十二岁。   本王从懂事时起,这日子便是一天一天数着过的,本王无时无刻不在怀念昨夜的月亮,只因为看一眼便少一眼。   父亲为本王遍寻四海名医,开出的药方数以万计,本王终日药石不断,不曾有过一丝抱怨。只因为心存侥幸,若是病能好些,父亲、母亲也会轻松些。   在本王的印象中,母亲只笑过一次,其他时候对着本王总是愁眉苦脸的。母亲笑起来很美,和公主你一样美。   风言风语无时无刻不在攻击着王府,父亲为了我,自请降封号为“恭献”,他那样骄傲的人,为了我这个时日无多的稚子,一而再,再而三去降低姿态。母亲贵为皇室公主,受尽嘲讽,却仍带着笑去极力笼络世家,只是为了给本王铺路。那些世家腌H货可恨至极,处处刁难母亲,甚至眼看着母亲在他们府宅门前吐血倒下,却始终无动于衷,最后,母亲她,她死了……   恭献王府效忠君王,为朝廷鞍前马后,结果换来了什么?   没落时,皇室拒王府于千里之外,连那些承了王府恩惠的人也要来踩上一脚,却对外互相称赞恭维,道是恭献王府实在是回天乏术。   本王心里有恨,硬是捱过了十二岁,撑到弱冠之后,从父亲手中接过王府。   这些心里话,本王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今夜,我只说与你听。   景霁,本王不明白,以你的遭遇应是深悟人情冷暖,最懂本王的心。可你为何,走上了和本王相反的路,本王在一步步堕落,而你在一步步向上攀登。   今夜这火,来的恰到好处,烧吧,将一切都烧的干干净净,如此,本王便也能和你一样一尘不染,下辈子,本王清清白白去寻你。   景霁,如若真有来生,本王想要康健之躯。药,太苦了,本王不想再喝了。”   声音越来越低,陆恪寒的情绪似乎平和了些,他像一个输了游戏的幼童,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难掩落寞。   烈火的温度上来了,两人的皆是呼吸艰难,热汗淋漓。   倏的一簇火苗咬着景初融裙裳自脚边窜起,景初融惊呼一声吃力地去踩,纤细的脖颈却仍被陆恪寒紧紧禁锢着。   “陆恪寒你放手……放手……”她剧烈挣扎着,急促喘息着,滚滚浓烟吞噬着稀薄的空气,眼前那张苍白的面孔在她眼中逐渐模糊。   火舌飞檐走壁将筑玉轩紧紧裹住,房顶木梁开始松动。   一根梁木衔接处被火烧断,倏的燃着火苗直直坠落砸在景初融脚边。   景初融这时却面色沉静不为所动,其一因着她被浓烟熏的意识昏沉反应迟钝,其二则是她心知陆恪寒不会放过她,今夜她要么会被火烧死,要么被陆恪寒掐死,生机渺茫,她太累了,不想再挣扎了。   “嚓!”   房顶传来木材断裂的巨响,六尺长的梁木冒着火星不偏不倚朝景初融的头颅砸来。   景初融紧闭着双眼,死死咬住泛白的唇害怕地发抖。   一辈子,即将结束了,就这般以一个荒唐的结局收尾,想想挺不甘心的。   她还有许多许多的牵挂未了呢。   才寻回母妃不久,若是自己不在了,不知母妃的身份在上京城中还能隐瞒多久,不知她能否好好地照顾好身子。唉,这一遭只怕要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不对,依着眼下的光景,只怕她会被烧成灰,能不能寻到一块尸骨都未可知。   越氏被频频打压,越贵妃母子三人在宫中举步维艰,又该如何是好呢……   紫苏与连翘都是好姑娘,自己若不在了,她们的后路又该怎样安排呢。所幸让连翘先逃了,好歹保全了她一条命。   还有,还有……   昏沉迷离之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人的面孔。   那是景初融很讨厌的一个人。他冷酷无情,初见便想一箭取了她的性命;他自私凉薄,回京途中没少挖苦刁难过她;他……   他亦格外厚颜无耻,会骗她主动去吻她;顽固不化,明明都坦白了自己一直在利用他的感情,却仍执拗地淋了一夜雨不肯放手;愚蠢至极,宁愿被钢鞭打得血肉模糊,仍咬着牙不肯将她供出来……   他很傻,很傻……   眼角倏的滑落一滴清泪,景初融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释然地笑了笑。   这一世,她有太多太多的未了的心愿,死在十八岁这年,未免太过遗憾了。   沉重的梁木即将砸上景初融的发顶,千钧一发之际,陆恪寒突然松开了掌心纤弱的脖颈,将景初融猛地一推,抬臂为她挡住了那根梁木。   景初融猝不及防被他骤然推倒在地,堪堪避开了那根重物。   两膝猛地受到冲击擦破了皮,透出殷殷血迹染湿了裙裳,景初融却感觉不到疼痛,她的意识已然麻木昏沉,饶是努力睁大疲惫至极的双眸,也只能看到陆恪寒捂着伤臂不堪负重跪地的身影,隐隐绰绰的,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   “咚”的一声,景初融彻底失去所有意识,倒地昏厥过去,像秋风中枝头一片羸弱单薄的叶,风一吹,倏的轻盈飘落。   阖眼前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见陆恪寒匍匐在地上狼狈地朝她倒下的身影扑来。   四周烈火熊熊燃起,吞天灭地,惊心动魄。火海中,血流不止的那只伤臂松垮垮地垂下,陆恪寒单臂揽紧景初融的身躯,绝望地等待着大火将他们一同吞噬。   生平第一次,陆恪寒有了悔意,他想出去,起码将景初融平安送出这片火海。他后悔自己不该疯魔地拉着景初融共同赴死,却又有些庆幸,生命的尽头有小公主陪着他。   倒也不算孤独。   片刻后,陆恪寒也抵挡不住浓烈的烟尘,紧拥着小公主渐渐昏迷。   “咚”的一声巨响,筑玉轩残破的门扇被一脚踹碎,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   “王爷使不得!!!”   “顾长烁你别冲动!”   “王爷不要进去!!!”   ……   一道玄色身影骤然冲破火海杀至跟前,陆恪寒还未回过神,怀中的小公主便被强势地夺了过去,而后一只云纹墨靴猝然踹上胸口,陆恪寒猝不及防被踹的砸向烧焦的墙壁,呕出一大口鲜血。   这时又有几人冒死冲进来灭火救人,合力将奄奄一息的陆恪寒架了出去。   飒飒秋风一吹,身上难以忍受的灼热登时消退,陆恪寒深吸了口气,颈侧冷不防贴上一把寒光凛凛的利剑。   顾承暄执剑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眸中燃起的怒火比今夜这场大火更为猛烈汹涌,恨不得将陆恪寒粉身碎骨。   “恭献王府有丹书铁卷又如何?以为无人杀的了你么?你最好祈求公主平安无事,不然,本王亲自取你这条贱命去告慰公主!”   作者有话说:   小景:是的没错,我被狗挠了   顾狗:嗯……怎么不算狗呢   (今晚两更,二更等一会再发,宝们先睡哦,好梦~) 第69章 生离死别(二更)   顾承暄怀抱着景初融快马加鞭往公主府赶, 同时吩咐顾影拿着摄政王令牌号令太医速速出宫诊治。   他对宫内情形了如指掌,心知宫里不太平,自然不肯将景初融留在宫中诊治。   太医署全体在摄政王的压迫下皆强打着精神入内为景初融诊治, 顾承暄就立于阶下,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惴惴不安入内,而后眉头紧锁着出来。   “如何了?”见着最后一人掀帘出来, 顾承暄慌忙赶上去询问, 踉跄了几步路都走不稳。   几人面面相觑,低声商议了一阵, 半晌后, 为首者面色凝重对顾承暄俯首一礼,道:“臣等已竭尽全力, 公主昏迷太久形势凶险, 能不能挺过这一劫,就看公主三日之内能否醒来, 若能苏醒届时便可化险为夷, 如若不然, 只怕,唉……”   顾承暄双目赤红,闻言霎时全身一凉, 心脏蓦地被狠狠掐紧,双手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那夜, 顾承暄执拗地立在景初融房外彻夜未眠等了整整一宿, 任何人来劝解都无济于事,哪怕是守在景初融榻前的云太妃听了亦于心不忍, 打发人来劝了三四回后, 云太妃亲自来见他。   “王爷请回罢, 这儿有我守着,融儿若是醒了定当遣人去贵府知会一声。”   顾承暄双目熬的血丝满布,仍不为所动。   云太妃见状不由地叹息了一声,又道:“这样罢,既然王爷不肯走,那我们各退一步,我安排人在公主府中给王爷收拾间厢房,王爷暂且去歇上一歇如何?”   顾承暄终于开了口,他朝云太妃恭敬一拜,因着滴水未进声音格外低哑:“晚辈多谢娘娘好意,娘娘快请入室陪伴公主罢,晚辈就在此等候便可,无需休息。”   云太妃静静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往昔意气风发的青年一夜间忽的憔悴了许多,眼底乌青,下颌冒出细密胡茬,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焦灼不宁的心绪。   “年轻人啊,珍重。”云太妃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转身入室。   繁星渐隐,东方既白。天亮后景初融还未醒来,顾承暄只去厢房小憩了一个时辰便又回来守着,自天明时分守到正午,从正午等到入夜,十二个时辰了,景初融依然未有苏醒的迹象。   期间太医每隔半个时辰便来请一次脉,入夜后,太医署掌院使对着顾承暄直摇头。   “还有两日,老臣只能说希望渺茫,还望摄政王能看开些。”   又过了一个日夜,掌院使复诊后沉重地叹了口气,一言不发离开了。   身后,云太妃哭得不能自已。   三日之期已至,那一夜,云太妃吩咐人将立在门外守了三日寝食难安的摄政王请了进来。   “再看看融儿吧,应许这是你与她……”   “不会的!”顾承暄的声音哑的厉害,语气却是意外地坚定,“不会的,她一定会醒来的。”   云太妃不忍再听,起身踏出门外候着,给两人留下独处的机会。   顾承暄俯下身子,抬指轻轻描摹着景初融的眉眼。   小公主睡得很安静,面色平和,像是沉醉在美梦之中不愿醒,很难让人将她此时的模样与昏迷前的那场滔天大火联想起来。   “别睡了,”他专注地凝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目露不舍。   “公主已经睡了很久了,该醒来了。”他犹豫着握住了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能轻易被他包在掌心里温暖。   “将你弄丢了许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怎么能轻易放过我呢?快点醒来,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喉咙里倏的溢出一丝呜咽,顾承暄哽咽着跪在她的床前,沙哑着嗓子哀求道:“融融,我求求你了,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我,好吗?”   回答他的依旧是无边的冷寂。   那一夜,顾承暄握住她的手,同景初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向来沉默寡言、矜贵冷傲的一个人,竟也有这般怀旧温柔、充满人情味儿的时候。   又一个黎明到来之际,顾承暄实在捱不住跪在榻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云太妃进来时,看到的便是紧紧握住的两只手,她心下一颤,终究忍住没去将他们分开。   忽然,另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自里侧缓慢抬起,轻轻覆在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上。   云太妃霎时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顾承暄睡得很浅,察觉到手背上柔软的触感蓦地惊醒。   他猛地直起身来焦急地看向景初融,一双眼猩红的厉害。   幸好,幸好……   幸好他再度看见了那双熟悉的杏眸,圆圆的,亮亮的,明若星辰,澄澈灵动。   她终于醒了。   ***   景初融苏醒后在府宅内静养了足足一个月,期间除却云太妃与贴身侍女,谁也不见。   一个月后,听得小公主恢复地很好,顾承暄等不及了登门拜访。   精心打扮了一早,俊美无俦、贵气天成的摄政王踏入了公主府的门槛,而后冷不防被侍女告知,景初融早就出门赏梅去了。   待到顾承暄再急匆匆地感到梅苑,映入眼帘的却是景初融与谢怀芝亲密同游的场景。   顾承暄顿时如遭雷击。   景初融正同谢怀芝告别,一抬头便见到顾承暄气势汹汹杀来。   谢怀芝见状拱手行了个礼,   顾承暄微微颔首致意,面若冰霜,盯着谢怀芝远去的背影渐渐眯起了一双深邃的凤眸。   景初融眨眨眼,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微微福了福身子,“王爷安康,本宫先行告退。”   说罢抬脚便走。   “公主且慢――”   景初融闻声不得不顿住脚步,她紧张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顾承暄漫不经心地迈着步子,绕到景初融的面前冷冷道:“真是巧啊,臣竟撞见了公主与谢侍郎在此处独处,公主,不打算解释解释?”   他语气冷冰冰的,堵着一口气似的。   景初融面不改色,恭恭敬敬说道:“呵,呵,是挺巧的。本宫听闻此处景色宜人,特地慕名而来赏景。先是遇到了谢侍郎,再是王爷您。的确是巧的很,看来此景名副其实,连王爷您也被惊动了。王爷您看――”   景初融话锋一转,挥袖指向前方园景,“您看,花开满堂,小桥流水,实在是别有一番风雅啊……”   景初融心脏紧张地咚咚直跳。   顾承暄也是如此。   他不安地用大拇指摩挲着玉扳指,握拳掩唇轻咳道:“咳咳,公主无需多言,今日,是本王唐突了。”   此话一出,他的心底反倒先不自在起来。   “公主对本王无需隐瞒,直言便是。公主……可是与谢侍郎在此幽会?”   景初融闻言心底的一块石头重重落了地,还好啊还好,顾承暄没怀疑到她暗通朝臣这点上。   横竖他也看见了两人相处时的亲密。偷偷摸摸地在此密会,谢怀芝面子薄,被顾承暄撞见时先显出了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顾承暄将她与谢怀芝看作花前月下的情人倒也正常。   男女私通的问题可比当朝公主暗通朝臣要轻多了,不如先认下了,让顾承暄放松警惕,只是苦了谢公子,背后要受这种委屈。   思及此,景初融便开始整理表情。只见她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绯色,似是害羞了,扭捏着不敢看顾承暄,低声细语,“王爷哪里的话……说话这般直白,本宫的名声可受不起……还望,还望王爷莫要将今日所见宣扬出去。”   好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是默认了?神色这般娇羞。   顾承暄只觉得如鲠在喉,一口气闷在胸口,他焦躁地搓了搓玉扳指,勉强咽下一口气,艰难道:“那是自然,本王与公主情谊深厚,自然不会做出有损公主名声的事。”   他转身背对着景初融,回首神色冷冷:“也望公主谨记今日之事,下次仔细些,若是被别的人看见了,只怕不会像本王一般守口如瓶。”   什么下次?还有下次!顾承暄你自己听听你自己说了什么!   顾承暄话刚一出口便后悔了,他冷哼一声,愤愤离开。   景初融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她望着顾承暄迈着稳健――不对,是怒气冲冲的步伐逐渐远去。   还是不对!他气个什么?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   顾承暄憋着气一路策马疾驰到了常府,常府的小厮见摄政王来势汹汹,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赶忙连跑带爬地奔进常伯琛院子里传话。   稍等片刻,那小厮便连跑带爬地赶了回来,气喘吁吁道:“世子……世子等您呢。王爷……王爷您请随小的……哎?哎!王爷莫要着急,仔细脚下!”   顾承暄未待他说完,便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熟门熟路穿廊过院,留着小厮跟在身后气喘吁吁小跑着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呵呵,追不上。   ***   常伯琛仔细调整着茶杯茶盏的摆放,他虔诚谨慎地盯着手中茶具,拇指微微用力一抵――   哎!好!终于整齐了,茶几上所有器具皆摆放成了一条线。   根据小厮那副忙里忙慌的神色和对摄政王的描述,依着常伯琛多年以来与顾承暄从开裆裤玩到现在的情分与经验,常伯琛判断顾某人今儿个心情一定不爽。倒不是什么公事上的麻烦,估摸着是顾某人的私事,这是找他来倾诉来了。   “长烁!来了啊?”常伯琛伸着脑袋隔着窗户冲外面喊话,顾承暄隔窗瞥了他一眼,自门前绕了进来。   “啧啧啧,脸色比冬月湖里三尺厚的冰冻还要冷。”   常伯琛心里琢磨着,立马换了副热情洋溢的面孔,“长烁啊,来来来,坐坐坐,茶也烹好了,就等你来,尝尝,尝尝,上好的锦绣茶王香竹箐,我好不容易才从我爹那里讨来的,要不是你啊,我还真舍不得拿出来烹喽。”   “真巧啊,今早刚想烹些品品,可巧你就来了,你小子真会算时辰。”   巧?真巧?   顾承暄此刻听见“巧”字就气不打一出来,耳畔仿佛又响起景初融方才笑吟吟而又羞涩的模样。   “的确是巧的很,看来此景名副其实,连王爷您也被惊动了……”   这厢,常伯琛浑然不知自己无意间踩了雷,依旧嘻皮笑脸给顾承暄斟茶,“唔,茶香浓郁!快哉!你快尝尝,我先清清口,今早我娘下厨做了西湖醋鱼,我吃了一大口醋,那醋味浓的呀差点儿把我熏吐了,酸的真是的……”   醋味?吃醋?酸?   很好,非常好,常世子再次完美踩雷,梅开二度,浑然不知自己内涵了对面坐着的某人。   顾承暄的脸色更阴沉了些。   常伯琛半合着眼睛陶醉在茶香里,他心满意足地放下茶盏,不经意间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顾承暄,被吓得一哆嗦。   “哦呦!长烁你什么表情,怪吓人的。”常伯琛俯身向前靠着小几,“说吧,今儿个着急忙慌地来找我,遇到什么事儿啦?哎,放心,无论多大的事儿,都有我常伯琛这朵解语花在哪。嗯?”   常伯琛自信地拍拍胸脯,见顾承暄神色缓和了些,于是两手捧着下巴扮成一朵花。   顾承暄神色恹恹,捏起茶盅微微摩挲着又放下,“陪我喝壶酒。”   常伯琛一皱眉,两手放下也不扮作花儿了,痛心疾首道:“喝酒?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茶你不喝,你去喝酒?”   顾承暄恼恨地伸指扣了扣桌子,说道:“我也想知道,这么好的茶在此,她又为何去寻别的酒!我哪里比不上他!”   常伯琛作恍然大悟状,趴在小几上两手垫在下巴底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调侃道:“呦?说谁呢?什么你是茶,她寻酒的。什么情况,说来听听。”   “佳人才子去游园,可巧就遇上了,之后伴着花影相谈甚欢,身边也没个丫鬟小厮跟着。你说,这是巧合吗?”   “这哪里是巧合啊,分明是才子佳人莺期燕约。良辰美景,待月西厢,郎情妾意――”   常伯琛拖长尾音话锋一转,“咦?好酸的味道,摄政王同谁拈酸吃醋哪?”   顾承暄黑着脸不答。   常伯琛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悠闲自在地摇头晃脑,“想借酒消愁我这儿可不伺候,不过,排忧解难你算是找对了人。”   他斜倚榻上望向庭院里的繁茂花木,捏起茶盅在手中把玩,“说罢,哪家小子这么没眼色,敢抢在咱们顾大人之前,博得了敬安公主的芳心啊?”   顾承暄瞥了他一眼,含恨道:“谢怀芝。”   常伯琛闻言难以置信地坐直了身子,“谢怀芝?不可能,他并非风流才子一类的人物,向来克己自持,不会主动去勾搭公主,公主怎么会和他游园呢……”   他轻扣下颚,凝思片刻道:“这样,我替你探探谢怀芝的口风,看他对公主究竟是怎样的心思。不过长烁,你也该行动起来了。   敬安公主那样好的姑娘,身边可不缺男子追求,即便走了一个谢公子,还会来赵公子钱公子孙公子李公子,你不主动出击,这不是明摆着要把敬安公主拱手相让他人吗?”   “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未曾暗示过心意,她指着肩臂明明白白告诉我,她的臂上仍有伤痕。”顾承暄气得胸口发闷。   “是不是……她心里着还记着仇,对你射伤她的那一箭心存芥蒂?”   “那怎么办,不如,我负荆请罪,给她支箭让她亲手插在我的臂上解气?”   常伯琛一口茶喷出来,呛得咳嗽了好些声。   “啊?不是,顾承暄,你,你不愧斗不过谢怀芝那个小白脸,活该人家抢占先机,就你这脑子想走谈情说爱那条路完全就是一个此路不通!”   “听好了啊,常夫子小课堂开课啦”   “这个,正所谓笨鸟先飞――啊没有说你是笨鸟那个意思。勤能补拙是良训,听我的,咱们循序渐进。”   “论能力,你是当朝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嗯,现在多了一个敬安公主也在你之上。”   “论相貌,王爷你英俊的皮囊自少年时起便闻名上京城,是无数名门闺秀的梦中情男啊。”   “论体魄,你拥有自点兵沙场中历练出的强健体魄,他谢怀芝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怎么和你比啊?”   常伯琛拍拍掌,往身后一倚,总结道:“总而言之,你诸多方面均是个中佼佼者,卓尔不群。有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要想博得公主芳心,还需正确排兵布阵。”   “首先,我们先用苦肉计,探一探公主对你的态度。”   “苦肉计?”顾承暄扬起下巴,面露疑惑。   “对,就是苦肉计。”常伯琛两手交叠放在脑勺后懒懒枕着,“借着她来探病的机会,你好好表现,让她可怜你,同情你。   紧接着,你巧施美人计,用你的美色蛊惑她,同时对她表明心迹,看到你的真心。   待她对你有了感觉,你再找个美人儿来刺激她,让她吃醋。这叫什么?抛砖引玉!   你看啊,咱们再来一招声东击西,兵法中这么讲……”   作者有话说:   常狗:套路摩多摩多~   (插播一哈,二更调为三更,今晚三更,写完才发现情节多的可以再发一章,熬夜使劲肝,为了您的身体健康,请勿模仿~躺躺~) 第70章 (三更)扶我起来,我还能写   这一日, 常伯琛讲到了暮色四合、倦鸟归林时分方停住口。   武安侯夫人听闻儿子在常府待了许久,思及有些时日未见常夫人了,她带着婢女乘车到常府谈心叙旧。进了宁远侯府的厅堂, 常夫人一边笑着招待顾夫人,一边使人去看看常伯琛那边的动静。   婢女片刻回来禀报,“世子与摄政王在讨论要事, 听闻形势十分严峻, 世子还谈到要‘借尸还魂’,奴婢不敢打扰, 便先行回来禀告夫人们。”   顾夫人略一皱眉, 看向常夫人。常夫人十分惊讶,用帕子掩住嘴, “这……不曾听侯爷说哪里起了战事啊?怎的这个时候谈起了兵法。”   顾夫人摇了摇头, 伸手压了压常夫人的手,说道:“近来暄儿也不曾提过, 许是孩子们在切磋往昔的战事吧, 总结总结经验是好的, 这是正经事。”   常夫人叹了口气,无奈笑了笑,“但愿如此, 大厉好不容易才得了些太平日子,切莫再生事端了。”   婢女烹好了茶呈上来, 常夫人亲自为顾夫人斟茶, 笑着道:“夫人快尝尝,上好的锦绣茶王香竹箐。今年茶叶的收成少, 侯爷拢共得了三斤都给了我, 伯琛那孩子来讨侯爷都没舍得给他, 找了些库府里存的陈年旧茶叶搪塞过去。夫人你说好笑不好笑,那傻孩子自诩聪明,品了之后竟不曾发现……”   两人有说有笑,不觉间到了用晚膳的时辰,顾夫人起身要带顾承暄回府。   宁远侯府早早遣散了妾室,常夫人在府中闷久了,好不容易来了位交好的武安侯夫人陪着谈笑,哪里舍得这就将人放回去,故而携了顾夫人的手不许走,急忙吩咐人去预备饭菜,一面使人去唤顾承暄和常伯琛,并上庶子常仲珉、幼子常季琨也一齐叫了过来,热热闹闹置办了一桌晚宴。   ***   不出两日,摄政王顾承暄便告病不去上朝,自称节气变换,冷热交替触发了征战沙场留下的旧疾。皇帝体恤摄政王辛苦,特赐了许多珍贵药材送人顾府,大手一挥让他好生休息,养好了身子再还朝。   敬安公主府。   清晨,景初融起床梳妆。一夜好眠,她此刻面色红润,皮肤娇嫩白皙,如清早园中迎着晨光绽开的花儿般,娇美可人。   她坐在铜镜前,紫苏为她仔细梳理着发髻。   “公主的头发乌黑油亮,倒比用了桂花油还要柔顺有光泽,真叫紫苏好生羡慕。”紫苏笑着说道,她手中动作不停,熟练地挽起发髻。   只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连翘急急忙忙冲了进来。   “连翘,瞧你急的,谁抢你的豆沙包子吃啦?”紫苏看了一眼连翘,笑着调侃道,垂眸又分处一缕青丝给景初融编发。   连翘脸涨得通红,喘了一大口气,“公主,不好了。摄政王殿下他……他快不成了,今儿个陛下遣人送了许多珍贵药材给他吊命。听说……他旧疾复发,现下缠.绵榻上。”   “什么?!”景初融突然转身,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连翘。   两日前,在梅苑见面时不是还好好的吗?当时他可谓气势凌厉强悍。   连翘连忙点点头,目光极认真。   “嗯?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景初融的眉头微微一蹙,又舒展开来。   “千真万确,是宁远侯府世子遣人来知会的。”   景初融转开目光,看向房檐下,迎着晨光,庭前双飞的春燕忙着衔泥筑巢。   “常伯琛特地遣人来我府上告知此事啊,”她在心底暗自思索,   “我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顾承暄身体抱恙,常伯琛急着让我知道,做甚?”   紫苏有条不紊为景初融梳理好发髻,轻声询问道:“公主,摄政王那边既然告知了咱们,公主您理应去摄政王府上看望,毕竟,王爷他于您有救命之恩。”   连翘忙点头附和,“对对,公主您应当去一趟,连翘去给您准备礼物带去。”说罢,连翘行礼转身离开。   景初融心底存疑,但连翘紫苏的确言之有理,她吩咐道:“紫苏,你替我选件衣裳换上,我用了早膳便去顾府。”   紫苏应声称“是”便退下了。   ***   顾府,一大早,常伯琛便告假来到顾承暄房内亲自指导。   顾承暄晨起松松拢了件外衣,领口半开,披散着发倚在榻上,看着常伯琛忙里忙外。   “放心,放心啊!咱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遣了个得力的小厮去敬安公主府上传话,方才来回话说敬安公主已经知道了,并表示稍后便来探病。”常伯琛眉飞色舞,难掩得意神色。   “传的什么话?”顾承暄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茶盅一饮而尽,仰着脖颈喉结上下滚动,颇有几分天然的撩人意味。   “我让他夸大了说,说的越惨越好,越痛越好,这样才能引起敬安公主的注意,她定然于心不忍。”常伯琛抱着双臂倚着门梁,突然眼中一亮。   他走近顾承暄,挑了挑顾承暄的外衫,“不错啊长烁,啧啧啧,你这样就很好,秀色可餐。”   顾承暄伸臂一拨,拨开常伯琛的手,“胡闹,我这是刚起随便拢了件外裳,没来得及仔细打扮。起开起开,让我去换身衣裳。”   常伯琛一屁股坐在他身侧不让他起身,“换什么换啊?这样最好,你听我的,不许换!”   顾承暄不乐意,执意要起身更衣,两人争执间,只听得外面回廊响起谈笑声,声音由远及近。   “公主有这番心意,我十分感激。”   “暄儿不知怎么了,昨夜突然喊着身上痛得紧,今早天没亮便遣人去宫里告了假。”   “我今儿个还没看他怎么样了呢,可巧公主来了,咱们一起去看看。”   “……”   顾承暄并未告诉武安侯夫人自己装病一事,武安侯夫人的语气过于轻快了些,不像来探望亲儿子的病情,倒像是邀景初融来游赏的。   常伯琛闻声手忙脚乱按住顾承暄,低声道:“来了来了来了!怎么这么快?哪里来得及换衣裳?你快躺下装好,别露馅了。记得说话时候的语气,虚弱虚弱务必保持虚弱……”   话未说完,房间大门便被推开。   顾夫人和景初融的目光齐齐往房内一转,瞬间惊住了。   顾承暄躺在榻上,发丝因为方才争执有些凌乱,衣裳也被扯的……不是很含蓄。常伯琛双手撑在榻上,额上汗珠顺着一侧滑落。   尬。   尴尬。   很尴尬。   甚是尴尬。   大写的尴尬。   景初融轻轻咳了一声,忙垂眸转开目光。顾夫人回过来神儿,勉强挤出浅浅笑容,执着景初融手,道:“公主请进。伯琛,你也在呢?”   常伯琛忙起身拱手行了个礼,“见过公主,夫人,方才长烁身体不适,我便帮他按了按穴位疏通经脉。”   他握拳轻咳,看向顾承暄,“既然公主和夫人来了,在下便不再叨扰了,先行告辞。   长烁,你好好休养啊。”   他突然拔高音量,冲顾承暄着急地眨眨眼,便长舒一口气转身快步离开房间。   刚走到门边,常伯琛尚未来得及抬脚迈出门槛,迎面便撞上瞿剑兰。   常伯琛:“???”   他倒抽一口气,扶住一旁柱子支支吾吾道:“剑兰,你……你怎么来了?”   瞿剑兰淡淡扫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侧略过,“我听说长烁病了,特地赶来探望。”   这么亲昵啊,直呼“长烁”。   常伯琛攥紧了拳头,憋着一口气暗自琢磨,“不…不可能,今早才把消息送进宫里,除了陛下和敬安公主,没告知别人啊,剑兰怎会这么快便得了消息。”   顾夫人见屋内聚了许多人,又看看儿子气色还不错,便笑着说道:“你们在这陪着暄儿我便放心了,你们先聊,我去预备午膳,伯琛也不许走,留下来一起用膳。”   说罢,顾夫人便转身关上了房门离开。   瞿剑兰瞥了一眼常伯琛,没好气地说道:“你在那嘀咕什么哪?支支吾吾的,有事快说,没事走人,长烁现下在病中需要静养,别扰了他清静。”   复又换了语气,轻声问着顾承暄:“长烁,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常伯琛闻言一口气提不起来险些被噎着,瞿剑兰她,她她她她她竟然嫌我吵?!!   她对顾承暄怎么就这么耐心温柔!   顾承暄忙敛起衣裳,淡淡道:“好些了,多谢挂念。”   “嘿呦,咱们俩谁跟谁啊,自小玩到大的交情,还和我客气。”瞿剑兰笑着轻轻拍了拍顾承暄的肩膀,目光一转,瞄到一侧的景初融。   “见过敬安公主,方才我一心只顾着长烁,未能注意到公主也在此,剑兰给公主赔罪,还望公主勿怪。”瞿剑兰向景初融拱了拱手,景初融浅浅微笑,“哪里的话,瞿姑娘客气了。”   “苍天哪,她方才说什么?说她一心只顾着顾承暄!”常伯琛简直要被气疯了,他强抑着胸腔内翻腾不止的怒意,低声道:“剑兰,随我出去。”   瞿剑兰没有理会他,仍在和顾承暄闲谈问候。常伯琛的拳头越捏越紧,他鼓足勇气,再次开口说道:“剑兰,别在这里添乱,随我出去。”   瞿剑兰转身冷冷注视着常伯琛,“吵什么吵啊常伯琛,话这么多,烦得很!真是扰人清静,还不快出去!”   常伯琛烧着的气焰瞬间熄灭了,他拉住瞿剑兰的袖子来回摇晃,低声央求道:“姑奶奶,算我求你了,随我出去吧,别耽误了正事啊。”   瞿剑兰一挥袖子果断甩开他的手,“你还杵在这做什么啊,添乱哪?真是懒得理你!”   眼看两人纠缠不清,即将引发一场唇枪舌战,景初融只觉得场面十分尴尬。   顾承暄也不乐意见他二人在此处吵,破坏了原定计划,自己和景初融只能默不作声。   “咳哼。”景初融清了清嗓子暗示。   “咳咳。”顾承暄假意装病握拳抵住唇咳了两声。   好巧不巧,两人同时出声,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好默契。   正在进行口头交锋的两人闻声齐刷刷地望向景初融和顾承暄。   景初融略感尴尬地垂眸不语,顾承暄也咳咳两声移开视线。   “行了,姑奶奶,别在这添乱了,依我这一回吧,就一回就一回,啊?”常伯琛连哄带劝地将瞿剑兰带走,翟剑兰一脸不屑与不满,骂骂咧咧揪着顾承暄耳朵出去。   此间清静了。   景初融回过神来,率先开了口打破宁静,“听闻王爷的伤病是征战时的旧疾复发所致?”   顾承暄垂下眼眸不去看她,声音虚弱,淡淡道:“是,年少时便随我父亲征战沙场,战场刀剑无眼,难免会受伤,不想如今竟意外复发,劳烦公主费心了,多谢。”   景初融微微笑了笑,规规矩矩道:“何来费心一说,王爷数次救本宫于水火之中,本宫能有今天,也是王爷帮扶着的,应是本宫要谢过王爷才是。王爷千万顾惜自个儿身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遣人去我府上,本宫定鼎力相助。”   言毕无话可说,满室陷入寂静,气氛再次变得尴尬。   景初融心道来也来了,说了说了,心意也送到了,再在此处拖延着只会尴尬,便起身福了福身子,道:“不打扰王爷静养了,还望王爷保重身子。早晚仍然寒冷,王爷仔细着多添衣裳,莫要被冷风吹到了。”说罢,余光瞟了瞟顾承暄的胸膛暗示他。   顾承暄顺着她的目光一低头,这才发现敛起来的衣领不知何时又敞开了,颀长的脖颈之下胸脯一览无余,精健的结实肌肉若隐若现……   顾承暄的耳朵腾的一下发烫,喉结不自在地一上一下滑动着。   景初融整了整披帛,便要告退。   “公主请留步。”顾承暄忙出声挽留,而后握拳抵唇狠狠咳嗽数声。   景初融脚步一顿,转身回眸见顾承暄半身起来,一臂抵在榻上撑着身子,一手捂住胸口咳的厉害,便急急走至榻前看他。   顾承暄面色潮红,起初他不过是想假意咳嗽引起景初融的注意,不料真被呛着了,咳了许久方才缓过来。   景初融俯身半揽着他,一手扶住他,一手轻轻拍击着顾承暄的背部替他疏解。   暗香袭人,少女清幽淡雅的香气似有若无萦绕在顾承暄的鼻间,清澈如山涧清泉,似良玉般温润,嗅之令人心思沉静。余韵带着一丝香甜,顾承暄不由想起景初融浅笑时的梨涡。   景初融的呼吸温温微凉,她发丝垂下,随着动作不经意间蹭着顾承暄的后颈,顾承暄感觉酥酥痒痒的,不知是脖颈还是心里。   少女的衣裳袖摆轻轻搭在他的背上,却远不如抚着他背部的柔荑温暖柔软。   春光融融,暖意沿着窗棂悄悄探了进来。庭前鸟雀叽叽啾啾飞得正欢,围绕着抽出嫩绿新芽的柳枝,彩蝶于花间欣然穿梭飞舞,空气如掺了蜜一般满是愉悦的味道。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顾承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   景初融见他缓和了些,轻声询问,“王爷好些了?本宫去唤人入宫延请太医。”说罢,便要起身。   袖摆一紧,顾承暄拽住了景初融不让她走,“无妨,不过是喉间突然发痒,饮些水润喉便好了,无需惊动太医。”   景初融嗯了一声,便走到一旁为他倒了杯水端来,顾承暄道了声谢便饮下。   踌躇片刻,顾承暄终于开口道:“公主可否留下陪本王闲聊一会儿,本王心里不舒畅。”   景初融面露犹豫神色,顾承暄心中紧了紧,便听得她道:“自然,王爷想谈些什么,若是谈心能为王爷减轻痛楚,本宫定会知无不言。”   顾承暄清了清嗓子,低声试探道:“如今满朝文武中,俊秀青年不在少数,公主可有看好的后起之秀,可撑起我大厉脊梁?”   景初融笑着摇摇头,“朝堂上的事,本宫哪里懂得。既然能入我大厉朝堂,想必各有所长,若能全心为大厉谋划,将来皆可成为栋梁之材。本宫不比将军,将军宦海沉浮,建功立业,可谓是大厉的肱骨之臣。”   得了,出师不利,景初融误解了他的意思,以后他在探她对朝堂的心思,撇清自己的同时顺便敲打了他的忠心。   平日里同一群老狐狸明争暗斗时游刃有余,怎么一遇到这只伪装的纯良无害的小兔子,嘴就这么笨了呢?   “那……满朝文武,公主就没个欣赏的人?”顾承暄换了个说法。   “本宫欣赏的能臣可多了,譬如王爷您为大厉江山殚精竭力,开疆拓土,本宫心里敬佩。”   夸他的话他自然乐意听,但景初融还是没答到问题关键点上,顾承暄略一思索,又试探道:“公主觉得,谢怀芝谢侍郎如何?”   “谢侍郎么?见过寥寥几面,为人谦和有礼,博学多识,是个正人君子。”   顾承暄撑着身子倚在榻上,审视一般打量着景初融,“寥寥几面?”   他的语气猝然透露出危险的信号,“寥寥几面,公主便与他相谈甚欢,可见,谢侍郎确有不凡之处。   不像本王,笨嘴拙舌的,不讨人喜欢。”   景初融意会了他的意思,知道顾承暄还是对上次游园一事耿耿于怀,“王爷哪里的话,王爷妙语连珠,哪里笨嘴拙舌?就算是笨嘴拙舌之人,也另有一番真诚坦率的长处。您二位各有千秋,王爷英姿神武令人敬仰,谢侍郎光风霁月亦是君子风采。”   她这是在暗示,谢怀芝与她清清白白?   顾承暄心里微微舒坦了些,扬起下巴点了点外面,“公主觉得,剑兰为人如何?”   “瞿姑娘落落大方,为人坦率真性情,又能提枪同男儿作战毫不逊色,是不可多得的女中豪杰,本宫很是钦佩。”   顾承暄心底微微一动,刚想发问这样的姑娘是否与自己相配,不料未等他开口,景初融抢先道:“能与王爷这样的人杰相配的,只怕只能是瞿姑娘这样优秀的人儿了。王爷与本宫说这些,可是心悦翟姑娘?这样,为了报答王爷的救命之恩,本宫即刻亲自去禀明皇兄为王爷赐婚,可好啊?”   顾承暄大吃一惊,顿时哑口无言,手腕上青筋暴起。   又听景初融皱着眉头为难说道:“可是……常世子似乎也对瞿姑娘有意呢。这可难办了,您与常世子是至交好友,千万莫要为了这事伤了情谊。”   偷鸡不成,蚀把米。   顾承暄不战而退。   似乎在与景初融的博弈间,他总是心甘情愿服软。不战而屈人之兵,心里藏了感情的人啊,无论多么骄傲,也难逃“心爱”二字,甘愿臣服。   ***   顾府花厅。   常伯琛被瞿剑兰扭着耳朵连连求饶,惨叫声不绝于耳。   “剑兰,剑兰,阿兰,兰儿,姑奶奶,祖宗……”   瞿剑兰听的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翻了个白眼松开了常伯琛的耳朵。   常伯琛捂着自己的宝贝耳朵,疼的嘴里嘶嘶倒抽气,“兰儿,你,你怎么来了?谁一大早惊动了你,告诉你长烁病了?”   瞿剑兰找了把红木椅子,潇洒一坐,翘着腿,“谁叫来的?顾承暄他亲自修书一封请我来的!”   常伯琛闻言一惊,揉着耳朵心道:“顾长烁这小子使诈啊,想借着装病一举两得!本世子好心教他,没想到这小子直接出师了!不行,他不仁休怪我不义,敢打兰儿的主意,本世子直接把他装病的事捅到敬安公主那里。”   瞿剑兰抬眸瞥了他一眼,悄声神秘道:“嘿,我问你。顾承暄这是对敬安公主真的动了心思了?”   常伯琛闻言气不打一出来,“是啊!顾承暄他落花有意,流水无意,正求我帮忙撮合呢!”   瞿剑兰得意地笑笑,抬手便往常伯琛胳膊上拍出响亮的一巴掌,“你说,我方才的表演如何?可还温柔?”   “温什么柔啊你对他温柔……不对,你说什么,表演?”常伯琛揉着胳膊脸色一变,“演的什么戏?”   “对啊,顾承暄他求我今日来帮他演戏,说是将兵法灵活运用到追公主这里。我今儿个遣人时刻蹲守,刚得了消息敬安公主到了顾府,我便策马赶来,怎么样,还算及时吧?”   瞿剑兰眉目间掩饰不住兴奋,她悠游自在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得意地哼哼。   一旁常伯琛却黑了脸。   ***   午间,顾夫人吩咐厨房置办了满桌好菜款待几位。   她十分喜爱景初融和瞿剑兰,一手挽着一个落座,席间说了好些话,又称她看着常伯琛自幼和顾承暄一起长大,在她心里,常伯琛如顾承暄一样,将常伯琛也当作她的亲儿子一般疼爱。又说景初融和瞿剑兰这样好的姑娘,若也是她的女儿该有多好。   宴散后,景初融和瞿剑兰便告辞了,顾夫人舍不得,叮嘱她们常来顾府玩儿,尤其是景初融的公主府和顾府近,更要常来看看,景初融笑着应了。   顾夫人亲自将她二人送到门外,亲眼看着景初融乘坐马车离开,瞿剑兰策马扬长而去,这才放下心来回府歇息。   常伯琛借口再陪顾承暄说会儿话留了下来。   午后,顾府的婢女小厮大多歇息了,顾承暄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见不到一个人。   常伯琛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之后,他径直上前抬脚踹开了顾承暄的房门。   “顾承暄!我掏心掏肺好意帮你出谋划策,你怎么敢找兰儿来帮你这个忙?”   顾承暄偏着头打量着他,“不是你教的,‘抛砖引玉’吗,我相识相熟的适龄姑娘,就只有翟剑兰一人,不找她找谁啊?”   常伯琛咬碎了牙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是,是,我教你‘抛砖引玉’,你就拿兰儿来当砖啊?   特么的那是砖吗?那是我祖宗!   作者有话说:   专栏收藏此作者!日更两万不是梦(眼含热泪)   明天就要正文完结啦!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完结再抽一波奖!爱你们!啾咪啾咪! 第71章 终章   景初融回府后有些闷闷不乐。   春日里的风湿润润的, 像浸了酒似的,拂过景初融的面颊时熏出两团浅浅红晕,醉酒一般衬得她清丽妩媚。   “融儿, 听说你去顾府探望了摄政王,情况如何?”云太妃吩咐侍女呈上一盘红艳欲滴的樱桃,亲自取了核喂到她口中。   景初融神色恹恹, 贝齿咬破迸溅出的汁水染上唇瓣, 舌尖一蹭没好气地答道:“他的确有那个大病,而且病得不轻!”   “啊?”云太妃闻言微微有些惊愕, 不由低头一叹:“年纪轻轻的, 怎的身子虚成这样?   上回你自火场中出来昏迷不醒,他可是立在门外守了三个日夜, 拢共加起来也不过睡了两个时辰多一点。我那时瞧着着他没日没夜地熬, 还觉得他身子骨格外硬朗呢,哪成想如今竟是这副模样。”   景初融静静听着不语, 本也没什么胃口, 用了几颗樱桃尝尝鲜后, 她吩咐侍女道:“日后若是摄政王或是宁远侯世子再遣人来邀,一概不见。”   顿了顿想起武安侯夫人慈爱和蔼的面孔,景初融心下不忍拂了她的意, 遂又嘱咐道:“对了,若是, 若是武安侯夫人来邀, 倒是不妨告诉我。”   侍女领命下去,翌日一早便驳回了两道邀约, 而后不过一个钟头, 侍女入内轻叩着景初融的门扉, 请示道:“公主,武安侯夫人遣心腹大嬷嬷亲请。”   睡梦中的景初融闻声揉了揉惺忪睡眼,打着呵欠自衾被里冒出墨发蓬松的小脑袋,带着尚未消退的朦胧睡意怔了怔,而后猛地坐起身来。   “顾承暄!你恬不知耻!”   而后景初融终究还是如约去了武安侯府,当面将这句话甩到那位数佯装病弱的摄政王脸上。   顾承暄却只是斜倚床榻偏着头静静地笑着,看着小公主气得眉尖倒竖,瞪着杏眸怒斥他。看着她恨不得冲上来对他拳脚相加,却又担心伤着尚在“病中”的自己,忍了忍愤愤不平将抬起的手放下。   她在闹,他在笑。   有一瞬,顾承暄仿佛透过眼前人的眉眼,追溯到那个渐渐褪色了的冬日里的斑驳光影。那个如凛冬暖阳般明媚恣意的小姑娘已然长成了一国尊贵骄傲的公主。   两道相似的音容越过漫长的时光相重叠,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即是心上人。   “听闻谢侍郎曾向公主示好……”顾承暄敛眸拨弄着药汤,假装漫不经心试探着。   景初融心生警惕,蓦地一瞪他:“王爷这是何意!”   顾承暄搁下药汤,朝后松散着一靠,眸中含笑凝望着她:“这话是在提醒公主,本王,吃醋了啊。”   景初融耳尖倏的一热,却又听他道:“听闻,公主与晏忠亦有所往来。”   景初融顺着他方才的意思一想,登时忍不可忍斥道:“顾承暄你能不能不要胡思乱想,以晏大人的年纪,你我称一声叔叔也不为过。”   顾承暄低低地笑了,直起身凑近她些许,温声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只是好心提醒公主,做事要做干净,别留下痕迹,这上京城里里外外多的是新帝的眼线。不过公主无需担心,臣永远是公主的后路。”   他望着景初融眸色微沉,心知她终究有所顾虑,遂有意打趣她:“公主这般急着向我陈清与晏大人的关系,可是怕我伤心?”   “顾承暄你绕来绕去的到底什么意思!有话直说,不必再试探我!”景初融恼了。   “什么意思呢,”顾承暄忽的收敛起笑容,望着她神色格外认真,沉声道:“臣是想告诉公主。”   “我心悦你。”   ***   翌日,顾承暄照常遣人以武安侯夫人的名义去公主府,没能先等到景初融,反倒是常伯琛火急火燎地破门而入。   “长烁,大事不好,苍狼部统率北疆十二部向大厉宣战,他们来势汹汹一日之内连克边关三城。新帝软弱怕事,意欲联姻求和,今早招了敬安公主入宫,意欲将公主送与苍狼部王子朝诺做大妃。”   顾承暄来不及多想,闻言一掀衾被下榻更衣,当即策马飞奔急急往皇宫赶去。   大殿内,景初融看着龙椅上新帝虚情假意的那张脸,只觉手脚冰冷。   北疆十二部较之西南叛军更为凶残强悍,以大厉目前的兵力难以与之一战,更何况,唯一能统率三军出征的顾承暄此刻卧病在床,群龙无首,对于这场恶战无疑是雪上加霜。   况且新帝本就软弱无能,收到边疆传来的求援书的那刻登时大惊失色,瘫软在地。他意图和亲割地赔款换去片刻安宁,景初融却不愿眼睁睁看着大厉百姓卑微屈膝受制于蛮夷。   若能由她来决定……   只可惜眼下时机尚不成熟,定国公府手下的一支万人军队出了些问题,若此时贸然逼宫,未免操之过急。   那么只能坐以待毙,任由新帝将她当作联姻的工具送去苍狼吗?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景初融咬紧牙关忍受着新帝荒谬的言论,心境悲凉。   身侧蓦地出现一道挺拔沉稳的身影。   景初融眸中顿时难掩震惊。   顾承暄立于大殿之上,面色坚毅言辞铿锵,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臣愿领兵迎战北疆十二部,不破楼兰终不还,驱逐鞑虏誓死守卫大厉国土,请陛下收回和亲旨意。”   ***   两人并肩自宫城内出来,静默不语。   及至景初融将要登车时,顾承暄立在她的身后,似是挣扎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沉声对景初融说道:“明日一早我便领兵速速赶往前线,晚些时候我会登门同公主道别,还请公主等我。”   景初融脚步一顿,没有理会他,而后吩咐侍女放下帷幔,驱车回府。   顾承暄见状黯然垂下眼帘,他知道自己装病一事已然被景初融识破了,她一定很讨厌他的欺骗。   马车渐渐远去,车厢内的景初融亦是心如刀绞。心下某处柔软骤然塌陷,景初融眼眶一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知她的难处,为了她情愿去打一场胜算渺茫的恶仗。   哪怕极可能有去无回……   晚间,顾承暄携聘礼登临公主府,数百只箱箧将整条街堵个水泄不通,顾府负责抬箱的队伍排了十余里。   顾承暄立在府外正色朝云太妃恭恭敬敬一拜,云太妃只是轻叹了口气,示意他入府。   “常言道婚姻大事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却不大愿意守着这旧规矩。”云太妃坐定后,思量着同他说道:“此事你应去问问融儿的心意,无需过问我,只要融儿愿意便可……”   “王爷有什么事不能直说?”景初融的声音蓦地自身后响起,顾承暄闻声一怔,心头一片滚烫。   景初融撩开帘子,迈过门槛,“王爷既要求娶,为何不敢当着我的面说。”   云太妃招招手示意景初融过来,起身嘱咐道:“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不便参与,想好了便来告诉我。”说罢便出了厅堂,为两人留下独处交心的机会。   “公主……”顾承暄只觉得心跳莫名加快,他垂下眼睫,呼吸不稳:“三书六礼已下,公主不必为难,若是不愿,来年再告诉我。”   景初融倒也不急着回答顾承暄,她静默着走至他面前,踮起脚尖试探了一番,发觉高度不够。   她看着顾承暄的眼睛,突然开口命令道:“你坐下。”   顾承暄不明所以,只是听话照做。   景初融倏的笑了,她笑时嘴角会漾开两枚小梨涡,顾承暄见了心中欢喜。   小公主带着最和暖真挚的笑意,倾身逐渐靠近顾承暄,近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出其不意,景初融飞快在顾承暄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像是天际散落的星子,倏的跳入银河,掀起波澜。   顾承暄只觉得那一吻落在了他的心上,霎时地动山摇,一颗心悄然融化。   “上次你亲的太粗暴了,我不喜欢。但是我咬破了你的唇,所以今日这一吻,就作为给你的补偿。”   心跳难以抑制地剧烈跳动,顾承暄尚未回过神,景初融再度轻轻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我喜欢这样的,你知道了吗?”景初融俏皮灵动的杏眸中蕴藏着无限星光,   “知道了。”   “你今日不是登门求娶吗?这一吻,便是我的答案。”   顾承暄敛声屏气,目不转睛极认真地望着景初融,泪水逐渐浸湿他的眼眶,他笑了。景初融也笑了。   “待到明岁满城花开,我来娶月亮。”他的声音倏的低哑了许多,颤抖得厉害。   景初融乖巧地点点头,她伸手一点一点极认真地擦去顾承暄眼角的泪。   默了默,他握住景初融的手,艰难开口道:“这些聘礼也可以作为公主的嫁妆……”   景初融当即抬指按住他的唇,心下狠狠一颤,强行压下满腔疯狂冲撞着的酸涩,斥道:“不许你胡说!”   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泣声自她颤抖的嗓音中溢出。   顾承暄会心地笑了笑,不再多说,俯身吻去她面颊上悄然滑落的泪滴。   ***   转眼又是一年春,前方捷报频传,北疆十二部连连败退,似乎不日顾承暄便能得胜回朝了。   景初融这边亦在紧锣密鼓准备着,而今胜券在握,她随时皆可将那个软弱无能的皇兄踹下龙椅取而代之。   只是顾虑着外患正盛,若是此时夺位未免内忧又起,一着不慎便会使大厉腹背受敌。   景初融不想让顾承暄再为她分心,眼下她能做的只是日日为他祈福,祈求上苍让顾承暄平安大捷归来,祈求战事尽快平息让百姓不再饱受战乱之苦。   可天不遂人愿,大厉军队大败的消息骤然传至上京城,统帅顾承暄与副帅常伯琛等三千精兵被逼至绝境,尸骨无存。   新帝闻讯不悲反喜,他高居龙椅上,当着景初融的面毫不掩饰内心的狂喜。   “敬安啊,你可真是朕的好妹妹。你瞧,你帮朕除去了心腹大患。顾承暄功高震主为主不容,朕早已与苍狼部暗中订下契约,无论如何你都是要嫁到北疆和亲的。”   “顾承暄若是赢了,朕便将你送过去,以表大厉议和的诚意。眼下他败了,更好不过,少了这么个心腹大患,朕的龙椅坐的更安稳了。朕会安排好一切,不日便将你同边境十五座城池一并送给苍狼。”   “朕的决策,皇妹可还满意?”新帝沾沾自喜,眯着眼睛露出讥诮的笑。   “满意,敬安可太满意了。”景初融敛眸一笑,再度抬起眼眸望向新帝时,目光中倏的迸发出冰冷凌厉的杀意。   新帝被她盯地冷不防打了个寒战,面上的得意霎时尽数消褪。   只见座下这位素来乖顺柔弱的小皇妹冷冷扫了他一眼,满眼轻蔑与愤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睨着他道:“若是皇兄能让位于我,那么敬安就更满意了。”   三尺青锋泛着凌厉的锋芒猝然落在颈侧,新帝陡然色变,哆哆嗦嗦不敢动弹,难以置信地望向逐渐逼近的小皇妹。   “皇兄该退位了。”景初融的声音响彻大殿,一字一字震慑着他的心弦。   新帝目眦欲裂,颈侧一痛霎时坠入无尽黑暗之中。   ***   先帝急症发作驾崩,遵照遗旨由敬安公主登基,即日继位改元景和。   景初融用了三日将大厉朝堂整治得服服帖帖,而后立即奔往北疆亲自坐镇。   她依着所学兵法结合战事改变行军作战的布局,打了十二部一个措手不及,致使为首的苍狼部损失惨重,被迫退出侵占的城池。   战事持续数日疲惫不堪,终于得了个喘息的机会,景初融这才有余力去跟进顾承暄等人的相关事宜。   她重走了一遍顾承暄生前走过的路。   “顾承暄!”   穿过悠长的路,黑暗里景初融看不清,周遭十分安静。静的只有她的声音在山谷里不断回响,越往前走,路径越坎坷,磕磕绊绊的,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一颗紧紧揪住的心莫名越来越慌。   再往前走,一片树林,风声夹杂着枝叶摇晃声割裂开寂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重复唤道――   “长烁!”   “顾长烁!”   “你在哪!”   前面便是断崖,脚踩出的小路到了此处便是尽头,前方再无人生还的可能。景初融霎时失了全身力气,再也站不住。   方才她心慌得可怕,七上八下猛烈跳动,像揣了只兔子。此刻却心如止水,如坠冰窖。   她很想大哭一场,可满心沉重的酸涩堆上眼角,却一滴泪也哭不出来。   哀莫大于心死。   她不能哭。   大厉数万将士还在等着她。他不在,她便替他守着他的军,替他看到王师北定的那一日。   回到营帐内,瞿剑兰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箱箧送至景初融面前。   “这是长烁留给你的,他说他从前领兵作战向来势在必得,从不会想到给自己留后路。唯独这一次,心中有了更深的牵挂,破例开始担心害怕,遂留下这些物件给你,说是里面有他的答案。”   瞿剑兰走后,空荡荡的营帐里只剩下景初融一人。   她打开了那只箱箧,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金狮军的令信。武安侯府掌管多路兵马,唯有精英中的精英--金狮军独遵从顾承暄的命令,而不是武安侯府。   彼时景初融尚未登基,武安侯府效忠的是大厉,而顾承暄认定的只是景初融。   他将他的后路留给了她,号令金狮军留守上京城护她安危,必要时刻只尊景初融,不尊陛下。   下面则是一叠信件,由标注的日期可以看出,顾承暄离开上京城后每一天都在给景初融写下一封信,或是记录行军作战中的战术,事无巨细,提醒她日后若是掌权了定要对此多加留心。   或是睹物思人,抒发对她的无尽爱意与思念。   景初融逐字逐句一封封仔细看去,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泛黄的信笺上,霎时晕开一坨墨色。   末了,视线落在最后一封上,景初融指尖颤抖得厉害,近乎拿不稳信笺。   她努力了很久才取出信纸,甫一看见第一行字,便再也支撑不住。景初融陡然崩溃,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伏在案上失声痛哭。   上书:既见此书,则吾已殉国。望卿卿勿念,另觅良缘结为恩爱眷侣,则吾于九泉之下得以安息。今生缘浅,未能厮守。若得上天垂怜,来生或能不期而遇。不敢妄求,幸甚至哉,只一眼足矣。   一夜未眠。   天明时分,瞿剑兰进来看望景初融,见她眼下一团乌青,下颌犹挂着泪珠,哽咽了下紧紧抱住她。   景初融埋在瞿剑兰的肩上隐忍地啜泣着,而后抬起手背拭去眼泪,将眼中心上近乎窒息的酸涩勉力压制住,望着瞿剑兰艰难地笑了笑:“我不想再哭了,今日还有一场恶战要打,与其没有意义地哭下去,不如一举彻底击溃十二部,打个漂漂亮亮的胜仗来告慰他们。”   瞿剑兰微微颔首,两人并肩一同走出营帐。   两军对峙,景初融策马来至阵前。   苍狼部王子朝诺见对面大厉军队忽然向两边靠拢,让出一条路来。   一名身披战甲的女子飒爽英姿越过千军万马,正高居马上傲然睥睨着他。   朝诺眯起眼睛细看,甫一定睛,认出来者竟是他求而不得的敬安公主,登时满眼错愕。   “公主怎么来了?”他语气急切。   “王子当尊称我为,陛下。”景初融面不改色张弓搭箭对准了他。   朝诺闻声浑身重重一震,双眼警觉地死死盯住景初融:“好,好,既然是御驾亲征,本汗倒要看看大厉的皇帝有几分本事。”   “一个女娃娃,能有多大的本事?只怕连弓都拉不开!啊哈哈哈……”朝诺身侧的副将满脸嘲讽当即大肆讥笑景初融。   苍狼部众部将闻言顿时哄笑如雷。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击碎刺耳的哄笑声,先前那名开口嘲讽的部将被一箭穿心,怒目圆睁着直勾勾地栽下马去。   利箭竟然穿透了十二部精心锻造的无坚不摧的甲胄!   苍狼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景初融从容抽出一支新箭搭在弓弦之上,冷声斥道:“王子觉得方才那支箭可还中用!”   朝诺望着部将的尸体,顿时怒上心头,暴露本性愤怒地咆哮着:“若有能耐只管冲着本汗来,能一箭命中本汗整个苍狼部都心服口服!若如不然,老子要了你命!”   大厉将士纷纷执起武器蓄势待发,景初融微眯着眼睛对准朝诺张弓搭箭,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身后忽的一沉,一双大掌蓦地倾上来覆住她的手,带着她一挽一放弓弦,利箭登时裹挟着巨大的力劲冲破重重阻碍,势不可挡直直插入朝诺的心脏。   身旁护卫慌忙去拦甚至不惜舍身相护,奈何为时已晚,利箭速度奇快,力量过于强悍霸道,饶是以游牧为生擅长骑射的北疆十二部也不曾见过这等箭术。   身后遽然传来冷冽强势的气息,景初融被熟悉的氛围紧紧包裹,环绕,纠缠,一颗心抑制不住地开始抽痛。   那人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熟悉得令她安心,熟悉得她眼眶酸涩忍不住想哭。   一别数日,她以为自己对他的印象早已淡退了。然而当他再度出现在身边时,轻易便能点燃她沉寂已久的心。   “陛下的箭术是本王亲自教的,朝诺王子的眼界未免太窄,区区一箭毙命而已,这有何难?拿命拓宽眼界,倒也不亏!”   顾承暄雄厚低沉的声音骤然扬起,在两军间回响,充斥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是摄政王殿下!”   “摄政王殿下还活着!”   “殿下回来了!”   ……   一时千军万马沸腾起来,军心大振,呼声震天。   在高昂振奋的助威声中,顾承暄俯身将头埋在景初融的颈窝间,似是情人间最亲昵的缠绵,他附在她的耳畔声色温柔而低哑地轻声呢喃道:“融融,我回来了。”   【正文完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