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替身只想咸鱼(穿书)》作者:橙子蛋挞   文案:   齐文遥加班猝死,穿成了一本小说的同名炮灰。   原身是男主白月光的替身,浑身是戏,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小心玩脱了。   齐文遥摸一把倾泻如墨的长发,瞧瞧细嫩有光泽的皮肤,重点跑偏:   “发量足气色好,真爽!”   丫鬟着急,“王爷三天没来了,主子不担心吗?”   齐文遥笑了,“不来最好。”   男主爱不爱他,齐文遥不关心,只想换个佛系养生的活法,做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可是,应该厌倦了他、全心追求白月光的男主却开始宠宠宠:   “我错了,我改。”   只想咸鱼・逗比・美人受X口嫌体正・闷骚・大佬攻   甜甜甜,内含追妻火葬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齐文遥,符奕辰 ┃ 配角:接档坑《今天也努力和霸总离婚[重生]》已开,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不小心逆袭了   立意:探讨和谐关系 第1章 强吻   齐文遥死了。   他没有放开鼠标,砰地砸上了朝夕相伴的办公桌,以一个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样子归了西。如果不是声音太大,同事们恐怕以为他是加班累了休息片刻,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年轻的人会突然死去。   所以,齐文遥醒来发现自己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的时候,有一种来到天堂的错觉。   床边有个小姑娘,穿了一身古装跟拍戏似的。举止也是古怪,跪在那儿扯了嗓子哭得特别伤心。他们的视线对上的时机不大好,小姑娘正要用手帕擦擦脸,一对视就愣住了,让眼泪尴尬地滞在肉鼓鼓的脸颊上。   齐文遥试图开口,“你……”   小姑娘没让她说下去,噌地蹦起来,“主子醒了!”   手舞足蹈的疯劲挺吓人。齐文遥下意识想挡一挡,抬起手发现掌心攥了块玉。   这块玉是个关键玩意儿,瞧一眼,便有大量信息涌到他的脑子里。   齐文遥瞬间明白,自己穿越成了一本耽美小说里的同名炮灰角色。   临死之际,他紧握不放的是拿来工作的鼠标,炮灰也攥了个东西――男主角符奕辰赏赐的玉佩,上面刻了一个“潇”,是从别人的名里摘出来的字眼。   这个别人,就是符奕辰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秦洛潇。   原来的齐文遥因为长相与符奕辰的白月光相似,做了替身夜夜伺候,凭着一张相似的脸独得宠爱,渐渐拎不清,因为符奕辰归家三天也不来看自己,玩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不幸的是,原身玩脱了,一不小心假戏真做命丧黄泉。   原身死了,齐文遥穿越过来,正赶上丫鬟杏雨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丧。   他醒来,杏雨不用哭了,开始谢天谢地的感恩,把各路大神谢了一通之后看到他皱眉头,画风突变再次扑到了床边。   “主子!王爷就要来了!”杏雨捏着手帕,哽咽不成句还要安慰他,“你不要做傻事。”   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哭得惨兮兮的,看得叫人于心不忍。   齐文遥也不忍心,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一句,“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杏雨抬眼看他,泪光盈盈,“主子……”   “王爷也不会来的。”齐文遥说了下半句。   杏雨傻眼,流着一行鼻涕呆呆看他。   齐文遥看到她不哭了,满意微笑,一次把扎心的大实话全说了,“王爷去找真爱了。”   他们说的王爷,就是书中男主角景王符奕辰。符奕辰前期是个爹不知娘不爱的苦命孩子,明明是皇子却流落民间。中期转运,拜了江湖侠客为师,学了一身本事,后期从军杀敌立了大功,上朝堂与皇帝相认并被封为景王。   符奕辰一下子成了人上人,却与心爱的师弟、也就是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渐行渐远。   白月光不告而别,一直没有消息。符奕辰派人去寻,没能找到白月光反而遇见了长相相似的原身。没有正品,高仿也是可以凑合用用的,符奕辰一边不客气地收了齐文遥,一边思念真爱故作深情。   即使齐文遥不作死上吊,也不会长长久久地得宠下去。就在今天,符奕辰打听到了白月光的消息,抛下一切去追寻,把睡了大半年的替代品忘得干干净净。   穿越过来的齐文遥不仅仅接收了原身的记忆,还能了解情节走向。他太明白原身盼着的那位王爷在做什么了,想着事情总要发生,不考虑这么多直接给杏雨说了接下来的事。   杏雨显然不了解状况,“王爷爱着的是主子啊。”   齐文遥听得嘴角一抽。   原身糊涂,把手下的丫鬟也给带歪了。   “随你怎么说。”他懒得辩解,“拿镜子过来。”   齐文遥得了一大堆陌生的记忆,能够接受,毕竟什么样的人生都比加班猝死、直接结束没得活要好多了。他好奇跟自己同名的炮灰角色长相如何,要找个镜子看看。   杏雨听话拿来了镜子。   镜子小是小了点,清晰度也比不上现代,但依稀能够看到这个炮灰有着一个健康的身体。皮肤细腻,眼神发亮,满脸是年华正好的青春朝气,发际线不但不危险,而且漂漂亮亮的美人尖。   原身的年纪不大,有点婴儿肥的鹅蛋脸缓和了五官的妩媚劲儿,添了清纯的味道,乍一看是惊艳的媚态,细细看又是另一番灵动可爱。   “不错,”齐文遥不关心美貌,只关心令人骄傲的发量和良好的气色,“发量喜人啊!”   杏雨疑惑,“主子的脖子都勒红了,怎么会不错?”   原身是被吊死的,留下了勒痕,一条红色突兀地盘在细白的脖颈上看着挺骇人。   齐文遥摸了一下,不疼,也就没有当回事,“没事,过几天就散了。”   “不行!”杏雨却很激动,将一把小细嗓叫破了音。   齐文遥一个人在大城市里当社畜,独来独往惯了,突然有这么一个人美声甜的小丫头关心,心里挺暖。他再开口,没有戏弄杏雨的念头了,和颜悦色地说:   “真的没事,我一点也不……”   “疼”字没说出口,杏雨便泪汪汪来了一句,“王爷会不高兴的!”   “……”原来并不是关心他疼不疼。   齐文遥顿时无言,转念一想又接受了这个设定:也是,一个被养着玩的替代品疼不疼不重要。活着的意义,不过是让权力在手的男主角符奕辰高兴罢了。   初来乍到,他需要时间适应也不愿意起争执,摆摆手让杏雨安排了。   杏雨麻溜儿去请大夫。   大夫过来了,不问一句为什么寻短见,看看身体无碍便对一道浅浅的、没几天就能消掉的勒痕特别上心,拿出药膏千叮万嘱:“半个时辰一次,或许能赶在王爷回来前消掉。”   杏雨郑重其事地接过,“谢谢大夫。”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在说什么大事呢。   齐文遥看着想笑,抚一抚脖子上的痕迹问,“消不掉会怎么样?”   光是想想,杏雨就变了脸色。   “王爷看到会不高兴的。”杏雨一副天塌下来的颓丧模样,说得委屈,“上一回,主子跳到池子里闹着玩,磕碰了一下。王爷可心疼了,把奴婢骂了一顿……”   这段记忆,在原身的脑袋里是有的。   齐文遥记起那一场闹剧,更想笑了,“不是磕伤的问题,是泪痣遇水掉了。”   白月光眼角有一颗泪痣,颜色浅淡微透着红。齐文遥作为替身当然也要点一颗,花了大功夫调出差不多的颜色,时刻补妆,害怕晕了掉了让符弈辰不满意。   可惜,这个年代没有防水的技术,原身脑子一抽跳进水池里玩玩,泪痣化掉,现了原形。   符弈辰一看哪还有什么怜惜之情,拂袖而去,留了原身哭地死去活来。   原身知道真正的缘由,但觉得说出来太没面子了。他要维持独得恩宠的人设,在下人面前非要装蒜说是“我磕伤了,王爷又生气又心疼才走”,居然把杏雨给骗过去了。   齐文遥不讲究这些,说出实话,一下子让杏雨的眼睛瞪圆了。   “不会的,王爷心疼主子。”杏雨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执着地抹药。   药膏在脖子上化开,滋润清爽,香气也不是那么讨厌。   齐文遥没什么损失,也就无所谓了,“抹就抹吧。我睡会儿。”   睡觉对于穿越前的齐文遥来说是一种奢侈,对于穿越后的齐文遥倒是仅剩的选择。他忽而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又突然接受那么多奇怪的记忆,有些疲惫,想着睡一觉再说。   一觉醒来,说不定符奕辰已经出发找白月光去了。他独自在王府里头没人管着,有的是时间谋出路。   “主子,半个时辰后要抹药哦。”杏雨记着大夫的话。   齐文遥才不想为这起床,“你直接涂,轻点就行。”   “好。”杏雨答应着。   杏雨确实是个心灵手巧的丫头,记得半个时辰的间隔,也懂得怎么放轻动作不扰醒他。每次上药,轻柔到让人无法觉察,只有药膏的淡淡清香环绕。   齐文遥不曾被吵醒,睡得舒舒服服。   后来的一次,抹药的触碰却忽然变重了,没有章法胡乱揉捏甚至一点点往下延。   “唔?”齐文遥睡得正香,不耐烦地挥开那只打扰自己的手,“不涂了。”   那只手又伸了过来,直接抓了他扳过来。   力道不轻,齐文遥被迫翻身,感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他一睁眼,看到了一张在原身心里挥之不去的脸。   剑眉墨眸,眼神是深不见底的难测,眸子里倒映着无措的他。长相俊俏却是不好惹的倨傲气质,唯一生得温和的唇角此刻正抿着不悦的弧度。   “符弈辰?”   他叫了全名,符弈辰不满意,轻抚他脸颊边的泪痣又有了温柔劝说的耐性,“潇儿,叫我奕辰。”   齐文遥回过神了,明白这一声“潇儿”叫的是自己,改口,“奕辰,你怎么来了?”   “你做戏寻死,不就是要我陪你?”   说罢,符弈辰扣住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豪门小狼狗》求收藏,专栏可见】   靳子清奉命去当集团继承人的助理,从早到晚、啥事都管的那种。   去之前,他问了一句,“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爷子掌权多年见过大风大浪,竟然现出了一丝慌乱。   “你去微博搜搜吧。”   微博里,纪夏阳认证为“豪门阔少”,是个很有排面的沙雕二世祖。   日常炫富,常驻热搜,与各色明星名流纠缠不清。   靳子清带着沉重的心情,找到了那个坑爹玩意儿。   然后发现纪夏阳不只坑爹,还是巨婴。   靳子清:“上班要穿正装。”   纪夏阳:“你帮我换。”   靳子清:“开会别盯着我。”   纪夏阳:“我害怕。”   靳子清:“别熬夜,明天有晨会。”   纪夏阳:“你哄我?”   靳子清费了老大的劲,才把纪夏阳拉扯成了霸总。   纪夏阳出息了,第一件事却是给他壁咚,“搞对象吗?”   靳子清:??? 第2章 惦记   睡得好好的,突然有个人出现在床上并强吻,搁谁谁慌。   齐文遥慌了一瞬,思绪万千。   现在是什么时辰?白月光的大师兄没到王府吗?符弈辰为什么没去问心上人的行踪,跑来这儿跟他玩强吻?书里压根没这段,突然加上来还往十八禁的方向走,不大对。   他都自身难保了,也没功夫想什么剧情走向,迅速想了个招儿。   狠狠咬下去。   时机把握得不好,他咬着了自己,一口血腥味。   “……”符弈辰没被咬着却也退开了,抹掉嘴上不属于自己的血迹,“又玩什么把戏?”   齐文遥下意识答,“没有。”   说完,他清楚地见到符弈辰眯了眯眼,也感觉到原身的某个记忆涌了上来。   原身的把戏可多了。作为一个替身,在外形上努力贴近白月光,声音和装扮也学了个透,有时候觉得千依百顺不符合白月光清傲的性子,会设计小戏码跟玩符弈辰玩角色扮演。   跳水池那一次,就是试图重现符弈辰和白月光山泉嬉戏的回忆。如果不是泪痣掉了太出戏,肯定能讨到符弈辰的欢心。   齐文遥穿到了一个戏精的身体里,这么说确实没有说服力。   “我的意思是……”齐文遥换个理由,“我受伤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想让符弈辰看明白点不要对伤员下手。   “我帮你上药。”符弈辰与白月光相识于落魄时,从来不称“本王”,齐文遥也沾了光能听到平等的自称,只是没有被真心对待的福气罢了。   符弈辰拿出装着药膏的小盒,用肆无忌惮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齐文遥明白,这货想涂药膏的地方并不是脖子。   “你今天没有客人要见吗?”齐文遥提示,“我感觉一会儿能有好消息。”   符弈辰耐心用尽了,直接扑来,“哪来那么多废话。”   齐文遥知道说话是没用了,一伸手,把放在旁边的食盒打翻了。三层豪华配置的食盒啪嗒滑开,里头装着的点心纷纷往外跑,撒在红艳艳的褥子上。   这是他让杏雨备好的小点心。他没吃饭光睡觉,怕半夜饿了就交代放点吃的在手边。杏雨无法理解他在床上放吃食,说“王爷会不高兴的”,他自以为看透了一切,保证“王爷绝对不会来”。   然而,不该来的符弈辰来了,还想用强的。   齐文遥记得这货的洁癖,果断下手,把吃食撒了一床。   符奕辰听到声响,看了一眼便迅速起身。   床褥有这么一堆细碎黏糊的糕点屑,齐文遥无所谓,符奕辰可是浑身不自在,皱了皱眉下令道,“来人。”   服侍的下人们一直在外头候着,听到声音赶来了。他们也明白符弈辰的讲究,见到那床碎屑就变了脸色,一拨去整理床榻,一拨跪在符奕辰面前清理衣服。   杏雨同样没闲着。她看到齐文遥衣衫不整坐在乱糟糟的床上,慌里慌张加快步子来扶。   齐文遥被晾在旁边许久,本已接受了只能做背景板的地位,忽而被这么一个眼睛里只有他、忠心耿耿的小丫头扶着,感到一丝温暖,郑重道,“杏雨,谢谢你。”   杏雨却把他往地上摁,“跪下求饶啊。”   “……”   他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齐文遥明白身边的人都是围着王爷转了,嘴一撇。   “快啊,王爷要发火了。”杏雨自顾自地催他。   “是吗?”齐文遥打量那一个压根不往这边看的人影,“他根本没看我。”   他自认说得小声,却把符弈辰的目光引过来了。   符弈辰依旧是嫌弃他的表情,板着一张脸,目光定定锁在他的身上。   齐文遥不避开,面无表情地回望。   以原身的记忆来看,表现得跟白月光完全不一样反而会惹怒符奕辰。与其卑微求饶,倒不如学学白月光的傲娇,倔强昂脸不认错。   他们四目一对,周围没人敢说话,又是一片死静。   “王爷息怒。”杏雨快要急哭了,扑通替他跪了。   其他下人也跪倒在地。   符弈辰确实气着了,不想看他再次拂袖而去。   “行了,没事了。”齐文遥坐回去,还有心情给自己倒杯茶。   “主子!”杏雨着急,“王爷气得话也不说了,怎么办?”   齐文遥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他等会儿会高兴起来的。”   等白月光的消息一来,符奕辰哪里会记得不愉快,连他这个人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杏雨压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自顾自想着最坏的结果,“王爷以后不来了怎么办?”   “不来最好。”齐文遥顺嘴打听了一句,“杏雨,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   “天亮之前,他总能知道消息吧?啧,作者要是写得详细一点,我就可以告诉符奕辰,脱离苦海了,”   原着只写符奕辰和报信的大师兄见面,大师兄说“成全你们”,符奕辰说句多谢。下一段,“一年后”三个字概括所有艰辛,再下一段,符奕辰找到了白月光。   齐文遥没有法子加快进度,干脆回去睡自己的觉。   到了天亮,他睡饱起来就跟杏雨打听了一句,“符奕辰出远门了吗?”   杏雨疑惑,“上朝算是出远门吗?”   “他没去找人?”   “找谁啊?”   齐文遥不答,皱皱眉看向那一枚刻着“潇”字的玉佩。   “剧情居然变了。”   *   剧情变了,齐文遥无力改变,但可以往好的方面想一想。   比如,符奕辰晚去几天,他就能多几天想想出路。   齐文遥避免了死亡结局,但也无法在王府里待下去。符奕辰得到了白月光,自会嫌他碍眼,打发走的方式也不会温柔善良,他得识相点自行滚蛋,免得被清理出府。   在王府里活下去不难,护好这一张跟白月光相像的脸即可。出了王府,外头的世界便复杂许多,要做不少准备。   第一个准备,就是看看原身有没有钱财。   他把房间翻了一遍,找出了钱箱。钱箱看起来满满当当,却没法给他安全感:他对现在的世界一无所知,对钱财没有概念,不知道这些钱意味着什么。   齐文遥暂且没法出去看,在原身的记忆里搜来搜去。   原身同样不知道。年纪小的时候被母亲带到了风月之地,学些阿谀奉承的事,大了些也不能出去,关在屋子里等老鸨找到合适的买家。买家符奕辰来了,原身自然而然转到了另一个叫做王府的牢笼,又没了接触寻常百姓的机会。   既如此,他只剩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问一问周围的人,至少知道普通人怎么解决吃穿住行。   周围人多,但不能随便乱问。齐文遥怕惹来麻烦,挑了一个杏雨来谈。别的不说,那时的杏雨不知道他会苏醒,不为做戏哭得真心实意,足够让他信任了。   齐文遥找了机会,屏退四下只留杏雨一个,“杏雨,你是哪里人?”   杏雨一抬下巴,挺着小身板骄傲地说了句,“杏雨是景王府的人!”   “……”齐文遥倒也习惯了这个小姑娘的作风,换个问法,“你的家乡在哪里?”   杏雨瞪大了眼睛,“主子不是不让提家乡吗?”   齐文遥没有细想原身为什么避忌家乡的事,“哦,我变主意了,你说。”   杏雨懵一懵,忽而红了眼眶,“主子要把杏雨送回去吗?不要啊,杏雨以后会好好服侍主子的……”   齐文遥想解释,一开口又被杏雨各种哭喊打断。几次三番的,他都没能把一句话说全,想想杏雨的小嗓子也哭不了那么久,耐心等着。   杏雨哭了一会儿,看看外头将落的夕阳总算停住了,“王爷要回来了。”   齐文遥瞬间失去了聊天的兴致,“我现在装病来得及吗?”   他想的是装病不需见符奕辰,以为杏雨又会哭哭啼啼一番。未曾想,杏雨比他还来劲,说了个“行”字,麻溜儿跑去拿了一套单薄清透,遮不了什么的衣服,“主子,杏雨帮你换上吧。”   “干什么?”齐文遥挡住,回忆一下原身的做法明白了。   原身也装过病,穿一身半遮半掩特别勾人的薄衫,青丝披肩斜倚床头。等符奕辰来了,抛去一个委屈可怜的眼神,起身要又作势要倒,一接近就弱不禁风地扑到怀里撒娇。   齐文遥推开杏雨递上的衣服,“我说的是没法让人靠近的病!”   “啊?”杏雨迷糊了,“主子不想王爷来吗?”   “不想。”   “主子!”杏雨又要哭了。   齐文遥一听哭声就脑仁疼,“行了,我不装病。”   杏雨哭多了真是收放自如,吸吸鼻子,“这就对了。”   “我觉得他不会来,”齐文遥微笑,“不用费劲了。”   杏雨哇地哭出了声。   齐文遥估摸着这丫头多哭几次就会哑,懒洋洋往后一靠当戏看。   杏雨哭了也白哭,因为这不是齐文遥有没有斗志的问题。符奕辰是回来了,但不往齐文遥的房间走,一头栽进书房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同样如此。   杏雨不哭了,开始给齐文遥出谋划策,“主子,不如求一求成颉?”   成颉是王府里面一个说得上话的管家。王府里面有很多个管家,成颉专门负责跟齐文遥有关的事。除了吃穿用度,还有适当的时候跑去跟符奕辰那儿动动嘴皮子。大多说的是齐文遥多么思念王爷,偶尔的情况,收下赏银配合齐文遥演戏。   上次的自尽戏,就是成颉跑去给符奕辰报信。不过,成颉走得慢,被挡在宫门外的时候听到消息说齐文遥没事了,察觉不妙:人没事,专门来找上朝的符奕辰不是丢人现眼吗?唯恐不乱的罪名,他可担不起。   成颉折返,等符奕辰回来才说了齐文遥想不开的事。符奕辰来了又走了,却是因为齐文遥作死不是成颉的锅。杏雨按着老规矩给了成颉银子,被齐文遥看见了。   有原身的记忆在,齐文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制止杏雨做该做的事。可是,成颉飘了,加上那晚被意兴阑珊的符奕辰骂得狗血淋头,冒火,不仅发出了阴阳怪气的嘲讽还要涨价。   只是嘲讽,齐文遥无所谓,贪婪要钱,齐文遥就不高兴了。   他正拿着一把符弈辰赏下来的宝剑,留了剑鞘当棍子用,一下打上了成颉。   成颉吃痛,瞪大眼睛,“你敢打我?”   齐文遥微笑,“去告状吧!”   成颉再气也没有糊涂,懂得闹到符奕辰那里赢不了而且会如了齐文遥的意,骂骂咧咧走了。   齐文遥出了口气,挺爽,杏雨那个哭包又开始凄凄惨惨。齐文遥头一次发火说“别吵”,杏雨才消停,化身求神保佑的小迷信。   三天过去,杏雨发现求不动神灵,弱弱开口:要不要去求一下成颉?   “求他?”齐文遥嫌弃,“我没打死他就不错了。”   “可是……”   齐文遥不想听,“我叫你拿的小刀呢?”   “这里。”杏雨拿出去,“主子要做什么?”   齐文遥不搭理,拿了昨天翻出来的宝剑开始干活――柄部有宝石,撬下来好像能卖不少钱。   “主子!这是王爷赏的!”杏雨慌了,“王爷知道会生气的!”   “真看重的话,会压箱底这么久吗?符奕辰早忘了自己送过这个东西了。”   杏雨想阻止,看齐文遥亮了刀子又停下来,只能靠哭输出。   齐文遥没功夫搭理她。这把剑做工太好,他折腾半天才把小刀的刀尖弄进去一点点,用劲用得脸红脖子粗都没撼动半分。   他在每颗宝石试几次,失败,无奈地放下。   杏雨倒是开心了,“主子想通就好!王爷不会忘记的,王爷最爱的就是主子……”   齐文遥喘匀气,打断杏雨的话。   “搞不动,直接卖就行。”   “……”   杏雨愣了一愣,再次哇地哭出声。   *   王府的另一边。   符奕辰走在通往书房的路上,想着自己的事情。没多久,他的思绪被跪拜的声音打扰了,转眼一看,见到那个时常替齐文遥报信的成颉。   符奕辰算算日子也有三天没见了,不意外,“何事?”   成颉挂起谄媚的笑脸,张口是一堆马屁,“有王爷庇佑,府中自是事事如意……”   符奕辰直接问,“潇儿出事了?”   他管齐文遥叫潇儿,王府里的人都懂。   成颉听到他提起齐文遥的时候现出一个复杂的表情,略加思忖,来了一通没什么用的屁话:“启禀王爷,老奴按着吩咐好好侍奉着,绝不会出岔子。”   符奕辰皱了皱眉,并不满意这番答话。   三天了,齐文遥见不着他,居然一点事也没有? 第3章 线索   齐文遥盯着那一把撬不动宝石的剑研究了半天,觉得还是不行。   “这么长,不好带走。”他得出结论,“取下宝石比较好。”   杏雨顶了一张哭得发肿的脸问,“主子,你为什么一定要毁掉这把剑?”   “哪里毁了?这种华而不实的装饰对于一把剑来说是累赘。”   杏雨怀疑,“是吗?”   “握起来都硌手,用起来更是麻烦。你看看。”齐文遥走到房间里比较宽敞的地方,拔剑出鞘,做了一个亮兵器的动作。   杏雨吓得要晕倒了,“主子当心!”   “没事的,我以前学过。”齐文遥才来不久,回忆穿越前的事情却有一种上辈子的奇妙感觉,颇为感慨,“爷爷说可以锻炼身体,我觉得好玩就学了。结果呢,练得这么好的身体被加班拖垮,死得可快。”   “主子,你又在胡言乱语了。”杏雨露出了迷糊的表情。   齐文遥不气,笑着说,“你还没习惯吗?”   刚开始,他跟杏雨说这些是因为无聊。作为符奕辰拿来泄欲的替代品,他不能出去,活动范围至多到王府门口。在王府里打转也没什么意思,走多了还容易遇到符奕辰。他也就不费劲,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找乐子了。   杏雨亦步亦趋跟在身边,他闲着也是闲着,拉她一块聊天。聊着聊着,他不小心说出了跟现代有关的词句,杏雨懵懵懂懂答不上来,但不会多问更不会往外说。   齐文遥也就不避忌,想说什么说什么,把杏雨当树洞来解闷。   可是,他忘了杏雨有一个围着王爷转的脑回路。   “唉。”杏雨叹气,“主子,你别这样,王爷会来看你的。”   齐文遥一头雾水,“我提他了吗?”   杏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他听说,王爷昨天问了成颉,怕主子出了什么事呢。”   齐文遥敛笑,“你给了他多少钱?”   杏雨摇摇头不说话。   齐文遥才不信那个贪财的老管家会好心给消息,“说实话。”   “不多。”杏雨也怕他凶,弱弱地竖起一根指头,“一根簪子……”   “啧。”齐文遥有一种自家妹妹被欺负的愤怒感,“我帮你要回来。”   杏雨想劝他,看到手上的剑又退了一步。   这不是杏雨第一次被吓着了,脸色一次比一次白。齐文遥怕再多几次把人给吓疯了,解释一句,“别怕,这把剑没开刃,钝得很。”   “主子还是放下吧。万一伤着,杏雨怎么跟王爷交代啊!”   “怎么会伤到。”齐文遥还转了一会儿,轻松自如。   杏雨快要吓晕了,一张脸惨白惨白的,“这么重的剑……折了手怎么办?”   “不重,吃饱饭就拿得动了。”齐文遥想起来都纳闷,嘀咕着,“他原来怎么想的?吃这么少,风一吹就晃。脸上的肉等年纪大了就没了,减不下去的。”   原身长相与身高都跟白月光差不多,最不相似的地方就是带点婴儿肥的脸颊了。白月光年纪比原身大,没有婴儿肥这种烦恼,脸小,身无二两肉,原身也跟着追求身姿柔弱,风吹就倒,见着符弈辰便没了骨头往怀里靠,撩起兴致夜夜春丨宵不睡觉。   所以,原身不爱吃饭没什么力气,希望跟白月光再像那么一点点,得到符奕辰更多的宠爱。   齐文遥一点也不在乎符奕辰,觉得营养不良走个路都没劲。   到时候出了王府怎么活下去?   加上宝石撬不下来的事,齐文遥拿定了改变的主意。符奕辰不在,他吃嘛嘛香,锻炼身体也倍儿有劲,“杏雨,你退下吧。我练一练剑。”   “不行!”杏雨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蹦起来拦着,“主子已经晒黑了!”   齐文遥翻个白眼,“我以前天天待在屋子里,比你还白。”   “就该这样。他们说潇公子肤若白雪……”   原身专门找了画像,打听符弈辰爱惨了的那位白月光的言行特征来模仿。久而久之,杏雨也记住了,凡事比照着天神一般的“潇公子”来做,不敢出点岔子。   “他是他,我是我。”齐文遥直接拿剑吓唬,“再不走打你哦。”   杏雨一下子躲开了,看到他已经练上了只能自己难过,“呜……王爷不喜欢的。”   齐文遥习惯了一个小姑娘在旁边嘤嘤嘤,全当背景音自己练自己的。   突然,哭声停下了。   “哟,哭累了?”齐文遥回过头。   他的视线就这么跟符弈辰撞了个正着。   符弈辰凝视着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像是有漩涡,随时要把他拽进去按头淹死。   也就是有杀气。   齐文遥低头看看,发现原因了――他手里的那把剑直指符弈辰呢。   “抱歉。”齐文遥领会过这把剑的结实程度了,没多想就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扔。   他没用多少劲,却给了某颗宝石致命一击。宝石本来就已经松了,被这么一摔,便被持续颤动的剑身抖下来,骨碌骨碌滚过石桌,啪嗒掉地。   符奕辰表情更难看了。   杏雨吓得要晕倒了,其他下人也大气不敢出。   齐文遥没有慌,因为慌了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何必一惊一乍折腾自己的身体呢。   “对不起,我捡起来。”他道歉,主动过去捡。   他捡了地上那颗宝石,想放回剑的旁边。   符奕辰忽而出手,一把将他揽到怀里,“还闹?”   齐文遥不明白了:他闹什么了?   “玩过上吊,又来演挥剑自刎?”符奕辰冷笑,牢牢攥紧了他的手,“我不喜欢这样的把戏。”   齐文遥被抱得严严实实,听出后一句的隐隐怒气便看了过去。   符奕辰的眼里,确实有着担心与关切。   只是看的不是他,是他点上去的那颗泪痣,是透过相似的面容想象出来的白月光。   “好。我以后不会了。”齐文遥无比清楚自个儿就是一个替身,也知道现在的符奕辰开不了玩笑,服软装乖。   符奕辰放开了他。   齐文遥想了一想,趁着符奕辰转向别处的时候远离了些。   被抱一下不会少块肉,他无所谓,但是练了一会儿剑好像有点发汗。他不是邋遢的类型,原身天天抹上花露香膏保养着,有点体香,或许出了汗并不难闻。   只是或许。   原身几乎不运动,少有的出汗时候就是和符奕辰一块儿了。那种时候,两个人密不可分哪知道是谁的味道。齐文遥摸不准符奕辰的洁癖程度,小心为上,主动离远免得符奕辰不高兴。   符奕辰却还是发现了,逼近一步。   齐文遥放弃反抗。   他以为最坏的不过是又搂一块,未曾想,符奕辰玩了个激烈的招儿。   打横抱起,直直走向房间,扔到床上。   “唔。”被褥再软,这么一摔还是有点难受。齐文遥闷哼一声,望向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符奕辰,开始思考自己吐口水会不会把他气走。   符奕辰压根没打算动他,走向柜子,翻出一件衣服砸到脸上。   “换上。”   齐文遥一摸就知道是哪套。   比照白月光画像做的那件满满是江湖气的装束呗。   他一听这个命令,就觉得符奕辰是个变态。开始换衣服,更觉得符奕辰变态得登峰造极。符奕辰不走,就这么站着看他换,眼神直勾勾的,盯得人浑身不自在。   齐文遥有一种错觉――符奕辰不许用手,用眼神就能办了他。   不舒服归不舒服,比直接被压倒来得好。他只别扭了一会儿,就当做符奕辰不存在该怎么换就怎么换,庆幸平日里不适应杏雨服侍,学会了如何穿衣。   “好了。”齐文遥穿好,问了符奕辰一句,“然后呢?”   反抗不了就配合,配合好了就能快点结束。   符奕辰却说:“跟上。”   说完,符奕辰转身走了,齐文遥料不到这个走向愣了一愣,便开开心心准备跟上。跟上之前,他还注意到散落在衣服堆里的那颗宝石,拿起来揣好。   辛辛苦苦取下来的宝石,当然要收好,免得以后要卖的时候找不着。   符奕辰开始往外走。下人们主动跟上,到了某个院落却停下了亦步亦趋的步子,低头候着,好像前面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似的。   符奕辰继续走自己的,齐文遥犹豫了一会儿,没停下也没发问。   他们到了一个古怪的屋子前。   之所以说古怪,是因为屋子的窗口被黑布和木条封着。门上有锁,是符奕辰拿出了钥匙却没有打开,递到了他的手里,“开门进去。”   齐文遥纳了闷了,“做什么?”   “潇儿,师叔在里面。你去问出翟一尘的下落。”   齐文遥一下子明白怎么回事了。   翟一尘就是知道白月光消息的大师兄。符奕辰大概是抓到了知道翟一尘下落的人,问不出来,想出了一个利用他的险招:扮成白月光秦洛潇,跑到里面编故事套话。   他骗过去的话,屋子里的人会给出翟一尘的消息,也就能够找到白月光了。   齐文遥明白是明白,没忘了问一句,“他不说怎么办?”   “再说。”符奕辰皱眉,把他往前一推。   齐文遥只能照办,走过去打开门锁。   门扉许久没动过似的,缓缓打开,发出悠长刺耳的声音,照进去的光线里弥漫着粉尘。迎面而来是一股夹杂血腥味、草药味和铁锈味的复杂味道,十分冲鼻。   齐文遥走得极慢,借着门扇照进去的光线辨认出了前方的人影。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身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的铁链。铁链跟人的手臂一样粗,由脑袋大的大锁锁紧。此时,大锁躺在一滩微微发黑的半干血迹中,是滴答声发出的源头。   齐文遥走近一些,看清了那个被砸开瓢的脑袋。   这是死人吗?   齐文遥想要探个究竟,伸出手想要看一下是否有鼻息。   他的手伸到半途被拦下了。   符奕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轻轻一搂,把他圈在怀里柔声安慰,“潇儿,别怕。”   齐文遥悠悠叹口气。   他不是潇儿,但他挺怕的。   大师兄翟一尘没出现,知道内情的人又死了……符奕辰怎么去找白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 第4章 报仇   六天前,符奕辰从太子那里收到了一份大礼。   太子的人手寻见了他的师叔,活捉,五花大绑送过来,并附赠了一堆逼供的刑具。   “他知道翟一尘在哪里。”太子说,“这是证据。”   符奕辰接下了太子递来的那一封信件,拆开细读。   信里,翟一尘没有提及自己和潇儿去了哪里,只说已经安顿下来一切都好。还说潇儿十分挂念师叔,等景王的追兵少一些便来看望。   翟一尘称他为景王,好似替师父做主不认他。   符奕辰谢过太子,下令把师叔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严刑逼供,打到他开口为止。”   说完,他故作不忍,把事情全部交给了手下。   符弈辰哪有什么不忍心。   别说师叔了,他对嘴上时时念着的“潇儿”都没有什么感情。   他认父封王,师叔破口大骂说他贪图富贵。师叔一直怀疑来历不明的他,没给过他好脸色,此时逮着这么大的错处当然要骂个痛快,他并不在意,可是,了解他的潇儿也不信他,绝情离去。   符弈辰从潇儿离开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挽回不了,并不指望真的重聚和好。   但是,他需要作出一副为情所困、苦苦寻觅的样子,来迷惑紧紧盯人的太子。   他能够顺利认亲,也算托了太子的福。太子胜了三皇子,三皇子急病死去让皇帝的心里空了一块。这一块需要儿子来补,尤其是跟三皇子年龄相仿的儿子。   他正好出现,皇帝毫不犹豫地认了他,补上三皇子去世的遗憾。皇帝要认,他没有不服从的余地,硬着头皮享受待在皇都的特权。   太子不恨他是不可能的。强敌才亡,新患又至,天天寻思着怎么对付他。只是,太子知道皇帝正在兴头上,不敢随便对付他,明面上还是做出关切的模样。   符弈辰也接受,做一个傻弟弟。   傻到一心想着潇儿,对政事漠不关心。装傻装到了一刻不放松的地步,哪怕对着魏泉这个最亲近的手下,也是听到潇儿就不管不顾的疯样。   他到底不是三皇子,皇帝也不会喜欢一个傻儿子,图新鲜的宠爱迟早会消失。到了那天,保他入皇都的刘将军已经告老还乡,他会离去,让所有人如意。   符弈辰要好好地装傻,找潇儿是其中一环。大半年过去了,找潇儿的事根本没有进展,恐怕会让太子产生怀疑。   符奕辰再是不关心也亲自去了师叔面前,“师叔,别来无恙啊。”   师叔满身是刑罚留下的伤痕,听他这么一句就气到大骂:“老子好得很,还能骂你狼心狗肺畜生不如!”   “师叔真厉害。”符奕辰不气反笑,“难怪潇儿会被气走。”   “潇儿是你逼走的!”   符奕辰敛笑,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   刑具再次上场,堵住师叔那张不干净的嘴巴。   符奕辰目不转睛地看着,希望师叔说出一点点关于潇儿的消息。   真假无妨,至少能给太子那边交差。   无奈,师叔真的长了一身硬骨头,不肯坦白,开口全是骂他的脏话。   符奕辰听得头疼,需要找一个安慰。   他走到了齐文遥那里去。   然而齐文遥也不对劲,伸手打翻食盒想法儿逼走他。   符奕辰看在眼里,想发火,却又不能下手――他装成了爱潇儿入骨的样子,怎么能忍心伤害一个长得像潇儿的人?   到头来,符奕辰只是对下人发了一通火。   又是三天严刑逼供,师叔还是不松口。幸好,太子那边还因为看法不合与老臣吵着架,没空来问话,找潇儿的事情断掉线索,似乎没什么大不了。   符弈辰也就不着急了,琢磨着另一件事:   齐文遥三天没有动静,是真不对劲。   所以,符奕辰听到“挥剑自刎”的说法,不嫌烦,还觉得满意――果然,齐文遥心里只有他一个,见不着当然会耐不住玩一玩把戏。上一次是上吊,这一次又出了用剑自尽的新招。   符奕辰前去,抱好了那个爱折腾的人。   然后他发现齐文遥像是走了神似的,对那颗宝石比对他更上心。   怀里明明抱着人,却是空空落落的感觉。   符奕辰放手,看到齐文遥默默地离远了一步。   唯恐避之不及,真跟潇儿越来越像了。不对,潇儿还会有一点犹豫,齐文遥压根不想搭理他,对上杏雨,对上食盒,哪怕对上一颗宝石都能开心的人,到他怀里就各种不情愿。   符奕辰忽而想出了一个假扮套话的招数。   他也不会任由齐文遥涉险,一直看着,察觉到不对就上去。   诡异的是,师叔居然死了。更诡异的是,齐文遥一点也不慌,居然想伸手碰碰尸体。   符奕辰算是服气了,一把上去把人抱好,“潇儿,别怕。”   齐文遥叹气,又是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蔫了吧唧就算了,回过神的第一件事扭扭身要挣脱他。   成颉说了,齐文遥近日胃口大开吃得比谁都多,杏雨说了,齐文遥忽而学会了使剑,神清气爽,力气比以前大了一些。   看来,多出来的力气是拿来抗拒他的。   符奕辰不悦,一把推开了齐文遥,“你……”   他的话没说完,齐文遥便踉跄了一下,踩到某块松动的地砖。   王府怎么会有松动的地砖?符奕辰心道不好,扑去护人,带着齐文遥躲过椅子那里射过来的暗器,用了轻功赶到门口,刷地关好。   符奕辰一回头,发现齐文遥已经跑出了十来步。   真是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   他们四目相对,谁也不说话。静得可怕。   齐文遥随着求生的本能跑得超快,回过神,发现什么都没发生。哦,还是发生了点事――他自私逃命,惹得符弈辰不高兴,脑袋上悬了一个大写的“危”字。   可他也没法让时光逆转。既然如此,他得发挥一下睁眼说瞎话的真是,指一指院门的方向。   “奕辰,我去搬救兵。”   他这次记得要叫一声奕辰,套套近乎。   效果不错,符奕辰没皱眉头没有瞪眼更没有骂人,平平静静地吩咐了一句,“去吧。”   齐文遥听了话,转身又听到符奕辰下了道命令。   “跑。”   齐文遥除了跑又能怎样呢。   还好,救兵在不远处候着。他们听到了声响,不敢妄动是因为没有吩咐不能轻易出手。人死了,符弈辰也下了令,他们终于能够进去,看看还有什么机关暗器。   他们检查的功夫,符奕辰和齐文遥回了房间。爱操心的大夫听说王爷遇到了暗器,屁颠屁颠来了,一通检查,发现符奕辰的手背破了道口子。   一道浅浅的口子,再不处理可能就止血愈合了。   齐文遥在心里吐槽一句,再看看别人发现是各种担心害怕。尤其是某个长得水灵灵的小丫头片子,哭得梨花带雨,恨不得用自己柔软年轻的身体帮符弈辰疗疗伤。   这个小姑娘挺眼熟。   齐文遥一时想不起来,正烦着,听到不客气的命令。   “过来。”   没头没尾还凶巴巴的话,只有王府的主人符奕辰说得出来。   齐文遥走近,没说话就被拽到怀里。   “有没有伤着?”符奕辰喜欢抱人,还喜欢贴着耳朵说话,“我看看。”   他们俩黏在一起了,其他人见怪不怪主动退下。   包括那个眼熟的小姑娘。   齐文遥瞥了一眼,见到熟悉的嫉妒脸便感觉有个记忆跳了出来:   原身踩在凳子上,昂头踮脚,两手都抓着悬梁白绫大叫着,“奕辰,你在哪里?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没有你,我不想活了!”   “主子不要啊!”杏雨领着一帮下人哀求,“王爷就回来了,先下来……”   那个小姑娘也在,但没什么着急的神色。   “你在这里干什么!”原身见不到想见的人,对下面的杏雨发火,“快去找王爷!”   杏雨答应着,跟那个小姑娘说,“梨儿,你看好主子,千万不要让他踢开凳子。”   被叫做梨儿的嫉妒脸小姑娘点点头,总算现出了一点着急,“好,你快去快回。”   除了梨儿,还有几个人在旁边劝。梨儿穿得最好,也最能说得上话。她让其他人赶紧去找管家,剩了不多的小丫鬟,悄然转到了原身的背后,忽然露出同款阴森可怖的嫉妒表情。   细细的胳膊,在嫉恨下能发出极大的力气。   原身被后面推一下,站不稳卡在白绫里。蹬蹬腿,踢到垫脚的凳子失去平衡。   大家乱成一片,只有梨儿镇定。这边走走,那边动动,巧妙地把一切能够救原身的人挤走了。在场的又没有能够主持大局,或者力气大到直接能把原身放下来的人,硬生生错过了救人的时间。   没一会儿,原身被吊死了。   齐文遥看着那一张与回忆中重叠的嫉恨脸,火冒三丈,猛地推开符奕辰指向那个小姑娘。   “站住!”   他想当一条佛系咸鱼,但不意味着见到活生生的杀人画面能够毫无波动。   周围又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符奕辰正在兴头上忽而被推开,极其不高兴,一把将他拽回身边,“你干什么!”   杀了原身的小姑娘依旧混在人群中,左看看右看看,装成与这一切五官的模样。   齐文遥感觉这一次抓着他的力道大多了,明白符奕辰此刻精虫上脑真的没有耐心听他说什么,而他替原身好好地活下来了,杀人的罪名无法坐实。   那么,他不挑战符奕辰的耐心,用一个最简单粗暴但是管用的办法。   指着梨儿,捏一把发嗲的声音给符奕辰撒娇。   “奕辰,你帮我杀了她嘛~”   作者有话要说:  改BUG 第5章 出行   齐文遥看到那一段被害的记忆的时候,身体里还有残留的恐慌与无助。   他也的确有过濒死的经历。跟原身一样,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在自己毫无准备的时候,被自己根本想不到的凶手杀死。   不过,害死他的原因多了去了,杀死原身的凶手是明明白白的。   齐文遥想要报仇,愿意跟符奕辰服一服软。   这招果然管用。   “好。”符奕辰答应得干脆,给常常跟在身边的侍卫一个眼色。   侍卫动手,把叫着冤枉的小姑娘拖下去。   齐文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忽而放下了。他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原身,略感怅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来得及想清楚又被符奕辰按回床上了。   齐文遥分得清此时的无奈是属于自己的。   天上不会掉馅饼,尝了甜头就要付出代价。他在现代社会的时候想要钱,疯狂加班用自己的身体去换,来了这个世界想要报仇,还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换。   齐文遥没怎么挣扎,定定望着床板发愣。愣着愣着,解了他衣服的手慢下来了。   “谁?”符奕辰披回外衣,忽而说了一句。   窗口那边传来了一声鸟叫。   符奕辰快步走过去,推开窗子望一望。窗子一开,外面的守卫就知道有问题了,纷纷进来,但是记得界限没有往有床的最里面走一步。   齐文遥无所谓地穿回自己的衣服,倒一杯茶喝喝。   喝着喝着,他听到一个低哑难听的声音响起,“你跟潇儿一点也不像。”   齐文遥回过头,找寻声音的来源,“是谁?”   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起,却是相反的方向,“潇儿心软,不会杀人的。”   难辨男女,有点像现代变声器的声音。要是在现代,齐文遥会怀疑有人拿手机外放耍自己玩,在这里的话,猜不出方向,猜不出是男是女。   所以想了也是白想。   齐文遥干脆不搭理了,转身找找有什么东西吃。方才重新回忆了一遍原身被害的经过,有种代入其中的微妙感,连带着自己穿越前死去的画面也回来了,身心俱疲,急需补充能量。   “景王不给你饭吃吗?”那个声音又问。   齐文遥找到了桌子上放的八宝香酥,咔嘣咬了一口。外头看着普普通通,口感居然酥脆香甜,里面的馅心有花生仁、核桃仁、松仁等等,脆上加脆,一点不腻味。   齐文遥沉浸在品尝美食的世界里,那个声音却不干了。   一阵风过,桌子上的碟子被打翻。   “浪费。”齐文遥把手里的吃完,弯腰去捡起来。   那个声音轻轻地啧了一声,再开口却还是关切的语气,“脏,会闹肚子的。”   齐文遥由着“啧”想开来,脑补出了符奕辰那一张嫌弃脸。他轻笑一声,扒拉碟子里的酥饼,拿起没有沾地的那块吃得更欢。   “站住!”外头传来了喧闹的声响。   又一阵风过,那个奇怪的声音彻底不见了。   符奕辰倒是走了回来。   符奕辰看到他在吃东西,皱眉,“你……”   “刚才有个奇怪的声音。”齐文遥一边吃一边说话,含糊不清,“说我不像潇儿,潇儿不会杀人的。”   符奕辰脸上写满了嫌弃,与他先前脑补的一模一样,“吃完再说。”   齐文遥“哦”了一声,惹来更不高兴的注视。   毛病真多。他在心里骂一句,把剩下的酥饼塞到嘴里并加快咀嚼的速度。   符奕辰看着他鼓起来的脸颊,面色居然缓和了些,“你很饿吗?”   齐文遥摆摆手,咕咚吞下去重复了刚才的话,“刚才有个奇怪的声音说我不像潇儿,潇儿心软,不会杀人的。”   符奕辰也坐到了桌边,“他是翟一尘,潇儿的师兄。”   明明也是你的师兄。齐文遥听出了里头的门道,明白符弈辰和翟一尘如今是多么不对付了。可是,他熟知剧情,觉着翟一尘也该到了无私成全的时刻,壮着胆子说预言,“他来了?你快去见他,他会告诉你潇儿的下落。“   符奕辰依然盯着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真的。”齐文遥清清嗓子,挂起自己最严肃的表情,“你问问他。”   符奕辰却说,“地上有碎屑。这个饼是不是掉下去过?”   “……”齐文遥嘴角一抽,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说。”   “你可以去问问翟一尘,他知道。”   “他跟你说了潇儿的事?”   “没有,”齐文遥看出符奕辰不想追认了,老实交代,“他打翻了这一碟饼,我捡起来,他说我真脏……”   符奕辰眉头皱得更近,“只有我能说你脏。”   这是什么傻逼占有欲。   齐文遥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不去追吗?他知道潇儿的下落。”   “去洗干净。”符奕辰盯着他吃过酥饼的手,忽而把他从凳子上揪起来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齐文遥不想被揪着,连连答应。   热水准备好了,在另一间的屏风后。齐文遥让伺候的人全部出去自己洗,尽量磨蹭。磨蹭许久,他听到外面有杏雨的哭声。到底是认识半月的交情,他担心出事,赶紧穿好衣服却发现自己多虑了。   “主子,王爷走了。”杏雨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齐文遥松了一口气。   杏雨一看又大哭出声,“主子!你怎么不着急啊!”   “急也没用。”齐文遥多问了句,“他是不是去追翟一尘了?”   “翟一尘是谁啊?”   “……”齐文遥叹气,“算了,你呆一边自己哭去吧。”   相处半个月,杏雨也知道齐文遥没有原身那么脾气暴躁了,乖乖答应一声,“哦……”   齐文遥忽而想起了一件事,“等等,再拿一盘酥饼过来。”   杏雨想了一想,“酥饼?房间里放着的八宝香酥?”   “对。那个好吃,再拿一盘过来。”   “王爷下令倒掉,说以后也不许做了。”   “……”   齐文遥无力扶额。   这是什么傻逼霸道风。   *   符奕辰原来在房里休息。   从前的话,他会亲自摁着齐文遥去洗干净,顺便在池子里玩一玩。这回不大对劲,他看到了齐文遥真正放松的表情,而且那个表情是跟翟一尘说话才有的。   碰上他,又是一脸抗拒。   符奕辰忽而失去了所有兴致,感到不自在。   齐文遥长得像潇儿,性子倒是全然相反。潇儿自在洒脱,不甘于受束缚,齐文遥是容易拿捏的小人物,穿得再富贵,装得再傲然,骨子里仍然透着一股谄媚。   碰上他的时候,齐文遥连骨头也没了。依偎在怀柔声讨好,生怕他有半点不高兴。偶尔闹闹小性子,仅是仿着潇儿做过的事情让他高兴高兴罢了。   齐文遥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符奕辰也就按着自己的性子随意摆布。   未曾想,一场闹腾的自尽戏后,这个玩物活了过来。齐文遥有了自己的情绪,时常出神,不知在想什么。面上在笑,袖中指头紧捏分明是抗拒的意味。   也就方才要他杀丫鬟的时候乖了些。   符奕辰满意地看到齐文遥变回原来的讨好模样,不计较张口要杀人多么不像潇儿,按住办了再说。不巧,翟一尘找来,坏了好事不说还仗着出色的轻功在王府附近徘徊,甚至有戏弄齐文遥的余力。   “他会告诉你潇儿的下落。”   齐文遥说得正儿八经。   符奕辰只觉得冒着傻气,把这个脏兮兮的、没有一点潇儿风骨的人打发去梳洗。   “王爷。”搜寻的侍卫魏泉折返,呈上一张纸条,“只找到了这个。”   符奕辰拿过细看,“在哪里找到的?”   “西苑的柱子上。他用飞镖定着,滴了血迹引我们过去。”   “嗯。”符奕辰随意应一声,念出字条写的内容,“潇儿在六鱼村……六鱼村在哪?”   “王爷,这是个陷阱。六鱼村在岁州以北,去路艰险,常有山贼出没。潇公子要隐居也不会选那样的地方,他这么写分明是要害王爷啊!”   符奕辰斜睨一眼,“那就更要去了。消息是真的话,潇儿得多害怕。”   “……”魏泉跟在符奕辰身边久了,最明白自家王爷碰到“秦洛潇”三个字便丢了脑子,暗暗叹气:难怪太子不把王爷当成威胁了。   符奕辰与皇帝相认的时候,太子都要气疯了。太子好不容易干掉了另一个得宠的皇子稳固朝中势力,讨得父皇欢心,把储君位子坐得安安稳稳的。突然,他又多了一个弟弟,而且是失而复得、让父皇当场抱着痛哭、刚刚平复一场叛乱立下战功的厉害弟弟。   打完一场硬仗又来一场,能不气吗?   先下手为强,踩着兄弟尸体上来的太子很明白这个道理。太子准备动手了,细细观察,发现符奕辰有个致命的缺点――碰上秦洛潇的事就变成傻子。   有赫赫战功和皇上宠爱得以留在皇都又怎样,不做任何正事,天天忙着找心上人,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不管真假都千里迢迢地赶去,次次落空也不知疲惫。   太子帮了个小忙,抓住知晓翟一尘和秦洛潇下落的师叔。符奕辰马上感动了,一口一声皇兄叫得亲热。   至于政事,符奕辰一问三不知,顶多在听到与秦洛潇有关的地方出事的时候会有点反应,其余都是“皇兄说得对”,一点没有之前果敢干练的影子。   太子不在傻子身上费劲,转移目标对付当前最棘手的老臣去了。   符奕辰也就平平安安做着傻子,这次听到不知真假的消息,傻劲又上来了,非要去鸟不生蛋的危险地方找秦洛潇。   魏泉知道劝不住,但还是壮着胆子说,“王爷三思……”   “明日启程。”符奕辰发出不容商量的命令。   “是。”   符奕辰得了清净,揉揉眉心缓一缓疲累。   他的指尖沾上了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熏香,甜腻浓郁有股油烟气,细细闻来应该是……   齐文遥吃的饼。   符奕辰感觉头更疼了。   他也想去洗漱。他离开前,看了一眼被折腾得凌乱却没睡成的床榻,生出一个念头。   这次出行,得带上齐文遥。 第6章 偷笑   符弈辰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让齐文遥以为自己能过一段清净日子。   他舒舒服服躺了一会儿,酿出点睡意又听了杏雨叽叽喳喳在耳边念叨:“天大的喜事!王爷这次出门会带主子一起去呢!”   “什么?”齐文遥一下子睁开眼坐起来了。   这是头一回。原身得宠,但不曾到形影不离的程度。平日乖乖呆在王府里等符奕辰回来,碰上符奕辰出远门的时候就天天望着门口等,等到了,黏黏糊糊贴上去,用各种花样把符奕辰留得久一些。   齐文遥恨不得符弈辰走得远远的,却得了陪着去的待遇。   “怎么回事?”齐文遥烦躁,“难道是自尽闹的?”   杏雨一点也看不出他的郁闷,笑说,“王爷一直很心疼……”   “闭嘴。”齐文遥没好气打断了杏雨的话。   杏雨委屈,“主子,你不高兴吗?之前一直闹着要跟去呢。”   “我变主意了。”   “为什么?”   齐文遥不答话,翻过身想着接下来天天对着符弈辰的日子怎么过。他想着想着跑偏了,琢磨起原身上吊的动机来了:明明经常被符弈辰丢在家里,为什么会沉不住气?难道王府里面还有像梨儿那样的威胁?   他这么一想,觉得跟着符弈辰出门倒也有点好处――起码不用害怕被暗算。   “别带这么多衣服。”齐文遥打起精神了,回头跟杏雨交代一声。   “好吧,主子也理不清。”杏雨忽的委屈上了,“为什么王爷不让我一起去啊?”   齐文遥倒是挺高兴,“终于不用听你哭了。”   他不反感杏雨,甚至喜欢逗她。他的老家就有那么一个胆子小爱哭的小堂妹,堂妹被家里宠着长大,个性单纯,长到十三岁还是乖宝宝。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生活,杏雨跟堂妹却很相似,脑子转不动弯,按着自己认定的规则生活,遇到困难就哭唧唧,吵归吵,没添过什么麻烦。   杏雨这次倒是没哭,“我不在,谁帮主子点泪痣啊?”   “……”齐文遥笑不出来了,“我把这事忘了。”   白月光的泪痣长得好看,要假造一模一样的颇有难度。光是调颜色,原身已经废了老大的功夫,之后还要挑一挑趁手的笔,拿捏该用的力道,琢磨什么时候补上都是技术活,没个十天半个月练不出来。   齐文遥有时间,但他不想练。他一看到符奕辰就烦,才不会费这破劲。而且杏雨在身边呢,她会帮忙,不需要他做这种往自己身上瞎点痣的蠢事。   “主子,明天才走呢。”杏雨支招,“你现在学学?”   齐文遥试着在自己手背试着点了一下,凑到脸颊比对看看。   真的是技术活。比起杏雨,他点上去的跟哪只蚊子停下来休息似的,又大又浓,一点没有泪痣那种纤巧文气的美感。   “是这样。”杏雨给他示范。   齐文遥试了一次,轻了,再试了第二次,重了。轻轻重重,他拿捏不准也没有那个耐心,把笔一摔,不管杏雨哭得多么可怜都死活不动了。   “那……王爷要是发现了,主子撒撒娇?”杏雨操碎了心,还帮忙想想后招。   齐文遥一回想就浑身鸡皮疙瘩,“上回用过了。”   “有吗?”杏雨好奇,“怎么用的?”   齐文遥不想回忆,“忘了。我的嗓子跟潇公子不像,说多了,符奕辰只会觉得烦。”   “不用说的也行呀,试试这样。”杏雨揪着他的袖子摇一摇。   齐文遥面无表情地看着杏雨卖萌,“杏雨,你让我想起了在火车站见到的那个假乞丐。啃着鸡腿,还拉着我衣服要钱。”   杏雨懵了懵,倒还是习惯了他动不动蹦出一句听不懂的话。她并未深究,扁扁嘴说回正事,“主子,这次出门,你要好好照顾……”   “照顾自己,我懂。”   “照顾王爷。”杏雨认真说,“不要再惹王爷生气了。你看,王爷多久没在这里过夜呀。”   “……”   齐文遥没好气地敲一下杏雨的脑袋。   杏雨比他堂妹好一点,捂住了不喊疼。她也没有一屋子能告状做主的长辈,安安静静委屈着,睁了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他,仿佛在做无声的控诉。   齐文遥有种恃强凌弱的罪恶感,想想杏雨小小年纪做丫鬟也是可怜人,叹气,“抱歉。”   杏雨又重新打了鸡血,唠叨,“王爷最不喜欢床上吃东西了,主子要改掉,还有……”   真是得寸进尺。齐文遥翻了一个白眼,随意玩着妆奁里的东西,想着“你说你的,我就是不听”。左耳进右耳出也是技术活,他努力无视,还是让几句话漏了进来。   懂了,符奕辰不喜欢酸味。   他吃个酸梅,酸死他。   *   一天时间,足够王府准备出行。次日,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出门,齐文遥跟着符奕辰坐在马车里,表情木然,思考为什么马车这么宽敞还要挨着坐。   车子颠簸,他们俩会碰到一块去的。   齐文遥不敢放松,绷直身体保持平衡,一点不想跟符奕辰有接触。符奕辰似乎也在想自己的事情,没搭理他,一会儿就掀开帘子看看外头。   他们已经出城了。   齐文遥看到荒郊野外,也看到了慢悠悠完全没法跟现代比的速度。他听了杏雨说六鱼村在岁州附近,又不知道岁州是个什么玩意。就算知道也摸不透行进速度,对地方远不远没有概念。   杏雨帮他收拾了很多衣服,应该算是远行。不对,没有手机打发时间干坐车,去哪里都是折磨人的远行。   “在想什么?”符奕辰冷不丁发话问。   齐文遥不想聊天,敷衍,“没有。”   符奕辰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齐文遥乐于见到这么安静、没有动手动脚的情况,连呼吸都放轻了,免得吵醒符奕辰惹来麻烦。他待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无聊也掀开帘子往外看看。   他随便看看,竟然渐渐找到了乐子。野外没有建筑,与现代有一些共同之处。树还是那么绿,山还是那么高,单单看着蓝天黄土,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过。   看这些总比看符奕辰来的好。   齐文遥留心观察,能发现一些特别之处――那座山的顶尖形状像是鸡头,那颗石头特别大,挪不开便被人插了枝叶做提醒,那棵树奇形怪状……   齐文遥猛地坐直了。   原身的记忆里面有这一棵树!   他把帘子掀得再高些,把半遮半掩的窗子彻底打开,甚至想把头伸出去看个究竟。   此时,马车的速度显得快了,他才把怪树的形状辨认出来,看清下面有个石碑,便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路的尽头。   “你做什么?”符奕辰忽的发话。   他这么大的动静,只有死人会察觉不到。齐文遥不意外符奕辰会醒来发问,坐回来,说一句半真半假的话,“有棵树挺好看的。”   “像爪子的那棵?”   “你也看到了?”齐文遥说,“好看吧。”   他没有说原身见过的话。原身对于符奕辰的价值,不过是一张长得与秦洛潇相似的脸蛋,个性和过去都不重要。他说了,符奕辰只会觉得无聊。   符奕辰果然对这件事没有兴趣,瞥他一眼不作回应,又恢复闭目养神的状态了。   齐文遥也就能好好地回忆一下。   怪树高大,枝干光秃秃没有多少叶子,形状像是正在往前攻击的一只爪子,狰狞诡异。下头的石碑有字,看不清楚,但第一个字是红色的,在暗沉沉的阴天里特别显眼。   阴天,红色……   齐文遥终于想起来了。   那里是原身的故乡。   原身一点不在乎自己的过去,甚至想要摆脱。   生在贫苦人家,落地就是一个拖累。父亲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不稀罕他,加上那年收成不好想要卖掉他。母亲是续弦,不知道是哪里的人。她被父亲买来当保姆用,日日受委屈不叫苦,碰上自己亲儿子的事就硬气起来了,抱着原身离家出走。   母亲挑了富贵荣华的皇都当目的地。皇都繁华,人也杂,碰上了别有用心的人,卖到风月之地。   母亲很快自尽,留了原身一个人在世上。原身自小就长得水灵,被老鸨盯上。老鸨觉着原身貌美可以卖到大户人家,不用他接客,保持清清白白的身子等贵人直接买走。   这时,符奕辰开始寻找白月光,潇公子的画像流出,老鸨抓住机会把他送过去,得了个好价钱。   符奕辰对着原身叫“潇儿”,原身机灵,温声细语迎合伺候着。不需别人说,原身自己就弄明白了怎么在王府站稳脚跟,热衷于伪装成另一人的生活。   认成潇公子的秦洛潇有一个大侠做父亲,有一个皇子倾慕着,还有一个无怨无悔的大师兄照顾,从小到大没受过苦。这样的人生,难道不比原身肮脏的过去好多了?   原身想要成为潇公子,毫不犹豫抛却了自己的过去。   齐文遥没有厌弃自己的疯狂阴影,发现了原身死命要忘却的记忆。   他倒是挺高兴的。来了之后,每个人都把他当成潇公子的替身和符奕辰的玩物,他不喜欢这样的境况,又暂时没法摆脱。知道了原身的另一层身份,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原来的齐文遥也有父母也有家乡,不是符弈辰眼中那个照着潇公子造出来的小玩意儿。   齐文遥才弯一弯唇角,再次听到了符奕辰的问话。   “笑什么?”   “……”齐文遥回过头,保持着这么一个笑容面对符奕辰,“开心。”   符奕辰不知怎的非要问个明白,“开心什么?”   齐文遥怎么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人,还是知道怎么讨好老板的,“因为能和你一起出门。”   符奕辰好像不吃这一套,没什么反应。   齐文遥被泼了冷水,垂眸,盯着自己的手上的戒指缓一缓郁闷劲。   戒指也是有宝石的。   一不小心,他从宝石光滑的表面里看到了符奕辰。   符奕辰在笑。   无声无息,克制小心,怕被他看到似的。   可是,一双眼睛怎么也藏不住笑意,粲然若阳。 第7章 调戏   这枚戒指是符奕辰昨天一大早派人送来的。   齐文遥听说自己要跟着去找白月光,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杏雨收拾行囊。他正郁闷着,成颉挂着一张喜庆的笑脸走来了,见到他马上跪倒。   身体几乎都贴了地,只有手里的那个漂亮的小盒子举得老高。   “王爷有赏!”   齐文遥光看盒子也看不出什么,瞧去一眼,“是什么?”   成颉郑重其事地打开了盒子,里头有一枚硕大的宝石戒指。宝石是黄绿色,模样与宝剑剑柄镶嵌的有些相似,都是纯粹通透不含杂质的极品。   这年头没有假造仿制的技术,齐文遥一看便懂得值不少钱,被迫跟着出门远行的心情阴霾总算散去了一些,“哟,挺好看的。”   成颉笑着靠近,双手给他奉上。   齐文遥不喜欢手上多么一枚累赘,可看着戒指戒托不那么繁复、全为了衬出宝石精美的大方风格又觉得试试并无不可。   他戴上指头,成颉一句接一句地夸,“太合适了!王爷真是好眼光!”   杏雨跟在他身边有段时日了,已经看破了一切。她等成颉送完东西走了,掩上门,撇撇嘴放晴声音问了一句,“主子,你不会又想着拿去卖钱吧?”   “没有。”齐文遥回答得毫不犹豫。   杏雨眼睛一亮,“真的?”   “过一段时间再卖。现在卖了会被发现。”   “……”杏雨急了,在原地直跺脚,“这是王爷送的!”   齐文遥倒是想偏了,“如果当铺知道这是王府的宝物,价钱会不会开高一些?”   “主子!”杏雨以为他真的要卖,急急过来抢戒指。   “我开玩笑的,不卖,就这么戴着吧。”齐文遥拿出之前宝剑上掉下来的宝石对比,小声嘀咕,“确实像。难道这种宝石很常见?到底值不值钱……”   杏雨没听到他的后半句话,笑说,“戴着就对了。王爷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齐文遥感到莫名其妙,“谁管他高不高兴。你快去收拾。”   杏雨委委屈屈去了。   齐文遥瞧着小丫头走远了,拿出原身的私房钱往行囊里塞。   这一次出门可不是单纯的游山玩水,符奕辰要找白月光,他要抓紧时间看看外边的世界。事情顺利的话,符奕辰和白月光当场牵手成功,他这个替代品当场失去价值,只有被丢掉的份儿。   他不能傻愣愣没准备,得为今后的日子考虑。   齐文遥觉得自己很机智。   今天,他从戒指里头看到了符奕辰的笑,恍然大悟:很机智的说法太保守,他分明是机智炸了,才找到了那么大的乐子。   哈哈哈!符奕辰装逼被他发现了!   齐文遥忽而有了一个戏耍的念头,冷不丁抬起头。   符奕辰却已经收起了那抹笑。   齐文遥倒成了尴尬的那一个,瞧着符奕辰的眼睛有种被愚弄的错觉。甭管是不是错觉,他都不希望现在的安静延续下去,主动说了一句,“刚才有棵树很特别。”   “你喜欢那棵树?”   齐文遥敛笑瞎扯,“没,觉着像鸡爪。鸡爪拿来红烧最好吃了。”   符奕辰的面上又浮现了嫌弃的表情。   聊不下去,齐文遥无所谓的。他低下头揉一揉自己的手,抚去抬高的疲累――他一直举手掀帘子,光顾着看外头不知累,时间长了真有点发酸。   “一会儿就到驿站吃饭。”符奕辰却有下半句,“忍着。”   “哦。”   驿站确实不远,他们到了,便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欢迎。符奕辰是景王,出行当然是极高的接待待遇,驿站里的人全部出来了,驿丞跟前跟后生怕符奕辰有什么不如意。   齐文遥看了一眼外边的天,发现是风雨欲来的架势。   “王爷,要下大雨了。”总是跟在符奕辰身边的、看起来比较有权力的侍卫魏泉提议,“不如在这歇息一下。”   符奕辰重重放下杯子,“不行,潇儿在等本王!”   好好的杯子,往桌面这么一撞都碎了。大家都不敢说话,胆子小的驿丞已经吓得跪下了。   齐文遥歪头看一眼,见破碎的瓷片上面没有血迹就知道符奕辰没受伤,开始看看端上来的菜色了。   魏泉又劝,“车子遇上积水走不了。”   “走也要走过去。”符奕辰又说了一次,“什么都没有潇儿重要。”   魏泉也有自己的考虑。不提下雨积水,狂风吹起来会刮倒树木,带来飞石,强行赶路可就不仅仅是速度变慢的问题,还可能有伤情。   符奕辰一心想着潇儿,魏泉不敢拿符奕辰以及一队人的性命开玩笑,双方进入僵持。   咯嘣。   符奕辰回过头,看到齐文遥悬在半空的筷子。   “抱歉。”齐文遥没细嚼花生就吞下去了,“我不知道声音这么大。”   符奕辰冷了脸,“放肆。”   众人面前,齐文遥知道不是什么宠不宠爱的问题了。就算秦洛潇本人在这儿,也不能在一群人面前给符奕辰这个景王下面子。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符奕辰跟前要跪。   符奕辰扶住了他。   齐文遥松了口气:符奕辰对潇儿果然是真爱,连他也一并纵容了。   然而,所谓的纵容十分粗暴,直接扯到旁边,力气之大差点让他撞到桌子上。符奕辰松开手,不看他一眼,只是皱皱眉说了满是嫌弃的一句话。   “地上脏。”   搞了半天又是洁癖发作。齐文遥暗搓搓骂一句,捂着磕到桌边的胳膊安安静静待着。   “王爷,属下先骑快马赶到六鱼村。”魏泉想出了折中的办法,“找到潇公子立即回报。”   “之前派的人呢?”   “没有回音。”   “呵。”符奕辰冷笑,“你去又有何用?潇儿想见的人只有本王一个,你们找不到!”   魏泉没了办法,跪下认错。   “继续赶路。”符奕辰下了最后的命令。   魏泉退下,一屋子的人还在跪着。   符奕辰也不说一句免礼,拿起另外的空酒杯看向齐文遥。   齐文遥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老板,主动斟了一杯,然后乖乖退到旁边站好。   他这么识时务,符奕辰还不满意地斥了一句,“坐下!”   齐文遥坐下,被符奕辰一瞪又拿起筷子,才把这个喜怒无常的变态男主角给哄好了。   他们吃着饭的时候,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狂风大作,吹得驿站边的一排树东倒西歪,有人去关窗,被迎面而来的雨水弄得睁不开眼,一会儿的功夫便湿了半身。   “阿嚏。”穿越后的身体似乎是容易着凉的体质,齐文遥被这么一吹,又打了个喷嚏。   符奕辰望了一眼,嘴唇微动。   魏泉那个不怕死的又适时劝说,“王爷,吹风淋雨容易受风寒,不如等雨停了在赶路。”   一队随行,都是高大威猛的小伙子。魏泉更是长得魁梧,往风里一站比扎根的树木还要稳当,说出“容易受风寒”的话,当然不是针对常年练武的符奕辰。   符奕辰也懂得话里有话,盯着齐文遥若有所思。   齐文遥吸吸鼻子,拿过驿丞殷切递上的帕子擦擦脸。他擦得随意,哪里记得临走前让杏雨点上去的泪痣,胡乱抹一通就喝口茶暖暖身子。   “不行。”符奕辰还是想着白月光,“潇儿重要。”   魏泉彻底没了办法,低头领命。   齐文遥自是跟着走。   他重新回到马车,便知道驿站是多么温暖舒适了:外头的风呼啦啦打在马车上,震出一阵巨响,开始前行更是了不得了,离开驿站前面遮风挡雨的顶子,雨水迫不及待从窗子的缝隙漏进来。   他感觉脸上湿湿的,抹一把脸。   “过来。”符奕辰命令。   车子这么晃,过什么过?齐文遥暗骂一句,但还是不能得罪随时要发火的符奕辰,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小心挨着边坐下。   不巧,他遇到了颠簸,身形一歪倒在了符奕辰怀里。   符奕辰顺手就抱住了,“别动。”   齐文遥也就不费劲了,甚至觉得暖呼呼的不用被飞溅的雨水烦扰挺好的。   只是,风雨大作,马车晃动,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声响加起来就是盖不过符奕辰的呼吸声。   齐文遥低下头,想借此离得远一些。   低头能看到的只有手。他的手上有一抹淡淡的脏痕,颜色颇为眼熟……   等等,这是泪痣的颜色!   齐文遥不用照镜子,就知道泪痣不知道什么时候抹掉了。   他出门前还跟杏雨开玩笑,自己不会点就保持着,十天半个月不碰那里,洗脸也当心些。结果,没一会儿泪痣就掉了,更倒霉的是,他现在能让符奕辰看到的半边脸,正是泪痣应在的左边。   符奕辰应当没发现,不然会毫不留情地赶他去外头。   齐文遥希望符奕辰发现不了。   符奕辰忽而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行对视,“你……”   齐文遥不得不抬骑了头。   风声雨声过于喧嚣,符奕辰靠近,对着他的耳朵轻轻说话,“冷吗?”   “冷。”齐文遥忽而想到放衣服的包袱里头有着画上泪痣的工具,“我得拿件衣服。”   符奕辰不放他,只是抱得更紧。   齐文遥不放弃又说了一次,“还是冷,得多穿一些。”   他试着挣扎,符奕辰搂了一会儿就放开了。   “车子晃。”符奕辰平静说了一句,“会摔着。”   齐文遥听着,觉得符奕辰巴不得他摔着。   他摔着也没什么不好,马车的地面有点脏,他弄脏一点,符奕辰就不会动不动抱来抱去。不过,他小时候跟爷爷学武术,还是有点运动天赋的,保持平衡不在话下,稳稳当当找到了那一堆行囊。   齐文遥赶紧去翻,“翠蓝色的包袱,上面有鸟的……对,就是这个,没镜子怎么点……”   符奕辰似乎能听到他的心里话,忽的开口说了一句,“我帮你。”   齐文遥回过头,瞬间觉得一切暗搓搓的努力成了白费劲,“你知道?”   “嗯。”符奕辰淡定说,“过来。”   齐文遥听话,坐回符奕辰身边。   符奕辰提笔蘸墨,落笔相当果断但不是见好就收。   “你在写字?”齐文遥皱眉,“写了什么?”   符奕辰轻笑,“用你的戒指看。”   “……”   原来符奕辰真的看透了一切。   齐文遥叹气,抬手用戒指看看自己脸上写了个什么。   这一看,他咬牙切齿。   用墨豪爽,笔法潇洒。用了半张脸做纸,大咧咧只写了一个字:   “傻。” 第8章 夜宵   齐文遥看到“傻”字就生气,气着气着,怒气却变成了服气。   狂风大作,马车摇晃,窗缝里还往里飘雨水的时候,符奕辰居然有心思一笔一划在他的脸上写个“傻”字。换做是他,他肯定选个笔画少的,写一个“王八”,而且绝对写不出这么漂亮的效果。   脸上顶着一个“傻”字的滑稽画面,居然没能让符奕辰有什么笑意。符弈辰写完了,不紧不慢把笔一放,便静静坐那儿盯着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一个玩笑。   自己都觉得不好玩,为什么要折腾他?   齐文遥心里那一个憋屈,咬咬牙,好不容易才忍下了怒气挤出一个笑,“我可以擦掉吗?”   符奕辰反问,“擦得掉吗?”   “擦不干净,但能抹掉‘傻’字。”   “不行,你的脸上有‘傻’字不是一天两天了。”   “……”齐文遥才知道符奕辰有骂人不带脏字的本事,又没有反驳的底气。   外面全是唯命是从、保护景王的精兵护卫,不说动手了,他骂一句惹得符奕辰不高兴,恐怕都会被扔出去暴打一顿。   “坐吧。”符奕辰说,“这样好看。”   好看个鬼。   可是大佬发话,他还能怎样?   齐文遥认了命,回原处坐好,但留了一个报复的小招数――披上刚刚拿出来的外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给符奕辰下手的地方。   他费劲半天,符奕辰却正好没有再抱他的心思,坐在那儿打量模仿泪痣颜色的墨盒。   下着大雨,一行人走得缓慢,小心再小心也避不开老天爷的捉弄。忽而来了一阵厉害的大风,把路边的树枝刮下。树枝直直砸向马车,车夫勒马,想要拐个方向又磕上打滑的石头。   马车迎来第一波猛烈的摇晃。   齐文遥及时把住了,没摔。   符奕辰有武功的底子,稳如山,就是没拿稳手里的东西。   点泪痣的墨盒和笔脱了手,一下子落了地。   “啊。”齐文遥发出了小小的一声惊呼,而后便是“还能咋地”的认命表情。   符奕辰笑了,“还有?”   “脸上有,到时找个厉害的画师对着调色。”   “不必了。”符奕辰说,“有了泪痣,你也变不成潇儿。”   或许风声太大,或许是氤氲的雨雾飘了进来。齐文遥听不出这一句话是个什么语气,也不明白符奕辰为何会有那么一个温和的表情。   他所知道的,只是那一句“你变不成潇儿”。   此刻的符奕辰没把他当成潇儿,此刻的他也没有模仿潇儿的资格,彻彻底底恢复伺候下人的身份。   “谢王爷。”马车没地跪,齐文遥直起身低下头用谦卑的姿势稍稍表态。   符奕辰不答他的话,朗声叫人,“魏泉。”   魏泉耳朵挺尖,“属下在。”   “为什么停了?”   “车夫被砸伤。”魏泉说,“换了人顶上,清掉路上的石头就可以出发了。”   齐文遥撩开帘子,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雨势依然大,顺了变化复杂的风儿四处乱飞。有的树倒下,有的树歪斜,原本的大路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积了水汇成一条小溪一般的湍流。   一个侍卫淌水过去,抬高了步子还是踢到一块挡路的石头。   “有很多石头,被水遮住看不见了。”齐文遥看得皱眉头,“别说是车了,人也难以过去。”   他仅仅在心里说说,没敢去招惹一心找白月光的符奕辰。   魏泉也明白自家王爷不肯延缓半分的暴躁脾气,硬着头皮领了大队前进。车夫受伤,换掉,侍卫受伤,换掉,马车晃悠,找人在旁边扶稳定住,轮子卡住,找更多的人来,抬也要抬过去。   齐文遥在王府里面顶多见到下人们跪地拜见、腆着笑脸拍马屁的情形,第一次见到不把人当人看的用法,浑身不自在,有点想下车了。   反正符奕辰现在也没把他当成白月光,他的地位跟外头冒雨前行的侍卫们没有什么两样。他下去,马车的重量会减轻,淋淋雨还能把脸上的“傻”字冲掉呢。   他动上一动,符奕辰立刻察觉,“做什么?”   齐文遥摇头笑笑,换个坐法。   “你想到外面淋雨。”符奕辰一猜一个准,“洗掉我写的字。”   齐文遥干咳,“不是。”   符奕辰微微眯眼,盯紧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看透。   “真的,我没想过。”齐文遥多补了一句,“洗不掉的。这种墨会留印,三天才能干净。”   符奕辰不看他了,命令道,“魏泉,掉头。”   “王爷,要回驿站吗?”   “找地方休息一晚。”符奕辰蓦地看向齐文遥,“有人要洗脸。”   齐文遥:“……”   他就不该说留印子的事。这下好了,符奕辰生怕这一张与白月光相似的脸有任何不妥,非要找地方让他把脸洗干净。   “开窗。”符奕辰命令完魏泉,又来使唤他了。   齐文遥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把脸凑过去淋雨对吧?”   符奕辰点头,“明白就好。”   齐文遥照办,一边抖一边拿帕子擦掉了大半的墨汁。擦着擦着,他开始打喷嚏,发现这么下去会受寒。咳嗽发烧是小事,他最讨厌鼻子堵着不出气的感觉了。   “差不多了。”齐文遥回头商量着,“我……”   符奕辰给了一个凌厉的眼神。   不妙。齐文遥惊了一下,急中生智用上了出发前从杏雨那里学的招数。   揪住袖子,睁大眼睛,微微抿着唇角可怜兮兮地望过去。   还真的有效。   “关上吧。”符奕辰说完,把他的手挥开了。   齐文遥一点不介意,笑着答应。   “好!”   *   最近的落脚处,是一个小小的县城。县城的人不多,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唯一像样的客栈安顿不了那么多人,符弈辰带来的大队人马只能分一半去县衙住着。   符奕辰瞧了一眼整修的衙门口,选择住客栈。   齐文遥当然跟着,而且跟得心甘情愿――客栈好,离市集近。他能多看看寻常百姓,不用成天见那些围着符奕辰拍马屁、不说人话的小官了。   他们抵达的时候不早了,符奕辰不想吃东西,只让人铺好床和备热水。   齐文遥淋过雨,身上有点发冷。他想吃热乎的汤面,一个劲儿盯着伙计没来得及收好的桌子――他们来了,原来点菜的客人被赶跑,留下一锅热腾腾的汤。   “你又饿了?”符奕辰再次表示出了嫌弃。   齐文遥想点头,被捏住了下巴。   “胖了。”符奕辰端详片刻,说,“别吃了。”   “……”齐文遥翻个白眼:那你问什么呢?   “上楼。”符奕辰先一步走了。   齐文遥跟上,走两步闻到一股香味。   是客栈的伙计们把浓郁的高汤和卤肉端上来了。   符奕辰舒舒服服坐在马车里,不饿,淋雨赶路做体力活的侍卫们就不一样了。符奕辰嫌弃他,却不会苛待随行的兵。魏泉安排吃饭,一人两个大馒头送肉送汤,不够再加保证管饱。   齐文遥回头一看羡慕得不行,步子都放慢了。   “潇儿。”符奕辰叫他。   齐文遥小跑过去,“哎。”   回到房间第一件事是洗漱。符奕辰是王爷,齐文遥当然要伺候,他面无表情地帮着宽衣,才解了衣带,抬头看看符奕辰便被推开了。   “去洗脸。” 符奕辰特别嫌弃他脸上的浅印子,“搓掉一层皮也得弄干净。”   你写的字,怪我咯?齐文遥纳闷,可也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由侍从带去别的房间洗脸不碍着堂堂景王殿下的眼。   他顺便洗了澡,走出去看到桌上有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和卤肉的时候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王爷赏的。”伙计说,“公子慢用。”   齐文遥开心了,然后觉得那碟卤肉不够吃,“还有卤肉吗?再上一盘。”   “有,小的这就去拿。”   “谢谢。”齐文遥下意识答了话。   伙计诚惶诚恐,想说一句“不敢当”却发现齐文遥吃得心无旁骛,一时不知当说不当说。   “卤肉。”齐文遥看到伙计呆住,以为是没说清楚,“再拿一盘。”   伙计赶紧去了。   齐文遥吃完半碗面,抹抹嘴的时候听到门扇打开的声音。他望过去,发现拿卤肉来的伙计换了一个,个子更高,面色暗黄,长了不少斑还有一大块黑胎记。   “放下吧。”齐文遥心里只有卤肉,尝了一块后发现这个伙计没走,“怎么?”   “客官满意吗?”这个伙计的声音很哑,没有上一个那么敞亮热情。   “满意。”   “还有什么吩咐?”   询问殷切,齐文遥也就记起了一件事,“有,跟你打听个事。附近有没有一个长着怪树,树下立了石碑的地方?”   原身实在太讨厌自己的过去了,加上离开家乡的时候年纪太小,没把关键的地方名字存在记忆中。齐文遥仅仅知道一点点,想要知道剩下的还是得靠打听。   “有,齐家村。那个地方风水不好,所以要种一棵怪树,立红字石碑来镇住。地方不远,几十里路,骑马半天就能赶到。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齐文遥拿出了碎银,往桌上一放,“不要告诉别人。”   他多瞧了伙计一眼,忽的觉着不对。   伙计长了一张丑陋的长相,穿得破破烂烂,却有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而帮忙端菜的手皮肤完好没一点小伤,分明不是成天干活的模样,骨节分明挺好看。   被他盯着,伙计低头弓身,做出一个僵硬不熟练的卑微动作,“客官?”   齐文遥细细听着这两个字,与回忆里的那一个声音对应上,了然。   这是翟一尘,假扮成客栈伙计的翟一尘。   齐文遥不慌,看了一眼守卫映在门扉上的影子。符奕辰派了人看住他,却派了认不出翟一尘的草包。他喊一声,守卫确实会进来,可是能不能抓住翟一尘就是未知了。   他收回视线,翟一尘已经远离了两步,笑起来的眼睛倒是更温柔好看了,“叫人吗?”   齐文遥抬起了手。   翟一尘不会干看着,亮出匕首,然后……   发现没什么可防的。   齐文遥压根没注意到匕首的出现,定定瞧着桌上的银子,一伸手捞了回去并问他:   “你不要的吧?” 第9章 名字   齐文遥看到了那一把匕首,但他觉得问题不大。   翟一尘刚才离得那么近,有那么多杀他的机会呢也没有动手,就算亮刀子了也伴随着退了两步的动作,分明没有什么伤害他的打算。   长得像秦洛潇,还是能够保平安的。   尤其是对着同样爱秦洛潇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二的时候。   翟一尘是原书的男二号,跟符奕辰一样倾心于秦洛潇,捧在心上做白月光。不过,翟一尘走的路线不同,是个默默付出的好人,知道符奕辰对秦洛潇的感情以后就藏好了自个儿的情绪,避免师门不和。   后来,符奕辰与皇帝老子相认当上景王,师门也就不和了。翟一尘因此想通,对秦洛潇表达情意成功地拐跑了人。这种趁火打劫的自私并没有持续多久,一段时日后,翟一尘发觉秦洛潇并不喜欢自己,不忍心看着真正的有情人天各一方,决定成全情敌符弈辰。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拐跑白月光,黑化到一半宣告失败做回好人的老实角色。   老实人不会像符奕辰似的,动不动使用暴力。   齐文遥是这么认为的,收好了银子之后对翟一尘笑了笑,“我不会叫人的。”   翟一尘真的是个好人,放下匕首好好跟他说话,“为什么?”   身份暴露,翟一尘也就没有掩饰声音的必要。性子里的温柔全化到了嗓音里,真像听着山间泉水叮咚的清澈纯净,一扫先前剑拔弩张的感觉。   齐文遥给那种邻家大哥哥陪你聊天的亲切感绕进去了,说出实话,“他们对付不了你,叫了也白叫。”   “……”翟一尘笑了,“我不会害你。”   “谢了。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件事?”   “请说。”   “告诉我潇儿在哪里。”   翟一尘并不意外,“你帮景王问的?”   师父没有亲自说不认符弈辰,但符奕辰成了景王,又为了寻找秦洛潇大肆抓捕武林人士,彻彻底底把往日的情谊踩在脚下,跟自行出师门没两样了。   既如此,翟一尘不再叫师弟,以“景王”称呼符奕辰。这个称呼是带着嘲讽的,可由翟一尘那把温柔的嗓音说来倒不显得刺耳。   齐文遥点点头,试探问,“你也有成全他们的意思吧?”   他不是随便猜猜,这是原书的番外明明白白写出来的。   原书中的翟一尘是个悲情人物,比照着男主角符奕辰来塑造――名字相像,姓却是玩谐音梗的相反。一个是“福”一个“灾”,性子同样刻意反着来,翟一尘爱得沉默,符奕辰惊天动地,搞得所有人都不能安生。   成全的结局把翟一尘塑造得光辉伟大,人气到达顶点。原书作者不详细写符奕辰和秦洛潇的幸福结局,反而着笔于翟一尘的生平,添个加量番外安慰愤愤不平的读者。   齐文遥看过那个番外,自以为知道翟一尘的想法。   他忘了,翟一尘是个好人,是个不忍心伤害任何人的好人。   “有。”翟一尘承认,却对着他叹一口气,“但你怎么办?”   “……”   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对符奕辰情深意切?   “我没事的。”齐文遥赶紧说,“我一点都不喜欢符奕辰。”   翟一尘又叹了气,“唉,你和我一样,什么都藏在心里。”   齐文遥:“……”   他还想解释一下,门砰地被撞开。   外头的魏泉觉得客栈伙计送菜用了这么久不对劲,领了人杀进来。   “再会。”翟一尘说了句便转身跳出了窗子,   逃跑都这么有礼貌。   齐文遥感慨完,一回头发现符奕辰站在身后。   比起魏泉和侍卫们风风火火分了两路去追捕的干劲,符奕辰淡定过了头,甚至不看一眼情敌逃跑的方向,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定定瞧他。   齐文遥站起来,不知说什么就给了一个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符奕辰确实没对他怎么的,只说,“该休息了。”   “哦。”齐文遥听话去了。   符奕辰跟在他身后,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们回房间,符奕辰坐下喝茶,齐文遥也不能自己去睡就陪在旁边倒茶。   一会儿的功夫,魏泉回来报告:“追丢了。”   符奕辰猛地放下杯子。   茶水飞溅,齐文遥离得近没能幸免,暗搓搓地擦了一下手背。   符奕辰斜睨过来,“烫?”   “不会。”齐文遥答着。   符奕辰放心了,便回头继续训斥魏泉,“追丢了就搜,回来说什么废话!”   “是。”魏泉领了一通骂又走了。   符奕辰骂完了手下,转向齐文遥,“翟一尘跟你说了什么?”   齐文遥正摆着那个被砸倒的茶杯,一听这话,默默把茶杯放远些,“我问了潇儿的下落。”   “傻。”符奕辰不客气骂他一句,又恢复安静喝茶的状态了。   齐文遥摸摸自己方才擦了半天的脸颊,很是无所谓:被骂没事,不用画脸就行。   县城再小,搜起来也是兴师动众破费功夫的。一个时辰过去了,魏泉才回来,说的是一个比一个糟的消息,“没找到翟一尘。前边探路的回了信,水淹了路,走不了了。”   抓不到翟一尘,又不能继续赶路去六鱼村找潇儿。   齐文遥可以想到符奕辰有多气。   “呵。”符奕辰冷笑一声,让魏泉就那么跪着。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侍卫过来报了一个好消息,“有人看到翟一尘往齐家村的方向去了。”   齐家村三个字,让齐文遥犯困的眼睛睁大了不少。   “好。”符奕辰没有注意到他的诧异,下令,“去齐家村。”   *   齐家村是个小地方,因为长了一棵显眼的鬼爪树在附近有了名气,算是人人皆知了。除了鬼爪树,这个村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人少,一眼能望到头。   大多村民一辈子没出去过,看到大队人马前来的时候吓得不行,纷纷出门查看。   这倒是方便了符奕辰的搜寻。魏泉派人把所有村民扣起来,大声指挥,“近卫留下来审问,剩下的分两路一家一家搜!”   村民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一出,有的哀求,有的哭闹,乱糟糟的动静不小。   坐在马车里,齐文遥也能听到外面的喧闹。他想下去看看,无奈绵绵细雨不停,旁边那位身份尊贵的景王殿下并不想淋雨遭罪,定定坐在马车让手下奔波,他身为一个跟班,当然是跟着大佬了。   一夜没睡,符奕辰到底不是铁打的,片刻后现出疲态闭目养养神。   齐文遥趁机把窗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看。   这一看,他惊到了。   齐家村怎么和他的老家这么像?   老家没有村门口的鬼爪树,却也有一模一样的台阶和蜿蜒进村的泥路,老家没有立着的红字石碑,却也有望过去像是个大大的“山”字的山峰远景。   村口乱叫的土狗,少了半截的柱子,还有长得歪扭干巴又死不了的小柳树。   巧合太多了,多到让齐文遥害怕。   “难道这个角色是按着我写的?”   齐文遥冒出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迫切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想要往外跑,才站起来就被符奕辰抓住了。   “去哪?”符奕辰皱着眉头,脸上分明是不悦的神色。   齐文遥顾不得这么多,拼力一甩,“我出去看看!”   他穿越过来以后,确实有过打翻食盒、默默远离、满脸写着抗拒的举动,但从不曾正面与符奕辰起过冲突。符奕辰料不到他会来这么一下,猝不及防给他挣脱开了。   齐文遥赶紧冲出去。   外头的雨看着小,淋在身上伴着冷风是骇人的冰凉。他抖一抖踉跄了下,一路挨着近卫和村民们的探看,耳边先是村民们不明所以的轻轻议论声。   魏泉也见着了他的身影,大声喝止:“站住!”   齐文遥不管不顾,依然冲自己的。他来到了石碑前,看清了和自己家乡毫不相关的“齐家村”三个字,茫然驻足,揉一揉眼睛再看上头贴着的那道符,如遭雷击。   黄纸的质地,上面写的字,乃至旁边那一串画符……   都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   魏泉要做的事情很多。顾好王爷的安全,管着抓到的村民,让他们把脸露出来。看过一轮不够,要拿着翟一尘的画像问清楚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大多村民配合,有些不懂事的孩童哭闹不止,有些胆小的人直接吓晕了过去,搞出一团乱。   魏泉还得安排人照顾,筋疲力尽,感觉要撑不住了。   这时,齐文遥居然不好好呆在马车里,跑出来添乱。   一个给王爷解闷的小角色,哪有翟一尘的下落重要?魏泉知道有关秦洛潇的事儿全都要往前排,大声吼一句,准备让靠近的侍卫拿下齐文遥。   符奕辰却从马车里出来,抬手制止他。   魏泉诧然,点头领命,对那些交头接耳的村民说声“别吵”,安排好了才过来问上一句,“王爷,还有一半的村民没问过,要不要继续?”   “嗯,”符奕辰根本不瞧村民的方向,说,“轻点,别吓着他。”   魏泉跟着看去,见到跑得正欢的齐文遥,“属下派人跟着。”   “不必,我去。”   符奕辰拿过侍从手里的伞,缓步走向那一个静静立在雨中的身影。   一切都是似曾相识。   甩开他的手,迫不及待地离开,不曾回头的瘦削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是一抹哀伤的浅白。   跟秦洛潇离去的时候太像了。   不过,秦洛潇走得决绝,齐文遥停下了,不知怎的站在那棵怪异的树下发愣。   符奕辰走近了,瞧清树下石碑刻的字。打头是一个鲜红色的“齐”,和旁边站着的齐文遥正巧是一红一白,乍看扎眼,瞧久了有点奇妙的相合感。   符弈辰明白齐文遥为什么那么古怪了。   这是齐文遥的家乡吧。   符弈辰瞥见齐文遥握紧的拳头和轻抿的唇角,忽而记起自个儿在朝堂上听到皇帝叫出母亲名字的那一刻。也是这样,咬牙藏起情绪,期待又惧怕。   他彻彻底底没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将眼前的人与秦洛潇分辨得明白。   他第一次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齐文遥,你怎么了?” 第10章 噩梦   齐文遥一直以为穿越到书中算是幸运。   虽然身份磕碜点,情况水深火热了点,旁边有个随时能上他的变态男主角,憋憋屈屈不知前路在哪里,但怎么也是活着的状态,比年仅24就扑通倒在办公桌前直接死绝好一点。   到了今天,他看到了和自己老家一模一样的“齐家村”,猛然发现这或许不是幸运中奖那般重获新生,而是落入了一个陷阱。   炮灰角色就是按照他来写的吧?   齐文遥甚至怀疑前世的猝死是不是有心为之的人祸,受了极大的打击,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一个声音把他唤回了神。   “齐文遥,你怎么了?”   声音轻轻的,怕吓着他似的。   不跟着变态男主角叫他“潇儿”,也不跟那些伺候的人一样叫他“公子”或者“主子”,叫他在现代用了二十四年的名字,代表他的真正的名字。   齐文遥莫名有一种得救的错觉,回过头。   然后他再次被打击到愣在原地。   叫他的人是符弈辰,这本书里的变态男主角。变态男主角怎么突然想起他的名字了?变态男主角怎么温温柔柔说话,还给他撑伞?   齐文遥无言片刻,意识到自己连思考人生的自由也没有了。   符弈辰开口叫他,他哪能不理会。   什么陷阱,什么阴谋,此时都算不上事了。齐文遥记起自己方才狠狠地甩开了符弈辰的手,觉得不能再犯错,张张嘴想要回应却发现嗓子哑了,吃力地挤出了两个字,“没事。”   符奕辰竟然听清了,“笑一个。”   “……”齐文遥定定神,露出了熬夜加班过后给甲方爸爸交任务的微笑。   符奕辰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把伞塞到了他的手里,“撑伞。”   齐文遥十分憋屈,但只能照办。   不然呢?当身边有一个随时会要命的威胁,谁有余力思考人生。   “回马车。”   “哦。”   回到马车,齐文遥擦了鞋子,再抖抖衣服上的雨水就可以坐下了。他突然跑出去,没个准备却也没瞎跑摔了跤溅个泥什么的,随意整理一下又是干干净净的。   符奕辰不理会他,继续闭目养神。   齐文遥趁这机会好好看一下符奕辰,寻思着前世是不是也见过这么个人。齐家村分明与他的老家一模一样,而且是六岁时的版本。那么,身边的人会不会也有对应的存在?   “生活中没这么帅的,”齐文遥琢磨着,“难道跟明星像?”   他发誓,他只在心里面碎碎念。   符奕辰好像能够听到他的心声似的,睁眼瞧他恰是时候,“齐家村是你的家乡?”   齐文遥觉得也瞒不住,说了,“对。”   “你让翟一尘来的?”   这又是什么神奇的问题?齐文遥感到莫名其妙,轻笑一声,“不是。我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有。”符奕辰答得毫不犹豫。   齐文遥点点头,“也是,我长得像潇儿嘛。”   符奕辰上下打量他一遍,“你敢打断我说话?”   “……”齐文遥算是服了这货的阴晴不定了,做一个“请”的手势,“我错了,你说。”   符奕辰闭眼,“不说了。”   齐文遥确定符奕辰在他前世绝对没有出现过了――这种变态,他见过了绝对忘不了。   不必说话也好,他把自己穿越过来之后的事情回忆了一遍,看看有没有似曾相识的。遗憾的是,除了名字和齐家村,他再也没找到这里与曾经生活的现代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唉。”齐文遥揉揉眉心,对自己说,“也没什么好想的。来都来了,走一步看一步。”   齐文遥稍稍打起精神,抬眼对上符奕辰的眼神又蔫了。   这货为什么老是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看?   符奕辰不仅盯着他看,还要遛着他玩,“过来。”   齐文遥靠近,一近身就被搂在怀里。   符弈辰抱他,他不意外,可是抱他的力道轻柔到有点小心翼翼的意思便是一件奇事了。   齐文遥第一次不反感符弈辰的拥抱,反而觉得挺暖。   发现齐家村与家乡相像,冲向石碑看到符咒,眼见着一个个细节与自己的家乡对应,不知所措又得不能崩溃……他吹着冷冽的寒风,不躲避不取暖,以为自己真能冻成一根没感情的棍儿就这样强撑下去。   被符弈辰一抱,他才想起对温暖的渴望,才记得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多好。   齐文遥过于震惊,便起了逃避的心思。   一切是梦,不要多想。他忽而贪恋起符弈辰怀里的温暖,依偎过去。   符弈辰低头瞧他,唇瓣轻轻蹭过他的额前。   “嗯……”齐文遥感到痒,闷闷哼出了一声软糯得不像话的鼻音。   符弈辰安抚的手游了上来,在下巴轻轻一挑。   温柔的动作迷惑了齐文遥。他迷迷糊糊抬起头,还未瞧清符弈辰的脸便被吻住。忽然间,外头的风声雨声不见了,只剩下耳边渐乱的呼吸。   “王爷!”马车外忽然响起了魏泉的声音。   符弈辰置若罔闻,齐文遥想往后避一避被顺势按倒。魏泉不知马车内发生了什么事,继续报着:“有村民说见过翟一尘!”   符弈辰并不在意,倒是齐文遥推推他,在间隙提醒一句,“潇儿。”   “……”符弈辰总算停下了,皱眉瞧他。   “翟一尘买了两套旧衣服往西面赶,在北边的屋子留下了一张字条,写着‘再会’。”   符奕辰终于勉为其难地望向马车外,看起来十分不悦。   齐文遥望着符奕辰的侧颜,目光在在轻轻喘气的嘴唇和吞咽口水的微动喉结转来转去,身子倒是一点不敢动,以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魏泉报告完了,许久没听到回音再唤了一声,“王爷?”   符奕辰出了马车。   齐文遥松一口气,刚要坐下又听见符奕辰骂人的声音。   齐文遥清醒了,进入贤者模式整理乱掉的衣衫。   符弈辰还是那一个趾高气昂的王爷,他还是那一个看人脸色的小替身。操蛋的生活还要继续,真打一炮能有瞬间的麻痹,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要想办法查清原身的身世。”   *   齐家村太小,容不下一大队人马,他们返回了之前的县城,住回原来的客栈。县令机灵,备好了一切不说,还记得抓捕翟一尘的事情,把搜到的问到的全部报上来。   “客栈全部搜了一遍,翻出了要犯穿过的衣服。在后院北边那面墙找到了半个脚印,顺着脚印的方向,问到不少见过要犯的人。下官派了画师,按着他们的说法画了一张画像……”   符奕辰默然听着,盯的是旁边四处打量的齐文遥。   齐文遥一路上都担心符奕辰扑过来,没休息,连着昨天晚上的份儿一起困。不过,他以前熬夜熬惯了,有一套保持清醒的方式:别让自己的脑子停下来。他看看这看看那,连桌子的纹路都琢磨了两遍,没有现出疲态。   他清醒,符弈辰倒是不大满意,瞧他一会儿就皱了眉头。   齐文遥看过去,给个温顺的笑,不看桌椅板凳来盯符弈辰――看什么不是看,他无所谓。   符弈辰面色缓和,把画像给回了魏泉,“收好。”   魏泉问,“要不要往西追?”   “不必,休息吧。”符奕辰说完起身。   齐文遥屁颠屁颠跟上去。   齐文遥想着以符奕辰的洁癖八成要自己洗个澡了。幸好,符奕辰也累了,洗把脸躺下闭眼,背过身默默拉远了一段距离,根本不想搭理他,   齐文遥也转身背对,心想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他太困了,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或许是换了一个环境,或许是身边多了个人,他睡得并不安稳,反反复复地做梦,梦的还是那些亦假亦真的情节。   比如,他还是没能逃脱原身的结局。符奕辰找到了秦洛潇,没有与他好聚好散,反而觉得他是这一段感情的污点,需要抹掉。赐死,用的是缢刑。他跟原身一样吊死在房间里。   比如,他离开了符奕辰,而且拿到了丰厚的盘缠。他以为自己解脱了,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出发没多久遇上了劫匪,死得极其凄惨。   比如,他没有来这里,在医院里抢救。医生护士尽力帮他,天空中却有一个拿着笔的黑影。笔尖随意一动,他的心跳呼吸就停止了。他求着放过,黑影发出阴恻恻的笑声,说:“你逃不掉。”   齐文遥吓得醒了过来。   屋子里昏昏暗暗,跟梦里的绝境差不多。   齐文遥懵了,有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全身绷紧,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忽而听到身边有了动静,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只手揽住了。   他眨眨眼,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过去。   符奕辰换了个面对他的睡姿,呼吸平稳,右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身上。   这是现实,他已经从噩梦里出来了。   齐文遥暗暗松口气,瞧见符弈辰微微颤动的眼睫又把心吊起来了。   符弈辰没被他吵醒吧?   齐文遥不敢动弹了,定了一会儿去听符弈辰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均匀平稳,似乎没有什么被打扰的迹象,放在他身上的手也寻见了舒服的姿势,一动不动,保持着抱他的姿势。   没醒。齐文遥安了心,闭上眼睛再睡一次。   他迷糊之际下意识动了动,向着温暖的地方。   也就是符弈辰的怀里。   *   次日,清晨。   符弈辰坐在桌前,静静听手下报告消息。   “齐文遥的父亲叫齐林,是个农夫,两个月前上山被毒蛇咬死。除了齐文遥之外有三个儿子,都是上个死去的老婆生的,老大叫齐东,老二叫齐南,老三叫齐西。”   符弈辰听到这儿皱皱眉,“齐文遥不该叫齐北吗?”   “名字应是娘亲取的。”   “他的兄弟呢?”   “老大和老三离开了齐家村,老二还在,成了家有一个儿子。他昨天就站在人群前边,看到齐文遥也没有认出来。”   “这么说,齐文遥没有在家乡待上多久?”   “对,他出生不到两年就跟着娘亲去皇都,然后……”手下没说下去,看一看符弈辰的脸色。   符弈辰自是明白然后发生了什么:齐文遥在青楼长大,因为容貌与秦洛潇相像被机灵的老鸨卖给了他。   “他娘呢?”   “第一次接客就一头撞死了。”   “行了,你下去吧。”   符弈辰打发了手下,揉揉眉心,觉着一些事情仍是没有说通。   齐文遥那么小就离开家乡,母亲死得早,对齐家村应当毫无印象。如果是老鸨提起过,齐文遥为什么不找一找自己的兄弟,木愣愣跟着他回来了?   还有……   符弈辰想起昨夜说梦话、往自己怀里靠的齐文遥,更是疑惑。   做了什么噩梦,会害怕到全身发抖? 第11章 家人   齐文遥一觉睡醒,发现身边是空的。   他瞥了一眼被明亮光线照透的帘子,刷的坐起来,掀开床帐,瞧见符奕辰就坐在不远处的桌子那里喝茶。   窗外明亮,显然不是大清早了。   “早。”齐文遥说得有些发虚,“你……”   符弈辰不搭理他,给旁边候着的小厮一个眼神。小厮立马走向门口,用方言说了一句听不懂的招呼,没一会儿,一排人端着菜点进来。   齐文遥眼睛都看直了。   符奕辰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饿死鬼投胎。”   “……”   看来符奕辰睡的是真好,一大早就有心情吐槽他。   齐文遥起身,拿过侍从递来的杯子漱漱口,擦把脸就过去吃饭了。   可是,符奕辰不动筷,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   齐文遥把视线从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收回来,瞥去一眼,见到符弈辰手边的酒杯什么都明白了。他放下筷子,好好斟上一杯奉到符弈辰那儿。   符弈辰接下,总算给了一句话,“吃吧。”   齐文遥开开心心吃饭。   昨晚上半夜做了噩梦,睡不安稳,下半夜倒是踏踏实实。黑夜过去,今天出了大太阳,他感觉纷乱的心情跟着阴雨绵绵的天气一块消失了,心情还算不错。   他吃得欢,符奕辰却是随便尝两口就放筷子,不知是吃过了还是没有胃口,吃完了也不干别的,喝喝茶看看他,眼神意味不明。   齐文遥察觉,差点噎了一下。   穿越前是个常常加班的上班族,三餐基本都是在办公桌上解决的。加上吃的是吃多了特别腻味的外卖,他吃饭特别快,来了这里以后能吃上精心烹制的美食了,还是没改掉习惯。   “慢点。”符弈辰嫌弃说了一句,“没人跟你抢。”   齐文遥点头,动动筷子寻思着什么样的吃饭方式比较优雅。   符弈辰忽的给他夹了一块肉。   齐文遥愣了下,想着礼尚往来也给符弈辰回夹了。   符弈辰面无表情,“我吃过了。”   “哦,抱歉。”齐文遥想把菜夹回来,省得碍了景王殿下的眼。   符弈辰却先一步吃下去,“下不为例。”   毛病真多。齐文遥暗骂了句,面上还是给了个微笑。之后,他不管符弈辰了,该吃吃,不为了莫名其妙的错误的危机感委屈自己的肚子。   “齐文遥。”符奕辰忽而叫了一声。   齐文遥被汤水烫了舌头,吸气时又呛着了,“咳咳咳!”   为什么变态男主角突然叫他的全名?   齐文遥有种被老板点名的不适感,放下筷子,答应的声音有气无力,“在。”   符奕辰把他吓得不轻,自己却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你吃得真多。”   “……”   齐文遥明白怎么回事了。   吐槽他的时候当然用他的本名,怎么能用难听的语句来玷污那个代表白月光的纯洁无瑕的“潇儿”呢。   “我饱了。”付钱的老板都发话了,齐文遥也不好意思贪心去喝自己碗里最后两口汤,放下碗乖乖报告。   符弈辰吩咐一声,“带上来。”   带什么?齐文遥刚刚吃了一顿意犹未尽的饭,思绪飘到水果点心上头去了。   他眼巴巴瞧着门口,盼不到好吃解腻的零食,只见到两个魁梧的侍卫押着一个瘦了吧唧的男人上来了。   瘦男人身上没什么肉,又不是结实的那种。皮几乎是贴着骨头的,发起抖来像是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摆的惨象被侍卫一按,瘦男人跪倒在地,颤巍巍用蚊子叫的声儿喊了一句结巴话:“参、参见……见王爷。”   齐文遥以为又是搜捕翟一尘的事情,失去兴致望向窗外。   “抬头。”符弈辰交代一声。   瘦男人不敢直视符弈辰,下巴只抬了一半,目光躲闪。   “齐文遥。”符弈辰问,“你认得他吗?”   瘦男人一听到“齐文遥”三个字,猛地抬头,定定瞪着高高在上坐桌前的另一人。   “嗯?”齐文遥瞧了过去,对上瘦男人过于殷切的眼睛便皱了皱眉。   “弟弟,我……我是二哥啊!”瘦男人急切喊着,身子前倾恨不得要扑上来跟认亲似的。   齐文遥更懵了,“二哥?”   齐家的二兄弟?原身从没见过面的二哥?   “是啊!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齐文遥不是原身,本来对齐家二哥没有任何感觉的,听了这话倒是找到一点过年回老家见亲戚的熟悉了。   不过,他并没有跟齐家二哥认亲的心情,瞧一瞧符弈辰是怎么回事。   符弈辰端坐在旁边,淡然喝茶,又是一副看不出情绪的模样。   地上的齐家二哥被侍卫押着,一点也淡定不起来,心急火燎向着齐文遥呼叫,“弟弟,帮我跟王爷求求情。我那时候才十岁,怎么求爹把你留下嘛!”   齐文遥不觉得符弈辰抓人是这个缘由,直接问,“为什么抓他?”   符弈辰反问,“你没有想问他的事吗?”   “好,我问,你让他起来。”齐文遥不喜欢看这一个人跪在地上跟自己说话。   符弈辰点点头,两个侍卫看懂了意思把人放开。   “谢王爷!”齐家二哥欣喜若狂,谢的不是开口帮忙的齐文遥而是权力在手、地位最高的景王符弈辰。   齐文遥也无所谓,走过去,“我有些事要问你。”   “好好好,我什么都告诉你!”齐南不停点头,“求求你让我回家。”   “问完再说。”齐文遥摸不准符弈辰的心思,不忙答应。   齐家二哥笑容僵住,看向那一头坐着的符弈辰。   符弈辰对齐家二哥没有一点关心,瞧着齐文遥挺直的背影。   齐文遥深吸一口气,“我问你……”   不光是齐家二哥,符弈辰也竖起了耳朵细细听,有一搭没一搭用着白瓷杯盖撇开茶水上漂浮的茶叶。   齐文遥郑重其事地问,“你有没有见过翟一尘?”   齐家二哥傻眼。   符弈辰的动作顿了一顿,难得的让人看出了诧然,“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是问这个吗?”齐文遥回过头,眨眨眼回看符弈辰。   符弈辰皱皱眉头,忽然放下杯盖。   杯盖与杯身碰出一声脆响,突兀刺耳,响遍了这间屋子。   明明白白的死亡凝视。齐文遥被符弈辰看得发毛,确定自己这一次的危机感不是错觉了。他想了一想,不问翟一尘便智能问问齐家村的事了,毕竟齐家二哥是个地地道道的村夫,嘴里说不出什么大事。   “那……我问问自己想知道的事?”齐文遥试探地开口。   符弈辰不置可否。   不表态就是默许。齐文遥瞧出那货紧皱的眉间松了些许,叹叹气,再跟齐家二哥说话便是随心所欲地提问了,“二哥,娘叫什么名字?”   齐家二哥对于后母没有什么感情,但自打后母离家出走、家里头没个烧菜做饭的人以后天天听父亲骂骂咧咧,倒真的记得名字,“文琼,我天天听爹提她。爹可想你们了……”   竟然跟他的妈妈是一样的名字。   齐文遥并没有听齐家二哥的胡说,抿抿唇,感觉心头罩着的那团疑云就要散去了。   “爹呢?”他接着再问。   听着挺多余的问题,齐家二哥为了小命答得无比认真,“齐林。”   齐文遥愕然:怎么跟他爸爸不一样呢?   心头的疑云又回来了,还加厚了,沉甸甸压得他暴躁。   “他有没有改过名字,或者有别名和外号?”   “没有啊。爹不怎么会取名,也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齐林好记也好叫,大家当然这么称呼了。”   “那……你听过‘齐宗光’这个名字吗?”   齐文遥说起现代老爸的名字,想要碰碰运气。   齐家二哥摇摇头。   原身娘亲的名字和他妈一样,也是巧合吗?   齐文遥又搞不明白了,愁眉苦脸开始原地踱步。   “我……我没骗你啊!”齐家二哥发觉齐文遥不高兴了,害怕,不停说着,“弟弟,我说的都是实话。王爷,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没有见过翟一尘,也没有害过弟弟啊!”   齐文遥不搭理人,齐家二哥就转向能够说上话的符弈辰求一求情。   然而,符弈辰也在想自己的事,没有说话。   “好了,我没什么要问了。放了他吧。”   耳边有人不停求饶,齐文遥也静不下心去思考。况且,一切都是猜测,即使能得出结论也没法求证,纯粹是自寻烦恼。   齐家二哥住在齐家村里,好好过日子突然被景王的人马审问两遍已经够倒霉了。他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没必要让别人跟他一样不好过。   “嗯。”符弈辰还算好说话,跟手下吩咐一句,“把他送回齐家村。”   手下领命,要提起绑得结结实实的齐家二哥。   齐文遥觉着怪可怜的,想阻止,回过头看向符弈辰。   他什么都没说呢,符弈辰已经明白了意思,“解开绳子,好好送。”   齐文遥一愣,而后觉得符弈辰心情那么好正是得寸进尺的时机,试探问,“我可以送送二哥吗?”   “嗯。”符弈辰答应了。   “谢王……”齐文遥说了半截,看到符弈辰面色微变又改口,“谢谢奕辰。”   符弈辰自顾自喝茶,不理会他。   齐文遥并不介意,等侍卫解开齐家二哥就一同往外走了。   *   魏泉挥挥手,打发走了其他的手下,关上门毕恭毕敬问了一句。   “王爷,方才齐公子提了齐太傅的名字。“   符弈辰也因为“齐宗光”三个字有过片刻的失神,但没怎么放在心上,“随口一说罢了。”   “齐公子应当不知道太傅的名字。”魏泉依然不解,“就算知道,也不该无缘无故拿来问自己的二哥。”   “有话直说。”   “齐公子出现得太巧了。那个时候,齐太傅还帮着太子做事呢。”   符弈辰轻笑,“清高自傲的太傅,怎么会跟一个青楼长大的人扯上关系。”   “还是要小心些。不如让属下查……”   “不必。”符弈辰打断了魏泉的话,斩钉截铁说自己愿意相信的话,“他们不会有关系。”   魏泉俯首,“属下遵命。”   符弈辰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也灭一灭忽的冒出来的焦躁心火,“还有……”   “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事,属下明白。”   符弈辰觉着不够,叮嘱一句。   “看好齐文遥,别让他打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09 10:26:34~2020-01-10 09:13: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音瑕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陷阱   齐文遥要送一送齐家二哥,主要是出于私心――天天待在符弈辰身边,太难受了。他得找个机会出去转一转,换下心情,才能继续面对那个喜怒无常的变态男主角。   “弟弟,你太有本事了。”齐家二哥生怕他反悔,一路都在拍马屁。   “哦。”齐文遥敷衍应一应,望着客栈对面的铺子。   “别送了,回去好好服侍王爷。”   这句话,齐文遥不怎么爱听,瞥去不悦的目光。   “你也要好好保重。”齐家二哥以为是没说够祝福的话,一句接一句,说得真像时时牵挂他似的,“二哥一直想着你,今天能见面真是太高兴了。要是爹爹在世,看到你过得这么好……”   “你走吧。”   齐文遥对那个要卖掉原身的男人只有一个感觉:幸好那个人渣跟他老爸不同名。他不希望听到任何提及原身父亲的话,果断打发齐家二哥走。   齐家二哥点点头,“弟弟,要多多保重啊。”   说完,齐家二哥欢天喜地坐上了车子。   符弈辰说了“好好送”,侍卫再没有用绑好放马上的粗暴方式,拿了一辆马车送。马车可不是符弈辰坐的那种派头,一个木框装上轮子的朴实平板车。那么寒碜,在凡事靠自己走的齐家二哥看来已经不错了,高高兴兴坐上去。   齐文遥挥手作别,望的是齐家二哥远去的方向,细瞧的却是马车走的那一条街道。   街道窄小,冷冷清清只有保护符弈辰的侍卫和县衙那边派来的两三个衙役。小地方没迎过这么大的人物,县令怕乱套,把所有百姓赶到别处,留了一条干干净净的街供符弈辰休息。   齐文遥穿越前最讨厌人多,而今却对闹哄哄的街市无比向往。看一看平头百姓的日子,比天天瞧符弈辰的脸色有意思多了,况且,他不能在符弈辰身边呆一辈子,总要了解下民风民情吧。   “不舍得?”后头响起一句问话。   齐文遥不必回头,也知道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符弈辰,“没有。”   他如果说不舍得,符弈辰八成叫他一直送到齐家村了。   符弈辰走到他的身边,“还在想你爹?”   “没有。”齐文遥说的是实话。想了也白想,何必费劲。   符弈辰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散散心。”   那不是可以看看别的地方了?齐文遥眼睛一亮,乖乖地跟在符弈辰的后头。   他想得太美了,景王这样的身份怎么能让寻常百姓靠近?符弈辰一动,大批侍卫跟着动,打头队伍开路,旁边有两拨护得严严实实的近卫,县令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了后面,听到符弈辰咳嗽都以为是叫自己,巴巴地凑上来。   有钱有势真好,一个人走出了千军万马扫荡的感觉。   齐文遥眼睁睁看着远处的行人被强行请走,轻轻叹一口气。   “累了?”符弈辰停下来。   “王爷,下官备好了轿子。”县令冒出来,招招手让轿夫跑快点。   符弈辰不理会,定定看着齐文遥。   “没有。”齐文遥瞧着符弈辰像是心情不错,扬起笑脸问一问,“我可不可以看看市集?”   “大雨冲没了。”   “是吗?”齐文遥讶然,看向县令。   县令爱拍马屁,当然不会放过齐文遥这个时刻跟在景王身边的人物,“回公子的话,前天大雨,刮倒了好几棵树。有的屋子不结实,时不时掉块砖瓦容易伤着人。太乱了,便不开市了。”   “哦。”齐文遥失望,“大家都待在家里吗?”   县令点点头。   齐文遥撇嘴,低头踢踢地面上的石子,发泄一下想看又没处看的不甘心。   符弈辰却说,“哪来的诵经声?”   “有吗?”齐文遥也努力听一听,不知不觉靠近了符弈辰。   符弈辰伸手一揽,帮他调了个方向,“那边。”   齐文遥还是没听到。   “噢,那边有个小庙。”县令也没听着,但对小城熟悉一下子从方向猜出了声音的源头,“大雨来势汹汹,百姓们怕再有什么灾祸,就去庙里头烧香祈福了。”   齐文遥又起了兴致,“很热闹吧?”   符弈辰问他,“想看?”   “嗯!”   向来言听计从的县令却现出了为难的神色。   “魏泉,留几个近卫就行。”符弈辰明白自己的出现会引起一片乱,让大部分的侍卫回去并叮嘱县令,“不必兴师动众。”   县令眉开眼笑,“王爷体恤百姓,真乃……”   符弈辰听多了恭维也腻味,“行了,带路。”   齐文遥同样高兴。   只是,符弈辰能不能放开他的手,离得远些各走各的?   *   小庙不远,走一会儿就到。诵经的声音不大,符弈辰是个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一下子听着了,带了齐文遥看看这个勉强算得上热闹的地方。   齐文遥换了个壳子和地方,他仍然保留着到寺庙不乱说不乱走的习惯,想着符弈辰再低调所到之处还是会打扰虔诚祈福的百姓们,挑了人最少的地方。   人最少的地方是许愿树。   齐文遥大学时热衷旅游,见过的许愿树得有十几棵。不管是大地方还是小地方,挂了满树的红符随风摇摆很是漂亮。他每次都不会照相,站在下面用眼睛记下来,渐渐地,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了。   正如现在,他看着这棵树觉得似曾相识,又说不上来跟哪里的相似――南太平路?天后庙?香山?   若是所在的地方和年代也一并像了,他能回家该多好。   齐文遥略感怅然,抿着唇角一言不发地看着许愿树。   符弈辰一直盯着他,忽的来了句,“想许愿吗?”   “不知该写什么。”   “写你想吃什么。”   “……”齐文遥嘴角一抽,看向爱调侃自己的符弈辰,“这么小的愿望,不用劳烦神灵了。倒是你,要不要求求上天把潇儿送回来?”   符弈辰皱眉,“不必,潇儿会回来的。”   “对,我说错了。”齐文遥不敢惹一心执着白月光的恋爱脑,定睛瞧瞧离得最近的红符。   符弈辰没有跟他一块傻站的心思,走到一边。还好,符弈辰没有走远的意思,到了许愿树较高的那面远眺风景,似乎不在意他是否跟上。   齐文遥不费劲去讨嫌,围着这一棵许愿树转转。   他转到了后头看到一个蹲在地上的老爷爷。老爷爷拿了一篮的牌子和红符,备好笔墨,用发抖的手吃力地写着字,旁边有小堆写废了的成品,有的难看得辨认不出有的直接被墨水染黑用不得了。   齐文遥看着于心不忍,“大爷,我帮你写吧。”   他小时候学过书法和国画,后来荒废过一段时间,参与工作为了完成中国风项目倒是捡回来了,写写画画找灵感。写毛笔字不算漂亮,写繁体字可能卡壳,可是写一写红包和春联上面常常看见的吉利话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好、好咧,谢谢小兄弟……”大爷点点头,把纸笔递给了他。   “别客气,你要写什么?”   大爷的声音忽的变得清楚明白,“六鱼村是陷阱。”   齐文遥认出了翟一尘的声音,愕然,“是你。”   翟一尘还记得自己要演戏,用苍老发颤的声音说给四周的侍卫听,“愿……愿我儿……”   齐文遥也陪着演戏,落笔,慢悠悠地写着。   翟一尘压低声音,接着说,“字条不是我留的,是太子杀景王的陷阱。”   “你留个真字条不就行了。”齐文遥不愿意当传话筒,帮忙指出符弈辰所在的方向,“或者直接喊一声,面对面地说?”   翟一尘无奈,“他不信。上回留了一张字条,字迹不同。他没怀疑,还是要往六鱼村去。”   齐文遥想起来了,“齐家村那张?写着再会的?”   “对。”   齐文遥搞不懂了,“为什么不写正事,写一句没头没尾的再会。”   “正事也写了。他们只找到这一张。”   “噢。”齐文遥点点头,“手下太笨,搜不出来。”   “再会是对你说的。”   “……”齐文遥翻个白眼,“谢了。但我真的帮不上忙。符弈辰一心想找潇儿,不会听我的。”   翟一尘却说,“会。”   “可是……”   “无、无病无忧。”翟一尘注意到附近有侍卫巡逻过来。,又切到老人家的嗓音去了,“等、等等……老身再想想。”   齐文遥却是受够了,将纸笔给回翟一尘,“抱歉,我不会写。”   翟一尘用了老人家的身份伸手挽留他,“小、小伙子。”   齐文遥已经走出了两步,叫一声,“奕辰?”   他上次不叫人,搞得翟一尘得寸进尺频频来找了。惹上翟一尘不是什么好事,他不能这么听之任之,得现出一点不好惹的架势吓吓人。   翟一尘不说话了,埋头整理那个乱糟糟的篮子。   齐文遥开口是为了警告。他叫得挺小声,朝着的方向也不对。   符弈辰却不知用什么法子听到了,眨眼间出现在他的身边,“嗯?”   “……”齐文遥被吓了一跳,悄悄打量方才翟一尘在的地方。   别说翟一尘,连丢在旁边那堆废纸也不见了。   齐文遥第一次被吓到,第二次有点习以为常了――或许这里的人都会闪现吧。   “那里有什么?”符弈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虫子,我抓来给你看看?”   符弈辰嫌弃地瞪他一眼,“回去!”   这次回去,符弈辰离他远远的,别说搂搂抱抱连并肩走也没有,估摸着以为他真的偷偷抓过虫子。   齐文遥不想浑水,可自己离暗杀目标符弈辰那么近八成也会有危险,思量再三,趁着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   “水退了?路能走了?”   符弈辰面无表情地说,“游过去。”   齐文遥嘴角一抽。   符弈辰那么想找潇儿,看到不明字条就相信,大风大雨也不肯慢下来一步,而今已经到了没有路也要游过去的疯狂地步了么。   “假的。”符弈辰又说,“我记着你不会水。”   齐文遥觉着人生真是无常。   他这么一个在校游泳队玩过半年顺便拿了个市赛亚军的人,居然有被人说不会水的一天。   符弈辰把他的纳闷瞧在了眼里,又给他夹菜。   齐文遥有一种被关切的错觉,冒出了大胆的念头:   或许他真的能说服符弈辰不去六鱼村。   作者有话要说:  齐小受:咦,他好像对我挺好。   符小攻:不是好像。 第13章 破绽   告诉别人一个坏消息,要挑个合适的时候。   齐文遥拿不准什么合适的时候,有事没事看一看符弈辰生怕错过机会。一顿饭下来,他搞不清自己吃了什么菜,倒是把符弈辰动了几次筷子瞧得清清楚楚。   某次一瞥,他正好对上了符弈辰的眼睛。   符弈辰皱了皱眉,“菜不够?”   “……”齐文遥怀疑自己真被当成饭桶了,抿抿唇,“够。”   符弈辰面无表情下了一道命令,“吃完。”   然后就是符弈辰看着他吃。他明明饱了,还硬撑着继续往下咽。   还好,菜不多。小地方的厨子不怎么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上得了台面的菜,加上百姓受着大风大雨的苦,符弈辰身为景王不好在这个时候享福,一切从简,吃的菜肴连桌子都没铺满。   齐文遥可以吃完,但吃着的样子跟享受一点不搭边。   “行了。”符弈辰似乎不大想看到他扭曲的表情,“回房。”   “哦……”齐文遥站起来,等着符弈辰先走。   符弈辰却说:“你回去。”   齐文遥瞥了一眼客栈门口等候的县令,大致猜到有些事不是他能听的。   “你呢。”他瞧着符弈辰心情好像不错,小声地问了一句。   符弈辰不仅答了,还弯一弯唇角给他笑,“一会儿就回。“   齐文遥吓得赶紧走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比被一堆人围着的楼下舒坦多了。   齐文遥好不容易盼到了独自待着的时候,却放松不下来,不停回想翟一尘说的那些话。   六鱼村是陷阱,翟一尘不说,反而让他来转告。这事太难办了,符弈辰以为六鱼村是潇儿所在的地方,他去说,恐怕会被误解成争风吃醋的阴招,他不说,符弈辰落了陷阱一命呜呼,他也捞不着什么好。   “还是提醒一句。”齐文遥开始思考说话的艺术了,“不明说,让他自己想明白。”   他正想着,符弈辰回来了。   符弈辰见到他愣愣地坐在床边候着,略感诧异,走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勾起下巴细细瞧。   齐文遥想躲开,瞥见符弈辰皱眉又变成了牵手,自然而然地免去被捏下巴的别扭,“奕辰,六鱼村还有多远?”   “要走半个月。”   “噢……”齐文遥忽而觉着自己多虑了――半个月时间,或许符弈辰不需他提醒便把事情想通了。   他恍惚的功夫,符弈辰已经坐到了身边,一声不吭盯着他。   “地方这么远,”齐文遥赶紧找话说说,“潇儿听到风声,离开六鱼村怎么办?”   符弈辰笑了,“他会等我的。”   齐文遥无言以对。   好好的脑子,怎么碰上秦洛潇就不动了呢。   “对,潇儿会等你。”齐文遥先顺着符弈辰的意思说一句,再小心翼翼地拿不中听的话语试探,“但是六鱼村是翟一尘说的,不是潇儿说的。万一……”   符弈辰忽的伸手一搂,打断了他的话,“翟一尘跟你说了什么?”   齐文遥感到那只手紧紧锢着自己,不自在了。他心想也瞒不过,老实说,“他说字条不是他留的,是太子布下的陷阱。”   符弈辰冷笑,“真是奸诈。“   齐文遥乐了,等着符弈辰骂一骂太子。   谁知,符弈辰的火气是向着翟一尘的,“不想让我找到潇儿就罢了,还挑拨我和皇兄的关系。”   “……”齐文遥再次感慨:好好的脑子,怎么碰上秦洛潇就不动了呢。   不过,他也就是一个自以为知道剧情的局外人。太子如何,翟一尘如何,只能根据原书的描述来推断。可是,剧情已经变了不少,往奇怪的方向狂奔不复返,他凭什么认为自己的判断肯定不会出错。   齐文遥不争那些有的没的了,只说确定的事儿,“去六鱼村的路很险。”   他想说找人过去探一探,不要脑子发热亲自涉险。   符弈辰却更加搂紧了他,“我会保护你的。”   齐文遥放弃了。   没法聊,真的没法聊。   “翟一尘杀了师叔。”符弈辰忽而说,“师叔从小看他长大,他却能用一把大锁砸破师叔的脑袋,心狠手辣。你再见到他,要离得远远的。”   齐文遥点点头。   “他威胁你了?”   齐文遥没必要在符弈辰面前说翟一尘的好话,把真相挑着说,“嗯,亮匕首了。”   “吓着了吗?”   “你来了,”齐文遥继续回避,“没什么好怕的。”   符弈辰表情没什么变化,搂着他的胳膊倒是放松了一些。   齐文遥纳闷。   不是在说潇儿,怎么跑题了?   *   第二天要赶路,符弈辰和齐文遥早早休息,盖着被子纯睡觉。   或许是符弈辰不喜欢客栈的环境,或许是符弈辰以为自己准备找到潇儿了,没有那个兴致。不管怎样,齐文遥都庆幸符弈辰没做什么,美滋滋睡了个踏实觉。   至于被符弈辰搂一搂,被抚脸摸头什么的,小意思不值一提。   他们继续赶路,走的路跟之前遇到大风大雨那段不一样,齐文遥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好像是他们走过的那条路被泥石流给毁了,要往前只能绕远路。   幸好他们走了,再晚一些恐怕也被泥石流给埋了。   远路也不好走,时不时一阵雨让地面遍布大大小小的水洼。人走还行,马车那么大要从最宽的地方硬生生过去,轮子磕着晃悠一下,陷入水坑再晃悠一下。   齐文遥随着马车晃来晃去,感到挺有意思的。   符弈辰不认为有意思,硬让他坐怀里。   齐文遥不乐意也没招儿,暗搓搓地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得学学这个世界的武功,坐马车永远平稳,而且能够在眨眼间消失不见,跟游戏里没有冷却时间的闪现技能似的。   磕磕绊绊的路不长,马车平稳,却减慢了速度。   “起来。”符弈辰让他坐到旁边去。   “好。”齐文遥欢快答着,一瞧符弈辰的面色又笑不出来了。   符弈辰在听外面的声音,手按上了放在旁边的短剑。   有危险,难怪马车走到平稳的大路还要慢下来了。   齐文遥大气不敢出,也跟着听外面的动静。他没有那么好的听力,听来听去仅仅捕捉到车轱辘走动的声音。后来,多了魏泉布阵的说话,一声令下,便有相应的侍卫移动的脚步声。   规律的声音让人有种万事大吉的错觉。   忽然,断裂的声音划破长空。   外头传来了喊叫的声音,与惨烈的马嘶混做一片。之于齐文遥来说,最刺耳最清晰的当属车夫的惨嚎,他循声看去,正巧见到鲜血泼在车门上的瞬间。   马车剧烈晃动了两下,便开始往后奔,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斜坡上。车体是倾斜的,齐文遥坐都坐不稳,整个人顺着座位往车尾巴那边滑动   符弈辰当机立断地抓住了他的手,“过来!”   齐文遥勉强过去,窝在符弈辰怀里打量四周――窗子太小,他们根本出不去,而车门有个黑黑的人影贴在未干的血迹上,应是死去的车夫。   “抱好。”符弈辰交代一句,抬起手狠狠拍向车门。   车门被硬生生打开了,车夫的尸体落了地,衣服勾着,在地上磨了一会儿也没能制止加速,没多久便被甩到路边了。   此时,马车的宽大成了麻烦。什么东西都滑到了尾部坠着,这个车是向上斜的,地面和座椅成了无处落脚的光滑斜坡,符弈辰勉强抓住窗户,连了齐文遥吊在半空。   齐文遥蹬一蹬也找到地方踩了,抬眼见着的果然是半边天空,还有齐齐被割断、随风摇摆的染血绳索。   “我站住了。”齐文遥说,“你上去。”   一个人还行,带着他哪能使什么轻功逃出马车。齐文遥深深明白这一点,松了手让符弈辰先走。   “等会拉你上去。”符弈辰给了个承诺。   齐文遥回了一句,“小心。”   没了他做累赘,符弈辰轻轻松松上去了,向他伸手。   齐文遥努力去够,却不小心打滑往下落了一点。   符弈辰安慰他,“没事,再来。”   齐文遥却注意到符弈辰的眼睛时不时往马车前进的方向看,明白肯定有什么危险,咬着牙往上蹦。   他终于碰到了符弈辰的指尖。   可是来不及了。   马车忽而停下,整个颠覆过来往下坠。符弈辰再没能握住他的手,身形一歪不见了,他在马车里跟一堆杂物撞来撞去,头昏眼花不知方向,耳朵被巨大的声音震得发懵。   下落很快停止,车门有湍急的水流涌进来,浇了齐文遥一脸。   马车掉到河里了?   齐文遥惊醒,而后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悦感。他屏住呼吸,脱掉累赘的外衣,拨开所有在水中漂浮的杂物往上游去,没一会儿就顺利出去了。   外头如他所想是一条河流,左有高耸不见顶的山壁,右有河岸,却是几丈高的陡势。两边一夹,因大雨上涨的河水变得更加湍急,水流迅猛甚至能让巨大沉重的马车缓缓漂走。   齐文遥举目望去找不着一个人影,愣了。   马车骤停,符弈辰不会飞出去撞上山崖,不省人事直接被河水冲走了吧?   符弈辰刚才护着他,他做不到一走了之。更何况,他对上刺客肯定没有招架之力,真的要跑掉也不知方向,找到符弈辰才更可能保命。   齐文遥重新潜到了水中,顺着水流往下找。   水下也是干干净净的,没个人影。   齐文遥疑惑了,回头看了一眼竟然发现马车边有个人影,大喜过望,忽的恢复了当初参赛的巅峰状态,像一条灵巧的鱼那般迅速游去。   符弈辰同样见到了他,想要靠近却被马车勾住了衣服。   齐文遥瞧着符弈辰的动作就知道水性一般,过去帮忙,不仅解开了衣服的结,还带着符弈辰浮上水面,一口气游到能够当岸边歇息的乱石堆。   他们爬上石头离了水,符弈辰咳嗽着,缓一缓刚才被呛到的劲儿。   齐文遥完全不受影响,还有余力帮忙拍背顺气,“还好吧?”   符弈辰看向他,不答反问:“你怎么会水?”   齐文遥愣了一下,才想起一件大事:   原身并不会游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11 08:13:45~2020-01-12 09:0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鹊雀呀、音瑕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信任   “你怎么会水?”   符弈辰缓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一针见血的问句。   齐文遥愣住,慌乱的目光瞥向别处,帮忙顺气的手顿了一顿想要默默地收回来。   糟了,他光顾着求生和救人,把原身不会游泳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齐家村附近确实有河,原身没到下水玩的年纪就跟着生母去了帝都。青楼不必说了,老鸨恨不得原身乖乖待在房里不要胡跑,哪有教他游水的心思。王府里面有一个池子,原身跳进去过,池水堪堪没过膝盖,站得稳稳当当,哪会费劲当海水那样划拉呢。   说是情急之下无师自通吧,通得太快,而且他方才是带着符弈辰游回岸上的,一点不费劲,看着就是练过的,哪有原身旱鸭子的影子。   “去哪。”符弈辰抓住了他的手。   齐文遥干笑,“没去哪,我就是想看看自己伤到没有。”   这是小说里的架空朝代,大部分的风俗却在历史上有迹可循。他害怕符弈辰的想法摆脱不了封建社会的迷信,认为他是个借尸还魂的邪祟。   被认成邪祟的话,会不会被杀掉?   齐文遥不敢答话,低着头回避符弈辰的视线。   符弈辰忽的起了身,一句话不说就扒他衣服。   齐文遥猝不及防被按倒在地,惊了,“干什么!停!有你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要不是他水性好,符弈辰解开衣服的结也游不到距离这么远的乱石堆。   符弈辰并没有扒光他的衣服,看到原身的胎记便止住了,“你真是齐文遥。”   “废话。”齐文遥拢起衣服,没好气地骂咧,“我还能是谁?”   符弈辰揪着疑点不放了,“齐文遥不会水。”   “你记错了,我学过。”   “在哪?”   “进王府之前。我偷偷逃过去过,在外头待了一阵子。”   齐文遥一心想糊弄过去,急忙编个无从查证的故事。他觉着没什么问题,符弈辰不大可能跑回去问卖他的老板。就算真的问了,老板说出实话,符弈辰回过头跟他对质,他也能哭一哭老板多么阴险奸诈,说的话多么不可信,再次糊弄过去。   符弈辰一点没有被骗住的样子,不言不语地打量他。   齐文遥低头,瞧见腰间那枚玉佩忙不迭说,“还好玉佩没丢。”   他并不在乎这枚刻着“潇儿”的玉佩,想要提醒符弈辰看在自己长得像白月光的份上不要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符弈辰依旧盯着他,对那枚玉佩一点也不关心。   他们的僵持没有持续太久,上头便传来了打斗的声音。符弈辰听到魏泉的声音,立即抱住他,踩着山壁借力而上,轻轻松松便回到了岸上。   岸上,魏泉领人厮杀。敌方人多,但显然没有侍卫们那么训练有素。魏泉杀得红了眼,一刀一个,愣是把敌方的人数优势给杀得差不多了。   “别动。”符弈辰交代一句,便加入了混战。   符弈辰是战力爆表的男主人设,这下,对面更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了。   齐文遥不敢上前,可也不乐意就这么傻乎乎杵着等老天保平安。他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杀手尸体,犹豫片刻,上前拿起了对方的刀,握在手里求个安心。   不一会儿,对面大势已去,死的死跑的跑。   符弈辰也没走远,杀了就近的那几个刺客便将手里的刀一扔。看似随意,实际上又准又狠,尖刀破空直直飞向魏泉苦苦对付着的头领,头领分神去挡,被魏泉刺中倒地。   “哇。”齐文遥看得一愣一愣的。   符弈辰不恋战,回到他的身边,瞧见那一把从尸体边捡回来的刀就皱了眉头,“扔了。”   齐文遥听话,发现手上沾了刀柄上的血迹想要擦一擦。   符弈辰却先牵住了他的手。   “呃,手上有血迹,”齐文遥提醒,“不嫌脏吗?”   符弈辰总是不好好回答他,去说其他事,“别跑。”   “……”齐文遥纳闷,“我没想跑啊。”   符弈辰瞧着远处不理会他,攥着的手倒是没那么用力了。   远处的魏泉解决掉剩下的杀手,急急奔来,扑通跪倒,“属下无能!”   符弈辰也没心情骂人泄愤,说实在的事儿,“先离开这里。”   大马车没了,货车还在。齐文遥不会骑马,以为自己只能跟行李挤一块儿,未曾想符弈辰找了匹马要同骑。马鞍不怎么舒服,两个人又要贴一块,他全程别扭,祈求着快到地方。   他们去的地方还真不远。突然遇袭,折了不少人马。伤兵的情况不算好,走不了,他们也要清点一下损失,到了附近的林子里便停下休息了。   魏泉派了一个手下骑快马去附近的津兴州送信,并向符弈辰禀报,“援兵很快就到。”   符弈辰没有什么反应,问着想知道的事,“刺客是什么来头?”   魏泉不答,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齐文遥。   齐文遥的手被符弈辰抓得死紧,走也走不了,对上魏泉的目光,他只能尴尬笑一笑,扭过身拿了另一手堵堵耳朵,作出并不想听的样子。   “直说。”符弈辰却把他扳回来了。   魏泉向来中气十足的声音忽地蔫了下去,小声答,“剑法是墨霜门的路数,应是为了蒙丰宝报仇。以属下之见,蒙丰宝死在景王府的事能传得这么快,应当有太子的功劳。”   墨霜门?蒙丰宝?齐文遥觉着耳熟却想不起来,听到后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蒙丰宝就是那个被砸开瓢的师叔,墨霜门是符弈辰待过的门派。   按着魏泉的意思,是太子故意把师叔的死讯传出去,墨霜门才会派人报仇的。   符弈辰怒了,压低声音咬牙训斥,“无凭无据,你敢说太子的是非?”   魏泉又跪下来,“求王爷恕罪。”   “罢了,”符弈辰摆手,“下去吧。”   魏泉退下了。   齐文遥盯着眼前跳动的火苗,不敢吱声,也不敢有什么表情。不管是太子还是墨霜门,他都没有多嘴的底气,更何况,突然会水一事还没有圆过去,能避则避,千万不要惹到符弈辰。   符弈辰却来招惹他了,“齐文遥。”   “哎。”齐文遥小声应着,用眼角余光打量符弈辰。   他们眼前就是火堆,符弈辰的脸在红色火光映照下倒是没了令人惧怕的凌厉,显得温和。不过,符弈辰古怪的脾气还在,不喜欢他偷瞄的怂劲,掰过来强行与他面对面。   四目一对,齐文遥更紧张了,屏住呼吸等着听符弈辰要说什么。   符弈辰缓缓启口,“你……”   齐文遥抿唇,动也不敢动:千万不要问我怎么想,千万不要告诉我那些不该知道的事了。我就是一个长得跟白月光相像的小炮灰,跟你这种人生跌宕起伏的开挂主角不是一路的,放过我吧。   他心里的碎碎念真的有用,符弈辰开口说的是寻常话,“饿吗?”   “不饿,”齐文遥马上说,“不用管我。”   符弈辰放开了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休息。   连手也放开了。齐文遥大喜,来了一个农民揣保证符弈辰没个下手的地方,免得又被牵着不放。这么一揣,他才发现左手冰冰凉凉,右手被符弈辰握得暖乎乎的。   他的手那么冰,符弈辰方才一点不嫌弃。   齐文遥转眼瞧去,从靠树休息的符弈辰眉宇间瞧出了疲色。他忽而回想起方才面对面凝视自己的那一双眼睛,也忽而记起说了个“你”字便拉长的犹豫调子。   他莫名在意起来。   符弈辰没有说出的话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12 09:01:24~2020-01-13 11:02: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音瑕 20瓶;茶颜悦色野生代言人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安慰   不久后,援兵到了。   符弈辰原本不会路过津兴州,遇上刺客才临时改道。津兴州的知府葛竟凯毫无准备,听到景王在自己的地盘上遇刺便吓得魂飞魄散,领着手下的府兵拼了老命赶过来。   葛竟凯是个腿短的胖子,跑起来像是一个球在地上滚,滚到符弈辰面前才停下来,“王爷恕罪,下官不知……”   “行了。”符弈辰不想听那些套话,“马车呢?”   “王爷请。”葛竟凯跟前跟后地伺候着,恨不得让符弈辰踩自己上马车。   天已经黑了,一行人伤的伤累的累,不管葛竟凯在城里头准备了什么都选了城外的驿站落脚。   葛竟凯也留下了,但不是为了跟着驿丞一起拍景王的马屁,而是有大事要说。   “王爷,津兴州灾民越来越多了。”   津兴州的地势跟名字一样,离河水近,渡口多。当雨水太猛的时候,渡口就不是发财的宝地,成了风口浪尖的险处了。河边不少屋子被大水冲垮,有的人被卷走,有的人运气好留了一条命却没了家。更糟的是附近的村落,要么淹了水,要么被泥石流掩盖,要么被落下的山石砸得千疮百孔,死伤无数,活着的灾民被迫离家,往津兴州这边逃难。   灾民太多,伤的伤病的病,身子好点也被饥饿击垮,都是吊着一口气的虚弱模样。消息已经上报朝廷,朝廷派人过来需要一段时日,知府葛竟凯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们死掉,联合乡绅志士先行救灾。   符弈辰是景王,虽然没干过什么正事天天想着白月光,但要拿出一点态度,不能什么都不管了。百姓有难,符弈辰不能坐视不管,要去瞧瞧情况如何,同时得改改奢侈享受的做派。   所以,齐文遥饿了一天,等到的是清汤寡水的两个菜。   他关心的倒不是没有多少油水的菜,瞧大伙儿都是一副丧气的模样,有点慌,“灾情严重吗?你是不是要去看看?”   “嗯,明日去施粥。”符弈辰答了一个字,给他夹块肉。   别看肉小,算起来可占了这顿饭荤腥的半壁江山。   齐文遥不介意,想到吃不上饭的灾民甚至觉得自己吃肉有些罪恶感,“什么时候出发?”   “一个时辰后。”   齐文遥愣住,“不休息吗?”   他觉得符弈辰的样子挺累,想关心一下。   “你可以在马车里休息。”符弈辰却以为是他不乐意去,但最大的宽限是不让他下车。   齐文遥此刻没心思思考符弈辰为什么要时时带着他,摇摇头,“不用,我不累。我有什么可以做的吗?”   他以前天天加班熬夜是常事,没那么弱,不想这么干坐着。   符弈辰并不指望他能帮什么忙,“吃饭。”   人生地不熟,齐文遥不知道这个时代是怎么抗灾的,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不添乱乖乖吃饭。一个时辰不够睡觉,吃饭却绰绰有余。早点吃完,就能挤出一点时间休息,不至于那么狼狈。   他们吃着饭,驿站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符弈辰!”一个大汉忽的闯了进来,指着符弈辰大骂,“你可真有本事!”   大汉不是独自闯进来的,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尖端就抵在驿丞脖子那儿。驿丞面色惨白,喊着“好汉饶命”,看到别人要冲上来便不停摆手,生怕他们激怒大汉换来一刀。   场面混乱,符弈辰只做了两件事――站起来,把齐文遥拉到身后护着。   “姚金盛。”符弈辰竟然认得大汉,用冷冰冰的声音说出了名字。   “哈哈哈,景王殿下还记得我这个卑贱小民,真是难得啊!”姚金盛大笑,而后又是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容,“你好好在皇都当你的景王,来这里做什么!百姓们受着天灾,可迎不了大驾!”   符弈辰皱眉,示意围着的侍卫不要动手。   姚金盛一点不感激,咬牙切齿继续骂,“你一来,知府不顾灾民只管迎你!护着你的兵能救多少人!你的命是命,灾民的命就不是了吗!”   这个人不想要符弈辰的命,是为了百姓叫苦。   齐文遥听到这,忽而没这么怕了。他歪歪头,从符弈辰身后打量那一个叫做姚金盛的大汉,心思复杂:原来不是什么师门恩怨,是一出好心办坏事的闹剧。   “大侠,王爷明日就去救灾。”知府葛竟凯在旁边劝着,“他还带了那么多人,个个有本事,能救很多灾民的。”   姚金盛冷笑一声,“你还在这?灾民盼着官府来救,你却在讨好景王?哈哈哈,这就是朝廷命官!”   说罢,姚金盛一把推开挟持的驿丞,转身逃走。逃走之时还用内功骂街,声音在驿站内回荡,久久不绝,“符弈辰,你逼走师父杀死师叔,还要对师兄弟赶尽杀绝!忘恩负义贪图富贵,不会有好下场的!”   齐文遥悄悄看了符弈辰一眼。   符弈辰好似不是被骂的那个人,淡然自若,下命令的声音也是平平静静没有一丝波澜,“别追。”   齐文遥深感佩服。   这货又又又憋住了。   齐文遥知道剧情,也就懂得符弈辰把话全部憋在心里的性格。   符弈辰以前过的是被人嫌弃的日子,身为皇帝流落民间的私生子,在皇帝承认前只有野种的待遇。娘亲日日哭诉,后悔生了他,家人冷眼相待,看他怎么都不顺眼。久而久之,符弈辰为了不被责骂,养成了少说话的性子,后来到了墨霜门也不曾改变。   一是性子定了,轻易改不了,二是师父偏心,符弈辰威胁到了大师兄翟一尘的地位。大师兄本人没什么感觉,同门倒是议论纷纷。长辈同样有猜忌,尤其是是多疑的师叔,总认为符弈辰闷声不响阴郁得很,是“会咬人的狗”。   封王以后,符弈辰看起来风风光光,能说话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在皇帝面前不能胡说,出了皇宫又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但符弈辰也会有情绪,也有藏不住的破绽。   齐文遥低头一瞧,果然看到了符弈辰握紧的拳头。   拳头稳稳妥妥地藏在袖下,手背上有之前留下的划伤。伤口是浅浅的一道,本来已经止住了血,被这么一折腾,又有了破裂的迹象,隐隐渗血。   齐文遥盯住那一道口子,脑海里浮现昨天符弈辰吃力在水下找他的画面。   那是回头找他,衣服被勾住的时候弄伤的。   那是为他受的伤。   齐文遥看到大汉闯进来骂人,原以为是一场看看就行的大戏。他看到这个再出血的伤口,忽而明白了戏中人符弈辰的情绪,忽而发现自己想要走进去。   他不愿意符弈辰伤着自己,伸出手覆上了那个握得紧紧的拳头。   齐文遥做好了被甩开的准备。   未曾想,符弈辰迟疑片刻便松开了拳头,默默地回牵。 第16章 错认   符弈辰太习惯身边人离开了。   十六年前,舅舅把他放在墨霜门所在的霜山山脚下,头也不回地离去,三年前,他说要从军,师父捋一捋胡子说“该出师了”,从此不见踪影,一年前,秦洛潇在皇宫外等他,听到“景王”二字,毫不犹豫地挥开了他的手。   今日,师父的故交姚金盛对他破口大骂,句句有理。   符弈辰察觉了身后探头探脑的动静,微微一瞥,见着齐文遥面上现出了怜悯之色。他护着的人,对一个恨不得杀掉他的凶徒有了不忍,他应当气恼,回忆旧事又感到理所应当。   齐文遥能离开的话,早就没影了。   所以,他之前没有说出那一句“你觉着我杀了师叔吗”。答案显而易见,齐文遥不怕偷偷接近、行踪诡秘的翟一尘,显然不认为翟一尘是个活生生砸死人的凶徒。不是翟一尘,便是他了。   符弈辰不想看到齐文遥的抗拒与疏离,没有回头,默然听着姚金盏的骂咧。   齐文遥却握住了他的手。   符弈辰愣神片刻,便紧紧牵好了。   性情大变,哪里学的剑术,凭什么觉着翟一尘会说潇儿在哪,对着齐家二哥为何说出齐太傅的名字,怎么有那么好的水性……齐文遥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他看不透,准备查个明白。   如今,符弈辰忽的不想查了。   齐文遥没有离开,好好地待在他的身边。   这就好了。   *   一个时辰后,符弈辰出发前往津兴州附近灾民最多的东郊。   东郊离受灾严重的三个村很近,地势平阔适合设粥棚,还避免了那些没有受灾的城里人来贪小便宜。粥棚很大,现煮现发,还设了挡雨休息的棚子,也算有吃有住给灾民一个落脚处。   齐文遥瞧着大棚子下面一堆灾民挤着,觉得温软舒适的马车坐不下去了,“让我下去吧。”   “好。”符弈辰牵了他的手。   他们下了马车,便听到一阵阵呼声。齐文遥望过去,乍看是灰扑扑的地上长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泥包,细看发现那些“泥包”是长着胳膊腿会喊话的人,心里一酸,“这么惨。”   齐文遥穿越前住在一个平安的城市,在发生灾祸的时候也会捐款关注,瞧一瞧救灾新闻。他以为自己算是见过人间苦难、承受能力还行的人,亲眼看到活生生的画面才知道那么震撼,差点愣在原地。   符弈辰一瞧便知他不会安心待着了,“一起施粥?”   齐文遥看了一眼施粥的地方。   施粥人的动作极快,勺子翻飞转瞬间盛出好几碗。即便如此,灾民也是一波接一波哀求着,从来不断。施粥的动作要快,心肠也要硬些,碰上苦苦多要的人要狠下心拒绝,不然能吃上这一锅的人又会少好几个。   齐文遥自认没这种本事,看上了煮粥的地方,“我能去那边吗?”   煮粥地方能做的活累且不干净,砍柴烧火,煮粥盛粥,一不小心就会弄脏一身。他说完才发现这一点,悄悄看符弈辰的脸色:苦累无所谓,脏就是摆明要惹恼符弈辰了。   破天荒的,符弈辰居然答应了,“嗯,小心点。”   “嗯!”齐文遥爽快应着。   这是受灾的地方,他们特地换了一身朴实颜色的衣服过来,不大显眼,到了粥摊前才听到强烈的呼声。符弈辰分粥不见得多厉害,主要是给百姓一点朝廷会救灾的信心,算是种信仰了。   反正不是喊自己,齐文遥找好煮粥的地方奔过去,然后明白为什么符弈辰会答应了。   这里都是王府带来的侍卫,一个个都看着他。   有这么多人护着,齐文遥能干的活特别简单,而且可有可无――偶尔搅拌一下白粥,免得糊锅,   “啧。”齐文遥觉得不用搅拌这么勤快,看旁边的小伙子砍柴砍到额头冒汗就凑上去,“我们换换呗?”   “万万不可!”   “你看不起我啊?快,粥要糊了。”齐文遥受够了被当成羸弱病夫的感觉,较上劲,一把抢过斧头。   粥糊了,挨骂好像也挺严重。小伙子奔过去搅拌,一边搅拌一边冒汗,不是被白粥的腾腾热气熏的,是心里干着急――这么大的斧头,伤着王爷天天搂在怀里的心肝儿怎么办?   齐文遥根本不需要别人担心,举起斧头干脆利落一劈。   柴火断截,截面还相当漂亮。   “哈!”齐文遥得意,要去拿更粗的柴火。   “公子。”魏泉不知何时来了他的旁边,一把抢过斧头,“小心伤着。”   齐文遥站起身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魏泉,明白抢不过了,“好。”   魏泉转头找着在锅边的小伙子,瞪了一眼胜过千万句骂。小伙子抖了一抖,赶回来接过斧头片刻不敢停地砍柴,脑门上冒的汗更多了,憋得不行的脸颊也更红了。   “抱歉。”齐文遥说了一句。   小伙子头也不敢抬,眼里只有柴。   一锅粥煮完,搬到摊子那边的累活当然轮不到齐文遥来做。齐文遥又成了闲人,叹叹气,跟着那锅粥一起走到摊子那边去,想跟符弈辰求求情。   至少解释一下,别连累刚才那个小伙子嘛。   “奕辰,”齐文遥叫了一声。   叫王爷的人多了去了,叫奕辰的人就他一个。   符弈辰回过头,可是没像平时那样主动靠近他。   齐文遥看到符弈辰手上的脏痕,讶然,“这是……”   “小孩子不懂事。”符弈辰说。   齐文遥看了不远处在舔碗的小孩子,明白了。   方才施粥,符弈辰迎来了好几个小孩子。小孩子不懂什么是王爷,就懂得自己饿得不行没法忍了,用脏兮兮的小手拼命往前伸。粥还烫着,符弈辰不会任由小孩子被烫伤,得抓住小手好好劝。不光衣服脏了,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唉,情有可原。”齐文遥主动帮符弈辰拍一拍袖子上的污泥。   符弈辰皱眉,“无事献殷勤。”   “……”齐文遥哼了一声,“有事。让我干点别的。“   “回马车待着。”   “除了这个。”   “去喂粥。”符弈辰真的给他分了一个活,“那边。”   齐文遥看过去,看到一个妇人在吹粥喂孩子。   那边有个被围起来的小圈,是不便行动的病人、老人和带着女人的孩子呆的地方。他们不用自己领粥也不怕别人来抢,但有时候连自己都顾不好。比如符弈辰指的妇人,有两个孩子等着吃,一个接一个喊饿正哭得稀里哗啦。   做保姆也比闲着强。齐文遥走过去帮忙,帮完了又给旁边的老大爷用扇子扇凉白粥。   他一个接一个地帮,得了不少感谢。   “多谢公子。”有的人甚至哭了,“大、大恩大德……”   哭着哭着,把自己给呛到了。   齐文遥无奈,“慢着点。”   “你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忽而发话,“潇公子?”   白发老者算是半个病人,腿瘸了,不妨碍吃粥,来时不情不愿嚷嚷非要知府亲自请过来才消停。大概是觉得自己没问题,白发老者远离这些老弱病残,坐在一边吃,吃完了就像齐文遥那样给别人帮忙。   白发老者在的地方,齐文遥不会过去,去别处照顾有需要的人。白发老者同样如此,一直到某人喊疼要看大夫才折回来,与齐文遥打了个照面。   一打照面,白发老者懵了,叫出秦洛潇的名号。   齐文遥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你吧!”白发老者倒是自顾自开心上了,“潇公子!我终于见到你了!”   齐文遥回过神,退后两步避开白发老者的碰触,“我不是潇公子,你认错人了。”   “是吗?”白发老者再三打量他。   齐文遥指了指自己的眼边,“潇公子这里有痣,我没有。”   白发老者瞧了一瞧,反而更肯定了,“有痣啊!只是浅了一些。”   齐文遥那叫一个来气,“这不是痣,是……”   他没法解释。印子是原身长期点痣留下来的,浅浅淡淡,可以说是痣也可以说不是。   “潇公子,大家都懂得你行善不留名。”白发老者语重心长说,“你不认,没事。我们心里明白自己受了谁的恩,日后会天天为你祈福的。”   旁边的人附和:“是啊,潇公子心肠太好了。”“原来这就是潇公子啊!”“我们一辈子都会记着你的。”   齐文遥很不是滋味。   他昨夜几乎没睡,随着符弈辰坐马车忍了一路颠簸来这里救灾,想尽办法给灾民们帮忙,方才被小孩子吐了一身也没有半句怨言。   这么多辛苦,换来的是有口难辩的尴尬?   齐文遥不愿意留名,更不愿意被当成秦洛潇。   符弈辰这么做就罢了,为什么别的人也要指着他叫“潇公子”?   齐文遥气到了极点,什么话也不想说了。他收起了笑,没有回应那些人的称赞与感谢,感觉心头的苦涩蔓延到了全身,几乎抽尽了浑身的气力。   他木然转回身,拖着脚步一点点往马车的方向前行,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的马车,什么时候坐回了来时的位置。   外头忽然下起了大雨。   齐文遥听到雷声,从马车的小窗往外瞧了一眼。豆大的雨点落到未干的地面,泥水飞溅,处处狼狈。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身上肯定也沾了泥巴,低头瞧瞧,这才发现腰间少了一样东西。   他一下子惊醒了。   符弈辰送的那一块“潇”字玉佩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14 10:52:04~2020-01-15 11:40: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音瑕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拒绝   那一块刻着“潇”字的玉佩,是秦洛潇带了六年的信物。   当年,符弈辰第一次下山,看上了一块质地通透、色泽温润的玉。他被墨霜门的秦大侠收为亲传,听着风光,实际上是个一穷二白的小跟班。囊中羞涩就得想办法,他想来想去,来了一个狠招――抓住当时被通缉的江洋大盗,拿赏金去买。   符弈辰真的做到了。他抓住了大盗,用赏钱买到了玉,找来最好的师傅刻一个“潇”字,送给秦洛潇做生辰贺礼。   秦洛潇当然喜欢,天天带着,一带就是六年,若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恐怕得带一辈子。   遗憾的是,符弈辰立功面圣,一下子成了高高在上的景王。秦洛潇自幼跟着对朝廷是敬而远之的父亲,认为符弈辰变了样,把玉佩物归原主。   符弈辰把秦洛潇当成心头那一抹至纯至美的白月光,天天睹物思人。不久后,齐文遥进了王府,符弈辰送出玉佩,盯着长相相似的脸自欺欺人。   要扮演秦洛潇,玉佩是重要的一环。原身时时带着,齐文遥再不乐意当成一个替身,也知晓玉佩是个宝贵的护身符。   突然间,这一环丢了。   齐文遥登时坐不住,冲出马车。   “公子。”侍从给他打伞,“这会儿风大雨大,还是回马车好好歇着吧。”   “不要跟着我。”   齐文遥不敢说丢了信物,怕传到符弈辰耳朵里。他拿过侍从手里的伞,交代一句,便顺着方才回来的那条路慢慢往回找。   从粥棚到马车的路上只有泥巴和石头,没有玉佩。   玉佩是青翠通透的颜色,在这一片应当很显眼。齐文遥扫了一眼发现没有,走两步又发现不对:泥土松软,东西落地容易被掩盖。他折回来细细看,时不时扒拉一下省得错过埋着的玉佩。   雨伞忽而成了碍事的玩意,齐文遥不耐地给了某个侍卫,冒了雨四处跑。   他去过炉子边、柴火堆还有……   齐文遥瞧了一眼施粥的摊子,看到符弈辰在正中的位置便打消了去找的念头:真掉在那儿的话,早就被捡起来转到符弈辰手上了,去了也白去。   齐文遥更希望玉佩在别的地方。找过炉子边和柴火堆,他转到了圈起来给老弱病残休息的地方。   “一定在这里。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走来走去,肯定是不小心掉了。”齐文遥找了大半圈没见着,渐渐发慌,抚着心口给自己一点安慰,“好好找,不要急。”   有的灾民发现他回来,笑笑打招呼,“潇公子!”   “嘘,潇公子不喜欢被认出来。”   “是我太笨了。”开口叫的灾民拍了怕自己的脑袋,懊悔问,“该怎么称呼公子呢?”   齐文遥没有纠结称呼的心情,逮着凑到跟前的灾民问,“你有没有见到一枚玉佩?”   “玉佩?没有啊……”灾民转过头,大声问自己的同伴,“哎!你们有没有见到玉佩的!”   齐文遥差点被吓着,“嘘!”   灾民不明所以地压低声音,“怎么了?”   齐文遥看了一眼施粥摊子的方向。还好,这会儿下着大雨,打雷的声音加上灾民的动静汇成闹闹腾腾的一片嘈杂,符弈辰被人层层包围,根本听不着。   “没什么,谢谢你了。”齐文遥放松,答了灾民的问话,“你休息吧,我去那边看看。”   他转去另一边。比起有小孩蹦Q、有人聊天的东面,这头多是老人和病人,吃过了粥就安安静静地睡觉,睡眠浅的甚至能够察觉到脚步声的靠近。   带头把他叫成潇公子的白发老者一下子察觉了,“公子,你是不是丢了玉佩?”   “是啊!”齐文遥以为白发老者找到了玉佩,忙说,“你看到了吗?”   白发老者摇摇头,“没有,只是听到你问他们话了。”   “哦……”齐文遥叹气,低头看看附近有没有玉佩的踪影。   白发老者也帮着找,“玉佩大吗?”   “半个掌心那么大吧。”齐文遥比划了一下,“绿色的,有红绳系着,上面……”   他顿了一顿,等白发老者看过来才抿抿唇说下去。   “上面刻着‘潇’字。”   他说自己不是潇公子,又跑来找潇公子才有的信物。   齐文遥苦笑,说完去翻旁边的一个草堆,不大想看白发老者的表情。   白发老者把他当成潇公子,并不觉得玉佩上面刻着“潇”字有什么不对,“公子,老身得说一句不中听的话。”   “你说。”齐文遥觉得没有什么话比“潇公子”三个字更难听了。   “玉佩是值钱玩意儿,真的掉了,恐怕不会待在原处等你找回了。”   “……”齐文遥直起身,看向捋胡须的白发老者,“你的意思是……有人拿走了?”   他压低了声音,没有用“偷”这么刺耳的字眼。四下都是无家可归的灾民,他们在风雨中挨饿受冻,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力气了。他接触了那么多可怜人,受下那么多声谢,实在不想往最心寒的方向想。   白发老者点头,“这么找,应是找不到的。得告诉官兵,叫他们一个个问过去。歹人吓破胆,自会露出原形了。”   齐文遥为难,“这么一来,善事会变味的。”   白发老者叹气,“公子出身富贵,何必……”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齐文遥懂得白发老者的意思了。一块玉佩,对于富贵人家来说不值一提,大张旗鼓地搜找却会伤了贫苦百姓的心。既如此,为何要揪着不放?   “玉佩是信物。”齐文遥说,“不能丢。”   白发老者恍然大悟,“是王爷送给公子的那一块吧?公子带了好几年,从不离身,怎么会丢了呢?”   “……”   一句话插两把刀是几个意思?带了好几年的人是秦洛潇,不是他,不小心丢了的不是真正的主人秦洛潇,是他这个被叫成“潇公子”瞎走神的冒牌货!   齐文遥忽然冒出一阵火,不想找了。   “我活该。”他说了一句,转身要走,“找不到算了。”   白发老者在后头追着,“公子!”   齐文遥并不想听,给旁边的侍卫一个手势。   侍卫拦住了白发老者,还把他先前随手给出去的雨伞恭恭敬敬地送回来了,“公子,伞在这。”   “齐公子。”齐文遥不知怎的跟一个没有过节的小侍卫较劲,“叫我齐公子。”   侍卫倒也听话,“齐公子。”   齐文遥舒坦了点,打着伞回马车。   马车里,有一个小靠枕掉在地上了。他急急忙忙走掉,一心想着把玉佩找回来,哪里顾得上自己碰倒了什么,而今回头看看才发觉自己又添了那么多乱。   齐文遥捡起小枕头,有一搭没一搭拍着上面的灰,“唉,找不到了。”   他坐了回去,思绪纷乱理不清楚。一会儿不甘心地想想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没找,一会儿反复回味被叫做“潇公子”的难堪回忆,尤其是白发老者说的话,不停回响在耳边似的。   “算了。”齐文遥破罐破摔,往位置上一躺,“告诉符弈辰,让他赶走我吧。”   *   半个时辰后,施粥告一段落。   符弈辰回到马车里,见到齐文遥用一个别扭的姿势缩在狭窄的座位上休息,摇摇头扯过御寒的小毯子。   小毯子刚刚盖上,齐文遥就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符弈辰!”齐文遥猛地坐起身,“你回来了。”   符弈辰瞥他一眼,“你睡你的。”   齐文遥感觉到马车动了,“我们要回去了?”   “嗯,去另一个地方看看。”   “等等!”齐文遥一直没忘记丢在此处的玉佩,听到要离开就着急,“先别走,我还没找到玉佩。”   这一走,他就真的没机会再找回玉佩了。   符弈辰皱眉,“玉佩?”   “对,你送的那个。”事到如今,齐文遥只能坦白,“不知丢在哪里了。我刚才找过一回,然后……”   然后莫名闹起了脾气,回到马车上打盹。   实话太难听,齐文遥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到更好听的说法,叹叹气,对着符弈辰认错,“抱歉,我把玉佩丢了。现在下去再找还来……”   他的话没说完,符弈辰的手里变出了一个玉佩。   温润剔透,刻着“潇”字的玉佩。   “你……”齐文遥愣住,“在哪里找到的?”   “魏泉说落在炉子边。”   “噢,还好没丢。”齐文遥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最后,他抿抿唇,撇嘴让脸颊动了一动,才勉强挤出个不甚欢喜的笑。   符弈辰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不开心?”   齐文遥盯着那个玉佩。   明明是失而复得的宝贝,冒着雨踩泥路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去找,拿过来捏在手里才能恢复之前的生活,保一保在符弈辰眼前的位置。   他就是不想拿,没有道理地跟自己赌气。   他不想当“潇公子”,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我……”齐文遥心里经历一番大起大落,竟有了说真话的念头,“我不想要。”   说罢,他昂起头看着符弈辰,丝毫不避。   被骂、被打甚至被抛弃,他都认,但不乐意认当秦洛潇替身的命运。   符弈辰收回玉佩,低头瞧着掌心里的一抹翠绿。   齐文遥没跟着看过去,绷紧身子咬紧牙关,定定地盯紧符弈辰的一举一动。   符弈辰却很快给了回应。   “好。”   一声简单干脆的应答。   符弈辰抬手,毫不犹豫把玉佩扔出了马车。 第18章 当心   “我不想要。”   “好。”   简简单单五个字,决定了玉佩的命运。   符弈辰把玉佩扔出了马车,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看看玉佩飘向了哪里。   齐文遥惊得站起,下意识扑向窗子。   符弈辰的位子离窗口比较近,马车也快起来了。符弈辰扔得够狠,玉佩一出窗子便落到了远处,瞬间被杂草埋了个没影,彻底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齐文遥眼见着玉佩没了,转眼一看。   符弈辰也在瞧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在齐文遥扑向窗子的时候,符弈辰抬手帮他护住了额头,不曾多给那一枚玉佩半分目光。   玉佩不重要了。   齐文遥发觉了这一点,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符弈辰的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专注,热烈,如同天地间只在乎他这么一个人。   齐文遥后退两步,想避开目光牢牢锁定他的符弈辰。   “当心。”符弈辰提醒一句,伸手要扶他。   齐文遥避开了。   他一下子不要玉佩,一下子不让人碰的,符弈辰竟然没有不悦,放柔声音哄着,“那里风大,换个位置?”   外头常常在下雨,冷是冷,空气倒是不错。符弈辰和齐文遥都不是一点雨水沾不得的人,不喜欢在马车里闷着,会开个窗子透透气。齐文遥现在坐的位置,正是窗子透风直吹的地方。   齐文遥被关心了,反而觉得全身不自在。   带着玉佩,他能明白符弈辰的关切是对着潇儿的,没了玉佩,他搞不清符弈辰为什么要这么做,越发看不透了。   “难道……”齐文遥转念一想,“玉佩是假的?”   他贸贸然来了这么一句,确实是胆儿肥。没办法,他一想到要被符弈辰抓着不放的结局,浑身难受,太想确认符弈辰依然深爱秦洛潇不把他当回事了。   符弈辰皱起眉头,“你以为我在做戏?”   齐文遥不说话了,低下头藏住自己不屑的情绪:装什么,你不爱做戏,能做出找替身的事?   “玉佩是真的。”他不理人,符弈辰还说着自己的,“我以前确实在做戏。”   以前?齐文遥听到了这个关键,偷偷瞥去一眼。   符弈辰忽而逼近,在他耳边说,“我不想找回潇儿,一切只是做戏给太子看。”   温柔的声音,哄人的调子,在近在咫尺的距离说着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齐文遥一把推开符弈辰,拉下脸瞪过去。   符弈辰笑了,“你不信?”   齐文遥抿唇不语,心思千回百转:纯粹是哄他?不对,符弈辰再怎么哄也不会用上秦洛潇。拿他耍着玩?不像,符弈辰行事谨慎,哪会用太子的名号来耍着玩。   他拼命找着不相信的理由,到最后,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   做戏给太子看,所有古怪才说得通。符弈辰真想找到秦洛潇,不会把家安在皇都,不会听到一点风声就冲过去,四处晃悠浪费时间,不会在明知六鱼村不对劲了还一股脑往那边赶。还有太多太多的犯傻,对找到潇儿没有半点帮助,但是能延缓太子那边的攻势。   符弈辰从来不是傻子,就连坦白也会留下一招――这件事让别人说出去,是危险,让他说出去,是笑话。   齐文遥想到这儿,便恢复了镇定。   他也不是傻子,懂得怎么为自己考虑。符弈辰在做戏,不想找潇儿,觉得换了他玩一玩温柔剧情也行是吧?没事,他做单身狗那么多年,最懂得如何扫兴了。   “怎么会。”齐文遥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王爷说得对!”   符弈辰敛笑,连眼神都冷了下来,“叫奕辰。”   齐文遥听话,“奕辰。”   符弈辰还是不高兴,不搭理他了,“魏泉。”   之前是悄悄话,别人听不着。而今是蕴藏怒气的一声吼,别说魏泉了,整个车队都听得明明白白。   齐文遥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要被扔下去了。   “在。”魏泉勒马回头,迅速赶来,“王爷有什么吩咐?”   “还有多久?”   “快了。”魏泉说,“前头就是受灾的村子。”   符弈辰一看就变了脸色。   齐文遥跟着瞧,瞧一眼也忘了方才那些个纠结了。   窗外没有风景只有惨景。沿着东面继续走,刮倒的树木、堆积的泥沙以及破败的房屋显然多了起来,他能看见的是一个断截的、只剩了“村”字的石碑,还有和泥土和成一体的断壁残垣。   这里曾经是一个村子。   齐文遥感到揪心,忍不住问,“村子被埋了吗?”   “嗯。”符弈辰也是面色凝重。   “没人逃出来吗?”   “能逃的全在东郊。”   齐文遥皱眉不语。   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粥棚。粥棚设在城外东郊,灾民集中,看起来特别凄凉。但是,那些灾民好歹有气力过来讨一口粥喝,有伤有病也不会太严重。情况更糟糕的灾民不会出现在东郊,在更遥远更惨烈的地方等着救命。   符弈辰接下来要去的便是这样的地方。沿着东边往下走,是一个被飞石和泥流打得七零八落的村落。村民们在睡梦中忽然遇到天灾根本来不及逃,又因为不富裕造不出结实的房子,不被掩埋也被活活砸死。   马车渐渐放慢了速度,齐文遥更能瞧清这一片惨状,“里面还有人吗?”   符弈辰的答话叫人听着心里发慌,“有,大多是死人。”   齐文遥听得直皱眉。   符弈辰以为他是害怕了,覆上他的手背轻轻安抚,“你待在马车里吧。”   “嗯。”齐文遥在粥棚的时候闲不住各种找活干,却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他什么都不懂,对于泥石流的知识仅仅是穿越前在新闻或者百度上的随意一瞥,大概有个概念。此时碰上的情况更棘手,年代不同,他根本不明白应当如何处置,不如好好呆着,不要再给别人添乱了。   符弈辰到地方就下了马车。   齐文遥坐立不安,凑到车门边往外看。   地面乍一看都是土,实际上暗藏了不少坑,车马难以前行只能靠人走过去。一个熟悉地形的村民专门从村子那边赶过来带路,魏泉仍然不放心,细问情况。   问一句两句是谨慎,问多了就显得犹豫了。   “行了,出发。”符弈辰制止了魏泉的问话。   一行人刚要动,山上忽而落下飞石。   飞石不小,直接砸穿了一个草草搭起来的棚子,引起惊呼。声音越过长长的距离传到他们这头,又激起一片慌乱。   “王爷别去。”魏泉挡在了符弈辰面前,“太危险了。”   符弈辰不为所动,“百姓更危险。”   旁边的人也跟着劝,一个个都怕地位尊贵的景王出什么事。   符弈辰恼了,“住口!本王就是要去,谁敢拦着?”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头。   齐文遥瞧着符弈辰挺直的背影,想到这么威风的人真遇上什么天灾也是无可奈何,不由叹了一口气。   符弈辰听到了,冷不丁回头看来。   齐文遥抛开之前乱七八糟的事,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当心。”   符弈辰笑了,也是真心实意。   “好。” 第19章 脾气   齐文遥老老实实回去坐好,想到那些泥土和乱石下面有半个村子就揪心。   这次出门,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他想到最糟糕的旅途,是天天绑在符弈辰的身边,天天看那个变态男主角的脸色,天天在床上伺候。他想象中的解脱没有到来,符弈辰白白跑了那么远的距离没找到白月光,气得四处撒火。   结果呢,遇上狂风暴雨,被迫改道又遭受袭击、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落脚又听说了百姓受灾的凄惨,不能休息就四处奔波……   在这些事面前,他真没有心思去想自己和符弈辰算个什么情况。他只希望符弈辰多救几个人,平平安安归来,别成为天灾又一个罹难者。   齐文遥凝视那一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符弈辰走的步子挺快,不乐意小官在旁边打伞,索性淋雨前行。   一行人走到了原来的村口、现在的土堆边。   齐文遥第一眼看到的是村口外面的白色。死去的人太多,没处也没法安葬,便把尸体堆在一起,扯块大大的白布遮掩。天际暗沉隐隐有雷声,压不过下头的哭喊――有的灾民侥幸逃出,却牵挂不见影子的亲人,待在那儿等消息时不时喊一声。有的灾民认出尸体里头有自己的家人,扯嗓子嚎哭着,杂七杂八的声音汇成一片,竟然比雷声还要响了。   离得远又下着雨,齐文遥看不清符弈辰的脸,但懂得一定不会好看。   “假慈悲。”   突然,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齐文遥循声望去,见到结结实实的马车地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趴在车子下吗?”   他不费劲问是谁。能够神出鬼没,又会在他耳边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的人,除了翟一尘真没别人了。而且,翟一尘现在跟他说话压根不变声,像水一样温柔、骂人都像在讲道理的声音没几个人能有,好认得很。   “是。附近都是兵,我不藏在这里会被发现的。”翟一尘答了他的话。   齐文遥用鞋尖轻轻点了一下地板,“这……被踩在脚下的感觉不大好吧?地上不脏吗?”   他是在暗示翟一尘不管有事没事都赶紧走,翟一尘却交代了自己的事儿,“我原先在那头帮着挖人,浑身是泥,恐怕比这地还要脏。”   “哦……”   “至于被你踩着。”翟一尘笑了,“怎么不说是我把你举起来了。”   齐文遥不纠结这个,“你来做什么?”   “我说了,我早就在这里帮忙了。”   “你倒是挺好心的。”齐文遥看过村民受灾的惨状,对于愿意帮忙的人不吝称赞。   “好心也没招。景王无端端跑来这里摆架子,我得躲着,根本帮不了忙。”   齐文遥不爱听了,“符弈辰带了人来帮忙。”   “是,然后大半的人什么事都不做了,都在劝他不要靠近村子免得被飞石砸伤,”   “又有飞石了?”齐文遥赶紧趴到窗子边,伸长脖子往外瞅瞅,“这么危险不会出事吧?”   他着急,翟一尘沉默了会儿才发话,“让所有人都不做正事担心他,景王真是帮了好大的忙。”   温温柔柔的声音,说起反话更是讽刺。齐文遥之前听着翟一尘的“怪声”也不觉得刺耳,此时却恨不得杀到车底下堵住对方的嘴巴,“干嘛说得那么难听?”   天灾面前,团结一心先救人不行吗,干嘛揪着私人恩怨不放。   翟一尘轻笑,“你很喜欢他。”   “随你怎么想。”   翟一尘对符弈辰成见太深,齐文遥说不过也不想说。他依然瞧着远处的村口,看到符弈辰挥开知府的手往前走又转去瞧山上是不是真有石头掉下来。   “齐公子!”忽然,一个官兵跑了过来,“魏大人有请。”   “好。”齐文遥出了马车,制止了侍从给自己打伞的举措――景王符弈辰在那边淋着雨,他一个小跟班在这边打着伞慢悠悠散步太不像话了。   他不管车底的翟一尘了,跟着官兵过去见魏泉。   魏泉看到他,竟然缓和面色笑了一笑。   齐文遥感到了不安。   魏泉要管好一大队人马,向来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在符弈辰面前虽然会行礼但从来不会丢掉那一身比冬天还要严酷的肃然。今个儿不是什么好日子,他们在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魏泉无端端给个笑脸,实在太诡异了。   “齐公子。”他吓住了脚步,魏泉便主动上前搭话,“在下有一事相求。”   齐文遥也客客气气回应,“魏大人请说。”   “劝王爷不要再进村子。”   齐文遥点点头,“明白,不能让王爷被飞石砸到。”   “打扰齐公子休息了,可王爷非要进去看看……”   “我试试吧。”齐文遥也不确定能不能把符弈辰劝住,但要给魏泉一个面子。   魏泉抱拳谢过,亲自带路。   齐文遥走过去的一路都在想怎么说。符弈辰听了那么多人的劝说,肯定懂得里头多么危险,非要进去应当是看看最里面的灾情,不愿意跟翟一尘说的那样站在村口摆架子。这么想想,他好像根本没法劝啊。   他为难着,脚下不停,不知不觉就走近了符弈辰。   符弈辰进了村子,手里拿着剑,面对的是一块刚刚被劈成两半的挡路巨石。   齐文遥明白符弈辰为什么要进村了:一是看看,二是这个世界有几个能像男主角那样武力值爆表的角色啊。没有符弈辰动手,这群人只能慢慢挪开挡路的大石头,等到能走通的时候里边人早就死透了吧。   说起来,他怎么才想起符弈辰有着主角光环呢……   齐文遥揉揉眉心,犹豫的那么一小会儿功夫便被身边魏泉小声提醒,“齐公子?”   “哦哦。”齐文遥记起自己答应的事情了,上前唤了一声,“奕辰。”   符弈辰看过来,像是带着一张面具那样永远藏妥情绪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你怎么来了?”   “我……”   符弈辰变凶了,“回去!”   “一起走吧。”齐文遥想了半天,还是按着最俗套也最没用的法子劝说,“山上会有石头掉下来,危险。”   符弈辰竟然跟着他走了。   怎么这么简单?齐文遥茫然,莫名其妙被符弈辰带回了马车前。   真的是被带着。   地上的泥土松动,他来的时候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得留意会绊脚的石头。符弈辰就轻松很多,伸手一搂,遇到什么难走的地方算是把他腾空抱起了会儿,轻松过头甚至没让人看出来。   马车边,齐文遥记起神出鬼没的翟一尘,弯腰要看看车底。   “当心。”符弈辰以为他要摔就拦腰揽住。   齐文遥看清了空空如也的车底,干笑,“我……”   他没说下去,就被符弈辰抱上了马车。   “进去,好好待着。”符弈辰命令。   齐文遥听明白意思了,“你又要进村?”   “无妨。”符弈辰一点不在意,转头看向魏泉,“谁让你多嘴。”   魏泉叹气,“王爷,属下只是……”   “你待在这,看好他。”符弈辰下了另一道命令。   “王爷!”魏泉急了,“属下受命护王爷周全,怎可……”   “齐公子就不重要了吗?”   齐文遥瞧着魏泉焦急的面色,遗憾自己不能泄露天机――符弈辰是男主角,死不了……等等,为什么大家都叫他齐公子,连符弈辰也改了口?   称呼变了,他后知后觉现在才发现,疑惑地看向符弈辰。   符弈辰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拉住他的手,“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齐文遥皱皱眉头,“我不担心你。”   符弈辰攥紧他想要挣开的手,哄着,“嗯,乖乖待着。”   乖你个头。   齐文遥在心里骂骂咧咧,要不是旁边有人看着真想问一问符弈辰:   脾气怎么变得那么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符小攻:认错.jpg   齐小受:??? 第20章 家眷   符弈辰在一片劝阻声之中亲临险境,又在一片恭维声之中平安无事地归来。   跟翟一尘说的不一样,符弈辰是帮上了忙的。劈开巨石,用轻功去官兵难以抵达的地方救人,把只剩一口气的人用内力吊命……这些都不提,光是绝对不会出事的男主角身份,站在哪里,旁边的人都会沾光,绝对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他们忙到了晚上,雨又下大了。   符弈辰几乎一夜没睡,又施粥又救人已经筋疲力竭,该回去休息了。   今夜在城中气派好看的官邸里歇息,吃的却还是清汤寡水的饭菜。   “忍一忍,等天灾过去就能吃点好的了。”符弈辰地位最高,反而柔声安慰充其量算个小民的齐文遥。   齐文遥并不介意,好好地吃着没什么味道的青菜,“挺好的,吃肉会腻。”   “杏雨说你一顿吃了两只烤鸡。”   “……”   齐文遥打算一回去就揪着杏雨的辫子骂:到底在符弈辰面前打了多少次小报告!   他一脸吃了瘪的表情,符弈辰倒觉着有趣,笑得特别开心。   “这个菜好吃。”齐文遥觉得那个笑刺眼,夹了一块萝卜放到符弈辰碗里,想着:吃你的,别笑了。   符弈辰终于不盯着他看,好好吃饭了。   他们刚刚吃完,魏泉就带着一脸凝重的面色进来,跟符弈辰耳语几句。   符弈辰面色一变,而后点点头。   魏泉又出去了。   齐文遥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想要问问却被符弈辰拉了手往前走。   符弈辰没有出这个房间,走到了饭桌前头比较宽敞正对门口的地方罢了,一句话不说地盯着门口。   齐文遥跟着看,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官员走进来。他认不得官服,却认得那个官手里的黄色卷轴,左右看看,果然见到所有人要跪下了。   原来是钦差来送圣旨。   符弈辰也跪,跪之前捏捏他的手才放开。   齐文遥依葫芦画瓢地跪倒,低头听那个钦差拉长了声音说。   “圣旨到――”   他语文一直不怎么样,文言文只能拿死记硬背的分数,遇到课外篇目基本上是放弃。而且那个钦差有口音,念得不清不楚的,他听来听去,偷瞄别人的表情才明白了大致的意思。   简而言之一句话:皇帝为天灾降临而感到痛心,要办一个祭天大典,召符弈辰回去准备。   把符弈辰叫回去是重中之重。   因为念圣旨的钦差读到这段忽而放慢了,时不时看向符弈辰。   “王爷。”钦差念完了立马来扶符弈辰,拉着一张语重心长的马脸说,“皇上很担心,让王爷即刻启程回皇都。”   符弈辰并不高兴,点点头。   齐文遥大概能猜到符弈辰在纠结什么。知府说施粥三日,符弈辰答应了每天都去,灾区那头,符弈辰带的人手确实多救了人,再留几天,可以挽回不少性命。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忽的一道圣旨下来,符弈辰不得不放下一切回皇都,怎会甘心。   “王爷请放心。”钦差轻轻说了一句,“下官会尽全力救灾。”   符弈辰不放心也没招。   齐文遥在旁边听着,心情也是十分复杂。   又要回到王府了。   下一回能出去是什么时候?   *   比起出门时的不疾不徐,回去的路途特别匆忙。不知是皇帝求神灵验还是符弈辰的男主光环太厉害,他们一路回去没有任何意外,天天放晴,风向都是顺着的。   不到三天,他们已经回到了皇都。   皇帝特意下圣旨召符弈辰回家,当然要亲眼看看宝贝儿子有没有伤着。符弈辰刚到皇都的城门,便被宫里派出的人请走了,只来得及跟齐文遥说一句,“回家等着,不要乱跑。”   齐文遥纳了闷了:他能往哪里跑?   王府门口同样有迎接的人。一大群人候着,发现马车上下来的只有齐文遥一个,失望透顶,听说符弈辰在皇宫里便不费劲给好脸色了。唯一热情的,只有蹦蹦跳跳跑到跟前叫“主子”的小杏雨。   “主子!”杏雨迈着小短腿跑得挺欢,到跟前说了一句话又哭起来了,“呜……杏雨好想你啊。”   齐文遥早就忘了准备的一通骂,摸摸头,“不哭了啊。”   杏雨真的瞪圆了眼睛,不哭不闹盯着他瞧,“主子,泪痣呢?我不是给了笔墨吗?”   “……”齐文遥轻咳两声,“笔墨掉了,所以……”   他没把符弈辰说不必再画泪痣的事情说完,杏雨就心急火燎拉着他回房间,“连印子都没了!快,趁着王爷没有回来赶紧点上!”   “他说不用点了!”齐文遥没好气,“别折腾了。”   “啊?怎么回事?”杏雨懵了懵。   齐文遥一点也不想说自己脸上被写了“傻”字的丢脸事,更不乐意回想符弈辰说的“不找白月光”的悄悄话,摆手,“我说不清,反正他说不用点了。毛笔和墨汁可以扔了。”   杏雨省下了点泪痣的活儿,没有半点高兴反而惊慌起来了。她的慌是憋着不说的慌,等他们回到了居住的院落才松了咬出印子的嘴巴,委屈巴巴地问:   “主子,你不会是惹恼了王爷吧?我们是不是要被赶出王府了?”   “没有,你想多了。”   “可是……”   齐文遥听烦了,自行坐下来倒茶喝,“要赶也赶我一个,你慌什么。”   他用一句话戳了杏雨的泪点。杏雨总分不出什么是认真什么是玩笑,真以为他要被赶出王府了,蹲在地上哭个不停。   “太熟悉了。”齐文遥调侃,“我居然找到了家的感觉。”   杏雨望了他一眼,哭得更凶。   齐文遥习惯了,自顾自喝着茶。之前不是跟符弈辰去灾区就是赶路,哪有那么好的茶水。他刚来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出了一趟门,终于懂得王府的生活是多么滋润了。   杏雨也没哭多久,抽抽噎噎起来给他张罗,“茶凉了吧?”   “还行。”齐文遥没那么讲究,“你哭了这么久,还有力气泡茶?别忙了,坐下来歇歇。”   杏雨不坐,自个儿在那里碎碎念,“不应当啊……王爷先前那么关心主子。”   齐文遥耳尖听到了,“他怎么关心我了?你是不是跑他跟前胡说了?”   “没有!杏雨冤枉啊!”   “两只烤鸡的事不是你说的?”   “这……这是王爷问的。”杏雨扁嘴,“他问主子在做什么,我全说了。早晨舞剑,然后吃了两只烤鸡,再然后……”   “等等,他什么时候问的?”   杏雨数了半天的手指头,“初九。”   齐文遥回忆了一下,“噢,我刚来那几天。”   他穿越过来,睡觉睡到一半被符弈辰吵醒,不欢而散的那天是初五。符弈辰不理会他,他也没有邀宠的念头,自己过自己的,一门心思全在计算原身的财物上头了。   “什么刚来?”杏雨疑惑。   “没什么。唉,赶路太累了,我睡一会儿。”   这次出门,他可算领教到了符弈辰睡觉也要折磨人的讨厌。有床睡,抱住他,没床睡,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也要抓着他的手。久而久之,他习惯了能睡着,但也更加想念一个人睡觉的日子了。   他一觉睡到了大晚上,睁开眼,看到符弈辰坐在那儿喝茶。   齐文遥总算知道什么叫阴魂不散。   “回来了。”他有气无力地打招呼,“不用准备祭天大典吗?”   “父皇让我回来休息。”   “哦。”   “起来吃饭。”   齐文遥答应一声,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符弈辰皱皱眉,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   天灾频频,皇帝下令斋戒,景王府当然也不例外。下人把饭菜上来了,依然是没有荤腥的两菜一汤,跟出门那会儿吃得差不多。不过,王府的厨子够厉害,又雕花又摆盘,把斋菜搞出了花样。   齐文遥无所谓吃素,对这么精致可口的一餐挺满意的,安安静静吃饭,   符弈辰又是尝一尝不多吃的风格,放了筷子问他,“三日后便是祭天大典,文武百官要带家眷同去。”   “嗯。”齐文遥点点头表示听到。   “你想去吗?”   齐文遥感到莫名其妙,瞥去一眼。   符弈辰在看着他,样子不像是开玩笑。   “不想。”齐文遥便也认真答了,“我想在家休息。”   “哦。”符弈辰应了一声,继续喝茶。   齐文遥觉得这个问题真够无聊的。   祭天大典只有官员和官员家眷可以去。他又不是符弈辰的老婆,想去也去不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BB的营养液,我会继续加油的qwq 第21章 亲爹   祭天大典要举行了,符弈辰忙着准备,接下来的两天都没怎么出现在齐文遥面前。   只是没怎么出现,不是完全不出现。天要黑的时候,符弈辰会回到王府,嫌弃地叫醒睡得迷迷糊糊的齐文遥,一起吃没有荤腥的斋菜。   齐文遥并不想那么早吃饭,试探问,“皇上没有留你吃饭吗?”   他实在是想不通啊。听说,皇帝今日特别喜欢叫符弈辰去宫里面说话,一说好半天,恨不得符弈辰就住在宫里,弥补一下没有陪着这个儿子长大的遗憾。符弈辰在宫里待了那么久,没混上一口饭,还得辛辛苦苦跑回家自己吃?   “这是御膳。”符弈辰给他夹了菜,“父皇赏的。”   齐文遥明白了,“噢!你打包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符弈辰说是御膳,齐文遥一下子觉得这桌菜更美味了。虽然还是素菜,但厨子厉害到以假乱真,能做出一点肉味给肚子些许安慰。   “明日就是祭天大典。”   “嗯。”齐文遥觉得自己九成九还是在房间里躺着当咸鱼,不怎么在意,细细咀嚼那片吃起来竟然有肥腻滋味的素肉,琢磨是怎么做出来的。   “天黑前不一定能回来。你不用等我。”   “哦。”齐文遥开始看那块雕成花的萝卜了。   他盯着萝卜看,符弈辰就盯着他看。等他发觉有目光盯紧自己的时候,转眼望去见到一张隐隐含笑的脸,纳闷不已,一口吃掉萝卜。   符弈辰又给他夹了一朵萝卜花。   齐文遥觉得那块萝卜没什么味道,不好吃。但是符弈辰亲自夹了,他不吃八成是作死,默默把下块萝卜一口吃下去,因为味道不咋样在嘴里嚼了半天,脸颊鼓鼓的。   符弈辰又盯着他笑了。   齐文遥真有点恼了,脑子一热拍了筷子,“不许笑!”   也不算脑子一热,符弈辰近日脾气各种好,他受了宠难免会飘一点。   “好,你吃。”符弈辰也发觉直勾勾的眼神会吓着他,转开眼喝茶去了。   这天晚上,符弈辰依然在书房睡。   齐文遥努力压着上扬的嘴角送了符弈辰,之后欢天喜地往床上一倒,“终于走了!”   杏雨过来帮他脱鞋,一边做事一边埋怨,“主子怎么不留王爷。”   “留什么啊。”齐文遥吃饱了便开始犯困。   “王爷回了三次头,分明在等主子开口嘛。”   “杏雨,你疯了?”齐文遥头一次听到那么好笑的事情,坐起来,给那个胡言乱语的小丫头上一课,“这是王府,符弈辰的地盘。他想睡哪就睡哪,轮得到我管吗?”   “可是……主子不愿意,王爷也不会开心啊。”   齐文遥一想到他和符弈辰的关系,便觉得这话太好笑了,“哈?你说什么瞎话呢。”   “我没说瞎话,王爷真的变了很多。”   “随便吧。”齐文遥不听杏雨瞎扯了,倒回床上卷好被子继续睡。每次睡午觉都被符弈辰强行叫醒,不得不起床吃饭的感觉太难受了。他需要好好补一补出远门伤的元气,得趁着符弈辰不在赶紧睡。   他终于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唔。”齐文遥伸个懒腰,看到窗外照进来的明亮阳光便问,“什么时辰了?”   杏雨一脸不高兴,“主子怎么这么能睡啊,起来送一送王爷不好吗?”   齐文遥不理她,穿衣服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多了两个大箱子,“这是什么。”   “王爷送的。”   “什么时候送的。”   “天刚亮的时候!主子睡得跟死猪一样……”   “喂。”齐文遥敲了敲杏雨的脑袋,“小丫头,我发现你开始飘了啊。敢说我像死猪?”   杏雨扁扁嘴不说话。   齐文遥没有哄她的兴致,过去打开箱子。   一打开,他的眼睛差点被闪瞎了――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的宝石,有的是首饰,有的是单个儿的大块头,雕刻成不同式样可以拿在手里把玩,有的镶嵌在不同的东西上,香炉、盒子以及匕首,个个做工精美,漂亮得让人不敢碰,怕一碰就坏了。   “哇。”齐文遥看得一愣一愣的,“这箱子够值钱啊。”   杏雨忽的扑来护住,“不能卖!”   齐文遥翻个白眼,“符弈辰特地送的,我哪敢卖?”   “那还是想卖的嘛。”   齐文遥避而不答,拿了一枚戒指琢磨着,“他送我这些做什么?”   “主子喜欢嘛。”杏雨说,“喜欢到要从宝剑撬下来。王爷看见了,就特地送了一大箱过来呀。”   齐文遥记起出远门前收到的那一枚硕大的宝石戒指,恍然大悟,“怪不得送我戒指。”   杏雨不停点头,“主子是不是很高兴。”   “还行。”   齐文遥发现身在王府真的容易飘。这一个大箱子,乍看惊艳,回过味来便有个得寸进尺的念头:要是符弈辰以为他喜欢银两该有多好。   “主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齐文遥正好瞧见了一枚红得像血的宝石,不知怎的想到东郊那些受了伤的灾民,“有人想活也没法活呢。”   杏雨不懂他想什么,歪头瞧了一瞧那颗红宝石,“像一颗红枣。”   “是哦。我刚才光顾着想事情,没看出来。”   “主子在想什么?”   齐文遥瞥了一眼杏雨眨巴眼的无辜表情,忽而好奇:杏雨的泪点是不是只跟王府有关?他说了,杏雨会不会觉得灾民可怜,哭得凄凄惨惨?   “在想这次的天灾。”齐文遥想想自己还是不要惹小丫头哭了,含糊说。   杏雨天天待在王府里,却不是一无所知,“嗯……我听说死了好多人啊。”   “听谁说的?”   “就是他们啊。”杏雨答了等于没答,“连皇都附近都有吃不上饭的灾民,其他地方不是更惨了?”   齐文遥倒是不知道这事,“皇都也有?”   “嗯,有的是皇都附近的,有的是别的地方逃过来的。他们一来这里就有救了,官府会安顿他们,好心的大善人也会给他们饭吃。比如齐大人,天天去看他们,还把一些病重的人带回自己的家。”   “这么好?”齐文遥想不到做善事会尽心到这份上,“哪个齐大人?”   “齐太傅啊。”   “噢。”齐文遥问完了才发现自己对朝廷官员一无所知,问了也白问。   杏雨没看到他的表情,笑眯眯地说,“齐大人真的是个好人,老天爷之前为什么要折磨他呢?唉,雯姐说他的名字起得太大了。你看啊,齐宗光三个字的意思是……”   “你说什么?”齐文遥猛地回头,“齐太傅叫齐宗光?”   杏雨眨眨眼,“对啊,怎么了?”   齐文遥内心翻江倒海,却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说?难道告诉杏雨,齐太傅跟他穿越前的亲爸有一样的名字吗? 第22章 讨好   齐文遥出的这一趟远门,除了浑身的疲累之外并不是全无收获。比如他们路过的齐家村,与他的老家一模一样,每个细节都能对应得上,而他问过原身的二哥,发现原身母亲的名字也叫文琼。   只是,父亲的名字对不上号。他的爸爸不叫齐林,亲戚朋友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而齐家二哥也对“齐宗光”三个字毫无印象。   一切似乎都是巧合,是他自己胡乱的猜测。再后来遇袭,转去救灾,不小心丢了玉佩,符弈辰自曝不想找白月光……事情那么多,齐文遥一团乱,没有再琢磨那一个没有什么道理的猜测了。   到了今天,齐文遥奇迹般地听到了爸爸的名字。   在这个世界里,齐宗光是当朝太傅,似乎与他毫不相关。   “杏雨,齐太傅是什么样的人?”齐文遥赶紧抓着杏雨问,“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杏雨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着急,眨眨眼,“就……就是一个大好人啊。现在在城里面做善事,百姓们都说他是一个好官。”   “你之前说老天爷折磨他,是怎么回事?”   杏雨一看,脸色变得有点难看,“皇都的人都知道。那件事太可怕了。“   “你倒是说啊。”齐文遥急了,“我不知道,你快告诉我。”   “一年前,齐大人的家人都被杀了。他的妻子,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全都死了。”   齐文遥想不到是这样的事,“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反正那天之后,齐大人只是齐太傅了,不再是……”杏雨说到这儿就卡住了,“齐大人以前还是什么官来着。”   杏雨没说出来,齐文遥却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齐大人只剩下太傅这个官职?”   “嗯。”   “太傅是个虚衔,没有实权对吗?”   杏雨摇摇头,“我不懂。”   齐文遥也不想知道,继续问,“齐太傅长什么样?”   “长着胡子。”杏雨回想了一下,“不胖。”   “还有呢?“   “我说不上来,反正看起来就是一个大好人!”杏雨憋了半天来了这么一句。   齐文遥哭笑不得,“算了,不为难你了。你去准备纸笔。”   “是。”杏雨被问了一堆问题,有些懵懵的,听到吩咐乖乖去办事根本不唠叨了。   杏雨拿来了纸笔,还给他磨墨。   齐文遥开始在纸上写自己发现的所有蹊跷细节,甭管巧不巧合,写上去再说。这样清清楚楚写出来,比全部放在脑子里好琢磨一点。   他以前学过书法和国画,中间转向西方美术荒废了一段时间,后来做设计师遇到中国风元素再温习过几次算是捡回来了。他写得不费劲,因为是自己看的便用了简体字,写完了,又是一阵茫然。   与原身同名,齐家村的样子和老家极其相似,原身的母亲也叫文琼,齐太傅的名字和爸爸一样。   没了,这个世界与他的联系只发现了这么多。   原身出生不久被带到皇都,不记事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不知道生辰八字。齐太傅的名字和他亲爸的名字撞了并不意味着什么,如果能知道长相的话……   “我忘了问娘长什么样。”齐文遥懊悔,“不过,齐家二哥表达能力那么差,问了也没用吧。”   他盯了写字的纸看半天没有一点线索,又问起杏雨,“齐太傅长什么样?你再说细一点。”   “我真的说不出来。”杏雨为难,“要不找人去看看?齐大人在东街施粥呢。”   齐文遥眼睛一亮,拍桌而起。   “我自己去看!”   *   要出王府得经过符弈辰的同意,并不容易。   原身试过给符弈辰吹枕边风,说自己想要时时刻刻跟在身边伺候着。符弈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了一句无比扎心的话:“认清你的身份。”   齐文遥读着原身的回忆,好像能体会到那一刻的委屈。但是,他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花了一个时辰想着能让符弈辰点头的缘由,以及让符弈辰高兴的招数。   然后他发现符弈辰最近都挺开心的。至少在他面前,动不动露出一个笑。   难道是回到皇都见到皇帝老父亲太开心了?   齐文遥不费劲去琢磨了。他只要知道符弈辰近日心情不错,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就够了。   于是,他吃完饭不去睡觉,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等符弈辰回来。   符弈辰说得没错,祭天大典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根本没法像是平常那样在天黑前到家。桌上放着点心,他也没什么胃口,一双眼睛盯着门口动也不动真的是望眼欲穿。   “主子。”杏雨给他泡了一壶茶,“喝点茶水吧。”   齐文遥喝了一口便皱皱眉,“苦。”   “这是王爷喜欢的……杏雨这就去换。”   “不用了。”齐文遥一听是符弈辰喜欢的又觉得还行,细细品品,觉着舌尖回甘的滋味也是不错。   杏雨笑了,“王爷一直喝这个茶呢。以前……”   一张嘴叭叭叭,又在说符弈辰的喜好。   齐文遥压根没听进去,瞧着越来越晚的天色便感到发慌:符弈辰今天到底回不回来?   他一个人瞎猜没什么用,思来想去决定出点血,“杏雨,给成颉送点银子。”   “啊?”杏雨不解,“主子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让他打听一下符弈辰的消息呗。”   原身没少这么干,这样的事已是寻常了。齐文遥以为自己吩咐一声,杏雨会机灵地看着办,没想到小丫头近日是真的不对劲,不愿意干就算了,居然愤愤不平。   “没必要给那个老东西好处!”   “啧,小丫头居然会说难听话了。成颉得罪你了?”   “没有。”杏雨一昂头,用骄傲的小语气说,“是我聪明,看出王爷心疼主子了。放心吧,王爷时时惦记着主子,一回来就会找的。”   “你继续聪明着吧。”齐文遥无力扶额,“我要的是办成事。只要符弈辰往我这里走,给多少钱都行。”   “王爷怎么会让主子受这种委屈呢!”   “……”齐文遥真怀疑杏雨见到的是另一个他没见过的符弈辰,“别废话了,快去探消息。”   杏雨跑去,没一会儿就折回来了,“王爷来了!”   齐文遥感慨,“有钱就是好办事!”   他整整衣服,主动去门口迎接,一见到符弈辰就给出大大的笑脸,“回来啦。”   符弈辰面上现出一丝讶然之色,而后也扬了唇角,“嗯。”   然后符弈辰上手楼了他,一起往房间里面走。   “刚泡的茶,你试试。我跟杏雨学了好久的。”齐文遥想要讨好符弈辰,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献身。他发现符弈辰一副要走向床榻的模样,赶紧拉着人坐下。   符弈辰一点不给面子,“泡茶也要学?”   “……”齐文遥干笑,“我傻,没办法。”   符弈辰听了,目光在他脸颊上转悠,唇角隐隐含着笑。   大概是想起写“傻”字的事儿。那个时候,符弈辰也挺高兴的。   齐文遥愈发觉着顺利,亲自端茶倒水伺候着。   符弈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便戳穿谎言,“杏雨泡的。”   齐文遥笑不出来了,“我错了,我不该说谎。”   “有话直说。”符弈辰看破的可不止泡茶这一件事,“明日我要陪父皇去怀阳山上香,得早些休息。”   齐文遥看出符弈辰脸上确实有倦意,也不故弄玄虚了,“我想出门。杏雨说,皇都里面也有很多灾民。我想去看看,给他们帮帮忙。”   这是他想了半天的稳妥借口。在津兴州东郊,他原来必须要待在炉子边的,符弈辰被他求了两回便真的派了一些事做。先前那次退让了,这次兴许也能奏效。   符弈辰上下打量他一遍,“不累了?”   “嗯!”   符弈辰不给个准话,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   齐文遥看出来了,麻溜儿过去帮忙捏肩,“求你了,让我出去看看吧。”   符弈辰依然喝着自己的茶。   “奕辰?”齐文遥凑近,想看看符弈辰是个什么表情。   符弈辰正好回过头,脸颊碰到他的嘴唇倒成了一个无心的亲吻。   齐文遥愣了一下就直起身,故意压低声调粗声粗气问,“行不行啊,给个准话。”   “行。“符弈辰答了,“去西街。”   齐文遥乐都乐不起来了。   他打听过了,皇都有东西南北为名的四条街,靠近东门叫东街,靠近西门的叫西街。齐太傅在东街,他在西街,岂不是一东一西、远得不行的距离?   “东街灾民多。”齐文遥主动提,“我去东街吧。”   “不行,太乱。”   “南街呢?”齐文遥想着好歹能近点,出了王府再去东街。   符弈辰皱皱眉,又要拒绝他。   齐文遥一点不想听到拒绝的话,一着急,悟透了方才符弈辰改口的关键之处――他不小心亲了一口,符弈辰的唇角也就扬了起来,柔下声音同他说“行”。   那就豁出去了。   齐文遥凑过去,打算再给符弈辰那么一下。   往常都是符弈辰对他搂搂抱抱的,他头一次主动靠近,按着肩头,近在咫尺的时候能闻见符弈辰身上有烧香的气味。   他顾不得那么多,一口亲上去,位置没瞄好吻到了唇角。   速度极快,只感觉到不同于脸颊的软乎。   而后,齐文遥趁着符弈辰没反应过来,刷地站直身子现出一脸正气。   符弈辰斜眼瞧来,唇角微扬。   齐文遥被盯得发毛,抿了唇觉出他们俩都喝过的那抹茶香,真真切切体会到方才那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确实存在过,心跳倏然加快。   符弈辰看着看着,笑了,“这么想去?”   齐文遥点一下头,被晚到的怂劲儿压低了脑袋,“嗯。”   他不想让符弈辰听出自己的慌张,答应的一声倒是歪打正着的软软糯糯。   符弈辰笑了,轻轻一拉把他搂到怀里。   “好,就南街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20 09:45:58~2020-01-21 11:51: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B 3瓶;花砾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别扭   齐文遥来不及高兴,便被一把搂过去了。   他装得无事挂起一脸正气,没用,符弈辰来了兴致便不会满足于蜻蜓点水的轻吻,直接上手。   “等等。”齐文遥躲开,抵着符弈辰要逼上来的身体问了一句,“你不是说要早些歇息吗?”   符弈辰眸色一暗,“一起。”说罢,便带着齐文遥往床榻那边走。   杏雨识相地带着其他下人一块出去了,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齐文遥挣了一挣,“等等。”   符弈辰倒是听话停下来,不过环着他的手不曾松开一点,“嗯?”   低哑的嗓音就响在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与他慌里慌张的喘气汇成一片。场面有些控不住了,齐文遥纳闷,寻思着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的情形。   好像也没到那地步。   “我最近打呼。”齐文遥说了一句,“会吵到你的。”   他想来想去扯了那么一个可笑的理由,并不指望符弈辰会听。说完了,他不看符弈辰的表情,悄悄环顾四周看看有什么能彻底扫兴的东西,比如撒到身上黏糊糊的点心碎屑,滴在衣服上会留下痕迹的茶水。   出乎意料的,符弈辰竟然放开了他,“哦,我回书房。”   这也太好说话了吧?   齐文遥感到不可思议,再三打量着符弈辰――符弈辰没尝到甜头,应当不会让他好过,刚才说成的南街的事,不会就这么泡汤了吧?   符弈辰皱了皱眉,却没说反悔的话。   “别看我。”   “哦……”齐文遥低下头,瞧见符弈辰握紧的拳头忽而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货居然忍了?打呼杀伤力这么大吗?   符弈辰不继续与他说话,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齐文遥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心还是提着的。脚步声到了门口,稍顿,而后被“砰”的摔门声给掩住了。摔门的动静挺大,把没缓过神的他吓了一下。   “这么生气。”齐文遥有点后悔,“糟了,他会不会……”   他未来得及想什么严重的后果,门口又被打开,再被轻轻地关上。   “嗯?”齐文遥走过去,发现没人进来。   所以是符弈辰先摔了门,没一会儿后悔了,重新温温柔柔地带上门吗?   “无法理解。”   齐文遥感慨一句,坐回桌子边喝茶压压惊。   杏雨忽而折返,“主子要不要点心?”   “来的正好。”齐文遥没搞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问了一句,“你看见符弈辰了吧。他生气了吗?”   杏雨斩钉截铁说,“没有!”   这话答得也太果断了。   齐文遥眯了眯眼,把杏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我按着王爷的吩咐来的。”   “哈?什么吩咐?”   “问主子吃不吃点心,还有……”杏雨忍着笑,“说他没有生气,”   齐文遥脑补了符弈辰憋屈的神色,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真闷骚。”   *   第二天,齐文遥终于可以出门了。   天气晴朗,微风和煦。他睡了一个舒服的觉,早起也是神清气爽,如果没有杏雨那个小丫头在旁边一个劲儿说“主子带上我”就是万事顺意了。   “你在家待着。”   杏雨委屈,“我也想……”   “回屋想去,梦里什么都有。”   杏雨就这么被说跑了,齐文遥带着其他人往王府的门口走。走到院门,他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敛了笑容看那群黑压压的侍卫,以及站在最前头、脸也是黑压压的魏泉。   “齐公子。”魏泉说,“属下奉了王爷的命令……”   齐文遥没听下去,扫了一眼魏泉带着的大队人马,“你们来了,谁保护王爷?”   “齐公子放心,皇上派了御前侍卫,王爷绝对不会出事。”   齐文遥一点也不放心。   他原来想把带出去的王府侍卫忽悠去东街,看到魏泉,便知道自个儿的算盘不仅是白打了还被摔到地上踩了个粉碎――魏泉只会听符弈辰的命令,哪能由着他胡来。   齐文遥沮丧,走出王府的时候感觉天都阴沉了一点。   南街相较于东街,灾民确实挺少。不过,天子脚下也有穷人,他们没有受到天灾,却在每一天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着。他们混入了灾民的队伍,张口就编出一个颠沛流离的坎坷故事。   齐文遥看不出灾民的真假,拿了王府带来的吃食和草药给他们。准确来说,是他拿给王府的侍从,再由侍从转给灾民。别说前往东街了,光是突破一圈圈的守卫出去转转也难。   “魏大人。”齐文遥好声商量,“这里都是灾民,不会有人害我的。不必这么紧张,让侍卫们松开点。”   魏泉冷笑一声,“灾民?那个人是南街有名的乞丐,这个人趁乱偷东西,那个人瞎编故事,不停看齐公子手上的戒指。齐公子想要行善,也不能丢了防人之心。”   齐文遥闭嘴了,想着快点发完东西快点回去。   皇都多的是好心的官,也多的是家财万贯的善人。人家再有钱有势也会放下架子跟灾民说话,他呢?带了一堆护卫,离得远远的,不像是行善像是来摆架子。   说起摆架子……   齐文遥想到了翟一尘。   如果翟一尘在这儿,看到他这样实打实的摆架子,八成会骂一句“假慈悲”吧。   可是,翟一尘不可能在这儿。齐文遥透过层层护卫望向拥挤的人群,随意一瞥倒是真的有所发现:人群大多是仰着脸伸着手,拼命往前挤跟着大多数人左摇右摆的,有个戴着斗笠的人不一般,全程低头,不管身边怎么拥挤也稳如山。   齐文遥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个时候,那个人摘下了斗笠,昂起头冲他一笑。   清俊文气的长相,乍看寡淡,等笑意浮上那双微微挑起的眼睛便让人挪不开眼,温和气质给那张脸添上许多耐看的味道,给人一种容易亲近的感觉。   齐文遥讶然,直觉那不是一般人。   他想对了,那个人实在是太不一般了。   “翟一尘!”魏泉命令,“抓住他!”   一时间,场面更混乱了。侍卫们想要抓住翟一尘,凶神恶煞要扑过去,灾民们当然惊慌,左顾右盼不知道自己是否惹上了祸事,想法逃离。   翟一尘丝毫不现慌乱之色,跟着人群离开。走着走着蓦然回头,向齐文遥点头致意。   “岂有此理。”魏泉站在齐文遥旁边,把那一个点头理解成了挑衅,“看不起我。”   齐文遥有了主意,“是啊,魏大人快去抓他。”   魏泉握住了刀柄,分明是要拔刀的架势却没动一动脚步,“王爷有令,要护齐公子周全。”   “我好得很,那么多人护着呢。翟一尘看准了魏大人走不开,故意挑衅,怎么能让他得逞呢?”齐文遥看出魏泉已经被翟一尘激出了怒火,适时添柴浇油,让那把怒火烧得更旺。   魏泉不说话,被他一怂恿反而镇定了些,“是,我不能走开。”   怎么还起了反效果。   齐文遥纳闷,换个方式再劝劝,“抓住翟一尘,才能找到潇公子。王爷在命令你保护我之前,就已经下令要活捉翟一尘了吧?”   “潇公子……”魏泉掂量了一下冒牌货“齐公子”和符弈辰寻了许久的心尖尖“潇公子”的分量,瞬间被说服,给旁边的副将使个眼色便杀去抓人了。   “这里太乱了。”齐文遥指了指附近的茶楼,“去那里。”   副将比魏泉好忽悠多了,想想茶楼不远,再看齐文遥一副要吓哭的样子就答应下来。   茶楼人不少,却不是来喝茶的。   “二楼看得清楚。”齐文遥作出想要看热闹的样子,“我也去。”   他不等副将反应过来,一头栽到人群里。人那么多,副手顿时没了办法,不停喊着“齐公子”三个字,不见应答,用了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   “全部抓起来!”   然而,茶楼的人抓完了,副将发现少了最关键的一个。   “齐公子去哪了?”   *   齐文遥趁乱逃走,但也没急着赶路。   来了以后不是待在王府,就是跟在符弈辰的身边,他没有一点认路的能力,走在这个时代的街道觉得处处透着陌生。不认得路,瞎走有可能会错,他不敢胡来,找了个小摊问话,“齐大人在哪?”   齐太傅做善事已经是人尽皆知了。他买了一个小玩意,商贩就热心给他指路,“沿着这条街往下,往右一拐是徐溪坊,按着东面继续走是溪阳坡。”   说得详细,在齐文遥听来全是问号。他能走到的不过是街道的尽头,没见到什么坊也不知道哪里是东边。幸好,路边有衣衫褴褛的灾民,他一时找不着方向就跟着他们,糊里糊涂地走到了地方。   “喏,”他再问路,路人随手指了指不远处,“齐大人就在那儿!”   齐文遥惊讶,“这里是东街?”   他没走多久,居然那么快就到了皇都最东边?   “不是。东街今天被封了起来,齐大人没法进就来了这边。”灾民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那边才是东街。”   他路盲,竟然歪打正着了?   齐文遥道一声谢,跟着那些灾民走了过去。   齐太傅忽然换了一个地方救济,许多灾民还不知道。队伍不长,周围的人也不多,不用走到跟前也能看见人群中忙碌的身影。   如杏雨所说,齐太傅看着和颜悦色,对每个灾民都客客气气没有一点架子。   齐文遥瞧清了那张脸,愣了愣,揉一揉眼睛再三打量。   这也是巧合吗?   齐太傅怎么长得跟他爸爸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小天使的意见啦,我会好好考虑的_(:зf∠)_ 第24章 变心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   这句话,齐文遥在见到齐家村的时候告诉过自己。于是,他仔仔细细观察齐家村的每一处,发现了相同的“巧合”。今日,他见到了应当与自己无关、名字与爸爸相同的齐太傅,不停打量,然后怎么也没法用“人在相似”糊弄自己了。   爸爸右边脸颊有一颗黑痣,笑起来会皱皱鼻子,爸爸留过几天胡子,右边总有一根稍短的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住,爸爸的手背青筋很明显,显得上头的胎记要跳起来似的。   这些特点,在齐太傅身上都能找到。他好像看的不是齐太傅,而是爸爸留起胡须、穿着汉服的样子。   齐文遥愣住了,鼻子不听话地泛酸起来。   正如穿越前加班忙来忙去没时间伤感,接到家里电话能说“我挺好”,见到家里面寄来的特产或者爸妈朋友圈照片的苍老痕迹却忍不住难过的时候,他不是无所谓,不是不念家,而是憋到极致才崩溃。   齐文遥想家了,想到恨不得冲上去抱住那一个跟自己毫无干系的齐太傅叫声爸。   只是想想。   齐文遥快步跑到了别处,一口气赶到了绝对看不见齐太傅的地方。他拼命喘着气,四处看看想让呼吸和心情一起平息下来,脑海里却有齐太傅的身影回荡不去。   他恍惚着,不知有一队人马渐渐围了上来。   “齐公子。”一个含着怒气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你可让我们一顿好找。”   齐文遥抬起头,看到魏泉的脸以后露出一个苦笑。   魏泉原本打算教训一下,看到齐文遥那双无神的眼睛便犹豫了。   “该回王府了。”齐文遥主动说,“走吧。”   齐文遥先一步走在前头,免得自己真的忍不住冲到齐太傅面前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炮灰角色是不是拿他做原型,他为什么穿越到这本书里面,此刻一点也不重要。他不敢细想,绷着一根筋木然地做着该做的事。   “齐公子。”魏泉看出了他的沮丧,忽而问了一句,“方才发生了什么?”   齐文遥只说,“迷路了。”   魏泉不说话了,催着他上马车。   皇都的街道不比郊外的宽敞,而且处处是人。马车没法走快,慢悠悠在街道上行进,齐文遥忍了一会儿还是禁不住可能再能看到齐太傅的诱惑,从小窗往外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见到熟悉的地方。   魏泉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唉。”齐文遥敲一敲自己的头,“看到又怎么样?齐太傅怎么会跟我有关系。”   他来这一段时间了,即使被符弈辰按倒也没有像此刻那样绝望过。   齐太傅引起了他对过去的怀念。   他不由想了很多很多。想着爸爸妈妈知道自己的儿子死在办公桌前会是什么反应,拖着不再年轻的身体来到陌生城市处理后事是多么的痛苦,想着为什么那年春节被爸妈念叨两句就提前离开,以为自己送了一大堆礼物、月月打钱就是孝敬,想着老家的地最后怎么处置,爷爷的坟有没有迁走。   齐文遥想着这么些无用的事,心情跌到了谷底。   王府到了,齐文遥跟着别人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到房间的。杏雨在旁边叽叽喳喳,问他看到了什么,灾民怎么样,他不想回答,撑着最后的力气走到床边躺下了。   “主子?”杏雨担心了,“是不是病了?”   齐文遥翻个身不理人。   杏雨看得着急。   齐文遥常常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但从没有这么丧气过。杏雨直觉这一次和平日的犯懒绝对不同,立马跑去嫌弃的管家成颉那里塞钱,“主子不舒服,快请王爷回来。”   杏雨拿了不少的赏钱,成颉收下就屁颠屁颠跑去报信。   符弈辰当真赶了回来。   齐文遥没有睡着。身体疲累,脑子却是清醒的,反反复复想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事,自己也理不清楚。他听到了缓缓靠近的脚步声,还有杏雨说着“不知主子怎么了”的小哭腔,暗暗叹一口气。   别说家了,发呆的机会也是奢侈。   齐文遥无奈,等着符弈辰强行叫醒自己,听一句不留情面的“起来”的命令。   符弈辰却没有那样做,只用悄悄话一般的声音叫他的名字,“齐文遥?”   齐文遥不想理会,闭上眼睛装成睡着的样子。   符弈辰居然没有再吵他。   齐文遥感觉身上有被子盖了上来。被子轻薄,但柔软防寒极适合现在的天气。这么一盖,他才发觉真的有些冷。   帮他盖被子的人是符弈辰。动作不熟练有时候会碰到他,却也尽力温柔,而且指尖的温度是不恼人的温热。盖好了被子,符弈辰还帮他放了床帐,床内一下子暗了下来,变成适于昏睡的环境。   门一开一关,室内归于安静。   齐文遥犹豫片刻,转过身,发现房间里面真的没了人。   “难道真以为我病了?”齐文遥感到不可思议,“杏雨也太能忽悠了。”   *   符弈辰一进房间,就知道今天的齐文遥相当不对劲。   平时的齐文遥爱犯懒,却不会委屈自己的肚子,每次回到家就会拿桌上的点心吃吃。光吃不够,还要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躺下了,齐文遥也要讲究,换件舒服的衣服,盖好被子,把床帐放下遮遮光。   今天的点心没人动过,今天的被子好好地叠着,今天的床帐也好好地收着,齐文遥不像是躺在床上,更像是倒下去起不来了。   符弈辰离开房间,走到了别处才好好地问一问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杏雨也不知道。主子开开心心地出门,回来的时候却像是被抽了魂似的。不答话,也不许找大夫……”   符弈辰不语。   “主子头一回那么不开心。”杏雨适时说,“兴许是想王爷了。”   她的话说得好听,却碰上一个无比实在的角色。   符弈辰断然否认,“不会。”   杏雨顿时不知自己算不算是瞎报消息,抿唇不语。   幸好,符弈辰没有过多责怪,想想反常是从昨夜开始便问了一句,“他昨天做了什么?”   杏雨老老实实说了。   符弈辰听到“写字”那会儿,细问了一下,“写了什么?”   杏雨是个聪明人,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王爷请看。”   符弈辰接过来,一看就皱了眉头。   乱七八糟的,左写一点右写一点,还带上几个小画。画同样是随意涂抹的混乱,唯一辨认得出的是那棵惟妙惟肖鬼爪树,寥寥几笔倒是抓住了枝丫乱生的狰狞精髓。   “下面是石碑。”符弈辰看懂了鬼爪树,又渐渐摸清了齐文遥涂画的风格和写字的顺序,“写字是从左往右,写法古怪。”   看是看得懂,某些字的写法却与常见的不一样。   青楼会乱教这些吗?   齐文遥在青楼长大,但不是不通文墨。比起女子,男儿身的齐文遥更容易带在身边,也更合一些达官贵人的胃口。老鸨觉着贵人不喜欢一个啥也不懂、仅有一张脸皮好看的傻子,教了读书识字也教一些官场上约定俗成的规矩,好给未来的主人分忧解难。   齐文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不知潇儿是个什么样的人,曾经试着陪他吟诗作对。   连吟诗作对都会的人,写字怎么怪里怪气的?   符弈辰早觉得齐文遥身上有许多谜团,今个儿又发现一个,不悦皱眉,耐着性子把这张随意的涂画看了一遍又一遍,认出了其中的关键。   “齐宗光。”符弈辰辨认出了齐文遥写在角落的字,“他问了齐大人的事?”   杏雨眼见着思念成疾的说法编不下去了,乖乖答了实话,“对,还问齐大人长什么样呢。”   符弈辰将那张纸捏成了团,紧紧握在掌心,“魏泉在哪?”   杏雨马上去找了。   魏泉急急赶来,看到的是符弈辰将一张皱了吧唧的纸张瘫在桌上细看的画面。   魏泉上前行礼,“参见王爷!”   “你去哪了?”   “属下以为王爷会回书房,便在那儿候着了。”   符弈辰反问,“怎么不看着齐公子?”   魏泉给问懵了,“这……齐公子不是安然回来了吗?”   “之前呢?”   说到之前,魏泉想起自己要说的好事了,“王爷,翟一尘出现了。他……”   符弈辰打断了这番话,“齐文遥见到了齐太傅吗?”   魏泉一愣,立即否认了,“不会。他确实偷跑,但走的是……”说到这里,魏泉默默回想一下,发觉齐文遥离开的时间并不短,不敢信誓旦旦地说下去了。   “见着了。”符弈辰冷笑,“在你看不见的时候。”   魏泉认错,“翟一尘出现,属下不得不……”   符弈辰怒斥,“本王说了看好齐公子,你听到哪里去了!”   “王爷也说过抓住翟一尘,”魏泉也有脾气,尤其是在不认为自己做错的时候,“抓住翟一尘,才能问出潇公子的消息。王爷心心念念的不是潇公子吗?”   符弈辰皱眉,“什么?”   魏泉倒是没有继续问下去,话头一转,“属下会看好齐公子,不让他出王府一步。”   不管是潇公子还是齐公子,对于魏泉来说都是一个任务。魏泉看到现在,哪会不明白王爷变了心。既如此,当然把潇公子放在一边,考虑怎么让齐公子乖乖听王爷的话。   符弈辰没说话。   他知道魏泉做得到,更懂得齐文遥是自己的囊中物。   就算齐太傅真的与齐文遥有关系又如何?齐太傅根本帮不了齐文遥。太子不在乎齐太傅,却很想与他做面上的“好兄弟”。带走齐文遥,替没什么用的齐太傅出头,还是让齐文遥留下,给他一个沉迷美色不做正事的诱饵?太子将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   只要他想,齐文遥会一直待在王府里。   可是……   符弈辰想到那一个了无生气的身影,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以为控住齐文遥便是万事大吉,以为自己能够享受霸占的快意,未曾想齐文遥失去笑容,他也会跟着痛苦。   “王爷?”魏泉看他愁眉不展,试探地开口。   符弈辰没有狠心下令,轻叹一声。   “再说吧。”   说罢,他不看魏泉愕然的神色,前去探望齐文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看到这里~   【预收《豪门小狼狗》求收藏,专栏可见】   靳子清奉命去当集团继承人的助理,从早到晚、啥事都管的那种。   去之前,他问了一句,“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爷子掌权多年见过大风大浪,竟然现出了一丝慌乱。   “你去微博搜搜吧。”   微博里,纪夏阳认证为“豪门阔少”,是个很有排面的沙雕二世祖。   日常炫富,常驻热搜,与各色明星名流纠缠不清。   靳子清带着沉重的心情,找到了那个坑爹玩意儿。   然后发现纪夏阳不只坑爹,还是巨婴。   靳子清:“上班要穿正装。”   纪夏阳:“你帮我换。”   靳子清:“开会别盯着我。”   纪夏阳:“我害怕。”   靳子清:“别熬夜,明天有晨会。”   纪夏阳:“你哄我?”   靳子清费了老大的劲,才把纪夏阳拉扯成了霸总。   纪夏阳出息了,第一件事却是给他壁咚,“搞对象吗?”   靳子清:??? 第25章 醉酒   齐文遥躺了一下午,也没让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消失。他穿越以来受过的委屈全攒在这一刻爆发了,反复想着“老天真不公平”,全身无力只想丧到天荒地老。   人嘛,总有感到生无可恋的时候。   符弈辰回来了,他也没什么心思去应付,破罐破摔地想着“大不了杀了我”。符弈辰倒是少见的温和,受了冷脸,不跟他发火还吩咐杏雨不要打扰他。   那敢情好。齐文遥翻了个身继续咸鱼躺,保持无念无想的放空状态。   “主子。”不知什么时辰了,杏雨跑到床边小声地劝说,“该吃饭了。”   齐文遥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吃。”   杏雨叹气。“王爷一直等着呢。你不吃,他也不会吃的……”   齐文遥只觉得烦,扯了被子蒙住脑袋,“不管。”   杏雨急了,“发生天大的事情也要吃饭呀!饿坏了身体怎么办!”   这句话,他妈也说过。   齐文遥心下一动,回过身看着杏雨那一张挂着操心表情的稚嫩脸庞。他忽而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家人的影子,感觉被打击得好像一碰就碎的心恢复了些力量。   “嗯。”齐文遥给了一点面子,坐起来,“吃就吃。”   杏雨愁云惨淡的脸终于现出了笑意,过来帮忙,“这就对了!”   齐文遥看着杏雨乐颠颠帮他穿鞋的瘦小身影,轻叹一声,“杏雨啊……”   “快点。”杏雨却没有跟他温情戏码的心思,催促,“王爷该等急了!”   “……”齐文遥嘴角一抽。   他真是不长记性,又把杏雨的尽忠职守看成关心了。   不管如何,答应了杏雨的事情就要做到。   齐文遥拖着步子走向饭桌。   那里有一个端坐等候的符弈辰。见着他,符弈辰眼里才有了神采,忙不迭给了一个温柔的微笑,竟然跟他昨天求人的样子有点相似。   齐文遥却没有对视的心思,被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给吸引了注意:与前几天的清茶淡饭不一样,今天有荤菜,而且是阔气的纯荤。一只烤鸡,一盆老鸭汤,油亮的酱肘子叠成小山,硬生生把旁边的炒三丝衬得细小。   齐文遥的目光在菜上兜了一圈才回到符弈辰脸上,“斋戒结束了?”   符弈辰只说,“坐。”   齐文遥也就不客气了。   菜是好菜,可惜他不怎么吃得动。不知是心情太糟糕,还是肚子习惯清茶淡饭没法承受那么多荤腥了,他吃了两口便觉得嘴巴腻得慌,兴致缺缺。   “想吃什么?”符弈辰以为是菜的错,温声细语问了一句。   齐文遥懒得思考符弈辰为什么那么好,只想快些吃完回去躺着,“饱了。”   “坐一会儿。”符弈辰拦下了他,“喝茶。”   齐文遥喝了口茶,感觉那点微微的苦沁到唇齿间萦绕不去,十分不爽快。   符弈辰又问了,“要点心吗?”   “不了。”齐文遥有气无力说,“我真的不饿。”   “真没想吃的东西?”   怎么今天的人都那么唠叨呢。齐文遥想不到符弈辰也老妈子上身了,疑惑地瞥去一眼。不过,他没有像是打发杏雨那样随便敷衍,给了掌握他生死大权的景王殿下几分面子。   他仔细想想,真的想到了一个想要的东西。   “我想喝酒。”齐文遥说,“越烈越好。”   躺着没什么用了,睡得着也是反反复复做噩梦,磨人得很。这时候,他需要一点外力来麻痹自己,手边没有电脑游戏机等电子设备,便转向古往今来消愁的宝物――能麻痹人的美酒。   他提出来,符弈辰自会答应,吩咐一声就上了两壶。   齐文遥酒量并不好。   他常加班,不规律饮食加上各种灌咖啡硬生生磨坏了胃。受够了身体不好的苦,他当然不会再作死喝酒挑战自己的肝儿了。即便有应酬,也是说自己酒精过敏糊弄过去,不轻易喝酒。   齐文遥头一次喝那么烈的酒,猝不及防被呛着,“咳!”   “别急。”符弈辰看他咳得死去活来的,帮忙顺一顺气,而后亲自倒了杯其他的,“试试。”   齐文遥试了一试,发现酒里有淡淡的梅子清香,“梅酒?”   “嗯。”   口感温润清爽,比纯粹的又辣又劲的烈酒好一些。齐文遥试了两杯觉得不错,渐渐飘了,尤其是想到符弈辰并不喜欢带酸味的东西更是喝得起劲。   他不常喝酒,不清楚酒的后劲能有多大。   齐文遥回过神发现自己喝空了一壶,而眼前的符弈辰有了重影看起来像是模样相同的双胞胎。   他想看清楚一些,晃着身子往前倾。自以为稳如老狗,实际上被脑袋昏昏沉沉搞得左摇右晃,一个不稳就往符弈辰怀里头栽了。   “唔?”齐文遥倒到别人怀里了,还嘴硬,“我没事!”   符弈辰没听他的瞎话,抱起来放回床上。   齐文遥又平平稳稳地躺下了,舒服地呵一口气。他想闭上眼睛,却感觉到老有人在碰自己,烦躁睁眼,在一瞬间竟然把符弈辰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一瞬间,而后又是模模糊糊的残影了。   齐文遥以为是梦,由着那一股火从心里涌到嘴边,“走开!”   符弈辰碰着他的手停了一停,又扯了被子给他裹上。   裹被子倒也还好,齐文遥不忙骂人,胡乱用手擦着脸颊――脸颊沾上了一点头发,痒痒的。   他迷迷糊糊哪能搞定发丝那么细碎的东西,符弈辰看不下去,帮着他拨开恼人的头发。   比起他一股脑胡乱瞎来的动作,符弈辰温柔许多。只是,齐文遥不觉得有什么好,不乐意符弈辰挨那么近,也不乐意指尖在左脸徘徊得那么久。   原身的记忆忽而蹦了出来,多少个日日夜夜,符弈辰抚着那一颗与白月光相似的泪痣若有所思。   齐文遥再开口是实打实的凶,甚至伴上了推搡的动作,“滚!我不是秦洛潇!”   符弈辰一点没防备,愣是给他推开了。   “哼。”齐文遥出了一口气,翻过身美滋滋睡自己的觉去了。   符弈辰不让周围的下人搀扶,自行起身,放轻动作给齐文遥盖上被子,呢喃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我错了。”   *   齐文遥想不到自己喝个果酒也能喝醉,第二天还断片了。   “唔。”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问着杏雨,“我昨天没干嘛吧?”   杏雨眨眨眼,老实答了一句戳心窝的话,“没有,就是浑身酒味特别难闻。”   “……”齐文遥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杏雨笑了,“洗过啦。”   “你帮我洗的?”   杏雨摇摇头,笑得更灿烂了,“跟王爷一起洗的!”   “……”齐文遥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我就不该喝酒。”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毫无印象,即使被符弈辰上了也没什么切实感。洗个澡而已,符弈辰肯帮忙,没有洁癖发作当场宰了他已经是万幸。   “主子?”杏雨戳戳他,“别愣了,王爷在等呢。”   “等我做什么?”   “出府游玩啊。”杏雨说,“王爷说了,主子常常出门才不会那么容易被吓着。”   原来,符弈辰以为他昨天的反常是没见过世面的惊恐。   “也好。”齐文遥叹气,打算把齐太傅像自己老爸的事儿藏得严严实实。   他换好衣服,用过早饭就被马车送去宫门附近了。早朝一结束,符弈辰出现,上了马车与他同坐,头一件事便是轻碰他的脸颊,探探额头是否热烫。   齐文遥主动说,“我没生病。”   “嗯。”符弈辰放了心,“昨夜穿衣慢了些。”   齐文遥一听,嫌弃地撇撇嘴:衣服有什么难穿的?符弈辰不给他穿衣服的时候在做什么,他能够想象。   他不愿细想打算翻篇,符弈辰当然也不会主动交代。马车开始行进,齐文遥发着呆,缓一缓宿醉的不适。符弈辰不说话,偶尔瞥来一眼,眼神颇为耐人寻味。   齐文遥被看个三次就憋不住了,“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的地方。”   “哈?”齐文遥更迷惑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你居然懂得?   符弈辰没有说下去,掀开帘子示意他往外看。   齐文遥凑过去看看,一眼瞧见了昨天走向东街路上碰上的糖葫芦小摊。卖糖葫芦的是一个彪形大汉,脸上有疤,扯着粗里粗气的糙声音叫卖,惹眼得很,见过的人基本忘不了。   分明是往东街的方向。   齐文遥想想自己昨天出现的地方偏南分明让人难以想到东街,不觉着是魏泉告密。他最怀疑的,还是喝醉酒胡言乱语让符弈辰察觉了。   “去东街啊?”齐文遥试着问了一句,   符弈辰点头。   齐文遥察觉了不对劲,“我昨天喝醉后说了什么?”   符弈辰轻笑,“没什么。”   “那就是说了。”齐文遥更担心了,“告诉我吧。”   符弈辰皱皱眉,让他盯了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开口。   “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   齐文遥刻意板着脸也没法压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在心里骂骂咧咧:   我信你个鬼。   作者有话要说:除夕快乐啊~ 第26章 受宠   符弈辰不说,齐文遥也没办法。去东街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得想想等会怎么控住自己,不要让符弈辰再觉察出不对。   昨天的咸鱼躺有那么一点用,他反反复复地想着家,回忆与齐太傅很像的老爸,渐渐地,能压住恨不得一头撞死试试能不能回家的莽劲了。   今天的东街没有封起来。灾民们和皇都里的乞丐们都记住了这里有饭吃,再一次聚集过来,把街道塞得满满当当。   马车不好走,停在了街口。   “要走路。”符弈辰说,“还想去吗?”   齐文遥已经整理好了心情,笑得从容,“来都来了,去看看。”   符弈辰也笑。   齐文遥以为会从中看到一点看好戏的意思,瞧来瞧去,倒是把符弈辰的手瞧来了。上一回在荒郊野外,符弈辰都要手牵手生怕他跑了,这里人多口杂,他又有逃跑的前例,更是享受了拉手手搂着走的亲密待遇。   他有些不适应,瞧瞧打量周围的人。   旁人并没有什么功夫看他们亲亲密密挨一块,乞丐和灾民争先恐后拿符弈辰大队发去的馒头,街边偶尔经过一个路人,想瞧清发生什么还得透过侍卫的重重包围才能瞥见一二。   越往前走,等着要馒头的灾民就越少。齐文遥抬眼望了一下,果然写了“齐家粥铺”四个大字的旗子。   齐太傅受欢迎不是没有缘由的。比起其他善人想办法多救一些人、用中等偏下的米来煮粥的打算,齐太傅更想帮的是那些病了伤了需要吃好的体弱灾民。所以,齐太傅施粥用的是好米,会给一些草药和强身健体的补汤。灾民们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若是身体尚可,少有去齐家粥铺混吃的。   他们到达的时候,齐太傅正带着大夫给一个老人诊治。   大夫先发现了大队人马的接近,抬眼往来,施诊的手顿在半空。   齐太傅是参与过朝堂斗争的人,认出这一位是皇上那里受宠的景王,快步走来要行礼,“参见景王。”   看到一个长得像自己爸爸的人要跪在面前是什么感觉?   齐文遥不知别人怎么样,自己是浑身别扭。他想说一声“别跪”,话到嘴边记起自己没有说这话的身份,咬咬唇忍下了,被符弈辰牵着的手不自觉地用上了一点劲。   符弈辰放开了他的手,及时上前扶住了齐太傅,“不必多礼。”   幸好幸好。   齐文遥松了一口气,偷偷打量齐太傅的样子。   难得那么近,他把昨天注意到的细节全部确认了一遍,还看清齐太傅眼里的红血丝和面上的皱纹。齐太傅四十多岁,年纪不算大,却有一种苍老的神态。两眼没什么神采,说话没什么气力,被风一吹,干瘦的身体会跟着晃晃,说完了话便低下头做出卑微的姿态,完全没有读书人的傲骨。   齐文遥想起了杏雨说过的话,觉着齐太傅的身上处处是那一场可怕劫难留下的痕迹。   一年前,老婆、儿子和女儿在一夕之间离开,谁能受得了。   他定定盯着看,齐太傅也会有所察觉。   齐太傅抬起头看向他,愣了一愣,宛如死水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些许波澜。   齐文遥慌忙避开了。   “灾民怎么样了。”符弈辰适时问了一句。   齐太傅精神不好但还是留有趋利避害的警觉,并不愿意得罪景王,“都不错。王爷请看……”   附近的灾民,齐太傅熟悉,甚至懂得大多人从哪里来。报告不是这一餐吃饱、伤口治愈的表面话,齐太傅把自己从灾民那儿打听到的都告诉了符弈辰,这个人的家乡在哪里,那个人逃亡路上有什么艰难,一一说清。   救灾是一件复杂的事,里头总有难以言说的问题。比如,官府想要灾民回原籍,灾民好不容易逃来了这么个安安稳稳的地方,不愿意配合。皇都再大也容不下那么多灾民,官府不能由着他们赖皮,出了一些人马抓捕,灾民们躲来躲去又添了新伤,落入了另一个无谓的灾难里。   有的灾民确实该回去,有的灾民回去真的只有死路一条。齐太傅要做的就是帮那些不得己的人说说话,也就是这时会有一点点干劲,坚毅的眼神里依稀有当年的影子。   齐文遥不知道齐太傅当年是怎么样的。他如大部分的老百姓一样,不明白齐太傅明明与得势的太子站一边,怎么就落了个凄惨悲凉的下场。   他关注的只是眼前的人像自己的爸爸。   齐太傅给符弈辰说灾民的事儿,齐文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目光一刻都不舍得挪开。   “还请王爷禀告皇上。”齐太傅真心想帮灾民,不停求着符弈辰。   符弈辰答应下来,“好。”   齐太傅欣慰一笑。   齐文遥也跟着弯弯唇角,笑意还没彻底显现便被蓦然看过来的两双眼睛给吓僵了。   符弈辰和齐太傅都在看他。更古怪的是,两个人的相似眼神让他有一种错觉――办完公事轮到了私事,而两个人的私事都是他这个人。他很重要,重要到齐太傅和符弈辰下意识先找一找,看到在身边才能安心。   要是昨天在大街上被这么看着,齐文遥恐怕忍不住上前跟齐太傅搭话了。今天不一样,他由符弈辰领着,以一个不怎么光彩的身份出现,不觉得齐太傅对他会有什么好印象。   或许,齐太傅对他有所关心是要拍一拍景王的马屁。   齐文遥不想以这么一个身份出现在长得像自己亲爸的人面前,默默后退,想缩在符弈辰的身后。   符弈辰却把他揪出来了,“这位是齐文遥,齐公子。”   齐文遥挤出一个笑,像是过年走亲戚被提溜着问候三姑六婆那样别别扭扭地开口,“齐大人。”   齐太傅作揖行礼,笑容依然温和。   跟他爸去开家长会在班主任面前装斯文一模一样啊……齐文遥老是忍不住想到爸爸那里去,又没出息地躲回符弈辰身后。   符弈辰看出他不想留在这里,与齐太傅道别。   齐太傅没有挽留。   他们离远了,齐文遥才放开揪住符弈辰衣袖的手,恍恍惚惚走在路上。   符弈辰没说话,仅在他要走错路的时候拽了一下。   “噢。”齐文遥回神,“要回王府了吗?”   “回家。”   齐文遥点点头,主动去抓着符弈辰的衣袖――这样的话,符弈辰会带着他回马车,他也就能静静地发一会儿呆了。   “跟小孩子似的。”符弈辰不喜欢他揪衣袖的行为,改成牵手,而且是紧紧扣住那样的亲密动作。   齐文遥撇撇嘴,腹诽:抓衣袖是小孩子,牵手就不是了?   马车停在街口,他们走过去不费时间,但魏泉领着人开道便是不小的动静,需要一会儿功夫。   他们耽搁了些,齐太傅也就能追上来,“王爷!”   齐太傅一路跑着,气喘吁吁的,可是声音和爸爸太像了。   齐文遥一听到这个声音就吓着了,甩开符弈辰的手,动一动往旁边躲。   他没挑对躲的地方。   齐文遥踩到了松动的地砖,一脚入深坑,结结实实地扭到了。   *   弦逸楼,处处是莺歌燕舞的大堂里。   魏泉独自坐在角落里,不理会舞姬抛来的媚眼。他没怎么动桌上的酒酿,保持清醒,定定瞧着那一个游移在诸多宾客间的老板娘,以及不停有人进进出出的大门。   终于,他等到了。   一个男人走进门,推拒了所有的招揽指向老板娘。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扶着男人上楼,走着走着变了脸色,不进房间站在走廊说上几句话,拿了男人给的赏银就扭身离开了。   男人也不久留,快步走向大门一会儿就没了影。   “客官,你可真是料事如神。”老板娘来了他跟前,笑眯眯地说,“真有人来打听了。”   “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只说帮自家老爷问的。”   “问了什么?”   “不就是齐公子的事了。那笔买卖是我姐做的,我真不知道,随便说两句就打发他走了。”   “你说了什么?”   “齐公子是齐家村来的,跟他娘一起进楼。身上没信物没胎记。”   魏泉陷入沉思。   老板娘倒是受不住这样的安静,主动说,“哎哟,不会是真有什么事吧?我以为又是一个来骗钱的呢。”   “什么意思。”魏泉看出了老板娘的随意。   老板娘笑了,带着讽刺意味的声音里满满是不在意,“来找人的多了,个个有故事。上一次,有个人说是要找丞相流落民间的女儿。太可笑了,哪个大官的孩子会到这儿啊……”   魏泉没听下去,拿出银子往桌上一放就快步上了二楼。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跳到了另一个屋檐上,不走大路,专门挑房顶走,没一会儿就到了齐太傅家门前。   他没等多久,便见到了那个跟老板娘打听的男人走进齐府。   “该复命了。”   魏泉回身往王府赶去。   这回,他放聪明了,不往书房白走一趟直接奔向齐文遥住的院落。他走对了地方,时间却不对,符弈辰和齐文遥没回来,院落里只有一个望天等主人的小丫头。   魏泉无奈,走向王府大门去迎接。   半途,他看到了要找的人,却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符弈辰背着齐文遥慢悠悠走在前头,后面是一堆同样吓傻的下人。最心惊胆战的要属抬着小轿子的轿夫,他们一晃一晃跟在旁边,说着“王爷使不得”,恨不得符弈辰带着齐文遥一起坐上去,累死也比吓死强。   “我自己走!”齐文遥同样因为被背着而感到不适,挣扎着乱踢脚,“放我下去。”   符弈辰被踢到了也不生气,“不要背?”   “嗯!”   “换成抱?”   “你他……”齐文遥差点蹦出脏话,咬牙切齿,“你就不能让我自己走吗!”   “你扭到了脚。”   “那我坐轿子。”   “不是说轿子不舒服吗?”   “我变主意了,要坐轿子。”   符弈辰停下来,但不让齐文遥上那一顶小轿子,“换个大的,我们一起坐。”   “……”齐文遥啧了一声,大咧咧给脸色看。   符弈辰还是不生气,柔声问,“快到了。我背你过去,还是一起等大轿子过来?”   齐文遥瞧一下身边心惊胆战的下人们,想想大轿子的折腾劲就叹了气,“背吧。”   魏泉避在旁边,不看自家王爷没脾气的样子。   他忽而觉得要禀报的事情一点也不大。   就算齐文遥真的是齐太傅的儿子,也不会舍得在王府被宠上天的日子,好好待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   感谢在2020-01-24 11:35:13~2020-01-25 10:16: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isan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上门   齐太傅忽然追上来,是要给符弈辰一封信。对于灾民的苦处,齐太傅太理解也太在意了。说了这么多,怕符弈辰还在犹豫就拿出了原本要呈上去的信,想再加把劲劝劝。   信还没给出去,出事了。   齐文遥扭到了脚,疼到忍不住叫出声。   符弈辰及时扶住,省得齐文遥往后栽倒摔一个四脚朝天。   齐太傅也着急,随手把信塞回袖中,“齐公子慢着点。”   “多谢。”齐文遥自觉丢脸,低下头不敢看齐太傅,“我没事了。”   符弈辰皱眉,瞧着他忍痛的表情,“真的?”   “真的。”齐文遥一狠心,不顾脚疼走了几个正常的步子,“看,我走得好好的。”   符弈辰半信半疑但还是没有追问,转向齐太傅那头,“齐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齐太傅觉着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犹豫片刻将袖子里的信塞得更里一些,“没有,下官只想送送王爷。”   什么,齐太傅还不走?齐文遥差点挂不住笑了,挺直腰杆继续装成没事人的样子。每走一步,脚踝的疼便加剧一分。马车近在咫尺,顶多几十步的距离,他愣是觉着自己走过了一座刀山,疼得汗都要出来了。   在他的作死之下,扭伤变得严重,扭到的地方肿了起来。   符弈辰生气了,“还说没事?”   难受的是他,挨骂的也是他?齐文遥委屈上了,气鼓鼓地辩解,“不想给你们添乱嘛!我以为你们要说正事,所以……”   “说正事跟脚伤有何关系?”   齐文遥答不上来,但知道不能说实话――齐太傅长得像他爸,他在他爸面前总是逞强的心思,说出来只会让符弈辰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到了王府,符弈辰变成了脑子有问题的那一个。   景王府并不大。景王是才封的,封地不在这里,怎么着也不该在皇都住着。可是,皇帝就是喜欢这个儿子,就是觉得老天爷让他们父子重聚是要弥补过去的缺憾,一声令下,叫人找了个靠近皇宫的宅子给符弈辰住下,改成景王府。   位置近,面积就得牺牲一点。景王府不大,符弈辰便不在家里折腾轿子这玩意,一般都是自己走。   齐文遥也无所谓,走来走去当是锻炼身体。到了今天,他痛到没劲锻炼了,老老实实给符弈辰交代了自己的情况,“我走不了。”   符弈辰哼了一声,“当然。”   “……”齐文遥撇撇嘴,“王府有轿子吗?”   “用不着。”   说完,一下子把齐文遥抱下马车。   “喂!”齐文遥也是要面子的,“我自己走!”   符弈辰反问,“怎么走?”   齐文遥咬牙,“爬也能爬回去!放我下来!”   符弈辰思忖片刻,换了个法子,“我背你。”   齐文遥不乐意,可是符弈辰眉头皱起分明临近了发火的边缘,只能趴上去,拼命给旁边的管家使眼色。   管家也算机灵,迅速安排了轿子。轿子来了,轿夫不靠谱,没等齐文遥坐稳就开始走,差点把小小的一顶轿子给整翻了。   这下,符弈辰铁了心要背他,不接受反驳。   齐文遥摆出一张生无可恋的脸,默念“快到了”,把这三个字当咒语似的反复叨叨也没能加快回房间的速度。   “你怎么走这么慢?”他发觉不对了,“快点。”   符弈辰笑了,“你重。”   “对,我重。快放我下来,免得累着你。”   符弈辰又笑了,这一回笑声低沉还带了点哑,“很久没累着了。”   声音低沉,语调暧昧。齐文遥听得眉头一皱,觉得符弈辰的话里带了一点不和谐的颜色,跟他说的不是同样的事。   他不接带颜色的话茬,抬头看看天上。   一轮漂亮的弯月冷不丁映入眼帘,没有遮挡,将明朗清澈的光照下来,给万物踱上一层浅浅淡淡的金色。夜风拂面,月光皎洁,将不顺的烦躁一扫而光。   齐文遥看得出了神。   符弈辰忽道,“十五更好看。”   齐文遥不陪聊,回了一句扫兴话,“天都黑了,你走得真慢。”   符弈辰忽的加快了步子。   “哎哎哎!”齐文遥惊呼出声。   单是跑步快不到哪里去,他只会惊一惊然后暗暗骂符弈辰是个傻逼。要命的是,符弈辰不但跑起来了,而且用上了轻功,不走正道搞翻墙,一上一下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齐文遥自己都吓成了傻逼,哪有嫌弃符弈辰的余力。   “到了。”符弈辰终于把他放下来。   齐文遥恍惚,发软的身体瘫倒在了椅子上。   “主子!”杏雨看到了有影子闪进门,吓了一跳,瞧清是符弈辰和齐文遥,吓了两跳,见到齐文遥面色苍白分明是不舒服的样子,一着急又要哭了,“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符弈辰面无表情地看着突然冒出来、跟自己离得一样近的杏雨。   “扭到脚而已,不要怕。”齐文遥回过神,给眼泪打转的杏雨说一句。   杏雨还想说话,听到旁边一声凶巴巴的训斥。   “找大夫!”   “是!”杏雨赶紧跑去了。   齐文遥看着那个匆忙慌张的背影,瞥一眼旁边的符弈辰,“那么凶干嘛?”   “你心疼了?”符弈辰面上不露一丝情绪,眼神却相当凌厉。   齐文遥怀疑他说一声“是啊”,符弈辰能当场下令把杏雨给剁了。   “她的腿都被吓软了,跑不快,怎么找大夫?”他换了个自私自利的说法。   符弈辰满意,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遍,“管家早就请了。”   果然,杏雨没回来,大夫就已经过来了。齐文遥作死加剧了扭伤,但还是没有伤筋动骨,不严重。大夫给了药酒,问过一番觉着他声音发虚又开了活血补气的方子。   药酒无所谓,齐文遥跟着爷爷住的那一段时间天天闻到药酒的味道,觉着亲切,而且药酒确实对扭伤好。中药就是大难题了,他看到黑乎乎的中药便不舒服。   “不想吃。”黑乎乎的药端上来,齐文遥闻一闻味道就皱眉头。   符弈辰拿过药碗,亲自舀一勺吹凉了要喂他。   齐文遥看着那个温柔体贴的样子就发毛。   最近,符弈辰依然在他的身边转悠,却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式。不强留过夜,搂搂抱抱但很有分寸,绝不会做什么强吻压倒的事了,不说重话,那么多地方能吃饭偏偏要跑回他这边来用餐,哪怕千里迢迢特别费劲,对他的所有动作都很温柔,看着他的眼神特别腻歪,腻歪到他怀疑这货认错了人。   不找秦洛潇也不必跟他谈恋爱吧?   “吃就吃。”齐文遥只求着符弈辰不要搞喂药这么肉麻的事,一把拿过,喝了一口发现不算烫就硬着头皮灌下去了。   喝的时候还好,喝完了一回过味感觉舌头每个地方都泛着苦味,还是层层叠叠一会儿一种苦味最后交织起来折磨人的那种。   齐文遥苦得表情扭曲,低头想找找蜜饯在哪里。   符弈辰已经喂来一块。   齐文遥顾不得那么多,吃了再说,一着急稍稍咬到了符弈辰的指尖。   符弈辰倒也不嫌弃,拿了下一块蜜饯问他,“还要吗?”   “够了。”齐文遥嚼一嚼,等甜味蔓延唇齿间才说,“谢了。”   符弈辰没说话,给杏雨做了一个手势。   杏雨看明白了,收拾好盛药的瓷碗便出去。她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什么,不一会儿,魏泉走进来了,气势十足的步子险些掩过了杏雨关门的声响。   “参见王爷!”魏泉的行礼永远响亮,今天还多了一句,“见过齐公子。”   齐文遥纳了闷了:关他啥事啊?   这个疑惑在之后更是徘徊不去了。符弈辰说免礼,魏泉便开始报告一些正事,譬如符弈辰的封地受灾情况怎么样,祭天大典期间王府发生了什么事,某些官又送来了什么东西等等。   齐文遥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符弈辰这种不干正事、上朝只是露个脸让皇帝高兴高兴的王爷都有那么多事情要考虑,其他去了封地、天天考虑大事要跟地方官打交道的王爷不是忙死了?   “还有……”魏泉话锋一转,说到了上回的遇刺,“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他们用的是墨霜门的剑法,但只挑夺人性命、不讲情面的几招,逃离的方向也与墨霜门截然相反。”   “没抓着人?”   “抓着一个活口,但他当场自尽,用的是毒针。”   符弈辰冷笑,“墨霜门哪会用毒针?”   “王爷说的是。而且墨霜门也算是名门正派,动起手来往往会留一点情面,不屑于逃跑偷生。杀手下手果断,逃得也果断,不像墨霜门的作风。”   “毒针查了吗?”   “看不出特别。”   “再查。”   魏泉领命,报告下件事情之前瞧了旁边的齐文遥一眼。   齐文遥对这些事情没有半点兴趣,已经听睡了。   “嘘。”符弈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扯过毯子给齐文遥盖上。一回生二回熟,符弈辰照顾多了,渐渐能把握好不吵醒人的力道,动作轻巧而温柔。   魏泉瞧着自家王爷伺候人的样子,百感交集,表情扭曲。   符弈辰不在意,径自走向门口。   “走。”   *   符弈辰和魏泉换了一个地方谈。   这时,魏泉才说了刚才不便开口的话,“齐太傅果然派人打听了。青楼的老板什么都不懂,但是……”   “有话直说。”   “但是齐太傅自己也去打听了。灾民里面有齐家村的人。齐文遥他娘识字知礼不像村妇,整个村的人都记得。他们说,这个女人很快大了肚子,七个月就生下来了,分明是带着身孕过门。”   符弈辰心下一沉,“齐太傅怎么做?”   “他马上回了家,然后……”   要说的话被外头的脚步声打断了。魏泉先一步去开了门,冷声问跑来的侍卫,“何事。”   侍卫着急,顾不上喘匀气就急急地报告:   “齐太傅来了,吵着要见王爷!” 第28章 睡觉   齐太傅从灾民那里打听到了消息,没多久就急不可耐地找上门来了。   魏泉想不到会这么快,觉着也有自己报信迟了一会儿的错,变了脸色请罪,“王爷,属下考虑不周……”   符弈辰并不觉得魏泉有错,抬手制止,“无妨。本王正想与他聊一聊。”   说罢,符弈辰先一步走出了房门。魏泉跟上,同时给恭候在门外的侍卫使眼色。上次之后,魏泉就摸清了齐文遥的重要,给手下做了安排。一个眼神,侍卫便会了意分成两拨,一拨跟着他护王爷周全,一拨前往齐文遥的住所确保万无一失。   他们气势汹汹地杀过去,见着的却是一个低眉顺眼、毫无杀伤力的齐太傅。   侍从说齐太傅吵着要见王爷,让人以为是一场抢人的硬仗。谁知,齐太傅是独自前来的,进了王府的门便由着下人安排静静地侯在那儿,没有半点逾矩的地方。   “参见王爷。”齐太傅看到了符弈辰也没有冒冒失失上前,按着规矩行礼。   “不必多礼。”符弈辰没有受下这一拜,“齐大人请坐。”   “谢王爷。”齐太傅不客气地坐下了,一身素朴衣袍与华丽的王府极为不搭调。   景王得势,来拜访的客人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穿得光鲜带着礼物。相较之下,齐太傅太寒酸了,像是走错了门一般。不过,齐太傅到底是为太子效力过的老臣,曾经置身于权力斗争的中心,见过世面,不管何时都能保持落落大方的姿态,自有不容人小觑的气势。   符弈辰一瞧,直觉单枪匹马的齐太傅也不好对付。   果然,齐太傅开口便是一句不容拒绝的话,“王爷,南街出了一件大事,若不妥善处置会寒了灾民的心。下官心急前来,自知有罪,还请王爷过后责罚。”   不说找儿子却搬出了灾民的名头,真是有备而来。   符弈辰笑了,也陪着齐太傅演一演戏,“既是要事,齐大人何罪之有呢?有话但说无妨。”   齐太傅略加犹豫,拿出了一个精美的盒子,“灾民捡到了一个值钱首饰,应是齐公子落下的。他们再穷再苦,也不会贪图钱财恩将仇报,求下官速速送来,免得齐公子着急了。”   “哦?”符弈辰打量着那个盒子,“里头是什么?”   齐太傅主动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鎏金嵌红宝石玉佩。雕工精湛,灿然的金色与镶嵌其上的红宝石交相辉映,又被玉佩温润通透的色泽匀出一抹柔色,耀目而不刺眼。   这么值钱的货色,皇都里头没几个人能有。能拥有此物又去过南街的人,只剩了齐文遥一个。   更何况……   符弈辰瞧向齐太傅,看到了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齐太傅就是齐太傅,退出朝堂争斗也有自己的门道,能打听到景王赏赐了齐文遥两大箱的宝石首饰,送来的失物合情合理,再冠上灾民清白的名头让他不能随意处置。   符弈辰接过那个盒子,不言不语打量着。   齐太傅殷切说,“王爷,灾民那儿等着消息,可否请齐公子……”   “文遥已经休息了。”符弈辰不会事事由着齐太傅,最起码得把今天的见面挡回去,“本王会转交给他。”   齐太傅也沉得住气,没有步步相逼,“还有这幅画像,画的是捡到玉佩的灾民。劳烦王爷一同交给齐公子。”   魏泉帮忙展开画像,符弈辰看了一眼便笑了,“这是灾民?”   画像里是一个文雅女子,齐整干净哪有什么受难的影子,与其说是灾民不如说是哪里讨来的美人图。   齐太傅知道他会这么说,迅速扯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确实是灾民。灾民也有傲骨,再落魄也会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总拿灾民的名头压人。符弈辰听多了有些厌烦,敷衍答了个字,“哦。”   魏泉善后,帮着他把玉佩和画像收起来并说,“属下会转交齐公子。”   “有劳了。等齐公子看过,不管是不是失物都请回个准话。灾民着急,下官同样如此,得不到消息真的放不下这颗心。”   齐太傅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打量符弈辰。   以退为进,话里有话。这话根本不在说玉佩,是不会轻易让事情糊弄过去,非要求个明白的宣告。   符弈辰皱眉,彻彻底底领会了齐太傅的难缠。他一时没有万全的法子,但还有压人的权势,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天色不早了,齐大人请回吧。”   齐太傅看了一眼要“送”自己的精兵护卫,毕恭毕敬地行礼,“下官告退。”   符弈辰并不送人,坐在原处悠然喝自己的茶。模样镇定,心思微乱。   他只看了画像一眼,却已经记住了里头女子的模样。那个女人与齐文遥有很多相像之处。鼻子同样秀气,笑起来的眼睛会微微弯起,右边脸颊浅浅的小酒窝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女人应该是齐文遥的母亲,应该与齐太傅关系匪浅。   齐太傅是太子的弃子,赔上了家人的性命,孤独至今终于等到了转机,不会放过认儿子的机会。齐文遥要是懂得自己有退路,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符弈辰想到那一幕便感到头疼,砰地放下茶杯。   幸好,魏泉在他出神的时候安排好了一切,屏退四下关上了门,就算符弈辰有了片刻的失态也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王爷,”魏泉轻声提醒,“齐太傅装成不问世事、两袖清风的样子,转头就把景王府的事情打听明白,拿来名贵玉佩演戏,恐怕又得了太子的帮忙。”   符弈辰当下关切的只有一个齐文遥,没有理会。   “王爷,他们必有后招啊!”魏泉着急,声音大了一些。   符弈辰看过去,“有后招的是齐太傅,不是皇兄。”   魏泉不赞同,“属下去查个明白。”   符弈辰懂得魏泉提防太子,解释,“皇兄不为我着想,也会为自己考虑。父皇把以前的错归咎于齐太傅,皇兄不会再跟‘罪魁祸首’牵扯不清。”   “不是太子,齐太傅能求谁帮忙?”   “多了。”符弈辰轻笑,“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可怜人。他拉下脸,谁忍心拒绝?”   齐太傅的可怜,要从三皇子之死说起。   当年,太子和三皇子争权夺势,最终以三皇子犯下大错、贬为庶民告终。其实,三皇子的罪没有这么大,皇帝降下大罪但也留了儿子一条命,不全是无情。可是,三皇子没有卷土重来的福分,得了急病,七天后就命归黄泉。   皇帝悲愤,不能拿太子开刀就迁怒于齐太傅,说他教坏了太子。齐太傅眼睁睁看着妻子和儿女被杀掉,当场晕倒,醒来后想自尽却被皇宫派来的人看得严实。   这是皇帝的意思。干净利落的死去,哪有顶着一个害死家人的“太傅”的头衔孤苦伶仃活在世上痛苦?生不如死,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   齐太傅惨成这样了,太子有过那么一点点的愧疚。不过,这么一点点显然比不上自己的富贵荣华,太子和齐太傅撇清了关系,哭诉“错信老师”作出痛失皇弟的可怜样,吃不下睡不着瘦了一圈。戏做得假,但太子有支持的朝中势力庇护,没受一点牵连。   皇帝狠心,太子无情,朝中大臣看得明明白白。他们无法改变这样的结局,却在心里留了几分怜悯与同情。尤其是齐太傅的几个好友,陪着度过最痛苦的那段岁月,能帮则帮。   打听景王府的事情,不难,拿到一枚昂贵稀有的玉佩,略难,但不是办不到。   魏泉听了符弈辰的话,不知该不该看重这事,“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符弈辰不言不语,收妥了玉佩和画像。   魏泉看明白了,“王爷要告诉齐公子?”   “他迟早会知道。”   “可……”   符弈辰拿定了主意,冷声说,“退下。”   魏泉无奈答应,“是。”   符弈辰打发了人,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走向齐文遥的房间。他心事重重,走得不快,可是再慢的步子也能让他走到地方。到了院中,他抬头瞥一眼,由着空中明月记起背着齐文遥的时候,不知不觉露出苦笑。   “王爷?”杏雨发现了他,诚惶诚恐跑过来请他,“夜里凉快进屋……”   符弈辰看到了提在手里的火炉,“齐公子冷了吗?”   “主子不肯到床上睡,得多加一床被子,拿火炉取取暖。”   “为何不肯?”   杏雨犹豫片刻答了一个字,“懒。”   “……”符弈辰相信杏雨说的是真话,步入屋子,果然见着齐文遥缩在他临走前盖好的毯子里不愿意动弹。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睡着,实实在在的懒骨头。   “文遥?”他上前轻轻叫一声。   齐文遥发出了迷迷糊糊的哼唧,来了一个赶蚊子的手法打发他,“走开。”   没用滚字,说明暴脾气还没上来。   符弈辰当机立断,用被子裹好齐文遥就抱了起来。   “唔?”齐文遥勉为其难地睁开眼,看到他就皱起眉头,“你……”   符弈辰已经走到了床边,稳妥放下并给了一句保证,“不动你。”   “哦。”齐文遥翻个身,找着舒服的姿势就闭上眼睛。   符弈辰更了衣,躺在旁边。   转交玉佩和画像是不能耽搁的大事,当然要一起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1-26 10:23:00~2020-01-27 11:5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BB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音瑕 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抱抱   符弈辰打算明天一早就说出齐太傅来过的事,把画像一起交出去。   只是打算。   一大早,齐文遥蜷在被窝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一点没有醒来的意思。   “王爷。”杏雨小心问,“奴婢把主子叫起来?”   符弈辰冷笑,“叫得醒吗?”   他方才起身,想着齐文遥也该如此就没有放轻动作。然而,齐文遥似乎听不到下人们进来的动静,被他晃了一晃也只是翻个身继续睡,听到耳边有人唤便蒙起被子,不动如山。   杏雨瞧出他的不悦,弱弱说,“狠狠心还是叫得醒的……”   “狠心?”   杏雨不说话,做出一个掀被子的动作。   符弈辰皱了眉头,“不行,会着凉。”   他最懂得齐文遥怕冷贪暖的性子了。昨夜,齐文遥为了不吹一丝风就是不肯挪到床榻睡,被他抱过去之后只认自己的被窝,缩在角落里不动弹。他怕齐文遥闷坏了,强行搂到怀里,惹出一阵不高兴的哼哼唧唧。   要不是他的怀里还算暖,齐文遥保准一脚踹过来才不会乖乖待着。   符弈辰想一想昨夜的抱满怀,便觉得此刻赖床的齐文遥顺眼不少了,给为难的杏雨交代一句,“让他睡。”   “是。”杏雨松了口气,跟其他仆从一起伺候更衣。   符弈辰瞧也不瞧官服,“不去了。”   仆从们全都傻了眼,还是杏雨机灵马上把院子外恭候的侍卫长请进来。   侍卫长是皇宫派来的高手。皇帝觉得景王最近时运不顺出个远门都能遇到天灾,担心得不得了,派了皇宫侍卫过来保护。正好,符弈辰也觉得齐文遥有一颗爱乱跑的心,顺势改派魏泉保护齐文遥,受下皇帝的安排,   “呈给父皇。”符弈辰给出准备好的信,“别让人看见。”   “是。”侍卫长每天都要给皇帝报告一下景王府的情况,私下帮忙传信并不难,再想想景王在皇帝面前的受宠地位,自是二话不说答应了。   符弈辰安排妥当便用了早饭,回去瞧一瞧齐文遥。   如他所料,齐文遥依然熟睡,还换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发觉身边空了以后,齐文遥恣意伸胳膊蹬腿,四仰八叉占满了整张床。   符弈辰面无表情地转回身,去听魏泉回报消息。   魏泉说的挺多,后来又有管家来说一说王府的琐事,折腾下来也用了一个时辰。符弈辰心想齐文遥总该睡够了,再到床边瞧一瞧。   齐文遥纹丝不动,还把他的枕头挤到了地上。   符弈辰捡起地上的枕头,终于来了火,“齐文遥!”   连名带姓,声音不小,却只让齐文遥撇了撇嘴。齐文遥眼睛都不带睁开的,迷糊应了个“唔”字,两只手熟练扯住被子要把自己藏起来。   符弈辰上前抓住了手,“起来!”   “哎哟。”齐文遥捂了大半天的胳膊特别暖和,被他稍凉的手一攥就委屈叫上了。   符弈辰改扯被子,“别睡了。”   “哦。”齐文遥揉揉眼睛,“你回来了?这么快就晚上了啊。”   以为自己睡到晚上还这么镇定。符弈辰更不高兴了,把人揪出来的动作又快又狠。   齐文遥离了被窝,难免缩缩身子抖一抖。   “冷了?”符弈辰心一软没能狠下去,换了更温柔熟练的人来,“杏雨,过来伺候。”   杏雨忙不迭过来,帮着齐文遥穿衣服。   齐文遥穿衣服的时候也不闲着,瞧过来的目光满是委屈,嘴角紧抿一脸不高兴。   符弈辰不气还笑,觉得齐文遥含了水光的眼睛挺好看的,因为嘴角抿起现出来的酒窝浅而甜,让人想捏一捏看看是否跟瞧起来那般柔软。   “你没去上朝?”齐文遥看了外头的天,明白现在不是晚上了。   “嗯。”   齐文遥嘴唇翕动,不知偷偷说了什么。   “想骂就骂。”符弈辰猜到是骂人,“大点声。”   齐文遥不骂了,但也不看他。   符弈辰不慌不忙地开口,“昨天齐太傅来了。”   齐文遥刷地看过来,眼睛亮亮的,“然后呢?”   符弈辰不答,展开画像给齐文遥看,“见过吗?”   齐文遥愣了一愣,回过神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到他面前。动作跟心情一般又急又乱,齐文遥没注意脚下,绊着凳子,身形不稳往前倒。   符弈辰赶紧上前扶住,“慢点!”   齐文遥听不进去,抢过那张画像仔仔细细地看着。   意料之中的画面,真的发生了并不让他好受。符弈辰暗暗叹气,给齐文遥拢了一下没穿好的外衣,轻声哄着,“先吃饭,我慢慢跟你说。”   *   齐文遥看到画像的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那个女人长得像他的妈妈。   打扮不一样,年纪也比上次见到的妈妈小多了,画像比不得照片总会有点失真。但是这幅画画出了神韵,画出了妈妈有的特点,鼻子的高度,酒窝的位置,还有额角的小小发漩涡,全是一模一样的。   齐文遥看得眼睛发涩,也不舍得挪开视线。   直到漫上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比起工作繁忙、严格要求的爸爸,他与常常照顾自己的妈妈关系更近,不会咬牙逞强,撑不下去还会暴露自己的脆弱。除了关系更好,还有他根本骗不过妈妈的原因。他也曾试着伪装成无坚不摧、没有烦恼的状态,可妈妈太了解他了,总能看穿他的谎言。   齐文遥看到“妈妈”的画像就出了神,没有止住眼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眼泪落下了,他慌忙擦擦脸,装作看菜品的样子,“今天吃什么?”   符弈辰默不作声给他喂来一块糕点。   齐文遥心想:也好,他的手在发抖,根本夹不好东西。   他吃了一口,默然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吞下糕点,符弈辰又把热腾腾的粥端到面前了,他不拒绝,收好画像乖乖吃饭,听着符弈辰交代事情的经过。   齐太傅找上门说的不是认亲,编了一个丢东西的故事。   “玉佩在这。”符弈辰拿出玉佩给他看,“是你丢的吗?”   齐文遥咕咚吞下了嘴里的一口粥,趁着擦嘴巴的功夫想好了说法,“不是,齐大人误会了。玉佩这么值钱,我给他送回去吧?顺便可以看看灾民。”   符弈辰答应,还给他找了一个更充足的理由,“也好。我不便与齐太傅见面。”   “哦……”齐文遥待得久了,能够有一点点辨认符弈辰是否说谎的直觉。他感觉到符弈辰说的是实话,想想当前的形势,更觉得自己是对的。   齐太傅以前是太子的人,符弈辰是一个得到皇帝宠爱、被特许留在皇都的皇子。太子当年和三皇子斗得死去活来,本身就是一个喜欢权势的人,对可能威胁自己的符弈辰不会有什么感情,听说曾经的手下跟符弈辰走近不知道会做点什么。   他不多问,符弈辰却主动提,“不问为什么?”   齐文遥瞧一瞧符弈辰期待的眼神,给个面子,来一个明知故问,“为什么?”   符弈辰也陪着他说废话,“你懂得是因为太子。”   “……”齐文遥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小声嘀咕,“那你说个什么劲。”   他自以为声音小,落在符弈辰耳朵是清清楚楚的。   符弈辰淡定听着他骂咧,点一点他不开心耷拉下去的唇角,“我派人去齐府报信。你想什么时候见齐大人?”   说到正事,齐文遥一下子又精神了,“越快越好。”   “好,我派人问问。别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得避着点,不能聊太久。”   齐文遥懂得这一件事对于符弈辰来说也算为难,郑重点头,“明白。”   “就这么定了?”   齐文遥瞧着符弈辰的温柔神色,颇为恍惚――这是他认识的那个符弈辰吗?为什么把玉佩和画像拿了出来,为什么愿意让他与关系匪浅的齐太傅见面?   他皱皱眉头,符弈辰就跟着放轻声音,“怎么了?”   分明在哄他。哄的是他这个人,不是借着他看到的秦洛潇。   齐文遥心思一动,抱了上去。   “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1-27 11:59:33~2020-01-28 11:5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BB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坐等更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打脸   齐文遥可以见一见疑似亲爹的齐太傅,却得挑地方和时辰――不是遍布灾民的东街,选在了隐蔽的齐府。由王府这边派一顶轿子出去,趁最深的夜,走最偏的路。   “这么快?”齐文遥讶然,“齐太傅答应了吗?”   符弈辰瞥来一眼,满满是理所当然的傲气,“由不得他。”   齐文遥乖乖闭上了嘴巴:也是,官大一级能压死人,更何况符弈辰是景王,正是在皇帝那儿得宠的时候,齐太傅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过气臣子,哪有说“不”的份儿。   夜长梦多,齐文遥觉得早早见一面把话说明白也是好事,温顺听话,坐上了符弈辰安排的轿子。   这一坐,他切切实实体会到符弈辰手下的办事效率有多高。不说迅速安排见面的事,看看这顶四平八稳的轿子,跟之前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不知两天内在哪里找来这么好的轿夫。   “给你一个时辰,早去早回。”符弈辰不仅抱他上轿子,还送到了门口。   “嗯。”齐文遥给面子地回一句关切,“你回去休息吧。”   符弈辰并不高兴,定定盯着他,“没你睡不着。”   “……”齐文遥嘴角一抽,“哦,我会早点回来的。”   符弈辰听到了想听的话,终于给轿夫下令,“出发。”   轿夫加快了脚步,轿子依然稳当。齐文遥能够听到轿子稍微晃悠的响声和外头的脚步,却觉着没有前行的实感,从小窗往外瞧了一瞧。   “确实在走啊……”齐文遥想看看走了多远,一回头就吓着了,“他怎么还在?”   轿子走了,符弈辰还没回去,在原处目送。   齐文遥收回视线,低头盯着回王府以来没沾过地的腿脚愣了一会儿,心底的乱蓦然化作话语从嘴巴里蹦了出来,“师傅,再快点,冲过那个弯别让王府那边看着……”   “好的齐公子。”轿夫答应一声,咬牙加速。   拐了弯,齐文遥悬着的心才放下了――这下子,符弈辰看不到他,肯定回去了吧?   符弈辰越来越好,他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但知道自己很想避开。   “好了,不想他了。”齐文遥揉眉心理一理思绪,“想想等会跟齐太傅说什么。”   他看到长相与妈妈相似的画像,有过愣神,掉过几滴眼泪,却没有到马上把齐太傅当成亲人的地步。对于他来说,此行要做的不是认亲,是在齐太傅那里找一找共同点。   齐文遥定下心想着要问的问题,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所以,轿子停下,他感到十分的突然。   “到了。”轿夫在外头说着,帮他掀开帘子,“齐公子请。”   齐文遥搭上伸来的那只手,慢慢出去,然后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齐大人?”   “拐杖。”齐太傅冲他一笑,自然而然做着伺候的活儿,“慢着点。”   “我自己能走。”齐文遥马上用拐杖撑好了自己。   他不需要走多少路。符弈辰派来的轿夫确实是好本事,抬着轿子进了齐府,上台阶过门槛,直接把他送到了用来与齐太傅见面的房门外。   仆从上了茶水和点心之后退下,关上门只剩了他们俩。   “这是八宝香酥。”齐太傅热情道,“齐公子请尝尝。”   齐文遥看着点心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到名字便记起来了:这是符弈辰不给他吃的那种点心。齐太傅连这个都打听到了,真是厉害。   “好。”齐文遥吃了一小块,并不觉得多美味。   不是厨子的手艺问题,是旁边有个齐太傅定定地盯着他,怎么吃也不香。   齐文遥草草吞下,喝口茶润润喉就开始套话,“齐大人喜欢这样的点心吗?”   “还行。厨子做得匆忙,不知合不合齐公子的口味?”齐太傅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   “好吃。”齐文遥又主动问,“齐太傅喜欢吃鱼吗?”   他爸特别爱吃鱼,吃着吃着还精益求精琢磨怎么捕来最新鲜最好吃的食材,放了假就往鱼塘跑。   齐太傅点点头,“喜欢。齐公子呢?”   “一般。”齐文遥接着问,“这幅画是齐大人的大作吗?”   他方才注意到了墙上的字画。字龙飞凤舞的,看不出什么,画的题名倒是清晰可辨,与他爸闲着无聊练的毛笔字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齐公子谬赞了,那是在下闲时练笔的拙作。齐公子,这壶茶还算合意吗?”齐太傅跟他一样爱问话,答一句就抛出一个问题。   齐文遥点点头,瞧着齐太傅儒雅的笑脸忽然失去了兴致。   没必要问那么多。这么问下去,共同点没找出几个,齐太傅斯文守礼、被古代规矩套得牢牢的言行倒是搞出了满满的违和感,让他更能认清这不是爸爸了。   “齐大人。”齐文遥拿出玉佩说起正事,“我来是为了送还玉佩。我没有这样的玉佩,那位好心的百姓怕是记错了。”   齐太傅接过玉佩,问的是另一样东西,“齐公子看过那幅画了吗?”   “看过。齐大人说是灾民,请问她现在在哪里?”   齐太傅叹气,“抱歉,我说了慌。那不是灾民,是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与齐大人是什么关系?”   “是我对不住的人。我想好好照顾她,可是世事无常……最终还是错过了。”   “齐大人,这也没外人,不妨开门见山地说吧。”齐文遥咬咬牙,把所有的事儿一股脑说出来了,“画像上的人长得像我娘。我娘叫文琼,齐大人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垂头丧气的齐太傅终于抬眼看他,眼里满满是泪水。   齐文遥愣神片刻,惊觉自己太着急了。   原身是不是齐太傅的儿子,对他来说是一个想要探究的问题,对失去妻子和儿女、突然得知自己兴许还有家人的齐太傅来说却是一个奇迹。   他问得干脆,觉着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齐太傅犹豫不决,是不敢面对希望破灭的痛苦。   “不止听过。”齐太傅用苍老颤抖的声音对他说,“我想念的那位故人也叫文琼。我和她私定终身,她有了身孕,我想迎娶她却被家人关了起来。我出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后来呢?”   “我怎么也打听不到她的消息,按着家里的安排娶了别人。再后来,我只顾着争名夺利,觉得她肯定嫁了人,也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齐文遥不问了,因为齐太傅自己就想要说下去。   “前不久,我才打听到了她的消息。她未曾忘记我,带着孩子回了皇都,却遇上恶徒死于非命。她躲起来的地方叫齐家村,是一个我怎么也想不到的去处。我打听过了,齐家村的人都说她大着肚子过门,说她不知廉耻……她受了这么多委屈,我什么都不知道。”   齐太傅说到这儿,掩面哭泣。   齐文遥瞧着眼前这一个苍老憔悴的身影,于心不忍,“齐大人,不知者无罪。”   遥远的故事,他搞不清真假,现在的画面,他看得触目惊心。原身的母亲多可怜,他体会不到,但他看着长得像自己爸爸的齐太傅痛哭流涕,心思一动,安慰的话就出了口。   他叫一声“齐大人”,齐太傅便抬起头来了。   “齐公子,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你应是……”   “我的儿子”四个字,齐太傅不敢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齐文遥没有接话,只说,“待我想想。”   他没做好心理准备,符弈辰也不允许他擅作主张。这不是一个高兴了就认亲、随心所欲的好事。他被老鸨卖给符弈辰不算自由身,齐太傅与太子不可能撇清关系,太子恰恰好是符弈辰的敌人。   事情太复杂,他得小心一些。   “好。”齐太傅也理解他,郑重道,“你想好了,就到城西客来茶楼找我。我每天都会在那里等着。”   齐文遥点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齐太傅送到门口,给轿夫一点赏钱,“好好照顾齐公子。”   “不必了。”齐文遥忙说,“我会给的。”   齐太傅坚持,硬生生把赏钱塞到了轿夫的手里,“只是一点小心意,让我来给吧。”   “好吧。”齐文遥拗不过,示意轿夫收下。   齐太傅也跟符弈辰一样,送他上了轿子还觉不够,非要同行送一送。轿夫之前经历过景王在旁边走着的惶恐场面,身边换成齐太傅,适应不少,适当放慢速度让齐太傅多送一会儿。   齐府不大,走得再慢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他们没走到门口,就被突然出现的王府大马辇给吓停了。   “齐大人。”魏泉上前一步,跟齐太傅交代,“属下来接齐公子。”   齐太傅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有劳了。”   齐文遥听到动静就出了轿子,一看也呆了,仔细瞧瞧捕捉到了某双从窗缝暗中观察的眼睛。   “……”齐文遥绷住脸,强作镇定继续道别,“齐大人不用送了。”   齐太傅答应着,“齐公子慢走。”   这么近的路,齐文遥不想坐回轿子里,直接杵着拐杖蹦过去也快不起来。魏泉在旁边扶着,陪他一步一步挪到车前,贴心准备好小凳当台阶。   齐文遥踩着凳子,慢悠悠爬上高大的车撵。   不算吃力,因为有人把他抱上去了。   “真麻烦。”符弈辰把他抱到怀里,面上嫌弃,收紧的手倒是没松过一点。   齐文遥翻个白眼,“是是是,你辛苦了。”   大半夜不睡觉,送他出门,给了一个时辰又耐不住性子,半个时辰就出现在齐府门口接人。爱面子不现身,偷偷从窗缝里看他,却没能把满不在乎伪装到底,听点动静就伸手抱来,再故作厌烦……   符弈辰总是打自己的脸,能不辛苦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1-28 11:59:09~2020-01-29 11:59: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糖 3瓶;4093740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刺客   相处久了,齐文遥已经习惯动不动抱一块的腻乎劲,顺从地坐在符弈辰怀里。   符弈辰自是满意,问话的声音都柔上不少,“和齐太傅谈得如何?”   “还行。”齐文遥老实交代,“我说那张画像我娘,我娘叫文琼,齐大人说定过终身的女人也叫文琼,遇上家人反对没能成,失散多年。”   他把话说明白了,符弈辰也不纠结之前编出来的灾民故事,直接问,“她们是同一人吗?”   “或许是。”   “你认了他?”   “没有,我再想想。”齐文遥摸不清符弈辰的态度,不敢贸贸然说自己要认齐太傅做爹。   “也好。”符弈辰说,“你不想认,没人会逼你。”   齐文遥没被淡定的语气骗过去,瞧了一瞧,果然看到符弈辰的指头动动有点要握起拳的趋势。   当年,符弈辰面圣,忽然被皇帝认了出来。皇帝问上几个问题,符弈辰不得不答,皇帝发现真是儿子之后大喜过望,符弈辰再惊讶再慌张,也得马上跪下来叫声“父皇”。   生父不是那么高高在上的人,符弈辰能跟他一样有考虑的机会吧。可是,那是皇帝,皇帝想认就认,不必解释为什么没有接孩子的母亲进宫,不必解释为什么在民间留了一段情,转眼间又不闻不问。   别人都认为符弈辰贪恋富贵荣华,不肯想想突然要认一个陌生人做父亲有怎样的难处。   要是齐太傅也是说认就认、强行按头让他叫爹的强硬作风的话……   齐文遥光是想想也觉得不适,很能体会符弈辰的郁闷。他不擅长说安慰的话,用了老招数,默默伸手覆上符弈辰微微握起的拳头。   符弈辰现出一抹笑,反手紧扣。   望来的眼神太热切,齐文遥觉着符弈辰随时会拽他过去当场办了,惊了一惊,赶紧说句扫兴的话,“我刚才吃了不少点心,没洗手。”   符弈辰敛笑,没有放开他的手但眼神已经漫上了几分嫌弃。   齐文遥反而笑得开心,问了许久以来的疑惑,“你爱干净,怎么会去从军?行军路上不会有干净的时候吧。”   “忍着。”符弈辰挑眉,“像现在这样。”   “你拐着弯骂我啊?”齐文遥啧了一声。   “我骂你会拐弯吗?”   “对,不需要。”齐文遥哼了哼,“你都是直接骂我。”   符弈辰却是认了真,“以后不会了。”   “呃。”齐文遥想不到符弈辰忽然真挚起来,哽了一下,就发觉这是个说话的好机会,“奕辰,齐太傅说我想好了就去找他。我不知何时能想好,要是有那么一天……”   他理解符弈辰的难处,符弈辰也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想去就去。”   齐文遥笑了,“谢……”   “我陪你。”符弈辰又补了一句。   齐文遥淡定点头,“嗯。”   答应也好。   省得某人一声不吭杀过来,躲在马车里暗中观察。   *   齐文遥没考虑明白,就听说齐太傅受伤了。   这次受伤是升米恩斗米仇给闹的。齐太傅每天去城西客来茶楼,一呆一天,很快让有心人摸清了习惯。某日,一群乞丐觉得齐太傅那么多天不施粥,是赚到好名声就忘了他们,组团过去讨吃的。   齐太傅愿意帮灾民,但不乐意给乞丐们白吃白喝。这些乞丐有手有脚无病无灾的却想着不劳而获,把他的好心当成了理所当然,凶巴巴好像讨债似的,哪有值得帮的地方。于是,齐太傅让店家赶走他们,不留一点情面。   店家赶走了乞丐,乞丐还有招数,在街上说胡话毁齐太傅的声誉,“齐大人搭上景王就忘了我们。哎呀,没想到齐大人是这样的人啊!”   说些别的,齐太傅还能道一句“清者自清”由着他们去,说到景王就不一般了。齐太傅着急,跟着随从一起去阻止乞丐,推搡间摔地上受伤了。   齐文遥听了经过,气得要拍桌子,“真是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他没撒成气,被符弈辰制止了。   “脚伤好了,就要试试手伤?”符弈辰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让拍桌,顺势一拉,圈在怀里好好护着。   齐文遥坐到怀里继续气自己的,“齐大人怎么样了?”   “小伤,但是要养一会儿。”   “真的是小伤?”   “送信的人这么说。你不放心就亲自去看看。”   齐文遥来了劲,“我能去吗?”   符弈辰点头。   “我自己去就行,你别跟了。”齐文遥得寸进尺地提要求,“路挺远的,不要累着。”   他当然没那么关心符弈辰,怕的是齐太傅想不开。齐太傅为了不跟景王扯上关系才跟乞丐起冲突,他要是把符弈辰给带去了,齐太傅一身伤不是白受了?   实话实话多难听,齐文遥没那么傻,挂着笑脸装作关心符弈辰的模样。   符弈辰瞥他一眼,心里却是明明白白,“嗯,我不会连累齐太傅。”   “……”齐文遥无言以对。   符弈辰抱着的手松开了些许,别开眼,低头去瞧桌案上报来齐太傅受伤消息的密信。   齐文遥盯着那低垂的眼眸,品出一点委屈的意思。明明委屈一词和符弈辰不搭调,他仍觉心被揪了一揪,没多想便主动伸出手想摸摸头。   就像忽而见到老虎收起了獠牙和利爪,忽而垂下脑袋凑跟前发出低低呜声似的,会糊里糊涂把猛兽当成猫猫,想要撸上一把试试手感如何。   然而,符弈辰不会让他揉脑袋,忽而起身。   齐文遥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圈住符弈辰的脖子,一脸不高兴得被放上书桌,“切。”   他气符弈辰这个死闷骚,也气自己:这阵子吃这么多饭真是浪费了,没长胖几斤,还是让符弈辰轻轻松松抱来抱去的。   符弈辰笑了,给他来一记标准摸头杀,“不想坐这?”   “我要出门了。”齐文遥板脸,“让开。”   符弈辰让是让了,在他跳下桌子的时候还是伸手护了一下。   齐文遥看到这副操心的样子,知道方才的话是白说了。果然,他出门,符弈辰也跟在旁边,只是低调些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坐一辆朴实无华的小马车。   “不是说不去吗?”齐文遥斜眼问。   “不进门。”符弈辰有自己的道理,“送你到门口。”   事已至此,齐文遥只能尽量补救,“别去大门,找个偏僻的地方放下我。”   “嗯,走的是小路。”   齐文遥放下心,考虑起一会儿的见面,“等会说些什么好呢……太客气会伤了齐大人的心,太亲近,齐大人以为我要当场认他怎么办?”   符弈辰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觉得呢?”齐文遥不敢直接问符弈辰怎么跟皇帝相处的,小心试探,“我该说些什么?”   “没话说就送礼。”   他厚脸皮开口问,就讨来这么一个敷衍的回答?   齐文遥撇撇嘴,扭过头准备用安静度过接下来的路程。   符弈辰轻笑,在他紧抿的唇角上点了一下,“景王府的赏赐就是这么来。”   “啊?”齐文遥想不到符弈辰方才说的是真心话,“这也行?”   符弈辰郑重点头,表情挺严肃。   齐文遥瞧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笑出声,不再死心眼纠结待会说什么话来折磨自己了:符弈辰说得有道理,他亲自上门探望,带上礼物已是诚意满满,说错什么也能得到原谅吧。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去的是后门。这样的安排合理又可行,是个人都能够想到。   于是,他们和同样偷偷探病的别人碰上了。   “王爷。”魏泉禀报,“齐太傅在送客,咱们避一避?”   符弈辰点头,“暂时别出巷子。”   他们的人马缩在不远处的巷子里,静观其变。符弈辰待不住,戴上准备好的斗笠下车看了一眼,再回来的时候已是如临大敌的肃然。   “有太子的人。”   齐文遥讶然,“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没,所以得撤。”符弈辰抚着他的手安慰了一下,“别急,我们明天再来。”   齐文遥无奈,“我哪会急这个!赶紧走啊,等着跟太子打照面吗?”   他觉得自己说话挺正常,符弈辰听了却露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不过,这个表情迅速被笑容取代,符弈辰摸摸他的头,柔声说了句,“乖。”   齐文遥困惑了一瞬,瞧着符弈辰松口气的样子也整明白了。   符弈辰以为他会不高兴吧。准备好了礼物,一路上紧张想着该说些什么,大老远走到门前却因为太子出现没能见上面。落了一场空,搁谁谁郁闷。   齐文遥当然也失落,但他懂得不走会有麻烦。他不用人哄,按着以前的经验坐稳扶好,“走吧。”   符弈辰看他这样也安心,拿好佩剑。   如他所料,马车迅速后退,准备找宽阔的大路再掉头。又急又快难免有颠簸,齐文遥适应了晃悠的感觉,挪一挪位置找窗口往外瞧。   小小的窗缝露出一丝陌生的街景。他眯了眯眼想看清些,冷不丁被一束光刺了眼。   光芒刺目,同时在不断变化,像是什么金属制的东西在阳光下调整着……   是箭头!齐文遥反应过来,“趴下!”   话音未落,符弈辰已经拉了他卧倒在地,按住脑袋。   一支箭矢倏然穿透车窗,正中他坐过的地方。极大的力道震裂了木椅,让箭矢颤抖着发出噔的悠长声响。   齐文遥头一次在那么近的距离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屏住呼吸,感觉耳朵里有嗡嗡的余响。   他瞧着那支箭,忽而有了一种可怕的感觉。   刺客要杀的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1-29 11:59:03~2020-01-30 11:41: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花花家的大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坐等更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解救   利箭差点射到脑门上了,齐文遥也没心思考虑刺客真正的目标是谁。他要做的是赶紧找个保护自己的办法,瞧来瞧去,也要拿斗笠戴上。   那是符弈辰为他准备的。马车再低调,一下车被人认出就是百搭。换身衣服戴上斗笠,按着路上走着的老百姓模样来打扮才能真正的掩人耳目。   符弈辰没管他的自救,细听外头的声响,“只射了一箭。”   魏泉前来禀告,“王爷,刺客往齐府去了。还追吗?”   齐文遥恢复镇定便扔掉了刺客冲着他来这种没道理的想法,说点实在的,“难道要杀的是太子?”   “糟了。”符弈辰反而不安了,下令,“去护着皇兄!”   “是!”   齐文遥大致能猜到符弈辰是什么考虑。现在跟太子打照面不是问题了,偷偷摸摸跑掉会惹上跟刺客同流合污的嫌疑。他们必须光明正大地出现,摆出与保护太子抓刺客的态度。   一直在地上趴着也不是办法,符弈辰等马车动起来就扶着齐文遥坐起来,交代,“好好待着,别动那支箭。”   齐文遥抓住了要走的符弈辰,“你去哪?”   “抓刺客。”   “我也去。”齐文遥果断说,“一起躲进齐府,省得侍卫们分开保护。”   这话只有几分道理,但不能完全说服符弈辰。符弈辰犹豫,从窗缝里看一看外头的情形,没有答应也没有立即挥开他扯衣袖的手。   齐文遥那叫一个着急,恨不得说出实话:你有男主光环,待在马车里哪有跟在你身边安全?   “不要丢下我。”齐文遥咬咬牙,捏出一把可怜兮兮的声音。   撒娇的招数向来好使,更何况他真心实意想留在符弈辰的身边,声音是捏的,渴望的眼神和惧怕的颤音没有半点虚假,瞧起来真的像是离了符弈辰不能活。   符弈辰一听就信了,心软地搂住他,“好。”   齐文遥松了口气――被符弈辰误会自己爱得死去活来又怎样?活下去再说。   马车到了齐府,符弈辰牵好他的手一起出去。   他们一下车,外头的沉默就被打破了。齐太傅迎了上来,后面跟着一个侍卫打扮的高大汉子。两人都是挂起笑容的和气模样,一起毕恭毕敬给符弈辰行礼,“参见景王。”   “免礼。”符弈辰位于中央是弓箭射不到的情境,从容应对,笑着扶起齐太傅,“齐大人伤势如何?”   齐太傅感激道,“小伤无碍,多谢王爷关心。”   “陈大人也来了。”符弈辰看向那个高大汉子,“皇兄真是有心。”   陈侍卫被符弈辰认出来也不慌,说着早早准备好的谎话,“太子殿下十分挂念恩师,只是国事缠身不得空暇,派了属下探望。”   他们和和气气说着废话,齐文遥在旁边无声无息地打量着周遭。他先看了一下齐太傅,发现齐太傅情况不错就瞧一瞧陈侍卫那边的人马,找找刺客的踪影。   奇怪,他们是追着刺客过来的,这边却是平静祥和的画风。他们没有看见刺客,还是……刺客本来就是他们的一员,无需惊慌?   齐文遥想到后一种可能,便觉得处处是危险。   还好,齐太傅不会让他们继续站在露天的环境里面说话,邀请进门。太子那边的陈侍卫没有留下来喝茶的心思,说要回去复命,行礼告退与他们分了两道。   进府,关门,周围只剩下自己人,终于能说说真话了。   “齐大人。”魏泉先一步问出口,“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齐太傅满脸疑惑,“什么人?”   “魏泉,不得无礼。”符弈辰斥责,并给齐太傅解释了一句,“他总以为王府之外藏着刺客,到哪都要问上一句。”   齐太傅并没有接受这个说法,瞧瞧魏泉的肃然面色便知道自己被防着了。他叹口气,给了掏心掏肺的话,“可疑的人刚刚才离开。太子听信传言,特意派了陈天皓过来问话。”   “哦。”符弈辰笑了,“看来,本王给齐大人惹了不少麻烦。”   齐太傅忙说,“只是一场误会,下官已经解释清楚了。”   “人言可畏,还是小心为上。”符弈辰带头起身,“文遥,我们先回去吧。”   齐文遥听了话,放下齐府刚刚呈上来的热茶。他记得箭矢从脑袋上擦过去的恐怖感,身子坐在这里,心里惦记着没有抓到的刺客。他没什么心情和齐太傅说话,齐太傅看起来也没什么大碍。既然如此,各回各家保平安确实比较妥当。   齐太傅却不是这么想的,直接挡在了他们的面前,“王爷请留步。”   叫的是王爷,殷切的眼神定在了齐文遥的身上。   “齐大人好好养伤,”齐文遥给了关心和保证,“我改日再来。”   齐太傅不继续装和气了,苦笑,“你能来吗?”   这下子,齐太傅的眼神变成了愤懑不平,死死地盯着符弈辰。   哪怕对着亲近的齐文遥,符弈辰也是一个不喜欢解释的闷葫芦,他看到齐太傅这么不讲道理自是没有多说的耐心,微微皱眉,给旁边的魏泉一个眼色。   魏泉立即动手,把不听劝的齐太傅拦住了,“齐大人不用送了。”   “等等。”齐文遥不放心了,小声跟符弈辰求了一句,“让我跟他说说嘛。”   魏泉是标准的彪形大汉,人高马大又练了一身武功,动起手一个把握不好就能把身体羸弱的齐太傅给伤着了。齐太傅不让他走,无非是怕没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他好好解释,应当能够避免冲突。   他放软语气,还用上了杏雨那会儿教的卖萌眼神。   符弈辰相当吃这一套,面色缓和,“好吧。”   “你和魏泉先出去?”齐文遥得寸进尺地说,“好不好嘛。”   符弈辰听着前半句的时候是一脸不高兴,等撒娇的调调出来,紧抿的唇角又隐隐有上扬的趋势了,不过,闷葫芦高兴也是憋在心里的,尤其是当着齐太傅和魏泉的面,再开心也得绷着脸。   “哦。”符弈辰故作嫌弃,不耐烦答一句,“快点!”   “好咧!”齐文遥满意看着符弈辰带了魏泉快步离开,回头扶着齐太傅坐下,“没伤着吧?”   齐太傅抓住他的手急急道,“我拼死也要救你!”   救?齐文遥不明白齐太傅怎么突然这么说,想了一想,当是符弈辰太凶把人吓着了。符弈辰口嫌体正直的闷骚性子,他说不清,但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走。   “你让我走,就是救我了。我们半路遇到了刺客,刺客射了一箭就跑掉了,不知在哪里藏着呢。这里人手不够,不能久留,早早回王府才有一线生机。”   “刺客?”齐太傅一下子想明白了,“难怪魏泉会那么问。”   “嗯。我们待在这里会有危险,还会连累你。你好好在家养伤,我过阵子肯定会来看你的。”   齐太傅依然是忧愁的面容,“你在景王府过得怎么样?”   不是吃就是睡,受伤前还有找时间锻炼的心思,受伤后一犯懒就无法收拾,适应了让符弈辰抱来抱去不用走路的省事,成了一条纯粹的不动弹的咸鱼。   这是说出来很难听的大实话。   齐文遥说不出口,给了一个含糊的答案,“挺好的。”   齐太傅叹气,“你还骗我?”   “我没骗你,真挺好的。”齐文遥决定说一部分真话,“吃吃睡睡不缺钱花,享受得不得了。”   齐太傅眉头一皱,“你……”   房门外传来了符弈辰不耐烦的催促,“说完了吗?”   “我得走了,下次再聊。”齐文遥瞧了一眼,忽而发觉外头开阔容易遇刺。符弈辰救他一命,他也不想符弈辰有什么不妥,说完了该说的就急急跟齐太傅道别。   齐太傅想送他,腿脚却不够快。   “好啦。”齐文遥用最快的速度跑回符弈辰身边,“走走走。”   符弈辰把他扯回来,“别打头阵。”   “哦哦。”齐文遥才感到后怕,好好躲回符弈辰身后。   *   符弈辰蛮横地抓住齐文遥,用力扯了回来。齐文遥不敢反抗,低头跟在后面,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齐太傅看到这一幕,扶在门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吃吃睡睡?景王把齐文遥当成了什么?   太子没有骗他,齐文遥过着饱受欺凌的日子。被养在王府里,难以出门,最常呆的地方是床榻,没有尊严地用身体伺候着景王。景王赏赐宝物又如何?不过是给一点打扮的资本,让齐文遥穿好看些讨自己的欢心。   高兴了,景王天天把齐文遥抱在怀里,不高兴了,齐文遥掉到池子里,景王也不看一眼。   “那是我的儿子,豁出命也得救。”   齐太傅回到房中,翻找出了太子亲卫陈天皓送来的万民书。太子听说景王要招揽他的假消息有点着急,却记得找一个能够说通的缘由:送来一份等着灾民签名的请愿书,真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为了百姓,名正言顺。   万民书的字不多,写的是“齐太傅和户部李大人有功该赏”的事,他出面,灾民一定会签名,太子的奸计也就得逞了:不仅找了一个与他见面的好理由,还加以利用,让自己人分到了安顿灾民的功劳。   “万民书呈上去,李大人能升官发财,至于你……”陈侍卫把话说白了,“想认个儿子,皇上会不答应吗?   齐太傅当时一心想着不能欺君,没有发话。   而今回想,他发觉这是唯一的办法,不顾伤痛叫来管家安排出行。   “老爷,这是欺君之罪啊。”跟从多年的管家跟他早就是一条心,听了打算直摇头,“别听太子的话。”   “不听行吗?除了太子,还有谁能斗得过景王!”   “可是……”   “放心,太子得顾忌李大人的安危,不会出事的。”   “见了皇上又能如何?景王不肯放人,皇上自会惯着……”   “他不得不放。”齐太傅打断管家的话,盯着齐文遥方才坐过的位置说,“那是皇上欠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齐太傅脑补的攻受日常:黄色废料   真实的攻受日常:追妻火葬场   感谢在2020-01-30 11:41:45~2020-01-31 09:44: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坐等更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认亲   遇过一次刺客,回程更加要小心了。魏泉找来了一辆截然不同的坚固车撵,加派人手护送符弈辰和齐文遥,再安排两个身形差不多的手下换上跟他们相似的衣服坐原来的马车回去。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到的王府,都是安然无恙。回家之后,便要着手查查刺客了。   “王爷请看。”魏泉把之前的马车运到了府内,“刺客射的箭穿透了窗子,还有把椅子震裂的力道。”   齐文遥看看院子中央摆着的马车,再看看狭窄的门口,“这是怎么运进来的?”   他只是碎碎念,没指望有什么回答。   魏泉却把他的问话听进去了,毕恭毕敬地答,“回齐公子,是四个轻功高手抬进来的。”   “哦哦。”齐文遥那时在换衣服并没有见着,颇为遗憾,“真想看看。”   这回,是正在打量的符弈辰回答他,“等会抬出去的时候可以看。”   魏泉领命,“会等着齐公子的。”   “谢了。”齐文遥笑了,给魏泉说一声。   不远处的符弈辰清一清嗓子。   “也谢谢你。”齐文遥顺势走过去,跟着符弈辰进入马车,“看出什么了?”   “这是个高手。”符弈辰抚了一下座椅上的裂痕,稍稍使力,轻而易举把厚木板制成、牢牢嵌在马车里的那块椅子给掰了下来。   齐文遥看得一愣一愣的,“你也是个高手。”   “箭头没弯。”符弈辰没有理会他的恭维,观察一番便取下箭矢,“靠的是内劲。”   齐文遥也想看看,帮着拿过木板。他近距离看了一下,才知道自己把射中的恐惧想得轻了――这种穿过马车又几乎射透厚木板的力道,打在他的身上会直接凿出个洞。   “不是皇兄的人。”符弈辰看来看去得出一个结论。   魏泉也说,“像是嫁祸。”   “善用弓箭的高手不多,好好查查。”   “是。”   魏泉领命下去了。   “真的查得到吗?”齐文遥总有一种刺客冲着自己来的不安感,对于这次的查探格外挂心,“上次查刺客就是不了了之。”   符弈辰瞧来一眼,又要上手搂他,“害怕?”   “嗯,我坐过的位子都成这样了。”齐文遥避开,拿起那块几乎要断裂的木板,“你能不能多派点人手?”   上次的刺客用的是刀,面对面才能对他不利,王府的高墙能带来片刻的安心。这次的弓箭却是高墙防不住的,刺客真想动手,爬上房顶掀开瓦片照着他的脑门来上一箭……   齐文遥越想越怕,希望多些侍卫巡逻保护自己。   “好。”符弈辰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还给了他另一颗定心丸,“我再教你几招。”   “行啊!现在就教我吧。”求人不如求己,齐文遥当然想学一些自保的法子。   符弈辰交代下去,“拿剑来。”   王府里面有的是剑,长短轻重各式各样的搭配一应俱全。齐文遥挑了一把趁手的,听着清亮高亢的出鞘声便有种置身于江湖之中的畅快感,兴奋得不得了。   “感觉就是不一样。”齐文遥欣赏着利剑锋芒,“比之前那把花里胡哨的好多了。”   符弈辰轻笑,“你不喜欢宝石了?”   齐文遥真怕符弈辰又给赏赐,忙说:“还行,别再给我送宝石了。”   “哦。”符弈辰也开始在宝剑堆里面挑拣,“哪一把没开锋?”   “我也换一把。”齐文遥光顾着看剑多漂亮了,差点忘记一会儿要动手。他听了符弈辰这么说,也要把手里已经开锋的利剑放下。   “不必。”符弈辰拦下。   “会伤到你。”   “不会。”   “我知道你厉害。”齐文遥凑近了符弈辰,说起下人们听不着的悄悄话,“但我胆子小啊。你要是受伤了……”   符弈辰也跟他咬耳朵,“你会心疼?”   “……”齐文遥嘴角一抽,含糊不清地回个字,“嗯。”   符弈辰受了伤,王府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他是众矢之的,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不心疼符弈辰,也得心疼一下如履薄冰的自己啊。   “不怕。”符弈辰满意一笑,搂了他轻声哄,“我会小心的。”   “我也想小心些,为什么不能换剑?”   “这是救命的剑招,”符弈辰敛笑,忽而变得严肃起来,“一直用一把剑才能最快学会。”   话说得有理,齐文遥也不会犟下去,“好吧。”   符弈辰屏退四周,只留了魏泉一个人当陪练。陪练的方式相当古怪,不选宽阔的院子反而进屋比划,让魏泉坐在稍远的位子,手边放一把没有出鞘的剑。   第一次正对出手,魏泉能拆个几招,第二次背对简直输得凄惨,没两招就束手就擒。   “王爷。”魏泉疑惑,“这个剑法……”   符弈辰打断了这番话,“够快,刺客爱用。”   “噢!”齐文遥恍然大悟,“跟你之前用的不一样。”   符弈辰点头,“听见出剑的声音了吗?”   “这么远能听见?”   “能。”符弈辰让他站到魏泉的位置,“你再听。”   齐文遥明白了:符弈辰是真的在教他如何自救,不是传授武学。他要做的不是习武,是连着屋子里的桌椅板凳柱子房梁一起考虑,让闯入的刺客无法得手。   怂是怂,他对上符弈辰那种又快又准的的剑招也只能这么办。   齐文遥乖乖学了,一天下来也能辨别出剑的声音,躲避保命。   “我想学点别的。”齐文遥还是向往以剑过招的潇洒,眼巴巴地看着符弈辰,“教我嘛。”   符弈辰给他夹菜,“吃饭。”   “我……”   “吃。”符弈辰瞪来一眼。   齐文遥失落,靠着本能吃饭一点没尝出滋味,白白浪费了王府厨子的好手艺。   “生气了?”符弈辰捏他的脸,让他的嘴角现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齐文遥拍掉那只强迫自己笑的手,扭过头不答话。   符弈辰不紧不慢说,“我没说不教你。”   齐文遥马上回了头,“真的?”   “嗯。剑招有破绽,我教你如何应对。”   “好!”齐文遥心想学一点是一点,也不深究为什么符弈辰为何挑这样的剑招来破,忙不迭答应。   符弈辰也满意他认真学不逼逼的态度,大晚上不睡觉陪着练。   直到天际露出一丝晨光,齐文遥才发觉符弈辰陪着自己熬夜了,颇为愧疚,“你还要上朝吗?”   “嗯,昨天没去,今天得见一见父皇。”   是哦,昨天符弈辰请假陪他去齐家了。齐文遥更加过意不去,帮着收剑,“你去睡一会儿吧。”   符弈辰不让他拿,径自走回屋子里,“该出门了。”   “哦……我能帮什么忙?”   符弈辰笑了,轻抚他因为练剑而发烫的脸颊。   “乖乖等我回来。”   *   一夜不睡,对于符弈辰来说不算事。跟齐文遥在一起才没能睡觉,符弈辰更是认为值得,次日出门仍是容光焕发,一点不见疲色。   正好,今日父皇频频看他,瞧见一副精神气十足的模样也会放心。   “辰儿。”上朝之后,父皇照例找了他进宫说话,“父皇有事跟你商量。”   这倒是稀奇。符弈辰不解为什么会用上商量一词,才要发问,话就被突然出现的齐太傅给堵回去了。   一个可怕的想法蓦地从心底升起,符弈辰暗道不好,瞧向满脸笑意的父皇,“他怎么在这?”   “参见皇上,参见景王。”不该出现的齐太傅大大方方地到了他们的面前。   “太傅来得正好,快坐下。”父皇招呼着,“这不是上朝,没这么多规矩。”   “谢皇上。”齐太傅坐下,与他是一左一右的相对位子。   “父皇,有话直说吧。”符弈辰嗅到了针锋相对的味道,想着速战速决就开口打破了沉默。   父皇还是跟他绕弯子,“辰儿喜欢什么样的美人?”   符弈辰在父皇面前总是乖顺贴心,没有提过半点要求。他容忍许久,到了今日才用上了少有的任性,“只有一个。他叫齐文遥。”   父皇一愣,轻轻叹口气,“辰儿,齐文遥是齐太傅失散多年的儿子。”   “儿臣会好好照顾他,父皇不必担心。”   “当爹的总会牵挂自己的孩子,想要亲自照顾,”父皇还是疼爱他,没有下令,耐着性子好好劝说,“更何况,齐太傅只剩那么一个儿子……”   说着说着,父皇不再看齐太傅,定定瞧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恳切。   符弈辰瞧出意思来了。太子与三皇子争斗,明明是父皇不满太子实力壮大,偏爱三皇子的恶果,根本不该归咎于齐太傅。一年过去,父皇感到愧疚了,在找补偿齐太傅的法子。跟他要一个齐文遥,便是最有用也最省事的法子。   符弈辰明白父皇今天非要为齐太傅讨好处了,稍稍退让,“儿臣让文遥去齐府住几天。”   父皇不满但没有亲自开口,给了齐太傅一个眼色。   “景王殿下。”齐太傅得了受益,猛地站起为自己讨公道,“我与遥儿失散多年,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待在一块。殿下和皇上也是如此,应能体会父子分别的痛楚吧!”   苍老的身体摇晃颤抖叫人不忍看,声声含泪恨不得把真切的心掏出来给他们看看。   这一招太狠了。不答应,就是无法体会父子失散的痛苦,与父皇之间的感情又能有几分真?   一场苦情戏,叫符弈辰落了下风。符弈辰皱皱眉头,看向父皇不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父皇也赞同齐太傅的说法,只许他点头。   符弈辰知道再犹豫下去,恐怕会惹来父皇的猜忌。他没有了选择,暗暗握紧拳头才说出了颤抖的一句话,“太傅说的是。”   齐太傅大喜过望,当即跪下来,“谢皇上开恩,谢景王成全!”   父皇当即下了口谕,叫齐太傅去齐王府接儿子。   离了皇宫,符弈辰就板起脸不说话了,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齐府的马车跟在后头,魏泉安排好了,便来与他说打听来的消息。   “太子呈上了万民书,说齐太傅有功该赏。”魏泉说道,“皇上也是不得已。”   太子真够厉害。这么一闹,他要么失去齐文遥,要么面临着得罪父皇,与齐太傅结仇的尴尬境地。听说万民书还写了户部李程羽的功劳,太子带着手下人占尽便宜,给他扔来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符弈辰并不在意太子捞了什么好处,一想到齐文遥离开就控不住了,说出不该说的话,“不,父皇没有提万民书的事,是弥补过错的私心。”   “王爷不能如了太子的意!”魏泉急了,“好好听皇上的话,不要记恨齐太傅。齐公子不过是换了一个住处,王爷随时可以找过去。”   符弈辰不语,想到要分别便是心如刀割。   齐太傅亲自来接,留给他和齐文遥道别的时间不多。符弈辰下了马车便用轻功往回赶,比齐太傅先了好几步到达齐文遥居住的院落。   “奕辰!”齐文遥今天竟然迎他,“回来啦。”   难得有优待,符弈辰却笑不出来,帮着齐文遥擦掉额前的薄汗,“没睡?”   “睡了,午时起来的。我练好了剑法,你来看看……”   符弈辰瞧着齐文遥兴奋得要蹦起来的步子,心思一动轻轻唤声,“文遥。”   “啊?”齐文遥止步回头,揪着他袖子的手稍稍松了些,“你怎么了?”   符弈辰握住了齐文遥的手,一时无言。   齐文遥乖乖由他握着,似是在等他开口。   后头纷乱的脚步声扰乱了这一片宁静。   “遥儿!”齐太傅赶来,气喘吁吁也拼力喊着,“爹来接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慌,他们是分不开的_(:зf∠)_ 第34章 小别   齐文遥过了相当反常的一天。   他早上睡了一觉,竟然梦见了符弈辰。符弈辰在梦里是一个尽心教他的好人,对每个进步都大夸特夸,不像现实中那样板着脸高标准严要求。睡觉起来,他竟然不犯懒,特别有动力练剑,愣是把一知半解、有形无魂的剑招给融会贯通了。   然后,齐文遥眼巴巴地等着符弈辰回来,第一次有那么焦灼的心情――跟上次求人的时候不一样,他觉得符弈辰不是王爷,是传授剑招的师父。自己要交作业,不是拍马屁。   符弈辰回来了。他毫不犹豫地迎上去,主动牵手像是失了智。   失了智的何止他一个。   “遥儿,爹来接你了!”齐太傅突然出现在王府里头,用小名叫他,以父亲自居。   齐文遥懵了,“怎么回事?”   他还没整明白,就被符弈辰拉到了身后。   “齐大人,别吓着他。”符弈辰挡在前头,低沉声音里满是不容挑衅的威严。   齐太傅堆着笑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景王在皇上面前说得好好的,这会儿又要反悔?”   竟然扯到了皇上?这个时代,与皇帝有关的都是容易掉脑袋的大事,齐文遥一下子重视起来,揪住符弈辰追问,“说啊,到底怎么了!”   符弈辰没发话,齐太傅抢着答了,“遥儿,皇上准你同我一道回家。”   认亲这样的私事,居然让皇帝来定夺了?齐文遥一时不知是悲是喜,只觉事情过于突然不像是真的,“你们去面圣了?”   “对。”符弈辰倏然回身与他面对面,“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认亲了。”   齐文遥有些恍惚,瞧向那一位奉旨领他的“父亲”。   “遥儿怎么会不愿意?”齐太傅快步走近,伸手要来抓齐文遥,“咱们回家!”   符弈辰哪会由着,脚下一动就带着齐文遥避开。   齐太傅也不甘心,再接再厉来抓人。   “好了!”齐文遥受够了被当成东西抢的憋屈,大声呵止,“你们别吵了!”   他一发火,齐太傅和符弈辰总算老实了。   “魏大人,请问这是怎么回事?”齐文遥明白这两人不好好交代事情只为自己说话了,问一个不擅长说谎、算半个局外人的角色。   魏泉答了:“太傅想认回公子,进宫请皇上定夺。皇上准了太傅的请求,传下圣谕。王爷领命回来,要亲自送一送公子。”   齐文遥整明白了便有点后怕,转头问齐太傅,“怎么跟我商量一下?”   齐太傅真是胆大,敢请一个杀过自己全家的皇帝做主。要是皇帝没这么通情达理,再次下狠手把他杀死怎么办?   “遥儿,你不该受委屈,”齐太傅不知脑补了什么,开始自我感动,“爹拼了这条命也会救你!”   一口一个爹的,没有养过原身却马上摆起了“我是为你好”的家长架子。   齐文遥有点不满,但也不能拂了齐太傅的面子。人家是奉旨认亲,连景王都压住了,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角色也只能由着安排,指哪去哪。   他没法说自己的憋屈,旁边的符弈辰却不乐意受气,“他不用你救!”   齐太傅脸色一变,颤巍巍抬手指来,“你!”   “停。”齐文遥赶紧阻止,“圣谕已下,多说无用。”   搬出皇上,也就没人能反驳了。   齐文遥定定神,觉得把两个冒火的人分开最为妥当,挑了软柿子捏,“搬家总要收拾一下吧。爹,你先坐下喝口茶,我收拾好了就来。”   齐太傅听了一声爹,心情不错,想想儿子总要跟自己回家便不呈口舌之快了,“行。”   “请齐大人尝一尝王府的茶点,这边请。”魏泉帮着符弈辰把碍眼的齐太傅请到别处去。   齐太傅一行人走了,符弈辰不悦的面色也缓和了些。   “不必急着走。”符弈辰找着拖延的理由,“东西那么多,得收拾个几天吧。”   齐文遥哭笑不得,“你觉得齐太傅会答应吗?”   符弈辰没答话,伸手抱住他。   力道不轻,齐文遥低呼了一声,“哎哟。”   符弈辰松了点,但还是有抱住他不放的执拗,“明天再走。”   “不行。”齐文遥记得齐太傅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激动劲,“要是传到皇宫里……”   他好好讲道理,符弈辰却不听,“你很想走。”   齐文遥只说,“皇上下了口谕。”   “你确实想走。”符弈辰放开他,冷声说,“请便。”   齐文遥无言以对,看着符弈辰拂袖而去的背影。   “他气什么?”齐文遥感觉莫名其妙,“该气的是我吧。”   人已经气跑了,他懒得追,回去安排下人们干正事。符弈辰不知道会气多久,他不敢拿赏赐的东西,收拾了惯穿的衣服,偷偷攒起来的银子,还有一些无聊练手的字画。   杏雨从厨房拿了一大盒点心和上好的茶叶,“带点吃的吧?”   “不了,爹会不高兴的。”齐府的伙食不会差,但跟王府这种动不动有御膳送过来的地方确实没法比。他嘴巴不算挑,不会馋到这时候还要占王府的便宜。   “拿着吧,王爷不会生气的。”   “他已经生气了。”齐文遥翻个白眼,“别惹他。”   “那是舍不得主子嘛。”   齐文遥发现不对了,“杏雨,你居然没哭。”   杏雨眨眨眼,“为什么要哭?我之前哭,是因为主子瞎折腾,不好好伺候王爷。现在好了,主子找到爹可以回家,不用再做伺候人的事了。你不回去,我才要哭呢。”   “嘘。”齐文遥看看四周,给杏雨一句警告,“这话别让王爷听见。”   杏雨捂住嘴巴,“嗯嗯!”   这么多下人,齐文遥最相信的就是杏雨。周围也没其他人,他拿了那把练功的宝剑,小心地问了一句,“杏雨,你知道这把剑值多少钱吗?”   “拿着!”杏雨果断帮他决定了,“王爷没这么小气。”   “要是他真小气呢?”   “齐大人也买得起啊。”   “有道理。”齐文遥安心收好了剑,“他真计较,我也赔得起。”   “你什么都不带,王爷也会生气的。”杏雨打开宝石箱子,把他喜欢把玩的几样拿了出来,“王爷要是计较,看到箱子还在就不会深究,杏雨可以糊弄过去,王爷要是嫌主子拿得少,杏雨就说太重了,主子懒得拿。”   齐文遥觉着这招不错,“行。”   一炷香能收拾好的行李,他磨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齐太傅等不了了,“遥儿,家里什么都有,不用收拾这么多。”   “哦。”齐文遥看一看冷清不见人影的院门,觉得符弈辰不会来了,“走吧。”   符弈辰不仅不来,还不给他派马车。幸好,齐太傅是坐着自家马车过来的,朴实无华但也经用,坐两个人放一箱行李是绰绰有余。   他们坐上马车,魏泉忽而领了一队人马过来,“我送你们回府。”   齐文遥猜,“王爷派你来的?”   “不是。”魏泉答得果断,一脸正气。   “哦。”齐文遥瞧得出魏泉的严肃,认了这个说法,“有劳魏大人了。”   “别叫我魏大人。我换班了,作为朋友送你的。”   真的吗?齐文遥怀疑,再次往外看。   他还是没有找着符弈辰。   “好吧。”齐文遥抱紧了怀里的剑,小声嘀咕,“学不成剑法了。”   *   齐府不大,但也比寻常人家气派。一年前家里有灾,齐太傅心灰意冷,遣走不少下人只留了一个管家,朋友看不下去派了几个人,却也收拾不过来。齐太傅并不在乎,逢年过节更是巴不得自家蒙上一层灰,在欢腾热闹的人间消失无踪。   有了儿子,齐太傅一下子打起了精神,买来一批仆从好好布置。门口挂上红艳艳的灯笼,齐府的牌匾重新刷了金漆,添置大堆新玩意,一车车往家里运。   以前的齐府清幽雅致自有书香门第的风格,今天的齐府红红火火完全变了样。   “这……”齐文遥看着华丽的房间一时不敢进门,差点以为自己还在王府。   “怎么了?”齐太傅跟在后面,小心问,“是不是缺了什么?我马上让他们去买……”   齐文遥赶紧拦下来,“不用,这样挺好的。”   “我怕你住不惯。”   “自己家怎么会住不惯。”齐文遥现出高兴的笑脸,装出惊喜的样子四处打量,“我喜欢。”   齐太傅终于安心了一些,“听说你喜欢吃烧鸡,我特意让厨子做了两只。”   他一口气吃两只烧鸡到底给多少人听去了。   齐文遥尴尬,却也不想扫了齐太傅的兴,“好,咱们去吃饭吧。”   在齐家吃饭和王府差不多,有一双总帮忙夹菜的筷子,还有一对频频望来的眼睛。不过,夹菜和看他的人由符弈辰换成了齐太傅,齐太傅也不敢那么亲密,两个人吃饭还整上了公筷,不敢拿自己的筷子给他夹。   “爹,你不用这样。”齐文遥不讲究这个,“换来换去不麻烦吗?”   齐太傅只是笑,有点局促不安。   齐文遥一看就知道齐太傅又为“爹”字乐呵起来了,夹去一块肉,“你吃多少,我就吃多少。”   齐太傅信以为真,总算好好吃饭不傻乐了。   饭后,齐文遥洗洗干净往床上一躺,伸个懒腰就开始思考人生。   同样是躺着,躺在齐府的感觉就是不一样。齐太傅是原身的亲爹,怎么着也不会害他。他不必成天瞧符弈辰的脸色,能一觉睡到自然醒了。   不过,自由是得罪符弈辰才得来的。   问题来了,那位得到皇上宠爱、位高权重的景王符弈辰会生多久的气?一天?七天?一个月?还是从此恨上,择日报复?   齐文遥琢磨片刻,犯困了。   没办法,齐家的被褥是一样的软和舒服,现在又是该睡觉的时辰,他实在抵挡不住睡意,没法集中精神去想符弈辰会怎么做这一种可能永远解不开的谜。   他昏昏沉沉要睡着了,忽而听到窗子那边传来了啪地合上的震响。   “唔?”齐文遥顿没让下人候着,只能自己爬起来,“风怎么这么大。”   窗子关了,风就吹不进来,一晚上过去肯定会闷。他这种常常待在屋子里的人最怕的就是闷不透风把自己憋坏,不得不挪过去再开一次。   他的手才伸过去,窗子自行打开了。   不是风吹,而是人为。   符弈辰立在外头,没有表情的脸映着皎洁的月光有一种清高冷漠的傲然。   齐文遥却品出了一丝傻气,有点想笑。   真有意思,景王殿下只气了两个时辰就跑过来了呢。 第35章 刺客   符弈辰来都来了,还摆出一副不想搭理他的嫌弃样子,“不请我进去?”   齐文遥翻个白眼,给面子地说了一句,“请进。”   他也就是说说。门口在另外一头,他得跳下椅子,吹着微凉的夜风走个十来步,才能够按着正确的迎客方式把符弈辰接进来。那实在太费劲了,他不乐意动弹,嘴上说说就算。   符弈辰倒也不计较,“让开。”   让开倒是不费事。齐文遥转身换个地方,刚刚坐稳就感觉身边有一阵风拂了过去。他并不慌张,把方才随意披上的外衣拢好了才看向旁边。   符弈辰从容端坐,好似跳窗进来并没有什么不对。   齐文遥憋不住要问了,“你怎么进来的,翻墙吗?”   符弈辰斜睨一眼,“练轻功,路过。”   “那不还是翻墙吗?”   “你练好了剑法?”符弈辰说起别的,“给我看看。”   齐文遥打个哈欠,“很晚了,下次吧。”   符弈辰不强求,起身打量这个房间。不仅是看看,还要摸摸有没有灰尘,细看用了什么摆设,连墙上的字画也没放过,定在前头瞅了半晌。   大晚上不睡觉,跑他这里查什么房啊……齐文遥服气了,气急了反而笑得出来,“看出什么了?”   “寒酸。”符弈辰说,“这是赝品。”   “哦。”齐文遥只在乎床软不软和朝向好不好,根本不关心装饰画是不是真品。   符弈辰自顾自给他想了一个解决办法,“下次给你送点真迹。”   身为皇上最疼爱的儿子,符弈辰在皇宫都可以横着走,想来齐府当然没有人能够拦着了。齐文遥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有一丝不情愿,提了个发自内心的要求,“下次可以走大门吗?”   “我走大门,你得跪着迎接。”   “至少不会被吓着。这是我爹的房子,总要跟他知会一声吧?”   “这是你家。”符弈辰倒是有自己的理,“我是你的客人,问他作甚。”   齐文遥撇撇嘴,“不行就不行,说那么多干嘛。”   符弈辰笑了,像以前一样要捏捏他的脸。   齐文遥下意识躲开了,让符弈辰的手尴尬地悬在了空中。   符弈辰眸色一暗,“你……”   “我是齐太傅的儿子,不是王府的下人。”齐文遥记得景王的地位,更记得离开王府多么难。他让符弈辰进门,并不意味着任由拿捏。   他说得不卑不亢,正面迎上了符弈辰的目光。   符弈辰没有发火,低下头露出了一个笑,“也对。”   这是齐文遥没想到的。他感到不安,细细打量符弈辰的面色。符弈辰生得一张剑眉高鼻的俊脸,有种锋芒毕露的英气,一双深沉难测的眼睛叫人捉摸不透,像是夜空下的海水,宁静下藏着吞噬的力量。   此时,符弈辰垂下眼眸,唇角勾出一抹笑的模样是难得的温和。   也是难得的失落。   齐文遥瞧着,有一种自己不是拒绝捏脸、而是拿刀狠狠捅了符弈辰心口的错觉。   “呃。”他反而过意不去了,干巴巴地说了句,“我给你倒杯茶?”   符弈辰点头,坐回了方才的位子。   月光能够照亮屋内,但一直摸黑招待客人有点说不过去。齐文遥点了灯,去柜子里面找出从王府带来的茶叶,摸着水壶还算热烫就简单粗暴地扔进去。   符弈辰忍不住发话了,“有你这么泡茶的吗?”   刚才的可怜劲没了,只剩下养尊处优事事讲究的挑剔脸。   “我就爱这么泡,不喝拉倒。”齐文遥心里那叫一个不爽:我给你面子,你居然这么不客气地指指点点?爱喝喝,不喝滚。   “喝。”符弈辰妥协,看着他糟蹋上好的茶叶。   齐文遥放入茶叶,晃一晃水壶便当做泡好了。他斟出两杯,将其中一杯砰地放到符弈辰面前,留了一杯给自己。他尝了一口,又把符弈辰那杯抢回来了。   水壶里并不是白水,是泡好的另一种茶,再加不同的茶叶合成了古怪的味道。   “太晚了,喝茶会睡不好的。”齐文遥才不说方才犯的错,找了个相当说得通的借口。   符弈辰也不想喝,“哦。”   “你后天有空吗?”齐文遥说起正事,“我给你看看剑法练得怎么样了。”   符弈辰却说,“明天。”   “不行,我得跟爹商量。”   “商量什么?”   “让你来做客啊。”齐文遥盘算着,“你们今天才吵过,爹肯定还没消气。给我一天,我好好哄哄他,免得你一现身就吵起来了。”   符弈辰皱眉,“你怎么不哄我?”   齐文遥也皱眉,“你生气就别来了。”   符弈辰猛地抓住了他的手,“齐文遥!”   “放手,不然我……”   正是剑拔弩张的氛围,外头忽的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呼唤。   “遥儿,你还没睡吗?”   齐文遥辨认出了齐太傅的声音,往外望去,果然见着一个往这边走的人影,“躲起来!”   他拉着符弈辰到了柜子边,一开门发现里头没有那么大的空间。他看向屏风,又发觉下面会露出双脚,根本藏不住人,书案下没有遮挡,桌子底容易被发现,看来看去只有一个地方能躲了。   “躺下!”齐文遥把人带到了床边,扯过被子往上一铺。   符弈辰自始至终由着他摆布,一声不吭。   齐文遥放下床帐,再回头把其中一个茶杯放回原处。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拍拍脸颊扯出个笑,走去迎接突然出现的齐太傅。   “爹,”他扶着齐太傅坐下,“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在院子里散散步。”齐太傅说,“看你这点了灯就过来看看。”   “噢。”齐文遥后悔自己瞎讲究点起灯了。   “是不是睡不惯?”齐太傅看了一眼帘帐遮掩的床榻,“还是被子不够暖和?我让管家再……”   床帐是半透的纱幔质地,隐隐能瞧见里头。符弈辰躺着,又有一张大被子盖得严实,乍看无人,多瞧一会儿恐怕就骗不过去了。   “够了。”齐文遥赶紧说,“爹,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茶?”   齐太傅听到倒茶的声响,回过头,“不了,喝茶更睡不着了。”   “也是。”齐文遥干笑,绞尽脑汁想着还能说点什么话。   “你早点休息吧。”齐太傅看得出他的不安,以为是自己讨嫌,“我也该回去了。”   “嗯,我送你。”齐文遥看着齐太傅那一张长得像他爸爸的脸满是小心翼翼,有点于心不忍。不过,他还是希望齐太傅早点回去,不要发现房间里面还有一个符弈辰,顺着话往下说。   “不用了。”齐太傅体谅他,“夜里凉,要盖好被子。”   齐文遥送到门口,看着齐太傅渐渐走远。   “呼。”齐文遥松了一口气,回去掀被子,“起来了……”   他没说下去,因为符弈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齐文遥坐下,伸手戳一戳符弈辰的脸,“喂,要睡回家睡。”   符弈辰翻个身,还把他掀开的被子给卷回去了。   “符弈辰!”齐文遥扳回来,不客气地在耳边大喊,“起来了!”   符弈辰总算睁开了眼,含着水光的眸子亮亮的。   “你……”齐文遥差点以为是哭了,细细再看才察觉了符弈辰眉眼间的疲色,“一直没睡吗?”   “嗯。”符弈辰应着,声音低沉沙哑。   齐文遥感觉这一声低哑的鼻音像是长了脚,专门往他心底最软的地方钻。他叹口气,抿抿唇挤出了一句犹豫的话。   “你睡会儿吧。”   齐文遥发誓,如果符弈辰说句“一起睡”或者伸手拉他,他马上把人赶出去。   可符弈辰是真累了,闭上眼睛安静睡着。   “啧。”齐文遥伸手给符弈辰盖好被子,“给你半个时辰。”   他抱着另一床被子去了软塌那边,躺着发呆。没一会儿,他犯了困,闭上眼睛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哎?”齐文遥坐起来,扫视房间一圈。   天亮了,符弈辰也不见了。   齐文遥低头检查自己――还好,穿着衣服。   “算他识相。”他哼了一声,起来洗漱。   他熬夜的第二天总是精神抖擞,第三天就会蔫了。没人吵他,他就一觉睡到了午时,洗漱完了急急跑去找齐太傅,给了一个迟来的请安。   齐太傅并不介意,“是昨天累着了吧?来,该吃饭了。”   一顿饭后,齐太傅要出门,说是要找一位好友商量事情。齐文遥看得出齐太傅的为难,不会吵着一起去,送了齐太傅到家门口就折回自己的小院子里。   “挺好。”齐文遥搬了个椅子到房门口,吃着茶点晒太阳。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清风和煦。   齐文遥吃累了就往后一倒,靠上椅背闭目养神。   突然,风里多了一个不寻常的熟悉声音――是昨天符弈辰叫他听了千百次的利剑破空声!   齐文遥睁开眼,侧身一躲。   剑刃刺透了椅背,刺客轻巧一提,便让结实的木椅像是豆腐那样碎得七零八落。一击没中,刺客眸中凶光更甚,细长的眉毛拧在一块,眼角泪痣浅淡的红色像是染上了血气。   齐文遥一下子认出了刺客的身份。   “秦洛潇?”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02 09:57:37~2020-02-03 11:2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招疯术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离家   齐文遥想不到要杀自己的刺客竟然是秦洛潇。   被符弈辰和翟一尘爱得死去活来的白月光,不好好做一个清高出世、不见影踪的仙人,居然跑来刺杀无冤无仇的他?   “秦洛潇?”他直接叫出了名字。   秦洛潇想不到他这么快认出来,愣了一下。   机会来了!齐文遥趁机回房,奔向放剑的桌子。剑到了手,后面的剑招也紧随而来。他不会硬碰硬,钻到桌子底下,拔了剑就扛起桌子往秦洛潇的方向扔去。   秦洛潇挥剑一劈,让桌子分了两半。   “你会使剑?”秦洛潇看到了他手里的短剑,笑了。   齐文遥感觉出了对方的不屑,握剑的手有点发抖――他想什么呢?不跑到别处求救,反而想要用昨天才学会的剑招对付一个练了二十年的高手?   可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齐文遥拿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狠劲,咬咬牙亮了剑。   秦洛潇也不跟他客气,迅速出招。   速度极快,齐文遥以为自己挡得了第一招也会栽在第二招手里,脑中空白,全靠之前学过的肢体记忆在格挡。奇迹发生了,秦洛潇的攻势竟然被化解了,齐文遥过了三招,便发觉一件惊喜的事情。   他学的是对付秦洛潇的剑法。   醍醐灌顶一般,齐文遥能够灵活应对了。他的力道不如秦洛潇,但有着提前预知剑招的优势,能够争得躲避的良机。他避开杀招,专门往有障碍物的地方跑,时不时按着符弈辰说过的破绽刺去一下,乱乱秦洛潇的阵脚。   渐渐地,秦洛潇也明白他不是运气好了,“是奕辰教你的。”   齐文遥躲在柱子后面,急急喘气,“为什么要杀我?”   “你卑鄙。”秦洛潇指着他骂,“杀了师叔,还让大师兄替你顶罪!”   什么鬼?齐文遥感觉自己是在是太冤枉了,“你应该怀疑的是符弈辰吧?”   “怎么,他也被迷惑,要替你顶下?”   “迷惑你妹!”齐文遥真的气起来就是口无遮拦的骂咧,“你他妈不想想我有本事杀人吗!”   高冷出尘的白月光哪里听得了脏话。秦洛潇皱皱眉,又不客气地给了一劈。   齐文遥躲开,眼睁睁看着剑气在柱子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   “真不是我!”齐文遥觉得这么下去得被秦洛潇耗死,委屈辩解,“我见到蒙丰宝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石锁那么重,我哪有力气把他的脑袋砸开瓢啊!”   齐文遥一边说一边犯恶心。他想起了见到尸体的画面,想起蒙丰宝身上红的黄的稀的稠的糊了一身的惨状。他也想知道是谁杀了蒙丰宝,免了杀身之祸,也让符弈辰和秦洛潇解开点误会。   他有个求真相的念头,真相就忽然浮现了。   幽闭昏暗的房间,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屋顶落下。从天而降的来人摘了面罩,当真是翟一尘的模样。   蒙丰宝大喜过望,叫了声:“一尘”。   “师叔。”翟一尘拿起旁边巨大的石锁,“我不会让你继续受苦的。”   蒙丰宝以为是要把石锁打开,感动,“师兄果然没有看错人,一尘,你才是……”   话没说完,蒙丰宝被抡起的石锁砸开了脑袋。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翟一尘擦擦手,对着惨不忍睹的尸体微笑,“死了就得救了。”   明明是温柔的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齐文遥抖了一抖回过神来:那是什么?怎么会有一段他不在场的记忆出现?   他以前知道的剧情是一段段没有画面的文字,没有这么具体生动、连血腥味都感觉得到的回忆桥段啊!   另一头,秦洛潇也因他的话产生了怀疑。一番交手过后,秦洛潇发觉齐文遥确实不是练家子,没有抡起石锁砸死师叔的本事。难道……   “你怕师叔说出我的下落,就让奕辰杀了他?”   秦洛潇厉声质问,一副看透了真相的样子。   “搞笑,奕辰肯听我的?”齐文遥服气了,“他日日夜夜都想着你,怎么会……”   他没说下去,因为秦洛潇拿出了被符弈辰无情扔出马车的“潇”字玉佩。   “……”齐文遥无言片刻,正色道,“这是我扔的。”   “大师兄说是奕辰亲手扔的。”   “喂,你信大师兄的话,就该知道师叔不是我杀的。”   秦洛潇皱皱眉头,垂眸盯着那一枚温润通透的玉佩看了会儿,再次得出了一个神结论,“你这个迷惑人心的妖孽!”   “……”   秦洛潇到底是那里来的憨批?   齐文遥来不及感慨,又得躲开秦洛潇的剑招了。他听声音绕柱子,秦洛潇一时不能彻底砍断,心里也乱,对他的攻势渐渐没了章法,像是在发泄愤恨。   幸好,外头巡逻的家丁看到了门口的椅子碎片,大声喊救命了。魏泉听了符弈辰的命令守在齐府外,听到叫喊,率领部下赶来。   “别跑!”魏泉在门口大喝一声。   秦洛潇立即逃离。   魏泉追了上去,紧随其后的副将带人过来护着齐文遥。齐文遥一看自己得救了,总算放下心,扶着柱子缓缓蹲下,拒绝了别人搀扶的手,“等等,我缓一会儿。”   “齐公子有没有受伤?”   “没有。”齐文遥看了一眼秦洛潇逃去的方向,“王爷呢?”   “皇宫里。属下派人报了信。”   齐文遥缓过神来,还记得提醒一句,“叫他走大门。”   等发软的腿脚恢复了气力,齐文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管家。比他想的好一些,魏泉昨日趁着送他回来的时候跟齐太傅打过招呼,齐太傅也懂得刺客随时会对他不利,准许魏泉守在门外,有什么不对可以随时进来。   “不是擅闯的就好。”齐文遥终于没什么纠结的了,喝点热茶压压惊。   惊吓总是一个接一个的。   他刚刚缓过来,又被直接翻墙过来的符弈辰给惊着了。   齐文遥发火,“走大门!这不是你家!”   一而再再而三的,符弈辰跟刺客似的把齐家当成是随意进出的无人之境,太糟心了。   “好。”符弈辰敷衍答应,便把他上下打量一遍,“真的没受伤吗?”   齐文遥一点不受用,倒是觉得符弈辰居然还有脸问,“没有,多亏你有先见之明教我应对的剑招。你早知道秦洛潇要杀我吧?”   “对,看到那支剑就猜着了。”   “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还会安心学剑招吗?”   齐文遥被噎住了,一时无言以对。   他不说话,符弈辰便以为被说服消了气,握手柔声说,“别怕,我与父皇说说,今后不上朝在你身边护着……”   又要找皇帝?齐文遥忍无可忍,把长久以来被摆布的不爽全部发泄出来了,“有完没完?命是我自己的,你做什么主!”   符弈辰立马改口,“好,听你的。”   “我想睡觉。”齐文遥一看到符弈辰就想起白月光那些无端的指责,下了逐客令,“你走。”   符弈辰倒也没脾气,点头答应, “我在外头守着。”   齐文遥懒得跟他讨价还价了,径自去睡觉。他放下床帐缩进被窝,眼睛也闭上了,耳朵还是不自觉去听外头的声响。如他所愿,轻微的脚步声以后便是门扇关闭的轻响,室内归于宁静。   他终于舒坦了。   “生气真累,睡个觉再说。”   *   齐文遥一觉睡到了大半夜。醒来的时候,他感觉浑身发虚,还是管家机灵派了一个侍从在外头候着,听到他踉跄整出的声响便说,“少爷,小的来帮你吧?”   他已经摸到了桌子,喝杯水润一润嗓子就有了下令的力气,“拿饭来。”   饭来了,齐太傅也来了。   “遥儿好些了吗?”齐太傅操碎了心,“要不要找个大夫看一看?”   齐文遥忙着吃饭,摆摆手就算是回答了。   齐太傅也没有继续问,给他夹菜,静静地看着他把三菜一汤吃个精光。   齐文遥吃饱了,才有力气关心一下旁边这位担心得不得了的长辈,“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早点去休息吧。”   “爹有事要说。”齐太傅收起了笑容,用格外严肃的口吻与他说话,“遥儿,你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齐文遥懵了,“你要赶我走?”   “怎么会。爹想把你送去白林州。”   齐文遥瞧着齐太傅坚定的神色,一点不想问白林州在哪里。   怎么又来一个替他做主的人?   齐文遥好不容易把想要贴身保护的符弈辰赶跑了,转头又要面对擅自做主的齐太傅。他乖乖搬了过来,心里却梗着一根刺:齐太傅请皇上做主,强迫他认亲。   “我不去。”齐文遥的火气上来了,“我就待在这里。”   比起千里迢迢去一个不熟悉的地方,留下来,起码有知根知底的安心。再说了,秦洛潇善用弓箭,因了外头的魏泉才冒险闯入让他有了一线生机。他离开齐府走开阔的远路,真是毫无优势,给秦洛潇当靶子了。   他答得果断,还没说一句为什么就把齐太傅惹恼了。   齐太傅指着他厉声问,“你舍不得景王?”   齐文遥一听,逆反心被这个凶狠的语气挑起来了,“是啊,怎么了?我就要待在这里,出什么事自己担着,绝不后悔!”   “你担着?”齐太傅拍桌而起,“你出了事,爹怎么办!”   齐文遥最讨厌别人对他吼,大声回骂,“一口一个爹的,你养过我几天?凭什么管我!”   “我就是你爹!爹就该管儿子!”   “我和娘流落到青楼的时候,你怎么不管?哦,我想起来了。你那时有儿有女,不缺我这一个!”   他真的发起火,专门挑难听的说。齐太傅一直把他当成孤苦伶仃的可怜孩子,忽而看到这么没大没小的一面,震惊得说不出话。   齐文遥也不想听他说话,转身跑掉。   齐府方方正正的,好走。他没费什么力气就跑到了门口,见着外头有侍卫,便把“去哪里”的犹豫抛到脑后了――找魏泉也不错。魏泉是个莫得感情执行命令的高手,他在旁边发愣,安全又宁静。   齐文遥出了齐府的门,发现高手不止魏泉一个。   符弈辰迎了上来,“想散步?”   这是把台阶放到跟前让他下了。齐文遥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齐府家丁追来了,故意大声说,“散步就散步,在附近转转吧。”   符弈辰不多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齐文遥跟着走去,低头不语。   符弈辰同样不说话,陪着他吹夜风。   齐文遥放松下来。   在符弈辰身边发呆,好像也不错。 第37章 开挂   奉旨认亲,搬家一起住了两天,实在没法让齐文遥和齐太傅亲起来。   齐文遥甚至不认为自己是离家出走,有一种上班放假的错觉。对于他来说,回到齐家是至高皇权发下来的必做任务,他奉命叫齐太傅一声爹,并没有真正将其视为父亲。   皇帝要他认爹搬回齐府,可没下旨说事事要听齐太傅的话。   况且,齐太傅的话并不中听。齐文遥听够了“为你好”的强词夺理,爆发不满,凭着一股冲劲跑出来,恍惚间想起的回忆不是跟爸妈的争执,反而是工作压力大的崩溃。   他根本没有得到自由,而是拿了一份做齐太傅的儿子、辞不了职的工作。   “唉。”齐文遥不由叹气,把脚下的一颗石子踢了出去。   石子在空中飞出一个低矮的抛物线,蹦Q两下,落在魏泉后方半步的地方。魏泉却还是察觉了,回头看来,握着刀柄的手抬高些许,分明是随时要动手的警惕模样。   齐文遥想不到自己随便踢个石子都能惹麻烦,懵了一懵,下意识望天装作与自己无关。   “我踢的。”符弈辰替他背了锅。   王爷踢的,蹦到脑门上也得乖乖受着。魏泉点头致意,继续走自己的路,给想要散步的他们开一条安全无虑的大道。   这也行?齐文遥悄悄瞥去一眼,看看旁边的背锅侠是个什么表情。   符弈辰背了锅还心情愉悦,勾起唇角给了一个笑。   齐文遥的心情也愉悦了一点点。   不过,说起背锅,就让齐文遥记起白月光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他斟酌片刻,开口打破出府以来的沉默,“翟一尘跟秦洛潇说是他杀了师叔,秦洛潇不信,觉得翟一尘是在替我顶罪。”   说了正事,符弈辰依然走着散心的步子,语气也是随意,“你怎么说?”   “我解释了,秦洛潇也发现我没有杀师叔的本事,变了主意。”齐文遥顿了一顿,才把可怕的神结论说出来,“觉得我迷惑人心,让你杀了师叔。”   符弈辰竟然没有惊讶,点点头。   齐文遥感觉不对了,“他跟你说过吗?”   “没有。”   “你怎么这么镇定。”齐文遥提醒,“潇儿以为你杀了师叔哦。”   符弈辰轻笑,“他本就认为我是这样的人。”   齐文遥停下脚步,“你们……”   他想问话,又有点不敢说出口。   哪怕是努力邀宠的原身,也没法从符弈辰嘴巴里问出关于秦洛潇的只言片语。景王恋慕潇公子的故事,永远简单到一句话能说完:一起长大,封王决裂,秦洛潇伤心之下走了天涯,符弈辰懊悔不已苦苦寻觅。   齐文遥穿越过来以后,脑袋里就存了原着文字。他把作者写过的字翻来覆地看,也只能读出一点点没有戳破的朦胧情感。结局之前,符弈辰和秦洛潇都没对彼此说过一句喜欢,最接近暧昧的时候只有赠予玉佩那次。   他以为两人感情是内敛含蓄那一挂,见到真人了,才发觉符弈辰除了在外人面前装一下深情,其他时候对所谓的白月光没有什么关心,甚至不如客栈见到师父故友的反应大。   两个人谈的什么恋爱,怎么比白开水还淡?   他欲言又止,还无故停下了步子。符弈辰倒是有耐性,止步与他说,“想问就问。”   齐文遥看了一眼周围的侍卫,不吱声。   符弈辰看出了他的顾忌,主动道,“找个地方休息吧。”   “不能走远。”齐文遥提了个要求,“齐太傅会担心的。”   不到三天,他就从家里跑出来了。以齐太傅那种找皇帝做主认儿子的冲动性子,听说他跟符弈辰走远,肯定得生气,一气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嗯,就在附近。”   “能去哪里?”齐文遥环顾四周,除了高高的院墙没有看到什么茶肆酒馆。齐太傅以前可是个厉害人物,住的不会差,挑了一个远离喧闹市井的清净地方,周围除了家宅还是家宅。   符弈辰不言不语往回走。   “不会要回齐府吧?”齐文遥急了,定在原处不往前。   符弈辰不说话径自走上前,走到齐府隔壁的院门前,“在这休息。”   齐文遥觉得那是别人家,皱皱眉,“不要打扰别人。”   “没有别人。”符弈辰微笑,“这是我刚买的宅子。”   “……”   齐文遥嘴角一抽,可算领会到了景王的神通广大了。   “再不进去,齐大人要出来找你了。”符弈辰扔下一句话,就不紧不慢地走进隔壁院门。   “哦!”齐文遥此时最怕的是齐太傅,赶紧跟上,还记得关上门。   “行了。”符弈辰拉着他往屋子里走,“有魏泉守住,没人敢进来。”   齐文遥没甩开手,好奇地打量着别人家的院子。大概是刚买的,这里甚至不如大整顿前的齐府。灰尘可以擦去,许久没有人打理的枯树没法立即长出新苗。   屋子里更是弥漫着一股许久没人住的气味,用熏香也遮不住。   “你千万别搬来。”齐文遥找到理由劝说了,“这地方肯定有老鼠和虫子。”   符弈辰已经在刚换的椅子上坐下了,“你害怕?”   “我怕什么,你这种爱干净的人才忍不了吧。”   符弈辰一边斟茶,一边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我住过最差的地方,是墨霜门外的一方草席。”   是被舅舅丢走、在墨霜门外饿得只剩一口气才被收留的那次吧?齐文遥看着眼前衣着光鲜的景王,难以想象这一个人有过那么凄惨的童年。   他心思一动,某段记忆就蹦了出来。   高高的石阶,威严的大门,与苍翠树林碧蓝天空合成了如画的美景。只是,有一个男孩坐在石阶中央,乱发脏脸,小手在地上胡乱扒拉,挑起掉下的小果在啃,急切狼狈,像是画作上的污渍一般碍眼。   小果子坚硬涩口,男孩吃不下,扔开后用手环抱自己抵御饥饿带来的寒冷。   齐文遥如临其境,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个男孩。   忽然,男孩抬起头,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文遥?”   齐文遥以为是男孩在叫自己,吓了一跳。   符弈辰疑惑再问,“想什么呢?”   齐文遥转头,对上符弈辰眼睛的一瞬更是分不清记忆与显示了――符弈辰那个男孩一样长着墨黑的眼睛,泛着玉石般的温润眸光。   他忽而意识到那一段回忆兴许是真实的,抓住符弈辰的手急急追问,“你去墨霜门的时候是不是穿着黄色的衣服?”   符弈辰讶然,“你怎么知道?”   齐文遥答不上来,被混乱心绪扰得头疼,根本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符弈辰却没有追问,主动说出更多的细节,“还戴着帽子,鞋子是舅妈亲手做的红色虎头鞋,脖子上挂了一块玉佩和一个金子做的长命锁。舅舅说,要是墨霜门不收就把金子给他们。”   这些细节,与齐文遥方才见到的画面一一对上了号。   齐文遥发现出大事了。   上次看到翟一尘杀师叔并不是瞎想,是真实发生过的,他忽然有了回看过去的能耐,比原书写的文字要具体生动不少。   “你猜到这些了吗?”符弈辰问了一问。   齐文遥干笑,“没有。”   异于常人的本事说不定会惹来灾祸,他才不会在符弈辰面前多说。   “哦。”符弈辰递上杯子,“喝点水。”   竟然不问了?齐文遥一边喝水,一边打量符弈辰的脸。   符弈辰望过来,四目一对便认真问句:“饿了?”   “……”齐文遥登时没了那些担心:符弈辰真把他当饭桶了。一心想吃的饭桶,确实没什么好探究的。   “饿了就说。”   “没有,我吃了饭才出来的。”   符弈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吃了饭散散步,挺好。”   齐文遥看着符弈辰,感觉那一双眼睛与记忆中的男孩重叠了。   他莫名其妙看到了符弈辰的过去,又不肯坦白承认,撒谎说自己是猜的。符弈辰出奇的贴心,用着假得不行的散步说法,不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齐文遥觉着自己有点不厚道,稍加犹豫就说出了实情,“我跟爹吵了一架。”   “嗯?”符弈辰还是没问什么,给一个感兴趣的鼻音诱着他往下说。   “我想找你商量秦洛潇的事,他不准。”   “抱歉,”符弈辰却给他说对不起,“我上次不该对太傅无礼。”   齐文遥耸耸肩,“算了,都过去了。他那么喜欢管我,迟早得吵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   “过一会儿回家看看。”   符弈辰静静听完了,才说,“我指的是秦洛潇的事。”   “……”齐文遥尴尬片刻,但也觉得不谈齐太傅比较轻松,“还能怎办?惹不起还躲得起吧。我天天待在家里保住小命,你赶紧派人把他找出来,说清事情,和好如初。”   符弈辰轻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和好?”   齐文遥没往下说,对于两人关系的疑惑到达了顶点。   他全心全意地想要弄明白一件事的时候,会有记忆浮现。   哪怕记忆并不属于他。   符弈辰和秦洛潇不为人知的过往,凭空出现,用最直白的方式解开他所有的疑惑。 第38章 回家   封王后的决裂,根本不是世人想的那般无奈凄苦。   秦洛潇在皇宫外等着,听闻封王的消息便马上给符弈辰脸色看,“你不能当景王。”   符弈辰也没有一丝喜悦,“抗旨会死。”   “不会,我们想走,谁能拦得住?”   “其他人就会替我们死。”符弈辰不赞同,“皇上一定会派人追查。我们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都会摊上无妄之灾。”   秦洛潇上下打量换了一身华贵衣衫的符弈辰,“你当真那么好心?”   符弈辰皱眉,“什么?”   “你早知道自己是皇子了吧。”   “不,”符弈辰面色一变,说话的语气染上了怒气,“是皇上无意间看到了我的信物。”   “这么巧?我一直想不通,你没见过你爹也打听不到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非要找他?这下说得通了,你爹是皇帝,认了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待在墨霜门被大师兄压一头呢!”   符弈辰死死瞪着秦洛潇,袖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他以为秦洛潇是最懂自己的人。   当初,师父不许弟子下山,符弈辰却听说舅舅家来的客人兴许是自己的父亲,带头坏了规矩。秦洛潇听了,二话不说陪着他过去,回来的时候跪在师父面前帮忙说情,说到他找不着生父的时候便红了眼眶。   那时的他看着秦洛潇,觉得那双眼睛能看透他的心一般澄澈清亮。入门以来忐忑的心登时找到了归处,想把所有的真切给了秦洛潇。   转眼间,秦洛潇变了说法,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一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符弈辰不知是人心变了还是自己看错,默然无言。   秦洛潇却以为占了上风,咄咄逼人,“弈辰,那是不讲道理毁掉紫炎宗的皇帝!陈世伯好心帮百姓杀死狗官,却落得一个五马分尸的下场,他的儿孙也成了抬不起头的罪人,死不瞑目。你认了皇帝,就是跟所有江湖人士对着干!”   “我会替他伸冤。”符弈辰依然压抑着自己,好好地跟秦洛潇说话。   他的从容却惹恼了秦洛潇。秦洛潇想到紫炎宗上上下下费了十余年也没能翻案,再看符弈辰这个云淡风轻许诺的模样,不由讥讽,“王爷位高权重,当然不在话下。。”   符弈辰受了那么多人的跪拜,却不想在秦洛潇这儿听一句“王爷”,“我只想知道娘为谁而死,真不知自己是皇子。”   “我不会再信你了。”   “潇儿!”符弈辰伸手拦住,“我没有骗过你。”   秦洛潇低头,正好看到那一枚当做信物的玉佩。他取了下来,捏在手里一时没有给出去,用颤抖的声音问着,“你跟不跟我走?”   “我走了,皇上不会放过刘将军。他对我有恩,我不能……”   “墨霜门对你没有恩吗?”秦洛潇恼了,“报恩也要分个先后,跟我走!”   事到如今,秦洛潇还以为这里是墨霜门,以为身边人永远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秦洛潇太幸运了,不知什么叫退让。被墨霜门的人宠了二十年,出了山门,有个尽心尽力大师兄护送到军营找符弈辰,凭着一身好武功得到刘将军赏识,恭维声不绝于耳。抵达皇都,秦洛潇也能躲开权贵避而不见,留着傲气,别说下跪,行礼都不曾有。   符弈辰说不通也不想说,直接把秦洛潇拽回来。   他顶多是抓人用了点力,秦洛潇却一掌打来,拉开距离便拔剑出鞘,“你敢跟我动手?”   剑光刺眼,符弈辰不避让,无言看着杀气腾腾的秦洛潇。   秦洛潇扔回玉佩,“王爷的赏赐,我受不起。”   符弈辰看了看被扔到地上的玉佩,用最后的耐性问一句,“你想怎样?”   “变回从前那样。”秦洛潇说,“不要认皇帝做爹。当一个孤儿也比当皇子强!”   孤儿两个字戳中了符弈辰的痛处。   符弈辰拉着秦洛潇的手顿时松了一些,紧抿双唇。   秦洛潇趁此甩开了符弈辰的手,决然而去。   符弈辰没有追。   *   说话真的是一门艺术。   秦洛潇大可以说“我才是真心为你好”、“跟我走”之类的话,偏不,要挑一个最难听的说法。   孤儿在符弈辰看来是从小到大受苦的总和,是别人骂起来永远无法反驳的侮辱。   恶语出口,关系到达冰点也不一定没得救。秦洛潇语气好点,能发觉自己说错话赶紧道歉,又或者,符弈辰没那么闷骚,表露情绪让人知道什么话是绝对不能说的……   稍稍有点改变,那场决裂都不会闹到这么难堪的地步。然而,两个人都不愿意改变。符弈辰深深记住了秦洛潇的伤人,秦洛潇存了偏见,以为符弈辰的犹豫是舍不下皇帝给的富贵荣华。   符弈辰和秦洛潇不会和好了。   秦洛潇根本不是什么至纯至美的白月光,而是一个迷惑太子的幌子。一切深情都是做戏,哪怕秦洛潇真的站在面前,符弈辰也会装作没有见着,继续演一场不会结束的寻人戏。   这场戏演得逼真,符弈辰离了朝堂,与原身相处的时候也没出纰漏。太子派人打听,看到原身处处模仿白月光,真以为符弈辰一往情深了。   齐文遥也被骗了过去。还一个劲催促,想当然觉着符弈辰和白月光见了面就能和好。   他有点慌,察言观色:符弈辰不会连他一起气吧?   符弈辰对上他的目光,倒还能笑一笑,“怎么了?”   齐文遥略加思忖,说了最为稳妥的一句话。   “我饿了。”   王府的侍卫都是好样的,保护人厉害,跑腿也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把齐文遥和符弈辰坐着的桌子给摆满了:酱肘子,卤牛肉,烧鸡、馄饨面和热包子。   齐文遥愣愣地看着满桌子的菜,“这么多。哪来的?”   “王府。”符弈辰拿了帕子替他擦了擦手,“吃吧。”   齐文遥也不客气,闷头开吃。他发现自己真的有饭桶的潜质。在齐府吃了三菜一汤,散步消食了不到半时辰,又能把符弈辰准备的夜宵吃个大半,只剩下不好啃的酱肘子。   他一边吃,一边想着原身和符弈辰的相处细节。可是,他想来想去也没有画面,只有原书散落在各处的三言两语。更可怕的是,为数不多的描述也变得模糊。   齐文遥比对一下脑袋里冒出来的记忆片段,有了个猜测:片段是真实发生的,文字是有失偏颇的叙述。还有一种可能,片段是随着走向改变的剧情,文字是没有修改的版本。   与符弈辰的说法对上号之后,齐文遥觉得脑袋里冒出来的片段比较可信。   “是翟一尘杀了师叔。”齐文遥确认了就说出口,“翟一尘也认了,但秦洛潇不信。”   齐文遥坦白了与秦洛潇交手的经过。他本想省略掉难听的骂人话,回忆一遍发现没必要。秦洛潇骂人挺斯文的,不吐脏字不问候祖宗十八代,最重的话不过是妖孽二字。   符弈辰却听得眉头紧皱,“委屈你了。”   齐文遥还在说正事,“他会再找翟一尘问个明白吧?上次找翟一尘的事怎么样了?花了那么长时间,应当有点进展了吧。”   “我没认真找。”   “……”   要不要这么大方承认。   “你认真找找吧。”齐文遥叹气,“我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   “嗯,我今晚就去。你拿着这个回去,有什么不对就报信。”   齐文遥瞧着符弈辰给来的三根管子,一下子来了兴致,“是不是一打开就会有烟花窜上天?”   “有浓烟,能飘很远,门窗也挡不住。”   “啊,不是烟花啊。”   “你想放烟花?”   齐文遥的确想玩。不过,命都要保不住了,哪有什么玩乐的功夫。他知道事情轻重的,摇摇头将发信号的玩意儿收好,收好以后还有点不安心,“这样行吗?别人家炒个菜也会冒烟。要是你们……”   “不一样,而且附近没有别人。”   “啊?”齐文遥惊了,“你不会把所有邻居都赶走了吧?”   符弈辰皱眉,“不需我赶。他们觉着这里不吉利,陆续搬走了。”   齐文遥想了一想,“不吉利吗……”   他好像激活了读取回忆的技能,光是一想,当年的惨案就浮现眼前了。   进了齐府的大门,是正堂前的开阔院落,那儿有齐夫人精心搭理的茶花,有一个养着灵动红鲤的吉祥缸。官兵闯入,大队人马震碎了一派宁静,正和小女儿玩着的齐夫人不明所以地走出去,看到被拖进来的儿子便白了脸。   齐家大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也在朝廷当官,官兵不费吹灰之力就擒住了。一路拖过来,齐大公子衣衫上满是血迹。读书人怕身体受疼,更怕名誉扫地。一路上,百姓指指点点,给齐大公子又添了不少折磨。   后边是轿子抬着的齐太傅。皇帝折磨齐家人,却要齐太傅好好看着。齐太傅坐在轿子里听着儿子的惨叫,心如刀绞,以为不会再疼的时候听着了小女儿的哭喊,猛地跑出轿子。   “齐大人别急。”皇宫侍卫长拦住了齐太傅,“二公子还没来呢。”   齐太傅急了,跪下来砰砰磕着响头,“放过他们!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杀就杀我!”   侍卫长无动于衷,看着不远处被带来的二公子。二公子只有十岁,听了父亲出门前的交代乖乖在念书,不知自己为何要来,懵懂地看着大队人马。没一会儿,二公子认出地上磕头的是自己的爹,再看看哭闹不止的妹妹,聪慧的小脑袋一下子明白不对劲。   侍卫长把齐太傅扶到了椅子上,按肩定着,对手下下令,“杀。”   “不!”齐文遥猛地晃起脑袋,想把可怕的记忆赶出去。   记忆却没有完全消失,碎成一点一点。零碎的画面在他脑袋里面时隐时现,溅血的茶花,惨叫声让鲤鱼在染红的水里东游西撞,隐隐约约的孩童啼哭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齐文遥甚至觉得可怕的血腥味在鼻尖萦绕不去,脚下有些不稳了。   符弈辰看到了齐文遥恍惚的样子,伸手搀扶,“文遥?”   齐文遥循声望去,辨出符弈辰这一张脸便觉着自己回归现实,有了片刻的安心。   “没事。”他站好了,“我该回去了。”   秦洛潇说话难听,他又好到哪里去?在齐太傅面前提起逝去的妻儿,无异于诛心。   符弈辰没有追问,“我送你。”   他们刚出了院门,就能看见齐府门口有一个来回踱步的人影。齐太傅听过家丁说的“散步”还是不放心,跑来门口守着,为没有回家的齐文遥担惊受怕。   “去吧。”符弈辰只送到了这里。   齐文遥点点头,转头要走忽而有个古怪的想法冒出来:他恨不得马上离去的匆忙背影,符弈辰看着是什么感觉?   秦洛潇走得果断,没有看到符弈辰的表情。   但他看到了。   齐文遥心下一动,脚下不自觉慢了下来。   他回过头的时候,正好对上符弈辰的目光,符弈辰一直看着他,原是面色淡然,发现他迟疑回头稍稍瞪大眼睛,亮了眸光,藏在袖子下的手握紧了才没在面上表露分毫。   真闷骚。   齐文遥心想自己不能也这样,别扭片刻主动开口。   “改天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小攻表面:淡定.jpg   小攻心里:放烟花.gif 第39章 烟花   符弈辰再闷骚但也有憋不住的时候,听了一句许诺便扬了唇角,“好。”   齐府那边还有一个齐太傅等着呢,齐文遥不多说,挥挥手作道别就小跑过去了。   齐太傅一下子看见了他,主动迎上来。   迎上来以后又是一阵沉默,刚刚吵完架,两人心里都有根刺梗着。   “爹,我回来了。”齐文遥没那么爱面子,一回生二回熟做了主动那方。   齐太傅笑了,像是没有发生过争执那样说着,“风大,进去吧。”   天色不早,齐太傅说:“该睡了,爹送你回房。”   齐文遥看过惨痛的回忆,为说过的那一句话感到懊悔。可是,他一想齐太傅或许还想擅自做主把自己送走,又不愿表现得那么好脾气,免得齐太傅得寸进尺了。   他琢磨着是今天说明白还是明天再议,一路无言。   他们回到了房间,桌上的碗筷收拾好了,睡过的被褥也叠放整齐。屋子不仅恢复了平日里的干净整洁,还多了一抹养眼的绿色。   齐文遥一眼就瞧见窗边多出的植物,“那是什么?”   “茉莉,还没开花呢。”齐太傅笑说,“我怕你在屋子里待着闷,叫人拿了一盆过来。你没事给它浇浇水,等天暖了就能看到花开了。”   意思是不送他去白林州了?齐文遥讶然一瞬,便心甘情愿给齐太傅道歉,“爹,我之前不该说……”   “父子俩有什么不能说的。不早了,该休息了。”   齐文遥答应着,把人送到了门口。他瞥一眼茉莉花,从袖子里面拿出了符弈辰给的信号弹放在触手可及的床边。张罗好了,他往床上一躺,又是找周公下棋的轻松自在。   齐文遥不困,半梦半醒歇到天亮。天亮了,他不赖床,洗漱一番去找齐太傅用早饭。   这里的人大多也是一天吃三顿,但上朝了就得把当天事情解决完的朝廷命官少有这样的。齐太傅上了二十年的朝,习惯不吃午饭了,对早饭相当看重,给他备了包子油条粥,自己吃的是特别饱腹的饭菜。   齐文遥觉得齐太傅最近特别操心,得多吃一点,“爹,你中午吃些点心嘛。”   齐太傅摇头,“我陪你吃饭。”   齐文遥有点想拒绝。   齐太傅说的陪真的是陪,因为不饿所以随便动动筷子就放下,专心看着他吃饭。说起来,符弈辰也这样,想办法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一天下来得吃四五顿……   “好吧。”齐文遥想想符弈辰都能陪,哪有拒绝原身亲爹的道理,“没事要忙的话,一起说说话也好。”   齐太傅很高兴,给他碗里放了一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   早饭过后,又是让人愉悦的无所事事环节了。   齐太傅振作起来以后布置了家里,不仅买了齐文遥需要的东西,还多种了一院子的茶花纪念亡妻,天天乐呵呵去打理。齐文遥觉得自己的身份不适合陪着去,果断回屋躺着,迷糊眯了一会儿实在是睡不着,爬起来琢磨符弈辰给的报信烟管。   到底是个什么原理?烟雾大到门窗墙壁都挡不住吗?   齐文遥好想打开一个试试,拿在手里看来看去的。   “少爷,”小丫鬟忽而过来说,“魏大人来了。”   “哦,请他进来。”   符弈辰脾气好了以后,齐文遥各种膨胀不把那货当景王看了。他的膨胀只针对符弈辰一个,对别人还是客客气气的,譬如魏泉,他想到这位仁兄为了保护他天天守在齐府外就觉得态度要好一些,特意去了门口迎接。   魏泉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站在门口不进去了,“属下来传个话。”   “找到秦洛潇了?”   魏泉不答,只按着吩咐说话,“王爷请公子戌时到邻院一聚。”   “好。魏大人守了这么久累了吧,进来喝口茶……”   “谢齐公子好意。”魏泉一脸正气,“属下要去巡逻。”   “哦……魏大人慢走。”   魏泉走了,齐文遥给丫鬟交代一声,叫她到了时辰提醒自己。他在家闲着的时候学会看更漏,也会竖起耳朵听外面的打更,但还是懒,喜欢用人工闹钟。   交代好了,齐文遥继续回去做一条无所事事的咸鱼,继续与玩信号管的冲动想法作斗争。   吃午饭的时候,他跟齐太傅交代了一下。齐太傅已经接受他和景王牵扯不清的现实了,只说“早点回来”,认真的神色分明是“你不回来我不睡”的坚决。   齐文遥哭笑不得,“好,我说完事就回来。”   符弈辰话少,应当说不了多久的。   抱着这个心思,齐文遥出门之前还叫厨子给自己炖了盅清心降火的甜品。昨天跟齐太傅吃了两只烤鸡,又在符弈辰那里吃了一顿上火的夜宵,作息还混乱,得吃点清润的给自己降降火。   他按着约定去了隔壁。刚进院门就看到了独自坐在树下的符弈辰,“干什么呢?”   快入冬了,白天有阳光尚是温暖,晚上有风阵阵吹着可不是一般的冷。那头有遮风的屋子,符弈辰干什么非要虐待自己,坐在寒风阵阵的树下。   符弈辰起身,指向石桌,“看。”   “香炉,还有……”齐文遥实在看不出来包得严实的东西是什么,“我能打开吗?”   “嗯,开吧。”   齐文遥不客气地撕破包装纸,打开一看里面有烟花炮竹就笑了,“你找我来是为了玩这个?”   符弈辰不跟他一块笑,板着脸,“不是玩。”   “啊,不能玩啊。”齐文遥颇为遗憾,拿到手就舍不得放开了,“买都买了……”   符弈辰看着他揣怀里的不舍样子,没绷住破了功,“用浓烟报信确实不周到,今晚试试焰火。”   齐文遥看到笑脸才懂得白紧张了,撇一下嘴,“以后有话直说,不要大喘气。”   “大喘气?”   “就是一句话说半截,瞎卖关子。”齐文遥说完就不管符弈辰明不明白,专心挑起要玩的烟花炮竹,“先放哪个呢……来个小的。这是什么?”   符弈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懂。”   齐文遥不信了,“你没玩过?”   符弈辰点头。   “逢年过节也不玩?”齐文遥看着符弈辰又点了头,忽而明白了,“哦,你是景王,这种粗活当然轮不到你来做。”   符弈辰却说,“以前也没放过。”   齐文遥瞥去一眼,又感觉有不听话的记忆冒出来了。   符弈辰哪有什么玩乐的机会。逢年过节亲戚串门,多会说未婚生子的娘亲的闲话。舅舅觉得丢人,叫他们母子俩躲在后院别出来,符弈辰对过节的记忆倒是只剩下娘亲的哭泣了。入了墨霜门之后,符弈辰也不是苦尽甘来等着人养了,受了师父的照顾便多干杂货,过节时在秦家吃顿饭,便自觉离开不打扰一家团圆。   脑海里形单影只的小男孩渐渐变得模糊。齐文遥定睛再看,只见着一个悲喜不形于色的符弈辰。   “来试试。”齐文遥心生同情,非要带着符弈辰一起玩了。   他们来到院子中央的开阔地方。齐文遥看了一下引线在哪里,就把炮放到了不远处,拿香炉里的一根香走过去点燃,看到引线点着了马上往回跑。   符弈辰不关心点的炮如何了,伸手扶他。   “看我干嘛,看炮啊!”   炮是小小的一个,搞不出多大动静,噼里啪啦窜了几下火光就没了。   齐文遥却已经很高兴了,推着符弈辰,“你试试。”   符弈辰照办。走过去,放下炮,点着了,走回来。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燃烧结束。全程淡定脸,瞧的最多的是他,看他敛笑还认真问了一句,“不喜欢?”   “不喜欢是你吧,点炮跟点蚊香似的。”齐文遥不理会符弈辰了,径自走过去挑个大家伙。   他纯属吐槽,符弈辰却认了真,“我该怎么做?”   齐文遥发现大烟花的引线也那么短,估算了一下,“要跑快点。”   符弈辰以为他怕了,“我帮你。”   “不了,自己点才有意思,跑得越急越好玩。”   符弈辰疑惑地看着他,“伤着怎么办?”   齐文遥把大大的烟花放过去,“不会!看着啊。”   符弈辰听话看着他。   齐文遥翻个白眼,“别看我,看这个。这次放个壮观的让你长长见识。”   他兴冲冲的,风却不大合作。想用燃香点一点引线,一阵风过,引线被吹飞了片刻。好不容易风停了,他再接再厉,刚看到火苗又感觉下一阵大风迎面刮来,灭了。   齐文遥有点暴躁,多拿了几根香握成一把,“我就不信了!”   简单粗暴的法子果真有效,引线被点着了。   就是烧得太快。   “妈呀!”齐文遥眼见着引线要烧没了赶紧跑回来,中途不知绊到什么东西踉跄了一下,身形晃悠要以脸着地了。   符弈辰将他捞了回来,顺便扳回到能够看到烟花的方向。   咻咻咻好几声,烟花升起,绽放在天空之中。   “哇。”齐文遥终于如愿看到烟花,不由感慨,“摔了也值了。”   符弈辰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冷静,“不值。”   “你真的是……”齐文遥想瞪一瞪扫兴的人,转过头却愣住了。   符弈辰是笑着的。   唇角高高扬起,眼里只剩下随了烟花转动的贪玩劲,拼命昂头看的样子有些傻气,像是一个见了新奇玩意就上瘾、什么都忘了的小孩子。   齐文遥看着那双倒映烟花的眼睛,一瞬间失了神。   看的是烟花,也是那一抹笑意。   他拼力寻来比星辰明月都要惊艳绚丽的色彩,此刻正在符弈辰的眼底绽放着,美得不像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文学携手作者祝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平安康乐!同时温馨提醒大家勤洗手 戴口罩 多通风 少聚集 第40章 独处   据说,景王叫齐文遥过去不是说正事,只是放烟花解闷。   齐太傅听了管家的报告,皱皱眉头,“此话当真?”   “真的。景王派人去买了好多炮竹和烟花,”管家说,“特意等了天黑才把少爷叫过去。”   齐太傅摇摇头,“还以为他们说的是正事。唉,遥儿身子弱,这么吹夜风怕是会受凉。不行,景王不知要缠他多久,我得给他送件衣服。”   “老爷,我来送吧……”   “不必,我也想看看遥儿。”   齐太傅叫管家挑了一件厚实的外衣,慢悠悠往隔壁院子走。周围清净,他听见了火花噼里啪啦燃着的声响,皱皱眉头,多了一层“遥儿会不会烫伤”的担心。   焰火升空的时候,他正好赶到了院子门口,寻见牵挂的儿子。   天上是绚丽的光彩,地上是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景王看着烟花,齐文遥看着景王。   齐太傅一愣,登时觉得此前那些个操心不算事了。他忽而不敢面对齐文遥愣愣看着景王的样子,扭过头,对上魏泉面无表情的脸就干笑一声,把手里的外衣给出去,“劳烦魏大人转交。”   说完,他回了家,走了好几圈也没能把烦躁的火气压下去。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怪不得遥儿不走。心里有了景王,怎么走得了!”齐太傅以为齐文遥不走是跟惯了景王,过一阵就好,今日见着两人相处才发觉不对。   “老爷别急,好男风不算事,皇都里有多少达官贵人……”   “那是景王!”齐太傅打断了管家的话,“遥儿喜欢别的男子没事,喜欢景王就是死路一条!”   管家讶然,“此话怎讲?”   “你还没看出来吗?景王处境跟当年的三皇子一模一样!皇上偏心不是多么喜欢景王,是要跟太子对着干,是要找一个能代替三皇子的棋子。景王还不如三皇子,和江湖人士牵扯不清,迟早出事。”   管家想不到齐太傅把平日里不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低下头不说话。   齐太傅踱步一会儿稍微冷静些了,坐下来喝茶寻思怎样能让齐文遥远离景王。   “有了。”齐太傅生出一计,“走,去书房。”   *   符弈辰察觉有人盯着自己,转眼看来。   “呃。”齐文遥赶紧收回目光,望向天空发出一句毫无灵魂的感慨,“真好看啊。”   他怕盯着符弈辰看的蠢事被发现,声音略抖。   “冷吗?”符弈辰抬手要搂。   齐文遥退后两步,急急答,“不冷!”   他不是第一次拒绝符弈辰的接近,却是第一次那么大惊小怪。不知怎的,心里一乱就停不下来了,满脑子是符弈辰方才那抹笑,还有被揪了心尖似的悸动。   “哦。”符弈辰倒也习惯被他嫌弃,回过身,“魏泉。”   魏泉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外衣,“太傅送来的。”   “我爹来过?”齐文遥发现自己竟然愣神到了这个地步,懵了一懵。   符弈辰又何尝不是看烟花看呆了,没有察觉。不过,善于伪装的景王殿下还是有掩饰的本事,抢在魏泉面前点了头,拿过外衣要给他披上。   齐文遥急得像是被火烧着一样,叫声有点破了音,“我自己穿!”   符弈辰感到疑惑,“你急什么?”   “急着回家。”齐文遥想到留下来放烟花要跟符弈辰有那么多接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干脆回家躲躲不去受那刺激了,“风太大,下次再放吧。”   “好,我送你。”   “不用,我跑回去。”齐文遥一刻也待不下去,穿好衣服就往外冲。   符弈辰皱眉头,跟上去的功夫问了问魏泉,“齐太傅说什么了?”   “叫我转交。”魏泉说,“看起来不大高兴。”   “他又跟文遥说了什么。”符弈辰本来就不喜欢一声不吭去面圣、拿着儿子命去赌的齐太傅,听了魏泉的话,更是觉得厌恶,“不讲理。”   “他到底是齐公子的生父。王爷,接下来让属下送吧。”   “送什么?”符弈辰望了一眼努力跑远的齐文遥,“他到家了。”   到家的齐文遥还是没有慢下逃离的步子,憋着一口气,咬牙赶到自己房间。关门,换衣,上床,顾不上喝口水洗把脸,把自己当鸵鸟似的一头栽进被窝里。   呼吸剧烈,腿脚发软,被子在他动的时候漏入一丝凉飕飕的风。   齐文遥抖了抖,因着不舒服把一切烦心事抛之脑后了。   “啧。”他平复呼吸,拿被子将自己捂严实了,“早知道不跑了。”   齐文遥躺回去,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身上有股烟味。烟味一下子让他想起和符弈辰放的那场烟花,在符弈辰脸上看的那一抹笑。他颇为不爽快,反正被窝还没捂暖就起身洗洗。   他跑了一阵有些发热,懒得叫下人伺候用盆里的凉水擦了把就算。   “遥儿?”   齐文遥准备躺回去,便听见这一声带着笑意却代表麻烦的叫唤。他眉头一皱,念在齐太傅辛苦跑过来的面子上开门迎人。   一开门,他后悔了,“爹,你拿书来做什么。”   齐太傅从来不会空手来找他,以前带饭。今个儿带书。齐文遥刚刚来的那一会儿,试着读这个时代的书解闷。线装本不是问题,繁体字也不是问题,可从右到左从密密麻麻的竖排版看一眼就叫他头皮发麻,怎么都看不下去。   “给你解闷。”齐太傅还是那一个说法,“这可是传家宝……”   齐太傅把一本本压箱底已久、散发一股陈旧气息的旧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真是视如珍宝。   齐文遥瞧在眼里,没能开口拒绝了。   为什么压箱底?不就是因为这些书是传家宝,一代代传下来,给那两个冤死的儿子看过。妻子孩子全死了,齐太傅万念俱灰,管家便把这些书藏起,封在箱子里头了。   齐太傅为了给他这个新儿子解闷都愿意开箱拿书了,他也得给点面子吧。   “来。”齐太傅说,“先读史册。里头是王侯将相的传记,有不少发人深省的故事。尤其是第二篇,昌王得宠,不思进取却还是遭了猜忌。他一死,王府上上下下都陪了葬,其中服侍他的小厮最为凄惨……”   齐文遥微笑听着,笑了会儿发现齐太傅的脸色不大好看。   “遥儿,这不好笑。”   “哦。”齐文遥敛笑,找个理由圆过去,“我第一次听爹讲故事,忍不住开心。”   齐太傅一愣,再开口便少了肃然多了柔情,“以后天天给你讲。”   “不了,我自己看吧。”齐文遥拿过另一本书,“《君子》?”   “这本更好,教你做人的道理。你从小受苦,听青楼的人说一些服侍人的下贱活法,难免困惑。君子之道全在书里,你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你看啊,第一篇是……”   一番大道理压下来,齐文遥听得脑仁疼。他不喜欢这一种被摁头看心灵鸡汤的不适感,左耳进右耳出,时不时点头装作自己在听,打算把齐太傅糊弄过去。   齐太傅却没这么好对付,“先看《君子》吧。把前三篇抄三遍。”   “哈?”齐文遥不干了,“抄来干嘛。”   “你抄了就知道了。天天睡觉有什么意思呢?多读点书。”   “读可以,抄就免了。”   齐太傅板脸,“不行,你看书容易犯困,不抄怎么读得进去?三遍而已,以前你大哥把整本书默了十次,受益匪浅,第二年就中了状元。”   齐太傅提到死去的儿子便挺不直腰杆了,低头叹气颇为失态。   “好吧。”齐文遥怕了他了,“我试试。”   “真乖。”齐太傅欣慰一笑,眼睛里的泪要落下来了。   “爹,你早点休息吧。”齐文遥看不得别人哭,赶紧送人,“我抄完了就拿给你看。”   “你叫厨子炖的莲子羹……”   “明天吃。”   “好,你也早些睡。”   齐文遥送人关门,回头看到桌上的书册就觉得心烦,索性不看钻被窝继续睡觉。   第二天,他睡到自然醒,吃过饭还是咸鱼躺。躺着躺着,他想起齐太傅动不动说逝者要哭的样子,烦躁起身,拿了书打算抄个一遍应付了事。   “齐文遥。”   窗外忽然有人叫他。听着近,望过去却只有空落落的院子。   “符弈辰?”齐文遥辨认出来,去了院子里面左右张望,“你在哪里?”   “墙外。”   “哦!”齐文遥走到墙边,“什么事?”   “我没有翻墙。”符弈辰说。   齐文遥皱皱眉,“你是在讨夸吗?”   符弈辰轻哼一声。   “不错,有进步。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走了。”   “你在做什么?”   “抄书。”齐文遥灵光一闪,“你进来吧!”   符弈辰照办,翻墙也不显得狼狈,衣袂飞扬的样子很是潇洒。   “别凹造型了。”齐文遥小声吐槽一句,直接扯着符弈辰往房间走,“来,帮个忙。”   符弈辰由着他,走到书桌前便会了意,“要我帮你?”   齐文遥过去把门窗关上,才说,“对。”   符弈辰犹豫了一下,用左手执笔。   “你是左撇子?”齐文遥看愣了,“能左右开弓吗?”   符弈辰想的是右手字迹难改会被齐太傅认出来,发现齐文遥得寸进尺,嫌弃,“不能。你那么急吗?”   “不行算了,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从这开始?”符弈辰指了指他抄到一半的那张纸。   “嗯……哎哎哎慢点,弄脏了!”齐文遥急急把下头垫着的纸救出来。这年代的文具挺贵,上好的宣纸更是难买。齐太傅把什么好东西得给他了,他不喜欢也不能浪费。   符弈辰不以为意,“撕掉。”   “啧,你真是……”   “我不干了。”符弈辰把笔一放。   齐文遥马上赔笑脸,“我错了,你继续。”   他们说着抄书的事,屋顶藏着的人把话听进去却想歪了。   “白日宣淫,真不要脸!”   屋子里,符弈辰皱了眉,齐文遥辨认出了白月光的声音马上蹦起来。   “是秦洛潇!快追!” 第41章 大骂   秦洛潇想找符弈辰谈一谈。   齐文遥没有杀师叔的本事,报仇便说不通了。秦洛潇不会让自己背上滥杀无辜的名声,又不愿面对变得古怪的大师兄翟一尘,思来想去,觉着还得问问符弈辰真相如何。   谁杀了师叔?符弈辰帮着朝廷抓捕江湖人士,是被迫还是抢功?出身卑贱的齐文遥,到底有什么好,值得符弈辰翻脸与他对着干?   秦洛潇拿定见面的主意,观察了一下齐府周边的看守。   王府侍卫不分日夜地巡逻,因着轻功不好和树木遮挡容易把屋顶看漏了。最为厉害的魏泉、称得上难缠的副将也有放松的时候――符弈辰去见齐文遥,他们会识相地远离,不听不看免得坏了王爷的好事。   那是可以利用的破绽。   秦洛潇偷偷找来,未曾想会听见污言秽语。左右开弓,怎么舒服怎么来,慢点弄脏了,撕掉……青楼出身的齐文遥下贱放荡,大白天竟然拉着符弈辰行苟且之事。   秦洛潇忍不住骂一句不要脸。   齐文遥挺识相,不缠着符弈辰了,“是秦洛潇!快追!”   “追什么。”符弈辰变得厚颜无耻,“让他听。”   秦洛潇愣住了。   愣住的何止是秦洛潇,屋里的齐文遥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符弈辰,后退一步,生怕这货抽风真把自己压倒了。   符弈辰看他防备,摇摇头在纸上写了二字,“做戏。”   齐文遥明白了。   听说秦洛潇的轻功是数一数二,符弈辰哪怕能够瞬间赶到屋顶之上也难有胜算。既如此,不如利用一下秦洛潇的气急败坏,做场戏让秦洛潇直接杀进来把他们给分开了。   问题来了,他们要怎么做戏才能把人引进来?   齐文遥做了一个摊手的手势,表示自己无可奈何。   符弈辰笑说,用带着一丝嘶哑的声音温柔说着,“乖,别动。”说罢,抬手在自己衣服下摆撕了一下。   齐文遥看着平白无故被撕开一道口子的好衣服,傻了眼:这是什么骚操作?   符弈辰的骚操作还有下一波。推桌子,让桌脚在地上摩擦出声响,踢凳子,模仿被亲热的人撞到的动静,拿了椅子上的靠枕走到床边,往上扔砸出“噗”的闷响,力道挺大像是急不可耐。   齐文遥不知道听起来如何,只懂得亲眼见到符弈辰这么做实在是太搞笑了。   他忍住笑,拿过那张破坏过的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字,亮给符弈辰看,“能行吗?”   符弈辰走近,“别忍着。”   意思是笑给秦洛潇听。齐文遥明白,可是那一阵笑意已经过去了。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并参与其中,他就难以笑出来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毫无灵魂的两声,“哈哈。”   符弈辰的嫌弃表情又浮现在了脸上。   “我不懂。”齐文遥有些摸着门道了,故意往引人遐想的方向说,“你来嘛。”   加点语气词,把声音捏尖点撒撒娇,他还是会的。   符弈辰唇角一勾,兴奋的调子像是真的来了兴致,“这么乖?”   “嗯~”齐文遥莫名有了一点戏瘾,拖长尾音的调调很是肉麻。   符弈辰忽而挠他痒痒。   “哈哈哈,”齐文遥这回是真笑,“等……等等,别这样。”   上次教剑招,符弈辰手把手指点他,一不小心发现碰哪里能让他痒得受不住。当时,他们两个都想着快点搞定剑招,齐文遥不觉得丢脸,符弈辰看上去也没有当回事。   谁知,符弈辰暗搓搓把他怕痒的地方记下来,到了今天才来试试。   齐文遥躲避,一不小心往床榻那边走。他笑得抽不过气,往后跌入松软的被褥里。   符弈辰发现他要碰到床柱了,急急去护,身形不稳倒在了旁边。   “活该。”齐文遥以为符弈辰是摔了,小声嘀咕。   符弈辰定定看着他,不怒反笑。   那一双眼睛是墨黑色的,平日沉静无波叫人看着害怕,盛了笑意倒是绽出温润若宝石的光彩。   齐文遥忽而想起那场烟花,忽而细细看起那一双眼睛。   符弈辰悄悄靠近,近得叫他看清了眸中的期盼。轻抚脸颊的指尖有着温暖的体温,不恼人,慢慢蹭上来的鼻尖点出柔和的碰触,也不算讨厌。   齐文遥不知不觉闭上眼睛,由着亲吻落下。   *   符弈辰忘了自己在做戏,也不想管外头的秦洛潇是去是留了。起初拿捏分寸浅尝辄止,渐渐的不满于试探,叫亲吻染上了一些别的意味。   齐文遥出奇地配合,搂上他的脖子。   他们假戏真做,外头的秦洛潇却不乐意看下去。砰的一声,秦洛潇破门而入,震出极大的声响让他们骤然清醒。   符弈辰抄起手边的佩剑,把齐文遥牢牢地护在后面。   “报信吗?”齐文遥把报信的烟管放在了枕边,没一下就摸到了。   “不必。”符弈辰发现秦洛潇的剑没有出鞘,笑了,“他不是来杀人的。”   秦洛潇冷笑,“杀你们会脏了我的剑。”   符弈辰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因为骂声皱过一点眉头。   他习惯了。秦洛潇是墨霜门的宠儿,是师父的亲生儿子,是他最不能得罪的人。他小的时候依附墨霜门而生,长大了要念及师父尽心照顾的恩情,再不高兴,也得给秦洛潇几分薄面。   “符弈辰。”秦洛掉瞪着他,指向他的剑没有出鞘却有着深深的敌意,“你贪图富贵见色忘义,不配当我爹的徒弟!”   符弈辰挨了骂依然心平气和,“要替师父逐我出师门吗?”   “你早就不是墨霜门的人了。”   “嗯。”符弈辰点点头,“这一切与齐文遥无关,要杀要剐冲着我来。”   “师叔真的是你杀的?”   “不是。大师兄亲口认了,你为何不信?”   这一句戳中了秦洛潇的软肋。秦洛潇杀气腾腾的脸上有了一丝犹豫,答话的语气也不那么坚定了,“大师兄是好人,不会那么做。”   “我就会吗?”   “景王的心思,小民怎么猜得到?”   “随你怎么想。”   “没做过为何要认!你想想手下里头有没有管不住的,想想太子在你身边放了多少眼线。当景王有什么好?皇帝把你当作消遣,亲兄弟天天想着你死,那些狗官没有一个愿意帮你!你怎么这么傻,非要我把话说白了!”   符弈辰皱眉,“射箭栽赃太子,就是想我明白这些?”   “对。你傻呵呵地叫他皇兄,他却想着害你。六鱼村不是大师兄的说法,是他设下的陷阱,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符弈辰当然知道,但他在别人面前习惯装傻。   之前,魏泉也被他骗过去了,以为他真的对太子抱一丝兄友弟恭的期望。要不是上次太子替齐太傅抢齐文遥,他不会露出破绽在魏泉面前表露不满,能够一辈子装下去。   秦洛潇不知轻重,不如魏泉可信。   符弈辰当然不会坦言,冷笑两声便故意说起瞎话:“一派胡言。皇兄不会那么做的。”   秦洛潇讶然,随后便是气急败坏的指责,“符弈辰,你竟然不信我!”   符弈辰不说话,定定瞧着秦洛潇握上剑柄的手。   齐文遥倒是留意到了秦洛潇袖中有一个小小的玩意,直觉有危险,默默地把手伸向一个稍大的枕头。   “嗯?”符弈辰也没忽略身后的动静,用眼角余光瞧一瞧齐文遥在做什么。   齐文遥也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提醒,“他的袖子里有东西,怕是暗器。”   他们说的悄悄话,全部落到了秦洛潇的耳朵里。秦洛潇忽而现出一丝恍然之色,把袖箭扔了出来,“放心,我根本不想杀人。奕辰,原来你是这么被迷惑的了。”   说着,秦洛潇不满的目光转向了齐文遥,“奕辰,你想要家人,也不必选这样卑贱的货色。皇宫里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面上对你笑,私下不知想了多少办法对付你。你不愿过孤儿的日子,我明白,但你跟这些两面三刀的奸人混在一块,连命都要丢了!”   符弈辰感觉火气又上来了。   他习惯了秦洛潇的不讲道理,却还是不喜欢别人对着自己说孤儿两个字。   墨霜门位于深山远离尘嚣,里面的人却不有一定能放下那颗凡心。贪财好色的,阴险狡诈的,嫉贤妒能的……连事事为人好的大师兄也遭过流言蜚语,他来历不明又得师父器重,更是被人死死盯着挑错。   那些骂名里头,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孤儿”的讥讽嘲笑。好似他生下便是错,爹不要娘不爱、被舅舅仍在山下是咎由自取。   上回不欢而散,符弈辰不愿意哄一哄任性的秦洛潇,就是被那句“当皇子不如当孤儿”给刺激的。今日,秦洛潇还是不知自己失言,继续说着自以为是的话。   “我和大师兄都可以当你家人。爹也说过愿意认你做义子。奕辰,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得及?打从皇帝发现他是儿子以后,他就被困在皇都里了,哪有什么回头路。   没吃过苦头、什么都不懂的秦洛潇摆出一副为他好的模样,真是叫人厌烦。   符弈辰努力想着师父对自己如何好,想着师父绝不愿意看到他们反目,咬牙忍下。   “奕辰?”秦洛潇以为他不言不语是被说动了,“身边都是虚伪的家人,跟孤儿有何区别?跟我走吧。”   符弈辰握紧了剑。   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替他骂了出来,“闭嘴!”   符弈辰转过头,看向发话的齐文遥。   齐文遥真的生气,指住秦洛潇破口大骂:   “你觉得当孤儿好先去死个妈,跑这逼逼什么,当自己是盖不住的粪坑四处乱喷啊!”   秦洛潇头一次被这么骂,气得站都站不稳。   符弈辰愣了,没一会儿便因畅快勾起唇角。   真爽快。   作者有话要说:小受超凶的2333 第42章 翻墙   比起之前的刺杀,这一次的秦洛潇矫情又嗦。   说自己不杀人,袖子里藏着武器又不愿意放下佩剑;想要问一问师叔是谁杀的,问了又不信,跑题到太子的奸诈上面了;摆出好心的样子,劝符弈辰放下亲爹,去当一个潇洒的孤儿……   奇了怪了,孤儿在现代网络骂仗可是个骂人的词,到书里的架空时代也绝对不是什么好话。秦洛潇脑子里缺了哪根筋,用得理所当然,越来越顺溜?   齐文遥起先以为是自己不懂,转眼一瞧发现误会了。   符弈辰同样不高兴啊。   齐文遥顿时无视了半天说不到重点的秦洛潇,细看符弈辰怎么了。大闷骚就是大闷骚,生气也不表露出来,用力的手要把剑柄捏碎了,也没让嘴巴里漏出半句骂秦洛潇的话。   为什么呢?还不是看秦洛潇他爹的面子。秦大侠教了符弈辰武功,在生活上诸多照顾。逢年过节叫符弈辰一起吃饭,有什么好东西会平均分为三份,让符弈辰拿到手的分量和亲儿子一模一样,绝不偏心。   师父不偏心,符弈辰也懂得感恩,拿到手的东西一般都会给秦洛潇,从来不争不抢,默然做着让师父高兴的事。   今日,符弈辰还是那个报恩的样子,面对咄咄逼人的秦洛潇没说过一句重话。   齐文遥看不下去了,对上秦洛潇瞥来的不屑眼神便彻底爆发。   他毫无顾忌用着脏字,把秦洛潇骂得一愣一愣的。   齐文遥骂爽快了,才记得看看符弈辰是个什么反应。   符弈辰不生气,微笑看他的样子竟然有点乖巧。   “……”齐文遥莫名熄了火,清清嗓子来了一句结语,“滚吧。”   秦洛潇也缓过来了,怒道,“奕辰,你就跟这种人在一起?”   “嗯。”符弈辰淡定答了,“我喜欢。”   秦洛潇拔剑,“好!我们就此恩断义绝!”   齐文遥惊了一惊,因着求生的本能要往后躲。   符弈辰也配合地护在前头,使剑化去剑招。   他们交手,齐文遥也没闲着。他发觉自己没有白白跟爷爷看那些武术视频,眼睛和脑子都跟得上那么快的剑招,加上符弈辰专门教过对付秦洛潇的法子,看得更是明白。   齐文遥看得入神,交手的人倒是打得心不在焉。   两个人师承一人,却是不同的路子。秦洛潇的剑法迅速细密,符弈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招。秦洛潇快,符弈辰狠,一场激烈的缠斗理应是难免的,却因两人都无心杀对方来了一个点到即止的切磋。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是以武会友的日常练剑呢。   齐文遥没多久就看厌了,甚至摸清了秦洛潇的路数。他不再绷紧身子缩在符弈辰背后了,迅速移动到可以遮掩的床柱那儿,摸到可以给魏泉报信的烟管。   齐文遥打开之前看了一眼符弈辰。   符弈辰倒是令他省心,打从他动了的那一刻起已经注意到了,抽了个空闲给他点点头。   齐文遥照办。管子一打开,里面发出短促的噼啪声,而后便如符弈辰所说的那样冒出了阵阵浓烟。   “呵。”秦洛潇冷笑,“胜之不武!”   说完,秦洛潇出了一招狠的,狠到两把剑碰出了高亢刺耳的响声,依稀间能见着火光。   齐文遥被刺了眼,觉得厚重的床榻也被震得发抖,愣了愣,回过神就在滚滚浓烟里面找符弈辰的踪影:秦洛潇下了狠手,符弈辰不会伤到吧?   他还没找着人,一只手就牵住了他。   “没事。”符弈辰说,“走。”   齐文遥答应着,被符弈辰带到了外头。   外头开阔,有烟雾的痕迹却不至于遮掩视线。魏泉打头,侍卫一拥而上,墙边不知何时出现了弓箭手,箭头齐刷刷地对准秦洛潇。只要秦洛潇敢用轻功逃跑,当场射下。   符弈辰看了一眼齐文遥,确定他被侍卫护好才松开手。而后,符弈辰拿了旁边手下的弓箭,对准了朗声说,“秦洛潇,不要逼我。”   秦洛潇回首,眼里满满是不甘,反击的剑招不见留情。   魏泉倒是不恋战,趁着秦洛潇劈来侧身避开。   就是这时!符弈辰果断射箭,擦过秦洛潇的右肩。   伤不重,但足够没有吃过苦头、临危就乱的秦洛潇落了下风。   魏泉也是个厉害角色,马上把秦洛潇给拿下了。   这算是太准还是跑偏?齐文遥觉得是前者,很想感慨一句:不偏不倚的,射得这么准。符弈辰跟秦洛潇一样又会使剑又会弓箭的,莫非这两样是墨霜门的必修课程?   他思索时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符弈辰见状忽的来了一句解释,“射中会废了右手。师父待我不薄,我不能这么害了秦洛潇。”   “哦。”齐文遥并不关心,瞥一眼狠狠瞪着自己的秦洛潇,“你打算怎么做?”   符弈辰早就有了主意,下令:   “带回王府。”   *   抓了秦洛潇,能解决很多事情。譬如,齐文遥的性命暂时无忧,真有与秦洛潇站一边的人会先去王府救人,不会着急来对付他,又譬如,秦洛潇肯定知道翟一尘的下落。   两人都是景王搜捕已久的“犯人”。官府安了“罪状”张贴通缉令,却从不指望手下那些小兵小卒能抓着人,等人到了手,当然也不会跟景王抢了。   秦洛潇的去处,是景王府的地牢。   皇都里,位高权重的贵人家里一般都有地牢,原因有些难以说清,但也算是大家懂得的常见配置了。景王府的位置好,摆设讲究,处处是华贵的痕迹,当然少不了这么一个玩意。   符弈辰下令,其他人照办。不过,除了魏泉,其他人都想不明白这么一个肮脏可怕的地方怎么能拿来安置秦洛潇。   齐文遥听说以后觉得不意外,但也有一点想不明白。   “真放地牢啊?他身上有伤,不会加重吧?”   符弈辰笑了,“正好。有伤在身又被地牢困着,没法逃。”   “你要审问?”   “嗯,但不用刑。”符弈辰说,“让他发信求救。”   齐文遥点点头,“不让他出来就行。”   符弈辰看他安心的样子,倒是皱皱眉头,“我去了。”   齐文遥一脸莫名其妙,“哦,去吧。”   “真走了。”符弈辰说是这么说,脚下根本没动。“要好一会儿才回来。”   齐文遥知道不做点事情是没法打破僵局了,起身,“我送你。”   符弈辰终于满意地弯了嘴角。   齐文遥心里那叫一个郁闷:这货会射箭、轻功和剑术,怎么就没抽空学一学有话直说,非要暗示?   幸好,符弈辰没有跟他玩什么难舍难分的心思,叫他送到门口便让他回去了。   齐文遥松了口气,要往回走的时候发现身后有人紧跟,回头,“魏大人有事吗?”   “王爷叫属下保护公子。”   “没事的,真有同伙也会先去救秦洛潇。你休息一会儿吧。”   魏泉还是一根筋,“王爷有令,属下定要护齐公子周全!”   齐文遥说不过,接受现实之余还冒出一个歪主意:魏泉能文能武,或许也能帮他抄一抄书。   他想跟魏泉商量,才凑过去便见魏泉跟被火烫着似的急急后退,魏泉躲避那么快,嘴巴上还是毕恭毕敬的,“所有侍卫都由齐公子差遣,齐公子尽管吩咐。”   所有侍卫帮他抄书也不大好。齐文遥放弃了,走回去自己努力了。   刺客来了所以没抄书的理由是行不通的。这么点东西,别说中状元的齐大公子了,就是年纪尚小的二公子也能在一个时辰内抄完。他偷懒了大半天,连一遍都完成不了还把房间整得乱糟糟的,有点说不过去。   齐文遥看了眼混乱的房间,更坚定了起码抄一遍的信念。   他抄完一遍,齐太傅也回来了。   “遥儿,你没事吧?”齐太傅去户部是跟李大人商量救灾的大事,听说他出事也不能马上回来。时间越长,担忧越多,等到与儿子面对面便急得要哭了。   “没事,刺客抓着了,以后不会有人害我了。”   “潇公子和王爷交情匪浅,恐怕……”   齐文遥不方便说符弈辰的过去,便说,“他跟我交情也不浅啊。”   齐太傅登时白了脸。   “咳咳。”魏泉尴尬干咳两声,替他解释了,“去六鱼村的路上,齐公子救过王爷一命。”   齐太傅脸色好了一点,“哦,这个交情。”   齐文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想到了哪个“交”?   “爹,我被刺客吓着了,只抄了一遍。”齐文遥交作业,“抱歉,我不常读书,一个早上都在看书里的意思。”   他编了个理由掩饰自己的懒,齐太傅却不深究,握住他的手不住道,“平安就好。”   齐文遥趁机说,“爹,你忙了一天累了吧?我让厨子炖了鸡汤。”   他确实让厨子炖了一锅滋补的鸡汤,也确实想让齐太傅尝尝。   毕竟鸡和厨子都是齐太傅家的。   “好。”齐太傅一进门就看到了满屋狼藉,不生气反而特别心疼,   “遥儿,我们去别处吃,让下人把这里收拾干净。”   齐文遥点头,招呼魏泉一起来。   魏泉当然不干,像一根木桩似的杵在旁边等他们吃饭。   齐文遥过意不去,叫人拿了方便吃的点心分给所有侍卫。魏泉给了面子,吃下点心便请示要给手下换班,齐文遥同意,同意以后发觉齐太傅的眼神颇为古怪。   “我是王爷的救命恩人。”齐文遥继续用刚才的理由,“他当然听我的。”   齐太傅给他夹了一个鸡腿,不说话。   齐文遥也不费劲找话题,闷头吃。   饭后,齐太傅不说读书的事,齐文遥也装作忘了的样子,麻溜儿地跑回去休息。房间收拾好了,被褥也换了一套,齐文遥躺上去就不想动弹了,迷糊睡了会儿。   天还黑着,齐文遥醒了,揉着眼睛便听到屋外传来的脚步声。   步子轻轻的,伴着声音低沉的几句交谈。   齐文遥下意识以为是符弈辰,“回来了?”   他发了话,没唤来一个不讲道理直接闯入的符弈辰,倒让毕恭毕敬的魏泉出现了。   “齐公子有何吩咐?”   “没。”齐文遥忽的明白过来,“王爷不回来了吧?”   “审问秦洛潇并非易事,王爷一时脱不开身。齐公子想找王爷吗?属下这就去报信。”   “不用了。”齐文遥赶紧阻止,“他们肯定有不少话要说。”   魏泉正儿八经与他分析,“秦洛潇恐怕不会那么轻易交代翟一尘的下落。秦大侠对王爷有恩,王爷不会让他们用刑。这么一来……”   齐文遥没怎么听进去,脑补出一个画面:被火光染成红色的地牢里,秦洛潇闭口不言,符弈辰步步逼近,冷不丁伸手捏住了秦洛潇的下巴,四目一对,便是爱恨交加的复杂情绪。   “齐公子?”魏泉打断了他想象的带感画面。   齐文遥回过神,“魏大人说的有道理。”   魏泉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不再多说,“齐公子休息吧。”   齐文遥躺回去,也想一觉睡到天大亮。可是,他睡不着了,忍不住去关注外头的风吹草动。   他想像一下地牢的情形,觉着秦洛潇用那副如雪般白皙好看的漂亮皮囊做出不屑的样子多么容易勾起符弈辰这一类型的征服欲。征服欲上来,忽略一点过去的爱恨情仇让身体说话怕是难免的。   符弈辰到底回不回来?会不会心疼秦洛潇,旧情复燃?   “他们和好,联手对付我怎么办?”   齐文遥十分不爽,跑到院子里想再问一问魏泉。   魏泉不在。   “是换班还是撤走?”齐文遥纳闷,左右看看便盯上了紧邻隔壁院子的那一堵墙,“直接看吧。”   齐文遥蹦Q一下,发现能看到起码得再长高一米。他回到屋子里,把能够垫高的桌椅板凳全部搬到院子里。一个个叠放垒高了,他慢慢踩上去,生怕一个不慎摔下去。   疼不要紧,摔下去不是白爬了嘛。   齐文遥凭着一股执念往上攀。终于,他的视线越过了碍眼的墙壁,可以看看侍卫是否还在以及隔壁院落有什么动静。   侍卫还在,隔壁院落有很多人忙前忙后不知在做什么。   “符弈辰回来了?”   齐文遥更努力地往前靠,趴在墙头努力眺望。   他没看清,身后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   “文遥,你在做什么?”   齐文遥一听就知道糟糕,缓缓回头看向忽然出现的符弈辰。   符弈辰笑意更深,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叫他尴尬到动不了的话。   “我这次走了大门,没翻墙。”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07 11:56:23~2020-02-08 11:2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招疯术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偷吻   齐文遥不敢动,定在一堆桌椅板凳垒起来的高处。他看着符弈辰的笑脸,觉得以前自己说过“不要翻墙”的骂句轻飘飘飞回来,照着他的脸甩出啪啪啪的响亮声音。   叫符弈辰不要翻墙,他自己倒是干起爬墙偷窥的蠢事。符弈辰好歹翻得潇洒翻得漂亮,他要把屋子搬空了才爬上去,又蠢又菜。世上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齐文遥寻思着做什么也不会更丢脸了,果断要下去。   天黑,人抖,一个脚滑便让他惨叫着往下落。   符弈辰及时救了他。   齐文遥缓过神,发现无力地窝在符弈辰的公主抱里。   他知道错了。世上还真有更尴尬的事。   “谢……谢了,”齐文遥根本没法强作镇定,声音都在发抖,“放我下来。”   “好。”符弈辰答应了却没马上办,大步走向屋子里。   齐文遥也没力气挣扎,懵懵地放在了凳子上,他想喝杯水缓解一下惊慌与尴尬,要拿杯子,发现悬在空中的手比风中摇摆的灯焰还要抖。   符弈辰连倒水也代劳了。倒了两杯,一杯放他面前一杯自己喝了,敛了眸光没有多看他。   齐文遥赶紧喝了,差点呛到小小地咳嗽了一声。   符弈辰瞧来一眼,没有笑。   齐文遥看着格外有神的眼睛就知道这货想笑。不过,他还是庆幸符弈辰是个情绪不外露的闷骚,方才笑他也是淡淡的一下扬唇,拿捏好分寸不至于他尴尬到转头就跑。   “问完秦洛潇了?”齐文遥被水润过嗓子,便觉着自己镇定了不少。   符弈辰点头,“他不说话。”   “也不肯联系翟一尘?”   “说翟一尘是杀死师叔的叛徒,与他再不相干。”   这是断绝关系上了瘾?齐文遥瞧去一眼,目光在符弈辰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徘徊,忽的记起先前脑补的一幕,“你怎么问的?”   符弈辰挑眉,“开口问。”   “没做别的?”   符弈辰不答反问,“我能做什么?”   “靠近,挑下巴,四目相对,然后……你干嘛?”   齐文遥说到半截,被蓦然靠近的符弈辰吓了一跳。   “像这样?”符弈辰倾身向前,伸手一挑就让他对上了那双墨黑色的眼眸。   齐文遥啪地打掉了符弈辰的手,“看来我猜对了。”   “没有。”符弈辰笑了,“我与秦洛潇隔着铁栅栏呢。”   齐文遥想到他们两个人在地牢里头没有容易擦枪走火的暧昧,舒坦了些。只是,符弈辰一笑没个完了,凝视的目光比燃烧的烛光还要热烈,叫他又有了另一种不舒坦。   “你笑什么?”   “你不高兴。”   “我不高兴你就笑啊?”齐文遥瞪去一眼,“找骂啊。”   “你骂,我听着。”   齐文遥皱了眉,不懂符弈辰怎么突然抽风了。   他要是照照镜子,就会发现符弈辰这么说是情有可原:他一生气就瞪人,圆圆的眼睛显出小孩闹脾气似的稚气,抿唇时的脸颊鼓起看起来柔软好捏的两个小包,说话不自觉加快,本来就有些细的嗓音说出短促的语气词,哼哼唧唧的,骂人也带点撒娇的调调。   “不骂了?”符弈辰看他不开口就体贴问一句。   齐文遥扭开脸,“懒得理你。”   符弈辰失望,轻叹一声,“没别的要问了?”   “对了。”齐文遥真的想起一件事,“隔壁在干什么。”   齐文遥冒险爬高,除了丢脸以外也不是全无收获。他看到了隔壁宅子里有不少人走来走去,皆是匆忙的样子。他以为是主人回来才让下人忙活,后来发现符弈辰来了齐府看他的笑话,想不通了:那些人忙什么呢?   “捉老鼠。”符弈辰答了,“已经收拾好了。”   齐文遥知道下一句是什么,撇嘴,“你要搬过来?”   “嗯,离你近些。”   “不管秦洛潇了?”   “他一动不动地待在牢里,逃不了。”   “他只肯跟你说话吧。”   “让他饿上几天再说吧。”   没有他想象的爱恨交织,竟然是一个给臭脸一个无所谓的冷战。   齐文遥以为符弈辰只是看上了地牢不易逃脱,绝不会让秦洛潇受苦,这么一听才懂得错了:符弈辰根本不在乎秦洛潇受不受苦。秦洛潇开口是正好,不开口也没事,没一会儿跑回来了。   而且正好撞见他翻墙。   符弈辰似乎也想到了,瞧他的眼神颇为耐人寻味:“这儿有别的要忙。”   “真不给他饭吃?”齐文遥觉得丢脸才不接话,“他饿死了怎么办?”   “有饭,他不肯吃。他不像你,一顿不吃就要用两顿来补。”   “喂!别总是扯到我身上!”齐文遥拍桌要起。   符弈辰抢先摁了他回去,“也不像你,动不动发脾气。”   “他当然不像我了!他是……”齐文遥骂咧到一半,察觉到微妙的变化:说的是秦洛潇像不像他,不是他像不像秦洛潇。   “怎么了?”符弈辰捏了他的手细细瞧,“拍疼了?”   齐文遥收回手,“没有。你来这,我爹说什么了?”   谈了这么一阵,齐文遥也想不起翻墙被抓个正着的尴尬了,能好好问一下景王殿下为何想起走大门。   “让我们慢聊。”   “真的?不会是被你的兵吓着了吧。”   “不,他是讲理的人。你救了我的命,我当然要来看你了。”   齐文遥无奈,“救命恩人的梗是过不去了。”   “梗?”符弈辰不明白他说的现代词汇。   齐文遥也不解释,“不早了,你回家睡觉吧。”   “好。”符弈辰笑说,“就在隔壁。”   齐文遥翻个白眼,“哦。”   “不用爬墙,叫一声就到。”   “滚吧你!”   齐文遥恼羞成怒,拿起枕头砸过去。   符弈辰稳当接住,不客气地带走了。   *   第二天,符弈辰来还枕头。   齐文遥一听说景王来还东西,吓得蹦起:他说句交情不浅,齐太傅都能想歪,符弈辰要是大咧咧拿着他房间里的枕头过来还,齐太傅不得气到当场倒地啊?   他赶过去,却见到一片其乐融融。   齐太傅和符弈辰停下寒暄,一起看了过来。   身为一家之主的齐太傅发话了,“遥儿,你怎么冒冒失失的,还不过来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符弈辰笑说,“我今天是你们的邻居,送还东西顺便串串门。”   “东西在哪?给我吧。”齐文遥赶紧上前,想着把枕头揣回去不让齐太傅发现。   符弈辰做个手势,仆从把一个小箱子扛上来了。   箱子锁着,看不出里头是什么,款式跟齐文遥房里有的储物箱一模一样。   “放到我的房间里。”齐文遥忙叫人搬走,免得齐太傅疑惑怎么会把箱子借出去了。   齐太傅并不好奇,“遥儿,过来坐下。”   一个小小的箱子送给景王都成,景王特意还回来,哪有不给面子查看是否完好的道理。   齐文遥坐了,喝口茶压压惊。   “潇公子确是难得一见的高手,我特意请来的练家子根本挡不了。”齐太傅语重心长,“昨日真是多谢了。”   什么练家子?齐文遥疑惑,动动念头就看到了回忆画面――其实,齐府周围巡逻的人里头有齐太傅专程请来的“高手”。高手就这么几个,资源有限,齐太傅不比当年有权有势,砸钱也找不到像样的。这不,外强中干混口饭吃的“高手”成了秦洛潇盯准的破绽,秦洛潇一对三,不费吹灰之力地过了关。   “不必言谢。文遥被我连累,我当然要好好护着。”   “潇公子还未说出翟一尘的下落?”   “对。翟一尘还在外头,巡逻守卫不能停下。”   齐太傅点头,“就这么办吧。”   说来说去都是客气的废话。齐文遥听了一会儿失去兴致,找找食点来匀茶叶的苦味。目光没找着呢,符弈辰就亲自给他把点心碟推了过来。   “谢了。”齐文遥拿一块芙蓉糕吃吃。   齐太傅瞧在眼里,不甘示弱地添上热茶,“别腻着了。”   “嗯。”齐文遥不客气地受下两人的照顾,慢悠悠品尝茶点   结果,齐太傅和符弈辰连废话也不说了,定定地看他吃。   齐文遥吃不下去了,主动问,“秦洛潇开口了吗?”   “没有。”   齐文遥算算时间,“饿了一天差不多了,你快回去。”   他与符弈辰之间向来没有那么多规矩,最近更是飘到敢对着景王下命令了。私下还好,当着齐太傅的面就有些不合适了。   齐太傅看他这副没大没小的样子就皱眉,“遥儿,不得无礼。王爷难得来一趟,我们要好好招待。”   “哦,”齐文遥瞧向符弈辰,不大情愿地问,“你吃个饭再走?”   齐太傅更不满了,“遥儿……”   符弈辰却跟捡到宝似的,马上笑着答,“好!”   “……”齐太傅捋胡子不说话了。   请景王吃的一顿饭不能随便应付,专门换了个大桌子才放得下齐府厨子尽心尽力做出来的各色菜肴。齐文遥没在齐家见过这种阵仗,皱皱眉头:不仅浪费,还不好夹菜,他最喜欢吃的卤肉离得好远。   “把卤肉拿过来。”符弈辰看破了他的心思。   齐文遥不意外,开心说:“谢啦。”   上次吃夜宵,他对卤肉就比较热情,上上次赶去六鱼村,他对那一道卤肉念念不忘,回了王府还叫杏雨去厨房那边传话,让水平堪比御厨的厨子颇为不解:锦衣玉食齐公子爱吃的怎么是这种平平无奇、市井粗人喜爱的下酒菜?   厨子知道了不要紧,杏雨知道了九成九要传到符弈辰耳朵里。   “遥儿喜欢吃这个?平时怎么没说过?”齐太傅以为符弈辰吩咐下去是自己想吃,想不到特意让厨子做的菜却落到了自家儿子的肚子里。   齐文遥干笑,“平常的菜也好吃,我一时忘了。”   其实是他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故意迁就口味清淡的齐太傅。叫人尴尬的话,不说也罢。   “他爱吃,什么都想尝尝。”符弈辰帮着说,“齐府大厨天天都做一桌好菜,他吃不过来。”   两个人帮着搭台阶让自己下,齐太傅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有种“儿子跟景王比较亲近”的失落感。一失落,总有点不甘示弱的心思,齐太傅顾不上自己吃,往齐文遥的碗里面添菜,“遥儿,试试这个。”   齐文遥道声谢。   “这个也不错。”符弈辰也夹了一筷子。   “鱼是不是离得太远了?”齐太傅问,“爹给你夹?”   符弈辰轻笑,“蒸鱼太清淡了,他不喜欢。”   “是吗?”齐太傅转头问问本人。   两双眼睛蓦地看过来,差点让齐文遥噎着。   “什么都行。”齐文遥有点烦了,“我自己来,不用别人帮!”   他发火,抢着帮他的两人才消停了。   齐文遥舒坦了,擦擦嘴再拿块糯米糕缓一缓腻劲――两个人不吃饭争着夹菜,这就算了,还不讲究荤素搭配可劲夹肉。一个夹卤肉,一个夹醋溜排骨,一个夹烧鸡,油腻味重,愣是把他腻着了。   齐太傅拿起筷子好好吃饭,符弈辰却回头看了一眼外头。   齐文遥不由多留意了一下: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果然,魏泉过来了,在符弈辰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符弈辰变了脸色,马上与齐太傅作别,“王府出了事,我只能下次再尝齐府美味了。”   齐文遥一下子提起了心:不会是秦洛潇跑了吧?   他心神不宁,齐太傅倒是乐意送走符弈辰这个眼中钉,起身说,“王爷请便。”   “不用送了。”符弈辰看了一眼齐文遥,“我有话要跟文遥说。”   齐太傅皱眉,刚刚报了密信的魏泉也皱眉。不过,两个人都没有阻止符弈辰的本事,只能看着符弈辰拉着齐文遥离开,齐文遥乖巧听从并没有挣扎。   到了门外,齐文遥迫不及待问,“出什么事了?”   “师父来了。”   “你师父……秦洛潇的爹?他把秦洛潇劫走了?”   “没有,他在王府等我。”符弈辰忽的握住了他的手,“师父出马,事情一定能解决。我快去快回,你好好在齐府待着,不要担心。”   “呃……”齐文遥现出为难的表情。   符弈辰耐心问,“怎么了?”   “这只手拿过点心,没擦过。你应该沾到糖粉了。”   符弈辰没放开,反而使力一拽。   齐文遥猝不及防被拉过去,抬头想算账,被吻了唇角。   轻轻柔柔的,抿开了糯米糕留下的甜味。   “嘴角有糖粉。”符弈辰仗着有轻功亲完就跑,“不必谢我。”   齐文遥哪里追得上,恨恨瞪着那一个背影。   “谢你个头。” 第44章 护院   符弈辰用轻功赶回了王府,一路避人耳目,不想让其他人察觉王府出了这么不寻常的事――消失两年的秦大侠现了身,正等着他回去谈话。   师父易了容,打扮也与以前不同。真正知情的人只有魏泉、他和齐文遥,别人看来,师父不过是一个按着吩咐来景王府送柴火的杂役。   “师父还在柴房?”   “对,秦大侠说那里人少,方便说话。”魏泉压低了声音,“还说离地牢比较近。王爷,秦大侠摸清了王府的布局,不会是来劫人的吧?”   符弈辰轻笑,“真想劫人就不会扮成杂役了。”   他们不走寻常道,从墙外跳到柴房门口。这几天,王爷不在家住着,厨子烧的菜少,屋子也不需要烧得那么暖,柴房来往的人便少了许多。突然有一个人送柴火过来,管家打发过去就没有多看一眼,下人们也不会去那凑热闹。   没人发现,魏泉检查好了便主动当了守门人,“属下在这看着。”   “不了,你去地牢。”符弈辰说,“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魏泉领命离开。   符弈辰想敲门时犹豫了一下,低头瞧瞧自己的打扮。   他最后一次见师父是从军前的道别,穿的是师母缝的衣服,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换掉只为省一点盘缠去军营。两年过去,他变成了景王,不再是徒有一身武功的穷小子了,师父却得乔装成杂役进入王府,此刻重逢,怕是一场无言的尴尬。   “辰儿。”师父察觉到他站在门外,“进来吧。”   “是。”符弈辰毕恭毕敬地答着,仿若变回了那一个唯师命是从的墨霜门弟子。   他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师父高瘦的身影。   师父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打扮,眉宇间还有不同于常人的神气。周身沾了柴火的脏灰,眼睛却是炯炯有神,脊背挺直,自有不容小觑的大侠气派。   符弈辰心下一动,按着墨霜门的规矩行礼,“师父!”   师父扶他起来,“这两年可好?”   符弈辰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苦笑,“能再见师父便是好。”   师父拍拍他的肩膀。“倒是变得贴心了许多。”   “师父,潇儿他……”   师父拉了他到旁边的木椅坐下,“我看过他了,只是没跟你打声招呼。他在吃饭,我们等一会儿再过去。你也知道,潇儿面子薄,被你瞧见又得闹脾气了。”   “我去倒杯茶。”符弈辰没说使唤下人的话。   师父不让他张罗,“等会儿和潇儿一起喝吧。”   “也好。”符弈辰其实并不知道怎么在附近找到茶水。他能做的,不过是跑到自己的房间里面,拿来下人为他准备好的东西,根本还是一个被人伺候惯了的王爷。   师父如以前一般待他,他却……   “我伤了潇儿,”符弈辰道歉,“还请师父责罚。”   师父摇头,“他也伤了你。潇儿口无遮拦,学了武功不用来救人反而对同门出手,真是被惯得不像样了。辰儿,不管他说过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符弈辰摸不清师父到底知道多少,试探,“师父见过大师兄了?”   “是他报信说潇儿被擒。”   “他一直知道师父在哪里?”   “对。”师父的笑容越发地苦涩,“他也越来越不像样了,竟然杀掉蒙师叔嫁祸于你。”   符弈辰知道是大师兄翟一尘下的手,却没猜到是嫁祸。   这并不是翟一尘的作风。他讨厌翟一尘,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大师兄的温厚善良。翟一尘“拐走”秦洛潇,他并不如外人说的那样嫉恨,倒有一丝安慰:希望翟一尘由着本心不要再压抑自己,也希望两个人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被找着。   可是,翟一尘回来了,杀掉师叔嫁祸于各种骚扰就算了,还在齐文遥身边打转。   “他杀师叔是不想潇儿被发现?”   “嗯。”师父蓦地低了头,“他想关着潇儿一辈子。”   符弈辰愕然,“潇儿不愿跟他?”   “潇儿想来找你,他便把潇儿关起来了,一直劝说皇都危险。潇儿是个倔脾气,不改找你的主意。他没了办法,说先来探路,但……并没有把潇儿放出来。”   符弈辰想一想秦洛潇的单纯性子,明白了,“潇儿真以为大师兄谨慎,直到翟一尘回来说自己杀了师叔。”   怪不得秦洛潇不找翟一尘问话,反而闯入齐府跟他掰扯。秦洛潇是独子,便将翟一尘认作世上最好的哥哥。突然间,好哥哥把自己关起来,探路归来竟然变了样,承认杀人,得把秦洛潇吓得不轻吧。   “也是我的错。总叫他忍让,不看看他是否甘愿。世上哪能有无情无欲的人?他委屈久了自会忍不住。”   “师父打算怎么做?”   “一尘听话离开了,我和潇儿也不能留下。”   两年不见,说了几句又要面对离别。符弈辰有些不舍,“师父这就走吗?”   “看看潇儿再说。”   魏泉提前打点,他们去了地牢,一路过去没有碰见任何人。地牢里的看守也消失不见,方便他们好好说话。   “你出去吧。”符弈辰吩咐魏泉。   魏泉问,“属下要回齐府吗?”   “不必,侍卫长在那里。你累了这么多天,去休息一下。”   “谢……”魏泉想说王爷,看到师父含笑的目光又止住了,行个礼就告退。   地牢里只剩了他们三人。   “奕辰。”竟然是秦洛潇先开的口,“之前是我无礼,抱歉。”   师父出马果然不一般。符弈辰颇为感慨,也给秦洛潇一点好脸色,“知错就好。”   秦洛潇不理他,转向师父,“爹,我们什么时候走?”   师父一改和颜悦色的模样,厉声呵斥,“你以为认个错就算了?静思一夜,想想自己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爹!”秦洛潇没多久就暴露了本性,抓着栅栏大喊,“这是地牢!我受了伤,你居然把我丢在这里?”   师父不理会,只跟符弈辰说了一句,“不用送水送饭,让他自己待着。”   “哦。”符弈辰头一次见到师父那么严厉的样子,感觉古怪。   “为师借了酒楼伙计一身衣服,该去还了。”   “师父,今晚就住这吧。”   “不了,”师父瞥了一眼秦洛潇,“离他太近,堵心。”   秦洛潇终于没了反对的力气,愣愣地看着师父。   师父说完就走。符弈辰跟上,碍于景王的身份不能亲自送去酒楼,想过要不要乔装,被师父笑着拒绝:“放心,师父自有分寸,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符弈辰便也不好多说了。多说两句,真让师父以为自己怕麻烦怎么办?   他只能目送,瞧着那个小时候觉着特别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想着再做一次相信师父的徒弟了。   *   齐文遥发现齐太傅不是一般的有钱。   花过那么多冤枉钱找来几个打不过秦洛潇的草包,仍不知错,叫手下放出风声诚寻武功高的护院。酬劳令人咋舌,但齐太傅不跟王府侍卫打招呼,让应征的人独自“闯关”来见,作弊、结伴都会被当场拿下,甚至可能会丧命。   “那我就放心了。”齐文遥听完了全部,开心说,“没有人敢来。”   齐太傅叹气,“高手难寻。”   “能打过秦洛潇的人本来就没几个。爹,你别操这个心了。”   “爹要保护你啊。”   “可是……”齐文遥换了一个法子劝说,“上次就花了不少冤枉钱吧?”   齐太傅捋胡子,“我们家不缺银子。这一年,皇上没少给齐府赏赐。”   齐文遥想一想赏赐的缘由,不敢说下去了,赶紧过去给齐太傅捏肩,“真有人来的话,能不能叫我看看?我很想知道王府侍卫摆下的阵有多厉害。”   忽而有另一个声音答了话:“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齐文遥和齐太傅望过去,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老伯。老伯穿着有些脏的粗衣,脸上倒是干净。头发已有些花白了,却有不输于年轻人的精神气。腰杆笔直看着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样子却温和儒雅,看起来是个脾气不错的人。   脾气再不错,也是不知来历的高手。   齐文遥先反应过来,拔了不离身的佩剑挡在了齐太傅的前面,“你是谁?”   “遥儿,不要管我,快去找魏泉!”   “爹,别乱动。”齐文遥不能一心二用,急急命令,“用烟管报信!”   他们一片惊慌,来人倒是看笑了,“在下看了招护院的告示前来应征。”   “是吗?”对方有杀他们于无形的本事,齐文遥不得不多提防一些,“你先去把外面的侍卫长请过来。”   “好。”老伯真的听了话转过身。   齐文遥并没有松口气,拿起烟管跑到窗口那儿报信。   “你别折腾了,赶紧从后门走。”齐太傅不敢冒险,“爹在这拖着他。”   “侍卫长都拦不住,我们跑得了吗?不如报个信,看看符弈辰能不能赶回来。”   齐太傅皱眉,“你怎么还想着他?”   “他能救命啊。”   “他在王府,怎么也看不着……”   这时,符弈辰出现,啪啪打了齐太傅的脸,“文遥,怎么回事?”   “咳。这玩意这么灵?”齐文遥惊到被手里的烟呛着了。   “我正好回来。本来想走大门,看到信号就翻墙进来了。”   “你现在得去大门,那里有一个……哎哟妈呀。”齐文遥发现老伯回来了,迅速躲在符弈辰身后,“就是他,突然闯进来。你问问他是什么来头。”   老伯看到符弈辰,笑容忽的消失,“你们有高手了,还贴什么告示?敢耍老夫!”   话音未落,报复的掌法就袭了过来!   符弈辰搂住齐文遥,险险避过。   齐文遥第一次看到这么快的掌法,吓得抱紧。   “不怕。”符弈辰应付老伯,还能低声哄一哄他。   齐文遥觉着搂住自己的手坚定温暖,真没有那么害怕了,乖乖待在符弈辰的怀里不添麻烦。   符弈辰却渐渐吃力,被迫用身体为他挡下突如其来的一掌。   老伯没有趁胜追击,收手看他们。   符弈辰脚下踉跄了一下,站不直缓缓往齐文遥的方向倒。   “奕辰?”齐文遥赶紧扶到一边,捧着符弈辰的脸问,“你没事吧。”   符弈辰握住他的手,缓缓抬头,“没事。”   声音镇定,眉眼含笑,哪有受伤的样子。   “……”齐文遥明白了,看向那位老伯,“秦大侠?”   秦大侠点点头,“别怕,方才没用内劲,伤不到你的奕辰。”   齐文遥猛地把符弈辰推开,“你们一起耍我?”   符弈辰皱眉,“我不知师父要来。”   “老夫真心要当齐府护院。”秦大侠也否认了,客客气气说,“不用月钱,不知齐公子意下如何?” 第45章 失手   秦大侠本名秦跃,武功高心肠好,在江湖与朝廷关系和谐的时候得过一笔赏赐,分文未留全部用来救济穷苦百姓。后来,秦大侠因为紫炎宗掌门怒杀地方官的案子惹了一身骚,按律法伸冤却被一些脑子发热的人说是朝廷走狗,只能避到位于深山的墨霜门里。   一避多年,秦大侠教出了不少弟子。没有一个弟子羞于承认自己是秦大侠的徒儿,也没有一个弟子不行善事。这时候,大家已经明白紫炎宗冤案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也懂得秦大侠那么做无非是为江湖正名,让朝廷看看江湖人士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绝对不会做出劫狱的事。他们不再乱骂,愈发尊敬光明磊落的秦大侠。   以前踩得越狠,现在捧得越高。哪怕秦大侠的徒弟里突然出了一个景王,也能说成秦大侠被不肖之徒骗了绝学的冤屈。   秦大侠受武林人士尊敬,在朝廷那边也没有做过任何不妥当的事,是个正直坦荡的侠客,算得上两边通吃的人物了。   这么一个牛逼人物,突然跑来说:“老夫真心想当齐府护院,不用月钱。”   齐文遥不知别人怎么想,只知道自己会怀疑。   图什么呢?   “师父。”符弈辰先问出了口,“你这是做什么?”   “我当护院,潇儿怎么也不敢来了吧?”   符弈辰瞥一眼不远处的王府侍卫,没有发话。   齐文遥没那么多顾忌,直接说,“你不当护院,他也不敢来啊。右手伤了,魏泉一个人就能制住他。”   秦大侠笑容一僵,符弈辰无力扶额。   “遥儿,”齐太傅走过来小声提醒,“对秦大侠客气点。”   齐文遥真是憋了一肚子吐槽。   都是拒绝,说那么多漂亮话做什么?再说了,别人看秦大侠是大侠,他看秦大侠只觉得是仇人的父亲,是一个不明来由的古怪人物。他为了自身安全保持距离,哪里不对。   “犬子无礼,让秦大侠见笑了。”齐太傅看他半天不吱声,先给秦大侠道歉了。   秦大侠笑了,“齐公子说得也没错。行刺是潇儿的不对,老夫这就赔个不是。”   “哎哟,秦大侠不必多礼……”   齐文遥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把白眼翻上天了。   儿子不情愿,两个老爹倒是道歉原谅玩得欢?搞什么啊。   符弈辰把齐文遥的不爽快看在眼里,主动说,“我劝师父回去。”   “闭嘴。”齐文遥烦透了,“我自己决定。”   他忘了,室内没有一个人是简单角色。秦大侠耳朵灵,齐太傅听不清楚却有察言观色的本事。两个长辈停了谈话,一前一后看了过来。   “齐公子不愿,老夫也不能强人所难。”秦大侠退了一步,“但是潇儿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老夫怕江湖上的好友来报仇,实在放心不下。”   符弈辰出主意,“师父去隔壁宅子住着,也能保护文遥。”   秦大侠不忙答应,问一句,“齐公子觉得如何?”   “好吧。”齐文遥叹气,“谁让我有杀身之祸呢。”   他觉得自己挺冤枉的。啥也没做,被秦洛潇追着砍,并没有抓人的本事,却可能会被秦洛潇的江湖好友盯上。他确实没有护身的本事,但本来也没这么倒霉催需要处处小心。这么一想,他是真的不感激符弈辰和秦大侠的“体贴”。   “等等,秦大侠闯过了侍卫阵,当然可以当护院。”齐太傅不同意。   秦大侠为难,“不能勉强齐公子吧?”   “遥儿,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齐太傅好不容易盼着一个护院,不想放手,说话便急了些,“这是秦大侠,别人见着就觉得这辈子无憾的秦大侠,你……”   齐文遥恼了,“爱请不请,我回去睡觉。”   他转身要走,符弈辰追上来。   “干嘛。”齐文遥瞪去一眼,“你也要告诉我怎么做?”   符弈辰摇头,“我会劝师父的。”   “哦。”齐文遥并不抱希望,继续回房。   房间清净,还有茶点可以吃。齐文遥拿了一碟点心,坐在窗边开始品尝。点心精致可口,咬下去软糯不腻,让他暂时忘了刚才的争执。   他吃掉一盘,门口就敲响了。   “请进。”齐文遥觉得是齐太傅来做思想工作了,应得有气无力。   门打开,进来的是秦大侠。   齐文遥发现身后没有其他人,刷地蹦起来了,“你有事?”   “我们想了个主意,”秦大侠说,“你听听看?”   “你说。”   “我教你武功。”   “……”齐文遥真的受不了了,“秦大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儿子要杀我,我脑子进水才会拜你为师吧!”   “齐公子,一辈子被人护着不是什么好事。就算你爹和辰儿愿意一辈子护着你,你也该有拒绝离去的底气。”   齐文遥被戳中了痛点。   是啊,他天天被人护着,在家无所事事看起来享受,细究起来还是受到齐太傅和符弈辰的制约。   “你为什么要帮我?”齐文遥想不通,“因为秦洛潇犯了错?”   秦大侠摇头,“你有天赋,我不想错过这么好的徒弟。”   “我觉得我会信吗?”   “试试也无妨吧?”   这句话是真的,他也没法找到别的牛逼师父。   齐文遥终于点了头,“好,但我不拜师。”   “行。”秦大侠爽快答应,“当我是朋友,互相指教吧。”   *   秦大侠开始了一场没有面子的教学。   “这是心法,齐兄拿去看看。”秦大侠也没有再一口一个齐公子了,却用上同辈的称呼,“口诀简单,悟透却颇费功夫。你慢慢练着,不要想什么晚了的胡话。我也是十来岁才开始习武,不比别人差。”   齐文遥收了,看到亲笔写的秘诀便觉得自己好像拿到了游戏里面的隐藏奖励――而且不用跳崖不用闯关,是牛逼大佬自己送过来的。   他爽快,旁边的符弈辰脸都青了,“师父,你叫他什么?”   “放心,他是朋友,不算你的师叔。”   “你真叫他齐兄?”符弈辰皱眉,“文遥,你学武却不拜师?”   “是啊,我们说好了,这段日子包吃包住有护院的月钱,晚上让他休息。我交钱,他教人,教完以后互不相干,没必要搞师徒那一套规矩。”   符弈辰的脸色更难看了。   秦大侠似乎没看到自己徒弟的纠结,还笑,“辰儿,齐兄很大方吧?”   符弈辰皱眉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齐文遥在旁边笑得非常畅快。   “齐兄看得怎么样了?”秦大侠问着,打头还是齐兄的称呼。   “还行,我晚上练练,你先教剑法吧。”   “好。”秦大侠二话不说就开始比划。   齐文遥认真看完,很给面子地鼓掌,“秦兄真厉害!”   “我晚上再来。”符弈辰受不了了,找个借口跑掉。   齐文遥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趁着高兴,试试刚才的剑法。”秦大侠不是随意教教,要检查他看得如何了。   齐文遥想想被符弈辰教的上次,有些发毛,怕师徒俩一样都是这么严格。发毛归发毛,他能明白眼前的机会是多么难得,也相信严师出高徒的道理,回去拿了佩剑。   如他所想,秦大侠也是一丝不苟的风格,有话说话绝不会多给夸奖与笑容。不过,指点没有太多,说一句“多练”便开始教其他招数了。   齐文遥不慌:反正他是会读取记忆片段的人,怕什么。   他只学了一个时辰,秦大侠就停下了,“学透这些,对上谁都有招架之力。”   “哦,谢了。”齐文遥没跟秦洛潇以外的人交过手,不懂,师父说什么就听什么了。   “休息吧。过一会儿,你爹要来叫你吃饭了。”   齐文遥点点头,“秦兄也去和符弈辰吃饭吧。”   “好。”秦大侠懂得他的意思,“我们在隔壁吃,不来打扰。”   这也是条件之一。他不想见到符弈辰,说一声,秦大侠自然会用师父的身份把徒弟管好了。   “明天见。”齐文遥哼着小调去找老爹吃饭。   饭后,他抽空看了看心法秘籍,发现自己的脑袋里有相应的记忆――穴道在哪,如何运气,都有秦大侠自学时的画面辅助他理解。   齐文遥第一次发现偏古的文字这么容易看懂。练到了深夜,有一种轻盈又充沛的奇妙感觉。他不累,但觉得自己该休息了,洗漱就寝,躺下一会儿发现床帐外有声音。   “你怎么又来了。快走,我跟秦兄告状!”齐文遥猜到是符弈辰,服气了。   “让我看看你吧。”符弈辰的声音竟然有些委屈,“半天没见着了。”   半天也好意思说。齐文遥翻个白眼,掀被下床,“我真要去告……嗯?”   符弈辰居然倒了。   “你喝酒了?”齐文遥不靠近已经闻到了一股酒味,“你不是不爱喝酒吗?”   “我灌醉师父,才能来见你。”   “什么鬼。”齐文遥无奈,“起来,别在这里睡。”   符弈辰扶着桌子勉强起身,对着他弯嘴角的笑脸有点傻兮兮的。“遥儿。”   得,这货也肉麻兮兮地叫遥儿了。齐文遥天天听着齐太傅那么叫,应是应着,却有种微妙的不适感。他嫌弃,看到符弈辰伸手要抱的样子更是来了火。   “别叫我遥儿。遥儿跟潇儿这么像,不怕叫错吗?”   符弈辰一下子不抱了,低头认错,“抱歉。”   怎么跟他欺负人似的。齐文遥依然没感到舒心,指着旁边的位置,“坐。”   符弈辰拉了他的手,“一起。”   坐在同一桌没什么大不了,但符弈辰非要他坐怀里。   “喂!”齐文遥不满地推了一把,“松手!”   他明明没使劲,符弈辰却被推得退了好几步,撞得桌子偏离。桌脚在地上摩擦出来的声音相当刺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许久。   齐文遥吓着了,尤其是看到符弈辰起身的动作有些颤抖的时候,“没事吧?”   符弈辰捂住他拍过的地方,“有事。”   “我看看,伤到哪里了?”齐文遥低头查看,“要不要找大夫?”   符弈辰松手由他看,等他靠近忽地伸手一圈揉到怀里。   “只有你能治。”   作者有话要说:沉迷吃饭,所以更新晚了感谢在2020-02-10 10:37:42~2020-02-11 13:24: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只琅 5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B 5瓶;京子 2瓶;Jewe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萌化   齐文遥被抱住才知自己被耍了,咬咬牙,想在符弈辰身上打一拳。   符弈辰察觉了,恰是时候哼出一个难受的声音,“唔,是内伤。”   齐文遥被刚才动静吓过一次,真的有点犹豫。不过,他没有乖乖继续让符弈辰抱着,用尽力气把缠上来的胳膊扒拉掉,怒骂:“内伤个鬼!我什么时候能打出内伤了?”   符弈辰不肯松手,“师父教你武功了。”   “我才学了一天!”齐文遥一着急使出了狠劲,再次把符弈辰推开了。   符弈辰被推得身形一歪扶住桌子才没倒。人没倒,桌子却隐隐有崩裂的声音,四只桌脚在地面上打颤,像是被重重地砸了一下。   齐文遥不信自己有那么大的能耐,冷下脸,“你做了什么?”   “自救。”符弈辰正儿八经地答了,“把你击出的掌力转到凳子上。”   “转个鬼。你说是你打的还可信点。”   “是你动的手,”符弈辰握住他的手腕,一下变了脸色,“师父是不是给你传功了?”   “把秘籍给我算传功吗?”   “秘籍在哪?”   齐文遥转身去拿。他能够读取秦大侠自学的画面以后就没有认真看,把心法随便地放在了枕边,一会儿的翻来覆去就让纸张皱了点。把这么磕碜的东西给符弈辰看恐怕得落一个不识好歹的罪名,他赶紧捋捋,补救的时候还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看得多了,有点皱……我了个去你解衣服干什么?”   他转身的功夫,符弈辰把前襟敞开了,而且是一层不漏直到能见着里面结实肌肉线条的那种。   “查看伤势,秘籍呢。”符弈辰不在意没穿好衣服,问话的脸还是一本正经。好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房间,觉得自己就应该在这里脱衣服睡觉。   齐文遥递过去,想顺手给符弈辰拢上了却被上面的痕迹惊着了,“竟然淤青了。你怎么这么脆弱?”   符弈辰不答他,自顾自读着秦大侠给的秘籍,“你一天就学会了?”   “怎样算学会?”   符弈辰面无表情指着自己身上淤青的地方,“能打伤我,算是小有所成了。”   “你是夸我还是夸自己啊?”齐文遥还是不信随便一推有这么严重,“这个淤青早就有了吧?”   “你不信?再打一掌试试。”   “有病啊,居然叫别人打你。”   “你不是别人,是……”   齐文遥预先猜到了接下来的话,“你敢说是你的人,我真的一拳打过去。”   “是我的人。”符弈辰正好想让他打打。   “别玩了,我拿药给你。”齐文遥开始找药。齐太傅发现他不喜欢使唤下人以后,怕他饿了渴了伤了,在房间里准备了吃食、茶水和药箱。药箱全是好货,据说里面还有皇宫的赏赐。   符弈辰证实了这一点,“九霄灵丹,父皇赏下来的?”   “嗯,还经常派御医过来,要我爹养好身体。”   皇帝为什么要齐太傅养好身体,他们俩都心知肚明:齐太傅养好了身体,才能好好反省一下“教坏太子”的错,让痛失爱子的皇帝舒服一点。   符弈辰与残忍的皇帝是父子关系,便不往下说了,“我来找药。”   “行。”齐文遥对药箱不熟悉,还不如能够叫出一味药名字的符弈辰。   可是,他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符弈辰现在是个醉鬼。   符弈辰拿了一瓶药,看两眼放下,拿下一瓶药,看两眼,觉得圆滚滚的瓶身手感不错,开始晃悠,扬起一个有点呆的笑容,然后折回上个瓶子一起放在桌上叠高高。   “你玩什么呢!”齐文遥拦下,“你真的认得药吗?”   符弈辰皱眉,“没写清楚。”   “写清楚了,顺气丸。”齐文遥指着贴在上面的小纸条。   “我看看。”符弈辰伸手要拿。   往常快准狠,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能抢去的灵敏动作没有了,变成不倚靠桌子就晃悠,急急伸手又找不到方向一通乱抓碰运气的睁眼瞎。   “别看了,你醉成这样容易把药给撒了……待着别动!”   齐文遥凶了一把,实打实吼出声。   符弈辰停下来,不情愿地瞪着他,“哼。”   哼什么哼啦!   齐文遥觉得这货伤的是脑子了,哭笑不得,倒是没开口继续凶。   凶有什么用,喝醉的符弈辰听不懂,还会闹脾气。   他不指望符弈辰自己治疗了,耐着性子在药箱的瓶瓶罐罐里面挑拣。还好,齐太傅对自家儿子的水平很有数,不仅贴上标签,还在箱底放了一个使用说明:头疼用什么,发热用什么,扭到得用那瓶药酒来擦……   “有了,活血化瘀。”齐文遥找出一盒药膏,“擦吧。”   符弈辰低头打开药膏的盖子。动作笨拙而缓慢,低下头好不容易寻见伤处,抬起的手却是颤抖不已、对不准的尴尬样子,抖来抖去要把药膏抖掉了。   装什么装,伤有这么重吗?人有这么笨吗?之前抱他的时候不是挺有准头的嘛。   齐文遥在心里吐槽正欢,冷不丁对上一双墨黑眼眸。眸中没有什么情绪,干净如镜映了烛光和他。烛光暖融,他的身影却挺直离远分明是无情。   齐文遥忽然想起一天上班遇到的流浪狗。小狗缩在角落,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有过一瞬帮忙的念头,看看时间又觉得开会重要,狠心跑开。晚上,他特意买了肉罐头,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只瑟瑟发抖的小可怜了。   那只狗不会穿越到符弈辰身上了吧?   齐文遥纠结片刻,实在敌不过心软,“啧。拿来,我帮你。”   符弈辰给出了药膏,给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嘴角疯狂上扬,丢下平日装深沉的包袱笑得没心没肺,像是终于讨到糖果吃的小孩子。   齐文遥竟然也习惯了。   符弈辰这个拿药瓶叠高高玩的状态,跟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齐文遥挖了一小块药膏,要使劲抹匀的时候瞧瞧符弈辰的脸色。   符弈辰不疼,依然是凝视他的专注样子。   齐文遥动作一顿,屏住呼吸:手下是结实的身材,抬眼是好看的脸蛋,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好似万千世界只念你一人。长了一副叫人馋的皮囊,还是任人宰割的乖巧状态……   打住,这货喝醉后的智商也就三岁!不能乱来!   齐文遥咬唇,艰难地挤出一句命令,“别看我,看窗外。”   “哦。”符弈辰听话,扭头去看外面黑漆漆的天。   齐文遥以为没有问题了。   他想错了。符弈辰呼吸比目光还要敏感,还要引人遐想。在微凉的药膏碰到伤处的时候有一瞬停滞,被打转的指头撩出加快的节奏,再因为药膏发热而逸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齐文遥发现自己开始看符弈辰微抿的唇角,想想触感如何了。   “擦好了,穿好衣服。”他赶紧收手,整理药箱冷静一下。   “哦。”符弈辰低头,开始跟衣带做斗争。   齐文遥看到那一个迅速缠起来的死结,服气了,“啧,衣服都不会穿了,别动。”   他过去解死结,与符弈辰是一站一坐的面对面。结解开了,他转眸瞧向符弈辰的脸,头一次从上而下地看着这个人:他说不动,符弈辰就不动。两手老实放好,昂头瞧他认真专注,四目一对又现出纯净的笑意。   他搞定的不是死结,是符弈辰。   齐文遥心下一动,俯身低头在符弈辰笑着的唇角亲了一下。   符弈辰回抱他,“我在做梦?”   “是啊。”齐文遥故意说,“天亮就醒了。”   符弈辰真是好骗,笑容一下子垮了,“唉。”   或许是符弈辰太听话了,或许是有了做梦的谎言打底。齐文遥随了本心,说了自己想说的话,“不要像我爹和你师父一样,自说自话,替我做决定。”   符弈辰盯着他半晌,认真说了一句,“有两个你。”   “……”齐文遥觉得是白说了,把人推开,“睡吧。”   他这回没那么暴力,轻轻引着符弈辰的手碰到桌沿。符弈辰也配合,趴在桌上闭了眼睛。   “喂,我也没让你在这睡……唉,算了。”   齐文遥叫不动,干脆自己去睡了。   *   齐文遥睡到半夜,就听到了符弈辰离开的声响。   学武功之后,听觉好像灵敏了不少。他细细听着,听着符弈辰以缓慢却还算稳的步子走到了墙边。翻墙没以前利索,足尖需要在墙壁上再点一下,落地嘛……   咚,特响亮。   “王爷!”魏泉惊呼。   “嘘!”符弈辰怒了,而后咬牙切齿地斥一句,“送我回去!”   得,骂人的声音中气十足,绝对没问题了。   齐文遥笑够了就闭眼睡觉,一夜无梦到天亮。   “早。”秦大侠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容光焕发完全不像是宿醉的样子。   齐文遥看着惊讶,“秦兄昨天没喝多少?”   “还行,不吃力。”秦大侠捋胡子,“喝醉比装醉难。”   齐文遥想到昨天那一声“咚”,又有点想笑了。   “辰儿刚出发不久,托我给你一封信。”秦大侠从袖中拿了东西,双手递上。   齐文遥也毕恭毕敬地接过,不忙拆,问秦大侠一句,“秦兄吃过了吗?”   “练功一会儿就有点饿了,我去找找吃的。”秦大侠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尊敬和喜欢,情商还是在线的,看出他不想那么快练功就找借口离开了。   “好,我等你。”   秦大侠一走,齐文遥拆开了信。一张纸,三行字,第一句是“昨夜抱歉”,第二句是“今天想见你”,第三句是“行吗”。   “这就用了一张上好的宣纸。”齐文遥天天听着齐太傅念叨文房四宝的珍贵,不知不觉被带进去了,可惜好好的纸给符弈辰浪费了大半。   不过,符弈辰提前问一句能不能见面,是不是把昨晚的话听进去了?   齐文遥挺开心,然后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他怎么回信?   “我帮你。”   一个温柔好听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墙头?齐文遥看到墙头有个翟一尘,愣住了。   秦大侠也赶回来了,怒吼:“逆徒,还不走!”   翟一尘不慌,从墙头跃下。同样是轻巧的身手,却没有选择正常符弈辰那样无声无息的落地,狠狠把手里的长剑杵在地上,震出不亚于巨石落下的动静。   “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想认你这个师父。”   翟一尘敛起笑,对秦大侠的态度相当不屑。   秦大侠厉斥,“你还不知错?”   “废什么话,想杀我就动手。”翟一尘冷笑,“死在文遥身边,好像也不错。”   齐文遥被突然望来的目光吓了一跳。   关他啥事啊?   等等,翟一尘看他的眼神怎么有点……   他怀疑自己看错的时候,翟一尘忽而现出了原书男二号该有的温柔模样,深情道:   “文遥,我真的很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11 13:24:35~2020-02-12 12:20: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羡3岁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接人   “文遥,我真的很想你。”   此话一出,把齐文遥和秦大侠整愣了。   翟一尘笑意更深,向着齐文遥迈出半步,“我……”   “站住!”秦大侠反应过来,一下子拔了刀,“离他远些!”   “你管得着吗?”翟一尘斜眼睨去。   秦大侠冷下脸,“一尘,他是无辜的。”   “那你就是罪有应得了?”   秦大侠生气了,“我罪有应得?是你不守信用。你说要离开皇都隐居深山,我才没有计较潇儿被囚的事。你不守信,就不要怪我无情无义了。”   “你对我本来就是无情无义!成天念着潇儿和辰儿。潇儿是你儿子,符弈辰不是吧?他也伤了潇儿,也把潇儿关起来,你怎么不赶他走?”   这话带上了私人的怨恨,说的却是事实。秦大侠气恼儿子被翟一尘关起来了,计较对错,叫翟一尘回到深山不再涉足皇都。符弈辰也把秦洛潇放在地牢里,啥事没有,还能陪在身边一起喝酒。   秦大侠意识到自己真有偏心的举动,弱下气势沉默不语。   翟一尘也不是什么骂街选手,同样不说话,狠狠地瞪着昔日的恩师。   他们僵持着,旁边的齐文遥只能板着脸在旁边等待。   他有点尴尬。这些跟他有关系吗?翟一尘随便说句“想你”,搞得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愣愣地在这里当个背景板,听师徒俩翻旧账。   齐文遥一大早没吃饭,站得挺累,希望他们赶紧吵完。   他还要回复符弈辰给的小纸条呢。这么吵下去,符弈辰都要回来了。   还好,秦大侠没多久就开了口,而且缓下了语气不与翟一尘像仇人似的对骂了,“我考虑不周,光想着辰儿无奈……”   翟一尘却不肯好好说话,冷哼,“你只叫他辰儿。可记得我的名字里也有‘尘’字?”   怎么连名字也要计较了?秦大侠想不到沉默温柔的大徒弟会变成这样,叹口气,耐着性子给翟一尘讲讲为何,“他是你师弟,一个人孤苦伶仃来到墨霜门,你何必……”   刷地一下,翟一尘的剑直直指向了秦大侠。   “他现在有爹了,我呢?”剑光寒冷可怖,翟一尘的眼里也染上了报复的戾气,“我爹和我娘都死了。我惹上江湖恩怨,不能回去,连他们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秦大侠厌倦了无止境的争执,“一尘,你恨我和潇儿甚至恨辰儿都可以,但不要殃及无辜。你要算账可以,跟我离开齐家,慢慢再算!”   “算不清了。”翟一尘蓦地看向齐文遥,“我只想看看他。”   突然又有了存在感的齐文遥,“哈?”   “文遥,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翟一尘郑重许诺,“等我。”   说罢,翟一尘转身逃离。秦大侠跟外头守着的魏泉说一声“保护齐兄”,也跟着离开。   “喂!我不用你救啊!”齐文遥只来得及对着翟一尘跑掉的方向喊句话。   没有回音。倒是魏泉翻墙进来了,“齐公子,你没事吧?”   “有点烦。”齐文遥揉揉眉心,“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属下去报信?”   “能让他立刻回来?”   “不能。王爷退朝,才能收到属下送去的信。”   “那算了。”齐文遥果断放弃了,“万一皇上让他留下聊天,他走不开,不就是干着急了嘛。”   魏泉点头,“近日皇上确实喜欢留王爷说话。”   “你说,秦大侠能抓住翟一尘吗?”   “难说。秦大侠不能叫人瞧见,翟一尘已是无所顾忌了。这么一来,翟一尘逃到人多的地方,秦大侠就难以施展,被牵着鼻子走。”   “这倒是……唉,天天待在家里,都忘了外头什么样了。”   “齐公子想散步?”   “嗯,去吧?”齐文遥眼睛一亮。出了师徒反目的事情,秦大侠回来了也不会有心情陪着他练武。他耳边还有翟一尘那句莫名其妙的表白萦绕不去,没法定心,不如出去看看外面。   魏泉皱眉,“不妥。人多了,属下难以……”   “或许我不用你保护了呢?”齐文遥起了出去玩的兴致,便不会那么轻易放弃了,“我跟你比比。我输了,就乖乖待在家里怎么样?”   魏泉以为必胜,同意了,“好。”   很好,上当了。齐文遥早已摸透了魏泉不敢碰他的弱点,准备好耍赖的招数:打不过就抱过去。魏泉那么怕符弈辰,必然乱阵脚,一乱阵脚,他不赢都说不过去。   “开始了啊。”齐文遥打去一掌。   魏泉躲开,见招拆招算是游刃有余,拿刀的手背在身后。齐文遥却发现了自己还能再快点,发现魏泉往左侧的动作略迟缓就猛地攻击。魏泉惊讶,一着急竟然用上了没出鞘的刀。   感觉到威胁的时候,守礼靠后,保命在前。   齐文遥不慌,瞄准刀柄反手一夺。   真的抢到了。魏泉变得手无寸铁还被他的掌力击退好几步,傻眼,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齐文遥尴尬,把刀双手奉上,“承……承让?”   “愿赌服输。”魏泉拿回刀,向他抱拳行了个礼,“齐公子请吧。”   *   出发前,齐文遥交代一句,“绕开皇宫、户部和王府。”   一个是符弈辰在的地方,一个是齐太傅在的地方,一个是秦洛潇待着的地方。碰上前两人会坏了兴致,至于秦洛潇……对方出不来,他也想去找茬。   因为他发现自己变强了。打败魏泉没什么爽感,揍秦洛潇一顿能高兴到明年。   魏泉拿出皇都地图,“齐公子,要不要去如意街看看?那里的市集最热闹。”   “好啊。”齐文遥答应以后又觉得不对了,“哪来的地图?”   “王爷说齐公子闷久了会出门逛逛。”   “那你刚才没必要拦着我啊。”   “王爷想和齐公子一起逛。齐公子逛过一次,怕是不会再跟王爷去了。”   “……”齐文遥皱眉,“他吩咐你的?”   魏泉忽而笑了,压低声音偷偷与他说,“王爷话少,不会交代这么多。属下跟在王爷身边那么久,也能瞧出一些没说尽的意思了。”   连亲信都觉得符弈辰闷骚。齐文遥被戳中了笑点,拍拍魏泉的肩膀,“辛苦了。”   魏泉郑重道,“不,这是属下职责所在。”   “那……干得好?”齐文遥换个说法,“再接再厉?”   魏泉语气更严肃了,“是!”   他们去如意坊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叫“清风轩”的书画店。书画店向来不是齐文遥感兴趣的地方,可是,这一家店门前挤了很多人,吵吵嚷嚷,实在让人好奇。   “官兵。”魏泉变了脸色,“齐公子请不要靠近。小周,你去看看。”   被叫到的侍卫过去了,回来时脸都白了,“是凶案。凶手杀了店主一家,还把店给烧了。”   “这么可怕?”齐文遥也想瞧瞧,想要向前。   “齐公子,不要让属下为难。”魏泉再次拦住了他。   齐文遥无奈,“好吧。”他看不着,脑袋里却已经开始想究竟怎么回事了。   这么一想,凶杀过程跳出来了。老板哭说“我没见过你爹娘,怎么画得一模一样”,翟一尘不屑冷笑,一剑下去就让老板断了气,杀了人再砸店放火,   “是翟一尘做的!”齐文遥震惊,没多想就急忙告诉了魏泉,“他想让老板画出父母的画像,老板画不出来,他就把人全部杀了。”   平白无故说出一个“故事”,魏泉当然不信,以为他是被翟一尘吓怕了,“齐公子不必惊慌,我们逛一会儿就往皇宫走,很快就能见到王爷了。”   齐文遥也没法说自己能看到发生过的事,叹叹气,“好吧。你记得派人查一查。他烧掉店,可能就是怕别人看出是墨霜门的剑法。”   魏泉点点头表示听到,没有更多的反应。   齐文遥知道这些话听起来不可信,叹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出来玩,吃吃逛逛就好,何必揪着这一件事不放呢?他这么告诉自己,跟着魏泉去了如意坊。他吃了糖糕,去最热闹的茶楼听了一会儿书,却仍是放心不下。   尤其是集市里面有那些卖工艺品的。泥人、字画、雕塑……要是翟一尘发疯也来找这些人的麻烦,叫他们把自己死去的父母画出来怎么办?   “齐公子?”魏泉看出他的心不在焉,“要退朝了,去皇宫吧。”   “好吧。”齐文遥心想也不错。   他可以跟符弈辰说说自己的怀疑,不能让翟一尘那么胡闹下去。   上一次,符弈辰发现他猜到了回忆里面的细节,惊讶却不多问。齐文遥觉着自己一口咬定,符弈辰也不会像是魏泉那样要个根据,能给他信任,当做翟一尘犯案的方向去查,好好保护剩下来的画店老板。   到了皇宫,齐文遥不愿意在轿子里面憋着,出来看看。皇宫的样子,他不感兴趣,不断张望着符弈辰有没有出来,怕一不小心错过了。   他看得那么仔细,却还是让符弈辰抢了先。   “文遥。”符弈辰远远就看到了他,一见面就给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你来接我?”   齐文遥惊了一惊,偷瞄后头张望的人。   符弈辰是皇帝现下最疼爱的儿子,朝堂上是焦点,说一句话有多少人竖起耳朵听。退朝后,有不少人想拍马屁,发现符弈辰跑得快以后就用了一个绝招:叫家人来候着,送礼说好话,实在不行也能在红人混个脸熟。   今天,惹人注目的景王不玩高深莫测那一套了,没了沉稳的步子,没了一个人走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冲到某人面前,笑得开心,语气殷切。   齐文遥能感觉到符弈辰人设的崩塌,也能感觉到自己被周围不少人列入了拍马屁列表。   “没有,路过。”他赶紧说一句,“别笑了。”   符弈辰挺听话,连眼眸中的晶亮光彩一并收起来了,“哦。”   齐文遥没松口气,反而有点过意不去。   人家兴冲冲的,他浇一盆冷水做什么?可是,话已经说了……   齐文遥不知怎么办。   一旁,魏泉看到他们陷入沉默,突然发了话:   “齐公子是害羞了。方才他一直问属下何时能见着王爷,不肯待在轿子里等,在门口转了好几圈,踮脚往里望了那么久脖子都伸长了。”   符弈辰愕然,随后又忍不住扬起嘴角了,“是吗?”   齐文遥愣愣地看着魏泉。   魏泉点点头,一副“我懂得我会做”的得意模样。   齐文遥咬牙切齿。   之前就不该夸魏泉! 第48章 坦白   符弈辰真以为齐文遥惦记自己,心情相当愉悦,手拉手走向马车,亲手扶上去,帮着摆好靠枕只差抱到位子上了,等齐文遥坐好了盖上毯子御寒,柔声问:“还冷吗?”   天气转凉,齐文遥急着要见符弈辰,在外面兜圈的时候吹了不少风。他皮肤敏感,一吹就发红,尤其是鼻子受点寒就微微发红,像是要哭似的看着挺委屈。   “不冷,我换马车是为了说正事。听着……”齐文遥却一心想着要说的事。   “我以为是轿子太小,不想抱着。”符弈辰伸手要抱。   齐文遥不客气地打掉了符弈辰跃跃欲试的胳膊,“翟一尘又出现了,骂了秦兄就跑。秦兄去追,一去不回。我到如意街附近闲逛,发现翟一尘犯下的凶案。”   “死者是清风轩的画师。翟一尘画死去的爹娘,不满意就下手要命,放一把火毁掉证据。”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了,符弈辰的表情还停留在被他拒绝的黯然之中。   “喂,你听到了吗?”齐文遥不乐意了。   符弈辰点头,目光在他身上转悠一圈才恢复些就事论事的冷漠劲,“在哪里动的手?”   “清风轩,就在如意坊附近。”   “这么热闹的地方。”符弈辰思忖片刻,说,“我叫人查查皇都还有什么有名的画师。”   “对对对,我就想让你做这个!”齐文遥开心了:果然,找符弈辰是对的。不会被追问一个答不出来的原因,不用说自己的打算,便能让别人会意的感觉超好。   符弈辰也跟着笑了起来,“除此之外呢?”   “快点抓到翟一尘。秦兄去追了,但是一去不回不大妙的样子。魏泉说,秦兄不能叫人认出来,翟一尘没有这层顾虑,很容易逃脱……哦,不知秦兄回去了没有?要不……”   符弈辰一连听了三个“秦兄”,渐渐收起了笑容,“等会儿再说。还要我做什么吗?”   齐文遥瞧着符弈辰那一双殷切的眼睛,哪里不明白怎么答能让这个闷骚重新开心起来。不过,他真的很担心那些画师,一点没有玩暧昧的心思,开口扫兴。   “马上下令,叫他们把皇都所有的画师找出来?”   “哦。”符弈辰放弃了,转过身变回正襟危坐的冷漠脸,“魏泉过来。”   命令发下去,齐文遥总算松了一口气。   符弈辰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为什么关心那些画师?”   “他们很无辜,算是我的同行。”这件事说得太顺了。齐文遥莫名放下了顾虑,又一次在符弈辰面前暴露了穿越而来的与众不同。   如果他没有去过如意街,对素不相识的古代艺术工作者也不会有那么急切的关心。正因为看过画师们朴素认真的画作,他感觉自己找回了学画画的初心,不是那个为了赚钱抛掉自己审美一切迁就甲方爸爸的设计师了。   用心作画,在古朴的年代是习以为常,在他看来是一种想要守护的难得风景。   齐文遥答话,不由自主想起刚刚见过的用心之作,唇角上扬。   “同行?”符弈辰原来不会细问的,看他高兴就有了了解的心思,“你也当过画师?”   齐文遥说得模棱两可,“是啊,给老板多挣点。”原身在青楼的时候需要学会琴棋书画,画多了,被拿走卖掉也算正常,能够圆过去。   青楼是个别扭的话题。符弈辰不想细聊当初是怎么买回他的,不说下去,问一问接下来的打算,“师父追不着翟一尘,八成会去王府护着秦洛潇。我们过去看看?”   “嗯。”齐文遥也不急着回家。齐太傅这几天都在户部忙着,要到晚上才会出现。   景王府离皇宫相当近,不一会儿就到了。   齐文遥一下马车,看到熟悉的大门有些感慨,“没怎么变嘛。。”   “变了。”符弈辰瞧他一眼,“少了个主人。”   齐文遥不接话茬,“是啊,你天天往新宅子跑。好好的房子居然给秦洛潇住了,真晦气。”   学武确实是托了秦大侠的福,但齐文遥对秦洛潇的不满一点没减少。他在秦大侠面前不加掩饰,在符弈辰这儿也是随心所欲想说什么说什么了。   符弈辰常常绷着脸,把情绪藏妥生怕别人看出一点端倪。喜怒哀乐都能藏妥,个人好恶更不在话下。对于恩师的亲儿子秦洛潇,沉默不语给个尊重是正常操作。   今天,符弈辰好像特别想讨他的欢心,竟然说,“是啊。”   “哟,”齐文遥惊讶,“你敢说秦洛潇坏话了?不怕师父怪你?”   符弈辰笑了,“更怕你。”   齐文遥被哄得高兴,不计较符弈辰搂肩的手了。   他们一进门,管家就来报告说“秦大侠来了”。确定人在,步子也就快些,齐文遥不意外地发现自己走的是西厢房的方向。秦洛潇有伤在身,秦大侠每夜来看,符弈辰只考虑师父也不能让父子俩继续在潮湿阴暗的地牢待着,自会安排客房。   秦大侠站在走廊想事情,一眼就看到了前来的他们。   “辰儿,齐兄。”秦大侠给他们打招呼。   齐文遥一下子从符弈辰的怀里挣出来,追问,“没有追到翟一尘吗?”   “没有。”秦大侠叹气,“他有意把我往人多的地方引,还挑衅官差。我怕惹上麻烦,赶紧回来了。”   “他责怪师父什么?”   “唉,进去说吧。潇儿也问了,我觉着一块说比较好,特意等了你们。”   “我们?”齐文遥指一指自己,“我也能听?”   “当然。一尘会再纠缠你,一起商量才能防着他。”   符弈辰警惕起来了,“纠缠?文遥,他把你怎么了?”   “没怎么。快进去,你师父在等呢。”齐文遥特意把翟一尘告白的地方忽略过去了,就是因为没法对符弈辰开口。被这么一问,他瞧着符弈辰委屈的样子,莫名有种辜负人的错觉。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翟一尘用来报复的工具人而已。   符弈辰是个相当实际的人,见他主动牵手就消了大部分的火,乖乖被推进门了。   躺在床头的秦洛潇见到他们俩粘一块,立即送上不屑的白眼。   “潇儿有伤在身,就让他躺着吧。”秦大侠好声好气跟他们商量。   “嗯。”齐文遥坐下,“我也不想离他那么近。”   他不仅自己坐下了,还把符弈辰拉到了身边的位置。并肩而坐,紧牵的手举得高高的并不掩饰,就是要让秦洛潇觉得碍眼。   秦洛潇果然连白眼也不翻了,扭过头不看他们,“爹,你找他们来做什么?”   “说你大师兄的事。一尘闯入齐府,嘴上说想念齐兄……”   符弈辰皱了眉头,秦洛潇坐直了身子大声问,“大师兄会想他?”   齐文遥看到这两个人的难看表情,忽而理解翟一尘为什么把他牵扯进来了:一句假表白,能让秦洛潇和符弈辰的脸一个比一个绿,太值得了。   他理解,秦大侠却不明白,“一尘就是这么说的,怎么了?”   秦洛潇咬牙不语,狠狠瞪着齐文遥。   齐文遥有一百种怼回去的方式,但他不用,动动手叫符弈辰出头。   “师父,你继续说。”符弈辰回捏他的掌心,给了秦洛潇嫌弃的一瞥。   秦洛潇一下子蔫了。   后辈的恩怨,秦大侠不便说也不想说,继续交代,“翟一尘打的是与我断绝的主意。他说了很多委屈,里头确有我犯下的错。”   秦洛潇又吵起来了,“爹,你有什么错?他把我关起来……”   “当时如何只有你们两个人清楚,争论对错也没什么意思。我赶他不赶辰儿,确是不公。”   紧接着是秦大侠一连串的叹气。往日精神十足的眼睛合上了,练出高超武艺的手揉着紧皱的眉心,仿若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秦洛潇听到叹气看来一眼,见到父亲这样也收起了倔脾气。   “师父,翟一尘杀死无辜百姓总不是你的错了吧?他变了才拿以前说事,师父何必为这样的人伤心?”   “无辜百姓?”秦大侠愕然,“怎么回事?”   “清风轩老板画不好他爹娘,被灭了口。”   符弈辰没问过一句为什么,就信了齐文遥的说法。这种信任同样存在于师徒之间,秦大侠知道符弈辰不会撒这样的慌,脸色大变,“画像……他会再动手吗?”   “会。”符弈辰注意到外头有了魏泉蠢蠢欲动的身影,“消息来了。”   魏泉进来,给他们报了一个辨不出好坏的消息,“翟一尘找了另一个画师,还拐走幼童做人质。他说,三天内见不着满意的画像就杀掉那个孩子。”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单单是翟一尘,他们可以布下天罗地网,捉不到活的也能平息这场闹剧。多了一个孩子,他们怕妄动会害了性命,没法硬碰硬,倒是让翟一尘牵着走了。   齐文遥皱眉,努力想想翟一尘会去哪里。   “想到法子了?”符弈辰不用细问,也能推测出齐文遥有常人想不到的法子。   秦洛潇听着了,讥讽,“他当然有法子。从了大师兄,不就把那个孩子换回来了?”   “潇儿!”最先被惹怒的是秦大侠,上前把秦洛潇揪下来了,“给齐兄磕头认错!”   秦洛潇想不到疼了自己那么久的亲爹有这个反应,挣扎,“我连你都没跪过,为何要跪一个外人?爹,你中了什么邪,非要帮这个……”   秦大侠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秦洛潇再怎么作死也不敢跟亲爹动手,愣在那里。   符弈辰也没见过师父发那么大的火,不敢发话,呼吸都放轻了。   又吵起来了?齐文遥默然看着,内心没什么波动:不是第一次了嘛。不久前,秦大侠刚跟翟一尘吵得急赤白脸的,他已经习惯在旁边做个尴尬的背景板了。   求情是不可能求情的。他没这么宽宏大量,秦洛潇愣在那里纯粹是因为打不过老子,一点不觉得自己错,他又何必帮个看不顺眼的人说话。   最后,是秦大侠打破沉默。“伤了?”   “没。”秦洛潇面无表情地爬起来,绷着身体硬扛就是没有看一眼被踹的地方。   “道歉!”秦大侠命令一句。   秦洛潇不说话,凭着一股倔劲在那里死撑。   “师父,”符弈辰不想再僵持下去,“先想想怎么救人吧。”   秦大侠也懂得亲儿子的脾气,“好,我们走,别管这个不肖子。”   齐文遥继续当一个没有感情跟着走的背景板。   “齐兄,真是对不住……”秦大侠给他道歉。   “先不说这个。”齐文遥刚才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出翟一尘在哪里,“得做两手准备。要派人搜捕,也要按着翟一尘说的办,免得他伤到孩子。”   “可画师想着孩子心神不宁,根本画不出来。还有,翟一尘只说了几个特征,不明不白的,画师们没见过他的爹娘,哪能画得像?”   齐文遥马上说,“我能。”   他想不出翟一尘藏身的地方,却能看到那位黑化前的记忆。记忆里,翟一尘父母样貌是清楚明白的,他怎么说也是艺术生出身,画个差不多的水平还是有的。   魏泉不懂了,“怎么画?”   齐文遥早想好了托词,跟旁边等着的秦大侠和符弈辰问话,“你们都见过翟一尘的父母吧?跟我说说,我试着画出来。反正画师也惊魂不定没法下笔,让我试试吧。”   “也好。”符弈辰答应。   秦大侠却有些为难,“我不知怎么说。”   “随便说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秦大侠努力回忆着,“上次我见到他们是十年前。他爹很瘦,爱笑,他娘……是位端庄的夫人。”   “你呢。”齐文遥转而问符弈辰。   符弈辰抓住了他的手,“去书房,边画边说。”   *   他们去的不是书房,是齐文遥住过的那间房。这是齐文遥的意思,这里也有书桌和笔墨,还能叫他有种熟悉亲切的感觉,状态好,画得也就好了。   进了房间,符弈辰一句话都没说,做起磨墨的伺候活。   齐文遥搞不明白了,“你记不起来了吗?”   符弈辰给他递上了画笔,“我不说,你也心里有数。”   只有他们两人,齐文遥也不纠结了,“行,我试试。不过我不喜欢用这种笔。”他从最底下的抽屉、压底的小箱子里面翻出了自己以前削成铅笔状的小棍子,还有叫杏雨拿来的黑碳粉末和稍硬的画纸。   符弈辰目光一直在这些古怪的东西上打转,却没有开口问话。   齐文遥也不打算解释。他和符弈辰有过暧昧,却是气氛恰好的冲动。深究起来并不是无话不谈的亲密状态,更像是坐在同一条船上没法掰扯清楚、又互相馋对方身子干脆图个爽的合作。   连他们的未来都不敢细想,更不会把难以言说的过去坦然告知了。   他得趁着状态好努力“赶稿”,一开始忙着适应自制铅笔,后来就琢磨怎么画好肖像画,完全顾不上符弈辰想什么做什么了。等初稿完成,他一抬眼,发现符弈辰不知什么时候拿来了茶水点心,在旁边安静等待。   “像吗?”齐文遥先把初稿亮出来。   符弈辰瞧一眼,面上有些诧然,“很像。”   “那就好。”齐文遥松一口气。   符弈辰给他喂来一块点心,“先垫垫肚子。”   “嗯。”齐文遥吃到点心才记得自己没吃饭,肚子空空的,“你吃了吗?”   “没,我叫他们上菜。”符弈辰去吩咐下人了,   齐文遥看着那个操心的身影,发现咬着的点心也多了几分令人回味的甜。   “一会儿就来。”符弈辰折回,继续盯着他刚刚画出来的线稿看。   齐文遥抿唇,“你不问我吗?”   他露出太多破绽了。突然会水,突然能猜到符弈辰没有跟人说过的儿时回忆,突然能够知道翟一尘父母的模样,用一种罕见的画法重现出来。   符弈辰不可能不起疑,却只字不提。   齐文遥不安,主动戳破了难以言明的尴尬:问吧,别让他瞎猜。   “问。”符弈辰走到了他的面前,“齐文遥。”   一字一顿,严肃地唤着他的名字。   齐文遥不由站得更直,也严肃答,“在。”   符弈辰思忖片刻,说了一句,“我可以抱你吗?”   “哈?”齐文遥屏住呼吸紧张半天瞪来这么一句,郁闷了,“你就想问这个?行,抱吧。”   符弈辰抱上来,有些用力却拿捏着不让他疼的分寸。   “为什么不问?”头已经开了,齐文遥不愿意这么糊涂下去,干脆想说个明白,“我变了那么多……”   符弈辰轻笑,“我早有察觉。”   “不害怕吗?”   符弈辰收紧了这个拥抱,在他耳畔轻声说:   “怕你离开,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情人节快乐,撒个糖~ 第49章 揍人   齐文遥做好了被审问的准备,没想到符弈辰唯一的害怕是他离开。   这句话是第一次听到,背后的真心却早早给了他看:他表现出了那么多古怪,符弈辰不曾问过,他说翟一尘杀了清风轩老板,符弈辰二话不说就相信了,按着他的意思去查。   不需言说,自有人懂。符弈辰只在乎他,接受所有的改变。   齐文遥心下一动便忘光了先前编的谎言,轻声允诺,“嗯,我不走。”   他挨近去听一听那颗相信自己的心发出的沉稳节奏,整个人陷入了符弈辰的怀里,手一抬想回抱,忽而想起自己指尖留有作画的炭粉,悻悻然作罢。   符弈辰察觉到了,松开来瞧他不甘垂下的眉眼,“不脏。”   怀抱一松,氛围也就过去了。齐文遥看看手里的脏痕,叹气,“算了。正好要吃饭了,我洗洗手……”   符弈辰却圈着不放,一双期盼的眼睛定定盯着他的唇瓣,“不必用手。”   这个要糖吃的样子啊……齐文遥忽然想起符弈辰今天不管别人怎么看、化身毛头小子冲到自己跟前的莽撞样子了,弯了唇角,连着先前泼冷水的愧疚一并还了。   他一昂头,就亲到了低头迎来的符弈辰。齐文遥还记得手不要乱动免得蹭脏了符弈辰的衣服,木愣愣的,符弈辰放肆许多,向前一步便轻而易举把他抵在书柜封于怀中。   齐文遥被迫后退的时候有一丝惊慌,发现身后垫着贴心保护的手又安心闭上了眼。   “辰儿,是不是画……”秦大侠听说符弈辰叫人送饭,以为他们终于忙完了就过来看看。一进门,没见到完成的画作,倒是看到黏乎不放的两个人影,要说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间。   符弈辰停下却没有立刻转身,杵在那儿挡一挡,顺便抓住齐文遥急急要去擦掉唇瓣水光的手。   “噢。”齐文遥也记起自己手脏了,改用袖子擦。   秦大侠相当尴尬,可是看见书桌上的画像又挪不动道了,“画上是翟夫人?”   “师父认得出来?”符弈辰恢复镇定,拿起画像去给秦大侠细细看。   近看画像,秦大侠更激动了,“没错,一看就知道是她!画得这么像,一尘肯定愿意放人!”   齐文遥脸皮薄,缓了一会儿感觉脸不那么烫了才走过去,“我的画法有些怪,翟一尘会满意吗?”   “他要的是相像,”符弈辰说出先前查到的细节,“大多画师讲究神韵,没见过人很难拿捏得准。这种新奇法子仿着样貌来画,翟一尘难以挑出错处。”   秦大侠点点头,“他说怎么交画?”   “后天,画师要在酉时前往如意街摆摊子。”   齐文遥正好去过,比秦大侠更早一步反应过来,“如意街,酉时……那是晚市开张,最热闹的时候。我们不能把所有的百姓赶走,他可以趁乱逃掉。”   “对,”符弈辰一想到就皱眉,“还要顾着画师的孩子。”   “真的是一尘,不是别人假冒吗?他……他怎么会伤害孩子呢。”秦大侠凭着本能的信任接受了符弈辰的说法,却仍然不大相信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做出了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符弈辰不语,瞧了一眼齐文遥。   齐文遥也拿不出证据,只说,“不管是不是翟一尘,我们都要救人吧?”   “也对。”秦大侠叹气,“齐兄,得劳烦你再画一幅了。”   齐文遥答应着,瞧一眼侍从们上好的菜,“秦兄,一块吃点吧。”   “不了。”秦大侠苦笑,“潇儿不吃饭,我也吃不下。”   他们离开,秦洛潇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气着气着没胃口了,上好的饭菜端到面前也不看一眼。秦大侠不想惯下去,拂袖而去,可心里还是难过担心,没法独享好饭好菜,连着秦洛潇一起饿了。   齐文遥听完彻底服了。秦洛潇都多大了,被亲爹踢一脚就玩绝食这套?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换一个暴脾气的爹,早就猛力输出打乖了,哪会给不肖子闹脾气的余地。   到底是别人的家务事,齐文遥不好说,符弈辰身为一个受了秦家照顾的徒弟,也难以开口。   “你们吃吧,我去外头逛逛。”秦大侠不想让他们为难,主动道。   符弈辰只能说,“万事小心。”   秦大侠离开,他们吃过饭也没空在那里玩书柜咚。齐文遥派人回齐府送个信,就继续画画,符弈辰继续说一说自己记得的细节。   “翟伯伯年纪大了,额角多了块浅浅的白斑。不显眼,但那是翟一尘最后见着他的时候发觉的,应当添上去。”   齐文遥对比一下脑海内的相应画面,惊讶,“他爹对你也挺好的啊。”   “他会给我带些礼物。嘴上说是买多了做多了,其实是早早备好的。”   齐文遥瞧着眼下的画像,忽而觉得黑白色调的线稿有种哀伤的意味――那么温柔的夫妇已经离开了,徒留白骨,留下一个迷失自我的翟一尘在尘世苦苦挣扎。   感慨归感慨,该做的还是要做。齐文遥忍下莫名的情绪,不仅好好把两幅素描线稿画出来了,还补了一副抓神韵的、夫妻俩一起的国画。   “呼,画完了。”齐文遥伸个懒腰,瞥一眼窗外才发现天要亮了。   符弈辰没能撑到最后,伏案养神中。半张脸被手臂掩去了,只能瞧见闭上后睫毛轻颤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齐文遥洗了手才凑过去细看,在这张英气的脸找着一处长得温柔的地方,“唔?睫毛挺好看啊。”   符弈辰忽然睁开眼,墨黑色的眸子倒映着他。   齐文遥吓了一跳想要后退,被伸来的手揽了过去。   “啧,装睡。”他挣不开,干脆借着难得的居高临下给符弈辰摸摸头。   他刚刚抚了一把,被符弈辰抓住了手。符弈辰昂头看他,明明处于较低的位置,有了不满情绪的双眸却透着一丝不好惹的凌厉。   “我洗过手了。”齐文遥赶紧亮出来,“看。”   符弈辰抓住,拿到眼前仔细看看。   需要那么仔细吗?齐文遥正想翻个白眼,便觉手心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嗯。”符弈辰刚醒,声音哑哑的叫人心里痒痒。   齐文遥脑袋一嗡,有种投怀送抱的冲动。   也就是冲动。他记得符弈辰是要上朝的。外头有一群伺候的下人在等着,辛苦吹风不敢动弹,他不好好地配合,缠着符弈辰不让人出房间是未免太不近人情。   “该上朝了。”齐文遥主动收回手,看到符弈辰的疲色又有些不忍,“你一夜没睡,不能不去吗?”   符弈辰看他挺不高兴,解释,“不妥。父皇在查克扣赈灾粮米的贪官,我不去会惹人非议。”   齐文遥表示理解,“你去吧,我再画一点。”   “该睡了。”符弈辰不答应。   齐文遥想想也是,“好,我睡。”   符弈辰拉着一块洗漱。洗漱过后,符弈辰不忙着离开,先把齐文遥抱到床上盖被子。齐文遥靠近些就能亲到符弈辰了,耳畔有微乱的呼吸,抿抿唇,提着一颗随时会被压倒的心。   符弈辰果然不是纯盖被子,挑下巴给他一记轻吻。   齐文遥闭上眼睛,然后……   他听到了符弈辰起身远离的声音。   “哈?”齐文遥惊呆,“撩完就跑?”   符弈辰常常在别人面前装成恋爱脑,实际是个绝不拖延的自律狂,“不用送了。”   “哦!”齐文遥躺回去背过身。   符弈辰轻笑,再哄一哄,“文遥?”   回答的是齐文遥迷糊的哼唧。太累了,几乎沾了枕就要睡着的,已经不记得前一刻的生气。   符弈辰忽而起了玩心,“要想我。”   “嗯~”又是一声软糯的哼哼。   符弈辰满意,带着好起来的心情离开了。   *   齐文遥没睡多久,就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脚步声很轻,合起来甚至没有缓缓打开门的动静大。但他这段时间倒霉过头,不是被秦洛潇追着砍就是被翟一尘牵扯到师门恩怨里,心里绷着一根弦,睡了觉也留有竖耳朵细听的本能。学会武功后分辨得越来越清楚,只把符弈辰和齐太傅的脚步声列为不具威胁的安全声音,听着其他动静一般都会醒。   齐文遥睁眼起身,拿起床边佩剑走过去,正好看到秦洛潇掩上门。   秦洛潇被抓个正着还不慌不忙,转过身给了一个冷笑,“装睡?”   “你有病啊。”齐文遥可没有秦大侠的亲爹心,不客气地骂人,“闯进来管我睡不睡觉?滚!”   秦洛潇直直看向书桌,瞧见画像就忽而有了怒气,“你盯着我们多久了?”   “哈?盯你干嘛,多看一眼都嫌恶心。”齐文遥嫌弃。   “你连大师兄的爹娘都见过,费了不少功夫吧?”秦洛潇这一次倒是给他讲出了自己的根据,“我终于明白了,你早就盯上我们了!骗了奕辰又来骗我爹……”   齐文遥不想听,用了最直接的办法――打过去。   剑没出鞘,纯粹被他当成棍子使。秦洛潇却还是变了脸色,毫不犹豫对他拔剑,细雨般连绵的剑法带着冰冷杀气劈头盖脸袭向了他。   齐文遥躲过,还算轻松但给秦洛潇让了一条道。   “呵。”秦洛潇并不想杀他,移到书桌边要毁了一幅幅画像。   齐文遥眼见着砚台倾斜要泼墨毁画,一着急,把手里的剑砸了过去。   他砸得挺准。   秦洛潇被击中有伤的右肩,砰地撞上了书柜,“唔!”   齐文遥还来得及捞回砚台,被里头留有的墨汁撒了一手。他生气了,爆出了惊人的力气单单用左手就把倒在地上的秦洛潇提溜起来,扔到远离书桌的地上。   “你练了什么邪门功夫?”秦洛潇难以置信自己会败在他的手上,“短短几日,怎么会……”   齐文遥举起被墨水弄脏的拳头,狠狠打上了秦洛潇那张雪白的脸。   “什么邪不邪的,能揍你就成!”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按时更新啦QWQ   ――   感谢在2020-02-14 12:32:01~2020-02-15 10:5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京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羡3岁 2瓶;京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置气   齐文遥一拳打下去,终于出了口气。   不用躲在符弈辰和侍卫们的后面,正面杠看不顺眼的人真是太太太爽了!   秦洛潇就憋屈了。他与人过招向来是剑招下出胜负,头一次被这么简单粗暴地揍。被打得扭过头去,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又觉得自己败得不甘,要面子地咬住牙关。   齐文遥也后知后觉感受到拳头疼,没有趁胜追击只是点了穴。   “你要杀我?”秦洛潇看到他走向书桌,以为是取剑。   齐文遥冷笑,“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秦洛潇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也跟他一般勾起不屑的冷笑,“不必,你给个痛快吧!”   齐文遥正好拿到了砚台,微笑,“好啊。”   他才不跟那些谦让温和的武林正派一样光逼逼不说话,不继续打人是怕伤着自己的手,担心闹出人命,还有就是……他早就想好了叫秦洛潇没脸的报复方法。   齐文遥磨墨,等砚台里满满是墨汁就捎上其他颜料和笔一起带过去。   “你……你杀了我吧!”秦洛潇意识到他想耍人玩了,怒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好汉!”   齐文遥已经拿起了蘸满墨汁的毛笔,在秦洛潇的脸上乱涂乱画。打一拳头,仅仅让秦洛潇脸颊上沾上了一点点痕迹,乍看起来淡淡一抹还有点好看。乱画不同,怎么丑怎么画一下子让潇洒高傲的潇公子败下气势。   齐文遥一心要在秦洛潇的脸上完成涂鸦,“你喊什么,画歪了!没办法,把这片都涂黑吧。”   “齐文遥,你有种就和我当面对决,别搞这些……”   齐文遥听得心烦,跑去拿了擦墨汁的抹布给秦洛潇给堵上。   “唔!”秦洛潇还发着意味不明的愤怒低吼。   齐文遥渐渐也习惯了,还有心思琢磨一下颜色搭配,“唉,学了那么多年画画,老师没教过我怎么画得丑一点啊……不管了,用上所有颜色吧。”   他正画着,秦大侠进来了。   “潇儿!”秦大侠本来焦急,看到齐文遥举着毛笔在给秦洛潇画脸又松了一口气,“原来在闹着玩啊。”   “唔!唔唔唔!”秦洛潇求救,眼睛里甚至有点泪光了。   秦大侠看出一些端倪,却没有出手救儿子。拒绝道歉的心结没解开,秦大侠还是想给儿子教训,自己下不了手,觉得齐文遥给点不伤及性命的小教训挺合适的。   “你们玩着吧。”秦大侠故意说,“玩累了正好吃饭。”   秦洛潇绝望了,闭上眼睛真的流下眼泪。   “至于这么大反应吗?”齐文遥笑了,“放心,这些都洗得掉。”   秦洛潇又睁开了眼,眸子里绽出希望的光。   齐文遥笑意更深,给秦洛潇刚刚燃起希望的小心灵补了一刀,“就是有点费劲。前几天洗不掉千万别丧气,继续洗,十天半个月总能弄干净。”   秦洛潇发出愤怒的“唔唔”声,发现没用就闭眼装死,现出一个标准的恨不得当场去世的绝望脸。   这年头颜料挺贵的,齐文遥心疼,最常用的还是墨汁。等他把秦洛潇的脸画得乱七八糟了,擦擦手,出去跟守着的秦大侠说一声。   秦大侠进门看了看儿子的丑脸,没忍住笑出了声,帮忙解穴的手在发颤。   秦洛潇能动却没有动作,有气无力问,“爹,外面有人吗?”   齐文遥蹲地上画了半天,挺累,正在门边伸懒腰呢。他听到秦洛潇那么问,又乐了,抢在秦洛大侠的前头帮忙答了话,“有。大家都在。魏泉,你不是想看我的画吗?来来来……”   秦洛潇噌地跳起来,要找地方躲避。   秦大侠叹气,把人逮回来,“吃教训了吧?以后不要来打扰齐兄。”   “唉!”秦洛潇避无可避,干脆拿了刚才塞在嘴里的抹布遮住脸跑了。   外头确实守着侍卫们。魏泉是头头,稳重镇定不会轻易笑出声,其他的侍卫就不一样了,紧绷那么久,好不容易看到个古怪的乐子,不知秦洛潇是谁也开心笑了。   秦洛潇狼狈逃走,齐文遥看了个爽。   “齐兄,我去看看他。”秦大侠一点不计较,还说,“他今后会改的。”   齐文遥点点头,“辛苦了。”   齐文遥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兴头上的身体一时没法冷静,他不躺回去找睡意,趁着这个状态继续琢磨画作。   他学过国画没错,统共两年,难以把握其中精髓总是画得太满,捉不住画中人的神韵。事关人命,他不敢冒险,想要拿出更多的画作降低翟一尘挑刺的可能。   可他的国画水平实在有限,想来想去决定找一下当代大手,“问问爹吧。”   时辰还早,符弈辰都没有从皇宫回来,齐太傅更是可能在户部继续忙赈灾的后续工作了。齐文遥不抱希望地派人问了一声,意外得知齐太傅好好待在家里,赶紧跑过去。   效率高的话,他可以早早画完一幅,挤出时间跟符弈辰吃个晚饭。   “回来啦。”齐太傅看着他很是高兴,“听说你用画画救人?”   齐文遥惊讶,“爹从哪听来的?”   这件事与翟一尘有关,应当好好隐瞒的啊。   “属下说的。”魏泉主动道,“齐大人以为齐公子一夜不归,是和王爷……”   “咳咳。说说救人的事吧。”齐太傅尴尬打断。   “爹,这是我的画。我拿捏不好分寸,画得很细,反而少了点味道。”齐文遥把所有画作都拿来了。线稿还好,最后一幅国画没有干透就卷起来,有点晕开的湿润质感。   齐太傅讶然,“这是你画的?”   “嗯。”齐文遥来之前已经琢磨出了说法,“法子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画师教的。他来卖画,老板觉着是新奇玩意,就让他教了我……爹?你听到了吗?”   齐太傅专心看画,欣慰一笑,“唉!是我太傻了,你爱画,我偏偏逼着你看字!”   齐文遥仿佛看到了当年爸爸送他去兴趣班、发现他表现不错笑得停不下来的憨样,也笑了,“画得一般,得跟爹多学学。”   “行,爹教教你。”齐太傅马上说,“去书房吧。”   齐文遥直觉是个耗时耗力的大课程,问一句,“你今天不去户部吗?”   “不去了。他们在查案子。”   “什么案子?”   “赈灾的粮米对不上数目。贪官精明,拿糟糠、沙子混在米里,看起来根本没少。要不是运送的小官不怕得罪权贵,冒死上报,皇都根本毫无察觉,继续把一车车的好米给贪官家里送!”   齐文遥见过灾民的惨状,一听就来气,“人抓到了吗?”   “人是抓着了,但是……没那么简单,不改改发粮的办法,以后还会有这种糟心事。”   齐文遥明白了。抓犯人简单,改掉制度漏洞却很难。   “不提了,去书房吧。爹好好教你怎么画。”   “嗯。”齐文遥补了一句,“我晚上还得回王府。那里离如意街比较近,而且……”   他说着理由,齐太傅一句话就给他否了,“景王今晚要住在宫里了。”   “为啥?”   “皇上病了,他得陪着。”   “啊。”皇帝生病可是大事,齐文遥一下子慌了,“什么病?严重吗?会不会……”   “呸,别乱说话!皇上纯粹是心病,被那群跟灾民抢饭吃的狗官气着了。”   齐文遥放松下来,“那就好。他明天能回来吗?”   “说不准。”   “啊,他不回来,明天翟一尘出现怎么办?”   齐太傅一脸莫名其妙,“他派人找翟一尘大半年了,哪有抓到人的时候。你指望他,不如看看秦大侠能不能降住徒弟。”   齐文遥竟然无言以对。他不能说“符弈辰没有认真找”的真相,只能点点头,“那我也要去王府。秦兄在那里呢。”   “好吧,你一会儿吃了饭再去。”   齐文遥学学画吃个饭又踏上了去王府的路,抵达后直奔西厢房,一眼见到树下那个萧索的身影。   “秦兄?”齐文遥感觉不对,“发生了什么事?”   “潇儿不见了。”   齐文遥一愣,“因为我画了他的脸?”   “别管他了。”秦大侠也有些置气,“他疯够了就会回来。”   齐文遥没有顺着往下说。他不喜欢秦洛潇,但还没有狠心到巴不得这人死了、让秦大侠痛失爱子的地步。秦大侠对他挺好的,他想了一想还是开口劝劝,免得不可挽回了。   “你去找找他吧。”齐文遥说。   秦大侠皱眉,“他不知错,找来添堵吗?”   “找回来好好教嘛。你不怕他在外面闯祸?”   秦大侠心里还是担心儿子的,听他这么说也就顺着台阶下,“行,我去找找。齐兄放心,我明日会赶回来捉拿翟一尘的。”   齐文遥答应着,其实一点也不抱希望。   父子俩别扭那么多,真找着了还有的掰扯呢。秦大侠想赶回来?难了。   齐文遥要做两手准备,转身去找魏泉。魏泉依旧停留在“为什么会凭着烂大街的父母描述认定是翟一尘”的迷惑里,对于他的吩咐是听在耳中,记不到心里。   “齐公子放心,属下一定会救回孩子。”   所以这位也不指望抓住翟一尘。   齐文遥叹气,“我能给符弈辰报个信吗?”   “能,皇宫里有我们的人。”   “你等着。”齐文遥回去写了一张字条:明日酉时,不见不散?   他交到魏泉手里,魏泉没有一点好奇拿个信封封起来就去转交了。齐文遥不会在那里干站着,回去继续琢磨怎么能用国画笔法描绘出翟一尘父母的神韵。   符弈辰的回信很快来了。   齐文遥拆开信,只看到了两个字:不可。   “靠!两个字就不要写了嘛。”齐文遥看着这么大的纸张只有两个字,读出了一种敷衍。   他揉作一团,想扔到垃圾桶的时候发现手感不对。   齐文遥重新展开,发现是两张信纸黏在一起了。第一张确实只有两个字,第二张写得满满的,解释为什么不能过去,叫他怎么小心,絮絮叨叨像是担忧与关切把闷骚壳子冲破了,大咧咧跳到了他的面前。   “何必写第二张呢……难道是以为我懒得看?”   齐文遥嘀咕着,想像一下符弈辰是怎么把信送来的。   他真想到了。   皇宫里,符弈辰写信,焦急写下洋洋洒洒的一张以后发现太多了,默默拿了第二张纸写上两个字。然后,向来行事果决的符弈辰开始对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回信纠结,直到宫女来请才匆忙把两张纸都塞进信封。   齐文遥回过神,看着第一张“敷衍”的两个字也能笑得开心。   “这个字还是蛮好看的嘛。”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15 10:57:45~2020-02-16 10:51: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凌殿下、瑾辞_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攻略   第二天,符弈辰没能回来,秦大侠也不遵守约定,在寻子之路上一去不复返。   齐文遥没了办法,只能期盼自己真的是天赋异禀能用刚学的武功跟翟一尘正面杠了。   酉时,如意街挤满了人。这天正好是一个叫做“念冬”的小节日,据说往年这时候城外的山顶可能落下象征丰年的瑞雪,大家刚刚经历过一场天灾对节日尤为期盼,全跑出来了。   齐文遥挑了一个能够看见画师摆摊的茶馆二楼盯着。他瞧瞧街道上拥挤混乱的人群,明白自己是多虑了。   “我抓不到翟一尘,翟一尘也害不了我。”   他不求能缉凶归案了,只求翟一尘有那么点良心把孩子带过来,拿好画就走,从此不要再打扰那些靠手艺吃饭的朴实百姓。   说好是酉时,翟一尘没有按时出现。画师摊子旁边的人倒是越来越多,那些人不去许愿也不看表演,反而对着摆出来的画作指手画脚。   齐文遥觉着这么下去不行,问了句,“魏泉,那是怎么回事?”   魏泉找人打听回来,“有不少人来问价。”   “是翟一尘找的托吧。有谁那么无聊,不认识画上的人还要买。”   魏泉听了他的吐槽,来了一句恭维,“齐公子画得好,叫人过目难忘。”   “……弈辰叫你夸的?”   魏泉果断答,“是。”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齐文遥觉得蹊跷,“还是叮嘱你事事夸我?”   “后者。王爷关心齐公子……”   “行了,别说了。”齐文遥发现跑题,赶紧拐回来,“找个面生的人乔装到摊子那边守着,别让那么多人聚集,也不能赶得一个不剩。人太多人太少,翟一尘都不会出来的。”   魏泉领命,回来的时候带来一个好消息,“孩子找着了。”   齐文遥一下子收回了盯摊子的视线,“快带回来!还有,跟画师说……”   他的话只说了半截,因为望过去发现摊子挂着的画明显少了。画师不停找过路的人问着,急得眼泪已经下来了。着急之下,画师也顾不了那么多,直接跟乔装的侍卫商量怎么办。   齐文遥赶紧看看附近的人群,一无所获,“完了,翟一尘已经走了。”   “派人请画师了。”魏泉看到了乔装侍卫领着人过来,“属下去接孩子,用轻功会快一些。”   “好,辛苦了。”   画师觉得画作就是儿子的命,发现画丢了就魂不守舍,走上来的步子发虚。魏泉腿脚快,接到了孩子一刻不缓地往回赶。两个人方向不一样,出现在二楼的时间却是差不多的。   齐文遥上去劝了两句,刚劝画师坐下,另一边的魏泉也带着孩子出现。   “江江!”画师扑上去,抱着孩子哭得不像样。   孩子才五岁,不大懂事的年纪,见到满脸眼泪的爹爹还是一脸懵,“爹,你为什么要哭啊?”   “别怕,爹在这呢!”画师看到孩子手里的糖葫芦,笑容一僵,“这是……”   孩子自始至终没放开那根糖葫芦,眨巴眼,“大哥哥买的。”   “带你走的大哥哥吗?”齐文遥发现不妙,问一下是不是翟一尘。   孩子点头,天真的笑脸上没有半点恐惧,“他和我玩躲猫猫,我还没找着他呢。”   “不许吃了!”画师赶紧夺下糖葫芦,“走,跟爹去看大夫。”   孩子这会儿倒是怕起来,又哭又闹,拗不过大人力气硬是被带走了。   “不怕绑匪怕亲爹,真是的……”齐文遥颇为唏嘘,蹲下细看被扔掉的糖葫芦,“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翟一尘挺会哄孩子啊,三天下来,孩子不怕还愿意跟他玩游戏。”   魏泉也整理好了书画摊的情况,“街市人多,翟一尘应当是扮成了不起眼的模样,趁乱离开了。”   “也是有备而来吧。我们俩没看那么一会儿,他就拿画走了。”   “属下派人去搜?”   “不了。”齐文遥发现街市的人有越来越多的趋势,不指望大海捞针能有什么成果,“你派人找找秦大侠吧。翟一尘那么恨师父,肯定会回头找茬。”   魏泉答应着,“齐公子回王府吗?”   齐文遥的表情挺严肃,“嗯,有件事要办。”   “是!”魏泉觉察出他的认真,一下子有了干劲,“属下这就安排!”   齐文遥看到魏泉一副要直接跳下二楼的焦急模样,连忙收起正经脸,“哎,不用那么着急,我只是想让厨子做糖葫芦。”   “……”魏泉表情一僵,却也继续把“糖葫芦”当成是正经任务去办。   王爷宠着,一个做手下的能怎么办?还不是好好伺候。   齐文遥如愿回到了王府,不用开口,就听说厨子那边熬好糖浆了。他美滋滋去洗澡,搞定以后就看到丫鬟送来一碟刚做好的糖葫芦,惊喜,“这么快?”   “属下派人报信了。”魏泉答,“王府正好有山楂和糖浆,做得快。”   齐文遥愉快开吃,吃着吃着不由想到了翟一尘怎么绑架小孩子的。这个技能是越来越容易触发了,他看到相关东西随便一想,就能够在脑海里看到当时的画面。   于是,他看到了翟一尘抱着小孩子逛街玩的温馨画面。那样的翟一尘放下长剑,换上不起眼的布衣装束,眉目温和,不见指责师父的戾气与癫狂。   “啊。”齐文遥放下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皱眉,“再想想他往哪里走……”   他努力去想,却只能看到翟一尘在破屋里面对着画像沉思的精致画面。破屋完全没有特征,翟一尘的装束也是随时能换,根本不能作参考。他拼命找着细节,只是把翟一尘眼里的哀愁看得更清楚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文遥?”   齐文遥抬眼瞧见了符弈辰,惊喜到蹦起来,“回来啦!”   符弈辰伸手一圈,在他唇上印了一记轻吻又皱了眉,“什么味。”   “哦,糖葫芦。”齐文遥记起来了,“你不喜欢酸的是吧?我喝口茶……”   “不必,挺甜的。”符弈辰搂紧不让他走,用热吻缓缓两天没见的想念。   齐文遥不由闭了眼睛。只是。他的脑海里还停留着翟一尘在火堆旁看画像的忧愁脸,有些心不在焉,睁开眼依稀能瞧见屋外恭候的侍卫大军,更是没有兴致了。   “嗯?”符弈辰停下,抵着他的鼻尖轻声问,“不想我吗?”   齐文遥不想说起翟一尘扫兴,只说,“皇上的病好了?”   “没有,但他听说了秦洛潇逃掉的消息。我装出焦急的样子,他就准我回……”   装出为秦洛潇着急的样子?齐文遥愣是想到了相应的画面,把符弈辰深情款款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他感觉方才吃的山楂酸味泛上来了,扒掉抱着自己的手,“哦!”   “那是做戏。”符弈辰也发觉自己说错话了,“我真正想的是你。”   齐文遥已经坐回去,拿起吃到一半的糖葫芦继续啃,“孩子回来了,翟一尘跑了。”   符弈辰不甘心,凑到他边上轻轻唤一句,“文遥。”   这声唤得肉麻,调子拖长带着微微的嘶哑,传到耳朵里就专门往心尖最痒痒的地方钻。   齐文遥瞧过去,见着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   到底哪里学会的卖惨啊?他纳了闷,还是没能忍下那种心痒痒的感觉,嘴角一撇,不小心把心里话漏出来了,“赶回来不累吗?洗个澡早点休息呗。”   符弈辰笑了,得寸进尺抱上来。   “一起吧。”   *   翟一尘回到偏僻的破屋,把乔装用的胡子撕下来。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却免不了牵扯出来的疼痛。比起遭遇过的那些,这点小疼不算什么,他不皱半分眉头,卸下装扮就拿出画像细看。   画像确实画得好。一张是他没见过的画法,细致到脸上的皱纹也没放过,脸颊上的光影叫他一下子想起团圆节那天,爹娘带着亲手做的点心来墨霜门看他,站在月光下笑吟吟等候的温柔模样。   另一张不是那么精细的画法,寥寥几笔,却勾出了母亲在朦胧烛光中替他缝衣的神韵。   这个画师与他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与他感受到同样的温情。   翟一尘很满意,心情好才放过了那个孩子。他没有付钱,因为他看得出画像不是出于孩子父亲之手,而是另一个不曾露面的人所作。   那个人在二楼,盯着孩子父亲所在的摊子。   是齐文遥。   符弈辰、秦洛潇和师父从来不把他放在心上,齐文遥却很能看人,将见过几面的他看得透透的。猜到清风轩惨案是他做的,能够画出他想要的父母模样,真是叫他惊喜。   翟一尘收妥画作,披着茫茫夜色去了太子府。   太子早有招揽他的心思。高手不多,像他这样彻底和名门正派决裂、不受江湖规矩束缚又对朝廷不反感的更是少了。他先前能够神出鬼没骚扰景王,其实一直有太子那边的人帮忙掩饰。   他犹豫那么久才有了回应,太子不减诚意,大晚上也愿意亲自招待他。   好酒好菜,金银财宝全都呈了上来。   翟一尘瞧也不瞧,拿起进门时奉上的一杯清茶喝了两口。   太子又提出了其他好处,“翟少侠放心,官府那边的通缉令明天就没了。你不用再东躲西藏,在皇都横着走都行。”   翟一尘提出要求,“我要一个人。”   “正好,潇公子在这儿作客呢。”太子给了旁边的人一个眼色。   侍卫马上把秦洛潇压上来了。他们加了镣铐就没有苛待,甚至允许秦洛潇自己走。秦洛潇却还是狼狈地不行,脸上糊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颜色,弯腰驼背,垂头丧气拖着步子走。   翟一尘总算多看两眼,眼里满满是嫌弃。   “放心,明天就能洗掉了。”太子也觉得好笑,“要不是他这么显眼,我们也抓不到他。”   “大师兄,你杀了我吧。”秦洛潇忽而开口。   翟一尘拒绝得果断,“不。”   秦洛潇想要惹恼翟一尘,“我答应跟你浪迹天涯,却把你当成仆人。我说我不会喜欢你,你只是我与奕辰吵架时的消遣,我丢下你来了皇都,让爹把你逐出师门。我这么对你,你不必顾着往日的情谊……”   “闭嘴。”翟一尘冷漠打断,“我不杀你,只是因为你跟齐文遥长得像罢了。”   上次,他说想念齐文遥是闹着玩的,想要激怒秦洛潇和符弈辰,这次,他认了真,对秦洛潇是满不在乎的轻视,恨都懒得恨了。   秦洛潇也看出了他的认真,愣住,“你说什么?”   翟一尘不予理会,已经转向太子说出了真正想要的人。   “我要齐文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16 10:51:21~2020-02-17 11:49: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凌殿下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洗白   作者有话要说:改好了,辛苦小天使再看一次。   之前的版本,我明明感觉到崩了还发上来了,对不起追文的小天使   意见我都看到了,长评好像有敏感词被审核删了,我没有删,请不要误会QWQ   符弈辰伸手抱来,贴在耳边说话的声音低哑撩人。   齐文遥感觉耳朵痒痒心也痒痒,差点就答应了。不过,他目光一转,落到了还没吃完的糖葫芦上,想想刚才厨房那边说的“山楂点心宴”,一下子又坚定了起来。   “点心还没上完,我再等等。”   符弈辰眉头一皱,不继续哑着声音说话了,“这么饿?”   暧昧勾人的声音一下子变成了清朗响亮的质问,连搂抱的力道都带上了一点不由分说的强硬,好像要把他直接抱走似的。   齐文遥颇为不爽,也开始瞎叨叨破坏气氛了,“这不是饿不饿的事儿。我说要吃,厨子们才辛苦做的。我不吃不是浪费了吗?”   “一会儿再吃。”   “你洗你的,别管我。”齐文遥烦了,拿起糖葫芦要继续啃。   到嘴边的糖葫芦让他能嗅到那一股甜味了,却遭到截胡。   符弈辰不但抢了他手上的,而且把一整碟全部拿走了。   “喂!还我!”齐文遥蹦Q去抢符弈辰高高举在手里的糖葫芦。   符弈辰比他高,手比他长,轻功还比他好,随便走位都能把他绕晕。   齐文遥还真的有点晕。吃过的点心在肚子里翻腾,有种反酸的恶心感。他停下来想缓缓,转眼忽的看到外头守着大队人马,反应过来。   那些人在等着符弈辰。符弈辰回来是暂时的,一会儿还要去找秦洛潇呢。   恶心感倏然到了顶峰,催得齐文遥吐了出来。   “文遥?”符弈辰要靠近查看。   齐文遥没吐多少,就是一阵阵犯恶心,“别过来。”   符弈辰没听劝,扶他坐下。   侍从们本来在不远处等着给符弈辰更衣,听到动静过来伺候。不过,他们主要是打水和擦地,大部分照顾的活让符弈辰给揽下了。   齐文遥洗脸换衣爽快了点,瞧见符弈辰体贴的样子却仍然笑不出来,“没事,你去找潇儿吧。”   “不急。”符弈辰不嫌脏照顾他,只得了一句赶人话也不生气。   “去吧。”齐文遥此时很矛盾。他知道符弈辰找秦洛潇是做戏,可是身体不随着理智走,见着符弈辰在面前晃悠又想到一些不愉快的画面。   符弈辰在皇帝面前说自己多么爱潇儿,符弈辰一会儿将作出如何焦急的样子去寻找潇儿,要是潇儿真的出现,符弈辰也会做出这样温柔的模样吧?哪怕是做戏,他也觉得膈应啊。   他说话都不愿意对视,符弈辰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嗯,我很快回来。”   齐文遥点点头,眼睛依然盯着毫无意义的杯子看。   符弈辰确实想快去快回,离去的步子挺果断的。   齐文遥瞥一眼收拾好的屋子,轻笑,“呵,跟他没回来过一样。”   魏泉进门正好听见那么一句话,皱皱眉头,上前问点或许能让他高兴起来的事,“公子,厨子把点心做好了。要试试吗?”   “不试了。”齐文遥觉得符弈辰也差不多走远了,果断说,“我要回家。”   魏泉自要下令,转身要去给部下们说说。   “魏兄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齐文遥拦住,不再代表符弈辰下令用上朋友间的称呼。   魏泉皱眉,“翟一尘还在外头……”   “我心里有数。”齐文遥笑说,“我打得过秦洛潇,对上翟一尘也该有点胜算吧。你们去找秦洛潇吧,王爷这么着急,你们做部下的也得帮帮忙。”   “皇上派了御前侍卫去找潇公子,属下只负责保护齐公子。”   齐文遥听着,又想到符弈辰深情念着潇儿的画面了。   他无比明白这样的安排是什么意思。皇帝听说宝贝儿子丢了朝思暮想的秦洛潇,当然会加派人手来帮忙。至于齐文遥这个依然讨人喜欢的“替身”,也不会被怠慢,有魏泉这边的的队伍一心护着。   两个都要的景王,怎么会顾此失彼呢。   齐文遥感觉自己又想吐了,一着急就变凶了,“我说不用送了!今天不用,以后也不用了。”   “可……”   “不要逼我动手。”   魏泉惊讶,看出他的认真不再硬碰硬,“好,齐公子慢走。”   齐文遥快步出了王府。   身后没有跟从的侍卫。旁边没有缠人的符弈辰,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响在寂静的夜里,迎面吹来的风似乎大了一些。   齐文遥闭上眼睛,不觉冷,只感到不适感随之而去。   清爽自在。   *   齐文遥一个人回到齐家,敲门的时候只惊动了家丁。他以为不会吵醒齐太傅,没想到书房仍然亮着灯,家丁按着往常的吩咐去报信,齐太傅也就过来看看他了。   “爹怎么还没睡?“齐文遥惊讶。   齐太傅坐下,不慌不忙问一句,“景王把你赶出来了?”   “没有,我自己回来的。”   “那些侍卫呢?”   “我不让他们跟着。”   “哦。”齐太傅松了一口气,“也好。”   齐文遥看到齐太傅的表情,有些明白了,“你一直盼着我离开景王吧?”   他总是呆在家,天天被墨霜门那些破事烦着。他接收的是第一手消息,甚至因为能够读取记忆比别人看得更透,有种自己摆脱替身困境的感觉。   别人看来却不是如此。他原先被养在景王府,独得宠爱,而今回到了家里还是跟景王牵扯不清。景王派了大队人马看着他,在他家旁边买个宅子方便“宠幸”,但也不耽误抓秦洛潇的事,抓到放王府,时不时回去看看。   两个都要,对于皇上宠爱的景王来说多么正常。至于齐文遥,认了齐太傅做爹也改不了奴颜媚骨的本性,好像也不是稀奇事。   齐文遥懂得自己名声不好,却是第一次这么反复想着。不仅是想着,他还能看清了齐太傅为难的神色。齐太傅见到符弈辰出现从来不多话,对他也是旁敲侧击的劝说,叫他看看历史故事、君子之道之类的书籍,不曾直言“你很丢人,快点改过”。   他明白地问出口了,齐太傅听得一愣,犹豫片刻还是顾着他的面子,“你也无奈。一会儿是秦洛潇一会儿是翟一尘,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我能自保了。”齐文遥握住齐太傅的手,“爹,辛苦你了。”   他没皮没脸待在家里,齐太傅可是文人傲骨的清高。这段日子天天往户部跑,别人面上不说,私下肯定少不了闲言碎语。齐太傅曾是太子的得力助手,道行不浅,自能察觉。   齐文遥今天吐了一把,突然冷静了。   他有些喜欢符弈辰,那又如何?符弈辰身上有太多麻烦,最好的情况是干掉太子成功上位。当上太子怕是要娶妻生子,将来还有一个后宫。他看到秦洛潇一个人都恶心吐了,再看到后宫不得把自己酸死?   不好的情况更是可怕。符弈辰被太子干掉,他陪葬?不不不,他死过一次了,相当惜命。   齐文遥决定了,“我以后在家呆着,看书作画。”   齐太傅疑惑片刻,看他认真便笑了,“好。你有天赋,还把徐邻溪救回来了?”   齐文遥懵了,“徐邻溪是谁?”   “你帮的那个画师。他名气不小,家里出点事能传遍整个皇都。”   齐文遥忽而想起摊子前疯狂问价的人群,“原来他名气大啊?怪不得那么多人围观。”   “他是画师却不以卖画为生,办了几家书院,遇上贫寒学子会帮上一把。他眼光很好,帮的第一个人后来中了状元,之后结交的朋友各有所长,在皇都扎稳了根。”   齐文遥好奇,“他自己怎么不当官?”   “考不上,文章写得太差了。”   “……”齐文遥干笑,“爹看过?”   “我当过主考官。他是王大人举荐的,我就看了看。说起来那年是人才辈出,状元葛华彬……”   齐文遥静静听齐太傅讲故事,心思跑偏:徐邻溪的孩子长得蛮可爱的,不知有没有读书的天赋?   齐太傅也没缠着他说太多,一会儿就去睡了。齐文遥听了一段“如何赏析科举文章”的课程,犯困,把闹心的符弈辰忘到脑后,睡得相当好。   第二天,他特意看了一眼院子外。魏泉没来,王府侍卫没来,隔壁宅子冷冷清清。   齐文遥拿定主意却不能马上把感情全部收回来,难免有一点失落,“找秦洛潇去了吧……挺好的。”   他用过早饭,跟管家要木棍和炭粉。离开王府匆忙,那些自制画画工具落下了。他觉得那些东西属于符弈辰,不拿也好,打算再做一套。   这些天连续画那么多,齐文遥有点上头。他对国画感兴趣,更是舍不得自己练了那么多年的西方美术,削着铅笔,脑子里已经琢磨怎么做油画笔了。   “少爷?”管家轻声叫他。   “哦,怎么了。”齐文遥把刀放下。   “有客人来了。”管家递上名帖,“来谢少爷救命之恩。”   齐文遥打开一看,“徐邻溪?请他进来吧。”   齐太傅昨天拿徐邻溪当反面教材,说是烂得今生难忘,一顿猛批下来搞得他对徐邻溪有一种迷之愧疚:这人多倒霉啊,孩子被拐了,受了一顿惊吓回头还被他爹嫌弃文丑。   齐文遥洗洗手才过去,看到徐邻溪紧张端坐的样子有点想笑,“徐大师。”   “齐公子。”徐邻溪像是被老师点名的一样,刷地站起来,“冒昧前来,打扰了。”   齐文遥请人坐下,“没有,我正想找你问问孩子怎么样了。糖葫芦没毒吧?”   徐邻溪笑了,打开手边的小箱子,“没有,是我大惊小怪了。是齐公子救了江江一命,这里有小小心意……”   齐文遥差点被闪了眼:箱子小,里面装的却是金子。   “不用了。”齐文遥连忙推拒。   “这是齐公子应得的!在皇都也算小有名气的画师作那么多画就是这个价钱。齐公子画得那么好,只给这么点还是亏待了。”   齐文遥尴尬,“可我也没名气啊。你真的过意不去,按着新手的价格给就好了。”   “齐公子怎么会没名气!”徐邻溪又站起来了。   齐文遥懒得站起来了,看着激动的徐邻溪平静问一句,“因为我爹有名吗?”   “不是。”徐邻溪说,“我让人写了文章,赞颂齐公子的高风亮节……”   齐文遥惊呆了,“你传出去了?”   “嗯,现在是口口相传,等书册印好了……”   “还要印书册?你请人写了多少?”   “七八篇,不是我请的,是他们自愿写的。王大人那篇说要改改,还有周学士……”   “徐大师。”齐文遥被名号惊着了,“不用这样。我只出了点力,是侍卫们把孩子救回来的。”   徐邻溪拿出了一沓纸,“侍卫也写了。呐,这一篇。”   齐文遥看到龙飞凤舞的字有点不懂,随便翻翻,看到熟悉的名字又惊了,“葛华彬?我爹说的那个人才?”   “对,他很尊敬齐太傅。”徐邻溪激动到搓手,“连夜写了一篇。”   “他们都是连夜写的?”   “也不算连夜吧。我带江江回家,他们来看,知道齐公子作画救人,文思泉涌立马下笔。”   齐文遥捧着一沓大佬写的文章,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这是……组团吹彩虹屁,给他洗白? 第53章 偷窥   齐文遥这一天也算是大起大落了。   早上起来,还没从“符弈辰跑去找秦洛潇,自己沦为备胎”的打击里面出来,吃一顿饭接待个客人,莫名又成了皇都里头某些文化人的吹捧对象。   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自己最初插手是因为看到翟一尘行凶的过程。严格说来,徐邻溪就是个被连累的倒霉催,用不着谢任何人,还有资格叫始作俑者道歉。   齐文遥没法说出真相,但能谢绝这一番错付的好意,“你们真的过奖了,我能帮上忙不过是巧合,配不上‘高风亮节’四个字。”   徐邻溪叹气,“好吧。”   齐文遥以为文章递回去就完事,笑了,“徐大师客气了。”   徐邻溪却说了后半句,“齐公子果然谦虚,文章得加上这一点”   “……”齐文遥简直是一脸问号,想说点什么又怕徐邻溪脑补出更多的“优点”。   徐邻溪看他为难,想了一想就说出实话,“齐公子想的是清者自清吧?但有的人嘴巴不干净,污蔑齐公子在王府享受。我实在是看不过眼,必须为齐公子正名!”   齐文遥感觉扎心了。   他闷在王府里面画画,别人却以为他和符弈辰在玩呢。正好,秦洛潇跑了,不知嘴碎的人会不会脑补一出争风吃醋的大戏。   齐文遥也想澄清。机会到眼前了,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画画也算是有功劳就说了真心话,“那……麻烦徐大师了。”   “不麻烦!”徐邻溪看他想通,立即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我这就去!”   齐文遥拿起那一箱金子,“等等。金子我不能收。”   徐邻溪思忖片刻,拿出一小锭,“按着市价绝对是少了,齐公子再不收,我……”   他打听过金子的购买力,知道手里这个也够普通小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了。不过,他想想徐邻溪的身份,觉得这人确实没法少给,自己也有些获得酬劳的小心思:他的画值几个钱吧?这几天各种猛画,头发都掉了不少,应当有点回报吧?   “好,多谢了。”齐文遥收下,打算交给老父亲高兴高兴。   徐邻溪一心想着为他正名,不久留,除了金子外又送了一些笔墨纸砚。当然,这家伙发现齐文遥不喜欢收礼以后,用了个相当好听的名头:“请齐公子作画”。画的主题不重要,有个继续来往的理由就好。   齐文遥也挺想跟这一个年代的书画家沟通的,觉得徐邻溪是个不错的桥梁,答应了。   送走客人,齐文遥打量着那些笔墨纸砚。他对国画的记忆有限,工作后捡回来的那一点点只符合甲方爸爸对于国风的刻板印象,跟实打实有文化素养的真书画家差远了。   “问问爹吧。”齐文遥决定,收好东西等着齐太傅回来。   他拿好东西回房间,一路小心,所以看到符弈辰出现在房门前的时候也不慌张。   “文遥。”符弈辰没有擅自进屋,对他笑了一下,“我看正门有客人,就……”   齐文遥面无表情地绕过去,打算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再说。   符弈辰还是没进屋,轻声说,“我知错了。”   “以后别来了。”齐文遥特意盯着那些送来的礼物,回想徐邻溪说过的话。他要加深自己名声不好的印象,不想再被符弈辰的装可怜骗去了。   符弈辰叹气,“我一会儿就跟父皇说清,不会再找秦洛潇。”   齐文遥料想是哄他,故意问细节,“怎么说?”   “我与秦洛潇决裂,再无瓜葛。”   “师父不准怎么办?”   “秦洛潇曾要杀我,翟一尘性情大变。师门不和,师父已然看淡不会强求。”   “太子可没那么好糊弄吧。”齐文遥微笑看去,“你要拿我做幌子吗?”   他气急了就会笑,符弈辰懂得,立即收起了可怜兮兮的样子坚定道,“不,我原想等父皇厌倦,离开皇都。现在看来,你不会离开皇都,我会想法对付太子。”   “好了。”齐文遥并不想知道符弈辰的计划,“你对付完太子再说吧,请回。”   符弈辰皱眉,立在门边不言不语地盯他。   齐文遥拿出上次齐太傅给的书琢磨一下,硬下心肠晾着符弈辰。   没办法,他打不过符弈辰,符弈辰要是真的被逼急了不知会干出什么事。与一个打不过的人讲道理,是现下的良策。   “好。”符弈辰好一会儿才开口,“保重。”   齐文遥死死盯紧书册,余光也不往那头瞥。   但是,耳朵听尽了一切动静。符弈辰叹气,转身离开,步子没有往常轻快利落,时不时顿住,不知是回望还是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人真走了,齐文遥才放下书,挠挠自己的头发。   “谈恋爱真麻烦。”   *   符弈辰进宫,老实交代自己不喜欢潇公子。   父皇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说,“也好,潇公子成天跑来跑去,太烦人。那……齐文遥呢?”   “他也烦。”符弈辰故意冷着脸,垂下眼眸掩饰自己的真心,“有齐太傅做爹,没以前听话了。”   父皇信了他嫌弃的语气,笑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朕赏你几个。”   符弈辰轻笑,“儿臣近日想透了。何必为这些俗人烦心?想多读些书。”   “是吗?”父皇讶然,面上的喜悦根本掩不住,“在看什么书?”   父皇想把他当成三皇子,他却不乐意配合。三皇子爱书,他就做出一副看字就厌的样子。其实他是喜欢看书的,在舅舅家没人搭理,在墨霜门遭到百般刁难,书中世界清净,给他解开不少困惑。   他以前等着父皇的热情劲过去,离开隐居,现在不了,要讨讨父皇的欢心。   “《三辞》。”符弈辰说起三皇子曾经钟爱的书。   这本书太合适了。不仅是三皇子喜欢,还有相当好的内容――里面收集了让贤让位的佳话。三皇子当初拿来装作自己不争不抢,惹得父皇心疼,他拿来说说能起同样的作用,还叫父皇感慨万千。   父皇果然露出了一丝惆怅,“是本好书。”   今日的父皇与他多说了些,当然,说的还是三皇子那些破事。符弈辰不介意,主动问问,勾起父皇往下讲的兴致。父皇一看特别高兴,主动推荐几本书,叫他回去看看不懂再问。   符弈辰答应着,带了赏下的书出宫。   出宫的时候,他与太子碰着了面。   太子对他还是强颜欢笑,“辰儿,这么快就走了?多陪陪父皇啊。”   符弈辰也笑,“父皇念着皇兄,我就不讨嫌了。”   这句话的虚假,谁都知道。   太子之所以能撑到今天,真的是运气好。那时的三皇子好巧不巧放走了一个将来称为叛军头目的高手,叛军留下了一片混乱,动储君不是良策。百姓们再经不起动荡,老臣保太子,父皇左看右看没什么合适的人选,也就没有下手。   但太子还是不待见符弈辰,马上借此离开,“是吗?那……改日再聊吧。”   符弈辰目送,背过身就敛了笑。   他上马车,就听魏泉报上消息,“太子派人去找王爷的舅舅了。”   “挺好。”符弈辰轻笑,“有没有好心帮舅舅拔一拔坟前的草?”   他以前不会跟魏泉说那么多,爱憋着话。后来,他有了可以相信的齐文遥,常常生出商量的念头。齐文遥不搭理他,他也知自己凑上去会给齐文遥带去麻烦,拼命忍耐,忍多了总有漏出一两句无关紧要调侃的时候。   魏泉也习惯了,继续说正事,“他们也找过亲戚,亲戚们对王爷知之甚少,没说多余的话。太子的人转去墨霜门,进不去就找那些与王爷打过交道的侠士。”   符弈辰若有所思,“果然这么下手。”   他最大的劣势是江湖出身。太子发现舅舅那边找不着消息,寻一寻他与江湖的联系也是办法。父皇本就不喜欢武功高难管教的江湖人士,之前叛军首领又有门派背景,可以说是解不开的心结了。   秦洛潇还行,有一个规矩的父亲。其他侠士大部分不待见朝廷,他去结交,妥妥是罪名。   “王爷,要不要先下手?”魏泉提醒,“免得他们乱说话。”   符弈辰笑了,“你们有那本事吗?他们神出鬼没惯了,太子也找不着。”   魏泉点点头,“秦大侠知晓潇公子在太子府,一直守着,翟一尘现下不敢妄动。”   符弈辰皱眉,“翟一尘把我的过去都交代了,还叫不敢妄动?师父只在乎儿子。太子把秦洛潇放出来引人注目,翟一尘不就有功夫动手了。”   “属下派人看紧。”   “衣服呢?”符弈辰没了继续问的心思。   魏泉递上包袱,“当铺拿来的,有些脏……”   “越脏越像。”符弈辰忍下恶心,把包袱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换上。   他换上衣服,给脸上抹泥,马车也进入了难以看清的拐角。   符弈辰跳下马车,走小道去了东街。贪污的案子一出,官府想从灾民口中打听到最真实的消息,遣送的事情耽搁下来,东街成了暂时的安顿处,征用了城门附近的旧房子给灾民们住。   房子不算好,加上灾民们本身脏兮兮的,大多是敞门通风让里面的人舒服些。   符弈辰也就一眼看到了火堆旁边的齐文遥。   齐文遥不肯见他,也没有继续在家里面无所事事,开始帮灾民们作画。有时画的是失散的亲人,有时画的是遭遇天灾前的家乡,作画费劲却分文不取,还会捎上一些粮食和药草过来,帮灾民们渡过难关。   正好,皇都里突然流传起赞美齐文遥的文章。文章写得好,署名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齐文遥很快变成了不输亲爹的大好人,不再被视作与潇公子争风吃醋、只会讨景王欢心的丑角了。   “这里有个痣?”齐文遥正与一个妇人谈话,指了指自己,动作轻柔还是在柔软的脸颊戳出了一个浅浅的窝。   妇人往齐文遥耳朵方向指了指,超出齐文遥脸颊一大截,“我男人脸没那么小……”   齐文遥没忍住弯了嘴角,惹得旁边的人一起笑。   离得很远,符弈辰也不敢跟着笑,努力看清那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一个路人经过,看到他靠墙的样子太怂就扔来两枚铜板,“唉,不敢领馒头没?自己买吃的吧!”   “……”符弈辰看着地上的铜板,颇为无奈,“我装得有那么像吗?”   他忽的有了靠近一些的心思,捡起铜板,想过去看看齐文遥。   “好了,我回去画。”齐文遥正好与妇人说完了,“过几天拿给你。”   妇人连声道谢,跟旁边的人说,“到你了。”   符弈辰也就不敢上前了,混入人群默默看着。   “哪位?”齐文遥找着下一个“顾客”,目光扫过了他。   符弈辰呼吸一滞。   齐文遥也僵住了笑容,被别人叫了两声才反应过来,“哦,听到了。”   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符弈辰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慌张,看齐文遥没赶自己就继续死皮赖脸地留下了。   齐文遥刻意没往他这头看,与别人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   “齐公子?”灾民担心了,“是不是累了?”   “有些。”齐文遥叹气,记录的笔在纸上画出了凌乱的线条。   “来,到火堆这里取取暖。”灾民张罗着腾位置。   别人往前挤,符弈辰就往后退。他退着退着来到了墙角,发现墙壁上有一丝淡淡的痕迹。   墨霜门的记号?   符弈辰辨认出来,立刻警惕。他顾不得怎么装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灾民或乞丐了,起身迅速绕过身边人走了出去,快得像是一阵风。   齐文遥听到脚步声回头,撇撇嘴,跟方才说话的大哥道歉,“我没记下,烦请再说一遍。”   符弈辰专门挑阴暗的小巷走,一会儿就发现了另一个记号。   “王爷。”魏泉已经在等他了,“今天这么早?是不是齐公子发现了。”   符弈辰思忖片刻,说,“我不回王府,你找个人冒充我。”   “王爷要去哪儿?”   符弈辰只说,“别跟着我。”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走那一条黑暗无人的小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18 11:59:16~2020-02-20 12:10: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鼎鼎鼎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噩梦   齐文遥这些日子一直忙着。   他请徐邻溪那边的人帮忙写文章说好话,却也明白自己确实配不上那些天上有地下无的赞美。他也想做做善事,正好齐太傅官复原职去查贪污的案子,没空去东街了,他顶上,试着给灾民们排忧解难。   官府包了灾民们的吃住,送吃食和药草只能锦上添花。齐文遥决定利用自己读取记忆的技能,给灾民们画画。   失散的亲人,劫后余生的全家福,再也看不到的家乡,逗小孩玩的小画像……他什么都能画,分文不收。   齐文遥打算得挺好,第一天过去就碰了钉子。灾民们看到他有瞬间的迷惑,有个好事的人拿了官府那边的“潇公子”通缉令,偷偷在那儿比对,“是他吗?跟官府说是不是有赏银啊?”   齐文遥也没责怪那个生活艰难、想办法为未来打算的穷苦百姓,解释,“我叫齐文遥。”   旁边有个人吃着他带来的馒头,懂事,扯嗓子大喊,“齐公子是齐大人的儿子,都是好人!一眼都能看出来!”   灾民们对“齐大人”的印象比“潇公子”要深得多,恍然大悟,纷纷给他赔不是。   “没事。”齐文遥拿出画具,说了自己的想法,“我可以帮大家画画。”   “画画?有什么用。”灾民们想的多是实际的事情,比如明天官府还会不会送饭来,比如他们能在皇都待多久,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只有屋顶的破房子。画画对于他们来说,不如馒头实在。   齐文遥有点尴尬,“可以用来找人。”   那一瞬很安静。灾民们面面相觑,不知应该怎么做。   “齐公子。”有个汉子愿意试试,“我想找我爹。”   “好,你说说他的模样。”   齐文遥能够读取记忆片段,不指望能靠简单的描述画出一个人。但他需要掩饰,尽量多问,开始的时候画得很慢,也有一些出入的地方给人指正。   第二天,他再来,有人主动打招呼,也有人看到汉子那张寻父画确实相像,想跟他试试。   齐文遥有了干劲,努力作画。   又过了几天,没人找他画画了。寻人这种事,拿到画像只是第一步,后续没有消息会让人感觉很煎熬,有人承受不住,甚至认为画像碍眼,藏起来不再用了。   齐文遥不介意,画不了画就在旁边帮忙。他现在是有了武功的人,搬搬东西不吃力,加上脸长得白净斯文看起来就是温柔无害的样子,很能哄孩子。   有次,他看到角落有个抱孩子低声哭泣的妇人,过去问问怎么回事。妇人说丈夫在天灾中死去,孩子那么小不记事,怕是一辈子都不懂爹爹长什么样了。   齐文遥心思一动,“我帮你画一幅画像?”   妇人也不知如何说。还好,跟来的同乡也见过孩子的父亲,总算说了些特点。   齐文遥画好了,妇人惊呼“就是我的夫君”。他很开心,觉得自己又开发了一项新业务,卯足了劲。   之后就顺利多了。在徐邻溪安排下,替他洗白的文章正式印刷成册。文人知道了,常常在嘴边提,百姓们对文人相当尊重,帮着传播,让他一跃成为不亚于父亲的“大善人。”   渐渐地,他走在街上会被人恭敬问候一声“齐公子”。灾民、听说他做了善事、心存敬佩的人,甚至有身份不凡的人物,路过看到他在跟灾民说话,停下攀谈,愿意交他这么个朋友。   齐文遥算是彻底洗白了。没人再会把他认成秦洛潇,没人会把他将景王符弈辰联系在一起。   连符弈辰本人,也只会躲在角落里看他。   *   齐文遥早就知道附近有一个乔装打扮暗中观察的符弈辰。说得具体点,是他对符弈辰的行动了若指掌。   这得怪他不懂事的脑袋。   齐文遥再忙也有闲下来的时候。尤其是他忙活一天回到家躺在床上发愣的放空状态,稍稍跑偏,就能在脑海中看到符弈辰在干什么。   符弈辰也找到了打发时间的法子,天天看书,住的是他待过的那间房。看累了,符弈辰就放眼望外头,若有所思,墨黑色的眼眸里难得地现出迷茫。   往常的冷静自持不见了,符弈辰好似又变回了那个被舅舅丢在墨霜门外的无助模样。   齐文遥想到这儿总会感觉心里憋得慌,又爬起来画画,画到筋疲力尽就直接趴到桌子上睡了。   这样的情况也没有多少次。有一天,他再忍不住想到符弈辰,看到的是符弈辰换上补丁衣服,在院子里扒拉泥土,给自己脸上抹黑的画面。   一个洁癖在给自己身上抹泥,简直是人类迷惑行为。   齐文遥的迷惑很快就解开了。他发现东街附近出现了一个怯生生不敢靠近的“路人”。有时是乞丐,有时是路过的百姓,不管什么身份都有一张脏得不忍直视的脸,还有……   见到他就会亮起眸光的墨黑眼睛。   符弈辰乔装偷看,齐文遥知道了也没办法。人家离得远远的没有上前打扰,他贸然上去反而是破了上回以后不联系的默认规矩了。   这天,符弈辰竟然大着胆子上前,上前到一半又急忙离去了。   齐文遥感到诧异,回到家还忍不住琢磨这事。面前展平放好的一张白纸只有不小心沾到的墨痕,没有半点进展。   “遥儿?”齐太傅过来给他送夜宵,看到他发愣就轻唤了一声。   “爹。”齐文遥回神放笔,瞧见夜宵就笑了,“谢谢。”   齐太傅看一看他面前那张没有进展的画纸,“一家人何必客气。累的话明天再画,吃了东西早点休息。”   齐文遥摇摇头,“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齐太傅在灾民里有威望,人又能干,简直是彻查贪污的第一人选。皇上也考虑到了这点,给齐太傅官复原职,指明他是办案钦差不必忌讳官职大小,想查就查。   齐太傅本来挺担心他的,想过要不要送到一处偏僻的地方躲躲,省得这次贪污案出岔子又有惨剧。还好,齐文遥歪打正着,原来是为了洗白自己才拼尽力气做善事,名声一好,成了皇都里头响当当的的人物。皇上要迁怒,也不敢动齐文遥这个同样受百姓欢迎的大善人。   齐文遥对官场不感兴趣,向来不问。今天看到符弈辰急急忙忙走了,忽而有个不大妙的猜想:符弈辰是不是牵扯到了贪污案里?   要搞清楚,当然要问一问负责此事的齐太傅。而且不能直白问免得老父亲以为旧情复燃,得慢慢来,旁敲侧击套出自己想知道的细节。   齐文遥自以为精明,对上一个混官场多年的人精却还是不够看。   “怎么查也不会查到景王头上。”齐太傅轻笑,“放心吧。”   齐文遥随意舀着热汤的勺子一顿,“我不担心他。只是……我在景王府住过,怕被牵连。”   齐太傅只说,“趁热喝。”   齐文遥喝掉汤,画个草图就洗洗睡。睡前,他不知怎的又想起符弈辰离去的匆忙背影。符弈辰每次打扮都不一样,共同点是脏和乱。   真让人感慨世事无常。符弈辰最落魄的时候都会尽力把自己意粮删唬当上景王却开始脏兮兮了。   齐文遥没想太久,睡着了。   次日一大早,他按着往常的习惯早起,开始画灾民们拜托的画作。他一忙活就到了晚上,白天的时间像是倏然过去似的,叫他毫无察觉。   “这么晚了。”齐文遥心道不好,“我答应他今天送去的。”   他急急出门,嘱托车夫快一点。车夫开始拼命赶,中途忽然停下。   齐文遥打开门,“怎么回事?”   “小的看到一个人影,嗖地过去了。奇了怪了……”   齐文遥看向车夫指着的方向,专门瞧能够藏人的地方。他瞧见了角落里的一双眼睛,黑暗中的眼睛里满是凶狠戒备的光,跟佩剑锋芒一样显眼。   不是符弈辰,是个身怀武功的厉害角色。   “走吧。”齐文遥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看错了。”   车夫根本看不着那个人,听命离开。   那个人也没有跟他过不去,目送马车离开就继续走自己的道。   “是谁呢?”齐文遥闭上眼睛,就着那一双可怕的眼睛想开来。   他想到了那个人的全貌,也想到了与之同行的其他人。这些人都是身怀武功的江湖人士,从不同的方向赶来又以隐蔽的方式混入皇都,最后聚集在……   景王府。   景王府早有恭候的大军,团团围住。为首的是身着铠甲的将军,手持大刀,刀刃上滴着鲜红的血,在火把的照耀下有一种可怖的艳丽。   将军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尸体说,“这就是乱党的下场!”   尸体没了头,华贵的衣服被血迹染红,系着的白玉佩饰成色极佳不是一般人能有,分明是皇上赏给符弈辰的那块……   “不!”齐文遥猛地睁开眼,缓过劲在额前摸到了一手的汗,惊魂未定。   那是过去还是未来?   死的人……是符弈辰吗?   作者有话要说:主角死不了。感谢在2020-02-20 12:10:04~2020-02-21 12:0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只琅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只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尔雅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重逢   由着一个神秘出现的侠客联想开来,竟然会看到景王府发生血案的画面。   齐文遥吓出了一身汗,慌乱中喊出了一声响在了截然不同的现实中。   “少爷?”车夫急急停下,“怎么了?”   齐文遥捂住余悸未消的心口缓了一缓,才说,“没事,继续走。”   如果画面是真的,他去景王府不是送人头吗?   齐文遥第一时间想明白了这点,做出继续去东街的决定。东街在皇都之内,常有消息灵通的乞丐在那里打转,他过去,一能保平安,二能打探消息。   齐文遥不愿意相信那个画面是真的。符弈辰昨天还好好地扮乞丐来瞧他,一转眼就倒霉了?还有,被将军称作乱党的死者没有脑袋,是谁都有可能。   退一万步来说,真有危险发生,男主光环也能解决一切吧?   “对,他是男主角。”齐文遥安慰着自己,“他不会死的。”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马车也到了东郊。   灾民们最喜欢看到齐府的马车了,迎上前来,“齐公子来了。”   齐文遥看到一张张期盼的脸,听着一声声热情的招呼,不妙的感觉又悄悄回来在心头萦绕不去。   原书中,符弈辰是绝对不会死的男主角,他是没多久就领便当的炮灰。可是,他变了,他认了齐太傅做爹,在别人眼里不再是以色侍人的男宠,那么……符弈辰的命运真的不会随之改变吗?   剧情变了,齐文遥没法用男主光环来说服自己。   “这是你的画。”齐文遥决定求证,给出画作以后就开始打量周围的人群。   他来得多了,对灾民们很是熟悉,扫一眼过去就能挑出哪些是生面孔。他看到了不知怎么混进来的乞丐,乞丐被他一瞧心虚得很,捂着独自装疼。他还看到了一个打扮得体的生意人,见他看来上前求画。   齐文遥现下哪有心思作画,“稍等,我有些事。”   他跑到了屋外把周围出现的人看了个遍,没有放过一个角落。   没有符弈辰。   齐文遥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要再回忆一下看到的景王府片段,可是浮现的画面仍然定在与符弈辰身形相似的尸体,还有触目惊心的一滩血之上。   他慌张的样子惹来了一个叫阿光的乞丐的注意。   阿光上前搭话,声音压得低低的,“齐公子,你也听说了?”   “听说什么?”齐文遥直觉与景王府有关。   果然,阿光左看看右看看,悄声说了一句,“景王府被围起来了。景王找了几个乱党,准备冲进皇宫。他们还没动手就被发现了,张将军带了好多兵过去。”   “真的?景王被抓了吗?”   “不知道。那边的弟兄逃到这里来了。呵,我就说皇宫附近不太平,他们不信,贪那些官给的钱多。这下好了,没要到钱,差点被杀了。”   齐文遥心里想的是符弈辰,但也知道阿光这种小乞丐不会懂得层层包围里面发生了什么,没发问。   他恍惚不发话,阿光倒是自顾自叨叨起来,“那些乱党是练家子,不好抓,打起来会让附近的人倒霉嘛。”   练家子。齐文遥一下子和来时那个神出鬼没的高手对上了号,“你怎么知道是练家子?”   “听别人说的。”阿光瞧他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无奈,“齐公子,谁知道景王以前是墨霜门的人,跟那些练家子熟得很。他真要造反,不找他们难道指望那群不待见他的大官啊?”   齐文遥直觉不对,“这些事……所有人都知道?”   “是啊。”阿光摸摸下巴,“早就传开了。还有啊,景王以前他常常出门,碰上乞丐会让手下给一点碎银,出手可大方了。现在呢?天天待在家里图什么,不就是造反!”   齐文遥默不作声把阿光打量了一遍。   阿光不怕他看,说出了最想说的话,“景王府是个火坑,离得越远越好。齐公子就像大家一样,听听闲话看看热闹,不要放在心上。”   齐文遥明白了。这个乞丐故意凑上来说话,怕他打听,更怕他念及与符弈辰的一段“旧情”到景王府那边找死。   这些话,能让一个小乞丐说出来,说明他做的善事是有回报的,也说明“景王勾结江湖人士,意图造反”的传言传得那么广泛。   太子一出手,就是要符弈辰死透的狠招。   阿光虽然是个乞丐,但也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平日里看看哪个人容易心软会给钱,现在能瞧出齐文遥的担忧与纠结。说到底,他们不熟,阿光并不指望自己能让齐文遥言听计从,说完该说的,就混到灾民乞丐堆里面吃饭去了。   齐文遥没有在街边站多久,定定神,再慌张找了找才跟一个刚走来的灾民搭话,“原来你在这。你昨天为什么没来?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一个乞丐都会盯着他,看出慌乱上前说说话。那么暗处观察他的人呢?与“景王符弈辰是江湖出身”一样人尽皆知的,还有他与符弈辰的“旧情”。   齐文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脑海里的画面吓到,表现得太乱了。乱就罢了,他分明是一副知内情的样子,太子真的派人盯着他的话,恐怕下一步就是找机会干掉他。   灾民惊讶,而后便是一副感动要哭的样子,“齐公子还记得我。”   记得,所以要利用你演戏。齐文遥心里是这么想的,面上还是一副关切的样子,“当然记得,你托我画过一幅画。”   齐文遥压下了所有的惊慌,该干嘛干嘛。   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又见到东街出现几个生面孔。那些生面孔的特点是身材高大,动作迅速,有意无意往他这头看看以后就去问附近的灾民和乞丐。   齐文遥表现得正常,他们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   奇怪的人走了,齐文遥也松口气,办完事情就好好地回了家。   他家也不太平。门口,院子,屋内全是官兵,一个个举着火把四处探看,像是要把齐府照通透并翻个底朝天。   “爹。”齐文遥看到了齐太傅,上前问,“这是怎么回事?”   齐太傅也很无奈,“家里遭贼了。武大人正好在附近巡逻,听到喊声就过来帮忙抓贼。”   正好?齐文遥当然不信,抿抿唇对上那一位武大人又是客气微笑,“劳烦武大人了。”   “应该的。”武大人笑笑,对着手下厉声发令,“搜!一定要把那个狼心狗肺的小贼找出来!”   齐文遥和齐太傅对视一眼,没说话,接下来却是默契的配合。齐太傅负责说“武大人辛苦了”,齐文遥负责念叨“家里有贼好可怕”,两个人都做出相当信任武大人的感动样子。   武大人当然搜不到贼,瞎忙活一阵就离开了。   他们父子俩赶紧进屋,关上门好好好说话。   “爹,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说景王勾结乱党,”齐太傅消息也灵通,一下子帮他理清了,“张将军去王府只抓到了乱党,没有看见景王。魏泉说景王早就去了向阳山,是贼首趁机冒充。”   齐文遥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死的人不是他……”   “你察觉了什么?”齐太傅惊讶。   齐文遥不便坦白自己有读取记忆的本事,只说,“乱党肯定得死,还有……魏泉不是说景王在向阳山吗?”   “谁知道呢。反正张将军不信,马上派人来我们家搜了。”   “啊,符弈辰如果在皇都……”   “就逃脱不了乱党的罪名。”齐太傅把话说白了,“但他在向阳山就不一样了。向阳山的寺庙主持是皇上最信任的明净大师。他肯作证,没人敢怀疑。”   齐文遥点点头,“符弈辰应当有办法。”   齐太傅细细打量他,“遥儿,你是不是……”   “我怕被连累。”齐文遥抿抿唇收起担忧的神色,“爹,我们该做什么?”   齐太傅叹气,“最好是什么都不做。”   “哦。”齐文遥努力压下乱七八糟的心思:是啊,知道符弈辰没事就成。哪怕只是从别人嘴里听到,心里的不安依然没有消失,哪怕……他很想亲眼看看符弈辰。   上次见面,是同一个屋檐下装作不识的尴尬无言。齐文遥背过身不看人,符弈辰躲在角落不敢上前。他写的是自己都看不下去的乱字,符弈辰穿的是自己最嫌弃的脏衣服。   符弈辰真的逃不过这一劫的话,那就是最后一面。   齐文遥垂下眼眸,盯着摇曳的烛光发愣。   齐太傅却还是发现了他的不妥,“遥儿,你很担心他。”   “毕竟相识一场。”齐文遥苦笑,说得云淡风轻好似也要把自己骗过去。   齐太傅犹豫片刻才开了口,“其实,去向阳山烧香祈福的人很多,多你一个也没什么。”   “爹,我能去?”齐文遥惊讶,“真的吗?”   “一起去。”齐太傅笑了,把他当小孩子一样揉脑袋,“我们家遭了贼,求求佛祖保佑也是应当的吧?”   齐文遥也笑,“武大人知道会生气的。”   齐太傅哼了一声,“只能生闷气。谁让他说我们家有贼的?睡吧,明早就出发。”   *   齐文遥一晚上没睡好。   房间里被翻得很乱,下人能够收拾日常起居物品,却不能帮他整理书桌。他整理好了,又要去准备明天的东西。为了看符弈辰去的寺庙却也要有诚心,添点香油钱,帮灾民们求求平安符。   一番准备下来,他累得不行,脑子里却总是想着符弈辰。   他想到的都是古怪的画面。   符弈辰站在树下,看着长出来的新芽嘀咕着,“长势不错,将来能结不少果子。文遥上次吃野果好像挺开心的。”   符弈辰在窗边看月亮发呆,看着看着忽然开始吃酥饼。酥饼这种容易掉屑的东西对于洁癖来说是一种讨厌的玩意,符弈辰嫌弃到皱眉,却没有停下不吃。   “王爷。”一个声音问,“是不是不合口味?”   符弈辰脸上没有一点高兴,还是说,“好吃,怪不得文遥喜欢。”   符弈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非要用两把椅子,一把自己坐着,一把不知空给谁。   旁边放着的茶是茉莉花,齐文遥就喜欢香香的茶水,不喜欢一点苦涩,加上齐太傅送了盆茉莉更是对茉莉花茶感兴趣,只喝这玩意了。   齐文遥反复想着这些古怪的画面,分不清是未来还是现实。他希望是景王府抓乱党之后的事情半途,这样一来,明天见不到符弈辰也能安心。   他没怎么睡好,起得早。齐太傅要妥善安排,也起得早。   齐府的马车一大早就出发了,去向阳山的路却不是想象中那样顺利。出城,被守卫查问,半途,被一队动作迅捷的骑兵拦下,问他们为什么要往向阳山走。   齐文遥不说话,齐太傅没被寒光森森的兵器吓着,笑说,“去祈福。”   “原来是齐大人和齐公子。”领队的校尉认出了他们,吩咐下去,“让路。”   他们终于到了山脚。山路狭窄,马车没办法通过,他们必须下车一步步走上去。   齐文遥下了马车,每一步都是沉甸甸的。   山路上有官兵,大咧咧地亮出兵器。越往上走,这种被监视的恐怖感越少。官兵数量骤减,不亮兵器,默然在寺院院子附近打转,根本不进屋。   他们是那个校尉亲自带进去的,没人敢拦。   “齐施主。”寺庙里有个僧人迎上,“好久不见了。”   齐太傅微笑回礼,“是啊。上次来是……”   说到这儿,齐太傅想到上回是跟着妻子孩子一块来的,愣是没能往下说。   僧人看向齐文遥,“这位是……”   齐太傅一下子有了精神,“犬子文遥。”   齐文遥乖乖问好,低下头的时候偷偷地打量附近――四周都没什么人啊。符弈辰真在这里的话,还能这么平静吗?   “齐公子真是一表人才。二位这边请。”僧人夸了句,便领着他们往里走。   他们走入后堂就看不到院子里面的官兵了,说话也松快许多。僧人问灾民们如何,齐太傅回答,起了头就没个完。   齐文遥插不上话也没心思聊天。他发现官兵看不着,胆子变大,偷偷打量僧人带路走过的这里,寻思着自己的位置,以及寺庙里面能有哪里藏人。   走过后堂的走廊,穿过后门向右走一会儿就能拐到更为安静的院落。僧人带他们走的都是僻静的小路,停下说话,耳边只有风吹叶子的沙沙轻响。   “住持在最里头的屋子。”僧人说着,领他们进屋走一条狭窄的走廊。   半途,齐文遥听到了一个诵经的声音,止步望去。   那间屋子两边都有门,靠近他这里的门半遮半掩露出一丝缝隙,相对的门扉是敞开的,任由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逆光中,他微微眯眼,慢慢看清了那一个念经的人影。   符弈辰闭着眼睛,沐在阳光中的身体被踱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柔色彩。面上带了虔诚与谦卑,没有平日里看到那般深藏不露,反而有种看破红尘的从容意味。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随时要离去一般。   齐文遥没有安心反而有种做梦的错觉,揉揉眼睛再瞧。   符弈辰恰好睁开眼,视线定在了他的身上。墨黑色眼眸原来像是空洞无波的深井,看到他的一瞬竟然泛起了喜悦的涟漪,光茫初绽,已比外头的日光还要耀眼。   符弈辰哪有看破红尘?不过是没有寻见一个尘世间真正在乎的人。   看到他,便寻见了。   齐文遥看着那对含笑的眼睛,忐忑的心终于归了位。   没事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浅幽子儿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平安   找住持的路根本不需要那么绕。僧人故意走这一条走廊,给了齐文遥和符弈辰“碰见”的机会。齐太傅不是第一次来,心里有数,看到儿子停下也没有打扰。   他们侯在旁边,默然看着愣在那里的齐文遥。   齐文遥没有愣多久。他看到符弈辰好好在那里念经,安了心,缓过劲来就看到了更多的东西――敞开的门口正对着院子,那边有官兵在踱步,手里拿着的刀没有出鞘也有威胁的意味。   官兵比他们更早到。符弈辰被人监视着,不能妄动。他这么傻愣愣站下去,官兵转眼一看就能逮个正着。   符弈辰先恢复了常态,闭眼继续念经。   “走吧。”齐文遥狠心收回目光,快步前进对着僧人和齐太傅说。   “行。”齐太傅也明白现在不是什么重逢叙旧的好时候。   僧人继续领着他们往里走。最里的屋子,明净大师恭候已久,迎上来的时候跟齐太傅打了个招呼,寒暄两句,而后的话主要是对着齐文遥说的。   “王爷前日梦见了故去的舅舅和娘亲,想为他们祈福就连夜赶来了。这是私事,王爷没有惊动任何人,一心斋戒诵经,连景王府出事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齐文遥点点头,“大师,那些官兵……”   “逃脱的乱党兴许会找来,他们想护王爷周全,不准任何人靠近。”   意思是官兵会继续监视符弈辰,他只能看刚才那一眼,其余的不要想了。   齐文遥抿抿唇,觉得这事没完。不过,他看看那些官兵忌惮佛祖不敢靠近的样子,猜想符弈辰待在这里是最安全的,不再多问,给大师行礼道谢。   明净大师给个微笑,“听说齐公子想为灾民求平安符?”   “嗯。”齐文遥记起自己要做的事情了,拿出灾民的名单。   明净大师点头,请他往另一个跟符弈辰所在处相反的方向走。   齐文遥听从安排,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后如何。   有明净大师作证,符弈辰可以与前夜的“谋反“撇清关系。可是,“乱党”里面有逃掉的人,太子会不会再借题发挥,让“逃犯”找上符弈辰这个真正的“主谋”?   关键还是皇上的态度。目前看来,张将军派人搜齐府都要用“抓小偷”的名头,可见真正下令的皇上对于搜捕符弈辰是一种不声张的观望态度。一开始没能确定符弈辰在不在向阳山都这么宽容,得了住持作证,应当不会再怀疑。   只是应当,没有什么根据。   齐文遥叹口气,暗暗想着:   “但愿皇上真的喜欢符弈辰,念着父子亲情吧。”   *   皇上确实很喜欢符弈辰。   这个儿子多好啊。长得比三皇子好,脑袋比三皇子聪明,该说话就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就安静听念叨,很少笑,笑起来却不带讨好谄媚,有一种由心而发的单纯干净,好像历尽艰辛只为找回父亲得以在他身边就满足了似的。   符弈辰的表现确实不显野心。最大的期盼不过是一个潇公子罢了。与朝廷命官结交不深,对太子毫不设防,太子派了几个侍卫“帮忙”,符弈辰傻愣愣收下还说谢谢。   要不是皇上看不下去帮着把眼线给换了,太子能把符弈辰玩得团团转。   可是,皇上对于江湖人士的偏见太深了。紫炎宗掌门怒杀朝廷命官,他派人剿灭,本想赶尽杀绝又因为一念之差信了名门正派不会惹事的说法。没想到那群江湖人不知感恩,几年后杀了个回马枪,组出狡猾的叛军四处作乱。   符弈辰是在“名门正派”墨霜门长大的,皇上没法不介怀。有线报说“乱党在景王府”的时候,宁错杀不放过,派出张将军过去抓人。   结果是一场误会。符弈辰根本不在,是贼人冒充景王召集武林人士作乱。   皇上已经失去过一个喜爱的儿子,不想再失去第二个。所以,他没有再听别人的说法,亲自启程去向阳山探个究竟。   黄昏抵达,阳光不再灼人刺目,变成了温柔平和的暖红色。   皇上先找主持明净大师问话,“他为何连夜赶来?大师把他放进来,是否合规矩?”   明净大师轻叹一声,缓缓道来,“景王殿下说梦到了舅舅和娘亲。他幼时离家,恨了舅舅十几年。舅舅故去,他也不曾拜祭,自以为无愧于心。梦见舅舅,他才知错,想要回乡探望却……”   皇上很明白后来如何。他不会平白无故地认儿子,下旨之前,派人去符弈辰舅舅家打探。   后来,他派去的人一直在那里守着,太子的人跑去多问、甚至在墓前打扰的糊涂事,他清楚得很。   假线报里面有多少太子的推波助澜,皇上不必查也能明白一二。符弈辰梦到舅舅跑来的事,不管真假,都让他心里一揪:长辈犯的错,怎么让符弈辰受罪了?   皇上带着这股愧疚,去见了符弈辰。   符弈辰跪在佛像前念经,手里的念珠恰好与娘亲当年为他祈福的那串同色。   本就喜爱,现下又多了疼惜与怜悯。皇上不想计较符弈辰是不是装傻撒谎了,只想着自己觉得好的说法:是宿命吧。太子打扰了亡魂,舅舅托梦,符弈辰来这边祈福恰好免去了灾祸。   这种说法很玄乎,却让皇上有一种安心的感觉――看,舅舅死去后也在照顾符弈辰呢。符弈辰并没那么凄惨,他当年没有接那个女人进宫也不是什么大错。   “辰儿。”皇上轻轻唤一声。   符弈辰回过头,看到他的时候有一瞬的茫然,“爹?”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符弈辰该叫的是父皇,叫了这么久应当惯了,这么恍惚叫错怕是因为在这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跪在普渡众生的佛祖面前,忘却些许回归本心吧。   皇上笑了笑,立马免去符弈辰的行礼,“哎。”   符弈辰也不执拗,像是普通父子那般亲自扶他去一旁坐下。事事亲为,让旁边的宫人无处插手。   皇上心里相当舒坦。舒坦到觉得自己和符弈辰的相处才是父子,和太子只是君臣之间的博弈罢了。   既然如此……   他当然要护着自己的儿子。   *   假传线报的人被杀了头,张将军明明是奉命行事,还是被降罪。   景王府抓乱党,成了皇都的另一个笑话。要冤枉谋反,也得打听一下符弈辰在不在王府吧?人家好端端在寺庙里诚心拜佛,皇都这头倒是折腾出尽显人性自私的肮脏争斗,像什么话?   符弈辰跟着皇上一起回了皇都。皇上觉得景王府的血迹洗干净了,还是有乱党闹事的晦气,琢磨半天想找一个更大更好的新宅子做新的景王府。   “不必了。”符弈辰很懂事,“在查案,不方便。”   皇上这才想起贪污案子没了结的事情,思来想去,搞了个折中的办法,“那也得修整一下去去晦气。这些天你先在宫里歇着吧。”   太子不高兴,面上还得挂起“皇弟你受委屈了”的温厚关心,附和:“父皇说的是。”   符弈辰住在皇宫却不会一直待在那里,借着修整的理由往外跑。   魏泉不能跟着进宫,只能趁着符弈辰在宫外的时候禀告情况,“抓着的那几个人没说王爷一点不是,逃掉的……应当追不回来了。”   “师父呢?”   魏泉沉默片刻,看看符弈辰心情不错才说,“景王府作乱的第二天,秦洛潇好好地走出了太子府,与秦大侠会合。他们一起离开,不见踪影。”   符弈辰轻笑,“秦洛潇果然插了手。”   聚在景王府的那几个人都是有头有脸难以请动。他发现的墨霜门记号也不是随便一个小喽能够懂的。翟一尘被师父盯着,师父却不会提防自己的亲儿子。没有秦洛潇发出信号把人骗来,太子想玩这一把栽赃得花个几年才能把人找着。   他也是幸运,去看齐文遥的时候歪打正着发现了。如果等师父或手下来报太子府的动静,他恐怕没法提前赶去向阳山,一切没法那么圆满解决。   这个麻烦过去了,符弈辰依然没有松口气。太子这次在明面上是一点没插手。兵部报信的是个小官,一层层报上去是按着程序来的。太子只是散散谣言,事后假慈悲,有一种让他们师门窝里斗想要坐享其成的意思。   太子没能坐享其成,气归气,过阵子就忘了。势力稳固的朝堂才是太子真正出杀招的地方。   “贪污案查了这么久,太子那边还是没出岔子。”魏泉提醒,“要不……”   符弈辰揉了揉眉心,“父皇就是看厌了太子的好斗才会可怜我,我这时出手只会惹祸上身,再等等。”   “是。”魏泉又说,“齐公子……”   符弈辰一下子放下了揉眉心的手,急急问,“他怎么了?”   “这几日会在东街画很久的画。”   符弈辰明白了,找出乔装的衣服,“我去看看。”   父皇没有声张去向阳山的事,回来自然也是低调。他好端端回到皇都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大多数人还以为他在向阳山里研习佛理。   齐文遥不一样,很明白他的处境也懂得继续呆在向阳山是一种软禁。   “他担心了吗?”符弈辰有过一点点喜悦,想到齐文遥皱眉的模样又变成了愧疚,“应当想法给他报信。”   魏泉在旁边帮他乔装,听着便说,“怎么报?”   符弈辰也不知道。太子想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匆忙应付,错一着就是死,实在没办法给齐文遥通风报信。   “但我还是错了。”符弈辰叹气,“他愿意见我吗?”   魏泉拿来泥巴,不客气地抹在了他紧皱的眉间,“去了再说,王爷又不是第一次被齐公子嫌弃。”   “……”符弈辰瞪去一眼。   魏泉自觉退下。   符弈辰这次扮成了一个乞丐,方便靠近齐文遥,也方便齐文遥赶走自己――东街一般都是灾民,有手有脚不遭难却想法不劳而获的乞丐并不受欢迎。   时辰不早了,齐文遥还坐在那里画画,画的是旁边一对母子。妇人还好,端坐微笑一动不动,怀里的孩子就有点闹腾了,待一会儿有点耐不住,扭来扭去没个安静的时候。   “算了。”齐文遥笑说,“我记住模样了,让东东玩去吧。”   妇人道谢,撒手让孩子玩了。   符弈辰没有上前,盯准了那个乱跑的孩子,“东东。”   孩子疑惑地看着他,“你是谁啊?”   符弈辰想想自己乞丐的打扮,只拿出了碎银,“我想请你帮个忙。”   孩子认不得他却认得碎银,乖乖过来,“什么忙。”   “把平安符给齐公子,银子就归你了。”符弈辰递出向阳寺求到的平安符。   他听住持说了,齐文遥虔诚地磕了那么多头,给佛祖说了那么多好话却没一句是为了自己,求到的平安符全部给了灾民。齐太傅也有些执拗,觉得此行是为了灾民就不要考虑自个儿,没想过给齐文遥也求一个。   符弈辰记在心上,离去前为齐文遥求了一个平安符。   “哦。”孩子一把抢过平安符和碎银,转头跑了。   小小的身子跑得倒是挺快,步子啪嗒响,勾着别人往这头看。   符弈辰侧身躲在墙后,缓了一会儿才看过去。   齐文遥拿到了平安符,放在手心盯着发愣。   孩子窝在母亲怀里打哈欠,看起来不像是能够回答问题的样子。   符弈辰以为自己不会暴露行踪,多看了一会儿。   齐文遥忽而抬眼,一下子瞧见了他。映了火光的眼睛亮亮的,唇角轻抿似是纠结,被火堆旁融融的暖光一照又隐约像是温柔的轻笑。   符弈辰心下一喜,想着能不能上前。   齐文遥却忽的叫醒了那个孩子,给出平安符,“送回去。”   “……”符弈辰不掩饰了,站出来等着礼物被退回。   孩子继续当小跑腿的,把平安符交回了他的手上,“齐公子不要,嘿嘿。”   “嗯。”符弈辰习惯了,甚至不觉得大声说话做鬼脸的孩子烦人。   他准备收起来,孩子忽的拍脑门想起一句,“哦,齐公子要你好好看,别拿错了。”   拿错?符弈辰细看手里的平安符,才发现样子有些许不一样。   这个平安符缝线的红色稍暗,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松柏兴旺,雨雪难为”的签文,解签的说法被详细地写好,大抵是逢凶化吉,之后事事顺当的吉利话。   符弈辰愕然,再看发现齐文遥手里还有一个平安符。   齐文遥也给他求了平安符,还替他摇出上签。   符弈辰笑了,攥好平安符护在心口。   齐文遥倒是收回视线,收东西回府,急忙的样子让灾民们误会是有了麻烦。灾民们上前关心,齐文遥一一谢过,上马车的时候啪地把窗户关紧了。   符弈辰没上去讨嫌,自顾自偷着乐。   今天追不到,以后能追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尔雅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对话   夜深,风凉,月光和烛火都照不到的偏僻角落。   秦洛潇踉跄走在凹凸不平的破路上。他能闻到腐朽肮脏的气味,也能听着老鼠在角落里吱吱乱叫的声音。踩着一处坏掉的地砖,会有脏水飞溅到他的身上。   秦洛潇颤了一颤,身形歪斜的瞬间牵扯到右手的伤处,有些疼。   他垂眸望去,能见着一个可怖又恶心的画面――滴落的鲜血与又黑又绿的污泥和在一块,看起来有种要把他吞噬进去的感觉。   “潇儿,别跑了。”真正能毁掉他的父亲在后边说着。   秦洛潇回过头,看到父亲手里的剑仍然保持指向他的角度。   他绝望了,感觉心里的痛比汩汩流血的伤处要烈上千倍万倍。断指的痛楚并不算什么。可是,他断的是右手拇指,恐怕再也不能拿剑,他面对的敌人是从小疼他爱他的父亲。   “我已经废了一指,还不够吗?放过我吧。”秦洛潇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向父亲求饶。   秦大侠冷笑一声,“你放过武林同道了吗?”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跟你说了一会儿话……”   “还狡辩!”秦大侠怒吼,“你不与我说话,翟一尘会趁机逃出去传信?你不跟翟一尘说墨霜门的暗号如何书写,他能把武林同道骗来吗!”   秦洛潇哑口无言,后悔自己鬼迷心窍信了翟一尘的鬼话。   那时,翟一尘想引武林同道来做“乱党”,栽赃符弈辰谋反。秦洛潇起初不答应,可翟一尘摸准了他的心思,不与他说危险,只与他说最诱人的条件:“你帮我,符弈辰必死无疑。”   秦洛潇很心动。他在太子府待了那么多天,所有人都对他恭敬客气,但所有人都叫他齐公子。那是太子的授意,也是翟一尘的险恶用心。他天天被这么叫着,对符弈辰和齐文遥的怨恨愈加深刻。   “我是墨霜门的的大师兄,知道暗号不稀奇,只有师父懂得你插了手。”翟一尘又说,“师父是你的亲爹,还能恨你不成?”   秦洛潇心思一动,犹存不害人的良心,“错信的武林同道怎么办?”   “他们有逃掉的本事,定会安然无恙。符弈辰背上谋反的罪名,死定了。”   秦洛潇存着一丝事事顺利毁掉符弈辰的侥幸,答应了。他说出墨霜门的报信暗号,引开在太子府外监视的秦大侠。翟一尘趁机溜出去,用暗号把武林同道引去景王府。   结果与他想的不一样。符弈辰根本不在景王府,武林同道不是全数逃脱,有几人栽在了抓捕的官兵手上,而知晓他插手的父亲……   愤怒不已,不顾父子亲情要抓他回墨霜门向武林同道谢罪。   犯下这等大错,除了死还能有什么谢罪的法子?秦洛潇慌了,磕头认错,甚至用了废掉右手拇指的苦肉计,希望父亲念在血肉亲情的份上放自己一马。   秦大侠没有放过他,一路追来,眉宇间的怒气和肃然不曾消逝半分。   “说不出话了?”秦大侠用剑指着他。   秦洛潇咬咬牙赌一把,“我不回去,你要杀就杀吧。”   “你别想那么轻易逃过,”秦大侠说,“你只有一条命,被抓的同道可有五个!你得回去认错,给同道的家人磕头。哪怕他们对你用刑也得老实受着!”   秦洛潇怕死,更怕那种名誉扫地被所有人唾弃的折磨,“念在父子一场,你给我个痛快吧。”   秦大侠叹了口气,“我说过……”   果然下不了手。秦洛潇看准了秦大侠那瞬的心软,打去一掌趁机乱逃跑。   秦大侠再怎么厉害,也要顾忌朝廷追兵和百姓们。秦洛潇这么想着,专门往人多的地方跑去。他料想那么晚门户四处紧闭,不会有集市开着,挑了东街那个只有一个屋顶遮风挡雨的灾民堆。   那些灾民已经睡了。个别被病痛折磨得受不了的,被他的脚步声惊醒。   “你……”有个人瞪大眼睛看着他。   秦洛潇怒目而视,压低声音威胁着,“闭嘴!”   那个人反而更是吵闹,不仅不怕他还迎上来关切,“你受伤了?天啊,大家快起来,齐公子受伤了!”   熟睡的灾民们被吵醒,却没有一个生气。他们纷纷围过来,关心着“齐公子”的伤势。有的拿起手边的水壶,有的张罗着让出火堆边的位置,有的着急问要不要找大夫。   “我……”秦洛潇想骂回去,对上一个个穷苦狼狈却仍在关心他的百姓又变成泄气的低语,“我不是齐文遥。”   天色太暗,灾民们根本看不出他与齐文遥的不同,七嘴八舌讨论着怎么给他治伤。   秦洛潇要被推到明亮的火堆旁边了。他听了那么多声“齐公子”,怒火升起,比火堆烧得还要旺,“我不是齐文遥!”   火气上来,出手难免不知轻重。灾民们身子本来就弱,哪里抵挡得住他的攻击,摔倒的摔倒,痛呼的痛呼,一个个睁着困惑的眼睛看向他。   “他是朝廷钦犯,秦洛潇。”秦大侠赶来了,不慌不忙说了一句。   钦犯。这个名号太可怕了,灾民们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气质与温和的齐文遥完全不同,脸颊要清瘦一些,许久没睡好导致眼睛没有神采,狠心推人伤人的举动更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会有的。   他们逃开了,像是躲避着洪水猛兽。   秦洛潇逃难的时候也曾暴露过身份。不过,百姓们大多很同情他无缘无故被通缉的惨状,帮忙隐瞒,个别贪心的也会在众人的指责下向心善的潇公子低头。   秦洛潇再一次暴露身份,却是大晚上在难民堆撒泼、对好心关切的无辜百姓瞪眼动手的丑恶嘴脸。   太荒唐了!他自顾自笑起来,对着那些惧怕的灾民说,“我是潇公子,帮你们杀过江洋大盗、深入虎穴救人的潇公子,你们忘了吗?”   灾民们没受过他的帮助,一脸莫名其妙。   “够了。”秦大侠上前,抓住接近崩溃的秦洛潇,“走吧。”   秦洛潇恍惚地跟着走。   有什么区别呢?他已经身败名裂了。   他……输给了齐文遥。   *   齐文遥盯着桌上的平安符好一会儿了。   “这是跟佛祖求的,不能乱来。”他找到了一个极佳的借口,开始琢磨,“平安符要随身带着吧……”   可是,随身带象征着和好的意义。   齐文遥想想自己和符弈辰的关系,觉得不行。   他在脑海里见到景王府发生血案的画面,触目惊心,记挂着符弈辰的安危才有一时的慌乱。如今符弈辰安然无恙,应当是各自安好的时候了。   “收好吧。”齐文遥决定了,打开书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有他的练笔作,第二个抽屉放著作画工具,其中有容易弄脏的炭粉,第三个抽屉……   齐文遥将手探到书册压着的最底下,拿出符弈辰之前从皇宫送来的信。   “一起放着吧。”齐文遥叹气,把平安符装到信封里让它们一块压箱底。   他刚把东西好好放回,就听到了院子里的声响。   齐文遥拿起佩剑,走过去一探究竟。   “遥儿。”翟一尘站在院子里冲着他笑,“好久不见。”   齐文遥皱眉,毫不犹豫地拔剑,“你来做什么?”   “送东西。”翟一尘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手绢包裹的东西,放在树下的石桌上。   这倒是拉远了他们的距离。齐文遥定定看着翟一尘,等距离安全了才瞧瞧放下来的东西。   手绢是浅色的,不大,被放下来的时候稍稍展开,边缘有几块显眼的血红色痕迹。   齐文遥感到不妙,“那是什么?”   “秦洛潇的拇指。”   “……”齐文遥感觉一阵恶心,“拿走!”   他并不关心秦洛潇为什么会少了根拇指,只觉得这么一个带血的玩意在自己的院子里特别膈应人。   翟一尘笑了,交代他并不想知道的前因后果,“别怕,不是我剁下来的。秦洛潇报信害人,为了逃脱惩罚才自断手指。秦跃没有放过他,他还要回去受罚,难逃一死。”   齐文遥看着翟一尘温柔的笑脸,更感觉}得慌。   是,翟一尘的声音很温柔。但是这种温柔像是月光,瞧着温和不刺眼,其实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   他不发话,翟一尘倒是一句接一句的,“遥儿,我只想来看看你。碍事的人终于走光了,我们……”   “你才碍事。”符弈辰忽然出现,轻巧跃过墙壁。   齐文遥翻了个白眼:啧,他家的墙是个人就能翻过来,真烦。   翟一尘发现符弈辰的乞丐打扮,讥讽,“景王殿下来这讨饭,真是颇有兴致。”   符弈辰不搭理,迅速来到齐文遥身边,“没事吧?”   “你来。”齐文遥把剑给过去。   这是师门恩怨,他懒得插手。有武功又怎样,打打杀杀很累还容易受伤。他扭到脚一次都叫苦连天小半月,对上难对付的翟一尘弄伤手的话,答应灾民的几幅画怎么办?   符弈辰拿过剑,二话不说攻向翟一尘。   齐文遥找地方坐下,默默看他们两个打架。比起上次跟秦洛潇的“对决”,符弈辰这回想弄死翟一尘,动了真格不留情面,出的都是杀招。   原书中,符弈辰封王之后没有白月光在身边拖后腿,没事就练功,武力值高于翟一尘。可是,剧情变了,连武力值都悄然发生了变化,翟一尘并不吃力,只是不想缠斗下去才迅速逃脱。   符弈辰没追,收剑走向齐文遥。   如果没有那身乞丐衣服,没有脸上的泥巴,利落收剑,气势十足大步走来的画面会很帅。   但是符弈辰就是乞丐打扮,帅不起来。   “谢了。”齐文遥毫无波动,只关心自己的剑有没有沾上泥巴。   符弈辰主动说,“我手上没泥。”   “哦。”齐文遥再次说,“谢了,慢走不送。”   符弈辰没有纠缠,默默转身。   齐文遥盯着那个失落的背影,犹豫片刻开了口,“哎。”   符弈辰立刻回头,眸中像是映着漫天星辰,“嗯?”   “你把秦洛潇的断指带走吧。”齐文遥指了指石桌,“挺恶心的。”   他这种用完就赶人、赶到一半又得寸进尺继续使唤的自私行为,竟然没让符弈辰有半点怒气。   “好。”符弈辰柔声答应,走到石桌那边把断指拿起来了。   符弈辰有洁癖,一身泥也会嫌弃别人的血,拿起来的时候专门挑干净点的地方去碰。修长好看的手指拗成了诡异的样子,只有指尖轻捏,提起来要离很远,好像气味也会脏到自己似的。   面上再嫌弃,还是好好听话做完。一双因为收拾断指而暗下去的眼睛,看向齐文遥的时候还是会绽出柔和的笑意。   齐文遥暗暗感慨不容易,对上符弈辰郑重说,“多谢。”   符弈辰回了个笑,“你休息吧。”   然后,符弈辰像个做任务的工具人,乖乖离开不给他惹麻烦。   齐文遥松口气,也回去洗洗睡。   他没什么睡意,忍不住去想符弈辰会怎么处理断指。   相应的记忆跳了出来。符弈辰处理方法相当简单,出了齐府的院子就扔给魏泉。魏泉是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妥善收好,主动报出了解决方案:“属下试着找找秦大侠,找着了就给回去。”   符弈辰说的是另一回事,兴奋道,“文遥跟我说话了。”   “……”魏泉终于有了感情,转头,背地里翻个白眼。   符弈辰依然高兴,轻声嘀咕着,“好几句呢。”   “王爷,想想明日的硬仗怎么打吧。”魏泉提醒。   符弈辰终于恢复了一点往日的镇定与漠然,“我心里有数。”   两个人再没有对话,齐文遥也想不到其他的发展画面。   齐文遥更是睡不着了,琢磨着这几句话的意思。   “什么硬仗?打不过会怎么样?” 第58章 毒誓   次日,齐文遥从齐太傅的口中知道了所谓的硬仗是什么。   “皇上要在大殿上审问乱党。那么多人看着,景王有一丝不对就会被怀疑。”   齐文遥皱皱眉,“他不是一直被怀疑着吗?他一年前已经是江湖里臭名昭著的‘叛徒’,受下那么多骂声,哪会在乎所谓的武林同道?就算是看着乱党被用刑也只有笑的份儿吧。”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让齐太傅听得皱起眉头。   “咳。”齐文遥也发现自己有点激动了,“我这不是闲得慌,随便说说嘛。皇都里每个人都在议论,连东街的灾民们都知道‘景王府抓乱党’的事。”   齐太傅之前能看破他的心思,带着一起去向阳山看看符弈辰是否活着,现在也不会被他骗过去。   “嗯,但是里头有一个人,与景王交情颇深。”齐太傅主动说了他想听的消息。   “谁啊?”   “路天逸,你听过吗?”   齐文遥恍然大悟,“墨霜门的人。”   他何止是听过,还对原书里的相关剧情很有印象。路天逸不是个一个重要到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恰恰相反,这人是个小配角,大多是跟着墨霜门的其他人一起当背景板,存在感最强的时候是给了符弈辰一个馒头。   那段剧情里,符弈辰还是个刚刚进墨霜门的小孩子,不受人待见。路天逸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了,在门派算是吃得开。小符弈辰不像孩子,为了留下卯足劲干苦活,路天逸觉得可怜,拿了一个刚出炉的馒头给符弈辰吃。   就是这么个馒头让齐文遥留下了印象。不知是作者的恶趣味还是要体现符弈辰心理的挣扎,这么一段恶俗的陷害剧情,统共千来字,作者还是花了一百字写那个馒头多么香软诱人。   然后符弈辰吃了,然后被人当场抓着,受到“偷吃”的污蔑。   路天逸当然看不下去,出来说真相。不过,他的善良性子广为人知,说出真相反而被误会成“心软”,符弈辰差点挨打,秦大侠及时赶到才救了下来。   后来,符弈辰天天跟秦洛潇一块混,和路天逸也就是普通的同门关系,没多深的交情。   齐太傅不知他穿越的身份,闻言诧异,“景王说过吗?”   “嗯。”齐文遥懒得扯谎,应一声让齐太傅误会下去。   齐太傅的误会可深了,“他们这么熟?那景王麻烦了。路天逸杀了几个小兵,伤了张将军,是重犯中的重犯。死罪已定,拉到大殿上是要直接行刑的。”   “不是吧,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人?”齐文遥震惊,“爹,你要去吗?”   齐太傅无奈,“当然了。一般人人看着人被杀都难受,景王看着交情深的朋友被杀……”   齐文遥若有所思。   他想着路天逸和符弈辰的关系不如何,一个闪念,便调出了书里面没写到的剧情。   路天逸觉得自己好心办坏事,很愧疚,有机会就会帮着符弈辰。只是,路天逸的师父是掌门,符弈辰的师父是秦大侠,一个权力大,一个名声大,面上和谐实际不对付,他们的交往仅仅存在于私下,平时碰见完全是不熟的样子。   还有,路天逸为什么会被抓?因为假符弈辰的尸体被扔了出来,路天逸多看了没头的尸体一眼,分了心。   “怎、怎么会这样。”齐文遥被画面惊到了――是原书剧情变了,还是爱情主线完全淡化了其他细节?他真的不知道符弈辰有那么一个朋友。   “遥儿?”齐太傅看他一会儿发呆一会儿自言自语的,拿手在眼前晃晃。   齐文遥回过神,“爹,他们真的会在大殿上用刑吗?”   齐太傅也很头疼,“不知。我还是少吃些,省得看吐了。”   齐文遥也没心思多吃了,放下筷子。他按着平时的习惯送了齐太傅到齐府门口,等齐太傅去上朝了,回过头把自己关在清静的房间里头想想符弈辰现下是个什么情况。   他看到的是符弈辰跑宫门交代魏泉的画面,“看好翟一尘,不要让他骚扰文遥。”   魏泉领命,符弈辰就回去了,从容自若一如往常并没有准备去看好友被杀的凝重心情。   照理说,齐太傅知道的事情,符弈辰不会不知道。好朋友要被杀了怎么一点不慌?   不是装的就是早有打算。齐文遥瞧不明白就不纠结了,“让主角光环解决一切吧。”   他每次有这种想法的时候,老天总会让他清醒一下。   齐文遥照常去了东街,一下马车被大家围着看手,听着乱七八糟的议论声在耳边吵嚷。   “是十个,好好的没有受伤。我就说嘛,齐公子怎么会推人呢。”   “昨天那个真的是秦洛潇?”   “哎呀,我们把钦犯放跑了。不对,是钦犯居然放过了我们。”   齐文遥不解,“什么事啊?”   “昨夜钦犯秦洛潇来了,他冒充齐公子。”一个人帮着解释了,“我们错认了想给他疗伤。他不领情就算了,还打伤了几个人……”   “哦,后来他被抓走了吗?”   “对,但是抓的他好像不是官兵啊。”   齐文遥不问也知道是秦大侠。他没有问下去,反而开始想另一个磨人的问题:秦洛潇也是书里的主角,还跟符弈辰是官配,怎么没有主角光环呢?   他感到头疼,但又不能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大家没事就好。”   齐文遥发话了,灾民们当然赞同。该干嘛干嘛一如往常。   齐文遥也咬咬牙找点事情做,让自己充实到没空胡思乱想。老实说,他这几天对自己太宽容了。被景王府血案吓到已经是好多天前的事情了吧?他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关心符弈辰。   他的破例是建立在符弈辰可能会有危险的情况上的。目前看来,符弈辰没危险,他倒是有点旧情复燃的势头了。   “他会没事的。”   齐文遥这么告诉自己,想要专心画画。   却怎么也画不好。   *   齐文遥心思不定,符弈辰却是真的安然无恙。   符弈辰不仅没事,还以景王的身份大咧咧地出现在了东街。   官府派来送饭的小兵一下子认了出来,带头要跪。符弈辰察觉到了,给魏泉一个眼色,魏泉马上发挥出了工具人应该有的专业素养,朗声说,“不必多礼。王爷这次来,是有事要请大家帮忙。”   高高在上的景王殿下要请灾民帮忙?   没人想得通,面面相觑。   齐文遥听到动静就放下画具走出来,一眼瞧见了符弈辰。   符弈辰没乔装,也没有穿过于富贵华丽的衣服。换掉朝服,挑一件比较素淡的常服,头冠是不张扬的银色,上面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也是温柔的色彩。   然而,符弈辰是英气逼人不怒自威的长相,身边又有那么多带着兵器的护卫,往那一站,不像是请人帮忙倒像是带兵清剿。   那么凶,谁会觉得是帮忙?灾民们昨晚刚被朝廷钦犯秦洛潇吓过一次,这会儿更是怕了,连偷偷议论的胆量都没有,瑟瑟发抖地看着似乎是来者不善的景王。   这时,符弈辰目光一扫,找着了人群里的齐文遥。   生得温和的唇角扬起,眸中凌厉的光芒褪去。一个雨过天晴那般清亮爽朗的笑容,就那么化去了眉宇间的威严肃然,倏地让难见的柔情占了上风。   “……”齐文遥赶紧躲躲,免得其他人跟着符弈辰看过来。   符弈辰倒是有分寸,看一会儿就挪开目光。   只是那抹笑,已经映入所有人眼底散不去了。听过景王但是仅限于“江湖出身”、“造反”等不好听的话,大家都以为景王是个多么可怕的人物,心惊胆战,一瞧景王笑得那么温柔都看呆了:怎么跟传言里不大一样呢?   “景王府整修需要人手,活儿不重,有手有脚就能干。”魏泉接着说,“包吃包住有工钱,谁想来?”   乞丐阿光得过符弈辰的赏钱,知道景王府绝对不会亏待人,立马举了手,“我去!”   一个人打破沉寂,其他人也跟着一块响应了。官府给的饭菜管饱,但油水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而且长远看来继续靠救济不是个办法。灾民里有不少想要在这里扎根落户的,听到王府有差事,当然要去试试。   齐文遥看大家那么踊跃,不跟着高兴,定定看着那一头的符弈辰。   太多疑点了。符弈辰今天在朝堂上遇到了什么事,如何解决的,来到东街是皇上的授意还是自行过来拉拢灾民刷好感,所谓的差事对灾民来说是否真的有礼……   他随便想想都觉得蹊跷,怕灾民们被坑。   符弈辰看他皱眉,趁着大家乱作一团主动走到了跟前交代,“这事是父皇让我来办的,修整王府的重活由官府的人来做,给灾民的差事是扫地擦东西、打理花草的小活。”   齐文遥稍稍宽心,但想到灾民们的羸弱身体又叮嘱一句,“他们身体不好,做久了恐怕撑不住。”   “王府一直有大夫,可以照顾他们。”   齐文遥又说,“还有家眷……”   “可以同去,将来还会给他们介绍一些别的差事。”   说得太好,反而让齐文遥觉得古怪。他观察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就压低声音说了直白话,“你没法养他们一辈子,怎么雇、雇多久都要说清楚,不要让他们空欢喜。”   “我会妥善安置他们。”符弈辰甚至发誓,“若有半句虚言……”   齐文遥竖起耳朵听听会有什么样的毒誓。   符弈辰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以后都见不着你。”   齐文遥皱眉,“这算毒誓?”   符弈辰郑重点头,“我不怕死,说不得好死的毒誓才是敷衍你。”   齐文遥抿唇不语,盯着符弈辰的脸看了半晌想找找破绽。   找不着,坚定严肃似是没有一点虚假。那双凝视的眼眸太过专注认真,盯得他浑身别扭。   周围吵闹,齐文遥却还是觉得自己被符弈辰锁定了似的,退后一步避开对视,“你还是发不得好死的毒誓吧。”   符弈辰很是听话,“我会好好安置灾民,否则不得好死。”   “好好帮他们,谢了。”齐文遥替灾民道个谢,默默离远。   符弈辰没追来,可是站得再远也能让目光穿越人群稳稳落在他的身上。人多事乱,符弈辰混进人群又很是安静,少有人注意,便借着这个优势恣意看着齐文遥。   齐文遥被盯得多了,偶尔回瞪一眼。   他想把符弈辰吓退,却注意到符弈辰身上带了个鲜艳的平安符。   平安符是昨夜收到的那个。随身带着不说,看到有人要挤过来就下意识护一护,宝贝得不得了。   齐文遥撇嘴,明白符弈辰的“阴谋”了。   穿那么素淡的衣服,就为了让他看清平安符吧。 第59章 美人   景王府要招小工,灾民们都想尝试,没有请齐文遥画画的功夫。齐文遥不喜欢杵在那里发愣,更不喜欢被符弈辰盯着瞧,收收东西回家去。   齐太傅也到家了,看到他回来就问,“景王去东街了?”   “嗯。”齐文遥坐下来喝口茶。   他喝着茶,还偷偷打量齐太傅的脸色。   齐太傅面色如常,跟平日退朝回来的时候没有多大区别。   如果大殿上真的发生了对“乱党”行刑的事情,齐太傅能这么淡定吗?齐文遥先前看到符弈辰好端端出现在东街,大致能猜着结果,而今看着齐太傅这样更是确定了。   符弈辰平安过关。他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不要打听细节免得惹来怀疑。   齐文遥怀着这个心思,与齐太傅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饭。齐太傅多次欲言又止,齐文遥想把不关心装到底,被瞧了就夹去一筷子菜,给个傻笑说“爹快吃”,一副过自己日子不关心符弈辰如何的模样。   齐太傅算是被他骗过去了,说的都是“这个菜不错”、“那个菜有点咸”的废话,一点不提大殿的事,还露出“我儿子终于不惦记景王”的欣慰笑容。   齐文遥有点愧疚。   其实他好奇符弈辰怎么度过这关,打算一会儿回房间大殿记忆片段来着。   不知是齐太傅太惨,老天可怜,还是他这么个口是心非的样子惹了老天不高兴。晚饭后,齐文遥来不及回房间用“记忆外挂”一探究竟,就被突如其来的客人绊住了。   “齐公子。”几位灾民来了,带头的是一个叫柴志鸣的汉子,进门就是一跪,“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齐文遥惊了,赶紧扶起来,“柴大哥这是做什么?”   柴志鸣眼含热泪,“齐公子记得我的名字?”   “当然了。”齐文遥无奈,想说点什么又被后面搬进来的一个大箱子吸引了注意。   柴志鸣主动说,“这些是我们一起买的礼物。好多人在景王府找着了差事。景王府提前发了工钱,要我们好好安置。我们不用那么多,每人拿出一点凑出了买礼物的钱。”   齐文遥果断拒绝,“不用给我送礼,你们拿了工钱就自己花。”   这些灾民真的很善良。之前那个叫东东的小孩也是这样,靠着跑腿送平安符从符弈辰那儿得了一点碎银,自己不留,问过娘亲就送到了他的手上。   他没有收碎银,更不肯收灾民们辛苦挣来的血汗钱了。   “这是齐公子应得的!”柴志鸣急了,“那些贵人豪掷千金都没求到齐公子的画,我们这些粗人倒是天天劳累齐公子,实在过意不去……”   豪掷千金的事,还真的有。齐文遥被文人一阵吹捧,在皇都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他画画的水平不错,风格也独特,喜好收藏的贵人不会放过,特地前来求画。   齐文遥不愿意画。一是自己没有手感,二是……这些人看了齐太傅的面子,菜觉得他的画惊为天人。不光是求画,先前帮忙洗白的文人也有“有其父必有其子,齐太傅的儿子怎么会是坏人”的想法,被当枪使依然心甘情愿,才有那么好的翻身效果。   齐文遥真想要钱早去贵人们那里赚润笔费了,怎么会想着拿灾民们的钱。   “是我想画,你们帮着我。我说过分文不收,现在也不会改。”他坚定说着,给家丁一个吩咐,“把东西搬走吧。”   柴志鸣拦住了家丁,“齐公子真为我们好,就该收下礼物。”   齐文遥皱眉,“此话怎讲?”   “我们靠自己拿到了工钱,也想跟其他人一样报答恩人。”柴志鸣不愧是灾民们派来的代表,说得头头是道,“齐公子收下,对于我们来说是最好的夸赞,让我们知道以后不用再靠施舍度日,靠自己活下去。”   齐文遥懵了,一时找不到拒绝的话。   这种意义重大的礼物,不收下就是打灾民们的脸啊。   “遥儿。”齐太傅安静瞧到现在,忍不住发话了,“收下吧。”   齐文遥抿唇,看着这么大的箱子很有压力,“太多了。”   “不多,是一个木雕。”柴志鸣打开箱子给他们看。一层一层的,多是为了防止木雕磕着的保护物,拿出来正体不过是刚好放在桌上的大小,图案是小小的柿子树,有两个并蒂的柿子特别精致显眼,有事事如意的吉祥意义。   齐文遥松口气,“好,我收下了,替我跟大家说一声谢谢。”   柴志鸣完成了大伙儿交代的任务,也放松,“好。”   齐文遥想留人在齐府喝杯茶的,柴志鸣却说,“我们要搬去王府,得早些去。”   “好。”齐文遥也不强求。   灾民代表忽而有了一个主意,“齐公子要去看看吗?”   该来的总是会来。齐文遥早有准备,微笑说了句,“下次吧。我想快点画好你们交代的画像。”   柴志鸣是个聪明人,记得齐文遥和符弈辰之间那一段不好说的旧情,发觉说错话就不再多言。   齐文遥送走人,抱着木雕回房间。他不算吃力,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上次,徐邻溪送了笔墨纸砚,他不也这么抱着回房安置吗?   上次有个符弈辰等着他,这次……   齐文遥看到院子里的那个人影,嘴角一抽,“你怎么又来了。”   这次的符弈辰是灾民打扮,贴了花白的胡子,给自己脸上画了几个老人斑,微微眯眼敛去晶亮精神的眸光,背上似乎塞了什么东西装驼背。   符弈辰见到他当然不装了,一下子直起身睁大眼,笑起来的温柔眉眼愣是没让稀奇古怪的妆容压过去,只让人想帮忙抹去一切碍眼的“污渍”,瞧瞧究竟多么好看。   齐文遥瞧着这一双见着自己就亮的眼睛,撇嘴,咬咬牙狠心挪开目光。   他径自往屋子里走,符弈辰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就没有擅自跟上,静静在窗边等着。   齐文遥正好也要走到窗边,一抬眼,看到符弈辰乖乖在那儿待着就说不出多狠的话了。   “你来做什么。”齐文遥开口问。   符弈辰给他递上一张纸,“给个交代。”   齐文遥拿过来一瞧,发现是灾民情况汇总。哪些灾民进了景王府,干什么活,雇多久住哪里,哪些灾民是家眷,哪些灾民生着病,不能去干活却也引起了官府的注意,会搬到好点的地方疗养。   “我替他们谢谢你。”齐文遥看到熟悉的名字就知道不是瞎编,看过一遍就双手递回。   符弈辰不接,“留着,方便查探。”   齐文遥懒得掰扯,直接收下。   留一张纸而已,去不去景王府还是看他的打算。   “犯人逃了一个。”符弈辰主动交代,“父皇没让其他乱党上大殿,下令彻查,抓尽为止。”   齐文遥装作没听见,收拾架子给木雕腾位置。   符弈辰继续说,“有人怀疑是我做的,找不着证据给左丞相驳回去了。”   简单三句话,信息量巨大。逃的犯人还能有谁?不就是和符弈辰算得上朋友的重犯路天逸。一个人逃了,皇上不对剩下来的人下狠手,反而好好查,无非是心里的天平偏向符弈辰,看起来要把事情查个底朝天,实际贪污案没解决,哪来那么多功夫,拉长时间叫符弈辰有应付的余力。   至于左丞相……   齐文遥看向窗边轻声给自己“报告”的符弈辰,眉头一皱。   符弈辰在朝中有了势力。   “你……”齐文遥越发觉得符弈辰深不可测,想要撇清干系,“我不想听。”   符弈辰点点头,“是我多话了。”   这么好脾气?齐文遥看不惯符弈辰装出乖巧听话、想要他领回家的弱小狗狗样,心思一动,故意说了句,“你不怕我说出去?”   符弈辰笑了,“你想要我死说一声便是,何必绕弯子。”   又来了,那一双真挚到好像要把命给他的眼睛。   齐文遥再次因这种态度感到不适,别开眼,咬咬牙说了句赶人的狠话,“你走吧,以后不要来了。你这种身份,过来只会给我惹麻烦。”   他自认语气够嫌弃了,符弈辰还是没脾气,“你说的对。”   齐文遥败了,关起窗把符弈辰晾在外头。   符弈辰站了一会儿,走了。   齐文遥一点没放松,竖起耳朵听声响。等那个脚步声真的远到听不见了,他倒在床上,闭眼睛放空自己,由着脑袋反复地琢磨一个问题。   符弈辰真的不会来了吧?   *   符弈辰说话还是算话的,第二天没来,第七天还是没来,第十五天,符弈辰不见人影,王府修好大半的消息倒是传来了,估计是搬家庆祝,没空搭理他。   齐文遥也调整好了状态,把符弈辰那一双盯出他鸡皮疙瘩的眼睛给忘了。他开始了舒坦的放假日子,躺累了起来画画,画累了往后一倒,准备好的软乎被褥能让人陷进去,跟床垫一样舒服。   齐太傅的耐心比他想象中要少。第一次回家,看到他睡着会体贴地关门,盖上一层暖呼的被子,第五次回家,忍着不满把他叫起来,让他吃了饭再睡,第十四次……   齐太傅提前回家,看到他因为睡着把好好的笔甩到地上,给好好的宣纸上面泼了一大片墨痕。   看到他睡得七荤八素,皱皱眉头能忍耐,看到他糟蹋文房四宝,咬牙半天没能憋住火气。   “齐文遥!”齐太傅怒了,“起来。”   齐文遥醒来,看到齐太傅的一瞬有点茫然,“唔……爹!”   他清醒了,发现搞乱的桌面就感到了危机,坐直身子冲着齐太傅傻笑。   齐太傅看着他的笑脸,竟然真的压下火气,“把东西放好再睡嘛。”   “嗯。”齐文遥看了看外头的天,“爹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齐太傅帮着他把掉地的被子扯回来,“没事就回来了。”   “有事吧?”齐文遥直觉不对,“是不是有麻烦?”   “没什么麻烦,就是……”齐太傅打量他的脸色。   齐文遥猜到了,“符弈辰的事?不用跟我说。”   “还是说吧。王府修好了一半,景王打算回去住。皇上觉得他委屈,特地赏下六个美人给他暖……暖屋子,人多热闹嘛。景王谢了皇上,领着人回去了。”   齐太傅说顺嘴了,差点把不好听的语句漏出来了。   齐文遥却还是觉得不好听,抿抿唇,转头去看院墙上加的碎瓷片。那是为了防止符弈辰、翟一尘以及各种莫名其妙的人翻过来的小招数,不见得有用,却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   而今,心理安慰全成了自我打脸。   他防什么呢?人家根本不想来。六个美人轮着宠,哪里记得他这号人物啊。   “知道了。”齐文遥为了表现自己不在意,特地问,“什么样的美人?”   齐太傅只说,“饿不饿?咱们提前开饭吧。”   “好。”齐文遥声音发哑,揉着眼睛装作自己刚睡醒的迷糊样子。   齐太傅离开,给了他好好思考的空间。   齐文遥灌下两杯凉水,闷头就着泼洒的墨汁画了一幅鬼畜的魔鬼画。他画完,饭也好了。吃饭间一直充斥着齐太傅的声音,与他聊著书院的事情。   之后要沐浴更衣,齐文遥忙活一通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他躺在床上,深深呼吸感觉自己算是镇定,才闭上眼睛去想符弈辰和美人如何相处。   最好是亲密的、让他看一眼就恶心的那种。   他想看的画面渐渐浮现。   夜深,景王府,剩了半边没修好的院落里。   符弈辰端坐在完好屋子的座椅上,面前站着六个姿色不凡的美人。皇帝照顾到了符弈辰的喜好,赏的全是男的,三个跟秦洛潇相似的清冷高傲型,一个温柔斯文的书生,一个怯懦乖巧的少年,一个泰然自若颇有风范,不卑不亢地直视符弈辰。   符弈辰下令,“开始吧。”   六个美人应声,然后……转身走出屋子。   清冷的搬砖,各干各的不需要合作,温柔的照顾不幸伤着的小工,乖巧少年跟在后面做杂活,颇有风范的那位最苦逼,爬上屋顶做铺瓦片的粗活。   而符弈辰是魔鬼监工,跟旁边的魏泉说了句,“身手都不错,父皇真有眼光。”   魏泉嘴角一抽,没说话。   齐文遥睁眼,想想符弈辰那个满意的表情也是嘴角一抽。   “什么人啊。” 第60章 哭泣   多才多艺规矩体贴一心想要进王府享福的美人,被符弈辰拿来当苦工使唤了。   齐文遥可以想到美人们多委屈,有种“什么鬼”的哭笑不得。不过,想象中的亲密画面没有出现,舒爽的感觉不知不觉占了上风,看不解风情的符弈辰也有点顺眼了。   齐文遥扬起唇角,连夜风拍打窗户的噼啪乱响都品出了一点节奏的美感。   “笑什么。”他发现自己心情过于好了,拍拍脸颊想把笑意拍散,“跟我又没有关系。”   房间里没别人,齐文遥纯粹是吃饱了撑的跟自己较劲。他的较劲也没用处,笑容散去,心里的小雀跃倒是没个完了,闭上眼睛还忍不住回想刚才那个开心的画面。   六个美人还在干苦力,符弈辰已经回房了。   景王府整修过后更是华丽,丫鬟和侍从也多了不少。符弈辰一个人惯了,不怎么喜欢人伺候,叫人打来洗澡水就屏退四下自己来了。   “呃,这个不用看了。”齐文遥发现要看到符弈辰洗澡了,赶紧睁开眼。   然而,他这个技能又不是闭眼才会触发的。   脑海里的符弈辰已经在脱衣服了,齐文遥觉得不行,赶紧扑到书桌边拿起笔就开始画画,用点别的想法覆盖即将出现的刺激画面。   齐文遥折腾半天还是看到了符弈辰洗澡的细碎画面,心思不宁地画了一幅巨丑的作品。   符弈辰那边倒是舒服滋润,洗个澡,将他送的平安符好好地放在枕边,不会在睡觉的时候压到也不会搞丢,才安心闭眼休息。   反正符弈辰是穿着衣服的,反正他已经破例了。   齐文遥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借着读取画面的外挂看看符弈辰的睡颜。   那双眼睛闭起来就没有不怒自威的气势了,让弯翘的睫毛做了主角。睡前检查平安符是否安好的样子十分严肃,却又透着一种较真的孩子气。   齐文遥忽而有了一个想法――如果他给符弈辰送个可爱的布娃娃,符弈辰会不会抱着一起睡啊?   反差萌多好玩啊。只是脑补,他就有种真的送过去试试的冲动。   “行了,今日份看够了。”齐文遥没再任由自己跑偏下去,也回去睡觉。   心情一好,睡眠质量就跟着好。他沾枕而眠一夜无梦,睡到饱才慢悠悠地醒来。   齐太傅已经站在床边等着了   齐文遥看了一眼外面明亮的阳光,能猜到是午时以后。被嫌弃了这么多次,他有自知之明,挂起笑脸讨好问:“爹,今天这么早回来?”   放假在家待久了就会被父母嫌弃,放在哪个年代都一样。齐太傅跟他没当多久的父子,情况也比较特殊。可是大部分人是贪心的,齐太傅也免不了俗,有点望子成龙的意愿。   齐文遥一直没有出息就算了,这会儿在文人那边是高风亮节,在灾民眼里又是大善人,赚回了那么好的名声偏偏懒在家里睡觉,齐太傅怎么都看不顺眼。   不顺眼归不顺眼,齐太傅看着笑脸还是发不起脾气,“昨夜没睡好?是不是因为……”   齐太傅言尽于此,没说起景王府六美人的事。   齐文遥看到齐太傅意味深长的表情,明白了。他是心里舒坦睡个痛快,在齐太傅看来却是不同的感觉:一觉睡到那么晚,莫不是听说景王收了六个美人,辗转难眠吧?   “没有。”齐文遥赶紧解释,“我一直睡那么多,平常也是这时候起的。”   齐太傅点点头,“也是,有时我回来了还在睡……你这个睡法,不画画了?”   “画,一会儿就画。”齐文遥麻溜儿起来穿衣服。   齐太傅面上嫌弃,实际还是照顾着他的。怕他着凉,齐太傅主动帮忙拿厚实点的外衣,催他赶紧穿上,甚至亲自拧了一把毛巾给他擦脸。   “我自己来吧。”齐文遥有点受不了这种慈父的照顾。   齐太傅也不勉强,吩咐下人准备吃的。   齐文遥找着话题,“爹,今天不用上朝吗?”   “回来了。”齐太傅说,“先前还去了一趟苍松书院。”   “苍松书院是徐邻溪开的那一家吗?”   “是,他们特地托我转交请帖。”齐太傅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讲究的请帖,“到时会有不少才子一起赏画,你去看看,说不上话也能沾沾书卷气。”   齐文遥看着请帖,发现了一个关键,“要带自己的作品去啊?”   齐太傅在他皱起的眉间轻点了一下,“愁什么?你又不差。”   “就在明天,来不及吧。”齐文遥想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前往,“我这些日子都是给灾民们帮忙,手头哪有画?我随便画一幅,去了不是看笑话吗?”   齐太傅直接去了书桌边,指了指架子上的画卷,“这些不是吗?”   “那些不是国画。”齐文遥可不愿意拿这种风格完全不同的油画和素描稿过去。   齐太傅反问,“国画是国人的画作,你不是国人吗?他们能画自己想画的,你怎么就不行了。”   齐文遥也掰扯不清楚:总不能跟齐太傅说西方美术史吧?   “我也想去。”齐文遥换个方向劝说,“但我怕出门会遇到歹人。”   齐太傅斜来一眼,“你说的是景王?”   “不,是翟一尘。”   “翟一尘早就逃出皇都,哪有功夫来烦你!”   “哈?”齐文遥懵了,“什么时候的事?”   齐太傅叹口气,“遥儿,不要整天躺在家里,没事出去打听打听。真的懒得紧了,去跟管家、家丁或者丫鬟说说话也是可以的嘛,成天待在屋子里……”   又来了,标准的嗦念叨。   齐文遥很有被家长唠叨的惊艳,微笑听着不住点头。他做出一副认真的模样,实际上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把那些话听进去,径自想着翟一尘的下落。   画面来了,翟一尘确实逃出皇都好些日子了。   那时,“乱党”越狱,有人怀疑到了符弈辰头上,左丞相不仅帮忙说了话,还用的是合情合理让人难以反驳的举证方式。把越狱需要攻破的地方捋了一遍,景王难以插手,太子那边的人倒是玩忽职守,看来看去还是太子可疑。   太子哪会坐以待毙,喊声冤枉。没个确切证据不好定夺,皇上也有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觉得糊弄过去对符弈辰最有利,随口说句“彻查”就跳到下一件政事上了。   即便如此,太子那边也敲响了警钟。翟一尘挺精明,提前离开了,朝廷派出两拨追兵,一拨是太子那边要“立功洗白”,一拨就是景王那边想要收拾仇人,闹得人人皆知。   当然,人人皆知的“人人”不包括咸鱼在家完全不理会外界的齐文遥。   齐文遥睡久了,对外界产生的兴趣是符弈辰跟美人怎么样了,符弈辰怎么洗澡,符弈辰睡觉的样子挺乖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他心虚,乖乖听着齐太傅数落自己。   齐太傅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看到他这么温顺就缓下态度,“听爹的话,去书院看看好吗?”   “好。”齐文遥答应。   他也没有不答应的余地啊。   齐太傅心满意足地走了。   齐文遥吃完饭,开始琢磨自己什么画比较拿得出手。看来看去,他都觉得这些练手作太奇怪了,试着赶出一幅合心意的国画,低头努力。   晚饭都是迅速吃完,齐太傅看他一头栽进书桌那么重视,温声细语交代侍从们不要打扰。   齐文遥不知不觉忙到了半夜。   半夜,他画完了,倒在椅子上给自己揉揉肩的时候看到了院子里的人影。   符弈辰没有乔装,与平日最大的不同恐怕就是低着头一步步走来的缓慢样子,   “啧,又来了。低着头是心虚先认错吗?”齐文遥身子发虚没什么力气骂人,再一想符弈辰昨夜对美人的魔鬼安排,心情不错,还有功夫调侃不请自来的符弈辰。   符弈辰没说话,倚在墙边依然低着头。   齐文遥感觉不对了,凑过去细细瞧,“你……”   他这一看就吓着了。   符弈辰面色苍白,瞧着地面的眼睛没有神采。身体在发抖,靠在墙上不像是故意为之,倒有被抽尽力气再也站不住,不得不找个依靠的无奈意味。   齐文遥赶紧跳出窗子,面对面好好瞧,“你受伤了?”   “没有。”符弈辰声音很虚,碰着他的指尖冰凉刺骨。   齐文遥想追问,却突然见到符弈辰抬起头。   四目一对,他才发现符弈辰的眼睛是红的,眸中的水光……是眼泪。   “发生了什么事?”齐文遥不由放轻了声音,哄着符弈辰开口,“告诉我。”   符弈辰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缓缓说出了嘶哑的的四个字,“师父死了。”   这四个字很轻,轻到像是不清醒的呓语。   可是,亲口说出噩耗的符弈辰却清醒了过来。师父离世不是噩梦,是真切发生的事情,符弈辰比谁都要清楚,再也不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哭了出来。   符弈辰哭也是隐忍的,尽量不发出声音。只是,那一把锋利佩剑脱手掉落在地上,擅长掩饰情绪的面上满满是失去至亲的悲痛。符弈辰收起了所有的防备,将最真实的样子暴露在他的面前。   齐文遥懵了一瞬,便被符弈辰的样子刺痛了心。   刹那间,他忘了符弈辰不乔装就前来的危险,忘了自己要跟景王撇清关系的决心,只觉得心跟着符弈辰一起痛着,痛得再也掩饰不了真实的念头。   齐文遥只想抱一抱符弈辰,也确实这么做了。   符弈辰回抱,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叫他的名字,“文遥。”   齐文遥抱得更紧,柔声应着,“嗯,我在。”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极端妄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真相   秦大侠是符弈辰的恩人。   没有秦大侠,符弈辰会在墨霜门外饿死冻死;没有秦大侠,符弈辰根本没办法在墨霜门生活下去,早因为触犯门规被驱逐下山;没有秦大侠,符弈辰不会知道家人间的温暖是什么样的。   认真算来,恩人这个词太过轻飘飘了。符弈辰把秦大侠看成至亲的家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记得那个把奄奄一息的自己抱进墨霜门的高大身影。   像师父,更像父亲。符弈辰不敢奢望秦大侠把自己当成亲生孩子,却觉得秦大侠给了自己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愿意当成父亲那样尊敬侍奉。   秦大侠死去,对于符弈辰来说的打击太大了。   大到扔下一切反复确认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到确定死讯之后,整个人都恍惚了,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再没有师父身影的人世间重新变回童年的冰冷模样,再次无依无靠。   不,不是无依无靠。   符弈辰想起了齐文遥,赶来齐府。   齐文遥听着哭声,恍惚间便觉得那一幕幕迷茫凄惨的画面跳了出来。他想全了符弈辰如何得知噩耗、又是如何撑着最后的力气前来的经过,看到了符弈辰知道师父死讯的茫然,也亲见符弈辰在外人面前强忍悲痛的无奈。   齐文遥叹口气,遵从本心抱紧了符弈辰。   符弈辰倒是没有哭多久,片刻后用沙哑的声音叫他,“文遥。”   声音里带着哭腔,怪可怜的。齐文遥心一软,答话又柔了几分,“嗯?”   “突然来了,抱歉。”符弈辰哑声交代,“我没被人发现。”   这时候还道歉?齐文遥轻声叹息,抚上了符弈辰发凉的手,“没事,进屋吧。”   符弈辰在角落里哭得可怜,他瞧着难受,别人发觉可就是麻烦了。人已经来了,又是这么难过的时候,齐文遥做不出自私把人往外赶的举动,扶着符弈辰往屋里走。   符弈辰恢复了一些冷静,不怎么需要他的搀扶。   只是,牵着他的手不舍得放开罢了。   齐文遥感觉自己掌心的暖意慢慢地传了过去,让符弈辰的手不再颤抖发凉。不同于眼泪带着苦涩的温热,这份暖意很微薄,却有一种陪伴支持的力量。   符弈辰需要的正是这些。   齐文遥听说噩耗,同样难过。秦大侠是个好人,不收他为徒却做了师父该做的事,一口一个齐兄称呼他也不觉吃亏,倒是庆幸交了他这么一个朋友。   他受过善意当然悲痛于好人的逝去,也想知道秦大侠是怎么死的,也有悲伤初阶段想要否认这事没发生的第一直觉。可是,他不能去开口问,不能去揭开符弈辰心里那一道将更深更痛的伤口,默然收妥自己的情绪。   符弈辰在哭,他跟着一起哭就乱套了。   齐文遥保持镇定,把符弈辰从墙头带来的泥给清理干净了,进屋后关门上锁。   他全程是单手做的,不愿意放开符弈辰的手。   符弈辰也帮了忙,大多时候安静待在一边,跟平常那般面无表情。不过,这会儿的面无表情不是叫人看不透的冷静自持,两眼无神,像是骤然失去所有的放空,无念无想了。   “坐下。”齐文遥很担心这个游魂一般的样子是如何赶来齐府的,想看看符弈辰身上有没有受伤。   符弈辰听了话,继续发放空自己。   月光皎洁,照进来让屋内有种清透的明亮。齐文遥果然看见了符弈辰衣服上有脏痕,细细去瞧,检查到了一道被碎瓷片刮的伤口,挺深,还因为碰到了黑泥显得惨不忍睹。   齐文遥想不到墙头的碎瓷片真能伤到符弈辰,有点无措,想要点灯找药箱好好处理一下。   “无妨。”符弈辰忽然发话,“点灯会被人发现。”   齐文遥冷下脸,准备去拿药箱,“疗伤重要。”   他好不容易哄得符弈辰坐下来,当然不会拖着一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惦记着处理伤口的事,没多想就松开了符弈辰的手,松开的时候挺轻易,下一瞬却被忽然揽了过去。   “别。”符弈辰抱他的力道紧了又松,声音也如这般犹豫小心,“抱歉,我……”   符弈辰缓缓放开了,低头的样子有点沮丧无措。   看来把他拒绝的狠话深深记在心里啊。齐文遥不觉曾经的自己有错,但知道此刻的自己绝对放不下符弈辰,默默地走近蹲下,轻抚符弈辰带着泪痕的脸颊。   符弈辰闭上眼睛,回蹭他的掌心。   齐文遥知道当务之急不是被碎瓷片划到的血口,而是那份瞧不见的心伤了。他放弃了找药箱疗伤的念头,轻轻挨近,让符弈辰能够轻而易举地抱到自己。   符弈辰再抱他却有些有气无力,“我不该让师父离开。”   齐文遥不说话,静静听着符弈辰倾诉。   然而,他不问,想要知道真相的念头已经引出了相关的记忆片段。   *   深夜,一处偏僻的树林里。   许多带着刀枪剑棍的江湖人士聚集着,将秦大侠和秦洛潇围在正中间。秦大侠面色淡然,秦洛潇却是奄奄一息的颓废样子,若不是秦大侠扶着早就栽倒在地。   “秦兄。”一个大汉站了出来,“我们也想信你,但是……翟一尘谎报消息,符弈辰当了朝廷走狗,你的儿子……又利用你的名头来召集武林同道。你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教着徒弟和儿子这么做,保全自己的名声?”   秦大侠冷笑,“秦某在乎名声,就不会带逆子来认罪!”   “他有错,你就没有吗?”另一个人质问着,“同道被诬陷为乱党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秦大侠怒目而视,“我救了人,否则他们现在全在大牢里!”   “是救了人,还是拖了同道的后腿?前去的同道一个个都有真本事,这么多年让朝廷奈何不得。你一在场,他们忽然逃脱不得,需要你来帮忙了?”   “说来说去,是你认定我与朝廷勾结。”秦大侠看明白了,“多说无用,我这就去找在场的同道,叫他们还我一个清白。”   秦大侠一动,其他人都亮了兵器。   “你想找人还是想逃,说不清。你把符弈辰叫过来,我们就信你没有害人。”带头的大汉似乎是发言人,不紧不慢说出杀气腾腾的同伙的想法。   秦大侠皱眉,“辰儿当时不在景王府,你们……”   “辰儿?”大汉冷笑,“你还护着那个叛徒?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不肯与朝廷作对,是因为贪生怕死,还是因为好徒弟当了景王,自己也拿了好处!”   “你不要含血喷人!”   “我说的可是大家亲眼见着的!各位,你们还记得秦大侠怎么说的吗?说不问江湖事,说帮理不帮亲……奇了怪了,符弈辰害了这么多同道的性命,你帮的是哪门子理!”   “他杀的是叛军,”秦大侠忍着怒气好好说道理,“就算是江湖中人,造反也该死!”   “是吗?除了左瑕明明白白说过自己要当皇帝,其他人真的想造反?或许,他们只是倒霉遇着了想要立功的符弈辰,被污蔑成叛军了。”   秦大侠听到这儿,明白了,“你不是要讨公道,是想要逼我把辰儿引过来。”   “爹。”秦洛潇忽而开口,“把符弈辰叫来吧。他来了,你就清白了。”   秦大侠猛地把秦洛潇摔到了地上,“你还不知错,还要害自己的师兄!”   “师兄?”秦洛潇举起了右手。伤处已经不流血了,不缠布带,直接让缺指头的丑陋模样露了出来,“他才是你的亲儿子吧。他好端端在皇都享福,我却受到如此对待……”   秦大侠一脚踢过去,“混账东西!”   “够了。”大汉拦住了秦大侠,“你这是要杀人灭口?潇公子,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   秦洛潇哈哈大笑,“好啊,我想说的多了。他和景王……唔!”   秦大侠先动了手,一剑刺向了秦洛潇。   动作太快功力深厚,没有人能够挡住。大汉反应过来的时候,秦洛潇已经倒在了地上,心口的伤处汩汩流血,很快就染红了树林的泥土。   “他心虚了,”大汉下令,“大家上!”   秦大侠再厉害也没法抵挡这些人的攻击,厮杀到了天亮,筋疲力竭还是倒下了。那些人没有收敛,拖着秦大侠的尸体往回走,一条血路映着阳光,触目惊心。   秦大侠死了仍逃不掉折磨。用了多年的名剑遭人抢走,衣服因为一路被拖着磨得不像样,满是尘土和血迹的尸体被扔在最近的县衙门口。   名震一时的秦大侠最终成了杀掉儿子的疯子,曝尸街上。   *   最先发现尸首是衙役。   衙役吓得不轻,报到县令那儿去。县令认出了秦大侠,再看看凌乱密集的伤痕猜出是江湖争斗,给了一副棺材好好安置。   县衙报到州府,州府再传信到皇都。   皇都里,符弈辰是第一批得知秦大侠的死讯的人,极力忍住悲痛,游魂一般飘到了齐府。   一路上,符弈辰留着小心谨慎的本能,但免不了露出些破绽。魏泉派了人在前方探路,自己在后面跟着,等符弈辰好好地进了齐府才离开的。   “师父是被所谓的同道杀死的。”符弈辰哑声说着,“他带着秦洛潇去赎罪,那些人却不讲道理。”   齐文遥恍惚回神,听到这一句就抬眼看向符弈辰。   符弈辰沉浸在愧疚之中,反复说着,“我不该让师父走。”   看来,县衙报上来的消息只是武林争斗,符弈辰不知全部内情。要是知道秦大侠至死也是个好师父,符弈辰的悲痛会更深吧?   “不怪你,谁能想到呢。”齐文遥垂下眼眸收起担忧,不想让符弈辰看出一点不对。   符弈辰没说话,定定地看着他。   齐文遥感觉到了紧盯的目光,强作镇定,“嗯?”   符弈辰却见识过他超乎常人的能力,问出了他最害怕的问题。   “师父是怎么死的?” 第62章 对视   符弈辰没有沉浸在悲伤中,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探寻师父的死因。   而且,符弈辰用的是最有效的法子――齐文遥能够知道不为人知的过去,瞧出清风轩血案是翟一尘所为,画出从未见过的人。这样的本事,或许能助一臂之力。   符弈辰确实找对了人。   齐文遥看着那一双期盼的眼睛,心思全在哭得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觉得现下不是说出真相的好时候。符弈辰觉得自己没留下师父,已经那么愧疚了,再知道秦大侠赴死的原因之一是保护徒儿周全,会不会走极端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齐文遥从未见过符弈辰这样伤心,不敢冒险。   “奕辰。”齐文遥抿抿唇,不答反问,“你听说了什么?”   他想探探符弈辰的状态。   符弈辰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瞧。   齐文遥看着墨黑色的眼睛倒映着自己,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没一会儿,他就败下阵来,转眼避开对视,坐到符弈辰旁边的位子上想想如何说起。   符弈辰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轻叹一声,“我自责,但明白最该恨的人不是自己。”   “但你心里不好受。”齐文遥也把话说白了,“先缓缓,不要急着想报仇的事。”   符弈辰坚持,“我没事,有话直说。”   几句对话下来,齐文遥也整理好了思绪,想着说一半留一半,“秦大侠确实是被所谓的武林同道害死的。他们人很多,我只知道他们的相貌,不能确定身份,得理一理才能告诉你。”   多些时间,符弈辰能够更加冷静,不会像现在这样恨不得马上去报仇。他能够斟酌说法,不冤枉任何人,也不会漏掉加害的凶手。   至于秦大侠如何咬牙护着符弈辰,齐文遥暂时不打算说起。这一点证明秦大侠是个伟大的师父,却会让符弈辰更加深陷于悲伤和仇恨之中。人一冲动,不知会犯下什么错事。他怕符弈辰出错,秦大侠在天之灵也会希望符弈辰好好的,还是延后再谈比较妥当。   “要多久?”符弈辰没那么容易被打发,要一个期限。   齐文遥思忖片刻,“一天。”   一天正好。少了不够,多了……符弈辰会待不住,自己去找真相。   符弈辰点点头,“我相信你。”   简单的话一字一顿,说得郑重。   齐文遥心思一动,想要回报这份信任就叮嘱了两句,“你信我就不要去打听。很多人在盯着你,你不能犯错。”   “好。”符弈辰握住他的手,声音柔了许多,“听你的。”   齐文遥还惦记着那一道没处理的伤口,“回去疗伤吧。别人问起,你就说景王府还乱着,一不小心伤到了。”   絮絮叨叨的,受伤的理由都帮忙找好了。齐文遥说完发现自己有些嗦,瞥向符弈辰,发觉这人不知听没听进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齐文遥轻轻叫了一声,“奕辰?”   符弈辰并没有出神,趁着他凑近瞧瞧直接抱了过来,“谢谢。”   齐文遥没想反抗,却觉得符弈辰抱得太紧了一点。此时挣扎太伤人,他放缓呼吸打算硬生生憋过去的,没想到自己才调整好了就被放开。   “我回去了。”符弈辰把他方才说的话都听进去了,“不打听,疗伤,明天见。”   齐文遥补了一句,“你得睡觉,睡不着也要闭着眼睛休息。”   “好,你也早些休息。”   齐文遥没有亦步亦趋依依不舍,送到房门口就静静看着。   符弈辰显然好了许多,越过院墙的动作恢复成平日的轻巧,连衣袖也没有沾到墙头的污泥和碎瓷片。   齐文遥稍稍放心,回了屋子关上门窗。他从书桌里面翻出了秦大侠给的秘籍,瞧着认真写的每一个字,回想的是之前当做朋友那样的相处。   可是闭上眼睛,是秦大侠被那些道貌岸然的“正派”逼上绝路的惨象,   齐文遥没有一点睡意,磨墨执笔,开始记录看到的所有细节。   秦大侠的仇,他也想报。   *   齐文遥几乎一夜没睡,画到快天亮的时候才躺下了闭目养神。眼睛发酸,脑子却继续保持兴奋状态,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侍从过来的脚步声,硬着头皮起来。   他记得自己好多天没跟齐太傅一起用早饭了。睡不好,不如起来让老父亲开心一下。   还有就是……他昨天答应去书院来着。   齐文遥顶着一张憔悴的脸,强打精神动筷子。   “遥儿。”齐太傅看得心疼,“难受的话就别去书院了。”   齐文遥马上说,“我去。跟大家聊聊,能学到不少东西。”   赏画不意味着只聊画作,肯定少不了闲谈。书院里面有立志考功名的学子,也有地位显赫的达官贵人。秦大侠的死讯应该传出去了,他想看别人对于此事的态度,也希望听到有关的传言。   秦大侠遇害的画面里,有太多人是他认不出来的。不知道名字,单懂得长相的干想特别磨人。他想了一夜,也就搞清了带头的汉子是被擒乱党之一的大哥,荆正天,跟着咄咄逼人的人被人称作刀客,姓甚名谁倒是不清楚。   后来打成一片,用暗器伤人的,趁乱砍两刀的……落井下石的人太多,确实难以追寻。   齐文遥决定听一听闲言碎语找线索。至于线索对不对,看看能不能刺激相关的记忆跳出来就知道了。   齐太傅看他忽而有赶紧,也是欣慰,“行,撑不住就早点回来。那是同好的聚会,不分官衔品级没有顾忌,你不必想着给谁面子,去留随意。”   “是。”齐文遥迅速吃完早饭就去收拾东西了。   苍松书院建在一个远离市集的清静地,较偏,坐马车过去也得好些时候。   齐文遥上了马车就往后一躺,想想符弈辰如何了。   符弈辰大概是听话睡了觉,面色如常,进了皇宫被一个内官拦下。内官不论是打扮还是气势都属不凡,轻声说了几句,带着符弈辰往不同于大殿后方走去。   后方有皇上在歇着,还有一位高贵的女子陪伴在侧。皇上叹口气不多说,女子露出了温柔的神色,让符弈辰坐在身边:“父皇担心了一夜,派了人去王府打听,没想到你这么早出门了。”   父皇?齐文遥联系打扮和岁数,懂得女子的身份了。   那是大公主,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大公主是三皇子的胞姐,恨透了太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大公主对符弈辰示好,有着结盟对付太子的意味。   事实上,他们已经结盟了。左丞相不会吃饱了撑的给符弈辰说话,应是念及大公主一手提携的恩情。   大公主是个不错的队友,之前对符弈辰就是友好相待的。符弈辰曾经抱着有朝一日离开隐居的心思,对任何拉拢都装作看不着,保持距离。现下变了主意,自然选了实力最强的大公主当队友。   画面里,符弈辰谢过皇姐的语气挺乖,真的像个好弟弟。   齐文遥也就安心了。   秦大侠没有被朝廷污蔑成乱党,符弈辰不用憋着自己的难过,直接表露出来卖惨卖乖搏一搏同情。皇上越发心疼,符弈辰受宠,与大公主的结盟就坚不可摧。   皇上心疼,却没有说太多的话。大部分时候是大公主开口,温声细语好像一个知心的大姐姐。   “秦大侠是江湖中人,因为紫炎宗一案与周廷尉有过过节。他声称紫炎宗罪不至死,按着律法伸冤却着实给朝廷惹来不少麻烦。这一出事,怕会有人趁机翻起旧账,要污蔑秦大侠的清白。”   “辰儿,你听到了不中听的话也不要生气,父皇会为你做主。”   大公主说完,瞧一瞧皇上的脸色。   皇上微笑,对大公主体贴入微还不忘夸夸“慈父”的说辞很是满意。   这些事情是个人都能想到,由大公主来说,就是试探一下符弈辰的态度。秦大侠生前两边都吃得开,死后就因为名声好被惦记上了――谁杀秦大侠,谁就是无情无义。   江湖那边鱼龙混杂,一拨人冲动认为秦大侠和朝廷牵扯不清,带头的荆正天是受害者家人说话相当有分量,有不少支持者,另一拨人觉得事情没查明不能胡说,秦大侠曾经受过冤屈,这次来不及说清就赔上了性命。他们多是错怪过秦大侠的人,很是愧疚,为秦大侠之死感到不平。   江湖上,谁都有自己的道理,谁都不能当做主的头头。秦大侠是正是邪,一时半会儿掰扯不清。   朝廷就没有这样的难题,一切是皇帝说了算。皇上对秦大侠并没有什么好感,甚至觉得这人死得好:符弈辰一直把秦大侠当成半个父亲,皇上作为真正的父亲肯定不舒坦。人死了,皇上也不去计较儿子偏心于谁,想着给秦大侠安一个被乱党害死的冤屈。   这么一来,百姓们觉得喊打喊杀的江湖人很是可怕,朝廷能借着乱党在逃的由头铲除异己。   皇上和大公主各怀心思,只想着怎么利用这一出惨剧。符弈辰比谁都明白这一点,作出了别人想看的模样,在听到“父皇会为你做主”的时候才抬起头瞧向皇上,“谢父皇。”   皇上明白自己做好了儿子的心理工作,能够下旨说秦大侠被乱党害死的事情了。心情一好,揽过来安慰疼爱的动作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大公主戏更足,掉了两滴泪。   这么短的片段,齐文遥愣是看恶心了,晃晃脑袋把这一场虚假的温情戏赶走。   他忘得了皇上和大公主各自打算的嘴脸,却深深记住了符弈辰的强颜欢笑,“符弈辰成天对着这样的人,太累了吧。”   齐文遥缓了一会儿,觉得恶心的戏码过去了再去想一想符弈辰如何。   符弈辰的表现很让皇上满意。皇上准许回家,符弈辰就离开了。一个人呆在马车里,茫然的眼睛没个焦点,一手拿着师父亲自挑的佩剑,另一手是他送的平安符。   齐文遥忽而感觉自己能看到画面的技能远远不够用。   他很想过去掰开符弈辰用力握紧到要伤到自己的手,说上几句话,让符弈辰回过神不要像个行尸走肉一样瘫在座椅上。   想想罢了。齐文遥过不去,只能干着急。   他有些丧气,冒出一个“不去书院去王府”的冲动想法。想法才冒头,就被理智压了下去,他被想去不能去的无奈磨得心焦。明明不忍心瞧下去了,又抱着“符弈辰等一下会好点”的念头不停去看。   他以为自己要一直盯着这个死气沉沉的画面了。   未曾想,符弈辰忽然醒了,打量四周。   齐文遥正纳闷是怎么回事,冷不丁对上了那一双恢复些许神采的墨黑眼眸。   “文遥,”符弈辰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般,定定瞧来,“我会回去休息,没事的。”   齐文遥愣住。   符弈辰感觉到他在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_(:зf∠)_明天会日万加更 第63章 关门   齐文遥发现自己能够读取记忆片段,没事就用。久而久之,他能摸出一些规律,比如有的画面是固定视角,想要更多细节得从其他方面想开来,比如要定心去想,花费的精力不少,比如画面不可能是实时的。   符弈辰忽然看来,给他一个隔空对视……   齐文遥觉着是符弈辰猜想他能看见,特意交代自己没事。   有点暖心,还有点羞耻。   如果符弈辰知道他能看到的话……会不会发现他有事没事瞧瞧景王府,一不小心就跑偏到看洗澡片段的事了?   “唉。”齐文遥苦恼一会儿,就感觉疲惫的脑袋开始抗议了,“算了,晚上直接问他。”   晚上见面,他有想问的问题,符弈辰也等着他说出害死秦大侠的凶手。这件事不是成就成,不成就算那么随意的性质,他答应了就要给个交代。   想来想去,又绕回了秦大侠之死。   干巴巴去想只会让那些主犯的面孔更清晰,漏掉落井下石的小喽。齐文遥倾向于一会儿去打听,看看善于交际的徐邻溪、以及亲戚好友深入朝廷的文人们有没有相关的线索。   齐文遥打听消息前要想办法交个朋友,琢磨着一会儿怎么应酬。   书画家嘛,有才华,一般有种独立于世的清高劲儿。他想来想去,觉得拍马屁最有用了,搜肠刮肚把所有好听话全部收集起来,等着一会儿把人哄得服帖。   “还是适可而止,免得别人觉得我太狗腿。”   齐文遥又想了一些赏画的说法。他在美院的理论成绩还是不错的,工作以后又经常为了介绍自己的设计理念去想好听唬人的说法,日积月累,应当能够应付。   齐文遥带着这股准备好了的自信,到地方,下马车。   然而,他想象中的文雅宁静并不存在。   书院门口,一群人聚在那儿,见到马车就急急涌上来,闹哄哄不说还一个个挤得急赤白脸。要不是“苍松书院”的牌子就在后头,齐文遥真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是书院还是菜市场?   “齐公子!”徐邻溪迎上来,“你终于来了!”   齐文遥看到后面一大批人,尴尬,趁着下马车的时候瞧瞧问一句,“我来晚了?”   “不是,他们大部分住在书院。”徐邻溪笑了,“至于其他人……是想看看齐公子的风采。”   风采?齐文遥看着那一张张热情的脸,疑惑:他没有代表作,在书画界应当不吃香。难道那些文人写的洗白文章过于强大,硬生生给他造出了明星光环?   齐文遥疑惑的功夫,徐邻溪已经请他进门,开始介绍一个个朋友了,“这是周之航,周兄,这是刘义青,刘兄,还有咱们的副院长……”   齐文遥一个个问候过去,记不住名字也不慌――大不了读取介绍的记忆片段呗。   他想要赏画,顺便听听别人唠嗑。谁知,赏画会完全是认识他的一个途径,大家轮番吹彩虹屁,其他画作随便评说,他拿出作品就卯足了劲去夸。   “哎呀,这个意境……”周之航感慨着,眼睛里甚至有了泪花,“我这辈子都画不出来!”   副院长内敛些,捋胡子在他的画作前面凝视良久,“风格独特,老夫从未见过。”   别人说一句,徐邻溪就给加强版的称赞,“是啊,意境深远,细致的画法实属罕有。在下看了那么多画作,从未见过这么让人眼前一亮的极品!”   齐文遥尴尬得不行。   哪有这么夸张?这些人是看了齐太傅的面子,还是……听说景王昨天翻他家的院墙了?   齐文遥拿了本书看看,想避开那一系列叫人脸红的吹捧。他不舒服,大家也识时务,知道什么叫过犹不及,渐渐地转向别的画作给他缓缓,不时将话题引过来罢了   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感觉舒服多了。   齐文遥才松口气,喝口茶压压惊。   “齐公子。”一个清朗的少年音冷不丁响起,“要吃点心吗?”   齐文遥瞧过去,见着一个斯文俊秀的少年。少年是白净的圆脸,看着嫩生生的,长了一个在人群中相当突出的高个子,一身宽大的衣袍像是乱穿衣服的小迷糊,却在抬手时露出了手臂结实的肌肉线条,精瘦有力不似书生那样羸弱。   齐文遥回忆一下记起名字了,“你是岑子琰?”   岑子琰点头,“齐公子记性真好,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人还记著名字。”   “应该的。”齐文遥笑说,“交朋友当然要记得名字了。”   “齐公子愿意与我交朋友?真是荣幸。”   齐文遥怕话题又往彩虹屁的方向去,赶紧打住,“朋友间不必客气。兄弟相称,恭维就免了。”   岑子琰年纪轻经历少,说话比较直白,“我没法像他们那样,好话一句接一句不重样。”   “好。”齐文遥稍感安慰,“那就……”   岑子琰却冷不丁拿出了一锭金子,“小小见面礼。”   齐文遥笑容凝固,“我不能收。”   “是定金。我想请齐兄作画。”   “定金也不需要这么多。”   “我要的画比较麻烦。”岑子琰缓缓道来,“希望齐公子游山玩水,把沿途所见画下来。”   齐文遥疑惑了,“山水?为什么找我,周兄在这方面颇有造诣。”   “你长得好看。”   齐文遥皱眉,“就因为这个?”   原身皮囊好看,他是知道的,也不会去否认。毕竟,这副皮囊与他前世有几分相似,而且是放大优点的相似,夸好看也算是夸了他。   但是长得好看跟画画有什么关系,他就想不通了。   岑子琰看他诧异,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美人看到的山水只会更美吧。”   齐文遥一点不觉得对,只觉得岑子琰怪里怪气。   “岑兄也是一表人才。”齐文遥把金子退回去,“不如亲眼去看吧。”   岑子琰又正儿八经地拒绝,“我没你好看。”   “……”   齐文遥无言以对,觉得自己可能碰到了这个时代的中二病。   “齐公子好好考虑吧。”岑子琰不勉强,拿回金子给了名帖,“要是变了主意,随时来书院找我。”   齐文遥微笑点头,心里想的是:找你才怪呢。给金子求画,不说要求一个劲夸好看……小屁孩闲着没事过来涮我吗?我惹不起还躲得起。   齐文遥再呆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有关秦大侠的闲谈。   “是无涯阁做的吧?无涯阁向来与墨霜门不对付。”   “无涯阁?叛军的同党?”   “对啊,这些年朝廷一直派人搜捕。只是,歹人奸诈四处逃窜,怎么也捉不完……”   另一人不赞同了,“无涯阁自己逃命都吃力,有功夫去谋害秦大侠吗?”   “墨霜门倒是挺有功夫的。”徐邻溪接着往下说,“一直没出过丑事,在朝廷眼里还算个名门正派。只是啊,别人提到墨霜门先想到的是秦大侠。秦大侠半路加入却有掌门的威望,真正的掌门会怎么想?”   “墨霜门掌门隐居世外,并不在意吧。大护法吴中友倒是可疑。”   “是不是不同意秦大侠加入墨霜门的人?”   “对,就是他。他原先在墨霜门能排个老二,秦大侠一来……”   言尽于此,大家各有心思。谁也下不了定论,可是谁都想发表一下看法。   想要入仕的文人政治敏感度是很强的,皇宫那边已经有了“秦大侠遭江湖人暗算冤死”的风向,他们当然要顺着上头的意思,写个文章批判江湖人的无情赞美朝廷的公正,一成事得到赏识,可以乘东风往上爬。   齐文遥倒是没太在意这群文人的私心,从交谈中找到了一些线索,猛地起身,“各位,我家里有点急事要回去了,失陪。”   有急事就没法说多少挽留的话了,徐邻溪带头把他送出书院,热情说下次再来。   齐文遥答应着,临走前扫视一圈只瞧清了岑子琰的自信脸。   没办法,岑子琰个头高,人又白,那样的斯文长相做出“你肯定会来找我”的骄傲神色相当突出。   齐文遥也顾不了这么多,回到马车就把自己想到的记录下来,“趁乱攻击的人,兵器上的标志是无涯阁的。其他人想留活口,他们却是招招要命。”   有了无涯阁的线索,他就能联想开来。暗器正是无涯阁的护法出的阴招,带头的汉子发话之前,看向的人是曾经指责秦大侠懦弱逃避的吴中友。吴中友与紫炎阁颇有渊源,后来加入墨霜门做大护法,对伸冤不成反受尊敬的秦大侠很是不满。   齐文遥看着纸上的线索,想想自己要画下的“凶犯”,感觉时间太紧迫了。   一回家,他埋头猛画,到了晚饭的时候匆匆吃了几口饭就要回房。   齐太傅看在眼里,却以为是奋发向上的表现,“遥儿不急,你还小,以后肯定能超过他们……哎!再喝口汤啊!”   齐文遥已经跑回去了。他用的是熟悉的素描,大致把每个人的特点画出来,不够精细,但求给符弈辰一点把人认出的的印象。   一忙起来,时间过得很快。   齐文遥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发现自己脖子发酸,“哎哟。”   符弈辰立刻走了过来,帮他按揉,“伤了?”   “没有,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齐文遥熬了夜又这么拼,着实有气无力,“你先看看名字,再比对着画像……时间紧,我只画了三幅。”   符弈辰拿来看着,按在他肩上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帮忙按摩。   倒是挺舒服的。齐文遥缓过来了,按住符弈辰的手轻声说,“不用,你慢慢看。”   “这么多人围攻师父?”符弈辰也不坚持,被长长的名单气着了。   齐文遥点点头,“秦大侠带着秦洛潇去认错,他们却觉着秦大侠是主谋,为了保全名声才把过错推到儿子和徒弟身上。秦大侠百口莫辩很是气恼,秦洛潇不帮忙说话还向着外人,于是……”   符弈辰猜到了,“师父杀了秦洛潇,与他们拼命。”   “对。”齐文遥尽量说得简短,“他们人太多,秦大侠支持不住。”   符弈辰捏著名单的指尖变得用力,“以多欺少,亏他们自诩好汉。”   这么紧紧捏着,纸张破了皱了没关系,伤到手就麻烦了。齐文遥赶紧制止,拿过一张半成的画像去吸引符弈辰的注意力,“你能认出这个人吗?认出的话,我就画下一个。”   符弈辰却把画像按下了,“别画了。你一直没睡,该休息了。”   不用问就知道他没睡啊……齐文遥不照镜子也对自己的样子有数,想想这么下去累病了怕是更耽误功夫,不否认,接受符弈辰的关心,“行,我去睡一下。”   他太久没站起来了,猛地起身有点晕。   符弈辰适时扶住他,“抱歉。”   刚要说谢谢的齐文遥懵了,“哈?”   符弈辰并没有下一句解释,直接抱起他。   齐文遥实在是没力气挣扎,又觉得有人把自己送去睡觉挺好的。这时候了,符弈辰不可能有什么坏心思,又开口说句抱歉才动的手,他当然不会怀疑设防。   符弈辰确实规矩,把他轻轻放下来就帮忙盖被子,“睡吧。”   “你把画像和名单收一下。”齐文遥还记得叮嘱一句,“不要让别人瞧见。”   “好。”符弈辰说,“还有吗?”   齐文遥认真想了一想,“有。你知道我能看见你,故意说话的吗?”   “我猜的,现在知道了。”符弈辰勾起唇角,难得的现出一个比较轻松的表情。   齐文遥忽而舍不得睡了。他不想符弈辰回到苦大仇深的状态,继续聊天,“我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瞧见,你别染上自言自语的怪癖啊。”   符弈辰却问,“这也算是陪着我吧?”   “算吧。”齐文遥顺着往下说,“好好照顾自己。活着才能报仇,秦大侠在天之灵也希望你过得好。”   符弈辰轻声应着,捻被角的手不知不觉挪到了他的手边。   近在咫尺,却不敢碰触。   齐文遥心下一动,勾勾指头碰了一下。   符弈辰顺势握住,“我一会儿再走,行吗?”   “行。”齐文遥故意说些轻快的过去,“反正我点灯也能睡。”   符弈辰无奈,“吃饭都能睡着。”   齐文遥想起了之前的日子,轻哼,“谁让你叫我起来。我没睡够,一点不想吃饭。”   “我错了。”符弈辰乖乖认错。   “没事,我爹还会把饭送到床边。看到那个小桌子没有?专门给我安排的。”   符弈辰真的看了过去,“是个好法子。”   “……”齐文遥咬牙,“你们都一样。”   符弈辰转眼望来,眸光柔和。虽然不是笑着的,但一心报仇被仇恨主导的戾气消散了不少,整个人不再紧绷,恢复一些从容自如的常态了。   齐文遥却开始紧张了:下一句说什么?糟了他完全没准备。   “睡吧。”符弈辰替他做了决定,“我……”   话音未落,房门轻轻打开了。   “文遥?”齐太傅端着夜宵,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符弈辰来不及藏了。   齐文遥对上齐太傅的视线,模样相似的眼睛一起瞪大了。   他们也太放松了吧?完全不知道齐太傅什么时候靠近屋子,竟然在这么尴尬的时间和位置被逮了个正着。   齐文遥很后悔,叫出的声音颤颤的,“爹。”   齐太傅没有应他,默默退后关门,对着等候吩咐的管家说了一句。   “少爷睡了,不吃了。”   管家看着仍然亮着的房间,“灯还点着。”   “点着就点着,”齐太傅朗声道,“一个人睡觉,半夜起来摔着怎么办?点着灯才好!”   说得咬牙切齿的话,专门给房间里的齐文遥听。   管家不知内情,只觉得莫名其妙。   少爷睡了,老爷吼这么大声做什么? 第64章 送礼   齐太傅想着送夜宵给“发奋用功”的齐文遥,一进门却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   姜还是老的辣,齐太傅再震惊也记着此事不能外扬,退后,带上门,把闲杂人等打发走。   动作一气呵成,还记得高声警告,“点灯,一个人睡。”   齐文遥把这些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赶紧起来,“糟了,爹肯定是误会了。”   符弈辰按住他,“一会儿再去。”   “也是,”齐文遥也冷静了,“去的这么快,摆明是假睡觉。”   符弈辰轻轻走到窗边眺望了一下,“没人,我走了。”   “嗯,我想办法把其他画像赶出来,然后……”   齐文遥为难了。送去画像,他手头没有魏泉那样精明能干的人,路上说不定会出什么纰漏。叫符弈辰更是难上加难了。乔装又如何?齐太傅已经知道了,过来一抓一个准。   符弈辰出了个主意,“你好好与齐太傅说。他明事理,应当不会反对帮忙找仇人的事。”   “只能这样了。”齐文遥叹气,“你回去时小心一些。”   符弈辰点头,“抱歉,给你惹麻烦了。”   “不必道歉。我也想替秦大侠报仇,做这些都是自愿的。”   符弈辰愣了一下,低头看向他们紧紧握过的手。   齐文遥没注意到,一心算着什么时候该去找齐太傅――好一会儿了,齐太傅应该把其他人打发走了,他慢悠悠过去也要花点时间,快到出发的时候了吧?   “还有人吗?”齐文遥往窗外看的功夫,见着符弈辰还愣在那里。   “没,我走了。”符弈辰说着,轻巧地越出了窗户。   齐文遥也不闲着,一边去听渐渐远离消失的脚步声,一边抓头发伪装出才睡醒的混乱样子。差不多了,他就拖着步子慢慢往齐太傅房间走。   齐太傅没睡,坐在屋子里一口口喝闷酒。   “爹。”齐文遥小心打招呼,“睡不着吗?”   齐太傅哼了一声,没给笑脸却也凶不到哪里去,“没,赏月呢。”   “一会儿再赏吧。我有事要说。”齐文遥看出齐太傅不算生气,进了屋关上门窗。   门一关,齐太傅就来了个直白的问句,“你心软了?”   “是。”齐文遥做了也不怕认,“但我们没有……”   齐太傅抬手制止他说下去,“秦大侠去世,景王也没那个心情。”   齐文遥松了一口气,“你明白就好。我只是帮他找出害死秦大侠的凶手。”   “怎么帮?”秦大侠一下子问到了关键。   齐文遥已经编好了理由,“之前秦大侠跟我提过一些事。那些事对着朋友能够轻松说出,对着徒弟就难以开口了。秦大侠去世,我发现里头有线索就跟景王说一说。”   “然后说累了,躺下来与他牵个手?”   “……”齐文遥尴尬,“爹,你看得挺仔细啊。”   齐太傅叹气,“你心软,但不能再把自己栽进去。”   “我不会的,只是看他难过宽慰几句。”   齐太傅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一言不发。   齐文遥一点不发虚,随便齐太傅打量。他心疼符弈辰,却真的没有借此和好的念头。秦大侠的死对于符弈辰来说痛彻心扉,对于他来说也不好受。帮着朋友报仇是理所应到的事,何必心虚?   “好,我信你。”齐太傅看他坚决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齐文遥放松了,坐在旁边帮忙斟酒,“谢谢爹。”   “不喝了,”齐太傅拦住他,继续把事情说明白,“要替秦大侠报仇谈何容易,你们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开吧?小心些,别让人盯上了。”   “嗯,我会注意的。”   “也别太卖力。”齐太傅轻哼,“把自己都给出去。”   齐文遥无奈,“爹,你不是相信我吗?”   “行,我换个说法。景王现在没心情,以后可就不一定了。你别被占了便宜,处处防着。比如说话就在书桌旁边说,一定要点灯,把衣服穿好了……”   又开始唠叨了。齐文遥一一答应着,还贴心地奉上茶水免得齐太傅把嗓子给说哑了。   “对了,你今天没去书院吗?”齐太傅唠叨完,开始刨根问底了。   “去了。赏了画,打听到一些关于秦大侠的事。”齐文遥老实交代,“还有个奇怪的人请我作画……”   齐太傅眯眼瞧他,不知是半醉还是在怀疑观察。   “我没撒谎,有名帖为证。他叫岑子琰。”   齐太傅惊到了,“岑子琰?岑大将军的二公子?”   齐文遥想不到那个少年有这样的来头,“啊,他很有名吗?”   齐太傅已经恢复了冷静,捋一捋胡须,“没你有名。”   齐文遥一听就知道齐太傅现在是护犊子的状态,笑了,加把劲说好话,“因为他没有那么好的爹啊。”   齐太傅也笑,“当然了。”   在父子互相吹捧的友好氛围里,齐文遥哄好了齐太傅,美滋滋地回房休息。回到房里,他开始琢磨怎么给符弈辰报信,想来想去没有好主意,却把倦意招来了。   “还是先睡觉吧。”齐文遥熬了两天实在撑不住,倒头就睡。   他再醒来是下午了。睡了太久又没吃东西,他浑身发软,难得地叫来侍从帮忙。侍从平常安静做事,今天却一句接一句的,说着齐太傅昨天说过的“防景王小妙招”。   齐文遥无奈,“别说了,我懂。”   “还有一句。”侍从说,“老爷说自己心情好,见到仇人也会笑。”   仇人?笑?齐文遥试着想一想皇宫里的画面,果然见到“不小心打照面”的齐太傅对符弈辰笑了一笑,没说别的话,却也表现了友好得多的态度。   齐文遥松口气。   “行了,他知道自己能来了。”   *   齐太傅说自己找到了贪污案的重要线索,要在户部查个明白,今晚不回家睡了。   齐文遥得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老爹真忙,第二反应便是可以趁这个机会把符弈辰叫过来,多说些话。说话比作画要快得多。符弈辰能通过描述认出是谁的话,他就省了画出来的功夫,可以转向下一个仇人了。   问题来了,他该怎么把符弈辰叫过来?   齐文遥琢磨着,目光不停在齐府的下人脸上打转。下人多,大部分却是刚刚买进门的,不知可不可信,剩下的一小撮也不是好的选择,管家腿脚不快,帮忙传话的侍从不够精明,精明的小丫头长得好看,走在街上特别引人注意……   “少爷。”管家忽而说,“有人趁着老爷不在家,过来了。”   害怕齐太傅在家的能有谁?齐文遥看到管家神秘兮兮压低声音的样子,下意识以为是符弈辰,“请他进来,别让人发现了。”   “是。”管家郑重领命,腿脚一下子变得麻利了许多。   齐文遥也赶紧整理一下画像。   他准备好了,所谓的客人却不是想象中的那个。   “齐兄!”那个出钱叫他游山玩水的岑子琰突然冒出来,开心叫着。   齐文遥懵了,“你怎么……”   “我替大家来的。”岑子琰年纪不大,脸上还没脱去少年郎的青涩稚气,却学着徐邻溪那个老油条做出世故的样子,指挥着下人把礼物一件件搬进来,“这是准备的礼物。”   “为什么有礼物?”   “给齐太傅一个惊喜。明天是他的生辰。”   “啊。”齐文遥懵了,“我不知道这事。”   岑子琰笑了,“是齐太傅没跟你提起吧?”   齐文遥不纠结,想想齐太傅去年苦哈哈的也觉得今年要大操大办,“礼物花了多少钱?我来付。”   “不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岑子琰压低声音,“大多是去年已经买了的。齐太傅不收,大家也不好转送别人,放了一年了。”   齐文遥嘴角一抽,看向这个口无遮拦的少年,“他们没让你说这个吧?”   岑子琰大方承认,“他们想的说辞都不好用。我这么说,你才没办法拒绝。”   “有道理。”齐文遥忽而明白那些人为什么派岑子琰来了:这小子脸皮厚,不像那些世故圆滑的老油条说话一套一套的,却有种叫人不讨厌的坦率。年纪小,说错了什么也能凭着嫩脸蛋轻易被原谅。   “那就是收下了。”岑子琰乐了,开心指挥着下人放好东西,“你们退下吧,我和齐兄一起查看礼物。”   齐文遥觉得不对了,“要查看吗?”   “当然,有不妥的礼物会让齐太傅扫兴的。”   “我也不了解我爹……你关门干什么?”   “保守秘密。”岑子琰一本正经答着,连窗户也关上了。   齐文遥没被骗过去,退后一步暗暗抚上袖中藏着的匕首。秦大侠遇难后,他看透了周围人的私心,格外谨慎,不好随身带佩剑就藏一把匕首防个万一。   岑子琰看到他的动作就笑了,“我真的想请你看礼物,比如这个大箱子。”   齐文遥瞥去一眼,意外地听到箱子里传来了动静,“里面有人。”   “打开看看?”   “你开。”齐文遥拒绝,“我才不冒这个险。”   岑子琰又说,“里面的人绝对不会害你。”   “我干嘛要信你?”   岑子琰无奈,对着箱子说一句,“我劝不动,你来吧。”   箱子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开锁,我自己出来。”   “符弈辰?”齐文遥惊讶,随后便是一阵后怕。   待久了伤着怎么办?箱子掉到别处怎么办?有人发觉符弈辰在里头,趁机加害怎么办?   齐文遥一着急就冲了过去,直接用匕首把锁削下来。   也算厚实的铜锁掉在地上,跳动两下发出砰砰的响声。岑子琰的脑袋跟着点了两下,瞪大眼睛看着齐文遥,“你够狠的啊。”   齐文遥没空搭理,急急要打开箱盖。   他的动作没有里头的符弈辰快。符弈辰听到锁掉了就自行顶开了盖子,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拂去衣袖上的褶皱,一点没有躲在箱子的窘迫,倒像是堂堂正正走大门作客那样从容。   “你躲里面干嘛?”齐文遥觉得更来气了,“不怕别人发现,捅一刀进去啊?”   他发觉符弈辰藏在箱子里,就想到了无数种被暗算的可能。箱子看起来大,却不可能让一个人活动自如。符弈辰躲在里面甚至没有囚犯在囚车里来得自由,太危险了。   符弈辰被他骂得一愣,放柔声音说,“不会的,小岑会看着。”   “他?”齐文遥瞥了一眼岑子琰,嫌弃,“他看着靠不住啊。”   岑子琰不服气了,“喂!我怎么就……”   符弈辰没让岑子琰辩解下去,乖乖认错,“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   齐文遥还气着。这一会儿担心后怕不是主要原因了,他以为书院的交谈是符弈辰的安排,被突然上门的岑子琰摆了一道,有种被蒙在鼓里的不适感。   符弈辰也主动交代了所有的错,“我在马车上提前说了一声,不知你没听着。抱歉,下次会想办法叫人传信的。”   “啊。”齐文遥反应过来了,“你是那样告诉我的啊?不好意思,我没想起你,看不到。”   符弈辰得到的原谅伴随着一句“不想你”,有些无奈,“原来如此。”   齐文遥没空在意符弈辰的小委屈,继续追问,“书院的事呢?岑子琰求画也是你安排的吧。”   符弈辰不解,“书院求画?”   “你不知道?”齐文遥知道符弈辰不会对他撒谎,愣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岑子琰。   岑子琰心虚,被他们一看就跳起来嚷嚷了。   “说那么多作甚,亲几口就和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又一个神助攻上线 第65章 会合   岑子琰最擅长咋咋呼呼,一开口,让屋子里回响着“亲几口”的欠揍声音。   “闭嘴。”符弈辰厉声斥了一句。   齐文遥也很快反应过来,一脚踢倒最近的凳子。凳子是木制的,撞在地上咚咚咚直响,掩住了岑子琰不恰当的话语,也让他们的尴尬随之而去。   岑子琰不慌,还一脸笑嘻嘻,“外头没人,早被我打发走了。”   “你也想被打发走吗?”符弈辰冷声问着。   岑子琰听着咬牙切齿的“打”字重音,怂了,“师叔,你别这么凶嘛。”   “师叔?”齐文遥懵了,“他是……翟一尘的徒弟?”   “喂,我师父叫路天逸。翟一尘算什么东西,我干嘛拜他为师!”   齐文遥想想岑子琰的将军父亲,恍然大悟,“路天逸有这么个徒弟,难怪能逃出天牢的啊。”   “说来话长。”符弈辰轻声哄,“我们坐下慢慢谈?”   还记着自己有错,怕被赶走呢?齐文遥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到符弈辰这样才想起刚才憋的怒气。   怒气早没了。符弈辰要靠着藏箱子进齐府,可见难以报信。书院求画的事情是岑子琰的损招,符弈辰压根不知情。这么说来,他冤枉了人,该不高兴的应该是符弈辰。   “好。”齐文遥答应着,缓和态度给个微笑。   符弈辰也弯了唇角。   “唉,你们怎么又腻上了。”岑子琰是个闲不住的小作精,“我在这,要打要骂赶紧的啊。”   齐文遥嫌弃,“吵什么。别说废话,把书院的事交代清楚。”   “有什么好交代的。我爹没事就让我去书院,我去了,正好碰上你。他们把画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你不吃那套,我想了别的法子,给金子夸你好看。”   “只是这样?为什么出钱让我画山水?”   “师叔想带你一起去报仇,但是你们俩在别人眼里可是闹翻了的旧情人。我想了一下,觉得可以找个由头让你出皇都。皇都以外,大家就看不着了,你们想做什么做什么。”   齐文遥最在意第一句,“奕辰,你想让我一起去报仇?”   “不想。”符弈辰果断道,“太危险。”   齐文遥还是感激符弈辰为自己考虑的。感激之外,他还想到了秦大侠的仇恨,“但我一起去能帮忙找仇人。”   符弈辰没有动摇,“报仇没有你重要。”   齐文遥一愣。   符弈辰言尽于此,眼神坚定。   岑子琰左看右看,不甘心地插一脚,“怕什么,我在呢!你别听外人胡说,什么岑二公子病弱只能读书入仕。呸!我的伤已经被师父治好了,武功比我大哥还要厉害,绝对能保护好师……师婶?”   “婶你个头!”齐文遥暴怒,“我跟秦大侠是兄弟,是你的师叔祖!”   岑子琰被吓了一跳,噌地躲到符弈辰身后去,“师叔救命。”   符弈辰言简意赅,“滚。”   齐文遥也没把时间浪费在胡扯上面,缓口气继续说正事,“岑子琰说得有道理。我可以借着游山玩水的名头出皇都,半路与你会合。”   “不妥,这一趟太凶险。”   “我去了就没这么险了,找仇人也方便,”   符弈辰定定瞧他,“你想去?”   “嗯。”齐文遥也想快些把这件事解决。   秦大侠待他不薄,他不觉得自己画几幅画就仁至义尽。他为了确定凶手,看过太多次秦大侠被害死的惨状。一次又一次,他没有麻木,恨不得杀进回忆里救人。   回忆是过去时,他进不去,寻找仇人是将来时,他愿意出一份力。   符弈辰仍然有顾虑,“齐太傅那边……”   “他会同意的。”齐文遥轻笑,“你忘了他今天的表态了?”   他一笑,符弈辰不至于马上跟着却会亮起眸光,“没忘。幸亏有你。”   “我呢我呢。”岑子琰又开始闹腾,“我也一起去啊。”   齐文遥自动忽略了这个中二少年,“什么时候出发?”   符弈辰也只答他的话,“父皇明日就下旨,命我讨伐乱党。”   “太子那边……”   “大公主心里有数。”符弈辰不用他问就交代了安排,“我会派人护着齐太傅。”   “我倒是不担心我爹。他在百姓心里有威望又查着贪污案,皇上会保护他的,其他大臣妄动就是心虚,一个个老实着呢。至于太子……他更怕我爹出事,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哇。”岑子琰趴上小桌子,横在他们中间,“你天天待在家里也知道这么多啊?”   齐文遥这次没嫌弃了,“岑子琰,我们后天就出发。”   岑子琰爽快答应,“行啊,我也想见见师父。”   齐文遥还是有点好奇,“你怎么会拜路天逸为师?”   岑子琰嘿嘿一笑,“我和师父有缘。”   “他离家出走,差点死在树林里。”符弈辰不客气地拆台,“路师兄救了他就被缠上了,是一段孽缘。”   齐文遥若有所思地打量岑子琰,“你确实很有死缠烂打的本事。”   岑子琰炸毛了,“什么孽缘,师父很喜欢我的!”   齐文遥对这些不感兴趣,整理出画好的画像给符弈辰。符弈辰细瞧,迅速认出了无涯阁的人,表示这样通缉多年的钦犯更好抓。   岑子琰发现自己没有存在感,缩在旁边怨念瞧他们。   齐文遥一点不受影响,跟符弈辰商量着,“剩下的,我能画就画。画不完也没事,路上能跟你详谈,见了人也能直接认出来。”   “还是别画了,你好好休息。”   “也行。”齐文遥不勉强,“到时再说。”   符弈辰柔下声音,把简单三个字说出了缱绻的意味,“到时见。”   他们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岑子琰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怎么就是不亲呢?   *   齐文遥回头就按着自己和齐太傅画了一幅父子图做生辰贺礼,打听到这里也有吃长寿面庆生的习俗之后,白天亲自下厨学习煮面,晚上掐准了时间,等齐太傅回来就端上热腾腾的一碗。   齐太傅相当开心,“真乖。”   “小心烫。”齐文遥拿把扇子在旁边伺候。   齐太傅慢慢吃完了面,赏过他的画作就收起了欣慰和蔼的笑脸,“有话直说。”   “我要去游玩画山水。”齐文遥知道瞒不过,索性一口气说了,“画是岑子琰要的。他也去,带上亲卫一路护着绝不会出事。”   他原来想多找人同行免得有闲话猜忌的,岑子琰表示不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在这里也说得通,学子结伴同游的事情并不鲜见。岑子琰是将军之子,齐文遥是太傅之子,两个官二代有钱有闲一起去玩,在别人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齐太傅果然不觉得奇怪, “什么时候去?”   “明天出发。”   “去就去吧。”齐太傅给了意味深长的一眼,“景王今天出发讨伐乱党,一前一后应当碰不着吧?”   齐文遥干笑,“碰不着。”   齐太傅不多说,去书房忙自己的事情了。   齐文遥也回去收拾。中途,管家按着齐太傅的吩咐送来了路费,金子银子银票什么都有,装得满满一箱子拎起来怪沉的。齐文遥知道不拿会让齐太傅不安,分着放到行李各处。   虽然他根本用不着。岑子琰要给他润笔费,符弈辰……即使他能够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侧,也没有出手的机会吧。   齐文遥忽而想起上次的出行。他捎上银子想着有机会跑路,这一会儿,他带了银子但不指望用得上,也不会从符弈辰身边逃开了。   “情况特殊,不是心软和好。”齐文遥这些天一直在想害死秦大侠的仇人,心力交瘁,并没有功夫去考虑自己和符弈辰的复杂关系。   次日,齐文遥上了将军府的马车,正式出发。   岑子琰似乎不习惯起早,一个劲打瞌睡。   齐文遥睡不着,时不时看看窗外想一想到哪里了。   “有这么想吗。”岑子琰正巧睡醒,揉着眼睛说,“才分开了一天。”   “你们商量得怎么样?”齐文遥问一问计划。   “前面有个树林,师父和师叔都在那里。你跟师叔走,师父……嘿嘿嘿。”   齐文遥看到岑子琰笑得那么奸诈,皱眉,“你要干什么?”   “帮师父换衣服假扮你啊。”岑子琰开心道,“然后师父就会一直陪着我了!”   齐文遥看到这小子的兴奋劲,嘴角一抽:黏乎乎的,笑起来还一副很馋的坏心眼样子,如果路天逸不愿意的话真的是孽缘吧。   别人的事,他管不了那么多。齐文遥问清楚了就继续观察四周,默默在心里盘算还有多远。比起上次,他有了记忆外挂,对于这个世界有新的认识方法,不至于到哪里都是一头雾水了。   他们不停赶路,在半夜抵达了树林附近的小客栈。等同行的官兵和侍从睡下,齐文遥和岑子琰偷偷起身,走不为人知的小道前往树林。   郊外这么广阔,一点火星就能叫人察觉。他们没有火把,只能靠着月光在路上前行。   “这边有个石头……哎呀你看见啦。”岑子琰忽而开始多话,“你怕黑吗?”   “不怕。”   “我师父也不怕,嘿嘿。”   “……”齐文遥斜睨一眼,“这么开心?”   “开心啊,我好久没见到师父了。你不想见到师叔吗?”   齐文遥没答话。说想吧,他满心惦记着为秦大侠报仇的事,想得不纯粹。说不想吧,他又总是忍不住去想想符弈辰有没有遇到危险,一路都睡不着。   岑子琰失去了聊天的兴致,“你跟师叔一样闷。”   “他闷,我懒。”齐文遥辩了一句,“别说话,省点力气。”   岑子琰撇撇嘴,真的不说话了。   进了树林,月光就不好使了。齐文遥拿出了火折子,岑子琰却跟猫似的不用火光也看得清楚,见着虫子或者飞鸟就蹦Q去捉,屡屡失败也不知疲倦。   齐文遥有一种带孩子的错觉。   “在前面!”熊孩子找着了最想抓的猎物,“师父!”   齐文遥才看过去,岑子琰已经用轻功赶过去了。   不远处,符弈辰和路天逸并肩站着。路天逸和齐文遥个头差不多,符弈辰更高,离得远也能从身高辨出身份。   天色暗,齐文遥看不清,只能依稀瞧见那一个较高的人影始终对着自己的方向。想要见面的焦急忽而打败了谨慎与要强,催他快步赶去了。   符弈辰也迎上来,眼睛里映着他手里的小火光,“来了。”   那双墨黑眼眸里的火光比他手里烧着的还要旺,还要暖。   “嗯。”齐文遥笑了,应答的鼻音出奇软糯。   另一头……   “胡闹!”路天逸推开了要抱抱的岑子琰,“你不是小孩子了。”   岑子琰委屈,保持着张开手臂讨抱抱的姿势,“长大不能抱师父吗?”   路天逸不理会,走来打招呼,“这位是齐公子吧。”   齐文遥回应,“路少侠,久仰大名。”   路天逸也就比符弈辰大个十二岁,在江湖中论资排辈还是一个少侠。只是,路天逸身上有一种厚重压抑的沧桑感。多年东躲西藏让身形愈发消瘦,上挑的眉眼没有了得志的傲气,因为常常皱眉染上愁色。   同样是偏白的皮肤,岑子琰是充满朝气的白净,路天逸是惧怕阳光的苍白。加上路天逸长相斯文,习惯了放轻声音说话,整个人给人一种需要人照顾的虚弱错觉。   “不用这么客气。”符弈辰开口,“都是朋友。”   齐文遥点点头,拿出准备好的衣服,“路兄,委屈你了。”   “不会。”路天逸接过衣服,   岑子琰又凑上来了,“师父师父,我帮你换。”   没人理会。齐文遥交代着如何假扮,路天逸细听,符弈辰注意着周围免得突然有人闯入。   皇都以外知道齐文遥性情的人很少,路天逸假扮难度不高。   很快,事情交代清楚,他们分了两路。   一出树林就是容易被发现的平野,齐文遥灭了火折子,有一瞬的不适应:乌云不给面子地遮住了月亮,阴沉沉的路跟来时完全不一样。   四下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没有书桌和纸笔,没有需要顾忌的其他人……齐文遥难得能够放空脑袋,不去反复想秦大侠遇害的经过。他恍惚着,不小心猜着一处坑洼,磕绊了下。   “哎哟。”齐文遥不至于摔着,却免不了受点惊   符弈辰伸手扶他,“伤了吗?”   天色昏沉,他瞧不清符弈辰的表情,但能清楚感受到耳畔的柔声关切与搀扶相触的温热。   周围依然光线微薄,心里却绽出了一点小光亮。   齐文遥为了找到害死秦大侠的仇人,不停去想去画去打听,急忙出门,深夜赶来会合……做了那么多,在此时忽地感觉到很累。   因为他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没有。”齐文遥回答的声音很轻,犹豫的指尖蹭过符弈辰搀扶的手。   符弈辰立刻牵好了,“怕黑?”   齐文遥抿抿唇,“有点。”   符弈辰伸手过来,一下子牵住了。   齐文遥仗着天黑,恣意扬起唇角。   怕黑也挺好。 第66章 光环   秦大侠的死被皇上利用了。皇上说这是乱党的示威,派了符弈辰讨伐。朝廷人马会把所有门派查一遍。说是查,实际上是毫不客气地杀进门派抓疑犯,遇到反抗直接灭掉。   什么是疑犯没个定论,但是反抗绝对不会有好下场。江湖人人自危,能跑的全跑了,不能跑的门派有两种,一种是自认清白随便你查,一种是早就找好了牺牲品准备交上去,安心等着大军上门。   讨伐军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皇都附近的幻海帮。幻海帮手下有几个镖局,为了打通押镖线路和朝廷的关系向来很好。听说朝廷要来人,幻海帮甚至派了手下过来迎接。   大军根本不担心幻海帮会出什么乱子,不费劲连夜赶路,看到天色晚了就驻扎在野外休息。   这正合符弈辰的意思。符弈辰趁着夜深接了齐文遥回来,绕开巡逻兵带进营帐。   军营一直有人巡逻,他们进入营帐也不方便说话,需要放轻声音,也需要……离得近些。   齐文遥瞧着符弈辰进了营帐也松开的手,没多想,跟着一起在桌前坐下看地图。   符弈辰凑近了,与他慢慢说来,“吴中友应是害死师父的主谋。你知道他在哪吗?”   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的,带着若即若离的气息。听着很轻,低沉磁性的音色却带着一种撩人心弦的颤动,直入心底最软的地方。   齐文遥感觉耳朵痒痒,抖了一下。   他不去看符弈辰的样子,定神瞧地图,没想出个说法就感觉肩上盖上了一件衣服。   “我不冷。”齐文遥发觉符弈辰误会了,小声解释。   符弈辰不听他的说法,在他的手背轻碰了一下,“手是凉的。”   轻轻一碰就撤,挺磨人。   齐文遥发觉自己放松过头,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咬咬唇裹住衣服,努力扯回正题,“我试着去看他在哪里,可他一直在荒郊野外逃命,附近没有明显的标识猜不出地方。无涯阁的人倒是好找,他们多是武功低微的小喽,必须成群结队。之前去了一个叫三阳村的地方。”   他在地图上吃力地找着小地方,符弈辰拿来烛台帮忙照亮。   一番努力下来,齐文遥找着了两个三阳村,懵了,“怎么会这样。”   “没事,我们也来不及赶过去。”符弈辰拿出了一个名册,“幻海帮的人经常出门走动,可以问问。”   齐文遥惊讶,“幻海帮连名册都送来了?”   “他们已经是生意人了,不讲究江湖道义只想着怎么多赚银子。”   “他们敢得罪江湖中人?”   “总比得罪朝廷来得好。这次讨伐,百姓们也有所耳闻,更愿意照顾镖局的生意了。他们不愿意放弃发财的机会,必须要过朝廷这一关。”   齐文遥算是明白现下的形势了,“无辜百姓会不会遭殃?”   “不会,不少名门正派肯听话。”符弈辰拿出了其他名册,“他们甚至愿意派人来讨伐‘乱党’。”   齐文遥瞧着那些外表精致、内容详尽恨不得把一颗归顺的忠心写上去的名册,再想到逼死秦大侠的那些嘴脸,犯恶心了,“为了自保对曾经的盟友反戈相向,也算是另一种齐心了。”   符弈辰看出了他的不适,“要喝水吗?”   齐文遥揉揉眉心,“不了,早点休息才能想到那些恶人的去处。”   符弈辰点点头,目光还在地图上扫来扫去,“你睡吧。”   “你呢?”齐文遥瞥了一眼临时搭好、却足够宽敞的床铺。“一起休息吧。这时候不用讲究那么多。”   他这么说了,符弈辰也就答应休息。   齐文遥躺下来,背过身不去看符弈辰。然而,这里跟王府和齐府的高床软枕耳畔差远了,他赶了一天路也没有半点睡意,又怕自己乱动会吵醒符弈辰,绷着身体定定不动。   符弈辰也不动,呼吸声平稳均匀一直在他的耳畔萦绕不去。   齐文遥有一种回到了王府的错觉,莫名紧张,听到什么动静都揪紧被角。   在王府的时候,他们也是盖被子纯睡觉。不过,符弈辰喜欢抱他。哪怕他睡迷糊了挣扎起来不知轻重,符弈辰依然会挨下那些打,把他圈到怀里才肯罢休。   不听话的脑袋里跳出了相应的画面,齐文遥恍惚间分不清回忆与现实,猛然睁眼回头。   符弈辰平躺闭眼,呼吸均匀。   早就睡着了。   齐文遥有种自作多情的尴尬,僵在了那里。他定住不动,也就接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符弈辰轻轻皱着的眉头。忽然间,尴尬的僵硬被一抹跃上心头的怜惜融化了。   不会在想报仇的事情吧?   他轻轻转过身,给符弈辰扯上被子盖得更好些。   符弈辰没醒,却因为这点轻微的小动静动上一动寻个更舒服的睡姿,眉间的愁色淡去不少。   齐文遥变回平躺的姿势,闭上眼睛。   他忽而定下心,不觉得这个地方多么不舒适了。赶路一天的疲倦涌了上来让他迅速坠入梦乡。   *   两个人很累,睡起来就忘了醒时的所有顾忌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齐文遥体温较低,不自觉挪到更为温暖的地方,符弈辰感觉有人贴过来也没有感觉不适,自然而然伸手揽住,本能地拉了被子裹好怀中的人。   他们都是被外头的声音吵醒的。   “王爷。”魏泉发现今天的符弈辰没有起早,特地来叫,“该起身了。”   齐文遥正迷糊,眯着眼睛瞧见营帐的门帘微动像是要掀开似的。他猛地清醒,往被子里面一缩免得被人看着。   这一躲,他发现自己离符弈辰相当近,怎么躲都是符弈辰的怀里。挺大的位置,他们就是一起挨在中间睡了,说不清谁先靠近谁。   不过,符弈辰比较理亏。他们贴得太紧了。齐文遥察觉到了某一处的尴尬,默默离远,尽量在被窝里面缩成一团不与符弈辰接触。   “没事。”符弈辰也醒来了,隔着被子给他安抚的轻拍,“魏泉不会进来的。”   “哦……”齐文遥马上翻身离开了温暖的被窝,几乎是跳起来的。   他这么咋呼,符弈辰一点不受影响,坐起身慢条斯理给魏泉发令,“知道了,退下吧。”   魏泉领命离开,脚步声挺重好像故意走给他们听一样。   齐文遥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确实安心了不少,“唉,我下次还是睡地上吧。有什么不对往桌子底下一滚……”   “你会撞着的。”符弈辰轻笑,声音因为刚刚醒来有点发哑。   齐文遥又听得耳朵痒痒了。   “我该假扮成什么样?”他清清嗓子,顺道把飘忽的心思收一收,“小兵吗?”   “谋士,能时时跟在我身边。”符弈辰给他翻出了易容用的胡子、装着涂脸黑粉的小盒子以及一把折扇。   齐文遥能理解前面两样东西,看着折扇就不大明白了。在他心里,谋士应该用的是羽扇,像影视剧的诸葛孔明那样潇洒。折扇也好看,瞧起来却没有羽扇来得霸气。   符弈辰递过来之前,在折扇的边上摁了一下。   隐藏刀片弹出,锋光刺眼,让折扇现出了匕首的真身。   “明白了。”齐文遥说,“不过我身上也带了一把。”   符弈辰点头,“刚才摸到了。”   “……”齐文遥干笑,默默地放好折扇。   一会儿要去幻海帮,他们没有功夫闲聊。齐文遥更忙,要抹脸要粘胡子,贴上去的时候疯狂用胶水,鼻尖充斥着那股味道。这年头的胶水是纯天然的,他不觉得难闻,碰一碰觉得牢靠了才放心。   符弈辰比较省事,洗漱好了就坐在旁边等他。   “你先出去。”齐文遥提议,“开个动员大会什么的。他们看着你,我就能从营帐溜出去了。”   符弈辰答应着,走出去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两眼。   齐文遥纳了闷,“有事?”   符弈辰摇头,这才好好走自己的路。   “奇怪。”齐文遥忍不住琢磨了一下,让刚才没注意到的细节现出来了。   符弈辰方才坐在旁边看他,并不是表面上那么从容淡定。不敢眨眼,拿着剑的右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左手搭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画着圈圈,后来做出了一件相当傻的事情――捏捏自己,疼了反而开心。   这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吗?   齐文遥哭笑不得,看看自己灰头土脸长胡子的样子也觉得像是梦一样。   他趁人不注意走了出去,从另一处营帐往外走。魏泉已经接应他了,恭敬叫了声“文先生”。齐文遥愣了一愣,就满意地应了一声。   他妈妈就姓文。所以,最熟悉他的亲人和朋友不叫遥遥或者小遥之类的昵称,都照顾他妈的小心思叫文遥。化名成“文先生”,很合他的心意。   军营里突然出来一个“文先生”,并没有人感到奇怪。景王本来就神秘,加上讨伐军出征惊动了江湖门派,不想动手又不想遭殃的江湖门派会派人来表忠心。来的人这么多,出一个可信有用的“文先生”也不稀奇。   齐文遥压低声音,想让说话跟伪装的老成外表接近些,“准备出发了吗?”   “对。文先生会骑马吗?”   “会。”齐文遥还真会。他以前旅游的时候去某个大草原花了几百块钱参加了“策马奔腾”的体验项目。骑师是个颜控,看他相当顺眼,延长时间包教包会。   魏泉松口气,“那就骑马去吧。”   齐文遥好奇,“我不会怎么办?”   他打扮成这样,不觉得符弈辰会抱着自己同骑。   魏泉也考虑过这种可能,“用轻功去。”   “噢。”齐文遥心想果然不会同骑。   魏泉又来了一句,“王爷会陪着。”   “……”齐文遥看着魏泉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摸了摸假胡子偷偷感慨:看来,这个架空时代的谋士地位挺高的,王爷时时跟在旁边也不稀奇。   行军不是度假,需要效率。魏泉说的准备出发是真的一点不耽误,齐文遥挑好了要骑的马,就听到符弈辰下令了。幻海帮离营地不远不近,他们又是浩浩荡荡一大批人,赶过去也破费功夫。   齐文遥上马,跟在符弈辰旁边。   即使他不乔装,在别人眼里是景王捧在心上的人,符弈辰也不会忘记领军征伐的事,基本上没看他。   齐文遥也没功夫看符弈辰,不住想着幻海帮的情况。   幻海帮没什么问题。得知大军要来,狗腿地差人送来名册。今天一大早,让那些凶神恶煞的镖师和帮众一边呆着去,只叫长得温和无害的人来准备招待景王的盛宴。武器基本上收仓库,看门人完全没有练家子的气质,手无寸铁,还眉开眼笑像个招待人的跑堂。   齐文遥想了一回又一回,确定幻海帮不是敌人。   但是,去幻海帮要经过一个两边是山的狭窄道路,四处是茂密不见底的树木和遮挡视线的巨石,怎么看怎么凶险。   前方探路的小兵回来说没问题,符弈辰不大相信,勒马细听。   齐文遥的目光转了一周,见到不远处山头的大石便想到了相应的画面,忙说,“有埋伏,他们在山腰不在山头。”   符弈辰皱眉看遮挡的树木和对方居高临下的优势,果断道,“撤。”   齐文遥也赞同。窄路太长,进去只会任人宰割,不如撤离最危险的地方再想办法让里面的幻海帮出来。幻海帮熟悉地形,又想表忠心,绝对会不顾一切杀出来与他们会合。   然而,埋伏的人也不想硬碰硬。   数支箭矢袭来,像是密集的雨水直接浇上了符弈辰所在的队伍这头。“雨水”还带着莫名其妙的雾气,落了地,什么没射中也会爆出一声噼啪的脆响,喷发出呛鼻迷眼的浓雾。   周围的小兵全部咳嗽起来,连魏泉这样的功力也免不了吸入一点,表情扭曲。   命令已经下了,大家一边忍着难受一边掉头往回走。敌人主要攻击的是符弈辰,后方队伍可以给中招的弟兄一点帮忙,倒也不是太狼狈。   符弈辰旁边是被烟熏的重灾区。他提前屏住呼吸,没吸入呛人的气体,只因为看不清前方而眯了一下眼睛。   他正找着掉头的方向,突然感觉身后多了一个人。惊吓只是一瞬,那个人就伸了手,抓住缰绳也抱住了他,轻巧一拽找着了离开的方向。   是符弈辰跳到他的马上了。   这种时候,说话就是猪队友。齐文遥明白这一点,安静待好,让符弈辰带着自己离开这个烟雾重灾区。   然后他发现一件怪事。   周围是白雾缭绕看不清的模糊,他低下头,却能够清晰看到符弈辰的手。他屏息久了难免要换换气,做好了被呛的准备,放松下来闻到的竟然是新鲜的空气。   好像他们这里有个无形的结界,隔绝了旁边的毒气。   他疑惑着,敌人发现符弈辰要逃就继续射箭。这下不是毒气了,是要命的箭矢。   齐文遥分明看到一支箭头反光的锋利箭矢直直冲来。他要带着符弈辰往右偏,才一动,看到了匪夷所思的画面――箭矢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停住了,绷了一下,像是突然失去动力那般掉了下来。   符弈辰扔开,抚了一抚发现他身上没伤才放心。   齐文遥还有点缓不过神来。   这时,一滴水落下,正正滴在他的鼻尖。   齐文遥讶然抬头。一滴接一滴,脸上浇着更多的雨水。雨水很快将雾气冲刷干净,老天还打了个响雷,闪电劈到树林附近照出了一排无所遁形的人影。   符弈辰下令,“射箭!”   他们原来也没多大的颓势,这下是完全战上风了。   齐文遥还有点懵,呢喃着,“主角光环太强了吧。”   话音刚落,路边突然窜出几个人。几个人都是练家子,一心奔着符弈辰而来。符弈辰很快发现自己是众矢之的,不想连累他,拿了兵器自行去对付,不让小兵无辜丧命了。   齐文遥一点不慌了。   箭矢到跟前生生停下,遇到毒雾有雨水浇灭,看不见敌人有闪电照亮……符弈辰的主角光环强大如斯,担心是多余的,在旁边看看怎么开挂就行。   果然,那几个刺客完全不够看,符弈辰搞定后还能找回自己的马,整理队伍有序撤退呢。   他们顺利回到军营。符弈辰没管别人,直接把齐文遥拉进了营帐里。   将领与谋士商议,不足为奇。齐文遥不慌不忙跟着进去,等帘布放下隔绝外头声音才开口,“你……”   符弈辰却不客气地把他上下左右前后都看了一遍,“真没受伤?”   “没有,托你的……”齐文遥没能说出“福”字,看到了符弈辰衣袖上的血迹,“你伤了?”   “小伤。”符弈辰瞧着触目惊心的血口子,面不改色。   齐文遥不觉得是小伤,“我去找大夫。”   符弈辰拉住了他,表情肃然,“文遥。”   “嗯?”齐文遥觉着有要事,停下步子。   符弈辰说的也确实是要事。   “什么是主角光环?”   作者有话要说:攻要发现真相啦 第67章 戳穿   齐文遥想不到自己的碎碎念被符弈辰听到了。   是符弈辰太镇定,在混乱情况下仍然能够注意到周围的小变化,还是他这一句话实在太古怪,让符弈辰不得不留心,听过就没法忘怀?   齐文遥不懂,但知道自己没法回答“主角光环”的问题。   “先疗伤。”他用了缓兵之计,“一会儿再说。”   符弈辰坐了下来,依然很平静,“好。”   齐文遥接着匕首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早上多用胶水是有效果的,被雨水淋湿的假胡子一点没有歪斜。把脸涂黑的粉末被冲刷掉了一些,露出点原来的肤色。看出来古怪,在遭受毒雾攻击之后的大队里也不算得稀奇。   他不担心了,直接去找大夫。然而,受伤的人不少,主角光环保护的符弈辰可以说是最轻的伤员了,他听着哀嚎,再看看忙不过来的军医,思忖片刻,要了治疗外伤的布带和药粉就回去了。   营帐里,符弈辰没有乖乖在原处等他。   “你能自己治?”齐文遥看到了符弈辰单手给自己敷药的样子。   “嗯,不必担心。”符弈辰没让他白跑,伸手要缠绕伤口的布条。   齐文遥怕他单手不方便,帮了一下忙。   “你把胡子撕下来,洗洗脸。”符弈辰提醒,“毒物或许附在上面。”   齐文遥觉得有理,抬手揪住了胡子边角。他刚刚用力就感到了一阵剧痛,忍不住“哎哟”一声,眼泪不听话地往上冒,让他的视线都模糊了。   他感觉有点丢人。符弈辰被剌了一道血口子,表情都不带变的,他不过是撕掉伪装的胡子,痛呼出声就算了,还是一副泪汪汪要哭的弱鸡样。   长痛不如短痛。齐文遥下了决心,捏住撕下来的一小角要发力了。   符弈辰正好包扎好了伤处,拦下他又要尝试的手,“用热水。”   “哦对,胶水怕热水。”齐文遥想起来了,“我去打一盆。”   符弈辰没让他去,吩咐一声就叫人送来了。   齐文遥撕下一点的胡子还在空中翘着,不好让人瞧见,躲到旁边听着送热水的声响。   “下去吧。”符弈辰吩咐了一声。   手下答应着,走着轻悄的步子迅速离开。   齐文遥这才回头,一看符弈辰要伸手拧毛巾了也不着急,“你先洗。”   符弈辰根本没打算给自己洗,“过来,我帮你。”   齐文遥听话过去了,由着温热的毛巾在脸上轻轻擦着。   符弈辰用毛巾里的热气融化了粘胡子的胶水,再慢慢揭开。揭开的时候很小心,起先用右手,后来发现不方便就用左手在毛巾上点了两下,把指尖捂热乎了才来碰他的脸。   齐文遥惊讶于体贴细致的照顾,没等胡子撕下来就开始道谢了,“谢谢。”   他一说话,符弈辰就不小心碰着了他的上唇。   “嘘。”符弈辰轻笑,用低沉温柔的声音哄着他,“别动。”   齐文绷紧身子,却控不住扑通加快跳得厉害的心。   符弈辰帮他撕掉了胡子,放在一旁,“洗脸吧。”   齐文遥马上去洗脸。闭上眼睛叫人怪不安的,他洗得又急又快,没有闭着眼睛摸索擦脸毛巾在哪里,半睁开去找。找是找着了,眼睛也因为进了点水而受到些许刺激。   符弈辰等他擦好了又叫一声,“文遥。   “嗯。”齐文遥不管眼睛酸涩,强行睁开去看符弈辰。   符弈辰一瞧,面上的肃然忽地散去了,“换身衣服,小心着凉。”   “哦……”齐文遥找着隐蔽的地方。   “我去找魏泉。”符弈辰没有让他为难,离开营帐的步子有点匆忙。   齐文遥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放在心上。   “可能有急事吧。”   *   符弈辰没有急事,只是看到齐文遥那双泛红的眼睛不忍心追问而已。   齐文遥身上有很多谜团。他猜不透,却也没有太在意。在他看来,齐文遥愿意待在自己身边已经是万幸了,他看得出齐文遥不肯多说,想想失去的伤痛,倒是能把好奇和疑虑生生忍下去。   这次,他又发现了古怪的地方。齐文遥不会被毒雾和箭矢伤到,一直没有慌乱,小声嘀咕的“主角光环”似乎是能够解释一切的答案。   若是只与自己有关,符弈辰就不问了,看到齐文遥在身边已经满足。事关军队那么多人的性命,符弈辰不想这么糊涂下去,觉得问清楚兴许会好一些。   齐文遥还是不愿回答。以前不愿意回答会跟他瞎掰扯,甚至一走了之,现在会用含着水光的委屈眸子瞧人,抿抿唇皱个眉头就能叫他生出一种欺负的罪恶感。   符弈辰不忍心开口问了。   齐文遥的古怪没有害过任何人,何必计较?   符弈辰放弃追问,去看看手下的兵伤得如何。这支队伍质素不错,父皇大概害怕这一趟会引出真正的乱党,叫他宁错杀不放过。他转了一圈发现伤员不多,伤势不算重且没有折损一人,稍稍心安。   “王爷。”魏泉禀报,“查到刺客了。”   他们去了别处说。魏泉拿到的线报有两份,一份是自己查的,一份是幻海帮为了洗清冤屈急急送来的。两个线报统一将矛头指向了外头流窜的江湖人士。   “他们有个‘沉雪会’的名头。发生紫炎宗的案子那年,沉雪会就成立了,领头人是紫炎宗的长老任方刚。任方刚几年前就消失了,加上官府抓紧追捕,沉雪会一度没有动静。”   “秦大侠去世,沉雪会忽然出现。他们说朝廷害死一个又一个,不能屈服。”   符弈辰并不意外,想到齐文遥说过的那个带头逼死师父的恶人,“荆正天加入沉雪会了吧。”   “对,幻海帮抓住了几个,他们交代了这些人。“魏泉递上名单。   符弈辰随意扫了一眼,瞧见了齐文遥说过的几个“凶手”。他有些惊讶,不是因为齐文遥说得准,而是觉得这些乌合之众居然在短时间内聚在了一起。   沉雪会深藏多年,突然出现只为了跟他对着干?人那么少,对付他都很吃力,对付整个朝廷无异于蚍蜉撼树。就算是找死,也不该用这么狼狈匆忙的办法。   有一种可能,他们被逼着站了出来。   符弈辰问,“盯着太子的人来信了吗?”   “来了。一切如常。”魏泉又说,“但消息是一天前的了。”   “再探。”   “是。”魏泉瞧瞧他的脸色,又开了口,“还有……”   魏泉禀报向来是有事说事,只有遇到一种事的时候会犹豫难言。   符弈辰猜到了,“关于文遥?”   “对。江湖上有齐公子用邪术蛊惑人心的传言。沉雪会也有所耳闻,当了真,交代下头的人先对付齐公子。”   符弈辰这回才有了一点焦虑,“我又害了文遥。”   “齐公子在王爷身边应当无事,但假扮齐公子的路少侠……”   符弈辰并不担心那一对师徒,“他们都是藏匿的好手,没那么容易中招。”   魏泉点点头,“要不要加派人手护着齐公子?”   往常的话,符弈辰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甚至会把魏泉提议加派的人翻上一翻。可现在是出兵讨伐,护着的人多了,反而会给对面一种“这人很重要,拿下才能赢”的感觉,平白多些危险。   更何况……   符弈辰想到了掉在自己手上的一支箭。他分明看到了一支箭破空而来,也没有感觉齐文遥出了什么招数,可是,那支箭就是停了下来,齐文遥就是毫发无伤。   “不必。”符弈辰思忖再三,否了魏泉的提议。   *   齐文遥简单洗漱了一下,换身衣服就开始捣鼓拿来的画具。画具大多是他自制的,比不得现代流水线生产的那样标准,看起来怪里怪气。   不过,他今天发现怪里怪气有个好处。   “说成占卜用的,应该能糊弄过去吧?”齐文遥将各个自制画笔一字排开,开始琢磨怎么跟符弈辰瞎掰扯。   他肯定不能说实话。符弈辰再喜欢他,也不会轻易接受“这个世界由一个写手创造,你是个纸片人”的说法。即使符弈辰再次毫不犹豫地信了他,也是一个麻烦:刚刚失去师父的悲痛让符弈辰一心想要报仇。找存在书中的仇人费劲但能办到,找一个独立于书外的把师父“写”死的作者……不可能办到,还会把人逼疯。   齐文遥也怀疑自己的认知是错的。他亲历这个世界的感觉如此真实,他读过的剧情文字渐渐与真正发生的事情毫不相干。他搞不懂为什么主角受秦洛潇死得凄惨,主角攻符弈辰还能顺风顺水一路奔着太子的位子去,他不明白作者在起作用,还是书中世界自行发展,把创造的作者远远抛在后头了。   “还是不说了吧。”齐文遥这些天一直想着仇人的面貌,十分疲累。他不觉得自己能够把符弈辰蒙过去,思来想去,觉得避而不谈最是有效。   符弈辰真的刨根问底,他扔出一个“占卜”的答案,不细谈,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书中的架空时代还是迷信的,他一直用特异技能在帮助符弈辰,符弈辰对他又有那么一点意思,怎么着也不会这些打成邪祟妖力。   不过,符弈辰睡着了就熟练抱过来,也不会把他当神就是了。   他做好决定,符弈辰就回来了。   “找大夫看过了吗?”齐文遥算算去的时间,觉得符弈辰应该会去找大夫看一看。   “看过。”符弈辰简单说了一句,就坐到了他的旁边,“要画画?”   齐文遥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幻海帮是敌是友?”   “不是敌人,但也算不上朋友。”齐文遥交代了自己看到的东西,“埋伏的人与幻海帮无关。幻海帮确实是生意人,只想着怎么招待你这个景王,好好做生意。他们不过来帮忙,一是因为没消息,二是……他们早早把兵器收起来了。”   符弈辰也说了打听到的消息,“埋伏的人是沉雪会的。他们说朝廷迫害江湖人士,先是紫炎宗掌门再是师父,必须讨个公道。”   齐文遥想了一想,“沉冤得雪的意思吗……里面明明有逼死秦大侠的人,怎么好意思叫这个名字。”   “这是名单。”符弈辰拿出了一张纸,“你看看。”   齐文遥心思有些乱,目光扫来扫去没激活什么记忆。他认识每个字,却觉得连起来看不懂了。一个个字度过去,非但没拼出可疑人物,还觉得脑袋昏沉眼睛酸涩。   “累了?”符弈辰轻声问。   齐文遥点点头,强打精神问,“之后是什么打算。”   “幻海帮找着了几个,明日带过来。”符弈辰说,“我会让他们从山谷里搬出来,再派人过去彻查。他们要是真的听话,会照着我们的意思办的。”   “再之后呢?”   “找无涯阁的人。沉雪会想杀我们,会一直跟着。”   齐文遥木然点头,保持着无念无想的疲倦状态。   “他们要杀你。”符弈辰又说了一次,“你要小心。”   齐文遥瞧过去,盯着符弈辰看了好一会儿仍然看不出关切以外的情绪。他猜到符弈辰放弃追求“主角光环”的真相,一心想着现实的正事了。   “好。”齐文遥答应着。   符弈辰勾了勾唇角,笑意很浅却有一种温和的意味。   齐文遥心一软,定定神才说了自己的顾虑,“我该住别的地方吧?我是谋士,不是……”   他没能说完,因为符弈辰轻轻皱眉露出了一个挺可怜的表情。   “今日遇袭,我们要花一整夜来商量对策。”符弈辰看着地图和名单说完了一句正经的,对上他的视线又换了款温柔的语气,“点着灯,你也能睡着吧?”   齐文遥轻笑,“我说不能,你也能想到别的办法吧?”   符弈辰端着一张认真脸,郑重点头。   齐文遥便没有拒绝的余地了,“你受了伤,分开睡吧。”   “遇袭怎么办?”符弈辰亮出了自己的伤处,“你保护我吧。”   齐文遥无奈,“那再要一床被子。我觉得昨晚挺冷的。”   他找了个借口,打算各盖各的被子不至于又睡到一块去。   “好。”符弈辰爽快答应。   第二天,他们还是挨着,盖同一张被子。   齐文遥睁眼发觉天色还早,以为符弈辰没醒就轻轻地挪开那只搭在身上的手。他屏住呼吸各种小心,好不容易用最轻的动作离开了被窝,一回首,发现符弈辰睁着眼睛瞧自己。   齐文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醒来也不说一声。”   符弈辰换了个平躺的姿势,闭眼,“没醒。”   齐文遥也不阻止。符弈辰不用涂黑脸粘胡子,比他省事多了。他催人家起来,八成又要多一双直勾勾盯人看的眼睛。   一回生二回熟,他的乔装打扮熟练不少。粘胡子并不好受,他决定缓一缓,想到今天或许不用骑马,特意打开折扇尝试装逼,看看怎么动手比较像是谋士。   未曾想,折扇比匕首还不好使。有棱有角不好掌控,一不小心还会把刀片摁出来。   啪嗒。齐文遥又不小心让折扇掉了地。   符弈辰帮着捡起,往空中一抛让折扇转出了漂亮的弧度。再要落下的时候,符弈辰用指尖去接,让折扇自然展开在手里旋转,上头的河水波纹像是真的流淌了起来。玩够了再定住,便是正面的水墨山河画,美得大气磅礴。   齐文遥看得一愣一愣的,“怎么玩?”   符弈辰用扇子轻点他的鼻尖,“你会把刀片亮出来,不能玩。”   齐文遥不大服气,拿回扇子检查是不是有什么隐藏机关――他一拿就脱手的扇子,在符弈辰手里怎么就听话旋转不落地呢?   符弈辰静静地看着他,唇角不自觉上扬。   刹那间,他们好像回到了皇都见面的平常日子。齐文遥不是睡觉,就是在琢磨各种事情,发愣起来不管不顾连个眼神也吝啬。符弈辰不介意,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不用说话不用对视,待在一块就觉平静祥和。   温情日常没有持续多久,外头传来动静让他们一下子回到了该有的警惕状态。   “幻海帮来了。”齐文遥拿起抹脸的黑粉。   符弈辰帮着擦,动作快却控住力道不让他觉得难受,“不急,魏泉要搜身。”   “好。”齐文遥顺口问一句,“我想到什么的话,直接跟你说吗?他们会不会听见?”   “回头再说。他们没那么容易回去。”   “我能拿笔吗?”   “能。”符弈辰看到那些奇怪的画具,补了一句,“毛笔。”   齐文遥一想有理,大概知道等会儿要做什么了――待在符弈辰身边,细细看幻海帮来的人和被抓的刺客。激活记忆以后就拿笔记录下来,回头再跟符弈辰商量。   不久后,他变成了黑脸的文先生,跟在符弈辰后面走出了营帐。   符弈辰出去,外头齐刷刷跪下一排。那一排不是军营里的兵,是幻海帮的人。行军路上,符弈辰表示不用拘礼,士兵顶多问候一声。幻海帮就不同了,他们心里发虚,生怕符弈辰把昨天的刺杀怪到自己头上,得摆出顺从听话的态度。   “免礼。”符弈辰说是这么说,面上仍有不怒自威的冷漠寒气。   “谢王爷。”幻海帮的人起来,四个有三个在抖。   行走江湖多年又是做走镖的,他们的胆子本没那么小。可是。符弈辰深不可测的眼睛太可怕,不露一点情绪的表情不知何时会染上怒气,旁边是只听从景王命令的精兵,拿了兵器层层圈住叫人难以脱逃。   不抖的那个是幻海帮帮主,考虑到一帮之主的颜面真害怕也不会表现出来。   齐文遥一看到那些脸就跟名册上的名字对上了号,发现幻海帮还是很有诚意的――一个正帮主,一个副帮主,最左边那个是最大的幻海镖局的领头人,最右边那个金牌镖师。   魏泉介绍来人的身份,果然如他想的一样。   符弈辰没有客气的心情,“犯人呢。”   帮主做了个手势,把人压了上来。   犯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却被人强迫抬脸给景王看看。这个人给秦大侠捅了一刀,那个人在秦大侠死后踢了好几脚……齐文遥在心里划掉对应的名字,一个个看下来,心情越发明朗。   这是个好的开始。他们不会让秦大侠白死,会把所有仇人都找到的。   到了最后一个,他的好心情瞬间崩了。   “王爷,我们抓到了翟一尘。”帮主捏着翟一尘的下巴强迫抬头,手背因为用力现出了青筋。   翟一尘似乎不疼,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帮主松开手,手下就按着翟一尘强迫跪地,“请王爷发落!”   符弈辰依然面无表情,“押下去。”   翟一尘挣扎了下,目光扫到了齐文遥这边。   齐文遥强作镇定,默念“他认不出我”几个字。   他装得挺好,却敌不过翟一尘那双眼睛。   翟一尘看向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叫出了名字。   “齐文遥。” 第68章 交心   脸色黑黄,胡子遮住大半张脸,写字的手也有了掩饰,连站姿都调整成了疲惫苍老的模样。   这样的乔装,还是被翟一尘看破了。   齐文遥握着笔的手轻轻颤抖。他只允许自己慌乱了一瞬,就跟其他人似的四处打量,装作“翟一尘看的不是我”的懵逼样子,试图蒙混过关。   这一招是垂死挣扎,大概率不顶用。   他没想到,小概率的奇迹发生了。   “齐文遥。”翟一尘叫出了名字之后竟然转向符弈辰,慢悠悠说了后半句,“他在哪里?”   这一句话转得生硬。可是,翟一尘是虚弱恍惚的状态,说起话的眼睛时不时会失去焦点一般放空,牵扯到伤口毫无反应的表现像个木头人。样子不正常,说话生硬也不会让人想多。   听到“齐文遥”三个字感到疑惑的人,一部分看到镇定的“文先生”觉得自己想多了,一部分实事求是,想着齐文遥明明跟王爷闹得不可开交,许久没来往,正跟岑二公子游山玩水怎么会出现。   齐文遥暗暗放松:翟一尘胡乱叫的吧?他自己想多了。   “他就在这里,对不对!”突然,另一个被押解的犯人开了口,“不要被迷惑!指出来!”   翟一尘抖了抖,抬头看向乔装的齐文遥。   瞬间的对视,让齐文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翟一尘认出了他,只是选择了包庇。   为什么呢?齐文遥不理解也不想探究,给符弈辰使一个眼色。   符弈辰下令,“护押下去!”   另一个开口的犯人被打了两下,老实了,低呼喊疼没有说话的力气。翟一尘配合许多,根本不挣扎,被士兵提起来时手臂上的伤口裂开流出血也不吭气。   被押下去之前,翟一尘的目光在符弈辰、魏泉以及幻海帮众人身上转悠了一遍,落到齐文遥身上,那种轻蔑不屑忽而被迷茫取代了。   齐文遥对上那双无神的眼睛,怀疑自己有毒。   继高傲的男主角符弈辰因为他的离开对着王府的一棵树发呆以后,温柔内敛的男二号也莫名其妙崩坏,对上他就露出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懵逼脸。   能让两个男角色有这种表现的人……以前是秦洛潇,现在是他?   齐文遥想到昨天遇袭时的那支凭空停下来的箭,生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他取代了秦洛潇,做了这一本书的主角。   这个想法没有依据,却能解释很多事情。   齐文遥懵了,似乎又回到了发觉自己和原身有共同点的时期,晃晃脑袋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下去,不愿意再栽进没有结果的谜团里。   他最明白这样的纠结不会有结果。身处这个世界是当局者迷的状态,他是其中的一环,想得再多也无从求证,也要面对这个剧情愈发诡异的世界。   齐文遥揉揉眉心,看向了发号施令的符弈辰。   “林帮主,进去详谈吧。”符弈辰不会因为抓住几个犯人就觉得幻海帮清白,还要细问。   幻海帮的人也知道必然会有一番询问,听话照办。   齐文遥自然是跟着。   幻海帮不想搞事,一心奔着银子去。帮主听说符弈辰不满意自家待在山谷里面,马上表示搬家,还提供了走镖多年打听到的消息,配合朝廷去查那些“消失”的门派。   又给犯人又给私密的消息,幻海帮与朝廷站在了一边,已经不在意“江湖同道”的死活了。   符弈辰藏妥了所有的情绪,没有给殷勤的幻海帮什么好脸色,但也没有差到直接让周围的兵把他们当犯人看,表现出一种“看你表现”的观望态度。   幻海帮心里有了数。这一夜留在军营,他们不会睡得着,只会聚在一块继续讨论如何让景王满意。   安排好了幻海帮,就要去审问埋伏的乱党了。   时间不早了,士兵们也是要吃饭休息的。符弈辰抓到人是高兴,但没兴奋到不吃不喝只干这一件事的程度,找个商量对策的借口,给了大家一点休息的时间。   符弈辰回了自己休息的营帐,身后跟着的是齐文遥和魏泉。   “魏泉,”符弈辰吩咐一句,“让亲卫看着犯人。”   靠谱的魏泉马上说,“已经安排好了。属下还让他们堵住了犯人的嘴巴,等王爷去了再行刑审问。”   齐文遥一听就放了心,“私下审问就好。”   符弈辰没发话,把他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认出来的。”齐文遥明白符弈辰在想什么,“魏泉,我身上有破绽吗?”   魏泉摇头,“亲卫大多见过齐公子,没一个人看出来。”   “魏泉,去看着翟一尘。”符弈辰命令。   魏泉知道他们两个有事要说,领命退下。   齐文遥主动过去,“怎么了?”   符弈辰忽然伸手抓住,使力一拽轻巧让他撞到怀里。   “喂。”齐文遥整不明白了,“我打扮成这样,你还……”   他想问符弈辰怎么透过现象看本质,要抱一个满脸胡须脸蛋黑黄的“文先生”。   符弈辰并没有抱他,只闻了一下味道。   齐文遥明白了,“你以为翟一尘是通过味道认出来的?可我身上没什么味道。还有,翟一尘身上有伤,旁边又有那么多不讲究的汉子,味儿重,哪里能辨出离远的我。”   “多想无用。”符弈辰放开他,拿起书桌上的名单。   齐文遥亲手写的仇人名单,很清楚目前少了几个人,“剩下的多是领头,应该在沉雪会藏着。我一会儿算算沉雪会在哪里。”   齐文遥用了“算”这个说法。之前,符弈辰给了太多的信任,他一放松,每次都是想想脑内画面转头就跟符弈辰说了真相。样子轻易,看起来有点邪门。   他不想解释“主角光环”的事,决定用算命来解释。   符弈辰没有在意他的说法,“走吧,去审翟一尘。”   “他再认出我怎么办?亲卫们知道也不大好吧?”   人多了,就有泄露出去的危险。   符弈辰早就打算好了,“别怕。他是疯子,疯子说的话怎么能信?”   “行,走吧。”齐文遥也不纠结了。   景王说翟一尘是疯子,谁敢反驳?还有……   齐文遥想到翟一尘临时改口包庇他的样子,心情很乱。   翟一尘的“疯”,跟他有关系吗?   *   被抓的其他犯人好解决。他们冤不冤枉,齐文遥心里有数,符弈辰见过名单也相当有分寸。对参与其中的人严刑逼供找出更多的线索,对地位低微不知多少内情,甚至没有参加这次埋伏的人就随便审审,区分对待。   审问的重头戏,还是在翟一尘的身上。   符弈辰亲自拿下了那个堵住翟一尘嘴巴的破布,“大师兄?”   话中有刺,翟一尘听着只是笑笑,“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你杀了师父。”符弈辰猛地扯住了禁锢的锁链。   锁链缠绕在刑架上,让翟一尘动弹不得却因为质地和坠着大锁的缘故有点松垮。这么拉扯,锁链绷紧,正正勒住了翟一尘仍然在流血的伤口。   翟一尘痛得表情扭曲,还在用力笑着,“我杀得了他吗?”   “怎么杀,有多少帮凶,你心里有数。”   翟一尘猛地抬眼,咬牙说,“我没有!潇儿死了,我就醒过来了!我不会一直被迷惑……”   愤恨的目光倏然转到了齐文遥身上。只是,眼里的怒火没有烧上多久,就像是突然被雨水浇灭一样消失了,徒留白茫茫的烟气。   齐文遥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谁迷惑你?”   翟一尘闭上眼睛,说的话全是冲着符弈辰去的,“景王,你真的没有感觉到齐文遥的古怪吗?”   齐文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看向符弈辰。   符弈辰没有发话,默然观察着。   “也对,你没有经历过失去潇儿的痛苦,怎么会发觉。”翟一尘睁开眼睛,看向符弈辰的眼神竟然有些怜悯,“我差点被骗过去了。如果我没有去树林,没有看到潇儿的尸体……我永远不会发觉自己是任人操纵的傀儡。”   齐文遥听着描述,尽力去想对应的画面。   他失败了。他想一会儿,就忍不住去看符弈辰怎么样了。   符弈辰究竟有没有感觉到古怪,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翟一尘忽然抛出这样的问题,符弈辰不会当成疯话,只会产生更多的怀疑。   怀疑是对着翟一尘还是对着他?齐文遥没有把握,不停观察符弈辰的模样。   “傀儡?”符弈辰面无表情地瞧着翟一尘,“什么意思。”   “我被迷惑了,看到潇儿的尸体才醒悟自己变成了什么鬼样。可是,脑袋里的声音没多久又冒出来了,说我喜欢的是齐文遥,让我做忤逆师父的事……”   一个声音?   齐文遥在旁边听得皱眉头。如果他没有读取记忆的技能,会把翟一尘说的话当成发疯的幻觉。但他有异于常人的能力,又亲眼见过箭矢生生停下的“奇迹”,不由多想了。   翟一尘是原书的男二号,会不会也有特殊的地方?   符弈辰不像他那样知晓内情,只说,“你疯了。”   “我没有!”翟一尘挣扎,却只是为了让符弈辰看到自己的胳膊,“我感到困惑就会给自己划一刀。疼的时候,我才像自己,不会被那个声音操纵!”   齐文遥注意到了翟一尘反复提及的“声音”。   是幻觉吗?翟一尘为什么会有“我喜欢齐文遥”的心理暗示?不是幻觉的话,他按着“剧情需要”的方向想开来,感到害怕。   作者在后记坦言,创造翟一尘这个角色就是为了促进符弈辰和秦洛潇的感情。没有复杂的背景故事和成长线,性格是单一的温柔,突然黑化也不是积累的爆发,是为了让秦洛潇顺利逃跑,再次变暖不是大彻大悟,是符弈辰和秦洛潇该在一起了。   翟一尘在原文里是个工具人,现在……翟一尘每次的出现,不是在帮他就是在刺激符弈辰,好像也是个工具人。   倘若如此,那个声音不是翟一尘的幻觉,是作者在影响剧情发展。   所以,翟一尘毫无道理地喜欢他,直到看见秦洛潇的尸体才有一瞬的清醒。清醒没有持续多久,剧情掌控再度抢占上风,翟一尘变成了□□纵的工具人,只能完成“喜欢齐文遥”的任务,所以翟一尘明明认出了他,依然选择了包庇。   齐文遥大胆去想,得到这么一个无从证实的结论。   结论再荒谬,套到崩坏的剧情里面倒是能够解释很多问题。   齐文遥发愁了。他担心结论是真的,符弈辰也受到了这样的影响。他害怕符弈辰再问下去会产生怀疑,像是翟一尘那样认为他“迷惑人心”。   “王爷。”齐文赶紧打断了符弈辰的审问,“他正疯着,问不出什么话。”   符弈辰眉头一皱,竟然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齐文遥有点慌:完了,看样子似乎对翟一尘的说法很感兴趣,回去肯定会找他问到明白才罢休。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法子。逃离军营?算了吧,外面还有一群没抓着的沉雪会成员。编个故事?可行,实在糊弄不过去,牺牲一下身体也是可以的。   齐文遥此时特别希望瞎想的结论是真的。他是主角的话,符弈辰同样会喜欢他。再怎么生气,也不会过分到哪里去。   齐文遥为自己打算,不时看着符弈辰的面色。   符弈辰没有回看,接着问翟一尘,“为什么加入沉雪会?”   “他们可以提醒我。我听了他们的话,哪怕不能从操纵的噩梦里醒来,也会三思后行。”   “然后来刺杀我?”符弈辰笑了,“你可真够清醒。”   翟一尘也笑了,“我改主意了,你继续被他迷惑吧。一辈子被别人控着,却以为自己得了真心。你活该遭这样的罪!”   符弈辰拔剑,架在翟一尘的脖颈上,“你疯了,没用了。”   “是吗?我说了那么多齐文遥的坏话,你怎么不生气不反驳?你迟早会死在他的手……”   这些话没能说完。符弈辰动了手,让疯癫的翟一尘再也开不了口。   齐文遥想不到审问会这样结束,看愣了。   “收尸。”符弈辰冷声吩咐,大步走到了齐文遥身边,“走吧。”   语气还算温柔。   齐文遥握上匕首的手松了一下,听话跟着走。   *   回到营帐,符弈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热水。热水很快来了,符弈辰拧了一条毛巾,走到站立不动的他面前帮忙擦脸,融化粘胡子的胶水,动作迅速却保持着不会弄疼他的轻柔。   齐文遥觉得自己动手会惹来怒气,乖乖不动。   胡子摘下,脸也擦干净了。   “这是你吗。”符弈辰瞧着他,轻声问了一句。   齐文遥叹气,“你相信翟一尘的话,觉得我迷惑了你?”   “不,你能迷惑我早就离开王府了,犯不着让齐太傅绕那么大的弯子。”   “啊?”齐文遥惊了一下,“有道理。”   他倒是没想到从现实状况推测这一出。符弈辰真现实,在翟一尘那种癫狂的忽悠模式之下,仍然考虑着最根本的问题――他有那么大本事,前期何必处处受制?   符弈辰将他放松的样子瞧在眼里,轻笑,“觉得自己过关了?”   “没,”齐文遥正襟危坐,“你说。”   “我不喜欢你骗我。我以前的事,翟一尘父母的长相,灾民的亲人,杀死师父的凶手……这些不是你推算出来的吧?”   齐文遥点头,“我看到的。”   “怎么看的?”   “想一想就看到了。”齐文遥老实交代,“可能老天可怜我吧。”   这是他的真心话。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天天受符弈辰的气,做的打算只有存银子逃出去这种基本操作,连个给力的外挂都没有,过的是另一种炮灰的日子。   能够读取记忆以后,他舒服多了,有一种“啊我终于走运了”的感慨。   “不同的地方呢?你写字习惯从左往右,作画手法古怪,常常说一些让人不明白的话。”   齐文遥抿抿唇,“自己琢磨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我就是这么奇怪。”   他可不打算说穿书的事情,说点边角料让符弈辰安心点就成。   “你把郁无为忘得干净,和原来不一样。”   齐文遥懵住,努力去想“郁无为”是什么人物。他想来想去,只找到一个跟符弈辰有关的画面――符弈辰找到了一个清瘦的书生,给出银子叫书生去考功名。书生叩谢,吹了一通王爷人好的马屁。   那个人跟原身有关系吗?齐文遥发现读取记忆的局限性了。跟别人有关是有声音有画面甚至味道也能感知的高度还原,跟原主有关的只有干巴巴的、篇幅有限的文字描述。   原文里没有郁无为这个人物。他想不到,干脆扯出一个不在意的笑,“我忘了。你希望我想着别人吗?”   符弈辰轻笑,“你不想,原来的齐文遥会想。”   齐文遥讨厌这种蒙在鼓里的感觉,退开一步,“郁无为到底是谁?”   “真名叫郁青州,起了个‘郁无为’的诨号上青楼作教书先生。青楼的人看不起他,文人也看不起他,只有原来的齐文遥觉得他有才华,进了王府还想办法给他送钱。”   “你觉得可怜,也给郁青州送钱?”   “原来的齐文遥算是我害死的。”符弈辰敛笑,定定地看着他,“我过意不去,替他做没做完的事。”   齐文遥不言不语地看着符弈辰。他感觉不到敌意,也感觉不到平日里的纵容与温柔。   此时的符弈辰很严肃,拿出了谈及死者的端正态度。   符弈辰早就知道他不是原来那个人了,没有确切的根据却从来没有改变过看法,甚至为了离开的原身完成一个心愿。   瞒不下去了。   齐文遥担心了那么久,真到了这一刻却不怕了。   因为符弈辰怀疑了那么久从未逼他开口,因为符弈辰摆出了无论怎样都接受的态度,怕的只有“分开”这一件事。   齐文遥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妥协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主角光环。”   一问就问最厉害的。齐文遥抿抿唇,纠结着如何开口。   符弈辰却还有下一个问句,“是坏事吗?会不会害了你?”   齐文遥愣住,“你怎么会这么想?”   符弈辰苦笑,“那个说法与我有关吧。要是好事,你会这么难以启齿?我身边的人总会遇着灾祸,舅舅和娘,师父和路天逸、连原来的齐文遥也……”   齐文遥还有点震惊,“所以你觉得不祥,担心我出事?”   “直说吧,我受得住。”符弈辰低下头,无措的目光转来转去就是不敢落到他的身上。   好像那样也会伤着他,好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齐文遥心里一揪,上前轻抚符弈辰紧皱的眉间。   “不,你没害任何人。”   符弈辰抬眼,眸中燃起了希望,“那……”   齐文遥叹息一声,“我慢慢跟你说吧。” 第69章 阴谋   齐文遥没说穿书这种玄乎到难以解释的细节,直接说结果。   “主角光环是好事,意思是老天在照顾你。比如,你投军走的是反方向,却阴差阳错立了战功去皇都领赏。还有,昨天那场雨一下子把毒雾清掉了,闪电照亮树林。这么好的运气,谁能遇得上?”   符弈辰没接受这样的说法,“是哪四字?写出来。”   齐文遥才不写,“就是个说法,没具体的字。”   他写了,符弈辰肯定会一个个字问过去。光环还好说,主角两个字就难掰扯了。他不觉得符弈辰听到自己是一本书的主角会多么高兴。   符弈辰还在皱眉头,“为什么要这么说?”   齐文遥开始忽悠人了,“桌子为什么叫桌子,板凳为什么叫板凳?”   符弈辰不说话,还真的看了一眼桌子。   不过,符弈辰也就是看看,没有深入纠结。比起莫名其妙代表好运气的“主角光环”,符弈辰更在意的是他这个人,目光一转又定定盯着瞧了。   齐文遥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是人,不是什么迷惑人心的妖怪,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原来的齐文遥不在了,我就借了这个身子活着。”   他做好了听见“多远”、“怎么借”、“为什么是这个身体”等问题的准备,抿抿唇,想着怎么描述比较好。   “你死过一次?”符弈辰的关注点却和他想得不一样。   齐文遥点点头,“是啊。我太累,睡了就不过来了。”   符弈辰轻轻握住他的手。眉头依然是皱着的,却不是因为想不通古怪而苦恼了。   时间隔得太久,齐文遥已经忘了倒在办公桌的感觉了。他倒下是一瞬间的事情,醒来就是丫鬟在哭的混乱吵闹。借书重生还是被摆了一道,他想不清楚,但还是感激能够好好活着的现状。   可是,符弈辰不了解背后的事情,只知道他“死过一次”。   这么真挚的心疼啊……   齐文遥莫名感到了负担,揉一揉符弈辰的眉心想让愁绪散去,“都过去了。”   “嗯。”符弈辰是个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心疼他,却也不会困在忧愁当中一个劲悲春伤秋。   齐文遥等着下一句话,做好了继续回答问题的准备。   “休息吧。”符弈辰竟然没有其他疑问。   齐文遥懵逼,“你没别的要问了?”   符弈辰笑了,“你想我问什么?”   “不知道,”齐文遥倒是有自己的疑惑,“你会不会觉得我是邪祟?”   符弈辰还是那个看法,“你有害人的本事,会让我活着?”   看来,符弈辰对于自己前期多么招恨相当有数。   齐文遥听笑了,“是是是。”   “吓着了吗?”符弈辰忽而想起了一个问题,“翟一尘口口声声说你迷惑人心,沉雪会的人信了他的说法。江湖人性子冲,下次他们再遇着你会下狠手。”   “我不怕,他们动不了我。”齐文遥深深记住了箭矢生生停下的样子。走一步看一步,成天担心不如保持着“逢凶化吉”的迷之自信。   符弈辰又说,“等皇都的人来信,我们就能继续出发了。”   “皇都?”齐文遥疑惑,“你想打听什么?”   “皇都是否有乱党。”   “你不信犯人的说法?”   他们在审问沉雪会俘虏的时候有了收获。沉雪会的人隐藏多年,听起来厉害,实际上是躲到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去了。远离纷争会降低警觉心,也会让他们贪图安逸,忘记了快意恩仇的潇洒与宁死不屈的硬气。   其中一个人,在隐藏的时候娶妻生子过着特别舒坦的小日子。这人根本没有坚持到底的信念,也不想维持昔日的义气,纯粹是被沉雪会的人威胁了,为了保护妻儿不得不重出江湖。   齐文遥察觉到了这一点,与符弈辰说了下。   符弈辰说了“儿子”二字,那个人就交代了沉雪会逃亡的方向――逃跑的人分了几条路,共同点是远离皇都。符弈辰不去追反而让人回皇都查,怎么有点匪夷所思。   符弈辰见他困惑,主动说,“我觉得沉雪会是个幌子。他们应该是沉得住气的人,可不管是埋伏还是逃跑都是毫无章法,像是故意引人注目。”   齐文遥猜想,“你觉得有人想把你引走?”   “只是猜测。”   “如果真的有,一定是太子安排的。”   符弈辰看他说得肯定,以为又有什么画面出来了,“你看到了什么?”   齐文遥发现误会就收起了那一张严肃脸,干笑,“没有,但是猜太子一般没错的。”   “……”符弈辰轻笑,在他脸上轻捏一下,“有道理。”   齐文遥没计较捏脸的小动作,继续说正事,“真是太子就麻烦了。皇都里必然会出事,我们不能离太远,得找一个由头在这里多待几日。”   “调查幻海帮就要花上许久。”   “可以。”齐文遥好奇,“你为什么觉得太子沉不住气了?”   “我没有请命,父皇就派我讨伐乱党。”   “噢,你可以借此摆脱江湖出身又立下大功,难怪他慌了。可是,他费劲对付你,不如直接……”   他没把“逼宫”两个字说出来。这是架空的古代,乱说话要负的责任大得多了。他说的是太子,面对的是景王。一句轻飘飘的猜测,他觉得是说着玩的,符弈辰听来不知会做什么决定。   符弈辰猜到他的意思,平静说,“父皇防着,太子想一步登天没那么容易。”   “太子娶了个好老婆,岳父是元老,小舅子立下战功,连那些不着边的亲戚也人模人样,或文或武用正当法子入仕,免了太子偏私的说法。太子一步登不上去,就两步三步……慢慢来也可行的。”   符弈辰诧异,“你知道这些?”   “我爹负责查贪污案,把朝廷里每个人都摸清楚了。他有时候憋不住话跟我唠嗑,我开始不想听,听多了觉得挺有意思的。”   符弈辰轻笑,“但你还是想吃吃睡睡,什么都不管。”   “对啊,所以我装作听不懂。”齐文遥说来还觉得可气,“然后我爹更喜欢说了。”   符弈辰点点他抿起的唇角,“辛苦你了。”   齐文遥发现不对了,“你怎么老碰我的脸。”   之前也碰,但是找着理由的。帮忙抹黑粉,弄胡子或者检查伤势,哪样都说得通,他有点心思荡漾却能理解是正常操作,这下子不对了,符弈辰根本不找理由,随心所欲跟他们两个和好了似的。   这么下去,符弈辰晚上不会做点什么吧?   符弈辰一下子敛了笑,“你还在气我?”   齐文遥也不知该怎么说。   他心疼失去师父的符弈辰,符弈辰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依靠。为了报仇,他们再次聚在一起,因为翟一尘,他跟符弈辰坦白了自己的来历。   可他不是和好的意思。报了仇,符弈辰会走向更加复杂的人生,那里有他害怕的后宫争宠和权势博弈。他没有想好,不知自己能否承受。   “我……”齐文遥斟酌说法,不想伤害符弈辰――不提师父刚死的事情,符弈辰一直没有怀疑过他的说法,总会无条件地给予信任。凭着这点,他也要缓和说法,以免符弈辰感到失落难堪。   符弈辰却已经从他的犹豫里听出了一二,“是我太急了,抱歉。”   齐文遥叹气,“我没想好。”   “我明白。”符弈辰轻声说,“我们先解决沉雪会?”   台阶搭好了,齐文遥当然顺着下,“嗯,皇都的人什么时候来信?”   “明日该来了。”   “明天啊……”齐文遥想想去皇都的两天路程,还是觉得慢了,“我想想太子在做什么,找下线索。”   符弈辰却说,“你牵扯进来会有危险。这件事让我自己办吧。”   “牵扯又怎么了。我是文先生,别人眼里的齐文遥还在跟岑二公子游山玩水呢。”   符弈辰皱眉,“是,他们觉着你和岑子琰合得来。”说到后头,声音忽而压低并用力,有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齐文遥起初有点懵,看到符弈辰不悦的神色又明白了:他见过这个表情。那时符弈辰听说翟一尘给他深情告白,就是这样一张恨不得杀人的吃醋脸。   也难怪符弈辰吃味。在别人眼里,齐文遥可是找着了一个知己。跟岑子琰一起游山玩水,一起讨论诗画,可比伺候景王的时候舒坦多了。   以前的符弈辰装作喜欢秦洛潇,跟他在一块。现在的他装作和岑子琰游山玩水,跟符弈辰在一块。   风水轮流转。又是一出“那是骗他们的,我真正想的是你”的纠结大戏。   齐文遥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符弈辰能气到自闭。   但他能爽上天。   “噗。”齐文遥光是想想都忍不住笑出声。   符弈辰转眼看来,“笑什么?”   齐文遥考虑到今晚还得待一块,忍住了,“没什么。”   符弈辰不追问,继续看沉雪会乱党的供词。   齐文遥也找个地方坐下,静静想一想太子在做什么。他想到的全是特别日常的画面,太子上朝了,太子退朝了,太子回家吃了个饭,太子跟太子妃说完正事,转头去宠爱真正喜欢的美人了。   正事也很无聊,都是太子府事务以及亲戚朋友的一些破事。   齐文遥停下想法,准备倒杯水喝一喝。   符弈辰已经把水杯递过来了,“累了?”   “还好。”齐文遥慢悠悠喝着茶。   “我挺累的。”符弈辰忽道,“看着你想别的男人。”   齐文遥被呛到了,斜去一眼,“那我不想了?”   符弈辰说了一句相当中听的话,“你想谁,我管不着。”   “这还差不多。”齐文遥满意,放下杯子就说出了一个名字,“杜安远是谁?”   “羽林大将军,为什么提他?”   “噢!”齐文遥听懂太子和太子妃唠的家常了,“太子和太子妃商量送他什么礼物。不过……太子好像一直喜欢笼络人心,送个礼物也正常。”   “我去查查。”符弈辰很重视他的话。   “需要吗?我就是随便一说。”齐文遥没有信心,“我看到的画面不一定有用。”   符弈辰笑了,“查吧,以防万一。我去跟魏泉说一声。”   “嗯。”齐文遥点点头,换了个坐姿继续思考杜安远是个什么角色。羽林军是皇帝禁军,负责保护皇宫安全。太子喜欢装出友善的样子,给里面的一位将军送礼并不反常。但他就是觉得那么多画面偏偏冒出这么一个是有含义的,多想了些。   他想到的还是各种日常画面。不管是杜安远还是其他的人物,做的都是普通到无聊的事情。他像是看到了一个没有剪辑、没有背景音乐的日常水视频,瞧的都是吃喝拉撒的琐事。   齐文遥渐渐觉得疲累且无聊,往后一靠找个舒服些的姿势闭目养神。   “文遥。”符弈辰回来了,轻声劝他,“到床上去睡吧。”   齐文遥摆摆手,“就这里吧。”   符弈辰经历了之前的拒绝,不敢轻易动手,“我抱你过去?”   “不了。”齐文遥也不想醒来时看到搂一块的暧昧,“这里挺好的。”   符弈辰不勉强了。   齐文遥眯着眼,依稀看到符弈辰走向床边。他以为符弈辰会好好地睡自己的,顿时心安,再闭眼就顺从涌上来的倦意,好好入眠。   椅子不舒服,他半夜就醒了。   齐文遥原是迷迷糊糊的,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周围一圈,登时吓醒:他身上盖了被子没什么,旁边有个陪着坐的符弈辰是怎么回事啊?   搞了半天,他们两个都不愿意单独睡床,跑到这边一块挤椅子了。   齐文遥有点后悔,纠结着要不要把符弈辰叫醒。纠结半天,他发现符弈辰睡得挺熟的,心想不要打扰,想帮忙多盖一层被子。   他自认动作很轻,一起身却见符弈辰睁开了眼。   符弈辰一下子看向了他,面上现出稍稍的慌乱之色。   “别怕,是我。”齐文遥赶紧说,“不是刺客。”   符弈辰恢复镇定,“我怕你掉下来,不怕刺客。”   “……”齐文遥无奈,“行了,都别睡椅子折腾自己了。”   “好。”符弈辰听话。   他们大半夜换地方还是吃了,落了不舒服的后遗症。   第二天,齐文遥不住捏着发酸的身体。   魏泉看他一会儿转脖子一会儿给腰部按摩,表情复杂,看向符弈辰的眼神很是耐人寻味。   符弈辰瞪一眼回来,“说事。”   “皇都来消息了。”魏泉无缝切换到说正事的严肃脸,“没有异常。”   符弈辰又问,“幻海帮呢?”   “他们也说要花上七天搬离。”魏泉说,“正合王爷的意思。”   能够留在原地观望,符弈辰自是满意了。接下来说乱党的事情,符弈辰嘱咐魏泉把“翟一尘已死”的消息放出去,看看沉雪会有没有动静。   齐文遥听到翟一尘的名字,不由想到那双疯狂的眼睛。疯狂是常态,对上他又变得迷茫,真像是翟一尘说的那样突然。他没法探究翟一尘是不是被无形的力量操纵了,但一直记得翟一尘临时改口包庇的样子。   他对翟一尘是有点同情的。毕竟,翟一尘不曾加害于他,他看过了原文,知道翟一尘是个负责推进感情线的工具人,没有作者的偏爱,也没有真正的未来。   他想着翟一尘,画面却跳到了太子。   太子站在前列,身边是为朝廷效力的文武百官。官职不同,长相不同,乍一看却是差不多的高深样子,各怀心思伴在君侧。画面就这么静止了一样,除了发话的人,其他人全保持着例行公事的面无表情。   等等,也有人不一样。那个人身子不动,眼神飘来飘去没个落脚处。脚下不着痕迹地挪了挪,鞋尖的方向朝着离开的大门。   一把年纪又坐到了高官的位置,竟然没有上朝静听的耐心?   齐文遥直觉不对继续找着其他古怪,找来找去发现了一件大事。   这些人是乔装易容的冒牌货。谁能做到这么厉害的伪装?朝廷的人不屑于做这样的事,名门正派也不喜欢下三滥的肮脏手段,只有……   隐藏多年的沉雪会最为擅长。   齐文遥惊醒,立马告诉了符弈辰。   “太子要造反。” 第70章 心病   由着一个易容的人,齐文遥看到了太子布局的全程。   太子一直过着很苦逼的日子。皇上提防着,杀宗室杀功臣,各种操作下来把兵权牢牢握在手里,唯一的疏漏只有让太子娶了娘家强大的太子妃。这些年下来,太子在朝中的势力多是打嘴仗的文官,能打的小舅子被调走了,自己又不得皇上喜欢,跟武官走得近点就被叫去问话。   太子原来是能忍的。因为贪恋权势的皇上有了报应,没有多少儿子能活下来。活着的里面,太子算一个,三皇子算一个,痴傻的五皇子算一个,病弱的九皇子算一个。   三皇子死了,剩下来的两兄弟并不具威胁。皇上要让他们当储君,大臣也不会答应的。   太子想过忍一忍。皇上年纪大了不会再有儿子了,再不喜欢也不会找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继承大统。把皇上熬死了,皇位不就到手了?   想法挺好,现实狠狠扇来一个耳光――符弈辰出现了。   皇上很是喜欢,恨不得马上把储君的位置给符弈辰。可是符弈辰有弱点,江湖出身,在外流落那么多年不一定能学好。符弈辰也不大争气,成天想着潇公子不干正事。   太子放心了大半年,对符弈辰的攻击并不急迫。可是,走向渐渐不对了――符弈辰跟大公主站在了一起,现在又得了带兵讨伐江湖人士的机会。一去一回,江湖背景不再是问题,又有平定叛乱的战功,分明是更好的储君人选。   太子忍无可忍,要下手了。   不过,太子下手相当磨叽。别人逼宫是打通关键当机立断,时间越长越有被发现的危险。太子偏不,喜爱权势又贪生怕死的性子注定了干脆不起来的基调,加上手里头没有兵,只能找来不稳定但是相当好用的江湖人士。   符弈辰被派去讨伐乱党,是太子的危机也是太子的机遇。太子拉拢到了江湖人士,只是质量不咋样:名门正派不屑于跟你玩,歪门邪道懒得管朝堂纷争。到最后有用的只剩下擅长易容的沉雪会了。   皇宫刺杀太难,沉雪会提了个易容替换的损招。太子觉得自己也没有别的路可走,答应了,让乔装的乱党去朝堂上试试。   这招还真的不错。没一个人发觉不对,因为沉雪会做了充足的准备。齐文遥看到的不是日常,是太子暗搓搓的安排。那些日常画面里藏着太子的眼线,眼线把目标的言行举止都摸透了,绝对不会露出明显的破绽。   太子要在晚上下手。晚上昏暗,小破绽也不是问题。   太子心里美,不慌不忙算着动手的黄道吉日。   然而齐文遥发现了。   “就是这样。”齐文遥把自己看到的告诉符弈辰听,“他们根本不买通禁军,杀掉,替换,逼到里面……嗯,后来你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符弈辰沉默了。   魏泉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易容有这么厉害?”   齐文遥一摊手,“反正他是这么计划的。太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成事,我更是猜不到了?说不定我们没动手,他们自己就露出了破绽被抓个正着……”   符弈辰再问,“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齐文遥努力想了一下。   在符弈辰眼里是调动特异功能,在魏泉眼里就有点搞笑了。魏泉疑惑地打量着齐文遥,心里吐槽着“又在编什么故事”,想要发话,看到符弈辰示意噤声又忍了下去。   齐文遥也顾不了魏泉的探看,让相关画面飞快在脑内闪过。每一个画面都找到了关键,全部数下来,他发现沉雪会的人本事有点大。   “他们不仅能易容,腿脚还快,联系到了太子的小舅子。”齐文遥抿唇,“小舅子正率兵赶回来呢,太子和沉雪会一起压下消息,把皇上蒙在鼓里。”   符弈辰不解,“其他人也没察觉?”   “不知。”齐文遥无奈,“你送信回去,让皇都里的人提防一下?”   “不容易,消息没到父皇那儿就会被拦下。”   “也是……你打算怎么做?”   “大军继续往前,我回皇都。”   “你一个人回去?”   符弈辰点头,“大军不走,太子不会动手。”   魏泉不赞同,“王爷,这是齐公子的片面之词。太子要是察觉了,按兵不动反过来污蔑你与江湖乱党勾结呢?你才出兵几天就回去了,摆明是心软啊!”   太子没担当惯了,最擅长把自己摘出去的骚操作。以前发现齐太傅给自己背了黑锅,果断反戈,后来惹上贪污案,迅速把手下的嫌疑犯给搞死了,弄得齐太傅难以下手。大公主也佩服太子的“当机立断”,在死无对证的情形下没法告状。现在更简单了,一堆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冒充朝廷命官是大罪,但跟高高在上的太子有关系吗?太子不用想解释,说一句“儿臣冤枉”就差不多了。   齐文遥也觉得不好,但考虑的是安全方面的事,“你一个人哪能对付?太危险了。”   符弈辰瞧着他,吩咐的是魏泉,“魏泉,你先出去。”   魏泉明白有些话是他们之间才会说的,退下了。   “唉。”齐文遥也有一些话只能跟符弈辰说,“其实吧,太子这个办法挺傻的。假冒的迟早会被揭穿,他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坐不稳皇位的。”   沉雪会都是男人,加上宫人管理严苛、皇上几十年一心防下毒的经验以及被发现就没有退路的危险,太子选不了下毒害死皇帝的阴暗手法,只会逼宫。逼宫就是靠武力和效率说话了,太子本身是个犹豫的性子,沉雪会不见得忠心,而朝廷的人并不喜欢江湖人士,私下指不定怎么打算。   太子再厉害也不能控制所有人。有人发现这一出可笑的闹剧,就会偏向外头讨伐江湖乱党的景王。太子不得人心,小舅子不见得天下无敌,要是景王及时回来就直接玩完了。   所以,太子想办法把符弈辰引走。符弈辰走得越远,危险越小,整理的时间就越长。太子做的是最好的打算――符弈辰回来之前,他已经搞定了那些反对的人。   他委婉说着太子的傻,想要暗示符弈辰一个坐收渔利的法子:装作继续讨伐乱党的样子,不走远,等皇上出了事再带兵回去对付太子。太子倒下,符弈辰直接顶上,还省了做储君遭父皇白眼的功夫呢。   “文遥。”符弈辰哪会不明白,轻叹一声,“那是我爹。”   齐文遥一愣,“你……”   符弈辰苦笑,“我日夜都在想着认回父亲,寻找二十年已经有了心病。我不能放着他不管。”   “可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啊。”   符弈辰反问,“倘若齐太傅遇险,你能放下吗?”   “唉。”齐文遥叹气,“我明白了。”   他真的明白了。他不是孤儿,在一个和美的家庭长大,却在猝死后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在忙于生存的间隙缓过神来会有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齐太傅认亲是唐突的,与他有过不少矛盾。他无法把齐太傅真正当成自己的父亲,但感激这一段血缘维系的“亲情”带来的几分安心。齐太傅是原身唯一的亲人,这种安心是其他人给不了的。   符弈辰的情况更是复杂了。从小就想着找回生父,生父出现了,不是他想要的模样也没有他想要的真心却也圆了一个愿望,放不下是理所当然。   符弈辰看他皱眉,轻声说了一句,“放心,我会做好打算。”   “唉,”齐文遥仍然不愿意放弃,“你再想想。”   符弈辰轻笑,“我傻,想不通了。”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齐文遥没法看着符弈辰这么独自冒险。他觉得事情是自己提出来的,又能利用读取记忆的方式帮点忙,还是一起同去来得好。   “不行。”符弈辰果断拒绝,“危险。”   齐文遥斜去一眼,“反正我也会回去,你看是分开走还是一块吧。”   符弈辰无奈,“你何必……”   “我们不会有事的。”齐文遥直接抚上了符弈辰的手,“信我。”   他的体温偏低又不爱动弹,手常常是凉的,怕让符弈辰冷着就是用指尖碰了一碰。   符弈辰却反手握住了他,“好。”   齐文遥笑了笑,转头说正事,“大军往什么方向走?我们怎么回皇都?”   符弈辰看向那张画着山河的地图,若有所思。   “奕辰?”齐文遥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我在想路线。你看这里……”   齐文遥只当自己看错了。   有条不紊夺权的符弈辰,怎么会盯着大好河山露出迷茫的表情呢?   *   符弈辰交代了打算,齐文遥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哪有什么孤注一掷?符弈辰本事大得很,回皇都自有人接应着,根本不需要单枪匹马去对付太子的人。   齐文遥听完一撇嘴,“你刚才怎么说的像是去送死,故意吓我?”   “对。”符弈辰不要脸地承认,“想把你吓退。”   齐文遥想想也是为他好,不计较了,“大军怎么办?你走了,他们都听魏泉的话?你特意支走魏泉和我说这些,放心把大军交过去吗?”   “小岑会过来,路天逸依然假扮成你。”   齐文遥捋了一下关系,“假齐文遥伪装成真齐文遥伪装的文先生,哈哈哈有意思。”   符弈辰听笑了,下意识想抬手摸摸他的头,“说什么呢。”   齐文遥又下意识闪开了。   气氛登时尴尬起来。符弈辰笑容一僵,硬生生把手收回去了,齐文遥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了――哪怕他们不是亲密的关系,也不需要这么避忌吧。   “咳咳。”齐文遥起了个话头,“应该游山玩水的‘齐文遥’和‘岑子琰’怎么办?”   符弈辰答得言简意赅,“没人在意。”   齐文遥知道是这个理。在太子叛乱和景王征伐面前,两个官二代旅游得怎么样确实没人在意。他说这个,只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得到答案就点点头看地图。   符弈辰却以为他不高兴了,“我在意,但是……”   “好了,说正事吧。”齐文遥表示,“岑子琰什么时候过来?”   “不用等他过来。我们出发,半路就换人。”   齐文遥能够读取记忆,但对于实际情况如何还是有点模糊的。他像是看了一出很长的电视剧,常常想不起剧情,不刻意注意还会漏掉细节,哪有真正布局的符弈辰来得清楚。   符弈辰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齐文遥和符弈辰顺利走上了前往皇都的路线。路途中,齐文遥基本上就是一个闹钟,想想太子那边进展如何,转头告诉符弈辰,符弈辰也就知道赶路的节奏,不单单图快,在有必要的时候缓下来报信。   给谁报信?符弈辰不说,齐文遥也不问。他这段日子不是想杀害秦大侠的仇人就是想太子在搞什么鬼,闲下来面对符弈辰还会为了这段理不清的关系别扭,几乎没让脑袋休息过,加上赶路挺累的,没有心力去细想深究。   皇都接应他们的人是岑将军。除了岑将军,还有一些朝堂上的熟脸。齐文遥叫不出名字也不能在短时间内读取记忆技能探个究竟,愣在那里,无措地看向符弈辰。   这些人身份厉害,眼睛也厉害,看他的目光像是能透过伪装的表面直达本质。他被盯得浑身别扭,有一种“我不公布身份就得滚蛋”的错觉。   这还真的不是错觉。符弈辰看看他们,轻轻劝了句,“你先去休息。”   齐文遥知道自己只能帮到这儿了,“嗯,你小心点。”   他回了房间,去想那些人在说什么。读取记忆不能是实时的,他尝试失败,焦急在房间里踱步。踱了一会儿,他感觉脑袋昏沉,坐下来闭眼缓缓的功夫就睡着了。   齐文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好躺着,旁边有好几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两位文雅端庄、年纪有差别却坐得很近的夫人,看起来关系不错,一起看着安静睡觉的小孩子。   除了妇孺,旁边打转的几个男子都是带着兵器的,面容肃然,时不时观察门外的情况。   “齐公子醒了。”老妇先注意到了他的苏醒。   齐文遥坐起来,“你们是……”   老妇笑了,“岑家人。”   齐文遥一愣,而后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们入宫了?”   老妇点头,叹一口气没有多说话,领头的护卫走上前给他行礼,好好地交代情况,“属下元丁霖,奉命保护岑老夫人,将军夫人、少夫人、小少爷和齐公子的安全。”   齐文遥刷地站起来,“符弈辰把我归到家眷里面了?”   他想得没错。符弈辰入宫做大事之前给他安排了后路,让他和岑家人一起躲起来。如果出事,护卫会带着他和岑家人离开。   他很激动,元丁霖像是早有预料一样递来佩剑,“不,王爷让你跟我们一起保护岑家人。”   这个说法好听,但是……   “把我迷昏做什么?”齐文遥接过佩剑却不信这番鬼话,“直接跟我说不行吗?”   元丁霖无奈,“王爷说你不会听的。齐公子根本没必要掺和进来。真的出事,属下会将你送到郊外,作出岑二公子暗算你的样子。你回到齐府就彻底跟这事撇清了。”   齐文遥还是不赞同,“可我……”   “齐太傅也会很高兴的。”元丁霖打断了他的话。   齐文遥不语,走到窗外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没得选了――外头黑漆漆一片,好好的屋子竟然建立在山壁的旁边。符弈辰和岑将军的效率真高,找好了地方马上送来一点不耽搁的。   “算了。”齐文遥要跑也不知往哪里去,闭上眼睛想一想。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元丁霖以为他又要睡了就拿过被子帮忙盖上。   齐文遥嘴角一抽,“符弈辰连这个都吩咐?”   元丁霖默然点头。   齐文遥恼火,却也彻底明白了自己的真心――他骗谁呢?他根本放不下符弈辰。洗白名声不容易?帮秦大侠报仇?惧怕后宫和夺权复杂?他说得头头是道,不肯承认想要靠近符弈辰的私心。   他真的想要忘掉符弈辰就该撕破脸骂人,一边哀叹事情真多一边与符弈辰越走越近多么可笑啊。像是现在,他根本不在乎怎么把自己摘出去。若是有法子,他早就冲到皇宫和符弈辰共进退了。   齐文遥叹叹气,裹好被子去想皇宫里怎么样了。   太子果然逼宫。只是,小舅子的人马被刘将军拦下没法靠近皇都,皇宫里的禁军错信伪装的首领却被突然出现的岑将军人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沉雪会的人擅长单挑,杀入宫殿要直接取皇帝性命,却发现有一个更擅长单挑的符弈辰等在那里。   早早泄密,手下无人。太子的逼宫注定是失败的。   符弈辰活捉太子,押到了默然无话的皇上面前。   “父皇。”太子垂头丧气,又开始了自我洗白的骚操作,“是乱党威胁儿臣!”   皇上轻叹一声,“宇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太子听到自己的小名,哭了,“父皇,儿臣也不想的……”   皇上走过去,把太子脸颊的眼泪擦去,“你出生的时候,朕还是太子。先皇特别喜欢你,亲自取名,要朕好好将你抚养成人。朕一登基就将你立为储君,严加管教,你却觉得是父子情薄……”   抹泪的手忽然转到了脖子上,狠命一掐。   “父、父皇……”太子喘不上气,吃力地叫着。   押着太子的两个侍卫不敢动,按住因为窒息而挣扎的手。太子一直瞪着皇上,皇上看着亲生子变得狼狈痛苦,竟然眼睛都没眨一下,面上是复仇的癫狂。   皇上铁了心要太子死。带着先皇想要立为皇长孙的仇怨,突然失去三皇子的痛苦还有这次险些遭到暗算的愤恨,此时的皇上不需要那些个繁冗的程序来给太子定罪,也不允许其他人行刑来干扰复仇的快意。   皇上硬生生掐死了这一个看着长大的亲儿子。   殿上安静,不少人默默地别开了眼。   符弈辰却一直盯着。面上没有什么情绪,眼睛坚持着不眨一下,像是要把这个父子相残的可怕画面深深记住。   太子逼宫失败,符弈辰和岑将军都有功劳。岑家人不需要逃命了,返回皇都,面对的是更加富贵显赫的未来。齐文遥也不需要担心了,他可以慢悠悠等着岑子琰回来再变回自己,当一个逍遥自在、受人尊重的齐公子。   齐文遥却没有一点胜利的欣喜,感觉符弈辰咬牙紧盯的模样在心里挥之不去。   符弈辰说过生父是一块心病,找回来了就放不下了。   看到皇上亲自掐死太子,心病能好,却会留下消不掉的疤。   那条疤诉说着一个无情的现实。   符弈辰的放不下,在帝王家里是多么的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杜融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和好   齐文遥瞧完了宫中形势,便老实待着了。他心里有数却不能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告诉岑家人。不是每个人都跟符弈辰一样无条件相信他的,岑家人听了他的话,只会觉得他想法天真要拉着大家回去送死。   齐文遥想安安静静带着,岑老夫人却来搭话了,“齐公子,我们能回家吗?”   齐文遥笑了笑,给老夫人一句定心的话,“能。”   老夫人又问了一句,“多久?”   “很快。”齐文遥察觉到老夫人似乎有话要说,“岑老夫人有话直说吧。”   老夫人歉然一笑,“老身想请齐公子画一幅画。”   “画岑将军和岑大公子?”   “对。老身年纪大了,渐渐记不清楚事了。儿媳妇和孙媳妇常常见不到他们,说不出长相如何。齐公子名满天下,没那么容易请来,老身想来想去还是厚着脸皮开口了。”   “老夫人客气了,这是齐某的荣幸。”   齐文遥也想让她们安心一点,爽快答应,“好。”   岑家人会带上笔墨纸砚逃命的原因是小公子记着爷爷布置的功课,去哪里都要完成。齐文遥拿着属于小公子的纸笔,颇为感慨,下笔竟然比平常顺畅许多。   他先画了一幅岑将军的。岑将军留着遮了半张脸的胡子,不怎么修整的眉毛放荡不羁也让这张脸有种看花了眼的错觉,偏偏又有一对凌厉的眼睛,稍稍把握不好就失去神韵了。   齐文遥不画没有表情的端正画像,选了一个岑将军看到小孙子出生的开心笑容描绘。   “这……”老夫人很是开心,“画得太好了。他很少那么笑。”   齐文遥安慰,“等你们回去了,他也这么开心地笑的。”   老夫人看了一眼浓重的夜色,“齐公子要休息吗?”   “不用,请说说大公子的模样。”齐文遥已经换了一张画纸。   老夫人忽而问,“齐公子画过最满意的画是什么?”   齐文遥想了一想,不知怎的想到那幅不着调的涂鸦。   齐太傅跑来说景王府多了六个美人,他相当不高兴,就着弄脏的画纸来了个随性的鬼畜魔鬼图。后来,他发现符弈辰把六个美人当成苦力使,莫名认为那幅魔鬼图画的就是监工的符弈辰,留了下来。   他那时太高兴,甚至做了一个奇怪的打算:符弈辰再敢翻墙过来,他就把这张图拿出来吓一下。   然而,齐文遥下一次见到符弈辰是得知秦大侠去世的悲惨情境,也就忘了那幅画。   齐文遥不算喜欢那幅画,却发觉那是自己第一次单单想着符弈辰作画。不是帮秦大侠报仇的重任,与提防太子无关,他生着“左拥右抱”的符弈辰的气,发泄一般地画下乱七八糟的心情。   齐文遥是这么想的,面对老夫人却没法说出来,“说不上来,每一幅都是用心画的。”   老夫人点点头,瞧着那一幅画像感慨,“齐公子画技高超,落笔必是惊世之作。”   齐文遥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老夫人谬赞了。”   老夫人注意到他别扭的神色,轻声说,“齐公子才华横溢又是贵人之相,以后会听到更多的夸赞。他们说的话,比老身这么一个糟老婆子说的要好听得多,也会复杂许多。齐公子要当心啊。”   齐文遥觉得老夫人话里有话,疑惑看去。   老夫人却把目光转回了画像,“这幅画真是太好了,老身想多看一会儿。”   “好。”齐文遥也不勉强老夫人马上说岑大公子的长相了,“我去外面转转。”   齐文遥转到了外头,正好遇上巡逻的元丁霖。   元丁霖看到他出来,马上迎上来问,“齐公子有何吩咐?”   “没有。你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不可。”元丁霖一下子惶恐了起来,“王爷吩咐属下照顾好齐公子。”   齐文遥看到元丁霖的样子,忽而明白老夫人说的话了。他心疼符弈辰,以至于忽略了太子死后的局面――符弈辰地位上升,会惹来更多的谄媚巴结。   他们当时说好的是斗掉太子再说,太子真的倒了,符弈辰定然会来找他和好。不管是否和好,符弈辰都不需要藏着掖着,可以向天下人宣布心上人是他。   到时候,他的身边也会有很多拍马屁的人。他不大习惯这样的彩虹屁,上次在书院尴尬到动弹不得,这会儿遇上老夫人一句好话,又感到浑身不适要找地缝里钻了。   外界都是他心善的传言,老夫人担心他有一双容易被利用的软耳朵吧。   齐文遥原来一心盼着回去见面,安慰一下符弈辰那颗被生父伤透的心的。被老夫人和元丁霖打个岔,他忽而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让人担心的主儿,否则符弈辰不会迷昏他送来安全的地方了。   齐文遥决定面对自己的真心,便要和符弈辰站在一块。他懒得理会的态度很容易被钻空子,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这么下去确实不妥当。   “进去休息。”他决定从现在开始改变,换个严厉的语气叫元丁霖去睡觉。   元丁霖见惯了他的温和,愣了,“齐公子……”   “现在。”齐文遥看到元丁霖的惊恐脸又怕把人吓着了,补了个解释,“早上一定会来消息,我们八成要赶路。你不休息怎么带路?”   元丁霖马上说,“是!”   目的达成,齐文遥却有点沮丧:怎么变成符弈辰那种一个眼神把人吓出内伤的可怕存在呢?   等等。他的眼神还是能吓到人的。数量不多,一个是符弈辰一个是齐太傅,不因为害怕只因为在乎。   齐文遥开始思考自己对人的态度,坐在外面瞎琢磨竟然不犯困。所以,当休息半个时辰的元丁霖要来替换的时候,他不愿休息,跟元丁霖一起观察周围的形势。   元丁霖不由感慨,“齐公子果然是个大善人。”   齐文遥忍下被夸出来的鸡皮疙瘩,夸回去,“元大人尽职尽责,真是让人佩服。”   元丁霖愣了一愣又不甘示弱地夸回来,“哪里比得上齐公子。齐公子书画超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多少达官贵人愿意千金求画,却料不到齐公子一片热心只为灾民执笔。”   齐文遥说不出那么长的夸奖回应,皱皱眉改成问话,“你听谁说我书画超绝的?”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是谁?”齐文遥认真问,“是书院的人吗?”   元丁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对,他们都是才高八斗的才子。”   “哪个书院?什么名字?他们是不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才这么说的?“   齐文遥一通乱问,把元丁霖给整懵了。   元丁霖发现他是个较真的人,不敢轻易说客套话了,有事才开口,其余时间比旁边的山还安静――山上面还有点鸟兽的动静,元丁霖放慢呼吸声恨不得把自己给藏起来。   齐文遥则为了发现新技能而高兴着。   天蒙蒙亮,山外有了动静。   “别动,”元丁霖轻声说,“属下……齐公子!”   “嘘。”齐文遥已经到了前面,发现看不见就瞄准了位于高处又有遮挡的大树,三两下就用轻功上去了。   元丁霖看傻了:原来这个被迷昏带来的齐公子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手那么好。   齐文遥看到了大队人马,起初有点乱,看清了领头人又变得喜出望外,“是符弈辰!”   元丁霖以为齐文遥要从树上跳下来,想过来帮帮忙的。未曾想,齐文遥根本不需要下地再跑过去,轻巧穿过狭窄的枝丫,纵身一跃,足尖在树枝上点了一下就飞了出去。   枝丫只颤了一下,甚至不如微风吹过的动静大。   元丁霖看懵了,下一秒发现自己懵得太早了。   齐文遥稳稳地落在符弈辰面前,笑了一笑,还没说话就被下马的符弈辰抱住了。符弈辰不顾身旁岑将军和亲卫们的诧异眼神,被齐文遥拥在了怀里,紧紧不放,抚上去的手却是轻柔怜惜的。   元丁霖忽而觉得昨晚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尴尬是值得的。   景王,啊不,太子殿下面前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怎么能不巴结?   *   岑将军亲自来接家人,当然要交代一下事情的经过。   太子勾结江湖乱党行谋反之事,被层层包围之后自认无颜面对天下人,自刎于宫中。太子的小舅子没有命令擅自回皇都,处以死罪。跟从太子谋划逼宫的臣子被一个个揪了出来,投入天牢。   齐文遥静静地听着,脑袋里是另一番复杂的景象。   太子不是自刎的,是皇上活活掐死的。小舅子确实该死,被抓的罪臣确实有帮助太子的人。但是,其中有一些根本没有参与其中的冤枉的人,挡了道,才不得不背上罪名。   挡了大公主的道,挡了符弈辰的道,挡了岑将军的道……三个功劳最高的人一起瓦解了太子在朝中的势力,顺便把那些碍眼的人收拾了。   看着生父杀死另一个兄弟,符弈辰感到不适,却也定下神去争夺属于自己的胜利成果。   齐文遥瞧瞧看去一眼。   符弈辰察觉到他的目光,握住的手又紧了几分。   齐文遥回握,依然放不下心事。符弈辰在外人面前只肯憋着,他想着好好聊一聊的,可是岑家人和那些亲卫都看着,他们没法说话。   岑将军看家人差不多收拾好东西了,“殿下,该回去了吗?”   皇上册封太子的圣旨还没下来,大家不好马上改口。但是,景王立下大功,又有朝中臣子支持,当太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大家也不想叫王爷了,来个模棱两可的“殿下”称呼。   符弈辰点头,“走吧。”   符弈辰来的时候为了早点让齐文遥看见,骑马,看到人就下来。现在想要说说话,当然坐一坐马车,而且跟岑家几口人挤在一起的待遇不同,双人包车,外面全是跟了符弈辰多年的亲卫,绝对不会瞎听瞎说。   宽大的位置,符弈辰不想跟他分开坐,一直拉着手。   齐文遥顺势坐在旁边,轻声问,“没事吧?”   符弈辰笑了,“毫发无伤。”   齐文遥当然知道符弈辰没受伤,目光定在他的心口处,“心里呢?”   符弈辰笑容淡去,一下子猜到了发问的缘由,“你看到了太子的死法。”   “嗯。”齐文遥面色变得凝重,斟酌了一下决定劝劝,“皇上那么做并不是无情无义。太子逼宫,父子情谊已尽。皇上那时觉得自己杀的不是儿子,是一个要害死自己的反贼。”   符弈辰静静听完,才轻声说,“不,是我太傻了。不会有下次。”   齐文遥急了,“是别人傻,不懂得珍惜。”   “文遥,我想明白了。”符弈辰叹气,“犯了二十年的傻,现在醒过来了。”   齐文遥沉默了。他不擅长安慰人,刚才那些话已经是憋了好久才想出来的。效果不好,他也找不到其他的句子。   不会说话,那就……他心一横,干脆给了个抱抱。   符弈辰搂住,低头时嘴唇蹭过了他的额前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吻。   齐文遥感觉痒,颤了一下。   符弈辰马上松开了手,“抱歉。”   齐文遥抬眼看去,看到符弈辰悬在半空的手有些哭笑不得,“我先靠近,你道什么歉?”   符弈辰讶然一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重新搂了过来。   “等等。”齐文遥觉得自己有必要声明一句,“我不是贪恋权势,看你要当太子才……才那么说的。”   符弈辰笑了,轻点他纠结轻抿的唇角,“你不嫌弃我就不错了。”   “嫌弃?”齐文遥疑惑,“为什么那么说?”   “你讨厌别人烦你。我变了,只会给你惹来更多的麻烦。”   齐文遥轻笑,“没事。我不理他们,只让你烦我。”   符弈辰定定看着他扬起来的唇角,眸光愈亮。温柔的指尖轻轻抚过,游到下巴顺势一挑就让他们四目相对,鼻尖轻蹭,待他痒得闭眼就吻了上来。   齐文遥还记得在马车里,还记得外面有亲卫候着。他稍稍憋着声音,往后倒的时候明明被吓出了一声“哎哟”的惊呼,叫到半截就收住了。   符弈辰停下,轻轻给他抚了一抚,“撞着了吗?   “没。”齐文遥抿唇,定下心神让耳朵滤掉乱掉的呼吸去听外头的动静,“再走一会儿就到皇都了。”   符弈辰颇为遗憾,“应该把你藏远一点。”   “哈?”齐文遥不明白了,“你就这么喜欢马车里……吗?”   他说得含糊,符弈辰倒是直白,“远点会休息一宿再走。有一整晚,还行。”   “……”齐文遥没好气地推开,“岑家人一家老小都在,你要不要脸了?”   符弈辰确实不要脸,认真说,“远些肯定住客栈。房门一关,谁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说就说吧,目光还一直在他身上转,抱来的手收紧几分要把他揉到怀里。齐文遥感觉不妙,挣扎离远,咬牙切齿骂一句,“这不是客栈,是马车!”   “我错了。”符弈辰立刻认错,垂头丧气。   齐文遥又心软了,“哎,你怎么……”   他靠近,落了符弈辰的圈套,最后算着快到皇都了踹上一脚才勉强停止。   他们有时间整理,下马车还是衣衫完整面色如常的。   “你暂住将军府吧。”符弈辰交代,“现下有些乱,你不暴露身份比较好。“   齐文遥点头,“你呢?”   “入宫。”符弈辰一脸不情愿,“事真多。”   齐文遥也觉得有点苦逼,“你昨夜没休息吧?歇一下,晚点再去?”   符弈辰瞥他一眼,“留下来也不想歇息。”   齐文遥感觉那一双眼睛里有火,恨不得把他衣服烧掉的那种火,嫌弃,“你去吧,赶紧的。”   他考虑着身体健康,符弈辰却是满脑子邪念,没法聊。   “嗯。”符弈辰张开手,“文遥。”   倒也不是撒娇,寻常随意的叫法。可是,齐文遥这一段时间老听见符弈辰可怜的、无奈的、温柔卖惨的叫唤,竟然觉得寻常口吻特别戳人。   他走过去准备给个抱,“哎。”   符弈辰一把搂住,要了个热烈的道别吻。   齐文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黏乎的符弈辰给推开了,“烦死了!”   符弈辰总算走了。走的时候老是回头,却跟背后长眼睛一样绝对不会摔着。   齐文遥总算得了清净,洗漱换衣,躺到将军府同样松软的被褥里面。大概是符弈辰刚才太热情了,他总忍不住去想,然后看到符弈辰趁着没人在那儿偷乐。   一次两次是撞见偷乐,第三次忽而想起他可能见着就对着前方说一句,“文遥,你想我了吗?”   齐文遥像是被抓了包,晃晃脑袋起身画画。   他画了一半,思绪又飘到符弈辰那里了。   这次,他看的是格外严肃的画面。皇宫里,皇上找来了符弈辰、岑将军、大公主和几个大臣,正在那儿说着立太子的大事。   “辰儿。”皇上面上慈爱,说的却是符弈辰不想听的话,“你该娶妻了吧?”   符弈辰果断拒绝,“儿臣不娶。”   皇上轻笑,“你不想当太子了吗?”   “当太子跟娶妻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了。”皇上还是那个认真讲道理的脸,“太子是未来的国君,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一个国家怎么可以没有皇后呢?”   符弈辰轻笑,“父皇,你忘了前太子妃是怎么帮夫君谋反的?”   皇上收回了笑脸,“放肆!”   符弈辰不说话,瞥一眼岑将军。   岑将军立刻下跪,“殿下是为了让皇上安心才这么说的。”   另一个大臣也跟着说,“太子迎娶妃子必要隆重操办,劳民伤财。天灾刚过,乱党未除,殿下为天下苍生考虑,实乃江山社稷之福啊!”   其他大臣也随声应和,齐刷刷跪下帮符弈辰说话。   皇上却不吃这一套,看向符弈辰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脸。   “你不娶妻,是因为齐文遥吧?”   作者有话要说:不会娶妻 第72章 佛系   “你不娶妻,是因为齐文遥吧?”   皇上这么一开口,齐文遥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听到的回答。   符弈辰那么谨慎,连平日的情绪都控制完美不往外漏,怎么会坦白自己的心意?以前会拿秦洛潇当幌子,现在行不通了,会换一个更为冠冕堂皇的理由吧。   方才那个臣子说得就很不错,劳民伤财,不如先整好乱七八糟的现状。现成的好理由,符弈辰根本不需要多想,直接拿来用就是了。   齐文遥明白这个理,可一想到符弈辰会否认又觉得怪难受的。   是,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符弈辰这么做是为了他好,不想让他面对风头浪尖的危险,他也可以享受其中的好处,不掺和到争斗之中。然而,他仍然感到一丝遗憾。这样一来,他们的关系沾上了一点见不得人的意思,将来要面对的又是一段暗无天日的“地下情”。   齐文遥叹了口气,等着符弈辰说出那个叫他难受的“不”字。   “是。”符弈辰却承认了,“儿臣心里只有一个齐文遥。”   大臣愣了,皇上更愣了。   “喜欢也得娶妻!”皇上拍了下桌子,愤怒地命令,“麟儿也好男风,还不是老老实实娶了老婆? ”   麟儿就是三皇子。三皇子喜欢男人,但为了讨皇上的欢心早早娶了妻子。不过,那个妻子年纪很小,三皇子心里又有根刺,娶了之后是相敬如宾,与妻子说的话还没有跟共筹谋的岳父说得多。   三皇子对那个妻子唯一的好,是在发现自己不小心放掉的人是叛军头目、察觉自己要失势的时候,写下休书。岳父马上撇清关系告老还乡,带着一家人离开皇都保全性命。   齐文遥不知道这些。他用了读取记忆的技能才看到皇上和符弈辰说话的,又不能像是电脑那样开两个界面。他听了三皇子娶妻,第一反应是前个受宠的儿子妥协了,现在受宠的符弈辰又会如何?   齐文遥有自己的底线。他放不下符弈辰,不代表什么都能接受了。和好有点及时行乐的意思,等到符弈辰娶妻的时候,他会走人,大不了花一辈子去忘记。   符弈辰却不如他想的那样为难,轻笑,“父皇,三皇兄可没有立过大功。”   皇上暴怒,指着符弈辰大骂,“放肆!才有小成便无法无天,朕怎么放心让你当太子!来人,把册封的圣旨拿回来……”   符弈辰不语,其他人帮忙说话,“皇上三思!”   “父皇别急。”大公主不紧不慢发话了,“气坏身子怎么办?”   皇上不住咳嗽,却不敢接大公主递来的参茶。   大公主不勉强,放下茶杯帮着皇上顺顺气,不紧不慢用话语给符弈辰搭台阶,“辰儿,父皇一日之间失去了儿子和旧友,心里难受得紧。你怎么那么不懂事?快给父皇道个歉。”   一句话说出来,皇上更气了。   儿子是前太子,旧友是谁?皇上那些被抢走要职的心腹。   大公主和符弈辰当机立断,借着铲除谋反罪人的机会给权力中心的臣子来了个大换血。皇上不想让他们换,却又无能为力:大公主的势力遍布朝中,与岑将军一起站在了符弈辰那边。忠心耿耿的刘将军也被皇上的猜忌伤透了心,想想其他功臣惨死的下场开始为自己考虑了。   皇上很后悔以前的纵容。这些年,大公主仗着自己是三皇子的胞姐,没少插手政事。皇上身体不好,有时候确实需要人搭把手。他以为自己不放权给太子就是稳妥了,不曾对当不了皇帝却天资聪颖的女儿设防。   未曾想,大公主不是贴心的女儿,不动声色布局已久。她缺的是让天下服气的名头和更多兵力的支持,符弈辰恰好出现,带着能当储君的皇子名号,带着岑、刘两个将军的后盾,很好地补上了空缺。   符弈辰突然回了皇都,大公主里应外合,岑将军以兵力协助……他们明面上是救驾,实际上是来截胡的。   皇上光顾着气太子,料不到最大的敌人早早潜伏在了身边。   大公主对上父亲责备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婉。   “儿臣失言,”符弈辰一谈及齐文遥便有些失控,此时明白表面功夫的重要就给了皇上颜面,“请父皇责罚。”   皇上能怎么罚?一发话,大臣反对,僵持之中又有大公主来当和事佬,不了了之。   “罢了。”皇上郁闷半天只能装大方,“过后再议。”   符弈辰行礼谢过,眉宇间却没有一点感激的意思。   之后又是商量册封太子的事。齐文遥没再看下去,揉揉眉心,想的全是符弈辰那个果断的“是”字。   符弈辰承认了心上人是他。   齐文遥知道有利有弊,却被压不住心头冒出来的喜悦,“就高兴一下下吧。”   未来如何,还得看符弈辰的实力。齐文遥能够读取记忆却只能看看画面,具体的分析还得靠道听途说。符弈辰不说,齐太傅偶尔吐槽却不能把朝中势力分布剖析给他听。他对符弈辰如何得势一知半解,对未来更是推测不了了。   齐文遥费了半天劲,还是没琢磨出符弈辰的胜算,“算了,不想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给自己放松一下。   或许是安心了,齐文遥很快睡着了。他睡到半途,听到一个脚步声微微睁眼,听到房门外的岑家下人在说“不要打扰齐公子休息”。他猜到是吃饭的时候,肚子没感到饿,翻个身继续休息。   齐文遥再醒来是因为身边的动静。   “唔?”被子掀起带进了一点风,他被凉了下,发出迷糊不满的轻哼。   一只手把他圈到怀里,贴上来的体温将他受凉的地方给暖好了。   符弈辰轻轻说着,给他裹好了被子,“睡吧。”   齐文遥一下子醒了,睁眼瞧瞧,“刚回来?”   “嗯。”符弈辰怕吓着他似的,一直用悄悄话的气音在耳边呢喃,“想我了吗?”   齐文遥老实答,“想了,还看到你怼皇上。”   符弈辰轻笑,给他几下安抚的轻拍,“吓着了吗?”   齐文遥又想起了那一个坚定的“是”字,心情不错,也弯了唇角哄哄符弈辰,“谁能吓着我?你给我做靠山呢。”   符弈辰抱他的手忽而捏了一把,挑的是怕痒的地方。   “哎!”齐文遥抖了一下,没好气地瞪去,“行行行,你能吓着我。我怕了!”   “我错了。疼吗?”符弈辰佯装关切,要给他看看捏疼的地方。   齐文遥挣扎两下,无果,只能认命。   岑家的下人不知道怎么训练的,来的时候恰好,为他们准备了沐浴的热水。齐文遥洗过澡,觉得身上都是水汽颇不爽快,斜眼看看符弈辰嘴角那抹尝够甜头的笑意,晃晃脑袋把头发上的水甩过去。   他没甩准,倒是让自己泛红的鼻尖多了个小水珠。   符弈辰看笑了,倾身吻掉,“饿了吗?”   齐文遥点点头,符弈辰就去吩咐上菜了。   他们一个贪睡一个晚归,再胡闹了会儿,完美错过了正常人吃饭的点。岑府的下人原来留有饭菜,等到他们吩咐又嫌菜肴放了太久要重做,先端上来的只有鸡汤。   等候的功夫,符弈辰递来一张名册,“你看看。”   齐文遥打开,看两列名字就跟那份害死秦大侠的仇人名单对上了号,“抓住了这么多人啊……吴中友也在。他承认自己是主谋吗?”   “每个人都是主谋。”符弈辰面无表情说着,“他们害了师父,都该死。”   齐文遥觉得自己说错话了,郑重点头,“是。”   符弈辰以为自己害得他没胃口吃饭了,缓和表情哄着,“不说这些了,先喝口汤?”   “嗯。”齐文遥也不想继续那么沉重的话题,   他窝在被子里懒得动弹,符弈辰去盛汤端过来。汤里有个鸡腿,不同于炖得绵软入味的部位,形状还算完整。符弈辰原来想帮他用筷子挑下肉的,才动手,被他不满的啧声打断。   “这样是没有灵魂。”齐文遥果断抢过来,开啃,“这样才好吃。”   符弈辰看着他沾上油腻的指头,再喜欢他也没法把刻在骨子里的洁癖给改掉,一想到饭菜可能会弄脏被褥就皱皱眉头,跟他商量,“去饭桌吃?”   “行。”齐文遥点头答应,慢悠悠要往那边挪。   符弈辰抱他起来,抱得紧紧的还嫌弃说,“懒。”   齐文遥此时是真懒,懒到被嫌弃了也不去计较,专心喝汤。   喝完汤,其他饭菜也上桌了。   齐文遥吃着吃着发现自己的口味变刁了,之前在军营和山谷里面都没吃上好东西,此时尝了点好的,竟然不知珍惜开始跟齐府比较。   “还是我家的厨子好。”齐文遥感慨,“摸准了我的口味。”   岑府人口味偏淡,又有一个孩子要顾着。厨子做菜多是清淡的菜式,只是因为客人来了多加了几道油腻味重的名菜。看起来不至于清汤寡水,却也没有重口味高热量具备的快乐。齐府不一样,发现自家少爷喜欢吃煎炸烤的菜肴就刻意去想新菜,口味全部按着齐文遥的喜好来。   谁家的菜都没有自家的香。齐文遥在齐府住久了,也有一种怀念的心思。   符弈辰瞥来一眼,“想家了?”   “嗯,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岑子琰要奉旨征伐乱党,同行的‘齐文遥’该回来了。”   齐文遥乐了,“要几天?我装成去旅游的样子,是不是应该买点特产?”   “你爹早猜到你在哪里了。”符弈辰趁着他停下来的时候帮忙擦擦手,“不必掩饰。”   “噢……”齐文遥心里发虚了:他出门前听了那么多嘱咐,还是栽到了符弈辰手里。齐太傅肯定很生气,到时候怎么解释比较好呢?   符弈辰看出了他的想法,“别怕,我护着你。”   “得了吧,你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   他随意吐槽,符弈辰却是很认真在交代,“我安排好了。齐府附近会有人巡逻,但不会靠近打扰你们。皇宫里都是大公主的人,父皇没法向你动手。”   齐文遥一听,开始计较之前的事情了,“别费劲了,我能保护自己。之前派的那个元丁霖,身手没我好,唯一的作用就是帮忙盖被子了。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说一声,别给我灌迷魂汤。”   符弈辰认真听着,“是,我错了。”   “你每次都说你错了,下次还敢。”   符弈辰笑了,“确实如此。”   “你真是……”齐文遥发现这货竟然在笑,深深感慨人不要脸起来是没有底线的。他想了半天没想到合适的说辞,干脆不说了,继续吃那一桌没有齐府厨子做得好的饭菜。   符弈辰却是罕见的多话,“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常陪你。”   “明白。”齐文遥知道不是斗掉太子就万事大吉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过几天,你就可以回家了。”   “嗯嗯。”齐文遥没察觉到符弈辰犹豫的语气,看的是一道可口的小菜。小菜里的花生碎配上香浓的卤肉特别好吃,又脆又爽,吃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符弈辰看出他的心思在菜上了,直接问,“我能去找你吗?”   “哈?”齐文遥回过头,看着符弈辰担心的神色才反应过来,“啊,对哦,别人眼里的我还在已经和你势同水火了……”   “是啊,有了新欢把我忘得干净。”   齐文遥听出了酸味,斜睨一眼,“你的六个美人怎么样了?”   “送走了。”符弈辰又重申了一次,“我没碰过他们。”   齐文遥想起美人的境况,轻笑,“是,你把他们当苦力使唤。”   符弈辰没让话题再歪下去,“文遥,你不愿意,我绝对不会坏了你的名声。”   齐文遥喝着汤,感觉滋味都淡下去了:是啊,他们和好的时机这么巧在符弈辰斗掉太子、朝中得势之后。别人可不知道他在暗中帮忙,只以为他一脚踹掉岑子琰转头攀高枝。   齐文遥为难了。他想起了文人吹捧的文章,苍松书院院长徐邻溪四处奔波的操劳,还有自己在难民堆里帮忙的日夜。他辛苦,别人辛苦,费了老大的功夫才让“齐文遥”摆脱了佞幸的身份。   他一皱眉头,符弈辰就知道意思了,“无妨,我挺喜欢翻墙私会的。”   齐文遥看过去,“你不难受吗?”   “我活该。”符弈辰很自觉,“以前让你受那么多委屈。”   齐文遥这回是真的笑了,“好了,我不想翻旧账,但是……我得考虑一下那些文友画友的心情。还有我爹,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呢。”   符弈辰点头表示理解,“再等等。”   “吃饭吧。”齐文遥夹去一块卤肉,“这个好吃。”   符弈辰看着那片肉,忽道,“竟然舍得分我一片。”   “看你说的。”齐文遥又夹去一片,“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符弈辰唇角一扬,“不。”   “我回头叫厨子多做几碟,无所谓的。”   “……”符弈辰一下子明白自个儿的地位也没高到哪儿去,敛笑,“谢了。”   齐文遥淡定答,“不客气。”   第二天,齐文遥再吃饭,发现桌上大半都是这个叫做一口脆的卤肉。   “啧。”齐文遥算是明白了,“他倒是挺小气的。”   *   符弈辰忙碌,齐文遥也没闲着,天天画画。   他在别人眼里可是旅游作画的“画家”,中途回来,总不能一幅画没成吧?还有,上次岑老夫人对他的画像很是满意,特意再来个全家福。他想想这些日子吃穿住全是岑家的,当然答应。   他忙起来就没空去想符弈辰什么时候回来了,不知不觉等到了旅游回来的假齐文遥。   岑子琰没一起回来,被派去大军那边讨伐江湖乱党了。“齐文遥”单独折返,过来给岑府送一封家书,正好跟本尊换一换位置,光明正大不费劲。   齐文遥想要好好感谢一下假扮的路天逸,见着陌生面孔就愣了,“阁下是……”   假扮他的陌生人知道他为何惊讶,解释,“路少侠不放心,陪着二公子呢。”   “哦!辛苦你了。”齐文遥道谢着,想的是另一处痴缠大戏:路天逸不放心去陪岑子琰?不大可能,倒是岑子琰可能不舍得师父,不愿意放走路天逸。   “琰儿在军营如何。”岑老夫人问了一句,“身子可好?”   岑子琰出生时小小一个,病痛不断一直让岑家人担心。后来,岑子琰拜师学艺治好了体弱的身体,却因为想要偷偷出去见师父没事就装病,搞得一家人成天担心他。   “很好,老夫人不必担心。”   岑老夫人问了,作为母亲的将军夫人也要问上几句,身为嫂嫂的少夫人不能示弱,连几岁大的小侄子也要问问“小叔怎么不回来”。   别人的家事,齐文遥插不上话,安静在旁边等着。   “齐公子。”那人答完话,给他递来一张纸,“这里写着你和二公子去过的地方,赏过的美景。”   齐文遥明白这是串词,好好收下,“我会记住的。”   之后就是离别了。齐文遥在岑家是贵客,不算打扰人还愿意帮忙画画。岑家老小都挺舍不得的,早早准备了一堆礼品要他带回去。   齐文遥没法拒绝,看着一堆礼物有点发愁。   “不过……爹看了会很开心吧。”   他转念一想,特意把老夫人送的砚台拿到手里,准备亲自给齐太傅送上。   齐太傅又来家门口接他,见着马车还主动下了台阶。   “爹!”齐文遥开心叫着,“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齐太傅比谁都明白他去了哪里,面色不怎么好。   齐文遥拿出装着砚台的礼盒,打开盖子,“我还记得带礼物哦。”   齐太傅看得两眼发亮,嘴上还找着理由,“这么沉的东西,一路拿着不费劲吗?我帮你。”   齐文遥知道第一关过了,送出去让齐太傅乐呵。   “爹,你特意请假来接我啊?”齐文遥是大中午回来的,没指望齐太傅会迎接。   齐太傅的注意力都在漂亮的砚台上,答话漫不经心的,“请什么假。”   “不用上朝吗?最近事情应该很多。”   “不用,我被免职了。”   “啊?”齐文遥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摔了,“为什么?”   齐太傅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放下砚台,“你别急,没人对付我。是换掉的官员太多了,里面包括那些犯下罪状的人。他们都被撤职了,我没必要费劲再查一遍。”   “就算贪污案不用查了,也不该免你的职啊。”齐文遥将齐太傅那段时间的辛劳记在了心里,“你没犯错,为什么不能继续当官?”   齐太傅还盯着砚台,随意说,“不当就不当,乐得清闲。”   齐文遥愧疚,“肯定是因为我……”   齐太傅听出他话里的失落,抬头看来,“什么?”   齐文遥不光道歉,还给了承诺,“爹,我想办法让你官复原职。”   这句话,让齐太傅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齐文遥也瞪大眼睛,“你不想当吗?”   “不想!我要在家歇着!”   “哈?你不是心系百姓……”   “然后落得一身劳累不能辞官。终于被免,我高兴着呢。”   齐文遥看着齐太傅那个神采飞扬的样子,把握机会开口,“爹,其实我……”   齐太傅抱起心爱的新砚台,开心往书房走,“你爱干嘛干嘛,别烦我。”   齐文遥追上去,“我还没说完。”   “不就是符弈辰的事?分分合合,每次都要跟我说。你不嫌烦我还懒得听呢!”   齐文遥一下子停下了脚步,看着齐太傅书房的欢快步子有点懵。   “这……也算解决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齐文遥:我爹同意了。   符弈辰:怎么劝的?   齐文遥:没劝,他懒得理我。 第73章 反悔   齐太傅不当官了,闲在家里琢磨了不少事。早晨看看院子里的茶会,用过早饭就去练字作画,若是天气好就学着齐文遥那样把椅子搬到树下晒太阳找灵感,晚上会把书房里的笔、砚台和雕塑之类的欣赏一遍。   齐文遥却不能这么清闲。岑子琰做戏做了全套,在送他回来的马车上放了一堆礼物。礼物和那张纸上去过的地点相合,有茶叶、瓷器和布匹,算是旅游回来的伴手礼了。   “还有名单。”他看了一下,“这么多人,一家家送的话……”   齐太傅过来看看热闹,插话,“不用麻烦,搞个赏画会一起送得了。”   “有道理……但我有办赏画会的资格吗?“   齐太傅向来是自家儿子的无脑吹,瞪来一眼,“为什么没有?你是没钱还是没才啊。”   齐文遥马上说,“爹说的是。”   齐太傅满意了,给他多交代一句,“让管家去办就成了。不过不能在咱们家办。外头那么多护卫,乍一看没破绽,待久了……那些人肯定看得出来。”   符弈辰派来的护卫全都是就是精英,一个顶十个那种。数量少就方便隐藏,有的扮成路人,有的扮成沿街叫卖的小贩,更多的藏在各个角落里。   齐家人不多,平常生活没有被打扰。人多了就不一定了,护卫忙着分辨敌我,他们也忙着帮护卫打掩护,太费劲,不如换个地方。   齐文遥决定了,“好,我问问徐邻溪能不能在苍松书院办。一般要花多少钱?”   齐太傅轻哼一声,“不用,徐邻溪靠你赚了那么多钱,能办百八十次赏画会。”   “什么?”齐文遥惊讶,“徐邻溪赚我的钱了?”   齐太傅比他还要惊讶,“你不知道?”   齐文遥直觉里面有大文章,“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是白白给你洗脱名声的。从我这里拿一份,从景王那里拿一份,发觉你的名声转好马上开了个小私塾,用你的名头去招那些小有积蓄的商贾之后。”   齐文遥一下子感到后怕,“他没做什么缺德事吧?”   “他敢吗?我在,景王在,哦……现在是太子了,他更加不敢招惹,偷偷赚点小钱罢了。后来,他又从灾民手里低价买了你画过的画,再高价卖出去。一面出钱替灾民安家落户,一面刮富人的油水,名利双收。”   “那些文友画友……也是这样?”   “嗯,他们也拿了好处。”   “所以我的画是吹出来的?”   齐太傅皱皱眉头,“当然不是。他们不承认你的画好,怎么会拿你赚钱?”   “……”齐文遥感到不适,“那也要跟我说一声啊。”   齐太傅一脸嫌弃,“这是约定俗成的事。你也算是名利双收,气什么?”   齐文遥叹气,“没气,就是误会了。”   利益关系占大头,倒让事情简单了许多。他见过苍松书院的文人跟别人吵得急赤白脸,就为了辩一句“是景王仗势欺人,缠着齐公子”,也见过徐邻溪为了搬书册劳累大半天,遇着不识字的还亲自读出来解释给他们听。他第一次去灾民那里行善画画,碰着钉子,从几个温和的文友那里得过安慰……他以为自己这是交个朋友,没想到背后有那么多门道。   他没说出具体误会了什么,齐太傅却从他的神色里猜出来了,“遥儿,你别怪他们。他们对你肯定有几分欣赏的真心,但也要顾自己的日子。”   “明白。”齐文遥笑笑,“原先怕他们知道奕辰的事失望罢了。”   “失望什么?他们巴不得呢。”齐太傅冷笑。   齐文遥点点头,“我有数了。办个赏画会把礼物送出去,其他事不必多说。”   他不了解流程也不好带着一堆护卫出门,交给管家办了。管家也没有费太大的劲,去苍松书院一说就有徐邻溪自告奋勇的“包在我身上”。   管家插不上手,转头去办别的事情了。一是送画装裱,二是买点礼品。岑子琰帮忙买了特产,齐文遥觉得自己也要送点。他买不到地方特产,就去准备点实用的笔墨纸砚一起送。   齐文遥清点一遍礼物,已经是天黑了。他累得慌,在旁边的小几放了触手可及的茶水点心,扯过被子躺下来闭眼睛,想想符弈辰做了什么。   符弈辰总是在皇宫里,不是议事的大殿就是商讨的书房。身边人来来去去就是大公主、臣子和皇上。大公主不动神色装温柔,臣子有事说事不带个人情绪,皇上就不一样了,话里带刺,张口闭口就说符弈辰的不对。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用。符弈辰在处理政事上根本挑不出错,派出去的岑子琰那边又进展顺利要一统江湖了。皇上也明白刻薄对待功臣和宗室的报应来了,再看宠爱的大公主变成白眼狼,嘴上说个爽,实际撼动不了符弈辰的地位。   “又是这些。”齐文遥想多了,发现一个重点,“他老是不休息,撑得住吗?”   他担心着,便听到院子传来了动静。   能越过护卫又能把院墙翻得那么熟练轻巧的人,也只有符弈辰了。   齐文遥懒得起身,索性等着符弈辰自己过来。   院墙离窗子比较近。符弈辰从窗口走过去的,瞥来一眼对他笑。眼神都对上了,符弈辰还是要走向敞开的门边,装模作样地敲了一下门扉。   齐文遥像是大爷一样吩咐,“进来吧。”   “这么累?”符弈辰看他连脖子都懒得抬,走过去顺便倒了杯茶。   齐文遥一懒起来就没个边了,不愿意抬手去接,“你再把我扶起来?”   符弈辰轻笑,“要不要喂你?”   “嗯。”齐文遥想着茶杯送到嘴边也不错。   符弈辰却喝了一口抬下巴给他喂,喂到后头倒是自己渴了起来。   齐文遥懒得挣扎,喘不过气就哼哼两声。   符弈辰也躺在了旁边,指尖在他沾了水光的唇角徘徊,“听说你要办赏画会?”   “嗯,方便送礼。”齐文遥指了指屋子放的一些礼盒,“那些是多出来的。你要不要来一份?”   符弈辰竟然计较起来,“不多就不给我送了吗?”   “笔墨纸砚,你又不喜欢。”   “能要别的礼物吗?”   齐文遥直觉有陷阱,斜去一眼,“不能。”   “小气。”符弈辰凑上去,掀开被子往里探,“不给就抢。”   齐文遥正是懒洋洋的犯困状态。亲亲抱抱聊几句无所谓,做点别的就嫌累得慌了。他按住符弈辰的手,沉下声咬牙警告,“别动。”   符弈辰停住,“生气了?”   “你不累吗?”齐文遥只有服气,“忙了那么多事还有心思。有这空闲睡一觉,明天还要跟大臣们掰扯岑子琰大军久滞不前的事呢。”   符弈辰不奇怪他会知道,“不累,耍嘴皮子的事是别人做的。”   “那你做什么?”   符弈辰挑眉看他,一副“你说呢”的样子。   齐文遥噌地跳起来了,“想都别想,我烦着呢。徐邻溪和那些文人利用我赚了那么多钱,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们能有一点朋友情分呢。”   他起来了,符弈辰也跟着坐直,“朋友情分?”   “对啊,他们那时对我挺好的。”   符弈辰轻笑,“因为你有才华。”   “别跟我装,你也给了他们好处。”   “你气什么?”符弈辰露出了同样疑惑的神色,“那是皇都文人的规矩。”   齐文遥愣住,“怎么连你都知道?你不是江湖中人吗?”   符弈辰想到他之前说过“来自很远的地方”,把人尽皆知的规矩给他好好说了,“文遥,这是文人生活的一种法子。不光是皇都,其他地方也是如此。”   “我还是觉得烦嘛。”齐文遥委屈,“第一次有人那么夸我的作品,结果……”   符弈辰明白了,“你画得很好。他们的夸赞是真心的。”   齐文遥心里舒服点了,坐回来缓缓。   符弈辰把被子给他裹上,“别着凉。”   “唉。”齐文遥还有一点责怪自己的别扭,“我有那么好的记忆外挂却用来想你,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不知道。”   符弈辰又凑过来了,“你想我了?”   齐文遥扯扯嘴角,勾出一个不甚欢喜的笑。   符弈辰不在意,笑得比他高兴许多。   齐文遥觉得唇角扬起的弧度挺好看的,一动不动盯着瞧。   符弈辰逮着机会愈发靠近。   齐文遥躲不开,输在了厚脸皮的死缠烂打之下。   赏画会定下了日期,齐文遥检查一遍出席名单和送礼名单,挑出相应份数的礼物嘱托管家单独送给不能到场的文友。文友一个个客气得很,全部回礼,礼物里面还有自己最近写的文章。   齐文遥拿着厚厚一沓文章,叹气,“一个个都盼着我转给奕辰。”   齐太傅冷哼,“哪会想得这么美。想让你看两眼留个印象,心情好在殿下那儿提一嘴罢了。”   “我不看。爹,你要不要看看?”   “看过了,难看。”齐太傅嫌弃,“心思不正写不出好文章的。”   齐文遥想想赏画会就在明天,头疼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果然,他去了赏画会,受到的恭维是上次的好几倍。那些人不仅夸他,还要说说自己对国事的看法,一个个恨不得在自己脸上刻着“治国之才”。   齐文遥觉得自己开的不是赏画会,是招聘会。   不对,面试官有说话的机会,他呢?只能被人请到大堂中央的椅子端坐着,听他们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大家早已经知道他和符弈辰的关系了。今非昔比,符弈辰不是没有实权的景王,而是跟大公主一起牵制皇帝的太子,没有贪恋美色、仗势欺人的说法了,他也不是交流诗画的齐公子,谄媚点的恨不得在他跟前跪下来叫声主子。   还有一些另辟蹊径的。才华不够卖惨凑,说说家境贫寒为了读书付出了多少,一路到皇都多么不容易,拿出最为得意的,指着画上的红色说是自己咳出来的血。   齐文遥听烦了,毫不客气地揭穿,“你的血能这么艳?这色是清风轩的朱砂吧。”   他原先静静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等着自己开口说送礼的机会,突然发话怼人,吓得大家沉默下来暗想是谁惹了他生气。   齐文遥终于找到机会了,指了指放在旁边的礼物小山,“这是礼物,我本来想一个个送你们的,没找到说话的机会。既然这样,我一并送给大家。大家都是朋友,不用分彼此嘛。”   一句朋友,叫不少人乐开了花。   “齐公子说得太好了!大家都是朋友。”   “是啊是啊,就像是我写的这首诗……”   “你不是念过了吗?齐公子,我刚刚写了一篇文章。”   齐文遥听得脑袋发晕,顾不得礼节了。他推不开人就选了较高处的桌子,轻巧一跃就站在了轻松舒服的高处,也让吵闹平静了下来。   大家懵了一懵,又抢着过来照顾他,“齐公子小心!”   “家有急事,失陪。”齐文遥看准了门口在哪里,说一句就跑。   他跑上马车,车夫看看后面追赶的人就知道怎么回事,扬起马鞭迅速出发。   齐文遥揉揉眉心,“有点冲动了。不知他们会说什么……”   他缓了一会儿再去想赏画会怎么样了,发现了个尴尬的画面――没能一件件送出去的礼物遭到了哄抢。拿到礼物就可以在别处显摆说说“和齐公子关系匪浅”,又可以找个继续来往的由头,那些人都觉得不能错过。   齐文遥感觉糟心:“这些人真是……唉!人不可貌相。”   齐文遥回到家,正好碰上一样刚刚进门的齐太傅。齐太傅没有他那么宅,在家待久了就要出去透透气。最近喜欢和同样被免官的老友们下棋喝茶,今天见的是前礼部尚书李以珉。   礼部常常跟宫里的人打交道,李以珉退下来更没有闲着想办法拜托宫中人在符弈辰那边说好话。齐太傅是齐文遥的爹,李以珉不会放过机会,有事没事倒苦水想让老友帮个忙。   齐太傅其实挺嫌弃的。不过,李以珉棋艺好,而且是掌控全局的那种好。赢了永远是稍胜一筹、输了就是大败,叫齐太傅心里舒坦得不得了,不舍得这么个朋友。   今天,齐太傅居然没被李以珉缠太久,早早回来了。   齐文遥觉得挺惊讶的,“以前不是吃了晚饭才回来吗?”   他笑脸相迎,齐太傅的脸色却相当不好看。   齐文遥疑惑,“发生了什么事?”   齐太傅咬牙不说话。   齐文遥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跟着一起进屋。   齐太傅很是谨慎,关门关窗还听听动静确定外面没人,招招手让他凑近才开了口。   “皇上派人去查了殿下的家乡。他想反悔,说符弈辰不是龙种。” 第74章 秘密   符弈辰的身世说起来相当简单。皇上出巡,在符弈辰的舅舅家歇息。舅舅是个趋炎附势的人,看出皇上非富即贵就把妹妹送了出去。后来,皇上离开,因为三皇子的出生把曾经海誓山盟的美人忘得一干二净。   舅舅不甘心,派了人去皇都打听。可是皇宫哪是这么容易进去的,打听的人收了钱没消息,符弈辰的娘亲肚子却是有消息了。舅舅大喜过望,想着有龙种就不怕皇上冷落,让妹妹生下孩子。   然而,三皇子特别讨皇上喜欢,母妃也跟着迎来了第二次盛宠。皇上那段时间天天陪着,别说宫外的人了,宫里的人想要勾引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舅舅打听来打听去,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他很生气,却也没有招数――去皇都找人?把妹妹和外甥一起送过去?算了吧,没进皇宫就被人害死了。   亏已经吃了,舅舅想出了另一个亡羊补牢的招数。皇上出巡不是少有人知吗?那就把这件事压下去。叫妹妹在家里面躲着,对外撒谎是去尼姑庵斋戒学佛理,等妹妹身子养的差不多了,安排个人家嫁过去。   至于拖油瓶符弈辰……舅舅打算随便送给一对无子的夫妇,跟自家撇清关系。   娘亲养身子的期间,符弈辰没少遭白眼。作为一个拖累了娘亲更拖累了舅舅的存在,没人疼没人爱。能活下来,全因为娘亲不甘心,不愿意按照舅舅的意思去嫁人。她抱着那么一点点皇上回来接自己的希望,坚持养着符弈辰。   日日哀怨,又躲在家中阴暗的角落不能出去,娘亲的身子越来越差,挺不过一场急病去世了。相反,符弈辰倒是长得好好的,眉宇与皇上有点相似。舅舅看着就来气,想着妹妹身体就是被这小子拖垮的,扔到了墨霜门外让他自生自灭。   符弈辰儿时最幸运的两件事,一是身体好不生病,二是舅舅扔对了地方,能拜秦大侠为师。   这些事情,符弈辰不喜欢跟别人说。他不是不恨了,而是听了秦大侠的教诲。秦大侠教他习武更教他做人,让他不要用舅舅的卑鄙和母亲的哀怨来折磨自己,还给了他家庭应有的温暖。翟一尘和秦洛潇前期也是正常的,对符弈辰挺好。墨霜门对于符弈辰来说算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符弈辰渐渐忘记了讨厌的舅舅家,别人可记得清楚。   尤其是想认儿子的皇上。   皇上派人去符弈辰的家乡打探明白,才真正下旨封王的。派去的人打听到了舅舅想要强迫妹妹再嫁的急切,也从稳婆和奶娘那里打听到了符弈辰娘亲宁等皇上的决心。   现下形势不一样了。皇上被大公主和符弈辰搞得没有说话的份儿了,哪会在乎自己的颜面。皇上打算把打听来的消息掐掉半截,只留下舅舅四处为妹妹找婆家的闲言碎语,说句认错了,不就能把符弈辰从太子的位置拉下来了?   “哪有这样的。”齐文遥听到齐太傅的说法,觉得皇上是疯了,“皇上下了两道圣旨,一道封王一道立太子,突然说自己认错?太儿戏了吧。”   齐太傅捋胡子,“所以要找来证人,给那些大臣看看。”   “证人可以作假。”   “符弈辰身世存疑,足够让支持他的人却步了。之后如何,得看皇上能不能瞒住殿下,找的证人可不可信,拉拢的大臣在朝中说不说得上话……”   齐文遥听到这儿就松了一口气,“你都知道了,符弈辰能不知道吗?”   齐太傅点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虚惊一场。”齐文遥不以为意,“告诉我做什么?”   齐太傅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啊!成天待在家里,脑袋都不会转了!皇上出了这种损招还失败了,殿下会轻易放过?父子俩撕破脸,朝中动荡,你不怕被牵连吗?”   “不怕,有人会劝他们俩还会好好的。”   “你说的是大公主?”   “对啊,三个人相互牵制哪有那么容易翻脸。”   齐文遥对大公主的印象太深刻了。这个人卡在皇上和符弈辰的中间,缓解了好几次濒临爆发的矛盾。大公主本事大,却因为女子身份在朝中难以施展。她也没有逆天称帝的想法,觉得符弈辰和皇上同时存在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大公主需要符弈辰皇子的名头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又不愿意符弈辰继位,面对名正言顺要求还权的困境。   齐太傅同样考虑到了,却因为对朝中势力熟悉而想得更深入,“难说,还得再看看。殿下要是来找你,你问他一声,看看他有什么打算。”   齐文遥听笑了,“你说半天就为了交代这句话?”   “笑什么。”齐太傅很严肃,“殿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为了你不娶妻,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爹不打听清楚,怎么及时带着你逃命?”   齐文遥马上端正态度,“爹,我以为你……”   “要有命才能闲在家。”   “是。”齐文遥检讨自己,“是我太天真了。”   齐太傅看他半天,冒出一句话,“刚才打疼你了吗?”   严肃的氛围一下子就缓和了。齐文遥扬起笑脸,上前给齐太傅揉揉手,“没。倒是爹,有没有打疼手啊?   他装乖儿子的时候还是像样的。齐太傅受用,绷着的脸一下子放松了。   齐文遥把齐太傅送回了房间,静下来又开始想事。   是啊,书院文人拍马屁只是很小很小的麻烦,他要面对的是更多更复杂的情形。符弈辰斗掉太子不是万事大吉,还有余威犹在的皇上,虎视眈眈的大公主……   “烦死了。”齐文遥后悔,“我干嘛喜欢他啊。”   “喜欢我怎么了?”   一句带着笑意的话压过了他哀怨的碎碎念。   齐文遥回头看了看,见着门边的符弈辰就有些不满,“不许进。”   符弈辰敛笑,认真问,“为什么?”   “你太麻烦了。”   “是,我错了。”符弈辰平白被骂也不生气,轻声哄着。   齐文遥被这个温柔的声音勾得看了过去,一腔郁气化在了映着融融烛光暖入心的眸光里。   他紧抿的唇角一松,符弈辰就把握机会走进来了。   “你知道了?”符弈辰坐在他旁边,伸手试探,“舅舅家的事。”   齐文遥心想坐了那么久该换换姿势了,靠过去窝在怀里,“嗯,你把人拦下了吧?”   符弈辰低低应了一声,点头的时候有意无意碰到了他的额前,像是轻吻那般。   齐文遥感觉自己不是听到的,是从相贴的地方直接颤到骨子里一般。他不知怎的感觉到痒,笑了一笑,挣了挣要起身又被抱得更紧。   他没被拥上来的暖意迷了心智,该问就问,“你和皇上怎么样了?”   “僵持。”符弈辰说,“大公主有自己的心思。”   齐文遥又问,“岑将军站在你这边,你为什么要怕她。”   “我动手,跟前太子和反贼有什么区别?天灾刚过,不能再整出乱子了。”   齐文遥明白了,“先这么着?”   符弈辰停顿许久才答,“嗯。”   同样是“嗯”字,这一声应答轻上很多,还伴随着更加紧密的拥抱。   齐文遥直觉不对,想看看符弈辰是个什么表情。他动了动,就被躺下来的符弈辰顺势带倒了,天旋地转后看到的是床顶,枕在心口听着规律的跳动。   齐文遥忽而觉得心跳给了自己一种踏实感,踏实到不想打破这样的宁静。   符弈辰揉揉他的脑袋,发话的声音满是倦意,“累了。”   “嗯。”齐文遥想着让符弈辰休息一会儿,安静陪着。   或许是想着符弈辰吧,他闭上眼睛,想到了一幕叫人不舒服的画面。   符弈辰和皇上刚刚发生过一次争吵。   “你把我的人拦下来了?”皇上冷笑,“心虚了?”   符弈辰面无表情,“父皇这么做,不怕天下人耻笑?”   “朕被外人抢了江山,才会被天下人耻笑。”   外人?符弈辰皱眉,暗暗握紧了拳头。   大公主又插了话,“父皇这是什么话?辰儿怎么会是外人。”   皇上看到大公主那个样子,怒气加倍,“他就是外人!一直被别人养着,心也跟着别人走!他特意来皇都认亲,怎么会在家乡留下破绽?稳婆和奶娘,分明是他安排来骗朕的!他根本不是朕的儿子!”   大公主板脸,“父皇生气也不该对死者不敬。辰儿的娘亲痴等一生到死也念着父皇,怎么会作出背叛的事!”   “说得好听。”皇上气着气着竟然笑了,“当初辰儿的舅舅派人来皇都,不是你娘拦下的吗?”   一句话,把符弈辰和大公主之间的矛盾挑起来了。舅舅打听不成,不就是因为大公主和三皇子的母妃想要独宠,各种打压别人吗?大公主这些年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符弈辰却要流落民间受尽苦难。   大公主面色一变,看了看符弈辰。   符弈辰轻笑,翻的是另一本旧账,“父皇没想过找人,却怪起当年只有几岁的皇姐了?”   皇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辰儿,父皇也不愿的。”大公主放松了,微笑说着两头讨好的话,“忙于朝政,又被生病的三皇子分了心……父皇当初也病了一场呢。”   符弈辰不说话,用不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皇上。   皇上一下子恼了。派出去的人被拦下,还得被一双儿女各种怼的糟糕处境叫他没有什么顾忌了。   “朕为什么要找她!朕一走,她就找下一个恩客,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恩客,分明是把符弈辰的娘当青楼女子看待。   话说得太难听,连能言善辩的大公主也愣在了那里。   符弈辰怒了,逼上前好几步。   “辰儿。”大公主及时拦住,“父皇气糊涂了。”   皇上一点不糊涂,还想着继续骂人,“怎么,要弑君谋反啊?刚刚坐上太子的位置就等不及了?”   符弈辰握紧了拳头,死死瞪着皇上。   大公主挡在中间,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他们,“辰儿,你先出去,我会劝好父皇的。”   他们单独在室内谈话,外头却跪了一堆宫人。皇上出了什么事,大公主能凭着女儿身份轻易撇清关系,针锋相对的新太子符弈辰就有最大的嫌疑。   符弈辰才坐上太子的位子,不稳,不能犯下这样的大错。   “好。”符弈辰忍下了,不说告退转身就走。   画面消失,齐文遥睁开眼睛,轻轻地抚上符弈辰的手。他探到掌心,果然碰到了用力握拳弄伤的痕迹,刺得闭目养神的符弈辰微微一颤。   符弈辰去扯被子,避开他的碰触。   齐文遥坐起来,直接拉过符弈辰的手展开来看,“伤了就要上药。”   “不用,小伤罢了。”   “用药膏抹一下会舒服点。”齐文遥真正看到那些口子,更懂得符弈辰当时忍到多么痛苦了,“你别动,我去拿药箱。”   他那么坚持,符弈辰也不拒绝了。不过,符弈辰不愿意面对面那样上药,非要从后抱着他,下巴枕肩低头去看,与其说是上药不如说是换了个抱法。   齐文遥感觉气息在颈后拂过,涂抹的指头有点打颤。   “后来大公主说了什么?”他起了个话头。   符弈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知。”   齐文遥便想了一想。   大公主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父皇觉得世上有冤魂吗”,另一句是“父皇晚上睡得着吗”。   平静的语气,却让皇上现出了一丝慌乱。   大公主言尽于此,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喝茶。皇上渐渐不气了,说一句“确实不妥”,就开始说符弈辰狼子野心真的继位会如何对付大公主。大公主只是笑笑,找个由头就离开了。   那两句话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杀伤力?   齐文遥好奇,就仔细再想。这一想,他发现了皇上容易做噩梦,一做就会被吓得整夜无眠,甚至会染上小病。   做噩梦的时候,皇上会叫着不同的名字。名字在别人听来没什么,皇上醒来也不多提,吃点安神的药汤继续睡。齐文遥记住了那些个名字,再想开来,不意外地发现是死在皇上手里的冤魂。   大公主也不知详情,某次偷听皇上和住持说话知道做噩梦那么厉害,才拿出了吓一下皇上。   冤死的人被当成了秘密,皇上不提,把知情的人杀得差不多了。   但是齐文遥能轻而易举地知道。   他忽而有了主意,停下擦药转身对符弈辰说话。   “我有办法帮你出口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05 15:11:21~2020-03-06 11:4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羡3岁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报复   皇上常常会做噩梦。   梦里,他会见到被自己害死的人。温柔贤惠的发妻,立下大功的臣子,饱受猜忌的兄弟们……他们给了皇上一片真心却不得善终。皇上当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过后便觉得身边有驱不散的怨气,惶恐难言。   皇上年纪越大越没法承受那样的噩梦,有时候惊恐过度会生一场小病。他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心虚,被吓病了也只字不提。   有一天,皇上说梦话说漏了嘴,叫出了发妻的名字。大公主从贴身伺候的宫女那儿听说了,特意来安慰,还带了御医给他诊脉。   他没有感到贴心,反而觉着自己的弱点被发现了,怒斥大公主听信谗言,把御医和宫女一起罚了。   大公主再没有说起过这一件事,直到皇上在符弈辰面前发疯。   “父皇晚上睡得着吗?”大公主气定神闲地瞧他,上挑的柳叶眉跟母妃有几分相似。   皇上一下子想到了大公主的生母,林贵妃。林贵妃贤惠温婉,总拿三皇子说事。他喜欢看着三皇子慢慢长大,却不喜欢林贵妃那张瞧久了就乏味的脸。正巧,有人给他送了一个明艳美人,他把林贵妃忘到脑后,渐渐冷落。   林贵妃在三皇子四岁时就生病去世了,死前请求皇上好好照顾一双儿女。皇上觉着是一句废话,他怎么会不疼自己的孩子?倒是林贵妃,口口声声说为了孩子好,却不愿意把大公主和三皇子给更健康的妃子带着。   后来,皇上违背了自己的承诺,将三皇子贬为庶民。三皇子气病了英年早逝,皇上伤心,也愁着用什么名头给三皇子下葬,大公主适时开口,说与母妃葬在一块便好,不会有人多说。   大公主失去了弟弟和母亲,在他面前还是贴心的。她不曾有过半句怨言,说“父皇也失去了妻儿”。每逢忌日,她收起了伤痛不叫他看出分毫。他感慨对女儿好是值得的,女儿贴心,女儿心里一直有他这个父亲。   皇上今日才知自己想错了。   大公主不是不恨,是等着他最落魄黯然的一天再给予痛击。   皇上从大公主的脸上看到了林贵妃的影子,甚至,害怕起那个与三皇子一模一样的眼神来。他退缩,承认了自己的不妥,许诺不再提及此事。   当晚,他又做了噩梦。梦里,他曾经宠爱的女子聚在一块刺绣,绣的是一大张江山图。纤细的指尖捏着银针,引了各色绣线在布上穿梭。他打量着一张张美丽的面庞,从太子妃做到皇后的发妻、一直相伴的林贵妃,无名无分却为他生下符弈辰的程祺……   皇上已经苍老,她们却依然娇美动人。因为她们早早就去世了。   发妻被他诬陷与兄弟有染,林贵妃被他冷落责怪,程祺被他抛在遥远的小城里,痴等一生,换来了“寻找恩客”的侮辱说法……   梦里的皇上感觉天旋地转,定睛再瞧,她们刺绣的绣布变成了自己的身体,针刺,穿线,打结,绷紧。他感到了磨人的疼,无法逃脱。   “皇上?”宫女听到他的喊叫,递上帕子。   皇上心有余悸,喘着气给额前擦擦汗。这一擦,他闻到了发妻喜爱的熏香。清淡而绵长,带着一点湿冷的意味,闻着便让人想起那抹纤弱的身影。   皇上猛地扔开了帕子,“谁让你用这个熏香的!”   宫女跪下讨饶,“皇上饶命!”   若是平常,皇上早就叫人拖出去杀了。可是,他刚刚梦见了三个恨着自己死去的女人,瞧着眼前的宫女,鬼使神差地想到符弈辰的娘亲就是在这个年纪遇着他的。   “下去吧。”他没法生气了,挥挥手把人打发走。   这夜,皇上再没能睡着。他听到了女人的哭声,起身去寻又发觉空无一人。他睁眼到了天亮,起身更衣,趁着白天的清亮去看屋子有没有奇怪之处。   这一看,他竟然发现门外有只小鸟。小鸟身上有一圈红羽毛,正好绕着脖子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受了伤的红口子。   皇上一下子想到了被逼死的昌王。昌王用剑自刎,动手前定定看着他说:“皇后怎么死的,皇上心知肚明。她生前受屈,死后竟要被皇上污蔑清誉!好,臣到了阴间与皇后一起等皇上说个明白吧。”   昌王死了,门外的鸟啼一直不断。   “哪来的鸟!”皇上大发雷霆,“赶走!”   宫人手忙脚乱去赶小鸟,又惊起外头一窝吵闹。皇上头疼欲裂,觉得一夜没睡的倦意压下了眼皮,脑袋里却反复活跃着冤死的人脸。   他没有力气走去大殿,更没有胆量去面对符弈辰那张跟娘亲有几分相似的脸。   “朕不上朝了。”皇上吩咐,“让太子代为理政。”   皇上回去睡下,又反复做起噩梦。   他违背了承诺,亲手杀死了发妻的爱子。发妻在梦里哭得凄惨,骂他言而无信,跟在发妻旁边的宇儿像是个怪物,一开始是童稚天真的模样,没多久长高长大,扛着大刀向他杀来。   大刀不是别的,正是定国侯的得意兵器。定国侯被他派去打一场不可能胜利的仗,惨死在沙场。   他再次惊醒过来,浑身发抖。   噩梦越来越可怕了,他也越来越受不住。   皇上原来不信这些,觉得自己是妖魔鬼怪奈何不得的天子。可是,他的孩子大多活不下来。尤其是儿子,胎死腹中的、身带重病的、在他怀中忽然被吃食卡到窒息当场咽气的……仿佛冥冥中有人在盯着他,叫他尝遍世间悲苦。   “皇上?”内官瞧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宣御医看看?”   皇上一时不知是梦是真,懵懂间把心声说出来了,“御医……不,朕不见,他毒死了郭安里。”   郭安里是一位功臣,外界传言死于急病。   内官在宫中伺候那么多年,当然懂得什么不能听,瞪瞪眼睛就开始装傻问“皇上有什么吩咐?小的没听清”,得不到皇上的答案就立马跪下,保持着听不到碎碎念的姿势。   皇上没心思去管下人如何,想要揉揉眉心却发现指头上还留有掐死前太子的痕迹。   他愤恨心急没有摘下戒指,就这么徒手掐死了前太子。   比起发生的那天,痕迹淡了许多。   皇上不由感到了一点点安慰,心想这种惊惧会跟着伤痕消失。   “没事的。”皇上说服着自己,“伤好了,朕也就好了。”   内官抬眼再问了一句,“皇上有何吩咐?”   皇上冷静下来,命令,“把所有宫人彻查一遍,看看是谁搞的鬼!”   *   皇宫换了一批宫女和内官。从换太子到换大臣,现在连宫人都要换上一遍。   “能出宫最好。”符弈辰说,“有的被处死了。”   齐文遥叹气,“但他们出了宫也活不好。自尽的、卖身的、拿多年积蓄赌一把血本无归所以自尽卖身的……皇都里多了很多惨案,你不知道?”   “知道。父皇下令时,我试着劝了一下。”   齐文遥预料到结果,“被骂回去了?”   “他没力气骂人了。”   “这么有效?”齐文遥惊讶,“我只想吓吓他,没想到他这么不经吓。”   皇上遇到的那些怪事全是符弈辰安排的眼线搞鬼。彻查无用,因为查探的禁军已经是符弈辰的人了。换宫人更是弄巧成拙,原来的老人需要被收买才会办事,新人是符弈辰安插的眼线,直接听令。   符弈辰没答话,伸手抱来。   齐文遥看透了一切,“你每天都在吓他?所以老是过来套我的话,找新的招数?”   “我来,是因为想你了。”符弈辰柔声答着,轻抚脸颊的动作相当温柔。   齐文遥也不是怪罪的意思,撇撇嘴,“你别被发现啊。”   “父皇不敢查了。怪事一件接一件,涉及了那么多冤死的人。除了死去的人只有他会懂得过去的秘密,他觉得报应来了,没什么可查的。”   齐文遥点头,偷偷打量符弈辰。   他亲眼看到了皇上的记忆,也就比谁都清楚皇上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皇上曾经也是被先皇猜忌的太子,也被身边的人不停地陷害。皇上一步步变成了满心想着权势的怪物,杀死身边人,不相信世上能有真心。   符弈辰在那个位置上久了,会不会……   符弈辰察觉了他的目光,扬起笑凑过来,“嗯?”   齐文遥看到了熟悉的笑脸,放下心,“没,想要多看看你。”   “你说有礼物送我。”符弈辰还记着他先前送的信,“是什么?”   “哦!你等着!”齐文遥起身去拿。   符弈辰不肯等着,非要黏着他一块去取。   这段日子,符弈辰要监国理政,能来看他的次数不多又不希望他离开齐府惹来危险。他们没法见面,齐文遥还好,脑袋里随时能够浮现符弈辰的近况,符弈辰就想念得紧。   符弈辰来了就不舍得离远半步,恨不得跟他嵌到一起似的。   有时候确实是嵌进去了。   齐文遥渐渐习惯了,不掰开抱上来的手还能活动自如地跑过去找礼盒,“看。”   “匕首。”礼盒一开,符弈辰就被上面闪亮的宝石刺了眼,“很显眼。”   齐文遥N瑟。“当然,一千两,用我的钱买的!”   因为符弈辰,齐文遥这个名字已经是权势的代表。他觉得这样不行,化名“山桓”作画,易容装成普通学子去书画店自荐。没想到,他画的山河风景正合了那些退下来的旧臣对过去的怀恋,很快卖出去,价格很让人满意还有后续的单子。   山桓没别的意思,是他取名的时候正好在吃山楂糕。山楂不好听,随便去掉一点变成“山桓”就凑合用了。   “当然了,他们抢着要呢。”齐文遥想想都有点小激动,“我化名了,他们不知道是我,单单冲着画作开价。这是我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跟你无关。”   “是,厉害。”符弈辰哄着他。   齐文遥发现不对劲了,“你怎么不拿起来看看。不喜欢吗?”   “喜欢。”符弈辰勉强松开拥抱,拿起来打量一下。   齐文遥不高兴地抢回来,“为什么不喜欢。”   符弈辰是混过江湖的人,对于花里胡哨的兵器没多大兴致。这种本能的嫌弃是摆在脸上的,就跟齐文遥见着别人用毛笔刷墙漆和用画纸包东西一样觉得没必要,“镶那么多宝石,中看不中用。”   齐文遥第一次挑礼物得了这种回应,恼了,“你才中看不中用!”   符弈辰皱眉,“你不是用过了吗?”   “哼。”齐文遥收起匕首,气鼓鼓说一句,“我给小于送去。”   符弈辰原先觉得理亏,听了这话就有底气了,“天天夸你,要跟你一起游历作画的小于?”   “对啊!他说这个可好看了。”   符弈辰不跟他吵,抱起来往床榻那儿走。   他们闹着,来报信的管家纠结半天才喊了一句,“大公主来了。”   齐文遥一愣,符弈辰也停下了动作。   “我去见。”符弈辰明白大公主肯定是知道内情才过来的,捡起扔在旁边的衣服。   齐文遥从被窝里冒个头,没忘记给自己的礼物找机会,“拿上匕首防防身?”   符弈辰被逗笑了,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好。” 第76章 内应   大公主坐在正堂,漫不经心地瞧着齐府的布置。   齐太傅受了皇上那么的赏赐,齐文遥有着符弈辰做靠山算是一步登天了。这么两个人物,住的府邸却是清雅朴素的,没有价值连城的摆设,连墙上的书画都是自个儿写的。   大公主瞧不出文人的傲骨,只觉得虚伪得很――皇都谁不知齐府的富贵?装着给谁看呢。   齐家人习惯了虚伪的做派,肯定会尽力掩饰符弈辰过来“宠幸”的事,派出齐文遥出面跟她掰扯。而她想见的符弈辰会趁机溜掉。   大公主在齐文遥房间附近安排了人。那些人身手好,可以拦下符弈辰。   来见她的人却是符弈辰。   片刻后,她慢悠悠端了个笑,不起身就那么坐着给符弈辰说,“辰儿,这是宫外,不用守那么多规矩吧?”   “皇姐说的是。”符弈辰也不紧不慢地坐在旁边。   “那本宫就直说了。左丞相做错了什么,要被贬官到白林州?”   符弈辰正喝着茶,润过嗓子说出的话很是温和,“是吏部不妥,列清了罪状也不给皇姐看一下。”   大公主冷笑,“那些谎话值得看吗?”   “皇姐不看,怎么知道是谎话?”符弈辰斜睨一眼,说话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吏部按着规矩办事,皇姐使性子,不是叫人看笑话吗。”   “有宫中的怪事可笑吗!你故弄玄虚吓父皇,本宫佯装不知给足了面子,你倒好,敢把手伸到本宫这边来了!”   大公主无比清楚皇上是怎么被吓病的。一开始,她选择沉默,因为皇上吓出小病安心休养,更方便她和符弈辰争权夺势。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了,皇上被吓得精神恍惚,而另一头的符弈辰也大了胆子动她的人,想要独揽大权。   符弈辰依然是那副不解的神色,“父皇被吓着了?”   “紫慧什么都说了。”   “紫慧是谁?”   “还装傻?”大公主怒目而视,“她是在夜里哭泣吓父皇的宫女!”   符弈辰笑了,“原来如此。后宫的事向来是皇姐做主,怎的今日……”   “够了,没什么好说了。”大公主打断了他的话。   符弈辰倒是无所谓,给大公主一个友好的微笑。   大公主明白多说无益,“不打扰了。”   符弈辰送客,瞧着大公主愤怒匆忙的背影不言不语。他看了一会儿,便转到院内角落的隐蔽处。隐蔽处的人点点头,一个转身,就跟上了大公主的车撵。   “带了那么多人跟你一起翻墙?”   后头忽而传来一句懒洋洋的话。没睡醒带了点哑,却被细而清透的声色掩去了,加上受寒的鼻音有种懵懂撒娇的软和。   符弈辰回头,看到揉着眼睛说话的齐文遥便觉得心一起软下去了。   “冷吗?”他走过去,把人圈到怀里揉一揉。   齐文遥有些醒了,置气般扭开头不让他蹭,“不,想看吵架激动着呢。”   符弈辰不忙说,抱起来回了房间。   *   齐文遥贪恋暖呼呼的被窝,不费劲去偷听,等着符弈辰和大公主谈完了再用脑袋去想。他低估了自己的懒,等那么这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时,他觉得还是现场听比较刺激,披件衣服就过去瞅瞅。   符弈辰和大公主竟然说完了。   齐文遥遗憾,于是不反对被抱来抱去――他走过来怪费劲的,什么都没听着。吃了亏要弥补回来,被抱回去省了步子多舒坦。   符弈辰不仅抱了他回去,还帮忙脱鞋、盖被子各种周到。   “你们没说多久吧?”齐文遥看出来了,“还有力气来照顾我。”   符弈辰反问,“我什么时候没照顾你?”   “昨晚,我想睡觉,你……”   他没说完,毕竟把荤话提在嘴边不大好。   符弈辰倒是不要脸,“我们确实睡觉了。”   “……”齐文遥不掰扯那么多了,直接问,“大公主发现了?”   “早发现了,但她觉着有利不戳穿。”   “现在要戳穿了吧?”   “不会。”符弈辰还是放心的,“父皇一心认为是报应,不愿意见她。”   齐文遥想起来了,“是啊,大公主和林贵妃长得像,皇上见着会害怕的。”   符弈辰轻轻应声,躺到旁边给他赶一赶方才走路染上的寒气。   齐文遥感觉暖和,便乖乖窝在怀里不动弹了。他睡过一回,趁着脑子还算清醒去想一想大公主和符弈辰的对话。   他想到了紫慧这个宫女。紫慧确实是符弈辰的眼线,也确实被大公主给逮到了。不过,紫慧被抓以后马上自尽,干脆利落不留痕,大公主没问出话也搜不到证据,硬着头皮过来逞强罢了。   紫慧那么忠心,是因为家人在符弈辰这边人的手上。   符弈辰要对付大公主,不会给叛徒留情面,也不会考虑“祸不及家人”。之前,偷偷给皇上报信的一个小官连累自家八口人命归西天,其中包括不懂事的稚童。   符弈辰不曾跟他说过这些事。一是灭口工作是手下人办的,符弈辰的心狠手辣大多是对着更高级别的人,根本不知具体进展,二是……怕他讨厌。   符弈辰最近老是笑,温柔得不像话。   齐文遥明白符弈辰不狠别人会狠的道理,也不会觉得符弈辰多可怕。只是,他有点担心符弈辰会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像是皇上那样走极端。   一次,他半夜醒来,发现符弈辰的眉头紧缩。他想抚上一抚,才用动作便见到符弈辰伸手去探枕边佩剑。   齐文遥看得无奈。   他想要找机会引着符弈辰说一说心里话。可以不提争权夺势的经过,也可以不去讨论各种困难,让符弈辰吐吐苦水,哪怕是“好累”那样简单的话也比憋在心里在他面前强颜欢笑来得好。   “奕辰。”齐文遥努力调出最温柔的声音,“你……”   他没说下去,因为符弈辰睡着了。   齐文遥开始反思自己怎么考虑了那么久,错过最佳时机。   符弈辰睡了会儿,翻个身把他搂得更紧。   齐文遥回抱,轻轻地抚了两下。   符弈辰好像放松了一些,眉间愁绪稍稍散去。   “唉。”齐文遥也闭上眼睛,“下次再说吧。”   *   大公主回到皇宫,歇了一会儿又跑去找皇上。   “皇上在休息。”伺候的总管为难,“公主请回吧。”   大公主提裙踮脚,目光绕过总管的身子望了半天仍然没瞧出端倪,“大白天的,父皇怎么又休息了,还是传来御医看看吧。”   “皇上不肯看,说踏入殿内就是死罪。’   大公主看出了总管脸上的惊惧之色,暗暗叹气。   她知道皇上不至于真的给女儿降死罪,可是,皇上这个疑神疑鬼、缩着不见人的样子哪能听进她的话呢?   大公主原来想安慰一下父皇,叫父皇清醒过来压制下符弈辰的。   结果呢?父皇不肯见她,符弈辰翅膀硬了也甩脸色叫她吃闭门羹。要不是她狠狠心跑到齐府去,她下一次见着符弈辰又是朝堂之上,什么都来不及了。   大公主失望地回了寝宫,问了心腹拂柳一句话,“太子的家乡……”   拂柳无奈,“知情人都死光了。殿下平日装得心善,到了时机下手比谁都狠。”   “人不可貌相。”大公主莫名想到了看起来更为乖巧善良的齐文遥,冷笑,“跟齐文遥也是绝配了。”   上回,她派人去齐府打探。结果呢?齐府的护卫把人杀了,传言心善温柔的齐文遥只说了一句“审完再杀”,问不出话就漠然看着刺客去死。   大公主越想越觉得心烦,“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父皇吓成这样?”   “会不会是齐公子搞的鬼?听说他善画人像,没见过面都能画得极其相似,兴许有法子见着常人见不到的东西。”   “画个画罢了。”大公主没放在心上,“那些人思念成疾,见了不着调的画都能胡思乱想,更不用说齐文遥描得几分像的画像了。上回李大人给本宫送的画像不也这样?本宫想着弟弟,不像也看成像了。”   “公主说的是。”拂柳也只有听命的份儿,不住点头。   大公主又问,“礼物准备好了吗?“   “好了,公主觉着先去哪儿好?”   大公主想了想宫殿的距离,“看看五弟吧。”   她们拿上礼物,一块往五皇子住的宫殿走。五皇子天生痴傻,十八岁还分不清男女。皇上连平庸的太子都各种嫌弃,更是看不上这样的痴儿,多年来不曾正眼敲过。   大公主也不关心这样的弟弟。若不是她需要另一个可以当太子的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见。   比起符弈辰,皇宫里长大的“正统”皇子更适合当太子。五皇子痴傻不要紧,能在大臣面前装个样子骗过去,坐上太子的位置以后由她来理政就好。   她还是想得太好了。五皇子眼歪嘴斜流着涎水根本装不成正常人,脑子更是没有长进,见着她竟然叫声“皇兄”,她瞪一眼,就惹来了阵阵吵闹的哭声。   大公主头疼得很,找了下一个目标, “还是看看九皇子吧。”   拂柳忙说,“九皇子能长到十岁,身子应当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弱。听说,有人见着九皇子在院子里跑呢。”   大公主一下子高兴了,“是吗?就是身体越来越好了。去看看。”   “还是奴婢去送吧。公主,身子要紧。”   送礼探望没关系,给九皇子送礼探望就是危机了。皇宫里有个传闻,谁去看九皇子,谁就会染上病。皇上中了招,皇后和惠妃同样如此,定时前去的御医看过九皇子之后总会病上一病,染风寒上吐下泻之类的。   有人说,九皇子被邪祟缠了身,只有生母昭嫔命硬承受得住。   “传言罢了。”大公主皱眉,“九皇子天生体弱才得病的,哪有什么邪祟傍身。”   拂柳小声说,“但是看过他的人都生病了。公主,还是奴婢去吧。”   “那本宫更要去了。本宫正愁着怎么套近乎,不怕染病特意去瞧正显得诚心。”   拂柳说声是,抱好礼物跟着大公主往九皇子的宫殿走。   “等等。”大公主忽而想起个大事,“他叫什么名字?”   拂柳忙答,“符凌景,好静,喜欢画画。”   大公主轻笑,“正好,本宫为了见齐文遥学了一些赏画的说法,给景儿说说去。”   九皇子是最不讨皇上喜欢的儿子。身体弱,八字凶,让皇上看一回病一回怎么喜欢得起来?皇上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就心烦,让他住最远的宫殿。   生母昭嫔不放心,一起搬了过去。昭嫔生了个病弱的儿子,却没有折损惊艳后宫的美貌。她可以凭着美色继续受宠,却放不下九皇子。   皇上很是为难。要昭嫔就必须听一听九皇子的破事,不要又找不着第二个美到这份上的。   皇上找着了折中的办法,偶尔宠幸一下。昭嫔心里也有数,适时求情卖惨,为九皇子求一求世间罕有的补药。皇上事后相当好说话,会大方恩准,让九皇子有了补药续命的机会。   九皇子被昭嫔照顾得很好,端坐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优雅的文气。   大公主一看就觉得有戏了,“景儿,近日……”   她还没说完,九皇子忽而开始咳嗽,咳出的唾沫就要喷过来了。   大公主吓了一跳,后退避开。   “景儿。”昭嫔马上递来帕子,对大公主歉然道,“他已经尽量忍着了。”   大公主勉强笑着,“他总是咳嗽吗?”   昭嫔说得含糊,“受了风才会咳嗽,一会儿就好了。”   这一会儿叫大公主僵着身子等了好久。九皇子咳着咳着就吐了血,鲜红的颜色绽在白净的帕子看着触目惊心,身体渐渐摇晃,还是昭嫔抱在怀里才能坐稳。   大公主看不下去了,“还是不打扰景儿休息了。拂柳,把人参拿过来。”   送完了礼物,大公主一行人逃也似的离开了。   昭嫔帮着九皇子擦擦嘴巴,就去看盒子里的人参,“人参倒是好的。”   九皇子扁嘴,“不想吃。”   “不用吃。”昭嫔哄着,“哥哥给你治了大半年,差不多好了。”   他们说的哥哥是符弈辰。   这半年来,符弈辰一直在偷偷帮他们。昭嫔原先以为是一种谋略,可她想不出自己和儿子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后来,她听说符弈辰童年过得挺苦的,且师父是大名鼎鼎的秦大侠,又有些理解了。   符弈辰从好友那里打听来一种疗法,问他们要不要试试。昭嫔也知补药续命不是办法,咬咬牙答应了。   幸好答应了。九皇子的身体越来越好,能像普通孩子那样玩耍了。   但是宫中事情太多,昭嫔不想让儿子有什么危险,叫九皇子继续装病。她也了解到符弈辰用内功给九皇子疗伤是多么难得,想着报答的法子。   昭嫔吩咐,“景儿,把人参藏起来。”   “好。”九皇子啪嗒啪嗒跑去藏东西了   昭嫔看着孩子走远,便找来了一个可信的丫鬟。   “去给殿下送个信。”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节日,小天使们节日快乐啊 第77章 谈心   符弈辰收到信,读到后面轻笑了一声。   他不意外昭嫔会投桃报李,却没想到这个女子在报信的同时还特意说了一说九皇子的情况:“景儿问哥哥何时会来。”   “笑什么。”齐文遥听到他笑,凑过来要看。   符弈辰把人揽到怀里,“看吧。”   “看字是女人写的,宫女?”   符弈辰捏一捏齐文遥因为噘嘴而微微鼓起的脸颊,“是妃子。”   齐文遥瞪大了眼睛,“你还安排人当妃子了?”   “没有,父皇已经没有心情找美人了。”   “是谁,你倒是说啊。”齐文遥不高兴了,把纸条往他脸上一甩。   符弈辰拿好了纸条,不生气,反而觉着齐文遥闹脾气的样子蛮有意思的。他又想捏捏脸,伸手过去被避开,干脆把人直接搂好了咬耳朵说,“你不是一想就知道了吗?”   “我去想,跟你主动说出来是两码事。”齐文遥抬头看他,白净的脸蛋在他怀里显得特别小巧,纠结的情绪让秀气的鼻子皱了一皱。   “而且想比较费劲?”符弈辰一看到装严肃的脸蛋就知道齐文遥真正的想法了。   齐文遥哼了声,起身要从他怀里挣脱,“不说算了。我休息一下就去想。”   符弈辰一把搂好了,“说。她是昭嫔,九皇子的母亲。”   “你们怎么认识的?”齐文遥疑惑,“她应该跟你有仇啊。等等,九皇子是身体不好的那个?”   “对,她哪有心思跟我为敌,照顾儿子已经很吃力了。”   齐文遥忽然想起了王府常有的人参赏赐,“你帮了他们?”   “嗯,原来送人参,后来用内功帮景儿疗伤。景儿就是九皇子。”   齐文遥倒是不惊讶,“嗯”了一声表示知道罢了。   这个哼哼,还伴随着摇头晃脑的点头。符弈辰从后抱着齐文遥,感觉小颤音是直接从相触的地方传过来的,又有被蹭蹭的亲密感,心情不错。   “不问为何?”符弈辰竟然有说出更多的念头。   “你心软。”齐文遥已经看透了,“看到九皇子就想到了自己。”   符弈辰停下了若有若无的轻碰与厮蹭,“你……”   齐文遥怎么就说得这么准。   符弈辰第一次听说九皇子,是皇上喝醉了哀叹三皇子的死去的时候。皇上儿子不多却刻薄得很,只喜欢聪慧的三皇子,对其他儿子爱搭不理的。   九皇子是最惨的一个。皇上一次去探望九皇子的时候染上了风寒,被折磨得怪难受的。后来,皇上听说去看九皇子的皇后、惠妃和御医也病了,找人来算命,算出九皇子浑身不祥专门克人。   三皇子死后,皇上更不喜欢九皇子了,有个没道理的想法,“上天非要夺走朕的一个儿子,为什么不是景儿。他一直病着,害人害己……”   符弈辰听了这样的混账话,相当不悦但也没法说什么。   不久后,符弈辰见到了九皇子的生母昭嫔。昭嫔三十了,依然有着一张不输二八少女的惊人美貌。她哭得很伤心,求皇上赏千年人参给儿子续命。   皇上烦了,答应下来还要损两句,“辰儿,千万别去看九弟。他让邪祟缠了身,会给别人传病的。”   昭嫔像是没听见,给皇上叩谢。   昭嫔退下后,皇上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嫌弃九皇子的话。   符弈辰对这样厌恶的表情和话语不陌生。他在舅舅家和墨霜门经常能听见,若不是师父一家好好对待,恐怕已经成了怨天尤人的颓丧样子了。   那么……小小年纪的九皇子除了母亲的关爱,是否也遭遇到各种白眼?   符弈辰那天回了王府,盯着自己根本用不着的人参补药看了半晌。他把那一株最稀有的人参给带上了,次日入宫,趁着没人注意绕到了九皇子那边往桌子上一放。   他想要帮忙的心没那么热切,没留下话。昭嫔不敢用来历不明的人参,自会丢掉或者拿去问人。他也不指望得到感谢,表面上还是听从父皇不往那边走的景王。   昭嫔却还是知道了人参何来,让娘家人来景王府送礼。   符弈辰往九皇子那里走,会一下子传出去,昭嫔找人来巴结符弈辰倒是没激起多大的水花。来景王府巴结的人多了,昭嫔的娘家人在里面算是不起眼的。   他们也没有见到符弈辰,留了礼物和信件就离开了。   管家来报告受到的礼物,符弈辰听到了书信三封的时候有了一点兴致,拿来看看,一封是户部尚书的,一封是大公主的,还有一封就是昭嫔娘家人写的。   他们说感激之情也说了难处。昭嫔的娘家挺厉害,父亲当过官在朝中吃得开,母亲家底丰厚。可是,给九皇子吃的上等补药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大多稀罕东西在宫里才有。昭嫔必须在皇上那儿讨欢心,为儿子求得续命的机会。   三皇子死后,皇上苛待九皇子。昭嫔得不到圣上宠爱,御医就不敢擅自用那么昂贵的药材了。昭嫔靠着赏赐的钱财和娘家的资助换了一些普通补药,撑了半年。半年后看到儿子的身体更不好了,她没了办法,去皇上那儿赌了一把。   符弈辰说到这里,还依稀记得那封信上的字字血泪,“信很长。”   齐文遥看到他的神色,猜想,“你看完了,决定帮他们?”   “原来只打算送药,后来……”   他拖长了尾音,就是不说下一句。   齐文遥是个好奇心强的人,一下子转过身用晶亮的眼睛瞧他,“后来呢?”   符弈辰想着说法。他在齐文遥面前不需要隐瞒什么,却还是觉得袒露心声颇为别扭,想要保持着板起一张脸的严肃模样。   齐文遥却以为他在吊胃口,上前在他轻抿的唇角亲了一亲。   符弈辰一愣,便觉得心里的防备被融化了,“我再去送药,发现他们身边有可疑的宫女,提醒了一句。昭嫔才知邪祟的事情是有人捣鬼,与九皇子一同给我道谢。”   “他们不会给你下跪了吧?”   “没有。”符弈辰回忆着,想到了九皇子与普通孩子一样明亮天真的眼睛,“景儿叫了我一声哥哥。”   不是皇兄,是一句寻常的“哥哥”。   齐文遥光是听着也笑了,“小孩子用小奶音叫哥哥是挺可爱的。”   日子久了,符弈辰已经忘了九皇子是怎么叫他的了。他只被齐文遥弯起的唇角勾去了心思,想想这把声音叫一声会很有意思,“你也叫一声?”   “滚,你还想玩角色扮演了?!”   “角色扮演是什么?”   齐文遥撇嘴不解释,把话题引回来,“后来你就帮他们了?”   “嗯,用补药续命不是办法。”   齐文遥一下子想到了,“路天逸帮岑子琰治好了身子,你也用了这个办法?”   “是,一月一次用内功疗伤。岑子琰也帮了忙。”   齐文遥感慨,“倒是天无绝人之路。”   “景儿如今好多了,调养几年兴许能根治。”   “这么神奇?”齐文遥琢磨着,“大夫治不了的,你们能治?”   “不是治不了,是有人不想让景儿好。邪祟傍身的谣言传了出去,父皇不想管,御医更是不上心了。景儿的病耽误了那么久,再晚些,多少高手和补药都续不了命。”   齐文遥不明白了,“那小岑是怎么回事?”   “他是天生的练武奇才,与景儿不同。”   齐文遥嘀咕了一句,“反正架空,怎么写都行。”   符弈辰听不明白这句话。不过,他选择相信齐文遥,不会疑神疑鬼把每样东西问清楚才罢休。他有不想告诉齐文遥的事情,也接受齐文遥有不想说的秘密。   齐文遥嘀咕完了,才后知后觉地瞧他。   符弈辰当做没听见,“嗯?”   “你用内功帮忙疗伤,会不会伤身啊?”   符弈辰笑了,故意不说自个儿稍加疗养就能好的事,“会,你帮我瞧瞧?”   齐文遥没被骗过去,抵住要靠近的他,“你该回信了。”   昭嫔辛苦托人来送信,此刻应当焦急等着回音。   符弈辰觉得有理,想想缠了齐文遥那么久也该歇歇,“行,你休息一会儿。”   他去书桌,齐文遥却没有懒洋洋往后一倒什么都不管了。   符弈辰写到一半抬头看去,见的是齐文遥抱着枕头坐在床头。那头没有书桌这边明亮,光线朦胧,柔和的淡红色像是氤氲的雾气一般流淌着,给置身其中的齐文遥添了软而暖的意味。   “不睡了?”符弈辰停笔,许久不发话的嗓子染上了一丝哑。   齐文遥眨眨眼,笑起来的唇瓣有一抹摄人心魄的红,“你累吗?”   符弈辰迅速写完回信,给了外头巡逻的手下就折回去,“不累。”   “说真话。”齐文遥躲开了他的拥抱,“前太子逼宫之后,你一直忙这忙那,一会儿斗皇上一会儿斗大公主,晚上又不好好睡觉,撑得住吗?”   符弈辰听出了谈心的意思,轻叹,“我有分寸。”   “你做了那么多以前不愿做的事,不难受吗?”   符弈辰看齐文遥认真,也郑重答了,“有一些,但会没事的。”   “你什么都不说。”   “你被逼着待在家里,化名卖画,也不曾说过难处。”   齐文遥抿抿唇,“好吧,我先说。我觉得待在家里很舒服,化名卖画有意思,比过去好多了。。”   符弈辰听得皱眉,“抱歉,我以前……”   “不是那个以前。”齐文遥打断了他的愧疚道歉,“更以前的事。”   符弈辰想到了那个“很远的地方”,“来这里以前?”   “嗯,坐在一个位置很久很久,看老板和客户的脸色,动不动就要熬夜,吃的是不值几个钱也没什么好处的东西,什么都要自己做,病了还要去排队找大夫,闲下来还要想想房子多么贵……”   符弈辰不明白这些碎碎念,但知道齐文遥正是不高兴的时候,抱了过去。   齐文遥没反抗,靠在他怀里追着问,“我说了那么多,你呢?你真的喜欢现在的日子,不觉得累吗?”   符弈辰细细品味刚才听过的话,听出了关键。   看脸色,吃不着好东西,什么都要自己做,病了得求大夫。   他原先的打算是等到父皇厌倦自己就离开皇都,过隐姓埋名的日子。他找好的归处是一个偏远僻静的小城,选个树林深居,必要时进城买点东西就好。   那样的生活注定劳累,不是齐文遥想要的。   符弈辰见多了齐文遥懒洋洋的样子,也明白齐文遥对于书画的执念。齐文遥就适合呆在皇都,这里有吃喝不愁的日子,有能够欣赏书画的文人。   符弈辰不喜欢权势,但喜欢齐文遥。   争权夺势能够让齐文遥在皇都里舒坦度日,便是值得。   符弈辰这么一想,认真答了话,“不累,我就想过这样的日子。”   齐文遥起身,定定看着他,“真的?”   符弈辰没有撒谎,不怕齐文遥盯着瞧还有心思扯扯被子帮忙盖好。   “老盖被子,累不累啊。”齐文遥笑得眉眼弯弯,眸中有了贪玩的光,“哥哥。”   符弈辰呼吸一滞,上前把人揉到了怀里。   他们玩了好一会儿,得到了宫里的昭嫔回信。   齐文遥懒得看,符弈辰瞧完一遍说了关键。   “大公主拉拢她,她会假意服从。”   作者有话要说:这算撒糖吧QWQ   用甜甜的味道引小天使冒泡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彻羽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烧画   大公主费了很大的劲,派人看住了帮符弈辰卖命的眼线。宫里的怪事没了,皇上依然心有余悸把自己关在房里,她不勉强去见,找了一位可信的高人帮忙。   “父皇深信有冤魂报复,吴大师就做那个捉鬼的人吧。”   这招有效。皇上一开始不信的,可吴大师捣鼓之后真的让怪声消失了。他大喜过望,给了一大笔赏赐,叫吴大师搞个隆重的驱邪仪式。   符弈辰不同意,却也因为长得像娘被皇上拒之门外,只能像大公主似的派人传话。   派来的人是一位老臣,老臣不指望能把恍惚的皇上说清醒了,顺着话头往下说,“皇上,吴大师道行不一定能镇住怨灵,若是适得其反得罪了更多……”   皇上想想也是,把驱邪仪式取消了。   然而,吴大师没有失宠离去,有事没事进宫陪皇上说话。这位吴大师没别的本事,口才特别好,天天说皇上洪福齐天,编排一些驱邪的戏码唬人。   皇上听多了感到自信又安心,甚至准备恢复上朝理政。   大公主暗喜,给身边的心腹得意道,“父皇上朝,符弈辰就没法动本宫的人了。”   “公主,”心腹拂柳担心了,“殿下兴许会有后招。”   “能有什么后招?他都把奏折送到父皇那里去了。”   拂柳也说不出所以然,“奴婢瞧着殿下的样子,总觉得……”   “你没事看他干嘛?一个江湖混子,能走到今天全靠岑将军和齐太傅的提点。”   拂柳发觉不该在大公主得意时说这些扫兴话了,闭嘴倒茶。   大公主喝口茶,感觉心中的火气被滋润的茶水浇灭了,“昭嫔那边怎么样了?”   “收下了人参,方才已经进了皇上的寝宫。”   “嗯,父皇肯定会见她的。”大公主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安排很妙,“前皇后死了,母妃死了,符弈辰他娘也死了……她们总在父皇梦里打转。父皇瞧得怕了,不会再做苛待昭嫔的负心人。”   拂柳跟着说,“公主说的是。”   没一会儿,“昭嫔今夜留下伺候皇上”的消息传来了。   大公主以为把昭嫔拿捏得死死的,心满意足,“人参真是送得值啊。”   她忙了这些天也够累了,不住在宫中找机会见皇上了。她回到公主府,第一件事就是找找新欢严融在哪。   “严公子在跟驸马吵架呢。”   大公主不信了,“他哪是会吵架的性子,是驸马咄咄逼人吧?”   她过去,果然见到严融面无表情地喝茶,不管驸马在旁边骂得多难听也不理会的画面。严融生得好,剑眉星目身形颀长,坐下来也比站着的驸马有气势。   两相对比,大公主自然不喜欢驸马,“蒙志杰,你在干什么?”   驸马诧然,随后便把怒火撒到她身上了,“公主该叫我夫君!”   严融轻笑一声,“公主夜里倒是叫我夫君。”   驸马变了脸色,大公主原先觉得这话下流,见着严融勾起笑又觉得赏心悦目懒得计较了,“你也知道自己是驸马啊?本宫忙着,你倒是玩起争风吃醋的把戏,不觉得丢人?”   驸马拿出一封信,“他给太子报信,被我逮着了。”   大公主随意扫了眼,看出驸马颇具心思找人模仿了严融的字迹。   “哦。”大公主语气平静,“知道了。”   污蔑别的还行,给太子报信是绝对不可能的。严融是景王府赶出来的六美人之一,恨符弈辰入骨。   严融在景王府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尽上屋顶铺瓦片了。符弈辰要赶人,严融不愿意走,反抗时不小心断了右臂。他也聪明,跑到公主车撵前晕倒,才攀上了另外的高枝。   大公主观察一段就把严融收了,帮着换了姓名身份。   驸马只以为严融又是哪家送来的下贱货色,一陷害就往符弈辰那边扯想要彻底整死。   大公主根本不信,但也不能说出不信的缘由。与驸马成婚是皇上的意思,这当头,她不能跟驸马彻底决裂,嘴上说几句就差不多了。   驸马不甘心再问,“公主只说一句知道,没有罚他的意思?”   大公主皱皱眉,“真有此事的话,当然会罚。”   “罪证就在这里!”驸马拿着那封伪造的书信逼近。   大公主将书信夺过来。她不怎么注意,一下子撕破了。   “你……”驸马要发火了。   “本宫只是急着看看。”大公主找话圆了过去,“一会儿就审他。”   但驸马有眼睛,看出了大公主的不在意,“怎么审?”   严融适时走了过来,经过驸马时轻飘飘来一句,“回房审。”   “公主!”驸马想要抓住严融。   严融躲过,反手推了驸马一把。   “够了!”大公主可不想他们打起来,瞪去一眼,“驸马有这闲工夫,不如琢磨怎么复官!符弈辰列你的罪状,你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还有脸在这争风吃醋!”   驸马咬牙切齿,“公主杀掉云枫,就不是争风吃醋了吗?”   “他是急病死的,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他那么年轻,会无端生病?他的病跟三皇子一模一样……”   大公主冷下脸,“卑贱的佞幸和麟儿能相提并论吗?”   他们早已貌合神离。大公主明着玩,驸马偷着玩。驸马和背后的家族给了不少助力,大公主也就对驸马的风流睁只眼闭只眼,没有多么介意。   但是,大公主不能容忍驸马把相好的死跟三皇子扯到一块。三皇子是她的弟弟,是天之骄子。云枫那种男生女相、在达官贵人身下讨权势的贱人,怎么能比?   驸马懂得自己触到了她的底线,不说话了。   大公主瞪去一眼,就带着严融离开了。   严融知道怎么哄她,叫她渐渐忘了方才的火气。   “公主。”严融看出他心情不错,轻声问,“要不要挫挫齐文遥的锐气?”   大公主没有彻底糊涂了,讥诮,“符弈辰下令赶你出王府,你倒是更恨齐文遥?”   严融比驸马会说话多了,“符弈辰被公主盯得死死的,哪里用得着我。齐文遥是个卑鄙的小人,会脏了公主的手,还是让我来分忧吧。”   说着,严融托起了大公主的手,毕恭毕敬,   大公主也想对付一下齐文遥,答应了,“行,你看着办吧。”   *   齐文遥听过符弈辰的话,觉得自己一直是多想了。符弈辰喜欢争权夺势,压力大睡不好,但是离开权力中心恐怕更是被意难平折磨到睡不着了。   他还是好好地支持帮忙,不要多问那些有的没的了。   齐文遥得了空就想想大公主那边怎么样了,总能发现当日份的快乐源泉。   大公主真以为送点人参就收买了昭嫔,为自己在皇上旁边步了一颗棋子洋洋得意呢。   齐文遥再看过昭嫔给符弈辰这头送信的样子,被大公主得意的样子逗笑了。大公主得意,身边的人也没点数,扬言要挫他的锐气。   “那个男人有点眼熟。”齐文遥琢磨着,“在哪里见过呢?”   符弈辰回来,看到他想事情就没有打扰。   齐文遥也正好想到了男人是景王府六美人之一。这人就是看着特别有魄力的那位,不跟其他五个那么好糊弄,跟景王府的侍卫起了争执灰溜溜被赶跑了,改名严融,摇身一变成了大公主的新欢。   严融要报复的对象不是冷落赶人的符弈辰,是他。   齐文遥觉得有点冤枉,斜眼看去,对上符弈辰的笑脸就骂了一句,“不要脸。”   符弈辰被他瞪得有点懵,但还是柔声哄着,“怎么了?”   “你负了一个人。”齐文遥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   符弈辰脸皮确实厚,这时候还能反说他一句,“你又在想别的男人。”   “他买了我的画,要当着其他文人的面撕毁烧掉。”   符弈辰马上说,“我去抓他。”   “不了,我想去看看。”   “不妥。大公主肯定会派人护着他。”   齐文遥冷哼,“没事,我能护着自己。”   “我陪你去。”符弈辰要去找魏泉安排了。   齐文遥一把拉住了人,“你去就没意思了。我去,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   符弈辰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明白无需操心了,“什么事?”   “我不仅是画家,还是慈善家。”   齐文遥说完,去找人当跑腿了。周围多的是能跑的护卫,他不需要太大的功夫就安排好了,回头想想说辞,不小心把符弈辰冷落在旁边了。   符弈辰看他忙碌也不生气,与魏泉说一说到时如何保护。   齐文遥的思考正好告一段落,听到符弈辰各种操心就笑了,“上次的刺客是我抓的。我连刺客都抓得到,对付几个明面上的小角色绝对没问题。”   魏泉登时面上有些挂不住,“属下失职。”   符弈辰安慰一句,“不,是正好碰到文遥不犯懒了。”   “喂。”齐文遥的得意就这么消失了,气鼓鼓问,“为什么不夸我。”   平常左一句“说得对”右一句“做得好”,到了他刻意讨夸的时候却这么不给面子?   魏泉看着不妙,说句告退就溜了。   符弈辰依然没有哄人,斜睨的样子分外从容。   齐文遥感觉那是挑衅,不甘示弱地逼近了,“你……”   符弈辰比他高,此时是坐着的。齐文遥想象将会是一个居高临下的优势,未曾想靠近就被牢牢抱住了,低下头,见着的是符弈辰那双柔下来便能把人腻死的眼睛。   齐文遥绷着的脸一下子就松了,“你故意的?”   “嗯。”符弈辰稍稍转身,方便他坐到怀里来,“我不这么说,你又得忙前忙后不理人了。”   齐文遥想冷哼一声的,被温柔抚了抚又觉得暴脾气下去了。他再瞧符弈辰笑得挺好看,想想闹脾气费劲、最后还得和好,干脆跳过乱七八糟的别扭过程了。   三日后,严融带着公主府的人杀向了苍松书院。   苍松书院的徐邻溪根本不知道严融想做什么,只以为公主府的贵人要到自家书院来聚会,到了时候亲自带了一批有头有脸的文人接待严融。   “严公子还带了画作。”徐邻溪认出了装画卷的盒子,欣喜,“是谁的大作?”   严融微笑,“齐文遥的。”   “哦!齐公子的!严公子真是有眼光……”   严融听着徐邻溪的吹捧,表情冷漠。   徐邻溪感觉不对劲,没有说下去,领着一行人帮着严融把画作挂起来。   严融不言不语地看着他们小心的动作,指头在微烫的茶杯盖子上打转。他的右手断过一次,大体没问题却因为在大公主跟前卖惨耽误治疗,感觉没那么灵敏了。   此时,严融感觉到了烫。不是茶杯上的,是他看着那些人珍视齐文遥画作的举动被怒火烧的。   送去景王府的六个美人里,严融是最特殊的一个。他是罪臣之后,长出了傲骨才遭遇了家中巨变的打击。他徒有一身文武双全的本事,却被归于下人的行列。   皇上把他赏给符弈辰的时候,严融挺开心的。他是习武之人,知道符弈辰在武林中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又是罪臣之后,明白成为景王的符弈辰能给出头的机会。   严融想过很多要跟符弈辰说的话。符弈辰经历过大落大起,他经历过大起大落。他们俩都在贫苦与富贵之间挣扎过,应当有说不完的话。   但是符弈辰没有理他。他努力去表现自己,得来的只有一句,“上屋顶,铺瓦。”   严融很不甘心,但他觉得是齐文遥抢了自己的位置。   齐文遥出身卑贱,却忽然成了齐太傅的儿子。齐文遥原来学的都是讨好人的下贱才艺,后来竟然得了符弈辰教授剑法,乱涂乱画被那些文人捧上天。   “这种画……”严融开口,盯着正在忙活的众人说,“不怎么样。”   书院的人一愣,停下了手里在做的事情。   徐邻溪最先反应过来,“严公子喜欢什么样的画?”   “我今天来,就是让你们看看齐文遥的画多难看。”   文人们面面相觑,没一个敢说话的。齐文遥背后的太子殿下厉害,严融背后也有一个说不得的大公主,都是得罪不起的人。   严融拿起茶杯,狠狠砸向最远的画作。   画作被砸破一个洞,又被飞溅的茶水晕开了颜色。   徐邻溪赶紧劝,“严公子,有话好好说。你不喜欢齐公子的画作,我们就换。”   “换什么,我今天就是来教你们的。”严融站起来,仗着个头高睥睨着其他人。“你们夸过我的画作好,听说我爹出了事又转眼改了口。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我不喜欢齐文遥。你们有谁不满,站出来啊。”   他是公主府的人,没人敢反抗。   严融再次体会到了仗势欺人的快意,拿出准备好的火折子,“这样的废纸,烧掉比较好。”   烧画,是作画的人犯罪或者丧命才会作出的举动。   “严公子,不妥。”徐邻溪大着胆子站出来,“天干物燥容易着火,书院有很多藏书和画作,点了就会烧成一片,不堪设想啊。”   “行,你给我找个火盆来,我慢慢烧。”   徐邻溪赔笑脸,“天冷了,拿个火盆确实暖和些。”   这是不敢说自己帮忙烧画。   严融明白徐邻溪的心思,却也懒得跟计较。他就是要齐文遥的画作毁于一炬,就是要看趋炎附势的那些人敢怒不敢言。其他的,他并不在意。   “你不用去了。”严融怕徐邻溪报信,“你去。”   侍卫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不远处,齐文遥领着身后一队人马,慢慢走来。   严融不急,笑着看齐文遥走到跟前。   齐文遥看到悬挂的画作还在笑,“阁下这么喜欢我的画,早说啊。”   严融看看齐文遥带的人马,笑了,“就这么点人?失宠了?”   齐文遥没搭理,走到那幅被毁的画作前,“你这是什么意思?”   “画得那么难看,该烧。”   齐文遥不生气,又问了一次,“你觉得难看?”   “对。”严融冷笑,“我不想污了别人的眼睛,花钱买来再烧掉,不行吗?齐文遥,你是不是仗着殿下宠你,带侍卫过来强抢啊?”   “不不不,羽林军只听皇上的话,我哪里请的动?我只是带百姓们来看看罢了。”   严融这才注意到魁梧的侍卫旁边有一群老百姓,不解,“看什么?”   “还是让左将军先说吧。”   严融皱眉,上前跟带头人请教,“将军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左将军厉声呵斥:“严融,画上是灾民们的家乡。灾民们都希望家乡恢复原样,你烧了,是在诅咒大好河山付之一炬吗?”   严融瞧着羽林军要逼到自己跟前的兵器,心下一沉。   这个关,难过了。 第79章 陷害   皇都书画界影响最大的商人就是徐邻溪。他善于交际,客源多,有精明的头脑和决断的魄力,总能够在最好的时机把手头的画像卖出去。   严融不是出手最大方的,却是最急切也最有权力的买主。徐邻溪掂量了一下,觉得这种动荡的时局,两面讨好才是最为稳妥的:卖画给严融,讨好大公主,又可以匀出一部分卖画钱给齐文遥送去,讨好了符弈辰。   徐邻溪根本没想过会发生烧画的事。他只管低价收买灾民手头的画作,再高价卖出去。他以为严融会像公主府那些人一般谨慎内敛,真要报复也是拿回去垫桌脚的小手段。   未曾想,严融一搞事就是这样的大阵仗,把羽林军给招来了。   徐邻溪吓白了脸,跪下来给自己开脱,“左将军,是小的有眼无珠卖错了画。但小的真不知严公子会烧画啊。”   “呵,怕什么。”严融收起火折子,不慌不忙道,“这不是还没烧吗?”   左将军看出了严融的傲气,“你还不知罪?”   严融笑了,“知,这就跟左将军回去受罚。”   左将军只得了带严融回宫的命令,看他配合就不动粗了,“来人,带严融和徐邻溪回去。”   “劳烦等等。”齐文遥忽然发话,“左将军,我想说句话。”   左将军在路上碰到了齐文遥,一并过来,却不是同路更不会听命于齐文遥。左将军是没有换掉的禁军头领之一,没有像是别人那样“审时度势”迅速倒向符弈辰那边,对皇上依旧忠心。   皇上觉得朝廷里的人不是大公主的就是符弈辰的,一个个居心叵测。烧画的事本来不该由羽林军插手,应当找下属官员一道道审过去的。皇上不信那些人了,就直接派了唯一信任的左将军过来抓捕。   左将军有皇命在身,觉得自己有底气。他认为齐文遥是沾了符弈辰的光,不怎么看得起,拿出的是平淡有礼的态度,“齐公子请说。”   齐文遥将身旁的一位妇人请了出来。“被毁的画作上有黄夫人的一家老小。严融平白无故砸了个洞,一句抱歉也不说吗?”   左将军想不到齐文遥会为一个平凡妇人讨公道,愣了愣,“齐公子想说的是这事?”   “是。画上是家人,他们听说要烧都很着急。”   不管画上是什么,烧画的举动确实有点过分了。左将军想了想,也觉得该给百姓一个交代,“严融,道个歉。”   严融不怎么乐意。他考虑要不要服软的关头,瞪了齐文遥几眼。这一瞪,他发现齐文遥昂起头会让脖子现出一抹淡淡的、不容易瞧见的吻痕。   吻痕是谁留下的,可想而知。   严融感觉心底意难平的情绪又上来了,火气不小,“她这么珍视画作,为什么要卖?她卖了画拿到银子,没有一点错,我用钱买下来,不小心弄坏了却要道歉。黄夫人,你想想拿过的银子,心里会不会舒服些?”   黄夫人被说得难堪,“我……我也不想卖的,是徐院长说大人物要买,非要我们……”   “那是徐院长的错,与我何干。”严融语气强硬,打断了黄夫人的说话。   徐邻溪马上说,“对对对,是我的错。我不该强求黄夫人卖画。黄夫人,我这就给你赔个不是……”   黄夫人没有感到开心,一直在流眼泪。   “行了吧?”严融一会儿还要面对羽林军的扣押和皇上的亲自身份,态度很不耐烦。   齐文遥叹气,“严公子,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呢。”   左将军看得皱眉头。大公主手下的人竟然狂妄至此?相比之下,符弈辰独宠的齐文遥倒是谦逊有礼,一直为百姓们考虑,正像是传言中说的那般心善。   严融不理会,给个白眼就跟着左将军走出书院。他以为自己保住了最后的傲气,走出门口,忽而发现外头有很多百姓。   百姓们听说了烧画的事情,窃窃私语,看到齐文遥请着哭泣的黄夫人就说得大声些。   “强买画像回去烧,真是仗势欺人。”   “大公主之前不是为灾民祈福吗?怎么会让自己人做这样的恶事。”   “唉,人家是人上人,咱们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严融忽而发现真正的坑在这里――他给大公主招了百姓的怨恨。   大公主和符弈辰在朝堂上是难分胜负,但是,符弈辰近日推行了帮助灾民安家的政策,大公主长居宫中,手下的人多是不知民间疾苦的贵族子弟,又没有景王府帮忙安顿灾民的经验,想尝试也有心无力。   大公主让百姓们留下好印象的事情,只有不辞辛劳跟着父皇去向阳山上香祈福。现在被作死的严融毁得差不多了。   严融预料到了未来。大公主不会帮忙他,还会带头责罚。他是不能入仕的罪臣之子,以色侍人,犯下这样的错只剩下被抛下的结局。   严融很明白百姓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看他的笑话。   齐文遥搞的鬼。严融咬牙切齿,狠下心突破羽林军的重围,夺下兵器杀向那头的齐文遥。   齐文遥早有预料,抚上了袖中的匕首。   匕首没能出鞘,直直冲来的严融便被一箭射中。   “唔!”严融被箭矢的冲劲带到了地上,痛得绷紧身体不敢动弹。   齐文遥一愣,正要回头看看便发现周围的人全部跪倒了。   “参见太子殿下。”侍卫们声如洪钟,百姓们喊得稍弱却也出奇的整齐恭敬。   齐文遥感觉眼前忽而开阔了,一眼看到了大步走来的符弈辰。   “参见……”他忽而想起自己也是平民,要跪上一跪。   符弈辰扶住了他,眸中的锋光在对视的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似水的温柔。   “免礼。”符弈辰朗声说着,看的却是他。   齐文遥有了一种掌控全局的膨胀感。所有人都听符弈辰的,可符弈辰听他的。   在众人O@起来的声响之中,他收起小得意,低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很久了。”符弈辰轻叹,“你不让我来,我只好躲着。”   齐文遥听出一点委屈劲,没能绷住严肃审问的表情,“是,我错了。但你没必要来的,他伤不着我。”   符弈辰冷下脸,“我得护着你。”   齐文遥看他坚持也不多说了。符弈辰听他的,在外人眼里还是仅次于皇帝之下的储君。那么多人看着,他小声说两句就差不多了,不能当众折了符弈辰的面子。   符弈辰管起正事,瞧了狼狈受伤的严融一眼。   严融倒在血泊中,对上符弈辰的目光竟然还能笑,“殿下。”   符弈辰皱眉,不知严融为什么要笑。   齐文遥却很明白严融对符弈辰那一股求而不得的变态心思。所以,他找了百姓们当吃瓜群众,画了一个不显眼但能激怒严融的吻痕。   严融也真的怒了。不过,严融死前能见符弈辰一面是他没能想到的。   人要死了,齐文遥不会吃这种带着怪味的醋,默默远离。   符弈辰却误解了,跟过来轻声问,“怕了?“   “不是……”齐文遥没斟酌好说法,就看到严融闭眼咽了气。   符弈辰没瞧一眼,还是认真等着他的答案。   齐文遥憋了半天,挤出三个字:“回家吧。”   *   严融死了,背上了“仗势欺人、意图行刺”的骂名被符弈辰一箭射死。   大公主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手下的报告,斜去一眼,“驸马,你满意了?”   齐文遥没法去皇上面前告状,符弈辰也不能说动羽林军出马。驸马就不一样了,以大公主夫君的身份找了吴大师帮忙,轻而易举见着了当今圣上。   若是别人,皇上可能会派人查一查,若是别的时候,皇上根本不在意这样的说法,只觉得是小打小闹。严融是罪臣之后,皇上最近被吓得不行,不喜“烧毁江山”的晦气。   捉拿严融的圣谕,就这么下来了。   驸马被恨意一催,竟然用这样的法子报复。   驸马被发现告状,还有名正言顺的说法,“我是为了公主好。即使没有烧毁江山的说法,严融带着人去书院闹事,也会让百姓们不满。”   大公主忍下怒气,“也对。本宫被他哄得糊涂了。”   事已至此,她没必要跟驸马计较那么多。他们貌合神离那么久,早已是利益的关系了。一个严融,撼动不了他们配合多年的默契联盟。   大公主为严融的死去怅然了一会儿,便觉得驸马这次现出了该有的能力。嫉妒也罢,阴险也罢,驸马成功地见着了皇上,对于她来说就是重新派上用场的存在。   她服软,驸马立刻说了她想听的,“父皇气色不错,应当能够上朝了。”   大公主抚上驸马的手,轻叹,“可他还是不愿见我。”   驸马立即说,“我试着劝劝。”   “嗯,”大公主给了个笑,“我有些累了,你来办剩下的事吧。”   驸马爽快答应,送了她回到房间。   四下无人时,大公主才真正释放了情绪。她看到了严融睡过的枕头,抚过严融给自己画眉的笔,思绪万千,手一挥摔了花瓶。   “偏偏死在符弈辰手上……”她对严融的喜爱没有那么浓,却把符弈辰恨到了骨子里。   大公主咬牙切齿,狠狠地摔着东西。   拂柳听到声音马上赶来了,“公主,别气坏了身子。”   “不气了,”大公主发泄一番也冷静下来了,“你把红瓶拿过来。”   拂柳惊讶,“公主要用这个?”   “对,麟儿的忌日要到了,是时候让害人的真凶遭报应了。”   红瓶是太子府里面搜出来的东西。那时,符弈辰去宫中救驾,大公主带着自己的人马在太子府等着。得到信儿,她立刻冲进太子府抓人搜东西。   大公主翻出了想要的真相。三皇子不是急病死去的,是太子用红瓶里的药粉下毒。这种毒是潜移默化地杀人,表现得像是急病,把所有御医都骗过去了。   但她没有告诉符弈辰,更没有告诉皇上。太子谋反注定是死罪了,何必多此一举?   大公主把红瓶藏了起来,等着合适的时候再用。   她原来想慢慢杀死符弈辰的。无奈,符弈辰身边的人没有一丝破绽,本身又有武功护身,真的中了毒,说不定有她不知道的江湖办法来解。   大公主想过诬陷符弈辰是杀害三皇子的凶手。这点更难了,时间对不上,符弈辰在军营里面被那么多兵卒看着,千里迢迢跑来皇都杀人?   陷害符弈辰身边的其他人就是浪费了,符弈辰已经变得狠心,会毫不犹豫抛弃惹上事的卒子。   只有齐文遥,符弈辰是抛弃不了的。   她失去了严融,心疼,符弈辰失去齐文遥,心会碎了吧。   拂柳明白了她的意思,“陷害齐太傅?可是……齐公子不是拖累了殿下吗?”   “那是以前。”大公主变了主意,“符弈辰因为齐文遥不娶妻,遭人非议却没影响到太子之位。今天一事,齐文遥在百姓眼里声望更高了,留不得。”   她下了决定,拂柳当然支持,“公主打算怎么做?”   大公主盯着红瓶,笑了,“本宫这就入宫告诉父皇。” 第80章 反水   严融死了,羽林军收了尸体回皇宫交差。   左将军走前给齐文遥抱拳行了个江湖上的礼,齐文遥疑惑对方态度转变,但也恭敬回了。他没有急着走,先与请来的百姓道别,一个个聊过去没有漏掉任何人。   齐文遥忙了好一会儿,能坐上马车已经是天边稍暗的黄昏时候了。   他上了车发现符弈辰也在,感到疑惑,“你没事要忙了?”   符弈辰难得在此时有空闲,挺开心的,“嗯。”   齐文遥累得很,没阻止,“行吧,好久没有一块吃晚饭了。”   符弈辰想的不是晚饭的事,盯着他画出来的吻痕看,“这个痕迹……”   “哦,那是画的,拿来气一气严融。”   符弈辰得出一个诡异的结论,“严融喜欢你?”   “……”齐文遥瞪去一眼,“人家临死之际用那样的眼神看你,你没感觉到什么吗?”   “我没注意眼睛,在看他的手。他一直没有放开剑柄,要是提着一口气再反击就糟了。”   齐文遥摆摆手,“虽然是他挑衅我在先,但人已经死了,少说些比较好。”   符弈辰也没有提及旁人的心情,“好,听你的。”   “你还是别去我家了。爹最近心情不好。”   符弈辰理解,“齐夫人他们的忌日快到了。”   “嗯,跟三皇子的只差一天。”齐文遥说起来就是一声叹息,“爹成天苦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符弈辰瞧他这样也不放心,柔声商量,“我偷偷溜进去,不会让齐大人看见的。”   齐文遥这时也无助的很。齐府氛围压抑,他和齐太傅说不上几句话就陷入沉默。符弈辰在身边,他会感觉好一点,哪怕是被厚脸皮气着都比困在纠结里来的好。   “行。不过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吃饭,我等会儿找个吃夜宵的借口再加一顿。”   “夜宵……“符弈辰笑了,“我不在,你也会加一顿吧?”   齐文遥原来心情有点糟糕的,听了这句话又恢复了些往日的郁闷劲。他瞪去一眼,不客气把符弈辰抱过来的手打掉了。   符弈辰再接再厉地黏上来,“别赶我走嘛。”   撒娇都学会了?齐文遥服气但还是记得马车上的分寸,限定了符弈辰能碰的地方。   符弈辰也没想做什么,乖乖呆着。   马车离齐府越来越近了。齐文遥想到齐太傅会在门口等,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符弈辰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来问,“不知怎么面对齐太傅吗?”   “是啊。”齐文遥想找人说说,“我在脑袋里看见过那天的惨状,却不能真正体会到齐太傅的痛。”   “你不必多说,陪着齐太傅喝点闷酒,听听说话就好。”   齐文遥说出了自己的小纠结,“齐夫人他们若是在世,一定不想我占据齐太傅身边的位置吧。”   符弈辰点点他紧皱的眉心,“你陪着齐太傅,他们会感到安慰的。”   “可我自己心情也不好。”齐文遥感觉一愁起来就没个完了,“我看到齐太傅就会想起我真正的父母。他们没了我,不知过得怎么样。”   符弈辰没说话,轻轻地抱住了他。   齐文遥感觉温暖的体温传了过来,心生感慨:有人陪着,确实会好一些。   伤感话题说来说去也不会有解决的办法,只能让时间慢慢治愈。齐文遥不容自己多想,马车行进的速度也没让他们有太多哀愁的空闲,到了地方就要下马车了。   符弈辰提前离开,由不远处的巷子拐小道去齐府北面翻墙。   齐太傅心情不好,依然到门口接人了。   齐文遥见到齐太傅不停捋胡子踱步的焦躁状态,紧张了,“爹。”   他的声儿挺颤,齐太傅听着紧张起来了,“事情不顺?听说去了官兵,有没有受伤啊?”   “没。”齐文遥马上蹦Q给齐太傅看,“好着呢。”   齐太傅松了一口气,“走吧,吃饭了。”   “爹,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齐文遥碰了一下就感觉冷得刺人,“你等了我多久?”   “没多久,风大。快进去不要着凉了。”齐太傅一心想把他带到屋子里。   齐文遥当然不信,看看齐太傅眼里散不去的担忧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爹,我今天好累,接下来都不想出门了。”   妻子和孩子突然死去,齐太傅愧疚过去没有护好家人。现在,齐文遥是唯一的儿子了,又跟符弈辰走得那么近。齐太傅恨不得天天盯着,有点风吹草动就怕出事。   忌日将近,齐太傅的不安更加严重。以往会算好时间出来等一会儿,这次根本没有推测的心思,早早出来等他回家了。   齐文遥主动提出待在家里,正合了齐太傅的意思。   “嗯,在家呆着挺好的。”齐太傅答话调子上扬,显然轻松了不少。   吃过饭,齐文遥给符弈辰说了一句,“我之后几天不能出门了。”   符弈辰点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送来的菜。   “你不喜欢吃啊?”齐文遥帮着夹了一块,“多少吃点,垫垫肚子。”   符弈辰拿走碗不让他放下菜,微微张嘴。   齐文遥翻个白眼,还是给符弈辰喂过去了,“你也变懒了。”   他被符弈辰一闹,没去想每天对着齐太傅伤感的郁闷,专心帮忙挑菜了。   符弈辰没有得寸进尺,一会儿就拿起碗筷自己吃了。   齐文遥趁机想想大公主在干嘛,这一想,发现了特别狠毒致命的阴谋。   “靠!”他瞪大眼睛,要把怒气拍在桌上,“她真是……”   符弈辰及时抓住了他的手,“别拍,会疼的。”   齐文遥哪有心思管疼不疼的事,“大公主要陷害我爹。三皇子是被前太子毒死的,大公主那时在太子府里搜出了药粉,一直藏着。严融死了,她就拿出来搞事!”   他说了一串,速度超快也不管符弈辰听不听得明白。   幸好,符弈辰听明白了,“她去了皇宫?”   “对,要到皇上面前告状。”齐文遥生气,“我爹那么惨了,他们还要翻旧账?再说了,三皇子是一条人命,齐家是四条人命,皇上有脸再计较?”   “文遥,你别激动。你好好想想大公主在哪里?”   “她在宫殿外就要见到皇上了。我爹确实帮前太子卖过命,她根本不需要找别的证据,拿出药粉就能治罪。”   齐文遥着急,话一句接一句的。   符弈辰不打断他,轻拍手背安慰,“我这就入宫,你去找你爹。”   事关齐太傅的安慰,齐文遥完全定不下心,凭着一股着急劲走出了两步,“找了以后呢?我们要逃命吗?”   “不必,父皇真要查你们,我也能拦下来。”   “那……你想让我陪着爹?”   “是让我看着你。”门外传来了齐太傅的声音。   他们一起望去,见着齐太傅从容不迫的样子都松了口气。   符弈辰交代了句,“齐大人,照顾好文遥。”   齐太傅点点头,“放心,我会护好我的儿子。”   “好。”符弈辰说完,看了齐文遥一眼就迅速离开了。   齐文遥感到莫名其妙,“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添乱的。”   “你已经在添乱了。”齐太傅无奈,“殿下方才担心你,根本走不开。”   齐文遥也发现自己过于慌了,“爹,要是……”   齐太傅拉着他坐下,“没事的。”   齐文遥坐下,却依然被齐太傅握着手。   齐太傅大概是跑来的,手渐渐开始发热。这些天常常挂着的阴郁表情消失不见了,握住他的力道坚定有力。   逝者已矣,当下最为重要。齐太傅不会沉迷在过去的悲剧之中,遇着事,便会展现出一家之主该有的样子,护住自己的家人。   齐文遥平静了下来,“嗯,听爹的。”   *   大公主带了人,让侍卫挡住碍事的禁军。她直入皇宫,一路上推开了不少劝阻的内官,动起手来没有一点公主的优雅模样,像是要去闹事的泼妇。   匆忙的脚步止于皇帝所住的寝宫之前。她看着门口把守的禁军侍卫,讥诮一笑,吩咐旁边的宫人,“跟侍卫说,本宫找到了杀害三皇子的凶手。”   宫人错愕不已,想要问问清楚,“公主……”   “去!”大公主厉声呵斥,堵住了宫人的问话。   宫人地位低微,哪里敢跟大公主顶嘴。她小跑上前,跟侍卫说了一说。侍卫也露出了同样错愕的表情,跟旁边的人商量了下,派了为首的侍卫长去请示。   大公主笑了,似乎已经看到了齐文遥的死相。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公主。”那个声音很柔美,“你怎么来了。”   大公主回过头,见到的是昭嫔文雅美丽的笑脸。   昭嫔也就比她大个几岁,地位比她的母妃要低。前些日子,为了几棵人参奉了她的命令去皇上面前争宠,已然是任凭差遣的棋子了。   大公主夺权以前不会把昭嫔放在眼里,夺权之后更是傲慢,“本宫要见父皇。”   昭嫔看向她受伤的红瓶,“这是……”   大公主往后藏了藏,“与你无关。”   昭嫔还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歉然道,“是我多事了。”   “你先别进去。”大公主怕昭嫔乱了父皇的心思,“等本宫和父皇说完话。”   昭嫔为难,看着手里的炖盅说,“皇上在等着我呢。”   大公主不断望着宫殿的方向,没怎么听进去,“叫你走就走,别那么多废话。”   “好。”昭嫔声音轻而弱,甚至不如细碎脚步声来得响亮。   大公主看到了侍奉皇上的大太监出来了,大喜过望,没管昭嫔走到了哪里就拿出了藏着的红瓶。   昭嫔忽而伸手一捞,把红瓶抢去了。   “还我!”大公主尖叫着,急急回身再抢。   昭嫔已经把红瓶抛了出去。看起来文弱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拔去瓶塞,就往她们都够不着的远处抛。   大公主眼睁睁地看着洒出来的药粉随风而去,剩下的跟瓶子一起碎在了地上。   “你做什么!”大公主火冒三丈,想要上前看看碎片里是否剩下药粉。   昭嫔拿起手里的炖盅,轻巧一泼一砸就让药粉化于无形。   大公主气得抓住了昭嫔,掐上脖子。   她发现这个证物就藏了起来,不敢声张,更不敢去查药粉如何调配从何而来。她用了一点药粉就害死了驸马喜欢的云枫,觉得整个瓶子够用了没想过再找。   她被严融的死刺激了,孤注一掷,急匆匆来告状。   昭嫔却绕过了她的所有防备,以自己人的身份毁了一切。   “贱人!”大公主用力掐着,一心要昭嫔赔上性命。   昭嫔挣扎,“救……唔……”   大公主红了眼,用的力道越来越大。   直到胳膊被人重重打了一下。   大公主吃痛松手,看向不知何时赶来的侍卫们,“大胆!”   “你才大胆!”不远处的皇上一边走一边对着她大骂,“竟敢对昭嫔下手!”   昭嫔两眼含泪,颤抖的手抚上了脖子上的勒痕。   皇上身体不好,还是小跑过来关切了,“怎么样?”   昭嫔眨眨眼落下一滴泪,委屈看着大公主,“公主为何下此毒手。”   大公主指责,“你坏了证据!你是符弈辰的人!”   她气急败坏,说出了不恰当的话。   昭嫔眼泪掉得更凶了,跟皇上叫屈,“臣妾没有,臣妾只想跟大公主说几句话……”   皇上的心思比她们复杂得多。他想起了被冤枉私通的前皇后,也想起了昭嫔这些年来受过的委屈。他看着几近癫狂的大公主当着侍卫们的面对妃子说“你是太子的人”,火冒三丈。   “这叫什么话!”皇上暴怒,“跪下!”   大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跪下来请罪,“父皇……”   “不用说了!来人,把大公主带到静心殿思过!“   大公主知道一关就要好几天,急了,“父皇,我找着杀死麟儿的凶手了!”   “闭嘴!这里的凶手就你一个!昭嫔是你的长辈,你做的是什么混账事!”   大公主被侍卫们挟着起身,“父皇,我……”   她没说完,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符弈辰。   符弈辰走过来,不疾不徐的步子踩过融化红瓶药粉的水迹上。   符弈辰没管她的怒视,按着规矩行礼,“参见父皇,参见昭嫔娘娘。”   比起撒泼的大公主,符弈辰真的顺眼多了。   皇上面色缓和,“免礼。辰儿,你来做什么?”   “启禀父皇,儿臣是为皇姐的事情来的。”符弈辰今日特别多礼,也特别讨皇上的喜爱,“皇姐带了公主府的侍卫冲闯宫门,伤了不少人。”   皇上变了脸色,昭嫔适时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泣音。   “父皇……”大公主发觉陷害不成反而中了招,也要哭一哭。   来不及了。皇上不看他一眼,冷声对着侍卫发令,“把大公主杖责二十,再送去静心殿关押七日。” 第81章 捣乱   齐文遥冷静下来以后,便觉得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他听到了齐太傅的呼吸、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外头传来的动静。   皇宫有了消息,受命于符弈辰的人马上察觉到齐府可能有危险。这种时候,他们不会等着符弈辰的命令,马上派人过来保护。支援的人一过来,藏在隐蔽处的暗卫全部现身,两队交流再设阵防御。   齐文遥想了想皇宫那边的事,一下子看到了昭嫔与大公主争执的画面。   “爹,没事了。”他顿时放心下来,“皇宫里有奕辰的人。”   齐太傅答了简单的一个字,“好。”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爹收到信了,才过来找我的吗?”齐文遥问出了疑惑已久的问题。   齐太傅点头,“我在皇宫也安排了人手。”   “辛苦了。”齐文遥愈发觉得方才大乱的自己不懂事,“我刚才不该给你们添乱。”   “你涉世未深,慌乱一些是难免的。你若跟殿下一般不动声色,我还有些担心呢。”   齐文遥疑惑,“临危不乱不好吗?”   齐太傅轻声叹息,“勋儿死前没有求饶也没有看我。刀子架在脖子上了也没有变过脸色。他长大了,明白结局已定能够从容赴死。我看着他没有一点宽慰,宁愿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骂我没用。”   勋儿是齐家大公子的小名。齐文遥想不到齐太傅会说起这一件事,唇角轻抿,无措的指头轻轻摩挲着桌面,感觉指腹贴在木头表面的微凉。   齐太傅看向他,面上重新泛起一点浅浅的笑意,“遥儿,你不必强求自己如何。慌了有什么不对?总憋在心里会将自己逼疯的。”   齐文遥觉得氛围挺好就鼓起勇气说,“你最近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吃的那么少也不好吧?”   “你说得对,我明天就改。”   齐文遥放松了,“嗯,这就对了。”   “你可以陪爹一块去郊外看他们吗?”   “当然可以。”齐文遥忙说,“要准备什么?我可以帮忙?”   齐太傅笑了,“带上纸笔吧。郊外的风景不错,你说不定会有作画的兴致。”   这是顺便郊游?齐文遥明白阴郁的氛围已经散去了,开心答应,“好,到时我把画具都带上。”   他们说好了,快马赶回来的魏泉也带来了皇宫最新的消息。昭嫔拦下了大公主,还让大公主在皇上面前留下了一个撒泼无理的印象。大公主被关在静心殿里,好几天才能出来。   有惊无险,齐太傅倒是没有多少喜气,想到实际的别处去了,“大公主不在,恩科的事全由殿下做主了。”   朝廷官员来了个大换血,要用科举来补充新人。大公主和符弈辰都想掌控局面,原来是争执不下的,被严融烧画的事情一打岔就变了样。大公主急了,准备反击却自己栽了进去。她被关几天禁闭,再出来哪还有说话的份儿。   齐太傅留着关心朝廷的本能,齐文遥就没心思想这些,只担心符弈辰会不会被皇上迁怒。   还好,他看到的画面比较和平。符弈辰好好和皇上说着话,看起来没有危险。   魏泉来了,交代情况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大公主闯宫门,殿下要禀告皇上一时回不来。放心,皇上对殿下没有那么防备,应当能好好说话。”   “没事就好。”齐文遥能够读取记忆,却还是喜欢这种实时的有根据的报告。   齐太傅回房休息,齐文遥也沐浴就寝了。   半夜,被窝里钻进了一个人。齐文遥不睁眼也知道是谁,半梦半醒间推了一把,推不开反而被缠上来的轻吻给弄醒了,清清嗓子斥了一句。   “这么晚。”他埋怨,“回你家不行吗?”   符弈辰在他耳边呵气,声音低哑,“这才是我家。”   齐文遥被扰了清梦,没好气地扫兴致,“你进自家是翻墙的?”   “……”符弈辰无奈,一拢被子摸头安抚,“睡吧。”   齐文遥却是睡不着了,“我爹说明天就好好吃饭,不板着脸过日子了。他还说过几天一块去扫墓,顺便踏青郊游……这么看来,他应当不会沉迷悲伤折磨自己了。”   符弈辰只听进了两个字,“郊游?我也想去。”   “你去问我爹。”齐文遥不管这事,“他点头再说。”   符弈辰委屈,“你不想我一块去?”   齐文遥想了想老实说,“你去不去,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符弈辰一委屈就停不下来了,“我怕你担心,再晚也赶回来了。谁知你放心得很,早早睡下连被窝都捂暖了。”   最近的天气越来越冷,齐文遥天生体温低,又觉得这年代烘屋子会有一股怪味,宁可自己在被窝里挣扎捂暖。没有符弈辰的话,他向来是睡熟了才慢慢地捂暖的,所以,被窝暖和的程度和他睡下的时间成正比,符弈辰一下子就能猜着他躺下多久了。   “我能看见皇宫里的场面。”齐文遥不惯这矫情的委屈毛病,“你没事,我放了心不睡觉做啥?”   符弈辰松开怀抱,撑起身看他,“你不想我吗?”   齐文遥还带着被吵醒的小怨念,故意说,“不想,你挺烦的。总是大半夜过来不让我睡觉。”   符弈辰皱了眉头,放下手往旁边一躺,“睡吧。”   齐文遥怼了一通,被吵醒的怨气散得差不多了。他悄悄看了看旁边,发现符弈辰睁着眼睛在生闷气。   符弈辰不仅生闷气,还紧紧地抓着被子。被他说多了,符弈辰停下了握拳的自虐手段,要握也找个软和的东西握。这会儿,触手可及的软和东西就是被子了。   平日里斜一眼就让人害怕的人物,此刻揪紧被角在那儿气鼓鼓。   齐文遥的心窝被这反差戳了一戳,有点躁动了。   他凑过去,想要摸摸符弈辰的头,“乖啦。”   符弈辰挡住了,“不嫌我烦吗?”   “哦,算了。”齐文遥懒得用劲,准备躺回去睡自己的觉。   符弈辰忽而改挡为抓,一把将他扯到怀里,“不行。”   齐文遥可不想再被按到怀里去,翻身骑上想占据有利地位。但他还是玩不过符弈辰,最后,还是软了身趴在符弈辰心口哼哼唧唧。   第二天,他浑身酸痛半天起不来,符弈辰却神清气爽早早去齐太傅那边讨好了。   “你爹准我一起去郊游。”符弈辰还折回来给他报告,“他应当不讨厌我。”   齐文遥不给面子直白问,“你送他什么了?”   符弈辰也不要面子直白答,“上好的红丝砚,还有一幅柳渔舟的真迹。”   “嗯,足够让他能喜欢你几天了。”   符弈辰笑了,“几天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你真要去?到时不上朝了?”   “退朝后再去。你们拜祭家人,我同去不妥。”   齐文遥想想也是,“好吧。你今天也该上朝了。”   “大公主不在,晚点去也没事。”   “她会关多久?”齐文遥没有别人想的那么开朗,“她不会那么放弃的,一定有后招。”   “别担心,我能应对。”   齐文遥想起昨夜吃的亏,故意瞪去一眼,“我不担心你。”   符弈辰轻笑,在他闹脾气微微撅起的嘴巴上亲了一口,“嗯,好好睡。”   齐文遥闭上眼睛,连目送都懒得。不过,他的耳朵没放过任何动静,听到符弈辰翻墙出去,听到符弈辰心情不错对魏泉说话都很和气,听到马车离开,马蹄声和侍卫的脚步合成一片不恼人的杂音。   齐文遥翻个身看到旁边的空处,忽而觉得被窝凉了不少。   “唉,还是起床吧。”   *   齐文遥练了一会儿剑,觉得今天的天空不错就开始作画了。   没多久,他听到外头有点吵闹,朗声问了一句,“魏泉,外头怎么回事?”   魏泉为了尽快给他报告,也是翻墙进来的,“有客人。他们带了礼物,想见齐公子和齐大人。”   “今天的动静怎么特别大?”齐文遥皱皱眉头,“因为大公主被关禁闭?”   魏泉点头,“恩科主考官是殿下看中的周言才。”   “还没退朝,他们就知道了?消息可真够灵通的。”齐文遥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什么话题,魏泉都能拿来夸夸符弈辰,“皇都的人都知道公子是殿下最在意的,来讨好不会吃亏。”   齐文遥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能够过滤掉,只管交代正事,“我不见,劳烦你打发他们走吧。”   “是。”魏泉领命后还补了一句,“殿下今天会晚归,但心里还是念着公子的。”   齐文遥服气了,“你可真是忠心,逮着机会就说弈辰的好话。”   魏泉也随了符弈辰的厚脸皮,一本正经地点了头。   齐文遥笑笑,回头换上易容的衣服准备出门看看。   他化名山桓也凭着画技得到了认同,是另一番成名的乐趣。不过,他卖一幅画得的银两不少,加上自己懒洋洋的,只会在心情不错的时候出门卖画。   今天的他心情不算好,但觉得被谄媚空气挤满的齐府有点吵闹,打算出门晃晃。   “小于。”齐文遥找了熟识的书画店,“我最近画了些画。”   于少宁马上放下了手头的事,堆起笑脸来欢迎他,“这么冷的天,你还来送画啊?其实可以留个地址,我派伙计去你家取就可以了。”   “不了,我出门走走也挺好。”齐文遥微笑答话,心里吐槽着:住址是齐府,能把你吓死。   于少宁不强求,看看他刚作的画,“这幅画不错。”   齐文遥坐下时顺便看了看周围,发觉某位画师身边有个手舞足蹈说话的人特别显眼。   那个人打扮得像是暴发户,出手也大方,定金就是一锭金元宝。委托的是人像,一口气找了书画店里所有的画师,给他们说着自己的要求。   齐文遥一眼就看出了暴发户皮底下的真身――大驸马。   大驸马真有意思。妻子在皇宫里面被打被软禁,他居然有心情跑来一家偏僻的书画店里找画师画画。   这家书画店是齐文遥物色好久才定下的,老板是于少宁,二十七岁,在一众胡子花白的书斋老板里面算是特别年轻的了。他叫人家小于,是因为打扮成山桓的时候带胡子化皱纹,看起来有四十多。   于少宁开这家店是为了吸引同好,赚到钱就匀出部分给贫寒学子资助。开店至今,于少宁都坚守原则,对每个欣赏的朋友都尊重有理,态度不因地位和财富的改变而改变。   可惜,这样的人做生意确实没有徐邻溪厉害,大多数时候是勉强维持生计。偶尔,于少宁能碰上像齐文遥这样很快能出名的人,赚上一笔,却因为不能提供更好的远景留不住人才。   文人大多数想要入仕,更喜欢徐邻溪那种八面玲珑的合作者。齐文遥不想入仕,老实待在这里给于少宁赚介绍客人的佣金。   最近好多了,徐邻溪被关了大牢一落千丈,于少宁这家小店有了出头的机会,多了不少想要合作的画师。   画师不仅自荐还接画画的单子,现在围在易容的大驸马身边七嘴八舌。   “山兄。”于少宁注意到了他探看的视线,小声说,“那个生意不好做。”   齐文遥疑惑,“怎么说?”   “他看着来历不明,要画的人也不知是什么身份。我劝过画师们,但他们眼里只有金元宝……唉,罢了,他们也是为了生计,我不多嘴了。”   齐文遥看于少宁一副担心的样子,无奈,“你就是太好心了。”   “山兄说的对。”于少宁郑重点头,“我还是太年轻了。”   前世今生都比于少宁年轻,齐文遥不知该说什么,保持微笑。   “我放起来,一会儿送去装裱。”于少宁开始登记他的画作,“山兄打算定价钱吗?”   “我不懂,你看着办吧。”   齐文遥还是很关心驸马那边的事,答得漫不经心的。   于少宁也不勉强他,帮着处理后续的事情。   旁边没了人说话,齐文遥也就能听清驸马那边的交谈了。大驸马要求画的是一个男人,长相妖媚偏女气,有一种非凡的气质。至于气质怎么样,全靠驸马在说。   齐文遥听得无语,“没见过本人,谁知道气质是什么样的?”   驸马不说名字,齐文遥读取记忆也没办法精准定位,靠运气想一想罢了。这一想,他发现驸马房间里都是这位气质人的东西,轻而易举地找着了“云枫”这个名字。   云枫被大公主杀了。驸马知道这事,却存着一丝“我也有错”的愧疚。比起大公主见一个爱一个,驸马只认云枫,有点真爱的意思了。   驸马以为大公主下毒手是积怨已久嫉妒使然,未曾想,大公主并不在乎云枫和驸马的亲昵,害人似乎是一时兴起,身旁有个有毒的点心,看到云枫正好出现就随意出手。   驸马原先脑补了一出三角恋,结果大公主没把自己和云枫当人看。他更生气了,觉得大公主嚣张跋扈应当受教训,心疼云枫死得太委屈。他不愿意去皇宫里面看大公主如何,出来找人画一画云枫,准备把画像挂满房间。   齐文遥看到驸马在房间里面的抓狂画面,叹一声:“公主府真乱“。   但他发现驸马乱着是一件好事。   齐文遥不介意把驸马的心思搞得更乱,起身走去。   驸马看到他走过来,瞧了一眼没有在意。比起齐文遥那副招人的皮囊,这个易容的打扮平凡得让人留不下任何印象。   齐文遥耐着性子等驸马说完,主动上前说:“老板,我能画。” 第82章 挑拨   驸马费尽心思描述着心上人的样貌与气质,收获的是一堆茫然的眼神。   这时,有个人主动说:“我能画。”   那么多人听完全部的描述没有把握,一个半路跑过来听了两句的人反而有自信?驸马当然是半信半疑的,打量一遍易容过后的齐文遥,“你知道我要画的人长什么样吗?”   “知道。”齐文遥懒得多说,直接指了指不远处的纸笔,“我给你画一幅?”   “有劳了。”驸马正好说得口干舌燥,想要休息一下。   齐文遥走过去,主要用的是抓气质的画法。他之前帮着灾民们花了那么多,熟练,又亲眼在脑海中见过云枫这个人,寥寥几笔就能勾出神韵。   驸马一看,对他的态度更为敬重了,“大师落笔有神,厉害!”   齐文遥笑了,“老板满意的话,我再画几幅?”   驸马拿到了画,回家肯定各种看。看多了,驸马对大公主的怨恨会越来越深。大公主被关在宫里,对屁事不做的夫君很是不满,出来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再一看云枫的画像……   吵起来!打起来!把公主府闹得天翻地覆!   齐文遥怀着这样的心思,准备给驸马一个便宜的价格。   “好!”驸马却爽快给他加价,“一幅两千两,怎么样?”   “……”齐文遥看着暴露出原声的驸马叫喊,再听听这个令人咂舌的报价,暗暗叹气:驸马啊,皇都里面出得起这么大的价钱的人有几个?不怕暴露身份吗。   驸马还真不怕,说定以后拉着他说起狗血三角恋。   其实也不是三角恋,因为大公主不在乎驸马更不在乎云枫。大公主只喜欢权势,当初捏鼻子嫁给驸马是要讨父皇的欢心。皇上对这门婚事的欢喜劲只持续了一个月,办完了就不多问。大公主没有跟驸马装恩爱的心思,见了面都在说安插人进朝廷当官的正事。   其余时候,大公主找着各色美人,对驸马很是宽容甚至愿意介绍手头的资源:我找,你也可以找啊。这个云枫娘里娘气的,我不喜欢,你拿去凑合一下。   驸马却对云枫动了真心。云枫在公主看来是个娘气的草包,在驸马这里得了真心对待,尽展才华长。   云枫写出的文章每一句都有清透秀丽的美感,这样的人才在朝廷里面很少见。   驸马不住地夸,夸完了就署上自己的名字,送到皇上面前讨来赏识。   云枫并不介意。他自小被养在家里,没见过太多人,家道中落后没有受过苦头就被送到公主府。公主不喜欢他,对他却还算客气,驸马喜欢他,对他特别好。他未曾见过世间的险恶丑陋,才能有那样纯净的文笔。对于驸马拿走自己文章反而是高兴的:自己的文章帮到了喜欢的人,多好啊。   正因如此,云枫对送来点心的大公主一点不设防,中毒而死。   “是我不好。”驸马没说云枫中毒,含糊了说法,“他被歹人所害,我还看不透歹人的真面目……”   齐文遥差点忍不住要翻白眼。   看透个鬼哦。驸马为什么那么在意大公主杀死云枫?主要还是因为大公主一点也不喜欢他,没有嫉妒随便杀人。还有一点点是为了云枫和自己打抱不平。毕竟,大公主看见云枫的心思跟看见路边突然跑出一只畜生没区别,对他当然也没有多么高看。   齐文遥不想听那么多絮叨,找个机会说,“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劳烦大师了。”驸马送上金子,“这是定金。”   齐文遥不客气地收下了。   他画画还得看看驸马和云枫相处的画面,辣眼睛。受了那么多苦才赚到的金子,哪有不收的道理。   虽然辣眼睛,但齐文遥觉得云枫是个关键人物。比如公主对云枫一直视而不见,为什么突然要下毒呢?那盘点心,为什么要放药呢?   齐文遥想要看看相应的细节,却因为驸马一直在旁边叨逼叨,集中不了注意力。他看到的都是云枫和驸马的亲密画面,里面还有十八禁情节。   齐文遥如今画人像图的是神韵,不想看云枫的身材。   “山兄。”于少宁对他的举动颇为不解,“你怎么开始画人像了?”   齐文遥笑了笑,“想多赚点润笔费。这一笔也算是你介绍给我的,牙钱照付。”   “不,没有你在,客官兴许就不在这里求画了。这么说来还是你帮我解决了难事,得我给你送礼才是……”于少宁推拒,还要翻箱倒柜找礼物送给他。   齐文遥赶紧说,“我有事先走了,再会。”   于少宁找东西可没有他的腿脚快。齐文遥转身就跑,不给对方客气送礼的机会。   他跑到不远处的小巷,确定于少宁没有跟上就停下了。   “唉,跑着不方便,找个轿子吧。”齐文遥易容出门,特意穿了一件厚厚的、塞了棉絮的衣服来装胖显矮。这么一跑,他感觉全身上下的棉絮晃来晃去有点错位了,打消跑回家的想法。   齐文遥喊了一声,暗卫从隐藏的树上跳下来,“公子有何吩咐?”   “劳烦帮忙找一顶轿子。”   轿子很快来了,齐文遥发现暗卫刚才用来藏身的那棵树可以看到书画店,吩咐,“你留下来守着。于老板不会平白无故担心,恐怕真有什么麻烦事。”   暗卫答应着,齐文遥放心回家了。   齐文遥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摘掉全身的虚假伪装,顺便吃饭洗澡。洗完澡,他坐在窗边喝茶吃点心,有一搭没一搭想着云枫这个人,意料之外地发现此人中的毒与三皇子一模一样。   齐文遥再深入想想,惊觉大公主下毒的药粉正是从那一个太子府搜出的红瓶里头倒出来的。   “云枫的尸体也是三皇子中毒而死的证据。”   齐文遥很快想到了这一点,急急要找魏泉。   他走到外头,正好见着符弈辰回来。   符弈辰一见他就扬起了笑,“这么想我?”   “想,还有话跟你说呢。”齐文遥勾勾手,“来。”   符弈辰果然加快步子,还很自觉地关上门。   齐文遥在桌边坐下,直接说正事,“大驸马有一个心上人叫云枫,死法跟三皇子一样。大公主有心告状的话,会叫人找到尸首当证据。”   符弈辰露出了一个诧异的表情,“你真有事要说?”   “对啊。你以为是假的?”   “嗯,以为是勾引。”符弈辰无视他嫌弃的表情,淡定地切回正题,“尸体是证据?怪不得公主府的人在郊外乱转。   “他们已经动手了?快去拦着。”   “好,”符弈辰朝外面叫了一声,“魏泉,过来。”   魏泉进门,眯着眼睛好像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齐文遥翻个白眼,拍拍手叫魏泉睁眼睛,“我们都穿着衣服,说的是正事。”   符弈辰却注意到了他手上沾了点心屑,说着正事,还要拿一条帕子给他擦擦。   齐文遥无所谓,听着符弈辰说话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是,属下会派人跟紧公主府的人。”魏泉领命,退去交代自己的手下了。   齐文遥看着这个有条不紊的样子,莫名骄傲,“还好我去了书画店,歪打正着啊。”   符弈辰看看他,忽而扣着下巴亲了一口。   齐文遥纳闷,“亲我干嘛。”   “嘴角也有点心屑。”符弈辰轻蹭他的脸颊,眼神直勾勾的有点意犹未尽,“真脏。”   齐文遥没听出话语里的调戏意味,赌气要抢帕子,“我自己擦!”   符弈辰不给,顺势搂到怀里给他亲干净了。闻到了沐浴后的味道,符弈辰心情不错,蹭蹭他不乐意皱起的鼻子柔声哄哄,“刚洗过澡?”   齐文遥故意说,“是啊,但是被你弄脏了。”   “再洗一次?”符弈辰提议,“一起去。”   “行了,正事还没说完呢。”齐文遥挣开怀抱,拿个枕头挡在身前。   符弈辰怀里没了人,颇为失望,“还要说什么?”   “真找着云枫的尸体怎么办?”齐文遥想到就觉得头疼,“还有,你查过那个毒是什么吗?要是大公主以后找着了相同的毒做证据,昭嫔没在皇上身边挡着怎么办?”   符弈辰轻笑,“我在,父皇动不了齐府。”   齐文遥看着符弈辰的样子,大概明白皇上是强弩之末能用的人只剩那么一小拨羽林军了。但他依然觉得云枫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再说了书画店的事。   “驸马真的很喜欢云枫,我觉得可以利用一下。”   符弈辰点头,“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内讧。”   “嗯,我也努力画云枫的画像,让驸马忘不了他。”   “你又要画别的男人?”符弈辰皱眉,“每次都画到半夜,不肯睡觉。”   齐文遥瞪去一眼,“我不画画,你也不肯睡觉啊。”   “不一样。”符弈辰凑近了,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着,“画画只有你开心,不画画,我们俩都高兴。”   齐文遥推开,还顺便揍了符弈辰几下,“今天我画定了!”   符弈辰看出他今天很暴躁了,不勉强,挨了几下无关痛痒的打闹。   说完了事,齐府厨房那边也收到命令送饭来了。他们已经习惯自家少爷的“夜宵”了,一做两顿,一顿给齐太傅和齐文遥吃了,一顿在炉上温着,听到少爷这边有吩咐就直接送上桌。   不是现做的,菜肴风味有所折损。比如那一道按着齐文遥指示做的炸虾,不脆了。   齐文遥正好不知怎么下笔,注意到了吃饭的符弈辰,“炸虾已经不脆了啊。”   符弈辰望来,“你想吃脆的?让厨子再做一份。”   “我都吃过两顿了,不饿。”齐文遥坐过去,帮着符弈辰夹着菜,“要不你以后吃了饭再来吧?你回来的时辰不定,老是碰不到新鲜出炉的菜。”   符弈辰不跟他说菜的事,“我想早些见到你。”   齐文遥无奈,“那……我叫人准备点心。你回来后吃点垫肚子,等着他们现做。”   “不必麻烦。”符弈辰不解,“你怎么突然说起菜的事。”   “因为这个炸虾真的很好吃。”   “……”符弈辰皱皱眉头,因为无言以对喝了一口汤。   齐文遥故意挑着这时候说,“而且我想跟你一起吃饭。”   “咳。”符弈辰果然呛到了,望来的眸光亮亮的,“真的?”   齐文遥撇嘴,“一起吃饭有什么真的假的。”   符弈辰笑了,“谢谢,我很开心。”   往常面无表情的脸忽而浮上那么温柔的笑意,心里话自然而然说出来,不玩直勾勾看人把情绪闷在心里那一套了。   齐文遥愣了愣,便有了成功改变闷骚的小得意,“哼,不枉我连吃两顿饭这么辛苦。”   “不辛苦。”符弈辰慢条斯理地说,“你吃得多,十顿饭都行。”   齐文遥咬牙,“你这闷骚怎么还会吐槽了!”   符弈辰挑眉看他,一脸“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淡定模样。齐文遥咽不下这口气,不画画了,等符弈辰吃完饭就过去揍人,只是,揍到后面莫名其妙被搂在怀里顺毛安抚了。   他们有事没事腻在一块,自己习惯了,别人也挺习惯了。   魏泉总找不到不打扰他们的合适时候,干脆直接在门外报告,“殿下,皇上准了大公主的请求。明天,他们会一起去三皇子的墓前拜祭。”   符弈辰看了看齐文遥,“驸马也去?”   “是。驸马给大公主求情,皇上才特许免罚一日的。”   符弈辰吩咐:“让昭嫔出手,别让大公主趁势做戏。”   昭嫔受了伤,卖起惨会让大公主这个行凶的人没有底气掉眼泪。皇上想想大公主确实犯下了大错,不会因为悼念三皇子一笔勾销,将把好不容易出来的大公主再关回去。   那样够了吗?符弈辰觉着不够,问问魏泉,“公主的人找到尸首了吗?”   “没有头绪。郊外那么大,他们只能四处碰运气。”   “出手,留一口气让他们给大公主报信。”   大公主听说自己的人寻找尸体不顺还惊动了符弈辰,肯定焦心。眼见着自己要被关回去,大公主肯定会冒险开口,叫皇上下令找那一具能做证据的尸体。   皇上开口问,驸马不得不从。心爱的人连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驸马对公主不会再有什么情分。   符弈辰吩咐那么几句,齐文遥就想到了明天的纠结大戏。   齐文遥还有一点困惑,“驸马肯定忘不了云枫了,我还作画像吗?”   符弈辰给他摸摸头,“画,辛苦你了。”   齐文遥反应过来,有点小激动,“然后送到公主府?”   “对。”符弈辰笑了,握住他兴奋乱舞的手轻吻一下,“真聪明。” 第83章 反戈   静心殿是皇宫里一个特殊的地方。这里的布置与最好的宫殿没有两样,多了束缚自由的栅栏与时时巡逻的禁军,妃嫔来过,前太子来过,新皇后不懂事的时候也被罚来抄过经文。   大公主没想过自己会来这里,更没想过会因为犯错将要失去拜祭弟弟的机会。   她想到被贬为庶民的弟弟坟前不会有别人去看,悲从中来。她抄会儿经文就要停下来,拿帕子擦擦泪水才能够看清经书,继续抄下去。   不远处,驸马给看守的侍卫说了一说,成功越过了栅栏的那道门。   大公主回过头,看到驸马手里提着的食盒就知道自己不能出去了。父皇下令关押七日,怎么会因为三皇子的忌日而例外呢?或许,父皇知道这是对她最好的惩罚,故意说个七日的时限叫她无可奈何。   “你来了。”这个时候,大公主不会跟驸马置气,放下笔缓缓走过去。   “嗯,父皇特意叫我来看的。”驸马把食盒放在桌上,“还让御厨做了你爱吃的菜。”   大公主木然看着菜肴一样样被摆出来,“你会替我去看麟儿吗?”   “会,也会给他带好吃的。”驸马轻声说话,拿出手帕帮她擦眼泪,“你们姐弟感情那么好,他不会介意的。”   大公主苦笑,“我不是一个好姐姐。”   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没有半点顾忌地跌坐在地上。   驸马蹲下,无言地抱着她。   “夫君。”大公主用哭哑的声音吃力说着,“我错了。”   驸马以为她说的是贸然入宫告状的事,点点头没说话。   大公主说的却是云枫的死,“我不知那个药粉是什么,看到云枫过来,鬼迷心窍加入点心请他吃一口。他吃过点心,还谢我宽宏大量。”   驸马身子一僵,感觉云枫那双单纯的眼睛重现于心。   “我说是你的意思,他很开心,以为你时刻把他放在心上。他到死,也以为自己生了急病,以为我是个好人……”   驸马猛地推开公主,将失去爱人的痛发泄到她的身上,“别说了!”   大公主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驸马没有心软,压着她坐在桌前。她不吃,驸马就一样样夹起来给她塞到嘴里,动作粗鲁,不像是喂饭倒像是用刑。   大公主狼狈,呛得死去活来,“我错了。”   驸马停手,“你真觉得你错了?”   大公主哭了,弯下骄傲的脊梁朝着他磕了头,“这一下,是给云枫的,这一下,是给你的……”   驸马愣愣地看着她跪拜,恍惚不已。他回过神,发现满地狼藉就提起食盒飞快地逃走。   静心殿外,皇宫依旧是威严壮阔的样子。没有压抑的氛围,没有回荡不止的泣音。清风拂面,像是一只巧手将驸马纠结的心思解开了。   除了皇上,大公主跟谁磕过头呢?她真的知错了,才给他和云枫道歉。   三日来,他想办法找人画像,一心沉溺于失去云枫的悲痛中。大公主却在静心殿里反思自己,认错服软,做出了他以前想也不敢想的改变。   驸马感到欣慰,也有了一丝愧疚。他走向皇帝的寝宫,要为妻子求情。   明天就是忌日,皇上本来就有放过大公主的心思。他一跪,给了皇上一个可以下的台阶。   大公主可以去看三皇子了。驸马看着妻子开心的笑,觉得自己做的没错。云枫已死,日子要好好地过下去,他不应当那么苛待要相伴一生的人。   三皇子墓前,大公主哭得喘不过气,皇上沉默,看着悲痛女儿的眼睛里多了一点疼惜。   这时,昭嫔突然晕倒了,躺在皇上怀里格外柔弱无助。   皇上探了探昭嫔的鼻息,指头抚过看大公主厮打留下来的浅伤。皇上帮昭嫔拢一拢披风,目光在大公主掐出来那一道难消的勒痕上徘徊不去。   大公主一瞧就知道皇上的火气又上来了。她好不容易出来,哪会甘心再被关回去,一着急说出了惊人的话,“父皇,还有办法查明麟儿是被毒死的。有一人跟麟儿中了同样的毒,挖出他的尸体让仵作看过便能真相大白。”   皇上错愕,驸马愣愣地指着大公主,“你……”   驸马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公主没有改过,磕头不过是为了让他在父皇面前求情,得一个“伸冤”的机会。她杀死了云枫还不愿意放过,为了一己私欲叫父皇挖坟再查。   大公主避开了他的怒视,跪倒在皇上面前,“齐太傅勾结前太子,狠心下毒。麟儿长眠地下,齐太傅却好端端在家里享福!”   “父皇,她在胡说。没有这样的人!”驸马急了,想去堵住大公主的嘴巴。   大公主挣扎,“麟儿死得冤枉!父皇要为麟儿做主啊!”   “够了!”皇上厌烦了争吵,示意羽林军把他们俩分开。   大公主筋疲力尽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像是要惊醒地下的三皇子一般。   驸马被压制住,依然不甘地说着:“父皇,没有那样的事。麟儿死于急病……刘将军,去告知殿下。殿下最明白齐太傅的无辜,他……”   符弈辰会保护齐太傅,也就能阻止挖坟之事。驸马此时一心要保护入土为安的爱人,顾不得那么多了,情急下直接跟羽林军里的符弈辰眼线说出了这样的糊涂话。   “闭嘴!”皇上知道羽林军半数听了符弈辰的话,却没想到驸马会当众说出拂了他的面子。皇上这么一听,也想到了对付齐太傅能够叫符弈辰不快活,咬咬牙,下了驸马最不想听到的命令。   “听大公主的,把那具尸体找出来。”   驸马懵了,“父皇,云枫是病死的,不要去打扰他……”   “原来你们认识,他葬在哪里?”皇上冷声审他,“你不说就是同罪。”   驸马看着羽林军要逼上前的武器,绝望了。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被剑架在脖子上的冰冷给惊醒。他愤恨地看向大公主,瞪了半天只等到了一下逼问的捶打。   “唔。”驸马吃痛,懂得不说的下场了,“葬在青云观附近的树林,沿着小溪往下走便能见着。”   大公主不看他,被侍从搀扶起身,“本宫认得出云枫的尸首,一同去吧。”   皇上送昭嫔回宫歇息,大公主随着羽林军出发。   驸马看着那个被大军保护得好好的女人,知晓自己没法报复了。   他只能愤恨捶打着地面,直至双手受伤满是血迹。   *   齐文遥睁开眼睛,喝一口放在旁边的热茶。   热茶入口,用清新温暖的味道驱散了他方才看到的画面――三皇子墓前,昭嫔佯装晕倒堵住皇上的口,大公主情急之下向父皇说出了云枫尸体可为证据的事,驸马阻挡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羽林军去打扰心上人的亡魂……   齐文遥知道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却没想到画面是那样的难看。他满脑子是灰尘的天空,墓碑上的青苔,还有一张张暴露本性、华贵衣服遮不住自私的脸。   他放下茶杯,用尚有温热的指尖揉一揉眉心,“魏泉。”   魏泉听着了,走过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齐公子有什么吩咐?”   “你们真的派人看住皇上和大公主了吗?”齐文遥看到那么激烈的争吵,总觉得皇上不会那么善罢干休――皇上毕竟还是皇上,真的一口咬定齐太傅该死,朝中的人会不会有所动摇?   魏泉看出他的担心,主动说得细了一些,“看住了。皇上带出宫的羽林军里有一半是我们的人,皇都城门守卫长也换成了殿下指定的将士,岑将军那边肯定是帮着的。哪怕皇上找人暗杀,齐府周围的高手也能拦住。”   齐文遥若有所思,“那……云枫的坟墓呢?”   “开不了。”魏泉说,“羽林军没到那里就会听说刺客入城的事,把大公主送回公主府。”   “可他们已经知道云枫葬在哪里了。”   “回头会找风水师傅看看,帮着云枫迁到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   这么周全的考虑,还是没能让齐文遥安下心。他实在不想再让大公主整出幺蛾子了,咬咬牙做出一个决定,“我写封信,你帮忙送给驸马。”   齐文遥要冒充云枫写一封信,送给临近崩溃的驸马。   驸马崩溃的话,大公主也讨不着什么好。他不知能够让二人决裂到什么地步,但隐隐有种这一封信是关键、不得不写的感觉。   齐文遥起身写信。他没有模仿云枫的笔迹,只是每一句话都尽量写得像是云枫亲口说出来的一样。这没什么问题,他看过那么多次回忆,对云枫的口吻很是清楚。   齐文遥在其中写了只有驸马和云枫知道的细节,最末滴上了两滴血一般的红色颜料。   “劳烦了。”他写完信交给了魏泉,多问了句,“画送到了吗?”   之前,齐文遥画好了一幅画,也是魏泉他们送到公主府的。   “送到了,还让公主府的眼线放在驸马的房间里。”   “这封信也这么做。”   “是。”魏泉说完,转身去办他要求的事情了。   齐文遥没有松口气,望着窗外愣了好一会儿:他们这么辛苦,归根结底是因为皇上和大公主还在,符弈辰没有办法说服以死相逼的固执老臣,拿不准杀父夺位以后的局面会如何。   皇上要养好身体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齐文遥烦着,冷不丁见到符弈辰出现在墙头。   符弈辰看着他,扬起个笑脸就开心地翻墙。穿了一身正儿八经的朝服,做着偷摸的行径,还不要脸在笑……画面太喜感,愣是让齐文遥看得笑出声。   “在等我?”符弈辰用轻功赶到了他的身边,伸手要抱。   齐文遥感觉更好笑了,“你像个翻墙的采花贼?”   符弈辰看到他手上有墨痕就没做采花贼的流氓事,拿帕子帮忙擦了,“刚画完?”   “没,写了一封信。”齐文遥把自己做的事说了。   “聪明。”符弈辰不吝夸奖,“累吗?”   “写封信有什么可累的。对了,大公主挖坟队回去了吗?”   “回了。我还派人送了驸马回家,他们夫妻俩很快能打照面。”   一切按着计划走,齐文遥安心了不少,“希望他们吵起来。”   “肯定会吵。”符弈辰应当是从魏泉那儿听说了他的不安,揽过来轻声安慰,“齐府会好好的,不必担心。”   齐文遥问出憋了许久的问题,“现今到底如何了?大公主出来,皇上再上朝,你……你又要顾忌他们了吗?”   他想说“你怎么不出点狠招”,话到嘴边,突然想起皇上是符弈辰亲爹的事。虽然符弈辰亲眼见着皇上掐死太子,不会有什么父子情分,但这种事关生死的大事,他不是当事人,没有资格去说三道四。   撺掇别人去杀老爹,放哪个年代都不是什么妥当的事。   符弈辰摇头,“不必,父皇现下肯定会让着我,伺机再出手。他出手前,我会办妥一切逼他退位。”   “行了,你先喝口茶。”齐文遥听了那么长一句话,发现符弈辰的声音有点哑。不是那种撩他以后的哑,纯粹是费嗓子多了加上疲累的不适。   符弈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他没有擦干净墨痕的手。   齐文遥翻个白眼,“我去洗手。”   符弈辰笑笑,放下茶杯跟他一块走。   “今天怎么特别黏人。”齐文遥无奈,怎么扭也没能把搂来的手甩掉。   符弈辰来了个背后抱,一边枕在他肩上说话一边伸手帮忙拧毛巾,“明天出行,齐大人也在。”   “原来是这样啊。”齐文遥明白了,“明天碰不了,今天碰个够?”   符弈辰笑了,咬耳朵调戏他,“好。”   “喂,我不是邀请啊!你放开,没吃饭哪来这么多劲……”   他们闹来闹去,打翻脸盘撒了一身水。符弈辰要帮忙换衣服,齐文遥才不信能有这种好心,躲来躲去反而转到床边了。   管家过来问要不要下锅炒菜,远远看到蜡烛灭了果断离开。走到半路,管家遇着了魏泉,觉得也是个能做主的人就开口问,“要开始做饭了吗?”   魏泉摇头,用大嗓门答了一句习武之人保准能听到的话,“殿下不在这吃。”   符弈辰听到了这一句话,皱眉起身,齐文遥的衣服被解得差不多了,懒得穿回来,扯过被子裹好了,昂起头看一看院子的动静。   魏泉的脚步在门外停下,“大公主遇刺身亡,请殿下过去主持大局。”   齐文遥意识到出事了,却没想到这么可怕,“她死了?!”   符弈辰依旧镇定,“刺客抓着了吗?”   “抓到了。”魏泉顿了一顿才说,“是驸马杀的。” 第84章 真心   皇上一声令下,羽林军分了两拨。一拨护送皇上和昭嫔回宫歇息,一拨跟着大公主去找云枫的坟墓。   驸马无力阻止,木然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大公主。   大公主在静心殿里关了那么久,太怀念发号施令的感觉了。她平常因为手下兵力少被符弈辰拿捏得死死的,此刻重新有了那么一批精英侍卫听令,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   哪怕去做的是挖云枫坟墓的恶事。   驸马已经没有愤怒的力气了。他笑了,笑自己天真以为大公主会改过,没有看出大公主跪拜之下的利用心思。他满心以为忍住不去拜祭就能藏好云枫下葬的地方,让爱人入土为安,想不到大公主搬出了至高无上的皇权。   皇权啊……让他不得不娶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让他这些年永远低了妻子一头,此时又在为难他:要命,就给出心爱之人的尸体。   驸马绝望,跪坐在那里看着流血的手不知所措。   有一个侍卫长留下来照看他,等了许久不见动弹就过来伸手搀扶了,“驸马。要下雨了,还是回去吧。”   驸马恍惚,“要下雨了……云枫会淋着吧。”   侍卫长想要完成“护送驸马回府”的命令,开口劝了一句,“他们查过死因,会好好安葬云公子的。”   “她不会的。她不把云枫当人,她只想着自己……”驸马的怨恨都在大公主一个人身上,不断念着,完全不管侍卫长为难的脸色。   侍卫长发现劝说无果,找了手下强行把驸马架到马车带回去。   随行的御医帮着驸马包扎伤口。驸马捶地的时候没有感觉疼,现在也不认为鲜血淋漓的口子多么可怖,只是觉得布带缠绕后的手活动很不方便,“不用包起来了,擦个药就行。”   御医不强求,“幸好没有伤筋动骨。”   驸马握了握拳,想的是打在大公主身上的感觉,“是啊,还能出力。”   他原来只想打一打大公主。命令手下?没人会愿意做这样犯上的事。只有他亲自动手才能找回做夫君的尊严,才能为云枫狠狠出一口气,让那个恶妇明白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   驸马提前回到了公主府。他沐浴更衣,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他甚至还能对着送来画像的下人笑一笑,问:“谁让你送来这里的?”   下人摇头说不知,驸马打开画像顿时没有了追问的心思。   画里是云枫,他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人。   驸马看愣了,对着一副画像痴痴盯了许久。画像画得很好,里头的云枫噙着温和的微笑,唇瓣微张,似乎又要用那一把细柔的嗓音与他说话。   不久后,一封信送来。他看到署名是云枫离开打开来,看着熟悉的文笔与他们之间的秘密,感觉每一个字都像是云枫亲口在跟他说话。   云枫说,不明白大公主为什么讨厌自己。云枫说,想要陪在他的身边,只是老天不公。   驸马怒火中烧,想还云枫一个公平。   房间外传来了吵闹的声响。大公主没能找着云枫的坟墓,被羽林军强行送回来了。   “哪有什么刺客!”大公主怒吼,“无凭无据,符弈辰凭什么关本宫?”   “这是公主府,殿下只是让属下送公主回来……”   “然后找了这么多人看着?父皇才能关本宫禁闭,他算个什么东西?”   驸马放下书信,快步过去。他正好赶上大公主要被侍卫推开的时候,伸手扶住,挡在前头厉声呵斥,“大胆!公主是你能推的吗!”   大公主讶然,随后便抱住了他的手,“夫君,他们……”   “不怕。”驸马安抚着,压低声音说,“我有主意。”   眼神一对,大公主就明白主意是不能明说的,昂起头对着侍卫傲慢道,“好吧,本宫先回房休息。”   他们回房,大公主坐下来喝茶消气,驸马关上门窗,趁着她看不着的时候活动了一下双手。   “你有什么办法?”大公主以为他帮忙就是接受了一切,没有费心思解释为何在父皇面前提及云枫,“本宫在静心殿思过这些天,符弈辰把羽林军的头领换掉了大半……”   驸马走过去,对着大公主笑了一下,“是我没用,我没能阻止他。”   大公主瞥来无奈的一眼,“你也没有插手的本事,算了。”   驸马走到大公主身边,帮着捏捏肩,“累了吧?”   大公主不设防,还在想着如何出去的事,“我们出去,肯定有很多人盯着。不如叫人直接去找云枫的尸体,让仵作验好了再送到父皇面前。父皇已经信了大半,我们只要……唔!”   驸马猛地掐住了大公主的脖子,“你还不放过云枫!”   大公主挣扎,杯子落地的声响没有惊动外边的人。因为他们要谈事,不能让人听着。大公主进入房间之前屏退四下,只留下他这么一个“心腹”。   驸马用尽全身力气,看着大公主扭曲的脸便有一种报复的快意。   他没有手软,哪怕大公主已经咽气。   像是大公主对待云枫那样。   *   齐文遥想了一下大公主怎么死的,裹着被子也抖了抖,“驸马真狠,掐死了还要用刀虐待。”   符弈辰知道他能够看见真实的画面,搂过来安慰了一下。等他的脸色不那么差了,符弈辰才转去问一问细节,“魏泉,消息传到宫里了吗?”   “传了,皇上得知后晕倒了。”   符弈辰皱皱眉,给齐文遥轻声交代,“我要进宫看父皇了。”   “公主府那边呢?”齐文遥怕符弈辰脱不开身,特意叮嘱,“叫人搜一搜吧。”   大公主从太子府里面搜出了害死三太子的关键证物,公主府也肯定有待发掘的蹊跷。同样是争权夺势,大公主做的坏事不会比太子少,得搜一搜才行。   “会搜,还要收尸让父皇看看呢。”   齐文遥总觉得不安,“皇上会不会迁怒于你?”   “他有力气吗?”符弈辰不在意,“顶多骂上几句。”   齐文遥隐隐感觉会有事情发生,“我跟你一块去。”   接连发生了那么多事,齐文遥不想看“转播”画面,也不愿意等着魏泉回来转述了。他不放心符弈辰,找好了非去不可的理由:驸马杀死大公主肯定有画作和书信的原因,要探个究竟。   符弈辰却没有开口问为什么,爽快答应,“好,我们一起去。”   “我去跟我爹……爹,你怎么来了。”齐文遥愣愣地看着门口站着的人。   齐太傅也有探消息的线人,不劳他们费心就主动说,“去吧,早些回来。”   “嗯,你不必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符弈辰也说,“我会护好文遥。”   “护什么啊。”齐太傅叹口气,“同样的日子,死了儿子又死女儿,女婿也难逃一死。皇上肯定以为这是报应,害怕都来不及,哪里敢跟遥儿过不去?”   齐文遥觉得有理,但是看着齐太傅怅然的脸色有一些不放心,“爹,我会早些回来。”   齐太傅送了他们到门口,目送马车离去就回到房间去了。   齐太傅得知大公主死了以后,首先向想的就是“报应”二字,有了一瞬的快意又觉得耽于过去的势头不妙,找了经文来抄算是平心静气。   “我爹在抄经文。”马车上的齐文遥看到了相应的画面,放心下来。   符弈辰一直握住他的手,闻言捏捏掌心,“嗯。”   齐文遥看出了心不在焉,不多说,听着马车驶向皇宫的车轱辘声响。   他们入宫,齐文遥像是其他宫人一般候在门外,符弈辰只身进去见见皇上。门口紧闭,但齐文遥习武后的听觉变得更为灵敏,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你……刚从齐家回来吗?”皇上开口第一句很是古怪。   符弈辰只说,“公主府传来消息,说大驸马自尽了。”   皇上声音虚弱,一直在自说自话,“朕冤枉了齐宗光,所以……所以也要失去儿女,真是报应。”   “父皇不要多想。”符弈辰说着关心的话,声音却很冷淡,“好好养身体。”   “同样是失而复得的儿子,你为什么不像齐文遥那般孝顺?”   符弈辰冷漠问,“父皇又何曾像是齐大人那样真心呢。”   “哈,你真是朕的儿子。”皇上竟然没有生气,“当年,先皇病重,朕陪在旁边也没有一句关心的话,只在追问有没有密旨。你这么讨厌朕,却没发觉我们如此相像。”   符弈辰沉默片刻,才说,“父皇还是安心养病吧。”   “等等,朕求你答应一件事。”   “父皇有事就吩咐,何必用上‘求’字呢。”   “这里没有旁人,你不必惺惺作态。朕听闻公主府出事想要去看,不是你的人拦下吗?那么多人马,足足是羽林军的三倍。若不是岑子琰的大军没有归来,若不是边境骚乱天灾未灭,你现下不会委屈当个太子,叫朕一声父皇。”   皇上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支撑不住地咳嗽起来。   符弈辰听着苍老痛苦的声音,语气依然平淡,“儿臣是为了父皇的安危考虑,父皇这么想着实让儿臣寒心。”   “好好安葬大公主。她犯下再多的错,也是你的姐姐……”   符弈辰没说话,屋内只有皇上咳嗽的动静。   齐文遥听得皱眉。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生母害得符弈辰娘亲痴等至死,长大后跟符弈辰争权夺势的姐姐?真要说血浓于水的话,也轮不到亲手掐死前太子的皇上来说。   他听着不好受,符弈辰更不会舒服。   齐文遥大着胆子向前,凑到门边趴着缝儿看。   这样的举动不合规矩,但他是符弈辰亲自带过来的人。宫人没听过“太子殿下迷恋齐家公子”的传言,也能看出他的地位非凡,没一个敢多说的。   齐文遥看到了面无表情的符弈辰,往下一瞧,不意外地发现背在身后紧紧握住的手。   “果然又握拳了。”齐文遥叹气,想着要不要找个理由把符弈辰救出来。   皇上却又发话了,“朕的病不知何时才能好。总是差人送来奏折也不是办法,你……把国玺拿着吧。”   服侍的内官呈上国玺,由着皇上亲自交到符弈辰手里。   这些日子,符弈辰代为理政,却还是要过皇上那一道关。这是个面子问题,哪怕皇上虚弱上不了朝看不了奏折,也要拿好国玺,在重大的事情上面“盖章做主”。   大公主和老臣尽心博弈,符弈辰不愿意被打成前太子一样的“乱党”,才得了这么个结果。大公主死了,皇上心灰意冷,竟然到了最后的筹码也不要的地步吗?   齐文遥疑惑,想看看皇上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皇上确实不大行了,拿着国玺的双手一直在颤抖。   符弈辰接下国玺,却放回了皇上的床侧,“父皇好好养身体。皇姐下葬的事,儿臣自会尽心。”   皇上没有一丝高兴,“也罢。在权力面前,国玺不过是一块石头。”   这句话的声音很小,符弈辰听着了,屋外的齐文遥没有听见。   “怎么又放回去了?”齐文遥纳了闷,想要看得更明白一些。他找着个比较清晰的角度,没瞅清楚,就见符弈辰大步走出了屋子。   符弈辰出来,第一件事是给他揉揉紧皱的眉心。   “我看看。”齐文遥抓住,看看符弈辰的掌心,“怎么又……”   符弈辰轻声说,“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齐文遥看着符弈辰眉宇间的疲色,总觉得这一句话有别的意思。他忽而发现自己看不透符弈辰的情绪,惊觉先前的结论过于武断了:符弈辰真的喜欢这样争权夺势,还是那时候说一句叫他安心?   这里人多,他没法问,符弈辰也不会让情绪外露。他们无声牵手,走向别处给苍老病倒的皇上一个安静的休息地。   别处自然是公主府了。去公主府的路上,符弈辰一直闭目养神,齐文遥默然陪着,想想符弈辰和皇上的对话。   过去好一会儿了,对话成了回忆,能在他脑海里现出全貌。齐文遥发现发现符弈辰在听到皇上说“我们如此相像”之后就不大对了――眉间微皱,拳头紧握,不自在的目光压根没有看向皇上,更不会关注国玺。   齐文遥从不觉得符弈辰像皇上,没有发现这一句话多么刺激人。变成最讨厌的模样,难怪符弈辰准备独揽大权也没有多少喜悦。   他斟酌片刻,调出最软的声音哄着,“奕辰,你不像皇上那么无情。”   符弈辰睁开眼,瞧见了他便现出温和的光彩,“嗯。”   就一个“嗯”字,不会又是哄他的吧?   齐文遥挪近些,想细看符弈辰的神色。   符弈辰顺势抱住他,紧密热切又留有不弄疼他的温柔。   “他不信世上有真心,我信,会用一辈子守好。” 第85章 粉丝   公主府发生了驸马杀公主这么可怕的凶案,传出去引来了不少人,里里外外围得严实。人群里有探头探脑的,想法往前挤的,安静找法子混进去的,一个个身份不普通,要么是臣子本人要么是臣子家的侍从。   齐文遥通过马车窗子往外看,看着乌压压一片就皱了眉头。   “他们来做什么?”他感到疑惑,“打扮得人模人样,还有带礼物的……这是找出路?”   符弈辰点头,“大公主死了,皇上病倒,他们不知何去何从。”   “那也不能在这种地方找出路。”齐文遥不赞同,“墙头草的样子,谁会喜欢?”   符弈辰轻声问:“要不要先回去?我找着什么,会送去齐府与你一起看。”   “不了,你找的是大公主的罪证,我想找前太子害人的证据。我爹嘴上不说,心里在乎。我找着证据给前太子顶嘴,还他清白,明天去看齐夫人他们也有底气。”   “不用证据,我也能给前太子治罪。”   “我想让别人服气。”齐文遥较上劲了,“这是一种执念。”   符弈辰笑了,在他脸颊上一捏就化去面上的小纠结,“别累着了。”   “嗯,我答应我爹早点回家的。”   符弈辰拿过披风给他穿上拢好,“嗯,一会儿不必顾忌,想查就查。”   齐文遥以为是符弈辰哄人。大公主死了,手下的人说不定会推出新的领头,可以无所顾忌吗?他带着疑惑下了马车,见着跪拜的场面才知是自己看不透。   符弈辰独揽大权的局面已经开始了。   吵闹声汇聚成了“参见太子殿下”,乌压压一片全部跪下,叫燃着的火把和灯笼的光茫彻底照亮周遭的昏暗,有一种豁然开朗的爽快感。   齐文遥顺利进入了公主遇害的现场。房间不乱,公主没有多少挣扎的余地就被驸马解决了,唯一一处不堪入目的地方是驸马用尖刀刺公主尸体留下的大片血迹。   他只扫了一眼血迹,就转去柜子和抽屉那边查看了。慌忙搜查不大妥当,他利用东西在脑袋里调动回忆,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符弈辰也在看架子上的书册,对大公主摆放的昂贵装饰格外留心。   齐文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走到床旁边忽而想到了相应画面。他猛地掀开被褥,从床板下头的隔层拿出了一本账册,“这是贪污案的证据,可以给户部侍郎定罪。”   “不是要找前太子的罪证吗?”符弈辰诧异,拿过账册翻阅一下。   齐文遥耸耸肩,“顺便帮你的忙嘛。”   “太累了,你回去休息吧。”符弈辰帮着他把弄皱的衣服抚平了,“我会派人翻遍公主府,不漏掉一处。”   “不,我回去也睡不着,而且现在找着思路了。”   齐文遥接下来专门盯着隐秘的地方想想对应的画面。这一招还真的有效,他很快就发觉了大公主和驸马爱藏东西的地方,翻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他们胡说,皇上才迁怒齐家人的。”齐文遥找着了一本很久以前的文稿,“还叫人写了抹黑的文稿,让我爹蒙上教导无方的冤屈。”   符弈辰同样寻见了当年的作恶证据,“他们还把手下人的过错推给了齐大公子。”   齐文遥本来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留着罪证,看到公主府的账册忽然看透了,“大公主敛财无数还这么抠门,给别人论功行赏全要依据就算了,居然留下来以便查实。”   “不止,还让他们脱不了身的。”符弈辰与他说了一个例子,“程老年过八旬仍要拖着病躯上朝,就是因为有这些把柄在大公主手上。”   齐文遥看着来气,“齐大公子是无辜的。”   符弈辰帮忙擦一擦他额前的薄汗,“我会为他平反。你回去告诉齐大人好消息吧。”   齐文遥这才发现自己忙活到现在,脸颊发烫浑身冒汗,“好吧,我也找得差不多了。”   他累一点没关系,但齐太傅那样执拗的人恐怕要在门前等到浑身发抖了。   符弈辰陪着他走到了房外,路过一间书房忽地叫住了他,“我明日不能去郊游,得写个道歉信给齐大人。”   齐文遥看着符弈辰走进去拿纸笔,愣了,“写什么信,我帮你说一声不就完了。”   符弈辰已经开始写了,“齐大人会更讨厌我。”   “你管他干嘛。我喜欢你不就成了?”   符弈辰停住了笔,望来的眼睛神采奕奕,“是吗?”   齐文遥料不到自己第一次说喜欢是这种时候,轻轻咳嗽,“反正别写了。”   “写好了。”符弈辰吹干了对折放入信封,一切按着最严肃正经的样子来办,“我改日会登门道歉。”   齐文遥无奈,“真不用。不过你愿意走门口,不翻墙也是好事。”   “明日当心些。”符弈辰叮嘱,“魏泉会跟着。你们若是觉得不便,吩咐一声,他会退到合适的地方。”   “知道了。你查一遍就去休息,不要熬夜。”   符弈辰答应着,“我送你去马车。”   “还有。”齐文遥摘下宝石戒指,给符弈辰一根根指头试过去。   宝石戒指是符弈辰以前赏的那个。他没从景王府带走,符弈辰后来却捎到了齐府。根据符弈辰的说法,这是唯一一个不由下人挑的礼物,齐文遥想想这也是第一个不因原身而送的礼物,勉强收了。   虽然是符弈辰误会了,他不喜欢宝石,撬宝剑的装饰不过是为了卖钱。   齐文遥发现戒指旁边的纹路很适合拿来磨笔头,宝石明亮触感不错,摸起来能够缓解一下焦躁的心情。他养成了小习惯,出门都会戴着,这会儿忽而找到戒指的另一个用处了。   符弈辰疑惑,“为什么给我?”   “免得你握拳自虐。”齐文遥发现无名指合适就戴上了,“怎么正好是无名指……”   这里没有无名指带婚戒的意思,符弈辰不明白他的表情为何复杂,“怎么了?”   “没什么。”齐文遥笑笑,“走吧。”   符弈辰把他送到了马车才离开。于是,齐文遥又受了一波跪拜。   一次又一次的,他好像没有刚开始那种新鲜的爽感了,只觉得一双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后面是各自打算的复杂心思,颇为不适。他还是适合在家里当咸鱼,适应不了外头耀武扬威的威风。   万人之上的感觉,不知符弈辰适应得怎么样?   齐文遥瞥过去,正好对上符弈辰的眼神。   “舍不得我?”符弈辰挑眉,笑得挺勾人。   齐文遥差点被勾去了,咬牙说个“没”字就上了马车。   众目睽睽之下,符弈辰没有动手动脚。不过,符弈辰不会端起独揽大权的架子,如同当初一样,站在远处定定看着他的马车走远。   齐文遥却不如当初那样置之不理,开窗探看,直至望不见。   *   次日,符弈辰上朝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公主府的残局,给齐大公子平反,给隐藏许久的臣子定罪。   齐文遥和齐太傅听说了这个消息,对视一眼,继续忙活出城的事。   “一去要两天。”齐太傅问,“你跟殿下说了吗?”   齐文遥耸耸肩,“没说。但他这么忙应该想不起我。”   “不怕。”齐太傅反而安慰起他,“爹派了人盯着他。”   “哈?盯他做什么。”齐文遥懵了。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往殿下那儿送美人。”   “我知道。”齐文遥无所谓,“奕辰不是没要吗。”   “你不在皇都,他要是把持不住……”   齐文遥也不能给齐太傅说一说自己能看见的特异功能,思忖片刻,给了个爽快的答案,“我就不要他了。”   齐太傅一愣,而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   齐文遥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他知道符弈辰目前不会有什么举动,但登基以后不知会不会被说烦了,纳几个美人充实后宫。他喜欢符弈辰且觉得这段日子挺开心,却从未变过底线。   符弈辰真的有对不住他的行为,哪怕是无奈,哪怕是有名无实,他也会收拾好卖画钱和家当,带着齐太傅找别处隐居去。有读取记忆的外挂,他有能力让符弈辰一辈子找不着他。   齐文遥想的是到时再说,齐太傅似乎误解为感情开始冷淡了,与他说起一个人的好话。   不巧,那个人是齐太傅最近很欣赏的画家,叫山桓。   齐文遥听得想笑:他要不要告诉齐太傅自己就是山桓?罢了罢了,让齐太傅高兴一会儿吧。   “嗯,我也很欣赏山桓的作品。”齐文遥故意用正儿八经的严肃语气说着,“我会想法跟他交朋友的。”   齐太傅更欣慰了,“对,不要围着殿下转。”   齐文遥努力忍笑,想一想符弈辰在做什么。这一看,他彻底忍不住了,符弈辰退朝,第一件事就是认真擦擦他送的那枚戒指,嘀咕“程老说话怎么吐唾沫”,搞定了戒指,才有功夫洗脸换衣收拾自己。   闷骚自个儿待着,比在他身边一个劲要亲要抱的时候好玩多了。   马车行进,他们快到齐夫人他们安葬的地方了。齐文遥收起笑,端起严肃的模样,齐太傅想到爱妻和孩子们死得那么凄惨,也没有玩笑的心情。   一年过去,坟前仍然干净,还常常有燃着的香火和蜡烛。   齐太傅当他们还在,一个个说话。介绍了齐文遥这个新家人,告知皇上、前太子和大公主遭了报应的消息,还说了齐大公子得以平反的喜讯。   齐文遥在旁边安静待着,没怎么说话,但存有对齐家人的敬意。   拜祭之后就比较轻松了。他们找了附近一处风景优美的山谷游玩,齐文遥用上了新做的画架,齐太傅发现他的画稿里面有一幅留有山桓的签名,脸色发青,又发现他和符弈辰开玩笑写的小情诗,脸色由青转红。   “胡闹!”齐太傅骂他,“怎么能这么写!”   齐文遥自知理亏,低下头挨训并庆幸自己没写小黄诗。   谁知,齐太傅的下一句话是:“要写就写好!回去学学平仄。”   齐文遥:“……”   齐太傅不愧是当过科举主考官的人啊。   天黑前,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座小村庄。齐文遥特地让魏泉不那么靠近,没有吓着村里的人。低调行事,却敌不过齐太傅和齐文遥传远了的好名声。村民热情招待,抢着让他们住自己的家。   齐文遥感到安慰:皇都意外,别人认的“齐文遥”还是做好事的大善人啊。   他有点不舍得回去了。正好,村里的石桥坏了,因为人手不够修得很慢。魏泉那一批人派上了用场,在他一声令下帮了村民解决困难。   齐文遥也上手帮忙,每天都忙到筋疲力尽。   睡前,他还是会想想符弈辰的。第一天还好,符弈辰整夜在看奏章,第二天不对劲了,符弈辰看到“晚回几天”的来信,在别人面前也露出了不高兴的情绪,第三天更古怪了,符弈辰放着好好的皇宫不住,跑到齐府那边睡觉。   齐文遥笑得停不下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调戏话就等着回去了。   他晚了三天回去。不巧,符弈辰是最忙的时候,不能像是之前那样跑出皇宫了。   齐文遥回家洗个澡,想要补眠,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屋外的动静。他不想这么折磨自己,心思一动,找来魏泉问了问可不可以入宫。   魏泉的眼睛瞪得老大,“怎么不行!公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青楼呢?”齐文遥忽而有了开玩笑的心思。   魏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公子……”   “开玩笑的啦。走吧,我们入宫找奕辰。”   魏泉终于放心下来,给他准备马车和随从了。   这次入宫比上次方便多了,宫人不知是记性太好还是消息太灵通,一个个像是迎他回家似的。符弈辰一时过不来,特意派人准备了他喜欢吃的点心。   “八宝香酥?”齐文遥看到了符弈辰特别讨厌的掉屑点心,笑了,“他让步到这份上,是真想我啊。”   魏泉又在旁边说好话,“当然了,殿下时时刻刻都念着公子。”   齐文遥不接话茬,嘎嘣吃酥饼,“要等多久?”   “不知。宫里有说书的,唱小曲的,公子要听听吗?”   “好啊,叫说书的来吧。”齐文遥正感到无聊。   他以为会来一个能言善辩的老先生,未曾想,来的是乐队加演员班子,合起来能演出剧目了。一个个嘴巴灵得很,绘声绘色说起来,闭上眼睛是一幅画面,睁开眼睛又是另一种好玩的意思。   一回说完,齐文遥问问魏泉,“皇宫里为什么有这个?”   “殿下特意请的,想让公子住在皇宫里。”   “……”齐文遥看看好吃的点心,再瞧瞧有意思的说书班底,“确实挺诱人。”   他扫一眼的功夫,捕捉到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身影比较弱小,偷偷摸摸的样子绝对跟名正言顺进门的说书班子不是一路的。齐文遥怀疑,等不及与魏泉说就亲自动了手。   他毕竟是秦大侠亲自教授的人,轻功比符弈辰差点但碾压大部分人是足够的了,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就逮到了可疑的人。   “哎?怎么是个孩子?”   齐文遥发现抓着的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个子小,长得白皙斯文,衣服明显比服侍的宫人要华丽许多,上头秀有隐隐的金色绣线在晃动之间散发着贵气的光芒。   孩子被他抓了也不慌张,昂起头冲他一笑,“文遥哥哥。”   这个甜甜的语气,这个随娘亲的漂亮长相……   齐文遥迅速认出了这孩子的身份,“九皇子?”   九皇子不高兴了,却不是因为他没有规矩。小嘴巴扁了扁,在软脸蛋上面现出一个纠结的小酒窝,带着糯鼻音的声音完全是跟亲近的人撒娇,“叫我景儿嘛。”   “好,景儿。”齐文遥也不想给九皇子行礼,配合地改了口。   然后他忍不住摸了摸九皇子的小脑袋,感慨真可爱。   九皇子由着他摸摸头,笑起来的样子很是乖巧,“抱歉,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嗯”齐文遥也不在意,“你是不是来找奕辰的?”   九皇子眨眨眼,“没有啊,我来找你的。”   “找我?”齐文遥不解,看了一眼那个说书班子,“是不是想听书?”   九皇子摇头,忽而扭捏起来看自己的手指头,“文遥哥哥画得特别好!天下第一好!我、我很喜欢!”   齐文遥看着这个狂热小粉丝的样子,心情很复杂:九皇子怎么看到他的画的?不会是符弈辰成天说他的好话,让审美没成型的孩子掉了坑吧?   齐文遥对自己的画有信心,却觉得担不起“天下第一好”的称赞,“景儿,你别听奕辰胡说……”   九皇子忽而点了头,“嗯!文遥哥哥是大家的,不是他的!”   齐文遥:“……”   符弈辰到底胡说了什么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一台孤独的码字机qwq 第86章 带娃   九皇子身子弱,靠着上好的补药续命没办法像是健康孩子一样,长得瘦小。小小的个子,面色留有久病的苍白,眼睛竟然特别明亮纯澈,像是早晨天空那一抹清透朝气的光,声音便是其中飘着的云朵,柔软纯净。   长得这么乖的孩子,说句“喜欢”都特别治愈动人。   齐文遥头一次遇着那么真挚干净的夸赞,心都要化了,蹲下去跟九皇子平视说话,“嗯,别听奕辰胡说。谢谢你喜欢我。”   九皇子像是得到恩赐一般,瞪大眼睛,“文遥哥哥果然很好。”   “果然?”齐文遥听到了关键词,“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哥哥经常夸你呀。”九皇子的“哥哥”,叫的是符弈辰。   齐文遥想到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纳了闷:那个人平常不爱说话,怎么到了孩子面前就有心思吹他的彩虹屁?   他想着要不要问,对上九皇子期待的眼神又觉得该把注意力放在这个乖巧的孩子,“刚才为何偷偷看我?想见面,直接出来就好了。”   九皇子歪头问,“大师说的话不算数吗?”   “大师……是那群算命的?”齐文遥想了想,读取到了皇上请过的那一拨算命大师给九皇子胡说的画面。   有人嫉妒昭嫔,一看九皇子诞生就感到了危机。正好,九皇子身子弱,生下来病痛不断没能讨到皇上喜欢,皇后和惠妃就联手演了一个“命硬克人”的戏码,叫皇上彻底不敢往九皇子那边走。   九皇子渐渐长大,听说了一些传言。挺聪明的小脑袋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不受欢迎,有心打听,从母亲的支支吾吾和旁人的闲言碎语里头找出了真相。   算命大师说,九皇子不能靠近皇上所在的地方,得在皇宫的偏僻角落好好呆着。九皇子懂事不想给母亲惹麻烦,乖乖地接受这个说法。哪怕形势已经变了,他也牢牢记着,看齐文遥也是偷摸着来。   九皇子听到了齐文遥的碎碎念,点头,“是啊,他们不让我过来。我……我太想见你了,才坏了规矩。都是我的错,不要怪阿娘。”   “没人怪你们。”齐文遥安慰,“皇宫是你的家,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九皇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跑过来累了吧?坐下吃点心吧。”齐文遥拉起九皇子的手,往备好茶水点心的桌子走去。   九皇子挺有礼貌,被他抱上较高的椅子道一声谢,接过他递来的点心也道声谢。   齐文遥彻底理解符弈辰当时帮忙的心思了。这么乖的孩子,竟然被皇上当成一个不祥之人,在皇宫的角落里弱小无助地苟活。小小年纪就尝遍世间冷暖,着实让人心疼。   九皇子吃着点心,好奇的目光落在了屋内的装饰画上。   “不用说书了,把画具拿来吧。”齐文遥明白九皇子喜欢的是字画了,让说书人退下。   九皇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文遥哥哥要画画吗?”   “一起画好不好?”齐文遥记得九皇子喜欢画画。   “好!”九皇子马上吃掉点心,眼巴巴等着纸笔上来。   九皇子年纪小,没有受过系统训练却有难得的想象力。齐文遥任由九皇子发挥,偶尔指点,多是教九皇子小技巧,不希望小孩子天马行空的想法被笔法限制了。   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上兴趣班的时候,挺开心的,甚至忘了自己来这里是为了早点见到符弈辰。   符弈辰进屋,看到一大一小全神贯注画画的样子,对行礼的宫女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宫女也机灵,行礼不出声,看出符弈辰的意思按着命令退下了。   “嗯?”齐文遥还是注意到了脚步声,抬头一看,正好对上符弈辰含笑的眼睛。   四目一对,符弈辰笑意更深,唤名的声音轻柔缱绻,“文遥。”   齐文遥笑了笑,“哎。”   他们没说上下一句话,九皇子开口喊人响亮到满屋子回荡,“哥哥!”   符弈辰稍稍收了腻人的眼神,给九皇子回了一个笑脸,“景儿。“   “你来看看。”九皇子啪嗒啪嗒跑上去,拉着符弈辰的手走到了桌边,“我刚刚跟文遥哥哥一起画的。”   符弈辰不吝夸奖,“不错。”   目光在画上转悠一会儿,就落到齐文遥身上了。右手把九皇子拉着,左手便暗暗在桌下牵住齐文遥,紧紧扣了下,又用柔和轻巧的力道在手背摩挲着。   有点痒,痒到心里那种。   齐文遥瞧一眼天真烂漫的九皇子,莫名觉着桌底下的牵手互动比光明正大的时候要暧昧不少。他像是被刺激到一般缩了回来,借着收东西的动作掩饰被扰乱的心,“累了吧?坐下喝杯茶。”   他一慌张,指尖蹭到了颜料。   符弈辰见着,拿了旁边的手巾帮忙擦擦,“不累。”   一牵上又没个完了。符弈辰擦掉那一处颜料就没放开齐文遥的手,紧紧握着顺势挨近。   九皇子看着他们的样子,目瞪口呆。   “景儿在看。”齐文遥小声斥一句,想让符弈辰收敛点。   符弈辰放下手巾,保持着并肩坐的位置。虽然也算紧紧挨着,但比平常直接上手抱的时候要收敛许多。若是景儿不在,符弈辰擦一会儿八成要替他脱掉“弄脏”的衣服了吧。   九皇子没听着他们的悄悄话,拿起手巾。   齐文遥惊讶,有点歪打正着的喜悦:他以前忙惯了,沾上颜料懒得管继续画,没少被父母说邋遢。景儿那么小,长得白净可爱,看到符弈辰腻歪靠近居然想的是擦手,要养成注意卫生的好习惯了啊。   他的欣慰情绪刚刚升起来,被九皇子下一个动作给整懵了。   九皇子也帮他擦一擦手,动作还跟符弈辰差不多,“我也可以照顾文遥哥哥!”   “……”符弈辰看得皱眉,表情有一点复杂。   “谢谢景儿,我自己来吧。”齐文遥赶紧阻止,免得旁边这位抽风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九皇子给了个灿烂的笑脸,还一脸骄傲向符弈辰讨夸奖,“哥哥,我做得好吗?”   符弈辰的笑容有点勉强,“好,景儿真懂事。”   “哥哥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帮忙。”九皇子童言无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最喜欢文遥哥哥了。”   符弈辰无奈,摸一摸脑袋当做夸奖,“景儿画了那么好的画,要不要给阿娘看看?”   “是哦。”九皇子被成功地骗走了,“文遥哥哥,下次可以看看我的画吗?”   “当然可以。”齐文遥一同交流下来,觉得九皇子聪慧厉害也想看看有什么不得了的画作。   九皇子开心,最后给了他一个抱抱才走,“嗯!说定了!”   符弈辰被挤到一边,无言地看着他们拥抱。   齐文遥没管面色不佳的符弈辰,挥手目送,看着蹦Q的孩子离开了也还挂着欣慰笑容,“真可爱,画得也好……喂,你做什么。”   符弈辰看到九皇子离开了,就一刻不能等地抱过来,“想你了。”   低下头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还带了一丝疲惫,听起来挺可怜。   齐文遥也挺想的,只是嘴上改不了嫌弃的调调。他自然而然回抱,被这三个字戳一戳心窝又搂得更紧些,语气不由变得更柔了,“休息吧。”   符弈辰得寸进尺了,“在皇宫住下吧。”   近日符弈辰要办的事情太多了:要办大公主的葬礼,收拾支持大公主的余党,给岑子琰下命令,保证讨伐江湖贼人那边不出岔子,还得好好操办恩科选贤举能。   符弈辰住在宫外需要来回跑,休息不好还浪费不少时间。反正皇上病倒交出大权了,符弈辰索性在宫里住下,不过还没有那么名正言顺夺了皇上寝宫,选一个离议事殿近些的宫殿来住。   齐文遥要住,肯定跟符弈辰一块。   “啊。”齐文遥总觉得有点不妥,“事情多离得近,他们肯定少不了禀告请示……”   符弈辰轻笑,“怕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怕的是睡不好。”齐文遥瞪去一眼。   符弈辰瞬间敛了笑,“不会,我有事到外头说。”   齐文遥勉为其难答应,“正好答应景儿要看画了,住两天试试吧。”   “你是为了景儿?”符弈辰较真,得了同意也不见欣喜。   齐文遥哼了一声,“为了孩子嘛。”   “他不是你的孩子。宫里有的是教画画的师傅,不必劳烦你。”   “我的意思是为了你啊。”   符弈辰皱皱眉头,“我不是孩子。”   齐文遥看看依旧圈紧自己的胳膊,“你这个非要计较生怕我跑了的样子,哪里不像孩子了?”   符弈辰轻哼,没再辩解倒是把他抱得更紧了几分。   齐文遥服气了,“哎,你刚才不会真的吃景儿的醋吧。”   “没有。但你们以后不要把我挤到一边。”   “噗。”齐文遥故意逗着玩,“你承认了,我就多住几天。”   符弈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齐文遥也面无表情地回看,“不承认就算了,我……”   话音未落,符弈辰就端着一张正儿八经的脸点了点头。   齐文遥笑了,扑过去给符弈辰一点奖励。符弈辰向来贪心,索要更多,抱到屋子最里的软塌闹去了。末了,齐文遥昏沉着被放到浴池里,在绵密的轻吻徘徊的时候冷不丁要把符弈辰摁到水下去。   得逞了,但是符弈辰把他也拉到水下去了。   “你就没打算让我睡好。”他挣扎起身抹掉脸上的水,气鼓鼓骂着。   “是,我错了。”符弈辰依然麻利地认错,然后麻利的再犯。   脸皮那么厚,齐文遥也懒得骂。他考虑过要不要咬一口留印子让符弈辰丢脸的,可想到臣子里有齐太傅的朋友,又觉得丢脸的不止是符弈辰,自己也亏大发。   “对了。”齐文遥想起这一层又多问了句,“有推荐信的,真的会打高分吗?”   “那是主考官的事。你爹给谁写了推荐信?”   “不知,但我觉得他会给。”   “你爹的眼光还是信得过的。”   “他不在这,你用得着拍他马屁吗?”   符弈辰笑了,“我说的是真的。若不是他推拒了,我真希望这次的主考官是他。”   “他在家待久了肯定会闷,我到时帮你问问。”   “不用问了。”符弈辰伸手一圈,将他锢在怀里不让动,“在宫里吃吃玩玩不好吗?”   齐文遥看着旁边的空余空间,纳了闷,“你非要跟我挤一块的话,用那么大的池子浪费那么水干嘛。我不会天天呆在宫里的,我过几天还想去看房子。”   “看房子?为什么。”符弈辰原来是犯懒的哑声,听到他这么一说马上清朗了起来。   “我钱多烧得慌,想和别人合伙做生意。”   “这个别人是不是于少宁?”   “哎哟,你还记得他啊。”齐文遥笑了,“我派了暗卫在他家附近守着,本来想保护他的,谁知碰到了债主催债……他家不给钱支持了,周转不灵,又不好意思跟那些画师说,硬着头皮卖自己的藏品来垫钱。”   “你想帮他给钱就是了,何必亲自去物色铺子。”   “我乐意。以前看着京城的房子一个都买不起,算算房贷就没有生活的动力。现在不一样了,卖画钱能买一条街,当然要去过过瘾了。”   符弈辰听得一头雾水,“京城是哪里?”   “我家乡附近的地方。”齐文遥懒得解释,“反正你别问了,房子是肯定要看的。”   “好,我陪你去。”   “你去就不是买房了,是征地。”   符弈辰被他的说法逗笑了,“我可以易容,不带侍卫和官兵。”   “再说吧。你有空就一起去。”   符弈辰满意了,因为心情不错就没揪着他在浴池胡来。   齐文遥终于吃上饭了,吃着吃着想起九皇子拿着点心小口啃的斯文乖巧,“景儿跟昭嫔一起吃吗?”   “嗯,大公主突然去世,父皇悲痛便不想看到昭嫔了。”   “什么人啊。”齐文遥忍不住骂,“动不动就迁怒别人。”   符弈辰没接话茬,给他夹了菜,“多吃点。”   “好。”齐文遥也不想说皇上来破坏心情,安静吃饭。   之后符弈辰又去处理政事,让齐文遥先睡。齐文遥累得很,没有心思去想符弈辰与臣子们说的是什么事,闷头睡觉,半夜被钻被窝的符弈辰扰醒了一下。   符弈辰给他盖好被子,摸摸头安慰,“是我。”   齐文遥想说废话,可是符弈辰摸透了安抚的法子叫他一下子眼皮打架,调整位置窝好继续睡。   第二天,齐文遥醒来,符弈辰早就上朝去了。   齐文遥洗漱用餐,吃到一半听了魏泉过来问,“九皇子在外头,公子要见吗?”   “见。”齐文遥马上说,“让他进来。”   九皇子今天换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衣服,水灵鲜嫩衬得脸蛋愈发白。比起昨天,九皇子没那么拘束了,上来叫一声“文遥哥哥”就把手上的画卷呈上来。   “你画的?”齐文遥不吝夸奖,“真好。”   九皇子小小年纪还挺谦虚,“文遥哥哥别取笑我了,我就是随便画画。”   齐文遥一一认真看起来。九皇子有想象力,大多用的是艳丽多彩的颜色,随意涂抹也挺有灵性的。比起这个年代的书画家,齐文遥的审美是不一样的,莫名瞧出点抽象派的味道。   除了这种新鲜的观感,他还发现了九皇子画画时的记忆。   里面很多幅画都是关于皇上的。譬如一幅花园里的远眺,教九皇子画画的师傅会说秋高气爽的意境问题,觉得里面的人画得太细致与整体不一样,齐文遥却知道那个人才是重点。   因为那个人是九皇子躲在角落里看到的皇上。   还有宫殿屋顶上头冒出来的树枝、风吹来的一片没见过的叶子,院墙破损洞里往外看的世界……别人瞧来不知所谓,齐文遥懂得是九皇子对外头的渴望。   齐文遥看得心一揪,“景儿,你什么时候能出定康宫的?”   九皇子老实答,“两天前。”   果然,九皇子要等符弈辰掌握大权才能离开那一座皇上圈出来的牢笼。   齐文遥心疼,摸摸九皇子的脑袋,“你想见父皇吗?”   “想,但他们说……”九皇子没说下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即使在皇宫里,九皇子也不能见到迷信有偏见的父亲。受尽苦难,对父亲心有怨恨却又忍不住想要见一见,九皇子的样子跟符弈辰儿时同出一辙。   齐文遥记在了心里,没多问,好好跟九皇子说一说画画的事。   晚上,齐文遥跟符弈辰提了起来,“景儿想见皇上。”   符弈辰不意外,“我知道。”   “你们觉得不见比较好?”   符弈辰与他面对面,轻声说,“对,父皇疯了。” 第87章 花园   符弈辰所说的“疯”不是一句气话,而是真切发现皇上的不对劲了。   那天,符弈辰差点拿到了国玺。他觉得没有必要,皇姐死了,大权肯定会到手。他再从病弱的父皇手里抢国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尤其是观望他的大臣们,说不定会借题发挥。   符弈辰知晓兵权的重要,更懂得人心不是那么容易收买的。那一班有治国之才的贤臣是难啃的硬骨头,当年三皇子和大公主下了不少功夫,表现出了比一个劲靠钱财收买人心的前太子强上不少的才能,才得到了他们的支持。   而今时局动荡,老臣们有了告老还乡的念头,他再做出抢国玺的糊涂事,更是留不住贤才了。   皇上也没有给他的意思,想要他好好安葬大公主,拿出来略表诚意罢了。   符弈辰对大公主的葬礼相当尽心。尽心并不光是花了多少人力财力,而是做出诚心的样子。大公主的送葬队伍,他会去,大公主府上的其他人,他没有赶尽杀绝,对大驸马的处理也好声好气问一问臣子们的意见。   除此之外,符弈辰没有趾高气昂给病榻上的父皇脸色看,日日去探望,日日遭白眼。   他想着表面功夫做足,却没想到与娘亲的相像面貌无意间刺激了皇上。皇上某次从昏睡中惊醒,看到他就大叫起来,“走开!朕没说过要接你!没有!”   符弈辰疑惑,但还是在御医的劝说下离开了。   “皇上近日思虑过多,伤了神。”御医诊治过后,替皇上的疯癫开脱,“脑袋昏沉难免会看错。”   符弈辰不拆穿只吩咐,“隔一道帘子,别让父皇再吓着了。”   这一招还算有效。皇上只认近身的内官和宫女,其余人一概不见。睡梦中,皇上会发汗颤抖,不断叫着死去的人的名字,或是前皇后和前太子,或是冤死的昌王和定国侯。   白日里心心念念的大公主和三皇子,皇上提起,却是匪夷所思的问题,“他们怎么不来看朕?”   宫女听过符弈辰的吩咐,不好随便答,“奴婢这就去请。”   请来的自然是御医。御医给了一碗安神茶,铺垫半天才敢跟皇上说一说现状,“大公主和三皇子已经去世了。”   皇上吓懵了,“是不是婉而和宇儿带走了他们?”   婉而是前皇后的闺名,御医不知,但懂得宇儿指的是前太子,“皇上为何这么说?”   皇上答不上来,左思右想反而觉得自己的话也古怪了,“不对啊,宇儿是怎么死的?”   御医碍于身份不好多说,再把符弈辰给请来了。符弈辰那时正听着户部尚书的长篇大论,听到父皇出事,依然一刻不停地赶去,做足了孝子该有的样子。   可惜皇上见到他,还是惊魂未定叫着他娘的名字。   短短两天,皇上已经变得精神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符弈辰觉得棘手,不想齐文遥一起烦恼就没说过。此时不得不说了,他斟酌半晌,语气尽量平和,“父皇今早还在问大公主的消息,不信她已经死了。”   符弈辰一边说一边打量齐文遥的面色。   别人觉得父皇是悲伤过度失了智,但齐文遥知道一切的开端是宫中闹鬼。   那个鬼,是他和齐文遥一起造出来的。   齐文遥原来只打算给他出出气,说的不多,符弈辰却觉得父皇卧病在床更为方便,不断追问,恨不得把父皇吓到瘫软再也起不来了。   齐文遥后来发现了他的想法,没反对,但不代表是赞同。   父皇真的疯了,齐文遥会不会觉得有些后悔?   符弈辰知道这是他必须做的,更明白其中的狠毒和无情。他摸不准齐文遥的态度。毕竟,齐文遥大多时候很好说话,性子懒洋洋的,不会刻意去报复人。   他则是相反,有了机会就对付人。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生父。   齐文遥看着他小心发话的样子,笑了,“我怎么觉得你不怕发疯的皇上,反而怕我?”   “怕你生气。”符弈辰叹气,“我曾经套你的话,装神弄鬼吓父皇。”   齐文遥眨眨眼,“他想杀你,你反击有什么不对?”   符弈辰安心,试着去牵齐文遥的手,“你不生气便好。”   齐文遥回握,没好气地捏了一把,“气什么?”   捏得不疼,倒是有一点调戏的意味。   符弈辰彻底安心,不满足于牵手直接抱上了,“没有,是我多想了。”   “你怎么那么笨呢。”齐文遥无奈,“我当然会站在你这边了。”   符弈辰听得弯起嘴角,“是,我笨。”   齐文遥没与他一起笑,轻声问,“皇上的疯病还没传出去吧。你打算怎么做?”   “再看看。他毕竟是一国之君,除了苛待宗室和功臣之外没有大错。天灾刚过,贪污案不了了之,再出了前太子谋反和驸马杀妻的事,朝中真的经不起动荡了。”   齐文遥点点头,“而且你是江湖出身,强行夺位只会招致更多不满。”   符弈辰不必多说便得了理解,心里一下子舒坦了,“还是你懂我。”   “不必夸我,要夸就夸我家那个实时播报最新形势的老父亲。”   “景儿不能见父皇。”符弈辰说回最初的话题,“昭嫔会与他说。我们不如生母亲近,还是不要插手了。”   齐文遥点点头,“我就是这么一问,也不希望景儿去见那个把自家儿子当瘟神的昏君。”   符弈辰松开怀抱,定睛看齐文遥眼里温柔的神采,“你喜欢景儿?”   “喜欢啊。”齐文遥皱皱眉,“你不会要吃醋吧?景儿那么小,还是你弟弟……”   “喜欢就好。我若是登基,就将他立为太子。”   齐文遥一愣,“你确定?”   符弈辰误解了这个问句,主动说,“你不喜欢就不立了。宗室还有别的孩子,要挑个讨你喜欢的。”   “你……”齐文遥失笑,“你要堵上那群大臣的嘴,保持后宫无一人?”   符弈辰一直是那么想的,说起来也就毫不犹豫。   “嗯,我有你就够了。”   *   齐文遥真没想到符弈辰连后宫这一条都考虑到了。   他觉得符弈辰是个相当实在的人,总会选最省事的解决法子。以前会拿着潇公子当幌子,后来跟大公主合作,有兵力在手也会全面考虑,慢慢地干掉大公主,一步步对付皇上。   符弈辰是个能够忍耐的人。这个忍包括对自己不爱的人疯狂追求,对自己厌恶的父亲佯装孝顺,多一个皇后,多一些装点门面似乎在符弈辰的忍耐范围内。   齐文遥不愿意被符弈辰改变,也不指望符弈辰事事按着自己的意思办。符弈辰娶妻,就是他离开的时候了。他想得明白,坦然面对现下的甜蜜。能爽一会儿是一会儿,说不定在分手前就淡了感情呢?   符弈辰却打算好了。不娶妻,把九皇子当成将来的继承人。不是九皇子就是他喜欢的其他孩子,事事以他为先。   “你……”齐文遥诧异,“为了我做到这步?”   他还掂量着什么时候离开,符弈辰已经做好了过一辈子的打算。   符弈辰握着他的手抵在心口,“你不喜欢吗?”   齐文遥一时不知如何面对,想了想才说,“喜欢,但是……这是皇家的事,不该由我来做主。”   “我让你为难了。”符弈辰黯然,但还是攥着他的手不放。   齐文遥眯了眯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卖惨。”   符弈辰已经明白卖惨是什么意思了,瞥来一眼,“我确实很惨。”   齐文遥想想确实如此。符弈辰这种闷骚,愿意深情款款对他说“只你一人”,问他“喜不喜欢”,算是一种难得的进步了。他倒好,轻飘飘把话抛了回去,一句“皇家”撇清干系。   “好啦。”齐文遥凑过去,在符弈辰脸颊亲了一下,“皇上还在,你就开始考虑你的接班人了?”   符弈辰不大满意这个讨好,轻哼一声。   齐文遥把轻吻转到了唇角,“我很开心。”   符弈辰这才笑了,搂住他缠了许久。   次日,符弈辰又是早早去上朝,齐文遥在床上懒了一会儿,发现门口不断出现宫女过来探看。宫女胆小得很,看一眼就藏起来,跑走的碎步相当慌乱。   下一次,他直接开口问了宫女,“什么事?”   “九皇子殿下来了。”   “哦!”齐文遥想起之前答应的事了,“我还得陪他一块去花园作画。”   见皇上的事,齐文遥做不了主,但是陪着九皇子在皇宫里走一走还是能行的。他昨天被九皇子可怜兮兮的眼睛一望,心软,主动说今天到花园作画。   九皇子记住了,一大早就过来找了。   问题是多早呢?齐文遥想到自己被符弈辰抱着一块睡的样子,感觉别扭,洗漱更衣时特意问了伺候的宫女一句,“九皇子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来!”九皇子突然冒出来,笑得脸颊现出小酒窝,“太晚了,没见着哥哥……”   行,是符弈辰走之后来的就好。齐文遥松口气,迅速穿好衣服,“景儿,吃早饭了吗?”   “吃了!可以去花园了吗?“   齐文遥看着九皇子那个兴奋劲,妥协,“可以。”   早饭不是问题。他一会儿让九皇子画画,自己趁机吃吃点心就好。   九皇子却忽而想起来了,“文遥哥哥没吃饭吧?”   “一会儿吃也行。”齐文遥说,“我们先去花园。”   “不行!哥哥说要好好照顾你。”   “……”齐文遥无力扶额:符弈辰到底跟小孩子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他那么大一个人了,需要让小孩子照顾吗?   齐文遥把这一笔记在账上,准备等符弈辰回来算算的。可是,他发现九皇子的照顾是帮忙擦擦手,叫他不要一边吃饭一边看画册之类的,像符弈辰的小翻版。   算是挺好的习惯。齐文遥这么一想,笑了,“谢谢景儿。”   九皇子眨巴眼瞧他,“文遥哥哥笑得那么开心,是想到哥哥了吗?”   齐文遥捏了下小孩子的肉脸蛋,“是啊。”   九皇子开心了,“哥哥知道会很高兴的!我一会儿跟他说!”   不仅是符弈辰的小翻版,还是个小眼线。   齐文遥服气了,这一次忍不住嘀咕出声,“符弈辰到底乱教孩子什么啊……’   他吃过早饭,九皇子也尝了一些点心,手牵手往皇宫的花园走。皇宫里有很多花园,齐文遥挑了最近的一个,逛过一遍就挑角落的凉亭休息了。   “在这画画吧。”齐文遥不会累,但是懒得陪一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子反复逛花园。   九皇子也懂事,找石桌坐下摆纸笔不劳他费心。   齐文遥喝着茶,时不时看一下九皇子画得怎么样,休闲自在还算舒服。   老天就不想让他舒服。没一会儿,他听到不远处有动静,差了旁边的宫女过去问问。宫女一去一回,常带着笑脸的红润脸庞竟然煞白无血色,着急给他报信。   “公子,皇上要过来了。”   齐文遥来不及阻止宫女说下去,看了看旁边。   九皇子眼里已经有了期盼的眸光,“父皇要过来了吗?”   “你先画。”齐文遥把宫女请到一边说话,“皇上知道我们在这吗?”   “不知道,但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叫我们快点走。他说,皇上现在生着病,肯定不愿意见九皇子的。”   齐文遥不满,“那你刚才当着景儿的面说什么。”   宫女自知失言,低头认错,“是奴婢不好。”   “算了,”事到如今,齐文遥也没有责怪别人的时间,“你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宫女答应着,招呼旁边的侍从一起帮忙。   齐文遥定定神,端起笑脸去劝九皇子,“景儿,皇上现下不方便见你。我们先去别的地方,下次再看皇上好不好?”   九皇子眼睛里的期待光芒一下子消失了,“好。”   齐文遥觉得可怜,又想不出更好劝说法子。他只能祈求这一关顺利过去,回头请昭嫔把孩子哄好,不要让景儿再有见那个迷信昏君的愿望了。   他们没收拾好,皇上已经出现在了原处。   九皇子一见到父皇的样子,走不动道,甚至甩开了齐文遥的手。   齐文遥只能板起脸凶一点,要强行把孩子抱走,“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他不算那么凶,却被另一头的皇上看着了。皇上对“命硬克人”的九皇子竟然没有避如蛇蝎,大喝一声“住手”,像是没有生病那般快步赶来。   齐文遥只能放下九皇子,“参见皇上。”   皇上看他放开了九皇子,面色黄河,“爱卿免礼。”   “……”齐文遥被这称呼整懵了:爱卿?他不是官啊,皇上把他认成谁了?   他没琢磨出来,皇上已经摸上了九皇子的小脑袋,“怎么不听老师的话呢?”   齐文遥教了九皇子画画,也算是一个老师。   九皇子没怀疑,乖乖答,“我想见父皇。”   “那也不能顶撞老师。”皇上严肃说着,“老师学识渊博受人敬仰,教了你那么多治国为人的道理。你不好好听着,反而想着黏在父亲身边像什么话。”   齐文遥越听越糊涂了,“皇上……”   “齐爱卿。”皇上抬手阻止他说下去,“不必多说,朕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宇儿是一国的储君,当然要严格教导。但是,他毕竟是个孩子,爱卿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吓他了。”   齐文遥一听,明白了:皇上把他认成了齐太傅,把九皇子认成了前太子。   明白归明白,他没有应付疯子的经验,更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记忆混乱的国君。   他首先看了看九皇子,九皇子听到“宇儿”两个字就知道父皇认错人了,低下头,无措的小手用力揪着衣角。   “皇上说的是。”齐文遥决定把孩子带走,省得皇上再发疯说胡话,“臣这就带殿下去念书。”   皇上欣慰点头,“宇儿,好好学习啊。”   “父皇。”九皇子却不配合,忽然抬头对着皇上喊了一声,“我叫景儿!”   “景儿?景儿是……”皇上面上出现了茫然的神色。   齐文遥赶紧把九皇子推给旁边的内官,“带他走。”   “等等!”皇上拦住了,挪到九皇子面前,“你……你是……”   “皇上不必动怒,臣会好好教导殿下的。”齐文遥还在演戏,努力把脑袋不清楚的皇上打发走。   皇上已经看看穿了一切,抬起颤抖的手指着九皇子说,“你是那个……”   “父皇!”一声厉喝打断了皇上的话。   皇上看过去,见到符弈辰站在不远处又陷入了另一种茫然。   符弈辰用了轻功,顷刻间移到了皇上的身边。看起来是搀扶,实际上是点了一个穴道叫皇上动弹不得,“父皇该回去休息了。来人,起驾回干宇宫。”   齐文遥松口气,蹲下来抱一抱吓着的九皇子,“景儿别怕。”   九皇子乖顺地窝在他的怀里,“文遥哥哥。”   “嗯?”齐文遥温柔应着,给九皇子摸头压惊。   九皇子小声嘀咕,声音闷闷的带有哭腔,“我不想再见父皇了。” 第88章 得势   九皇子声音软糯,加上哭腔以后的委屈劲儿叫人心疼得一颤一颤的。   齐文遥最看不得小孩子受苦,轻声哄了句,“好,跟我回去好吗?”   “嗯。”九皇子答应着,却还是揪住齐文遥的衣服不放。   齐文遥看明白了,抱着九皇子一块走。   他把孩子抱回了自己和符弈辰住的宫殿,想放下来,发现这孩子不肯放手。   昭嫔照顾得细心,却终究是没什么力气的弱女子。九皇子不得宠,身边的宫人质量不怎么样,宫女不细心,太监做点事就喘,都是没法抱着九皇子走路的人。   九皇子想象中的父皇就是会抱着自己走来走去的,一尝到甜头就不愿意下来了。   齐文遥看出了九皇子的心思,不勉强,保持抱着的姿势坐下来。   练武是有用的。他没到符弈辰那种精力十足的境界,抱个孩子走来走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文遥哥哥。”九皇子忽然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齐文遥拿了宫女递来的帕子给九皇子擦脸擦手,“为什么这么说?”   “这么大了还要人抱。”九皇子把头埋到他的怀里,声音愈发小了。   齐文遥笑了,“你还是个孩子,抱一下怎么了。”   “哥哥说……”九皇子弱弱嘀咕,“我长大了。”   齐文遥想了一想,不意外地见到九皇子伸手要符弈辰抱抱却被拒绝的“惨象”。   符弈辰真是双标。他说不用抱,符弈辰有事没事就伸手过来,恨不得让他黏在自己身上。对着小孩子,符弈辰却玩起严格要求那一套了……   不对,九皇子不是普通的小孩子,符弈辰想当作接班人的。   齐文遥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更不知道一个合格的储君童年是咋样的,怕破坏了符弈辰的教育计划。他想着要不要给九皇子说道理,低头瞥见九皇子水汪汪的眼睛,又觉得讲道理不近人情了。   “今天不一样。”齐文遥出于私心开始哄娃,“景儿累了,抱一下没什么。”   九皇子吸吸鼻子,擦好手就搂着他的脖子贴得更紧了,“嗯。”   齐文遥其实不怎么会照顾小孩子,想给九皇子擦擦脸都无从下手,他是独生子,亲戚家的孩子轮不到他来照顾。跟小堂妹玩得挺好,但小堂妹终究是女孩子,他得注意一点不能过于亲密,哪里做过这么抱来抱去照顾人的活儿。   他为难着,符弈辰回来了。   “景儿。”符弈辰叫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澜。   九皇子却像是被雷劈到似的,猛地蹦起来站在那儿规矩问好,“哥哥。”   “……”齐文遥看得无奈,给符弈辰一个眼神:笑笑啊,苦大仇深对着孩子作甚?   符弈辰笑是笑了,但确实对着他的,“景儿不小了,你抱着累不累?”   “不累。”齐文遥把景儿搂回来,“累的是景儿吧。他好不容易出去玩一趟……”   符弈辰这才有一点当哥哥的样子,温柔哄哄,“景儿,父皇生病了才认错人,你不要放在心上。”   九皇子点点头,“是我不好,没听文遥哥哥的话。”   “嗯。”符弈辰拍拍身边的位置,“坐吧。”   九皇子犹豫了一下,转到齐文遥旁边才坐下,“哥哥,我能坐这里吗?”   叫的是符弈辰,看的是齐文遥。眼神可怜巴巴的,分明是懂得自己长得萌声音软专门挑容易攻略的来对付。   “坐吧。”齐文遥代为答了,拿了帕子继续给九皇子擦脸。   符弈辰看得皱眉,“你自己呢?”   齐文遥不搭理,继续给符弈辰看背影,“我没有在花园上蹿下跳,也没有在凉亭作画。擦不擦无所谓的。”   符弈辰耐着性子等他擦完了,开口吩咐,“景儿,你回去看看娘亲。她一直在等着你。”   九皇子看向齐文遥,目光有些不舍。   “让他吃点东西再走。”齐文遥懂得皇宫多大,觉得九皇子那双小短腿走起来怪费劲的,“他玩了大半天,肯定饿了。”   符弈辰只能继续看着他给九皇子喂东西吃。   终于,九皇子没有了留下来的借口,挥小手说着“下次见”,一步三回头却还是如了符弈辰的心意离开了。   碍事的人一走,符弈辰就伸手搂过来了,“怎么忽然宠他。”   齐文遥挺累,没推开非要蹭着说话的符弈辰,“可怜啊。好不容易见着亲爹却被认成了别人。那个别人还是死人呢。换做是你,你气不气?”   “还好。”符弈辰淡定说,“父皇常把我当三皇子,失口叫过‘麟儿’。”   齐文遥一心软就没个完了,温柔回抱,“今天是例外。景儿受了打击,我能放着他不管吗?”   符弈辰顺势抱好了他,推开小桌往空处一按,“那就放着我不管了?我及时来救你们,一个‘好’字也捞不着?”   “你不是捞够好处了吗。”齐文遥按住在自己身上胡乱游走的手。   符弈辰轻笑,挑着下巴吻了一会儿就起身停手,“晚上再说。”   齐文遥侧身撑手,躺在榻上歪脑袋瞧着理衣冠的符弈辰,“事情没做完?”   “嗯,突然知道父皇去了花园与你们见面,放下事赶去了。”   “为什么皇上会出去闲逛,去的正好是我们去的花园?是不是有人捣鬼。”   “是皇后。”符弈辰看了过去,“父皇记混了,以为昭嫔正怀着景儿。皇后无意间撞见他们相处,嫉恨难忍,特意安排了这么一出戏码让父皇醒来。”   齐文遥叹气,“一个疯子的宠爱,皇后也要抢?”   “皇后不在意父皇,只是看不得九皇子出头。她生下了痴傻的五皇子之后,昭嫔就入宫了。她觉得五皇子的福气被昭嫔和景儿分去了,多年来一直针对。”   “你可真够累的。”齐文遥感慨,“管完政事,又要管管后宫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符弈辰俯身,在他蹙起的眉间印下轻吻,“没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齐文遥坐起来,“我帮帮你吧。”   “帮一点就好。”符弈辰瞥过来的眼神有些古怪,“你那么宠景儿,他今晚要和你一块睡怎么办?”   “你瞎操心什么啊。景儿有娘呢,怎么会跟我一快睡。”   “昭嫔陪着父皇,脱不开身。”   “他那么大能自己睡了啊。”齐文遥说到这儿,把符弈辰上下打量一遍,“你也那么一把年纪了,自己睡吧。”   符弈辰敛笑,忽而把他按倒了,“你……”   齐文遥主动贴近,在符弈辰不悦的面上亲了好几口,“说笑的,我想让你陪着呢。”   符弈辰迅速消气,给他盖盖被子才离开了。   齐文遥继续懒洋洋待着,品品方才的话忽而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景儿不怎么需要人哄,符弈辰却是各种在他这儿邀宠。这么算来,符弈辰比较像个孩子脾性吧?   *   皇上见过九皇子,记忆更加混乱了。符弈辰请皇后好好为皇上祈福,名正言顺把皇后关在了佛堂,皇后心有不满,但她早就不指望神志不清的皇上了,等着做太后,对独揽大权的符弈辰很是顺从。   符弈辰顺便把九皇子的住所换成了更舒服的地方,昭嫔没再提出反对了。   昭嫔之前不愿意,是有了期盼:如果演一场九皇子出生的戏码,皇上会不会重新做个尽责的父亲?   不料,皇后捣乱,皇上提前看到了九皇子,回来的记忆只有不堪的,碎碎念全是“妖孽”这样的难听说法。昭嫔绝望了,觉得九皇子注定是个“没父亲”的孩子,不求皇上亲自下令把他们母子俩从冷清宫殿解救出来了。   “也能理解。”齐文遥想想九皇子那一双期盼的眼睛,觉得是随了母亲,“没得到过,当然想要了。”   符弈辰没有表态,只是问一问他们相处的日常,“景儿心情如何?”   “换了新地方,挺开心的。”   符弈辰叹气,“父皇倒是被惊醒了一般,想要理政。”   “啊。”齐文遥一下子明白了符弈辰今天怎么早早回来了,“你被赶跑了?”   他不懂符合古代背景的说法,说得直白,把争权夺势说得像是流氓抢地盘一般胡乱赶人了。   符弈辰一听觉得古怪,转念想想又觉得是关切,耐心答了:“没有,父皇要和老臣说话,我避开一会儿。”   “你想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我可以看看。”   “不用。”符弈辰轻笑,“父皇脑子不清醒了。我不在,他也会反复地问及从前的事。臣子发觉国君无能,便会为了江山社稷另想法子。”   齐文遥想了一想,果真见到了尴尬的画面。   皇上叫着过去的名字说着过去的事情,臣子们不敢犯上,默然听着一通早就解决的废话。元老陈栩令斗胆说破“这是八年前的事”,皇上大怒要惩罚,已经听命于符弈辰的禁军没有听从,反而去护着失望透顶的老臣。   齐文遥一看要打起来了,赶紧给符弈辰说说,“皇上发疯了,要把‘胡言乱语’的陈老拖下去斩了。”   “没事,他们快要过来传信了。”符弈辰倾身在他眉间落下一吻,“不能陪你了。”   齐文遥回蹭了一下鼻尖,“晚上回来吗?”   “不必等我,早点睡。”   齐文遥答应着,来不及说点鼓励的话就听到外头传来急急的步子了。传信的内官慌张失措,在远处的房门就喊了一声“殿下”,一边走一边喊着“大殿出事了”,在内室的珠帘前堪堪停下。   符弈辰走出去,“何事。”   齐文遥最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去听,回头看看符弈辰刚刚无聊下的棋局。他画画的时候,符弈辰就在那儿做点别的,今日忽而来了兴致研究下棋,自己跟自己对弈愣是耗了一下午。   “这什么意思啊……”齐文遥不懂这个,叫人拿了本说下棋的书来研究。   他摸到了一点门道的时候,听到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   “魏泉,怎么回事?”齐文遥立刻叫人来问。   魏泉一来就没打算走,带了几个精英侍卫守在房中,“殿下派人送皇上回去休息。”   是派兵吧?齐文遥看不到外头的场景,却很明白这样的动静不是日常伺候的宫人能够捣鼓出来的。   时间也差不多了,齐文遥读取记忆,看看符弈辰是如何对待此事的。   议事的宫殿内,皇上被元老的大实话整得哑口无言。他要好好收拾一下不听话的臣子,发令下去,却发现羽林军的戒备目光是对着自己的。   “你们反了吗?”皇上指着陈老问,“你是不是与郭安里勾结了!”   陈老很是无奈,“皇上,郭大人已经病死八年了。”   “不可能!他刚刚胜了白羽关一役,朕赏了他……”皇上说到这儿,混乱的记忆开始打结了。他记得自己赏赐功臣的东西里面有相克生毒的药方,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内伤没有痊愈的郭安里咽了气。   符弈辰适时赶到,“参见父皇。”   “你……”皇上疑惑地看着符弈辰,“你不是宇儿。”   “父皇不认得儿臣了吗?”符弈辰一步步走近,给皇上看清面容。   皇上看着符弈辰含笑的唇角,想起那一个被抛弃在小城里含恨而死的女子,“程祺?不……你是男人,你是程祺的兄弟吗?朕、朕马上派人去接她,你叫她不要在梦里哭了!”   一番胡言乱语,让陈老以外的贤臣都失望透顶。他们原先听着皇上说过去的事,以为是怀恋就没多想,听着听着,发现皇上对现在一无所知,怎么也说不听。   皇上昏庸无道,可以及时改过,皇上疯癫失智,谁能拿江山社稷冒险呢?   他们本来对符弈辰软禁皇上略有不满的,这么一瞧,发现符弈辰这么做是有道理的。误解解开,他们看到皇上的疯态,当然倾向于更得民心也更为英明的太子殿下。   大臣们对视几眼,默契地拿定了“打发皇上,跟太子议事”的主意。陈老是里头最有威望的,示意符弈辰不要上前,恭恭敬敬给皇上行礼,“龙体要紧,皇上先回去休息吧。”   “你们想干什么?”皇上还留有保护自己的本能,“朕不走。这是议事的大殿,是朕该待的地方!”   请不走,只有强行赶人了。在旁边候着的羽林军按住了皇上,御医来给皇上施针灌药。皇上挣扎了一会儿,屈服于发软无力的药效之下,被送回了休息的宫殿。   符弈辰没去,留下来跟大臣们说正事。   贴身伺候的内官按着吩咐拿出了国玺,交给陈老。陈老捧着国玺回到了议事殿,亲自奉给了符弈辰,带着所有大臣跪倒在地,苦口婆心劝着符弈辰继位。   符弈辰看着跪了一地的忠臣,面无表情。   画面戛然而止,齐文遥回过神,不知怎的第一眼看的是棋盘。   他方才一头雾水,现在忽而看明白了。棋盘上的局面很明了,黑子大势已去,白子掌握全局。   齐文遥揉揉眉心,轻声嘀咕了句:“没想到符弈辰这么快就要登基了。” 第89章 登基   符弈辰独揽大权好一段时日了,登基不过是个表面功夫。   大臣们发现皇上疯癫不成样,觉得不能这么下去――天灾过后接连发生了太子逼宫、公主驸马自相残杀的祸事,日子动荡,百姓们深感不安。皇上成了这副模样,哪能稳住大局?   陈老原来有一个“皇上休养,太子监国”的主意,对上无端发火要拿人的疯癫圣上又觉得不妥了。   稳不住大局还可能乱杀人。这样的皇上,确实不如监国期间表现良好的符弈辰。   陈老带头劝符弈辰继位,用的理由名正言顺,“江山社稷为重啊!”   符弈辰心里愿意也不能一口答应了,说着孝道。拒绝的话才出来一句就把陈老惹急了,陈老滔滔不绝说起先祖如何打下这片江山,每一代是怎样尽心守住,容不得半点差池。   简而言之就是真正的孝顺是对着列祖列宗的,至于那位疯癫的父皇……放弃了吧。   陈老说得慷慨激昂句句有理,别的臣子一并求着。   符弈辰思考良久,终究顺从众意点了头,“就听各位的吧。”   大臣们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琢磨怎么把皇上赶下台。   这个方面,陈老再最熟,马上列出了一个方案:找到太后,说说民意臣心所向和当前利弊,让老人家拟定懿旨免了以下犯上的风言风语。再写个宣布退位的圣旨让皇上签了,皇上不签直接盖国玺也是一样的。皇上退位,符弈辰再名正言顺地接班。   陈老一说,大家都赞同。事情定下,符弈辰和陈老一块去见了太后。太后不需要他们怎么劝,答应得相当爽快:一是符弈辰大权在握,她没有反对的底气,二是前些年见着皇子皇孙一个个被皇上给祸害了,怨气十足,就等着报复呢。   旁人热心,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符弈辰省了心,回房相当早。   “嗯?怎么这么快回来?太后是不是不答应啊?”齐文遥最后的消息是得知符弈辰去见太后,看到符弈辰面无表情迅速归来就有些担心。   符弈辰不介意他问了一串问题,还为关切感到高兴,“答应,明天就传下懿旨。退位的诏书由着陈老来写。”   齐文遥品品人选便觉得讽刺:“陈大人当年帮着皇上逼先皇退位,现在又帮着你逼皇上退位……三朝元老,名不虚传。”   符弈辰捏一捏他的脸,“我不在,你一个劲在想啊。”   齐文遥才发现自己说多了。他有这么一个特异功能,方便知道事情的同时也有副作用。比如他可以提前知道结果,不会担心符弈辰,符弈辰回来看到的永远是他的镇定脸,比如符弈辰有时候想与他说说情况,看到他了然的模样又住了口,不多此一举了。   符弈辰本来就闷骚,一而再再而三失去说话的机会……以后不开口了怎么办?   齐文遥赶紧撒娇,“我想你才多看了一会儿。没看全呢,之后是什么打算?”   符弈辰被他一哄,笑了,“择吉日登基,等着就好。”   齐文遥想说点恭喜的话,“你……”   符弈辰却无心继续说这些,拉了他去床边坐着帮忙揉揉穴道,“上次想多了不是头疼了吗?小心点别累着。”   上次就是太子逼宫那会儿了。齐文遥刚刚想完了杀害秦大侠的凶手,又一刻不停地查探太子那边的进展,动脑多还睡不好,操心到用脑过度隐隐作痛。   “我把找铺子的事情放一放,不会累着。”齐文遥靠过去,在符弈辰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一说,符弈辰比要登基还高兴,“不见小于了?”   “嗯,这段时间不见了。”齐文遥没好气地捏了一把,“你怎么就这么讨厌小于呢。”   符弈辰声音冷了些,“他想叫你一块去游山玩水。”   “别听魏泉瞎说。小于就是顺嘴一提,而且是对着山桓说的。”   “山桓就是你,有什么不一样?”   “山桓是四五十岁的样子,驼背微胖,满脸都是乱糟糟的胡须。我这么打扮,小于只会当成长辈,提议游山玩水也不过是关爱孤寡老人的善良……”   符弈辰的关注点有些奇怪,“你扮成山桓的时候,说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没,我不说家人,小于就认为我无依无靠了嘛。”   符弈辰不说话了,搂在他肩上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玩着头发。   “怎么,希望我提一提你?”齐文遥瞧过去,想从符弈辰脸上找出一点发脾气的幼稚,“你也乔装成一个大叔,跟我扮成的山桓成双成对?”   符弈辰对上他的目光,语气是肃然的,“文遥,你想当皇后吗?”   齐文遥傻眼了,“你怎么扯到这个了?”   “因为你说成双成对。父皇退位后,他们一定会问到皇后的事。”   齐文遥不再依偎着,直起身看着符弈辰,“所以你想立一个男后的先例?”   他的声音挺大,符弈辰倒是轻声细语怕吓着他一般,“别怕,之前有过男妃的前例。男妃和男后相差无几……”   “差多了,”齐文遥收回手,不愿意跟符弈辰一块靠床头了,“皇后要管很多事的。”   “后宫无人,没什么事可管。”   “你要保持无人,肯定要花功夫啊。大臣们连推荐太子妃都那么热情,将来肯定……”齐文遥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相应的画面――立太子以后,不少人更想把美人往符弈辰这边送了,   符弈辰看到他皱眉,马上说,“我来管。”   “你早有这个打算了吧。是不是还跟臣子们提起过?”齐文遥看出了符弈辰的坚决,不觉得是一时兴起。   “想了,没提。没登基之前说这个有些不妥。”   齐文遥心思乱得很,逮到一个借口就往下说,“对,还是先别说了。皇上那边还没退位呢……”   符弈辰看出他的慌张,不勉强,“嗯,我们都好好想想。”   齐文遥坐回床上,揉着眼睛装困。   符弈辰不继续说叫人为难的话了,帮着把立起来的枕头放下,等他躺了就盖被子,做尽了伺候人的活儿。   “你也躺下睡吧,”齐文遥也不客气,闭眼就睡,“待在皇宫里能怎么脏啊?明天再洗也行。”   “我很快回来,你先睡。”符弈辰起了身,动作轻柔像是他已经睡着了一样。   齐文遥哪里睡得着,一直听着身边O@的动静。   他不困,满脑子转的都是皇后两个字,感觉超过了自己的承受范围:皇后太麻烦了,后宫没有妃嫔总有宫女吧?符弈辰现在都那么忙了,哪有功夫管?到时候,还不是他来解决一切?   齐文遥最大的梦想就是过悠闲的日子,可以躺着什么都不做,也可以一时兴起做点喜欢的事,从来不用勉强自己。做皇后就是一种勉强,他想到就发愁。   “唉。”他确定符弈辰走远了,才把心头的一股惆怅叹了出来。   齐文遥保持闭眼,翻身换睡姿,对于未来的不安感让自己下意识地贪恋被窝的温暖,缩一缩挪一挪,整个人要到最里头躲着去了。   不远处的符弈辰看到这个画面,唇角微抿,定定神才用不叫人发现的步子离开了。   *   陈老第二次帮忙让当今圣上退位,操作相当熟练。很快,退位的诏书出来了,太上皇要带着一众妃嫔去行宫休养的决定也出来了,由岑将军负责“护送”。   皇上神志不清以为是出去游玩,没意见,皇后不甘心被打发走,眼馋做太后的殊荣就来找符弈辰算账,结果反而连累娘家人,吓得老实了。有意见的妃嫔见到皇后那个下场,大气不敢出,想想跟着皇上离开也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着,安静顺从。   “昭嫔呢?”齐文遥担心,“她能留下吗?”   符弈辰点头,“九皇子要在皇宫里养病,不能走。她当然一起留下来照顾年幼的孩子了。”   齐文遥放了心,“那就好。”   “现在在挑日子办登基大典。”   “我看看。”齐文遥记得房间里有一本黄历,起身去找。   他找到了,静静地看着那些不大熟悉的文字。厚厚的一本全是繁体字写的,他一页页翻过去,好不容易找到了最近的日子,又要开始琢磨上头的说法是什么意思。   符弈辰悄然靠近,伸手一圈又把下巴垫在他的肩膀说话,“看到什么了?”   “唔,没怎么看懂。”齐文遥感觉说话的气息拂过耳边痒痒的,扭了一下想让符弈辰离得远些、   符弈辰反而抱得更紧了,牢牢锢住,紧贴的身体每寸都密不可分。   齐文遥能感到体温隔着衣服传来的热烈,耳边听到的声音却是温柔的。   符弈辰问:“文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齐文遥叹气,说了心里的想法,“我不想当皇后。”   符弈辰不意外,说话的声音却还是低落了一些,“为什么?”   “我当不了。”齐文遥瞥去一眼,“光是登基大典,我就觉得害怕。皇后要守好规矩,一起走到大殿上吧?那么多人盯着,我想到就头皮发麻。”   符弈辰让步,“那是从前的规矩,你不用守。”   “还有别的缘由呢。我这几天看了史书,知道男妃存在,也懂得民间有过娶男子为妻的事。”   “你觉得不妥吗?”   “没有,但这确实称得上奇闻。那个男人在后人眼中只是一个冲破常规的‘男妻’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做过什么,没人关心,只好奇他为什么愿意嫁人,娶他的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明白了。”符弈辰瞧了一眼悬挂在屋内的画作,想到齐文遥琢磨画技的日夜便理解皇后的身份只是一个累赘,“是我不对,光想着自己高兴。”   齐文遥笑了,“但我可以参加登基大典,看看你怎么坐上皇位的。”   符弈辰也弯了唇角,伸手抱住他,“嗯。”   声音如常,拥抱的力道依然温柔。齐文遥过后想想画面,却见到符弈辰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收起了笑容,皱眉的模样哪有一点即将站上权力巅峰的快意。   晚上,齐文遥端了夜宵去看看书房里的符弈辰。符弈辰没尝一口把他当夜宵,还突发奇想去龙椅那儿折腾,把他揉在怀里久久不放。   齐文遥总觉得哪里不对:符弈辰对于登基的热情,怎么比不上与他一块玩的时候?   他抽空看了看内官帮忙准备的一系列登基要用的东西,听过魏泉说登基的步骤,又怕是多想:那么复杂,符弈辰可能就是烦躁,跟登基当皇上本身没什么关系吧。   登基大典那天,齐文遥没有官职照样列席,也没人敢说什么――大臣庆幸符弈辰不立他为后,怕多嘴误事,凡事忍让一点,宫人们早就明白他是符弈辰放在心尖上的人物,好生伺候。   齐文遥没有官衔,却得到了万人之上的待遇。他觉得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别扭得不行,希望赶紧结束趁早走人。   他挨了许久,终于等到符弈辰坐上高处的皇位。   他站在前排,能够清晰地看见前头的场景。他看着符弈辰不见悲喜的木然模样,忽而觉得很像十几年前墨霜门外的画面:高高的台阶,孤独的符弈辰。墨黑色的眼睛倒映着蓝色的天空,像是什么都看进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着,被抛下一般不知所措。   怎么会不知所措呢?符弈辰不是被抛弃,而是当了国君啊。   齐文遥揉揉眉心,稍微平静下来的时候忽而撞上了符弈辰的视线。   四目一对,符弈辰面上终于有了一点灵动的情绪,眸中光彩渴望而热切。   齐文遥错愕,看着符弈辰朝自己的方向伸出了手。   宫人想着新皇是不是要什么,猫着腰上前询问。符弈辰不搭理,依然将邀请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眨眼的眼睛似乎因为疲累而染上了水光。   明明知道符弈辰不会哭,齐文遥还是觉得那一抹水光已经滴落,正正在他心底最软处。   他怕麻烦,更怕符弈辰难过伤心。   齐文遥忽而不在意那些个规矩了,一步一步走上前,在别人诧然目光和窃窃私语里前往高处。   他搭上了符弈辰的手,叫那一双眼睛重新现出了笑意。   新帝在这样隆重的典礼上做出一个不合规矩的举动,叫不少老臣皱了眉头。   资历最老的陈老笑了一笑,带头跪下行礼,“吾皇万岁。”   其余人跟着,呼喊的声音汇成一片回荡不去的震响,一排排人匍匐在地现出了后方的景致,由符弈辰和齐文遥的角度看来,是象征帝王权威的臣民、壮阔华丽的宫殿和一览无余的大好河山。   齐文遥看得愣神,转眸对上符弈辰温柔深情的眉眼。   好似天地间只在乎他这么一个人,只为他而笑。   齐文遥原先为了自己的唐突感到不安,这么一瞧也笑了。   坏规矩被骂,也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白 10瓶,Chiny J 2瓶,积雨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上门   齐文遥脑子一热走到了新皇的身边,并承下了应该属于帝后的跪拜。   他以为自己会被古板臣子们的唾沫淹死,被宫人的异样眼光瞪死。未曾想,一切都是多虑。没人骂他,也没人敢用不赞同的目光瞧他,他们怕的是他堂堂正正拿了皇后的身份。没名没分的,享受一时的跪拜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说句难听话,皇帝身边不经常有伺候的太监吗?他们给皇上行礼的时候,可不会要求太监一并跪下。齐文遥是服侍符弈辰的人,正受宠,相当于后宫妃嫔怎么就不能拜了。   齐文遥读取记忆,竟然听到一个臣子跟老婆说这样的话,“啧,居然拿我跟太监和妃嫔比。”   符弈辰正好换完了衣服,听着这一句颇为不解,“什么?”   “有人说,跪我没什么大不了。皇帝身边不有太监和妃嫔吗?我跟他们差不多。”   符弈辰当即沉了脸色,“谁说的。”   “没谁。”齐文遥不在意地摆摆手,“挺有道理的。”   符弈辰握住了他的手,“文遥,我封你为……”   “不要。”齐文遥果断拒绝,“我还是想当一个潇洒自由的书画家。”   “好,擦手再吃。”符弈辰看他还有心情吃点心,叹口气,拿了帕子给他擦擦手。   齐文遥已经一口吃进去了,嘿嘿笑,“你现在是皇上了,不妥吧?”   “我是你的夫君,怎么不妥了。”符弈辰依然做着伺候的活儿。   “我也是你的夫君。”齐文遥抢过帕子,“我帮你擦!”   符弈辰下意识躲闪了,“洗一洗再擦吧”   “你嫌我的手脏吗?”齐文遥不乐意了,“好吧,我给毛巾翻个面。”   “洗,这里有水。”   “你这洁癖真麻烦,自己洗吧。”齐文遥不伺候了,把帕子递回去。   符弈辰笑了笑,当真自己管自己不劳烦他了。   齐文遥品品方才的话,忽而发现一个细节,“你怎么不自称朕啊?”   “我怎么会对你摆架子。我们相处一如往常,不必管那些烦人的规矩。”   齐文遥听得舒坦,“是啊,我只是走到了自己夫君的身边而已,没有当皇后的意思……唉,不知道我爹会不会理解。”   “你爹?”符弈辰不忙着洗脸了,放到一边认真问他,“你在意的是齐大人的看法?”   “当然了。其他人的话随便听听就算,但是我爹……我都不敢想他现在是什么反应。”   “我们上门拜访一下?”   “别,我还没做好准备。”齐文遥想到就头疼,“我爹是个老古板,以前叫我瞧瞧佞幸宠臣会是什么下场。我一点没看进去,还在那么大的典礼上跑你边上N瑟……”   符弈辰皱眉,“你不是佞幸宠臣,你是……”   “先不说这个。现在说的是我爹会多么生气。他肯定后悔没叫我抄书一百遍。”   “你不是佞幸也不是宠臣,齐大人凭什么怪罪?”   齐文遥无奈,“他一把年纪了,我还要能他争论这些?唉,我干脆不回去了,在这里呆久一点……”   “等齐大人把事情忘了再和好?”   齐文遥没想那么多,只是暂时不知怎么面对齐太傅而已。他看着符弈辰那幅苦大仇深的样子,觉得氛围有点沉重了,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不,到时候他肯定以为不肯放我出宫,怪的是你啦。”   他笑着说话的语调很轻松,以为符弈辰会明白这是一句调侃。   符弈辰却当了真,“有理。齐大人本来就不喜欢我,怪罪我比怪罪你来得好。”   “你还真的想背黑锅啊。”齐文遥差点无言以对,要去摸摸符弈辰的头,“哎哟,辰儿真是乖惨了……”   符弈辰这下明白他在说笑了,皱眉瞥来,“别闹,说正事。”   “说完了。我先躲着,等爹没那么生气再过去看他。”   “他不一定会生气。”   “心里还是会不爽快吧?已经有人给他取了一个‘国丈’的代号了。”   符弈辰面色平静,“他确实是国丈。”   “……”齐文遥咬牙切齿,瞪着符弈辰半天说不出话。   符弈辰没继续气他,扬起笑,叫了宫女多拿些点心再哄人。   齐文遥看着好吃的在眼前晃来晃去,心想不能跟肚子过不去,果断吃了。吃着吃着,他发现符弈辰还是那个心情的样子,于心不忍地递去一块糕点。   “别愁了。爹现在就我一个儿子,能气到哪里去?”   他不算特别着急,否则早就冲到齐家给齐太傅跪下了。哪怕是从小带他大的父母,也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他和齐太傅是半路父子,有冲突是在所难免。他在意,却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齐文遥觉得还是各自冷静一会儿。他不知怎么面对齐太傅,齐太傅估计也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气头上的情绪过去,再见面应当会好说话许多。   符弈辰瞧着他,说话还是一本正经,“文遥,我必须去见齐大人。”   齐文遥觉得不对劲,“你想做什么?”   “景儿身子养好了,该是专心读书的时候了。我觉得齐太傅是个好老师,想请他教一教景儿。”   “你真要立景儿为太子?我爹又要当真太傅了?”   “暂时只封为瑞王。储君没有那么好当,景儿年纪小,恐怕不知如何应对。”   “也是。唉,你见面不是讨骂吗?我爹硬气得很,不骂你也会讽两句,哪里会答应教景儿的事。”   “我会慢慢说,大不了跪下来认错。”   “跪你个头!你现在是皇帝,忘了?”   符弈辰更严肃了,“只记得我是你夫君。”   “……”齐文遥的嘴角差点被这一句坚定深情的话给勾起来了,“算了,我帮你看看我爹生气了吗。”   齐文遥闭眼想,见着的是齐太傅面无表情打理茶花的画面。   “如何?”符弈辰认真地等着他的回话。   “他在打理齐夫人喜欢的茶花。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儿子太闹心了,怀恋故人?”   “别多想。齐府处处有故人的痕迹,做什么都可以说成怀恋故人。”   “你说得对。但这事吧……实在太冲击我爹的三观了。你先别去,我打头阵好好跟爹说一说。”   符弈辰提议,“一块去,我带上景儿。齐大人德高望重,不轻易收弟子。下旨命令过于无情,还是让景儿亲自拜师为好。”   “好吧。我一大早先去,你们后来。如果我爹哄不好……你们转头回宫,别犹豫!”   符弈辰颇为无奈,“我怎么能扔下你?”   “你想一起遭白眼啊?你肯我还不肯呢……你笑什么?”   “高兴,你在保护我。”   齐文遥不由得意,伸手一搂摸摸头,“辰辰不怕!我在!”   符弈辰没有说话,并反手按倒了他。齐文遥情绪很稳定。他可以叫着“明天要看我爹,不能留痕”,让符弈辰收敛点。   他威风了一把还成功地完成了摸头杀,算是平局吧。   *   齐文遥一大早就出发,带着满车的礼物回了家。   礼物是文房四宝书画真迹之类的东西,没有金银珠宝那么俗套。齐太傅喜欢这些,他就专门收集了一些珍奇的,拿来给文艺爹顺顺毛。   齐太傅依然在门口等着他,端着一脸肃然在那儿来回踱步。   “爹!”齐文遥远远就看到了,不等车挺稳就主动蹦了下去,“我回来了。”   齐太傅眼睛都亮了,明面上还是平平淡淡一个点头,“嗯。”   也是个闷骚,还符弈辰有异曲同工之妙。齐文遥腹诽一句,面上挂起笑脸跟齐太傅继续说话,“进去吧。”   齐太傅多看了搬东西的伙计们一眼,“御赐的?”   “不是,我自己买的,用的是卖画钱。”   “确实,你的画作有多少人抢着买啊。”齐太傅捋着胡须,说话刻意放慢拖出了一种讥讽看戏的调调。   齐文遥不喜欢这样的阴阳怪气,板脸,“是啊,我故意在登基大典露面,好给自己涨身价。”   齐太傅愣了,“什么登基大典?”   齐文遥也愣了,“爹不知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好些天没回家了,一封家书也不舍得写。”齐太傅撇嘴,长胡须跟着这个小动作颤了颤,像是故意闹脾气那般幼稚。   “抱歉,我忙着事情没法回来。”齐文遥赶紧赔不是,“至于家书……我哪敢写啊。字丑文差,把爹的眼睛看坏了怎么办?”   齐太傅皱皱眉头,竟然自我反省起来了,“我对你太严厉了。”   “都过去了。我现在回家了,不要说那些不高兴的事了。”   “你刚才说的登基大典是怎么回事?”   齐文遥心想迟早瞒不住,据实说了,“奕辰登基的时候,我……我忍不住走上前陪他了。”   “你也享受了群臣跪拜?”   “对。”齐文遥尴尬,“爹,你别生气啊。”   “生什么气?你替陛下解决了逼宫之险,先前又破了大公主夺权的僵局,担得起!”   齐文遥讶然,“你真的那么想?”   “当然了,我儿子是最好的。旁人那些闲言碎语不听也罢。真有不要脸的当着你的面说,你不用客气直接骂回去。”   齐文遥第一次看到齐太傅这个气势,懵了,“骂回去?”   “心软不骂也行,有的是招数气他们。前两天下棋,老周输得急了,脱口说我‘国丈仗势欺人’。我大大方方地应着,把他气得晚饭都没吃下去。”   齐文遥没忍住笑出声,“爹,你真是太厉害了。”   “那是。爹早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了,怎么舒坦怎么活。倒是你,不要成天心软怕得罪了人,受了委屈与爹说,爹写文章骂死他们……你别小看写文章的厉害啊,爹当年写的直接把前个骠骑大将军给气哭了。”   齐太傅说得面红耳赤,分明要护犊子到底。   齐文遥一看就放心了,“我只在意爹的看法,不会管那些闲言碎语的。”   “那就好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嗯!”齐文遥十分感动,要去握一握齐太傅的手。   齐太傅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大件小件的礼物上头,“爹能打开看看吗?”   齐文遥:“……”   他看出来了,他爹是真的不在乎。   一件件礼物拆开,齐太傅又看到了合心意的砚台,因着温润的手感爱不释手。片刻后,齐太傅发觉一支毛笔很是顺手,张罗着要试试他带来的墨水和宣纸。   齐文遥陪在旁边,呆了一会儿看到魏泉在外头打手势。他知道符弈辰提前退朝带着景儿来了,等了一会儿,在齐太傅捧着上好的玉石章子美滋滋的时候开了口。   “爹,一会儿还有客人呢。”   “哦?”齐太傅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猜就中,“陛下来了?”   齐文遥费了点劲才想起景儿的封号,“还有……瑞王。就是原来的九皇子。他想拜你为师。”   景儿是太上皇的儿子,继续叫九皇子不大妥当。而且太上皇是个偏心的父亲,三皇子一出生就封王,封地还是离皇都很近的富庶地方,五皇子天生痴傻,也因为嫡出早早封王。景儿什么都没有,身为皇子还得住在阴冷偏远的宫殿,吃药治病都得瞧人脸色。   符弈辰有点补偿景儿的意思,给封了瑞王。地方不重要,主要是觉得瑞字吉利,打一打宫中流传许久的“邪祟缠身”传言的脸。   齐太傅听到这个封号也明白了几分,“他的病好了不少吧?”   “嗯,聪明伶俐一点就通,保准是个好学生。”   齐太傅轻笑,“总比我上一个弟子好吧?抄几篇文章还要找外援,整得房间乱七八糟也没能完成。”   实际上就是上一个弟子的齐文遥:“……”   没想到齐太傅那么快就恢复了爱怼孩子的亲爹样子呢。   齐太傅停了玩笑,认真问问,“翰林院多的是博学之才,为何请我来教?”   “他们哪里比得上你啊。”齐文遥不管如何先说一顿彩虹屁,“爹教出了五个状元,两个榜眼,写的《论学》文章让多少人受益匪浅……”   齐太傅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看看他的资质如何吧。”   还要看资质?齐文遥真怕景儿过不了关,试探问,“什么样的资质才行?他先前身体不好,没有办法学太多,你能不能宽容一些,主要看看悟性?”   齐太傅斜他一眼,“他的模样长得不错吧?”   “是啊!”齐文遥眼睛一亮,“爹看脸收徒吗?”   “不是,随口一猜。长得不好看,怎么会让你费心说好话。”   “我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吗?”齐文遥不乐意了。   “是,不然怎么喜欢陛下,不理我介绍的那些公子哥?”   “……”齐文遥撇嘴,“说得也对。”   “快请他们进来吧。一个是当今圣上,一个是瑞王,哪能晾着。”   齐文遥马上去了,心急到越过魏泉直接出大门找到符弈辰,“我已经说好了……喂,你怎么又带一堆礼物啊?”   景儿从符弈辰的身后冒出了小脑袋,“学费!哥哥说礼多人不怪。”   “是这样没错。但你也带得太多了吧?”   符弈辰面色肃然,“还有聘礼。我头一次上门拜访当然要送大礼了。”   “聘你个头。”齐文遥骂完又觉得不对,“你第一次走我家的正门吗?”   后方传来了齐太傅的答话,“是你们俩腻在一起以后的头一次。”   齐文遥回头,“爹,他微服出访,你不用行礼了。”   齐太傅却已经要跪了,“参见……”   “免礼。”符弈辰格外迅速地扶了起来,“我带着景儿登门拜师,才该行礼。”   齐太傅捋一捋胡须,“身份有别但学识无界。今天说的是读书的雅事,确实该把那些俗套的规矩扔一边。”   “齐大人说得有理。”   “别叫齐大人了吧。”齐太傅微笑,“老身没有一官半职,担不起。”   符弈辰为难了,“总要有个称呼吧?”   他们一起想着叫什么合适。太傅?齐太傅可讨厌这个称呼了。先生?随便一个识字教学的人都能称为先生,配不上齐太傅的威望。老师或者师父?齐太傅没答应呢。   三个大人为难着,齐太傅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合适。   景儿左看看右看看,忽而开口:“随文遥哥哥叫爹吧!”   作者有话要说:看破一切的景儿:骄傲.jpg 第91章 咬痕   景儿个子小嗓门却大,喊起来特别响亮。他被三个大人盯着看还昂首挺胸笑得开心,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着夸奖。   敢情觉得自己说得可对呢。   齐太傅变了脸色,捋胡子的动作突然粗暴用力了很多。符弈辰眼里有一些期待的光彩,瞧见齐太傅那个不情愿的样子又生生压了下去。   齐文遥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赶紧捂住了景儿的嘴巴,“胡说什么呢。那是我爹,跟奕辰有什么关系。”   景儿委屈,被捂着也要含糊不清地说话,“我没有胡说。”   “有关系。”符弈辰帮着圆场,却也趁机拉近一点距离,“但那么叫确实是唐突了。景儿年幼,望齐伯父不要见怪。”   一声普通接地气的伯父,不算得最佳却也解了现下的尴尬。   齐太傅觉得比“爹”要顺耳得多了,顺着台阶下,“嗯。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了,里面请。”   齐文遥放聪明了,陪在景儿的旁边免得这个小鬼头又出什么惊人之语。   景儿不知错,还很喜欢被牵着手的感觉。左手被齐文遥牵了还不够,踩着啪嗒的小步子用右手去够符弈辰。   符弈辰笑了笑,顺势牵好。他们一左一右伴在景儿的身边,莫名有些自成小家的感觉。   前头是个高门槛,景儿调皮地跳起来。他们两个不约而同用力拉好,让景儿就这么“飞”了过去。   “哇!”景儿特别开心,笑起来的声音响遍了齐府的院落。   齐府很久没有这么热闹的孩子声响了。齐太傅回过头,看着景儿稚气的模样想到去世的齐二公子也是十岁,心思一动,张张口说了句,“慢点,别伤着。”   齐文遥一听,就知道拜师的事能成了。   他们进了里屋,符弈辰让景儿去介绍一下带来的里屋。景儿很是机灵,奉上礼物还会带上小解说,对笔墨纸砚的了解程度远不是一个寻常孩子能做到的,提及送出的真迹,也能从赏画的角度说说为何珍贵。   这么一个讨巧的开场,叫齐太傅心花怒放。   “景儿懂得真多。”齐太傅满意,“最喜欢哪个画家啊?”   景儿瞪大眼睛,蠢蠢欲动的小胳膊要指向齐文遥了。   齐太傅提前预料到了,“不准说遥儿和我,说别人。”   景儿想了一想才说,“喜欢山桓大师。他画的是大好河山,没有受到天灾的摧残。景儿希望好好学,帮着重现那样的繁盛。”   答案太好,齐太傅就有了一丝疑惑,不言不语地瞧向齐文遥。   “这是他自己说的。”齐文遥立马撇清,“我们什么都没说过。”   齐太傅再瞧景儿,想要问上几句看一看有没有破绽。话到嘴边,又被景儿澄澈如水的眼神给化去了。孩子的眼神天真,语气也没有讨好的意思,一双眼睛干净得像是镜子,反叫齐太傅觉着猜疑试探的自己过于小气了。   “说得好。”齐太傅不怀疑了,笑着夸景儿。   景儿高兴到忍不住蹦Q了两下,尽显孩子的天性。   齐太傅瞧得心软,一双手不自觉就去护着,“别跳了,小心摔着。”   “嗯!”景儿是个自来熟的,发现齐太傅和蔼就自顾自认了老师,“老师真好。”   齐太傅错愕了一下,而后便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点了头,“能有这么一个聪慧的弟子,是老身的福气。”   “耶。”齐文遥偷乐,下意识给景儿竖起了大拇指。   符弈辰比较冷静,提醒了一句,“景儿,快给老师敬茶。”   景儿拿过茶杯,动作稍慢却稳稳当当,“老师,请用茶。”   齐太傅看在眼里,明白景儿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了。接过,喝下,笑着给景儿摸摸脑袋夸一句“真乖”,在景儿做出幼稚讨抱抱的行径时也没有阻止,算是和气万分的拜师了。   齐文遥原先是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来的。正如齐太傅说的那样,名师不止一个,景儿大可以找别的老师,齐太傅大可以收别的弟子,他们成了师徒最开心的是符弈辰。   先皇认为齐太傅教坏了太子?符弈辰不这么认为,特意请了齐太傅出马教景儿狠狠打脸,顺便讨好了老臣们:老臣们当年臣为齐太傅打抱不平,被先皇强行压制,一股怨气憋了那么多年根本消不掉,总想着为齐太傅平反。见到这样的安排,必然会对符弈辰有好感。   齐文遥真的看到齐太傅收了景儿当学生,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景儿从小缺父爱,所以特别渴望从男性身上得到关爱。齐太傅失去的二儿子正好是十岁,看到景儿有一些怅然,怅然过后便是不由自主的疼惜。   别的老师不会那么疼爱,别的学生不会那么合心。齐太傅和景儿当师徒,太合适了。   “爹。”齐文遥主动说,“要不要给小徒弟一点礼物啊?”   他提一嘴,决定给什么是齐太傅的事。但他私心希望齐太傅把传家宝的书籍从他这里拿回来,给一个更为求知若渴、真正看得懂的人。   齐太傅明白他的意思,轻哼,“给,你把书还给我。”   齐文遥乐了,“我这就去拿。”   “多吗?”符弈辰问了句,“要不要帮忙?”   实际上不多,但齐文遥想要符弈辰陪着一块去,“有点难找,你帮帮我吧。”   符弈辰看了一眼齐太傅,想着看到反对的不悦神色就放弃。   齐太傅只是微笑,“劳烦了。”   儿子都在皇宫里住了那么久,又靠着国丈的身份把人气得半死了。齐太傅已经接受他们两个一块的现实,又被景儿甜甜的声音给融化了,态度平和。   齐文遥便带着符弈辰一块去了房间。他记得自己把书放在哪里,直奔书桌,符弈辰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进门以后就不断打量着,竟然有点拘谨。   齐文遥看得想笑,“来了那么多次,装什么呢。”   符弈辰轻哼,“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样子。”   齐文遥要是住着,肯定有一处是乱的。要么是书桌,要么是床边,就算这两个地方整理得能看过眼,也会有瓜子壳、小纸团、被墨水颜料弄脏的桌布之类的凌乱细节。   齐文遥知道自己的德性却不乐意被调侃,“嫌我脏啊?那我不跟你一块住了。”   符弈辰立马走过来,蹲在身边帮忙翻抽屉,“我错了。”   “认错越来越顺口。”齐文遥也哼哼,得寸进尺调侃回去,“然后下次接着犯。”   符弈辰默认了他的说法,帮着把书册整理出来。   书册被压在一堆画稿的下面。齐文遥顺便想收拾一下手稿,画完的看看是否满意,挑出不错的拿去装裱,没画完的看看想不想继续,想的就拿走,不放在这里积灰了。   符弈辰就这么看到了那一幅鬼畜魔鬼画像,“画的是什么?”   “你啊。”齐文遥展开皱巴巴的纸,比在符弈辰的脸旁边,“多像啊!要不要给你拿镜子比对比对?”   符弈辰不气,拿过来细细端详,“画的是我扮乞丐的时候?”   齐文遥好奇了,“你怎么看出是乞丐的?”   “笔墨浓重肆意,有点神憎鬼厌的味道。”   “差不多,画的是要了六个美人的你。”   符弈辰不厌其烦再说一遍,“我没碰他们,很快就送走了。”   “我那时不知道,听到消息就画了。这就是纵欲过度的好色下场,拿回去装裱挂好,省得你……”   符弈辰马上表示,“我不会犯这种错。”   回答干脆,表情诚恳。齐文遥上下打量一遍,因着符弈辰讨好的笑而心情愉悦,答话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了欢喜,“再说吧~”   符弈辰知道过了关,挪一挪位置挨得更近了。   “哎。”齐文遥顺便说了深藏已久的打算,“小于应该快找到铺子了。我觉着……可以顺便在附近买个宅子住。”   符弈辰一下子警惕起来,柔声问他,“皇宫住得不舒心吗?”   “再舒心也会腻,想换个地方住住看。我一直想有自己的房子,以前怕爹难过不敢说,现在有了开店的主意,可以名正言顺找个相近的房子。”   符弈辰皱眉,看著书桌上的那张鬼畜画像不言不语。   画像怎么看都会是神憎鬼厌的意味,和此时委屈的符弈辰对比却有点心酸。齐文遥看看画像再看看符弈辰,莫名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把符弈辰逼疯的坏人。   “我又不是不住皇宫了。我们偶尔换个地方……也挺有意思嘛。”   “嗯。”符弈辰听到“我们”就开心了,“我陪你。”   “你当然愿意陪我,就是我爹……我想趁着他收徒高兴,把这事说说。”   “说吧,爹应当会通情达理。”   “是啊……喂,你怎么也开始叫爹了?”   符弈辰不说话只笑,放下手里的东西要抱他。   “去去去,有本事在我爹面前叫一声啊。”齐文遥躲开,“不过你真的说对了。他现在那么高兴,应当能接受我另买宅子安家的事。”   符弈辰叹气,“我要是叫爹,他就不高兴了。”   “慢慢来吧。过几天一起去看房子?”   符弈辰一下子抬起头,爽快答应,“好。”   *   有文房四宝的礼物讨好着,有嘴甜可爱的小徒弟陪伴着,齐太傅正是好说话的时候,对于齐文遥要多买一个宅子当家的事情并不在意。   “没事,入宫也能见着。”齐太傅笑说,“钱够不够?”   “够了,别给我了。爹,我开店搬家肯定会忙一阵,不能常常陪你了。“   齐太傅依然和蔼,“无妨。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店开了说一声,我给你们介绍客人。”   所有事情都顺利,齐文遥美滋滋地回宫了。回宫之后,符弈辰为了政事去跟大臣商议了,齐文遥还停留在打鸡血的状态,找人给于少宁送信说明天拜访。   于少宁回信说:“找到了合适的铺子,请山兄一同去看看。”   “没说地址,不知道远不远。”齐文遥琢磨着。   符弈辰看着于少宁颇有风骨的字,皱眉,“还真有点墨水。”   “当然了,人家是做文化生意的。”齐文遥斜去一眼。   符弈辰转回正题,“他把你拐跑怎么办?”   “我又不傻,哪里拐得了吗?”   符弈辰没说话,反复看着他手里的信。   齐文遥觉着符弈辰的眼睛跟扫描一样,恨不得分析出有毒叫他马上扔了。   他折起回信,放回信封的同时调侃了一句,“我傻,怎么就跟你一块了呢?”   “没法后悔了。”符弈辰帮着他把信封扔到远处的书桌。劲儿大,准头却不错,稳当落在桌上了。   齐文遥不管这个小脾气,问正事,“你明天能去吗?”   “不行。”符弈辰放轻声音,“改天?”   “改哪天?”“半月后。”   齐文遥怒了,“半个月!好地方早就被人要了,还轮得到我们?”   “那……你先去。”符弈辰退让,“我后到。”   “太累了吧。明天我先去,下次再一块。”   符弈辰犹豫了一下,点头,“嗯。”   “我身边都是暗卫,没事的。”齐文遥凑过去,故意贴着耳朵说话,“心在这里。”   符弈辰一哄就好,笑意爬上了眼底眉梢,“好,早点回来。”   齐文遥清清嗓子,“太晚的话……先不回来了?”   “你本来就不想回来吧。”   “不是,是我不想被人盯着。”   齐文遥也觉得自己很难啊。   晚上巡逻的禁军会多上一倍,查身份也严格许多。齐文遥人尽皆知,刷脸简单,但是一言一行都被宫里的人盯着。宫里的人看完了还不算,会给臣子们报信。   报信不是为了八卦,有助于分析形势的。臣子们摸透了齐文遥是符弈辰的心上人,齐文遥有点什么事,符弈辰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太子监国那会儿的某天,齐文遥沉迷画画,不怎么搭理符弈辰。符弈辰不打扰,心里憋了一顿火,上朝的时候不至于发怒却很是严厉。一众臣子寻思着是不是哪儿做错了,唯有岑将军和陈老英明,由齐文遥入手整明白了前因后果。   于是,身穿朝服的大臣们在庄严大殿上多一个日常:讨论齐公子,分析利弊。   “齐公子不理殿下……那,姓齐的同僚不要说话了?”   “嗯,有正事就让别人说。”   “关于苍松书院行贿谋利的事压后再说。徐邻溪认得齐公子呢。”   “也好,反正这事不算重要。”   看着一张张肃然正经的脸讨论自己和对象是什么感觉?   齐文遥觉得头皮发麻,能低调就低调,吵架不隔夜免得符弈辰脸色差吓坏人。   他说了难处,符弈辰也能理解,“你要与于少宁同住一夜?”   “怎么可能!”齐文遥瞪大眼睛,“我当然回自己的家了。”   “嗯。”符弈辰答得简单,稍稍含笑的脸上却是雨过天晴一般。   齐文遥看笑了,去挑符弈辰的下巴,“我尽量赶回来,免得美人白等。”   他觉得自己说的没错。符弈辰长相英气但生得好看,肯定算美人。   符弈辰却不愿意让他调戏,倾身按倒收拾了一顿。   齐文遥很委屈,彻底拿定主意:明天早早搞定也不回来!认真的!而且绝对不去想符弈辰在干什么!   他下了决心,次日乔装时发现自己脖子后边有一个咬痕。远看没有问题,近看不难发觉,而且是他衣领半遮半掩的后颈,有种偷欢的旖旎味道。   齐文遥当即破了自己的誓言,咬牙切齿,“符弈辰搞什么鬼!”   他一想,在脑海里见到了对应的画面。   一个是天没亮的房间,符弈辰起身后盯了他一会儿,复又躺回来,抱在怀里用吵不醒人的轻缓力道亲过他的后颈,忽然使劲咬了口,也摸清了他的性子迅速一抚。将醒的他最熟悉也最喜爱这样的安慰,安然再睡,不知身上落了痕。   一个是早晨的大殿,符弈辰心情不错,面带微笑听着臣子们启奏。臣子还以为是自己说的好,大着胆子说了想出的解决办法,然后被符弈辰微笑否决了。   其他人心情好,就齐文遥一个人气鼓鼓。   “下次亲他一脸,看他还敢上朝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沈玖 10瓶;大白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吹牛   齐文遥费了半天劲也没把符弈辰留下来的咬痕盖住。他放弃了,专门穿一件厚实的高领子衣服,争取不露出半点皮肤,免得于少宁看出端倪。   他这次打扮的山桓,特别臃肿发胖。   “公子。”魏泉劝了一句,“外面挺热。”   现在的天气是早晚温差大,中午热成狗。齐文遥瞥一眼放晴的天气,犹豫了会儿,但觉得待在室内不会热到哪里去,“没事,晚上就降温了。”   他坚持,魏泉也没有阻止了,安排马车送他去寻梅轩找一找于少宁。   于少宁今天还是忙碌的样子,在小小的店面里打转。他不仅要卖东西,还要跟老客户们和合作画师说说即将搬家的事,免得到时候联系不上。   “搬到哪里去啊?”每个人都那么问。   于少宁总会耐心回答,“找着地方马上告诉你们。”   齐文遥过去正好听到了,走上前微笑说,“于老板要搬到热闹的地方去……大概是如意坊吧?”   “山兄。”于少宁愣了一愣,随后就展开笑脸,“嗯,尽量找如意坊的铺子。”   这么一说,画师和客官的心都定了下来。尤其是画师,原来觉得于少宁突然跑掉不大靠谱的,听说要把铺子迁到热闹许多的如意坊,觉得是个前途无量能够长久合作的地方,特意留下名帖。   于少宁拿到了名帖,不由感慨,“山兄一句话比我说千百句都厉害。”   “是如意坊厉害。如意坊是皇都最热闹的地方,开什么店都容易赚钱。”   于少宁瞧向他,“山兄考虑好了?”   “进去说吧?”齐文遥指了指书画店里边的房间。   于少宁也觉得在开阔多人的地方多说生意不妥当,请了他进屋。奉上茶水点心,再拿了先前看铺子时记下的细节,不忙说明再问了一次。   “山兄真的考虑好了吗?做生意不会稳赚不赔。”   “嗯。”齐文遥无奈,“你上回跟我说过了。”   于少宁像是要考他似的,问了一句,“山兄记得我说什么吗?”   “记得,你说开张前期客人少,要一段时间才能收回本钱。恩科就要开始了,才子们忙着准备,作品减少,得靠着笔墨纸砚来赚钱补上,跟我想的以书画会友不一样了……其实我不想以画会友,赚钱随缘。”   “随缘?这……”于少宁不大理解他的说法。   齐文遥不好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反正我考虑清楚了。你回信不是说找好铺子了吗?这么考我,是反悔合作了?”   于少宁听到他抛回来的问题,也没法追问了,“铺子留意了一些。但是如意坊太贵,我没敢想。”   “如意坊怎么了?我拿得出银子。”   “那是很大一笔银子。一旦周转不开……”   “我担着。”齐文遥爽快说,“有投入才有回报嘛。如意坊的位置确实好。”   于少宁还在犹豫,“我怕经营不善,连累了山兄,”   “你不找热闹地方的铺子,才是连累呢。你亲手把寻梅轩做到了这个程度,应当明白冷清地方做生意的苦处。”   他说得直白,让于少宁想开了不少,“是啊,也吃了不少亏了。”   一次是附近有人闹事,叫皇都人不敢往这边走。于少宁亲自送货也没法挽回日渐低迷的客流量一次是合作已久的老画家腿脚不灵,于少宁试过上门取画,却因为人手不够和路途遥远没能坚持多久;还有一次是客官想多买点,来过一次发现真不方便,果断放弃。   大多才子没有那个闲心牺牲时间过来找一个没背景的老板,大多客官不想绕道买东西。   于少宁品味风雅,却没到叫人费劲赶来的地步,总是跟在位置好的、名气大的店面后面喝汤,吃不着几口肉。   “山兄说的是。”于少宁点头,“但如意坊的租金一月要五十两。”   齐文遥表情淡定,“哦。”   也不是淡定,就是没有概念。   他不像刚穿越来那样斤斤计较,想着怎么省钱逃离王府了,对钱财的概念已经被荣华富贵给模糊了。代表权势的齐文遥一幅画能炒到万两,一群达官贵人想买还找不到,山桓差点也有千两,画得慢点也能过得富裕。   “那个铺子只能摆点书画和桌子,连后边休息的地方也没有。”   于少宁比划了一下,想说明五十两是怎样的天价。   齐文遥听到这儿,问了个关键,“你现在的铺子要多少钱?”   于少宁叹气,“二两,老板还让我住二楼。”   齐文遥一对比深刻体会到了如意坊的寸土寸金,“真的很贵。”   “山兄是不是不怎么管钱?”于少宁轻声问,“成家了吗?”   齐文遥不由摸了摸后颈那个掩盖不彻底的咬痕,“算是成了。”   算是这个说法古怪。于少宁疑惑,看到他尴尬的神色又拿出了体贴的样子,没有细问,“家里是不是夫人管钱啊?”   “是。”齐文遥一听“夫人”两个字就精神了,想到可以叫符弈辰夫人就觉得刺激。他开始脑补了,嘴角一扬,现出个不大合适宜的笑。   于少宁一看就明白了,“山兄与夫人真恩爱。”   “还好。我做什么,他都会支持的。“   “还是问一问,免得夫人不高兴了。”   绕来绕去又回了原处的问题:你怕不怕亏钱啊?还是多想想吧。   齐文遥一狠心,来了个装逼的说法,“真的不用,我们家有的是钱,赔得起。”   于少宁懵了,目光不自觉地打量他的穿着。   山桓是普通中年人的装扮,身边没有一个随从,看起来就不像是达官贵人。不把五十两放在眼里,说着自家有钱赔得起似乎不大可信。   齐文遥明白了,但他不能马上掏出一个钱箱把于少宁砸晕。   “我家那位也赚钱。”齐文遥思来想去,决定从别的方面增加底气,“赚的比我多得多。”   于少宁一下子坐直了,“夫人这么厉害?是做大生意的吗?”   “不是,他是男人,朝廷里做事的。”   齐文遥来之前想好了,一起做生意肯定要跟官府打交道。遇着麻烦,他肯定会动用真实身份的资源去摆平,到时再跟于少宁解释太麻烦了,不如直接说开。   朝廷做事的范围可大,他不多说,于少宁也不会多问。   就算问了,于少宁也不会想到“在朝廷做事”的“山桓夫人”是皇帝。   于少宁果然没有追问,“好吧。我们去看看如意坊的铺子。”   他们一块出发去了如意坊。如意坊在皇都里是最热闹的地方,一铺难求,帮忙找铺子的牙商不可能单独招待他们,听说他们要看,跟其他感兴趣的老板一块组成了“看铺团”。   于少宁还惦记着上次看过的,“东四巷打头那间呢?”   “没了,”牙商笑了,“那么好的位置,第二天就卖出去了。”   于少宁惊了,“卖?不是说出租的吗?”   “看中的老爷有钱,觉得拿在手里才安心。”   于少宁面色一下沉重起来,转头小声说,“山兄,那么抢手恐怕更贵了……”   “看看再说。”齐文遥随意说着,目光定在“看铺团”的一个壮汉身上。   壮汉是魏泉假扮的。魏泉当将军惯了,怎么走路都有一股威风凛凛的精神劲,索性扮成个长得壮实的生意人。假扮的方式很是拙劣,挑最花哨的衣服,戴最鲜艳的金饰,口头禅是“我买得起”。   齐文遥多看几眼,不是怕魏泉演技拙劣被认出来。   他怕的是这副暴发户的气息过于吸引人。   “看铺团”有六个人,牙商肯定有所偏重。但齐文遥打扮得低调,于少宁因为没钱显得弱弱的,合在一起的存在感都没有乔装魏泉的零头强。   牙商看得出魏泉非富即贵,忍不住过去转悠,“老爷喜欢这间吗?觉得怎么样?不满意啊还有别的啊!”   “山兄别生气。”于少宁误解了齐文遥的皱眉,“我们拿下主意,再跟牙商说也不迟。”   齐文遥点头,“没人打扰,还看得更清楚些。”   “这间铺子照不到太阳啊,回潮容易伤到字画。”于少宁没钱但有经验,看得仔细。   齐文遥跟着看,到了下一间就留心了,“这间好,阳光充足。”   “那么大,挺贵的吧。”于少宁跑去问问牙商,回来时愁眉苦脸,“太贵了……”   “于兄,合适就买下来。”   “买?”于少宁傻眼了,“山兄别听牙商胡说,租着不麻烦。”   齐文遥再扫视一圈还是改不了念头,“可是这间真的太合适了。跟你的店差不多大,地方显眼,看门窗房梁就知道不潮。后门可以直接通到文林街。那边宅子多,我可以买一座相近的方便照看。”   于少宁更懵了,“山兄还想买房子啊?”   “嗯,我和夫人想换个地方住。”   听到他把符弈辰说成夫人的魏泉开始咳嗽,“咳咳咳!”   齐文遥瞪去一眼,“老弟,着凉了吗?要不要送你去看大夫?”   莫名其妙成了老弟的魏泉:“……”   “哎哟,是小的不好,看了那么久也没给各位老爷上茶。”牙商又黏过去拍马屁了。   魏泉脱不了身,只来得及问齐文遥一句,“你家那位真是夫人吗?”   “是啊,他就是我夫人。”齐文遥一吹牛逼就上瘾,“只听我的话。我一生气,他都不敢正眼瞧我的。”   魏泉皱眉,于少宁听得云里雾里。   齐文遥把话题扯回来,“小于,你别怕,家里的钱是我做主,他平常就是帮我保管着,说话不算数的。”   于少宁懵懵懂懂地点了头,“山兄好福气。”   牙商讨好魏泉片刻,就被看好铺子的其他老板给围住了。这个铺子是真的好,另外三人都觉得机不可失,纷纷表示马上可以交定金。   齐文遥赶紧过去表示,“我想买下来。”   牙商诧异,两只手比出了七的数字,“老爷想好了吗?这里可要……这个数啊。”   “山兄,你还要买宅子呢。”于少宁小声提醒,“肯定是千,别想错。”   齐文遥皱眉,“我知道,我肯定会留出钱来买宅子的。”   “先回家跟夫人商量一下。”于少宁再次提醒。   齐文遥叹气,“小于,你信我吧,我家夫人真的很听话……”   于少宁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咬了你一口?”   齐文遥懵了,下意识抬手摸脖子,“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发现了。”于少宁尴尬低头,“不好说。”   齐文遥也解释不了,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就、就因为这样,他才要补偿我。”   于少宁没了招数,拿出了一锭银子给牙商说好话,“我们真的想买,但是需要考虑两天。你行个方便,替我们留一下?”   牙商想想两天不长,而且铺子的主人确实倾向于卖出去。这个地方太好意味着租金贵,之前的租客稍有点周转不灵就觉得负担不起,无形中给屋主带来了不少麻烦。   “好的老爷。”牙商笑了,给另外三人赔不是。   其他三人明白财大气粗比不过,坦然接受:大不了过两天再过来问咯。   他们接下来再去看别的。齐文遥看过最好的,对稍稍次之就是各种不满了。他看过一圈更是拿定主意要买,要分别时给于少宁说:“刚才谢了,我来付定金吧。”   “山兄真的谢我,就听我一声劝。”   “你说。”齐文遥看出于少宁的认真,也摆出了严肃神色。   “你的家人在朝廷做事,应当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吧?新皇刚刚登基,恩科又要开始了,要是有个万一……还是留点钱财傍身,不要花光来得好。”   齐文遥明白于少宁是好心,拍拍肩膀,“我懂,所以想把钱放在生意上,找个出路。”   “是个办法,但不能急。山兄先回去和家人商量吧。”   “好,我这两天考虑清楚,下次带夫人来看。”   于少宁好奇,“山兄家那位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怎的,齐文遥看到于少宁那个小心的样子就有了玩心,“很凶。”   于少宁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一时没说出话。   “哈。”齐文遥收起开玩笑的心思,“别怕,我说笑的。”   于少宁笑了,“我不怕。山兄能镇得住他。”   齐文遥很满意,“那是!我可厉害了!”   吹牛逼是爽,但于少宁要回去顾店,没有功夫听他瞎掰那么久。齐文遥与于少宁作别,也走上了回去的路,拐到回皇宫的马车之后发现不大对。   “魏泉呢?”齐文遥疑惑,“不会被牙商缠着了吧。”   一个侍卫答了他,“魏大人先回去了,说有要事禀告。”   齐文遥懵了,感觉“要事”二字在耳边不断回响。   不会是瞎叫夫人的事吧?如果符弈辰知道了……   齐文遥抖了一抖,觉得今晚的自己凶多吉少了。 第93章 叫爹   最好的铺子太合意,齐文遥再看别的就有了一点偏见,挑这挑那的迅速淘汰没花多少时间。天没黑,他已经看完了,打算慢悠悠晃回去,路过好玩的小摊还要逗留一下。   他一听说魏泉提前回去禀报,悠闲不起来了。   “出发!快点!”齐文遥想要赶在魏泉之前,催促着车夫。   车夫算是靠谱,很快出发。但是马车这么大一个肯定会有颠簸,车夫让齐文遥“坐稳些扶着点”,齐文遥嘴上答应着,实际尝试着颠簸更衣卸妆的高难度。   换衣服还好,齐文遥撞到车顶也没吭气,撕掉胡子就是折磨了。   “嘶……”他一狠心刷地撕胡子,疼得泪汪汪的,“还是用热毛巾好。”   马车里传来那么惨的抽气声,车夫以为他伤着了,“公子忍着点,快到了。”   “什么?来不及洗脸了……”齐文遥打算从水壶里面倒水擦脸,听到这一句就知道完蛋了。   他摘掉胡子换了衣衫,脸上还留有黑乎乎的粉,不擦干净怎么变回原来的样子给符弈辰撒娇卖萌求原谅。   齐文遥加快速度,一着急又洒了水。他料想没法好好洗脸了,收好东西活动筋骨,等马车停在宫殿前匆忙下车,以轻功狂奔不回头。   齐文遥向来是回房间里再卸伪装,等随行侍卫把宫人打发走才下车。今天着急,突然以一个陌生的面貌出现,着实把宫人吓得不轻。   “有个人影刷地过去了。”宫人惊恐万分,“是不是刺客?”   侍卫忙说,“是齐公子,赶着见陛下呢。”   宫人恍然大悟,“怪不得陛下今天早些回来了。”   齐文遥没听到这一句关键的话,径自进屋找水洗脸。他一进门就找到了盛满水的盆子,才有欣喜,便见符弈辰不紧不慢从内屋走来。   符弈辰面目含笑,像是在看他的好戏,“回来了?”   “嗯。”齐文遥赶紧扬起笑,“今个儿这么早?”   “你也很早,急着见我吗?”   齐文遥平日得骂一句肉麻,今时笑得愈发灿烂,“好!”   他的目光不时望向旁边的水盆,想要赶紧洗了脸。山桓装扮不仅涂了黑脸,还画了几道伪装的皱纹,瞧起来别扭的很哪会让符弈辰有什么恻隐之心。   符弈辰看出了他的意思,“坐下,我给你擦。”   符弈辰知道他懒,特意端着脸盆过来。   齐文遥听话坐下,倾身昂头唇角的笑意没减掉半分。与其说是等擦脸,不如说是讨巧卖乖等亲亲。   符弈辰看笑了,耐心轻柔地擦完就在他鼻尖留下一记轻吻,“好了。”   挺高兴啊。齐文遥把握时机,小心问了自己最担心的事,“你见到魏泉了吗?”   符弈辰不答,放好水盆的功夫还捎带回来一个精巧的食盒,“打开看看。”   齐文遥打开来,见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点心。只是,点心是用玉石金银做的,瞧着璀璨夺目,与可口不沾边却有着华贵精致的美丽。   “哇!好看!”齐文遥喊了声,故意装出惊喜的语气。   他尽力了,却因为自身水平有限显得毫无灵魂宛如敷衍。没办法,他一路赶回来是真的饿了,看到食盒真以为是吃的,抱着能吃上饭的期待。   结果,里面没饭,是那么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符弈辰挺了解他,“不喜欢就直说。”   “喜欢。”齐文遥被看穿了也不慌,笑一笑讨别的礼物,“要是可以边吃饭边欣赏,我会更喜欢的。”   符弈辰轻笑,对着外头吩咐一声,“上菜。”   上菜的功夫,齐文遥又问了一次,“你见到魏泉了吗?”   “先喝完汤。”汤盅已经上来了,符弈辰帮着他张罗。   齐文遥这下明白是见到了,撇撇嘴,一边喝汤一边想魏泉说了什么。   读取记忆需要集中注意力,他想了个开头,就被符弈辰夹菜的动作给打断了。   “吃点鱼。”符弈辰给他挑了细嫩无刺的部分。   再鲜再嫩,也不跟一个重口味爱好者不对付。齐文遥相当不喜欢吃蒸鱼,抿抿唇看了符弈辰一眼,“怎么突然叫厨子做蒸鱼了……”   符弈辰语气平淡,似乎真的不大在意,“这条鲜,用别的做法浪费了。”   “哦。”齐文遥硬着头皮吃下去,“确实鲜。”   就是他不喜欢吃,觉得嘴里没滋味。   齐文遥觉得不用琢磨了,“你听魏泉说了什么?”   “说你快回来了。我算着时辰,叫他们提前做菜。”   齐文遥看不出符弈辰面上是高兴还是生气,“他还说什么了?”   “说了说你看的铺子。铺子合适就买,不必管于少宁。”   齐文遥听着这个淡然的语气,觉得魏泉禀报的可能是正事。他趁着老攻不在吹吹牛逼罢了,魏泉不至于急急赶到符弈辰面前告状吧?   齐文遥决定自曝,“不急,我得问问你喜不喜欢。小于看出我特别在意你,好心提醒回家商量。”   “你跟小于提起我了?”   “是啊,说你对我可好了。”齐文遥在那儿断章取义,“他羡慕啊,说我真有福气。”   符弈辰嘴角上扬笑意更深,“是吗?”   “是啊,魏泉也听到了,你不信可以问问他。”   “不用问,他禀告了。原来我是有钱又听话的夫人。”   “……”齐文遥一下子没了力气,“他还是说了。”   符弈辰捏一把他的脸颊,愣是把耷拉下去的唇角稍稍提起来了,“想叫夫人就叫,怕什么?”   “我叫夫人,你肯答应?”   “答应,然后用别的法子让你改口。”   发现还是逃不过折腾的齐文遥:“……”   “吃饭吧。”符弈辰不缠着他多说,帮着他添饭布菜。这次不给鱼肉了,挑的是他喜欢吃的烧酥肉,红汤鸡丝和辣椒炒嫩牛,记得他说过那些胡话,把鸡腿整个放在碗里留下灵魂,还不忘给他擦擦手。   齐文遥乖乖抬手给擦,一时膨胀说了句,“辛苦夫人了。”   符弈辰瞥他一眼,“浴池的水也准备好了。你还想吃饭吗?”   “吃吃吃。”齐文遥赶紧低头吃饭。   符弈辰也吃,筷子不停却有点心不在焉。   齐文遥看出了不对,开始细想符弈辰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这一想,他发觉符弈辰真的不容易,“臣子希望你对江湖门派下狠手?”   符弈辰不意外他会知道,只是苦笑,“还是没瞒住你。”   “我一想就知道了。有事就跟我商量,自己憋着干什么。”   “不想累着你。朝廷对江湖一直有成见,有人想打着讨伐乱党的旗号赶尽杀绝,怎么都避免不了。”   “他们不相信江湖中人,是因为高手出逃。我帮你找到那些高手不就行了?”   岑子琰带领的讨伐军一路找过去,揪出了不少乱党也让江湖门派拿出了归顺朝廷的态度。然而,厉害的高手是不甘心这么被摆布的,早早离开。离不开的江湖门派怕自己被怀疑,交代高手的去处时不是说死了就是说叛变。   搞来搞去,消失无踪的高手越来越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占了大部分,被叛变的数量不多,却足够让朝廷不安。   陈老经历过江湖人叛变的闹剧,带头让符弈辰对江湖门派赶尽杀绝。江湖门派散了,那些“叛变”的高手再出现也没了后盾,有贼心也激不起水花。   符弈辰摇头,“太累了。你好好过日子,不用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不好,我怎么好啊?”齐文遥无奈,“我也不费劲,想一想他们的踪迹罢了。”   “怎么不费劲?总是动脑子会伤神的。”   “伤神就伤神,我不在意。”   符弈辰捏捏他的脸,“我在意。好不容易养胖了一点,哪里舍得?”   齐文遥失笑,“我胖了?我怎么不知道。”   符弈辰也跟着扬起嘴角,“吃饭吧。别想这么多了。”   齐文遥点头,继续吃饭不瞎出主意了。符弈辰是皇帝,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他不再是远离纷争的齐公子,住在皇宫陪伴君侧,一言一行被人紧紧盯着。   他真要帮忙也不能心急,回头想明白再说。   用饭过后,一个内官过来请示,“陈老求见。”   符弈辰毫不犹豫地回绝了,“不见,请他回去。”   齐文遥在旁边听着,咬着唇欲言又止。   符弈辰回头瞧他,“我明天陪你去看铺子。”   “明天?不上朝了吗?”齐文遥忍不住把担心问出了口,“你这是给大臣们脸色看吗?保护江湖人的态度这么明显,大臣们会不会……”   “别急,退朝再去。”符弈辰打断了他着急的问题,轻笑。   “哦哦!”齐文遥稍稍宽心,“行啊。我等你。”   “你上次说连宅子一起买?我们一块看了,晚上不回宫也行。”   “嗯嗯,那间铺子的后门通向文林街,走过去就一会儿的功夫。”   “文林街有房子可看吗?”   “有。很多人要卖。”   文林街靠近如意坊,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皇都的官要是有钱,一半会选择住在那个可接地气又不失静雅的地段。前太子、大公主、太上皇先后失势,朝廷大换血,不少被免官的显贵当然不想继续享受,意图卖掉换钱。   齐文遥不知怎的想起于少宁操心的话,眉头一皱。   朝廷官员大换血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百姓累,官员累,符弈辰也很累。   “怎么又发愁了。”符弈辰轻抚他的眉间,想把那一抹愁色揉散。   齐文遥笑了一笑,“在想你要打扮成什么样。”   他随口说说,符弈辰当了真,“你不会叫我扮女装吧?”   “怎么可能!”齐文遥撇嘴,“我跟小于说了你是男人。”   符弈辰并不高兴,“三句话不离小于。”   齐文遥斜去一眼,“你还三句话不离陈老呢。你是不是喜欢陈老啊?”   符弈辰不跟他辩下去,抱过来哄一哄,“抱歉,我说错了。”   齐文遥才有些舒坦,感觉符弈辰的气息拂过后颈又想起那一个怎么也遮不掉的咬痕,心思稍动,主动转头要亲。   符弈辰躲过了,语气里带了点疑惑,“嗯?”   “过来,给我亲一口。”   “你想咬我。”语气很肯定,含笑的眼睛把他看得透透的。   齐文遥不甘心了,直接扑过去,“别动!”   符弈辰是不动,但胳膊圈紧把他定在怀里。   “算了。”齐文遥又有了另一个睡觉偷袭的方案,“今天早点睡吧?”   “我今夜不睡,把事情处理完。”   “太累了吧?不用那么着急。”   符弈辰捏了他一把,“我不能睡,睡了会被咬的。”   “……”齐文遥憋屈,“为什么你老能猜到我怎么想。”   符弈辰笑而不语,摸摸头就走了。   这一晚,齐文遥也没怎么睡好,梦见的全是怎么在符弈辰身上留牙印的事。   符弈辰回来看到他的憔悴脸,轻笑,“这么想我吗?”   “昨天的仇没报,气的。”   “行,给你咬一口。”符弈辰站在那里,展开手一副任由处置的样子,“咬哪里?”   齐文遥不上这个当,“你还得上朝呢。昨晚咬了,今天可能会消。现在咬了,一会儿还红着惹人注目。”   “行,回头再说。”符弈辰在他抿唇时鼓起的脸颊上点了一下。   “你退朝后怎么去?要不要我帮忙?”   “我去书房,装出不许人打扰的样子再从小路离宫。”   “你要扮成什么样?”   符弈辰眯眼看他,“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齐文遥不藏着笑了,“嘿嘿,你扮成我儿子吧。”   “……”符弈辰皱眉,“文遥,别玩了。”   “小于知道你在朝廷做事,你过去,他肯定会问一问。装成儿子就不一样了……”   “打扮成年轻人很容易被认出来。”   “戴面具。”齐文遥说着去翻箱子,“剿灭沉雪会的时候不是搜出了很多面具吗?我留了一个。”   符弈辰看他忙活,哪里不明白一切的源头在咬痕上,“真的这么生气?”   “嗯!平日里我装得憔悴,小于会以为是醉心画画,现在……”齐文遥没说下去,拿了面具和衣服往符弈辰手上一放。没说话,面上特别正经,一副你敢不从就吵到天翻地覆的样子。   符弈辰看他认真,终于点头,“好。”   “你真答应了?”齐文遥反而有点懵,“我正准备吵吵呢。”   符弈辰低头整理着面具,声音有些低落,“我毁了齐文遥的名号,不该再对山桓下手。”   齐文遥没觉得严重到这地步,差点心软。他才要发话,忽而发现符弈辰抠着面具上的黑点才反应过来。   “你难过是觉得脏吧?”   “嗯,能换一个吗?”   齐文遥不仅给符弈辰换了一个,还揍去两下。符弈辰确实有道歉的心思,没换手,倚在桌边用挺轻的声音说了句“夫君饶命”,把他心都叫软了。   “扮成夫君吧。老牛吃嫩草也挺有意思的。”   他们的意见总算统一,齐文遥继续睡觉,符弈辰去上朝。退朝后,符弈辰去了书房,等了一会儿就逃出去,拐到房间换上齐文遥准备的衣服,伪装成另一个人去宫外与齐文遥会合。   符弈辰装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带着的面具不帅却身板好气质佳,让魏泉看得一愣一愣的。   “喂!”齐文遥不满意地瞪去一眼,“出发了。”   魏泉忙说遵命,去张罗出行的车队去了。   “驼背!”齐文遥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拍着别人的背说这样的话。   符弈辰轻笑,没听话只是把他搂在怀里安抚了一下。   他们直接去了如意坊。于少宁有事耽搁要晚来,齐文遥觉得傻等没有意思,叫符弈辰一块去街上瞎逛。他扮成山桓,符弈辰扮成不知名的小伙子,看起来不是一个画风却还是拖着手走路。   大街上也没人管他们。这年头男风盛行,最常见的就是一个功成名就有些年纪的中年人跟一个姿色不错的小伙子搭配,山桓装扮老归老,风度和精神比大多中年人要强,不算辣眼睛了。   但有人就是觉得他们辣眼睛。   “少爷。”齐府的管家突然出现,走到齐文遥身边说了句,“老爷在东三巷尾。”   动作很快,像是路过不小心撞到了一样。管家给他说声抱歉,急匆匆跑了。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你等着。”齐文遥给符弈辰说一句。   符弈辰怕是齐家私事,没强行跟着去,“好。”   齐文遥赶去了东三巷尾,见到了熟悉的来回踱步的人影,“爹。”   齐太傅回头瞧他,捋胡子的动作顿住了,“怪。”   齐文遥也知道山桓打扮叫爹很古怪,不纠结问正事,“找我有事?”   “刚才那个小伙子是谁?”齐太傅冷下脸,“你出宫,就是为了做这样的事?”   “他就是奕辰啊。”   “别骗我了,陛下在宫里呢。”   “呃……”齐文遥琢磨着要不要跟齐太傅说一说书房是幌子。   齐太傅却已经苦口婆心开始劝了,“陛下待你不薄,你却借着山桓的身份在外头勾三搭四?真的处不下去就好好说清,别在外偷吃啊。”   “你误会了,那个人真是奕辰。”   齐太傅嫌弃,“年纪差不多,其他差远了。”   齐文遥觉着不对了,“你什么时候那么喜欢奕辰了?因为他的身份?”   “不是。”齐太傅紧张就开始捋胡须,一用劲不小心扯下了几根,“他替我平反,还把你照顾得这么好……比他爹强多了。”   齐文遥此时不计较误会出轨的事,看得想笑,“你想夸就夸嘛,扭捏什么。”   “你别胡来,对陛下好点。”   “哦。”齐文遥忍笑,“我对他挺好,今天带他出来玩了。”   “你怎么又胡说了!”   齐文遥不反驳,看向不远处的墙头,“出来,我说不清了。”   符弈辰翻墙跳出来,摘掉面具对着傻眼的齐太傅笑了一下,“谢谢爹帮我说话。”   齐太傅脸色大变,好一会儿才挤出有气无力的应答:“不、不客气。” 第94章 绝招   符弈辰站在原地等着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少人的地方,一拐弯躲在角落,没多久就看到齐府管家冒出头在那儿心急东张西望。   “找我?”符弈辰走出去,大方地跟齐府管家交谈。   齐府管家没有被抓个正着的羞耻心,明明是昂头看他的姿势却保持着不屑轻视的态度,“拿好银子,走吧。”   符弈辰看着递来的银子,“为何给我?”   “不要跟着山桓先生了。他有家室。”   符弈辰顿时明白齐太傅特地从宫里跑出来做什么了。   符弈辰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独独对齐太傅特别上心。那是齐文遥的父亲,他不能开罪,也不愿意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偷跑出宫不是好事,他宁可连齐太傅一起骗,留个勤政的假象。   齐太傅判断真假的方式很简单,问景儿。   景儿不大愿意骗老师的,可是符弈辰答应“下次带你一起出去”。景儿最渴望的就是走出宫外,经不住那么大的诱惑答应了,在齐太傅面前说“哥哥在书房忙呢”。   齐太傅信了,然后怀疑齐文遥跟别的男人在宫外厮混。   符弈辰心道不好,转身去东三巷尾找到了齐家父子。   他意外地听到了齐太傅的夸赞,心里有些美:原来齐太傅那么着急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而是觉得他不错。   在家事上,符弈辰向来不在意脸面的,凑上去一口一个“爹”。   齐太傅也答应着,只是表情十分别扭,“是误会就好。我回去了。”   “爹。”齐文遥拦住了,“咱们一起去看房子?”   齐太傅又上手捋胡须了,生怕自己不疼似的胡扯,“不了,我还有事。”   符弈辰看出来齐太傅不好意思了,帮着说话,“文遥,等我们看好了再叫爹一起去吧。”   他又不着痕迹地叫了一声爹,齐太傅别扭是别扭,反应没有头两次来得大了。   最重要的是,答应就可以早早离开。齐太傅这时特别不想跟他们两个待在一块,只要能走,反过来叫他们一声爹都行。   “好吧。”齐文遥也懂得强扭的瓜不甜,“你别怪景儿。景儿年纪小,被我们俩给骗了。”   “嗯嗯,我懂了。家里有事呢,管家也在等着。”   齐太傅的话跟烫嘴似的一个劲往外漏说,迈开步子要走人。   符弈辰摘了面具,不好送。齐文遥不想山桓跟齐太傅扯上关系,送到巷子口就作罢了。齐太傅也不计较他们俩的“冷漠”,一改慢吞吞的性子健步如飞。   “我们把爹吓到了。”齐文遥看得无奈,“你也是,叫那么多次‘爹’不怕他受不了?”   符弈辰思忖了一会儿才说,“应当受得了。下次再叫,他就能开心答应了。”   “别乱来。”齐文遥打来一下。   符弈辰淡定挨打,等齐文遥打痛快了才拽到怀里。   齐文遥不觉开心,定定看着他,“你这个样子……真的挺像以色事人的小白脸。”   符弈辰笑了,“下次还是跟你一块扮老相吧。”   他们不走正道,翻墙走屋顶去了马车重新乔装。   符弈辰多粘了胡子,给眼角画了细纹,看起来跟齐文遥伪装的山桓年纪更加相近了。   齐文遥一边帮他画一边嘀咕,“如果小于问起你是做什么的,你怎么答?”   “不说就好。”符弈辰注意到齐文遥微微抽动的唇角,“你想的是回答太监吗?”   齐文遥扑哧笑出声,“没有,就是脑补了一下。”   符弈辰不乐意了,伸手按倒贴身警告,“我是不是太监,你最清楚。”   “别激动啊。”齐文遥抵住他,“我扮成山桓,是另一个人的样子。你乱来就是出轨!”   符弈辰皱眉,“这是什么鬼话。”   他没听明白这个说法,一晃神,叫身下的齐文遥逃了出去。   齐文遥放聪明了,脱离限制就跳下马车,“魏泉,过来看看奕辰扮得怎么样。”   魏泉听话过来,符弈辰顿时没了乱来的心思:他认得出齐文遥的眼睛,但现在也是另一个模样,动手的话……怎么有些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的感觉?   折腾来折腾去,他们终于能去找于少宁了。   于少宁看到他客气一笑,作揖问好,“久仰大名。”   符弈辰却把这一句客套话当了真,笑笑不说话,等着齐文遥来介绍自己的“大名”免得穿帮了。   “他姓程。”齐文遥取了他娘的姓氏,“在外就是个普通百姓。你叫他老程就好,不用那么客气。”   于少宁点点头,说话的声音跟白净的脸一样叫人觉得优雅文气,“程兄你好。”   “嗯。”符弈辰敷衍答着,“该出发看铺子了。”   于少宁不介意还自省,“是是是,怪我来得晚了。”   “没事,我也想看看晚上的铺面和宅子是什么情况。”齐文遥暗暗捏了一把符弈辰,“小于,这人平日作威作福惯了,不大会说话,你别介意。“   “不会。自己人有话直说,挺好的。”   自己人?挺会来事。符弈辰不断打量于少宁,评判着这个人是否适合跟齐文遥一块做生意。   “喂,你怎么老看他?”齐文遥倒是先不高兴了。   符弈辰解释,“他要跟你一起做生意,我得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派人去查就好了,从头看到脚做什么。”齐文遥嘴一撇,陌生的装扮也遮不住吃醋时的纠结小眼神。   “好,我不看了。”符弈辰笑了,由着齐文遥使小性子。   于少宁走在前头好一会儿了,回过头发现他们离得老远,“山兄和程兄真是恩爱。”   “恩爱什么啊。”齐文遥随口掰扯一个理由,“他怕生。”   “……”符弈辰斜睨一眼,抚在后边的手稍稍用力。   齐文遥愣是定住了,没让他搂过去,“小于,有话跟我说,不用理他。”   符弈辰看着这一张认真交代、生怕他跟小于多说两句话的正经脸,忽而不介意胡说八道了。   吃醋意味着在乎,好事。   *   齐文遥很在意,却存了一点吃醋以外的心思:要是符弈辰和于少宁聊得来,叫他插不上嘴怎么办?   符弈辰学习能力很强,而且效率高没有拖延症。他上次看着小于发来的信,觉得每一间铺子看起来差不多草草瞧过,符弈辰却很认真地看了记了,刚才逛个街也没忘看看别人的书画店是怎么开的。   于少宁有经验,符弈辰有求知欲。两个人聊起来,他可能真的跟不上节奏。   齐文遥走在路上,一直在回想查过的资料。再看铺子,他没有一个劲说“好,就是这里”的空话了,说说店面的规划以及优劣对比,让于少宁眼睛一亮。   “山兄说得真好。”于少宁夸着。   齐文遥得意,“考虑明白了,买!”   这一次,于少宁没有阻止他了。他们付了定金,等屋主准备好房契、修整坏掉的些许地方再付尾款。   敲定得快,他们能有时间再去看看房子。   “我要回去看店,就不打扰二位了。”两口子买房子,于少宁有避嫌的自觉。   齐文遥也不想拉着于少宁到处跑,“嗯,于兄路上小心。”   于少宁对他们笑笑,转身离开。   齐文遥看一眼就收回来,准备跟牙商说说自己想要的房子。他开口说了句,发现符弈辰走到门外定定瞧着于少宁的方向,不由感到奇怪。   “你看什么?这么不舍得小于?”   符弈辰暂且没说话,给牙商一个眼色。牙商招待那么多客户,当然会察言观色,发现他们要说悄悄话就主动避开了。   “他会轻功。”符弈辰的语气很肯定,“方才用灵巧的步法救了一个要摔倒的小女孩。”   “不是吧?上次他的店里有人闹事,他跑都跑不掉只能抱头挨打。”   “你看到了吗?他是怎么跑,怎么抱头的?”   “没有,是暗卫说的。”齐文遥想了一想,“他躲得很狼狈。”   符弈辰面色更凝重了,“他知道暗卫在,故意装的。”   “一切都是猜的。再说了,他会不会武功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也是。”符弈辰没有纠结下去,“我们瞒着他的事更多。”   “看房子吧?附近就有一个。”   “好。”符弈辰答应着,与他一起走出刚刚付了定金的铺子。   从后门去文林街很是方便,但他们看的那一个房子实在是太近了,近到能听到如意坊的喧嚣。齐文遥想要清静,不怎么喜欢,符弈辰顺着,叫牙商再找别的。   “天色晚了。”牙商建议,“二位老爷先去酒楼吃个饭?”   齐文遥也饿了,“行,哪个酒楼有清静的雅间,不用等?”   “都有,我跟老板们最熟。”   齐文遥挑了一家人最少的,方便魏泉和暗卫装成普通客人混进去。人最少意味着不大受欢迎,他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觉得不合意,猛吃米饭填饱肚子就去张望楼下了。   符弈辰习惯他的挑食了,慢慢吃替他收拾一桌残局。   “咦。”齐文遥看到一半折回来了,“小于也来这里吃了。”   符弈辰顿时觉得嘴里的菜更没滋味了,“别叫他。”   “他在跟老板说话,还不想搭理我们呢。”   符弈辰放下筷子走近了,与他一块看着钻进后厨的于少宁,“他不像来吃饭的。”   “不会是做活吧?”齐文遥皱眉,“赚点小钱补贴店里。”   “真做活不会穿那么干净的衣衫。”   “也对……他推着大木桶出来了。哦!我懂了,他想去救济穷人。”   符弈辰一下子认真起来,“哪里的穷人?”   “谁知道。皇都贵人多,穷人更多。”齐文遥想了一想,“他每次去的地方都不一样。”   “哦。”符弈辰答了个字,面无表情坐回去继续吃饭。   “你怎么有点失望呢?是不是觉得会武功的小于收留了逃离门派的江湖高手?”   “对。”符弈辰大方承认,“真的不是吗?”   “他没有那个能力。穷得叮当响,能保持寻梅轩的生意已经不错了,哪里养得起别人。”   “是我多想了。你别深究,累了一天好好坐下休息。”   吃过饭,他们又去看下一个房子。看房子比看铺子费劲多了,院子大房间多,走马观花都要费不少劲。如意坊晚上热闹,他们这会儿看房子可以观察一下噪音问题,却也因为光线不足而少看了许多细节。   “这个不错,找个白天来看看。”   符弈辰还是没脾气地答应着,“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想好下次出宫的办法了?”   “总有办法。”符弈辰真是事事依他了,“我一定会陪你的。”   齐文遥笑了笑,给符弈辰擦擦戴面具闷出来的些许汗珠,“下次吧。今天走了这么多,太累了该休息了。”   符弈辰看看浓重的夜色,“去哪里休息?”   “你觉得呢。”齐文遥帮忙否了一个选项,“不能回我家。爹还别扭着,我带你回去太不像话了。”   符弈辰指了个方向,“可以回皇宫。从这里翻过去就是靠近北门的北宁街。北门侍卫最少,我今天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哇,突然感觉这个房子更合适了。”   符弈辰笑笑,“有些累,你不愿意翻墙也可以住客栈。”   “你不是嫌弃客栈吗。回宫吧,宫里住着比较舒服。”齐文遥也不是什么都要人让着的矫情货,同样在意符弈辰的小偏好。   “我带路,你跟上。”   按着符弈辰的办法,他们抵达了北门。北门的侍卫确实少,由魏泉过去引开一下领头的注意力就能够光明正大走门口进去了。齐文遥原来有点担心这是一个闯入宫的破绽,发现自己需要符弈辰带着走又觉得是多虑了:有轻功的人多得是,但能像是符弈辰这样躲过侍卫的没几个。   齐文遥对那一座宅子的热情又降下去了,“我没有那个绕过侍卫的轻功,买了也白买。”   符弈辰听笑了,“你买房子是为了翻墙潜入皇宫?”   “也不是,但是这也算一个长处吧。”   “别担心。”符弈辰安慰他,“我能翻就行。”   齐文遥笑了,“算了,我改天再去看看别的。”   符弈辰注意到了“我”字,“不带我一块了?”   “我没想到看房子那么费劲。你出宫一躺不容易,还是让我先看。我筛掉大部分不好的,再叫你去过过眼。”   符弈辰皱眉,“你一个人这么累?”   “无所谓啦。”齐文遥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符弈辰轻笑,“都喜欢。有你就是家了。”   “咦,这么会说话。”齐文遥心下一动,挪过去给个抱抱。   他难得主动,符弈辰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你打扮成这样来抱我,很怪。”   “……哼!”齐文遥准备收回手,又被揽回去不放,“不是说怪吗?”   “抱着就知道是你了。”   “得了吧,还是去卸妆吧。”   “一起。”符弈辰答应着,毫不犹豫抱着他往里面走。   他们闹够了才就寝。齐文遥懒得穿衣服,符弈辰裹上被子就那么抱回去,两个人都想着室内只有彼此没那么多避忌,突然见到冒出来的景儿时直接吓蒙了。   符弈辰反应最快,快步把齐文遥放到了屏风后头。   齐文遥赶紧穿衣服,听着外头的符弈辰哄娃。   “怎么了?”符弈辰平常对景儿不会那么温柔,此时心虚哄得起劲,“找哥哥有事吗?”   景儿扁扁嘴,“老师说要罚我。”   “什么?我都说不是孩子的错了,我爹怎么……唉,景儿,你别管他,你没错……”齐文遥随意穿上衣服,没捋整齐就跑出来了。   景儿歪了小脑袋在嘀咕,“我觉得我有错,可老师的‘罚’很奇怪。”   “他罚你什么?”   “过来找你们,一起睡。”景儿眨眨眼,瞧向他们的目光依然澄澈无辜。   齐文遥和符弈辰:“……”   果然,齐太傅还在别扭,并且想出了报复他们的绝招。   作者有话要说:景儿:这是罚吗?怎么觉得是给我的奖励呢~ 第95章 玩闹   齐文遥觉得没穿衣服、像是生活不能自理一样被人抱来抱去的自己,比符弈辰丢脸好几十倍。   他要显示出自己成熟的一面,特别愿意照顾景儿。   “好,景儿跟我们一起睡吧。”齐文遥理了理衣服,笑眯眯去牵景儿的手。   景儿特别乖,被他牵了还用另一只手回应。两只手都抓着他,昂起脑袋展出个可爱的笑容,像是得了赏赐那般兴高采烈,“老师舍不得罚我,真好。”   齐文遥摸摸孩子的脑袋,心里苦:他爹怎么会针对不懂事的小孩子?要罚的是他和符弈辰啊。   齐文遥也不会跟景儿说清这些,蹲下平视说话,“不早了,该睡觉了吧?”   “嗯嗯!”景儿不住点头,眸光兴奋。   齐文遥原来有些不解,想了一下发现最近景儿处于比较困难的阶段。   昭嫔觉得景儿的身体转好,又不用在宫人面前隐瞒病情,就叫景儿一个人在大宫殿里面睡觉。齐太傅心疼景儿,却知道一个储君需要什么样的素质,教课起来就特别严肃,对功课要求格外多。   景儿的心里很不好受。搬出冷清的宫殿,认了哥哥和老师是好事,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怎么照顾他了?为什么自己要做那么多功课?   齐文遥明白景儿正处于迷茫的时期,更心软了,“洗澡了吗?”   如果景儿说没洗,他会帮忙的。   “洗啦。”景儿却给他省事,“可以睡觉啦。”   齐文遥满意,准备带着景儿就寝。   景儿不从,向着符弈辰张开手,“哥哥抱我。”   符弈辰不赞同地皱了眉,“你都多大了。”   “你刚才抱了文遥哥哥呀。文遥哥哥比我大多了。”   “……”符弈辰皱皱眉,还想解释一下。   “你抱他过去吧。”齐文遥下令了,“谁让你今天乱叫爹来着?”   符弈辰理亏,听话抱起景儿往床铺那边走。   齐文遥跟过去,琢磨着景儿会不会踢被子。他一睡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是不是该让宫女帮忙照看着点?   他没琢磨出来,符弈辰已经帮景儿盖好了被子,无视渴望的小眼神给齐文遥说,“你哄他睡觉。”   “我不用哄。”景儿主动说,“你们陪着我就好了。”   说着,景儿坐起来,伸出手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们躺下来。   “好吧。”齐文遥先躺过去,把景儿的手塞回被窝里。   符弈辰跟着却没有太多体贴的动作,默然瞧着闭眼的景儿而已。   景儿让人省心,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只是,小手颇不安分,一开始是紧紧拉着他们两个不放,睡熟了就开始往被子外面伸。   “他的手比较热,不用管。”齐文遥摸到小掌心微微的汗就知道了。   符弈辰“嗯”了一声,打量着景儿指甲缝里的墨水痕。   齐文遥也看到了,警告,“你别想着让他起来洗手啊。”   “洗不掉的。”符弈辰帮着拉一拉被子,“你爹天天让他抄书。”   “啊?你怎么知道?”   “他的功课会送到我这儿。”   “哦……”齐文遥有些担心,“我爹会不会太严格了?”   符弈辰摇头,“严点好。景儿身体不好时没法读书,现在要补回来。”   齐文遥不说话了。他没养过孩子,但知道“期望成才”是多么正常又避免不了的事情。现代那些父母长辈没有皇位叫孩子继承,都没日没夜地想着怎么找好的教育资源。景儿可能是太子,又有那么多的学习机会,多学学是好事。   景儿的出现本来给他们带来一阵尴尬与无言的。等这孩子安静睡觉,他们又不觉得烦盯着看。   “他在说什么?”齐文遥还发现景儿嘴巴微动在呓语。   符弈辰也靠近去听,“《君子》第三章 。”   齐文遥讶然,“你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背过?”   “墨霜门不只教武功。”符弈辰斜他一眼。   齐文遥想了想齐太傅给景儿留的作业,“两天默完《君子》是应该的吗?”   “大多人会吃力。”符弈辰摸一摸景儿的头,言尽于此。   齐文遥听出意思来,“你能做到。你们是兄弟,景儿说不定也可以?”   “逼急了,谁都能做到。我做那些是为了讨好师父,景儿呢?”   齐文遥还是看不得小孩子做梦都在背书,叹气,“我跟爹说说,叫他不要那么严格?”   “不妥。给点奖励,让景儿能够坚持吧。”   齐文遥眼珠子一转,“有了。我带景儿出宫玩玩?”   符弈辰笑了,“也好,叫景儿陪你一同去看看房子。”   拿定主意,齐文遥和符弈辰终于不盯着景儿看,安心睡觉了。第二天,齐文遥还睡得迷糊,符弈辰和景儿已经起床了,一大一小都是轻手轻脚不打扰。   但景儿帮忙盖被子的动作笨拙扰人,齐文遥还是被吵醒了,“早。”   “不早啦。”景儿指了指书桌上的纸笔,“我写好文章了。”   齐文遥惊醒,“写什么文章?奕辰没说今天休息出去玩吗?”   “说啦,我一边写一边等文遥哥哥。”   “我好像也没睡多久。”齐文遥嘀咕着,捏一捏景儿软乎的小脸蛋,“难道你是天才,我白操心了?”   景儿被捏了,还不管小表情扭曲执意答他的话,“不,老师说我连字都写不好。”   齐文遥赶紧松手,揉着景儿嫩白的小脸蛋哄哄,“别听他的。你的字只是风格不大一样。”   “老师也是这么说的,但我明白话里的意思。”   “……”齐文遥不多说了,“我们收拾一下就出宫?”   “好!”景儿特别兴奋,跑去帮他把衣服拿到床边了。衣服当然是山桓的装扮,还包括昨天在浴池打湿了再吹干捋顺的胡子们。   景儿不觉得他打扮成另外一个人古怪,还帮忙打下手。颇有悟性,画上皱纹的技法一点就通。   齐文遥去找牙商,想预订一下看房的事情顺便问问哪里是小孩子喜欢的地方。   牙商在如意坊有个小店面,店面不大却足够招待客人,客人之中,于少宁格外显眼。   显眼的原因叫人哭笑不得。牙商会给客官送上茶水点心,大多人只喝茶不吃点心。于少宁不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吃着,吃的速度还很快,显然是饿了。   昨天运了一大桶米粥去救济灾民的人,饿到来这蹭吃蹭喝?   齐文遥感觉不大对劲,等于少宁匆忙吞下了手里的点心才走过去,“于兄,这么巧?”   于少宁吓了一跳,把手里的茶水给泼了出来,“山兄怎么……”   “我想多看看房子。于兄呢?”   于少宁擦了擦嘴巴,“我也是。”   牙商走过来,笑眯眯说了在于少宁听来不大中听的话,“二位老板认识啊?我就说于老板怎么一个劲吃东西,不跟我说话。原来是等人等急了。”   “不、不是的。”于少宁尴尬解释,“我只是想省点钱买房子。寻梅轩的铺子收回去,我也不能住在二楼了。”   牙商皱眉,“可你想要的房子……”   “现在没有,我知道。”于少宁打断了牙商的话。   齐文遥觉得不对劲,“于兄,你想找什么样的?”   “合心意的。”于少宁答得含糊,在牙商插话之前又说了一句,“目前没找着,算了。”   一半的点心被吃了,那么多讨好换来的是“算了”。牙商一下子垮了脸,不管于少宁热情招待起齐文遥了,“老板,今天想看什么样的?还是文林街的吗?”   “嗯,看之前先去吃个饭。你知道哪家酒楼安静一点,饭菜适合孩子吗?”   于少宁惊讶,“孩子?山兄你带了孩子吗?”   “是啊,在马车里等着。”齐文遥不想没头没脑地带着景儿在拥挤的如意坊乱转,自己先过来打听的。   “多的是!昨天的u畅酒楼就不错呀!”   牙商忽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叫齐文遥也懵了。   “山兄……昨天去过u畅酒楼啊?”于少宁干笑,说话的语气弱弱的,“我也去了,竟然没碰着。”   这是要大方挑明了。齐文遥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我看到于兄了。于兄忙着运粥去救济,我就没有打扰。”   “嗯,我忙着事,没留意到山兄也在。”   一人一句说着客气话,心里却藏着事情生怕对方察觉。   牙商听着“救济”两个字觉得不可思议,左瞧瞧右看看终于发觉他们俩的不对劲了,“两位老板是朋友,不如一块去吃饭吧?u畅酒楼不行,我们就换一家,换到二位满意为止。”   齐文遥觉得不错,“于兄愿意赏脸吗?”   不管于少宁身后有多少秘密,都是一手捧起山桓的恩人。齐文遥希望于少宁一块去吃点好的,不要在一堆人的唾沫星子和白眼里猛吃甜腻的点心了。   他都这么说了,于少宁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好。”   “我先去接孩子。”齐文遥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于兄坐着稍等一会儿?”   于少宁坐下来,两只手温顺地放在膝上像是听长辈训话一般,“好的。”   齐文遥想想自己打扮的样子确实是长辈,不纠结,叫牙商上点水果给于少宁。牙商昨天见到了齐文遥坐的车撵,看得出他是真有钱,把最好的水果拿上来招呼了。   齐文遥接到景儿,交代一句,“一会儿有人跟我们一块吃饭,你不能叫我哥哥。”   “嗯。”景儿眼睛一亮,“我改口叫爹?”   齐文遥被兴奋的小表情给逗笑了,莫名觉得跟昨天符弈辰叫齐太傅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你啊。”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怎么跟哥哥一样啊。”   景儿误解了,“啊,哥哥也叫你爹吗?”   旁边的魏泉露出了极度不适的表情,齐文遥没忍住笑出了声。   “没、没有,他叫的是别人。”齐文遥怕把伪装的胡子给笑掉了,缓缓气,“景儿想改个什么名字?”   “不用改,叫我儿子就好啦。”   是省心还是私心?齐文遥瞧着景儿期待的眼神,略加犹豫就答应了,“好。”   魏泉不方便跟着,叫扮成路人的暗卫注意一点就去酒楼蹲守。路上人杂,普通百姓的数量比暗卫们要多得多,齐文遥可不相信民风淳朴的说法,抱着景儿走。   景儿高兴,一路上都哼着小调。   到了地方,齐文遥还觉得搂住自己脖子的小胳膊紧得掰不下来,无奈,“儿子,听话。”   “好的爹爹。”景儿软软回了一句,主动下来了。   于少宁看到了他们,“山兄。”   “我是他儿子。”景儿抢在前边自我介绍,“我叫瑞儿。”   符弈辰给景儿的封号是瑞王,化名瑞儿倒是合适。   于少宁温和一笑,“你好,我叫于少宁,你叫我什么都行。”   齐文遥深知缺少父爱的景儿对成年男子多么热情,心里一咯噔:景儿不会想叫爹吧?   “少宁哥哥。”还好,景儿没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齐文遥松口气,“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   牙商给他们带路,又用了跟老板的交情安排了最好的雅间。景儿头一次在外面吃饭,对桌上那些精致的菜肴没有半点兴趣,跑到窗边不住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儿子,过来吃饭。”齐文遥不满意了。   景儿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竖起一个指头,“再让我看一会儿嘛。”   “山兄,菜还烫着。”于少宁帮着景儿说话,“一会儿再吃比较好。”   齐文遥诧异,“没想到于兄这么疼孩子。”   于少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有个女儿。”   “什么?”齐文遥惊呆了,“你、你成家了?”   于少宁干笑,“是啊。她和娘亲住在老家,没有接过来呢。”   齐文遥还没回过神来,“白担心了……”   他说的是符弈辰也说的是自己,于少宁却以为是兄弟间的好心,“山兄不必为我担心。我早成家了,不会没日没夜忙着生意忘掉终身大事。”   “哦哦。”齐文遥点着头,“挺好的。”   于少宁倒是打开了话匣子,“我不管怎么花钱,都会留一份给家人。爹娘不喜欢我开寻梅轩,却不会亏待我的妻女。她们在老家说不上是锦衣玉食,也是吃饱穿暖活得自在。”   齐文遥试探问,“她们不能来皇都吗?”   于少宁低下头,“没个落脚的地方,我爹不会让她们过来的。”   齐文遥发现自己无意的问句引得于少宁发愁,忙说,“新店开了,生意就会变好。到时候于兄衣锦还乡,可以把老婆孩子接过来享福了。”   “承你吉言。”于少宁以茶代酒给他敬了一杯。   齐文遥回敬,喝完了继续管孩子,“儿子,过来吃饭。”   景儿不甘心地离开窗户边,坐下吃饭。   景儿听话不用哄,他们带个孩子还是很快就吃完了。牙商早就备好马车,接他们去文林街看剩下的两座大宅子。齐文遥没忘记有翻墙优势的宅子,挑着大白天看了一眼,失望地发现没有朦胧夜色的院落有些萧索。   “老板别急,一会儿看的那个更好。”牙商压低声音给他说,“还能挣钱。”   齐文遥不觉得有诱惑力,“你是说倒卖和出租吗?我自己住,不搞这些。”   “不是!是……”牙商左看看右看看,故意在卖关子。   齐文遥不想知道的,旁边的景儿和于少宁却被勾起了好奇心。   牙商发现付钱的大老板没有心思,失望,不继续卖关子了,“将来或许会拿来做瑞王府。朝廷有的是钱,能亏待原来的屋主吗?”   “不会的!瑞王不会搬出皇宫的!”   齐文遥和于少宁都没发话,最小的景儿反而气鼓鼓去反驳牙商的话。   牙商当然不在意孩子的话,想去摸脑袋,“小孩子懂什么……哎?”   景儿不让摸头,还躲到了齐文遥的身后。   “怕生啊。”牙商干笑,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齐文遥感觉到景儿揪他衣角的指头格外用力,叹口气,“小道消息就别瞎传了。瑞王不乐意搬出宫,就没有瑞王府的事。”   景儿听他这么一说,安心了,“嗯!瑞王不搬!”   牙商觉得不明所以,但没有驳了老板的面子,“看房子吧。房子合意就买,不用管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牙商去吩咐车夫了,齐文遥他们落在后头。   “山兄。”于少宁趁着牙商不在,低声说了句,“还是不要看了。不合意还好,合意的话……买了没几年就遇到征地的事怎么办?”   齐文遥笑说,“不会的,我觉着小道消息信不过。”   “哦哦,忘了山兄家那位在朝廷做事了。”于少宁笑了笑,不阻止他们了。   牙商也不是满嘴乱七八糟的传言,说对了一样――下一个要看的宅子确实更好。比起上一家的萧条,选的是四季常青的树、花期多的植物来打造园景,水景也更为风雅。   “不错。”齐文遥深感满意,“儿子,你……”   他想问问景儿觉得怎么样,忽而发现身旁是空的。   “在那边的树上!”于少宁帮他找到了。   齐文遥急了,快步走过去,“儿子!下来!”   他们喊得大声,景儿一点没有察觉,依然吃力地挪着瘦弱的身体往上攀。比同龄人小的身子被粗树枝和繁茂的叶子遮掩得差不多了,时不时滑一下,苍白的皮肤上瞬间多了一道擦破的红口子。   远看还行,近看才知树那么高。齐文遥仰头看着树中的景儿,急得不行,“你干什么呢!”   “我……我想……”景儿回答的声音弱弱的,在树叶婆娑声之间叫人听不明白。   齐文遥撸袖子要上去救人,不管自己的举止多么不像伪装出来的中年男子了。   他爬到一半,便听到上头传来树枝咔哒断掉的声音。   “啊!”景儿直直坠了下去。   齐文遥伸手要捞,没碰着,脑子一空愣在那里。   他没有看到那个瘦小的身体砸到地上,倒是见着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影。轻巧飘逸,像是风吹起的叶子一样倏然飞了过去,却准确定在了景儿身边。   于少宁飞上半空截住景儿,稳稳抱好安妥落地。   齐文遥没有松口气,定定看着于少宁。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96章 穿帮   景儿站好,于少宁就松了手。不得不暴露武功的意外没有带来一丝慌乱,于少宁认真查看景儿,柔声问“伤着了吗”,体贴入微像是把景儿当成了自家孩子。   景儿乖巧道歉,“我错了,我不该爬树的。”   乖而软的声音叫人听得心都化了。于少宁笑了笑,摸着小脑袋问,“为什么要爬上去?”   “上面有小鸟在叫。”景儿指了指顶端,“叫得好可怜。”   于少宁望了一眼,“你在这等着,我去救它。”   齐文遥才落地,又见到于少宁一刻不停地往树上蹿了,“这是做什么?”   “救小鸟。”景儿乖巧答着,主动来牵齐文遥的手。   齐文遥牵好了,没忘记用另一只手轻敲脑袋,“谁让你上树的!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山兄别怪他。”于少宁去得快回来得也快,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鸟,“瑞儿是好心。”   齐文遥还是没有改变态度,指着奄奄一息的小鸟吓唬景儿,“你摔下来会跟它一样!做好事也要看看自己行不行。”   “我错了。”景儿低下头,委屈巴巴说,“先、先看看小鸟嘛。”   齐文遥不会治鸟,但还是硬着头皮去接,“怎么救。这里有兽医吗?”   于少宁看出了他的笨拙与生疏,“山兄,我来吧。这只鸟折了翅膀,好几天没吃东西才这么虚弱。喂点水米就好了。”   景儿昂起头,想看看小鸟怎么样了。   于少宁蹲下,体贴地捧到景儿面前。景儿不会照顾却有一颗善良的心,伸手抚羽毛,用软乎的声音哄着受伤的小鸟,“不怕哦,我们会帮你的。”   齐文遥在旁边紧紧盯着,看的是暴露武功还不动声色的于少宁。   “哎哟,小少爷吓坏了吧。”牙商姗姗来迟,“小的去准备瓜果点心,各位去凉亭坐会儿?”   他们转去池边的凉亭。凉亭显然是被打理过的,没有灰尘,牙商知道这一座宅子最大的优势就是风景好,早叫人备了茶水点心,请他们坐下来一边吃一遍看风景。   牙商想法好,可惜遇到了不配合的他们。齐文遥紧盯于少宁,不动声色地想着来头却调不出记忆,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于少宁和景儿也无心去看风景,用水和瓜子仁给小鸟喂食。   牙商看出他们暂时没心思谈房子了,失望离开。   齐文遥实在想不到与于少宁有关的记忆,干脆开口问话。   “方才多亏于兄了。”他微笑着,依然摆出好朋友的态度,“如果瑞儿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小命都保不住吧。”   于少宁也笑,“山兄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   “是救命之恩。儿子,还不谢过少宁哥哥。”   景儿马上说,“谢谢少宁哥哥。少宁哥哥好厉害啊,一下子飞起来了……”   歪打正着,景儿也帮着一起套话了。   “我学过武功。”于少宁似乎没有隐瞒的心思,“不是有意瞒着山兄的。近日动荡,会武功的容易被打成乱党,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百姓,不敢多提。”   齐文遥试探问,“有人因为会武功被冤枉了吗?”   “我也不清楚,小心为上。劳烦山兄替我保守秘密。”   齐文遥点了头,却还是收不回打量于少宁的目光。   于少宁看出了他的怀疑,“山兄有什么就问吧。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兄弟,将来又要一块做生意,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呢?”   “好。”齐文遥真就直说了,“于少宁不是真名吧?”   “是,但我拜师学武的时候用了另一个名字。江湖名号,我不会再用也不想再提了。”   “明白。你不想说,我就不多问了。会武的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也知道!”景儿忽而插话,“少宁哥哥,我不会说出去的!”   严肃的氛围一下子被孩子气的抢话给打破了。于少宁笑笑,郑重给景儿道了一声谢,“多谢了。”   小鸟喝了水又吃了东西就好多了,叫起来的声音敞亮精神。他们不好在一座要卖的宅子里面赖着不走,请来失望遛弯的牙商,说句考虑就转向下一个地方。   “我回去给小鸟上药。”于少宁找了一个离开的借口。   “好的,回头我和儿子一块去看它。”齐文遥也找了一个再联系的借口。   于少宁从容答应,“下次见了。”   景儿依依不舍地挥手,说再见也没漏掉小鸟。于少宁对孩子特别有耐心,时不时回头,扬起的笑容跟暴露武功之前没有分别,依旧是儒雅谦和。   齐文遥更想知道于少宁的江湖名号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四下无人,他随口一句碎碎念只有景儿能听到。景儿大概是在宫里待久了,养成了小话痨的性子,听一句嘀咕也要答话,“是个好人啊,救了我又救了小鸟。”   “是啊,他还帮了我很多。”齐文遥的怀疑一下子淡了些,“等他主动告诉我吧。”   回到皇宫,齐文遥跟符弈辰说了今天的事情。十句里有九句是关于于少宁的,九句里面又有八句是分析利弊,想着要不要继续跟于少宁做生意。   “要是他跑路怎么办?我一个人开店,撑不下去的啊。”   符弈辰的关注点只在开头,“景儿擅自爬树,你教训他了吗?”   “说了。喂,你听了这么一长串话只关心景儿吗?”   “不,是关心能解决的事。”   “好吧,于少宁的身份确实神秘难查。”   “你也想不到他的过去?”   “他混江湖的时候不用于少宁的名字,我就没办法想到。”   符弈辰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绕到他的身后,“累了吧?”   齐文遥发现符弈辰这么做只是为了给他按摩,安心闭眼,由着轻柔力道化掉疲累的惬意,整个人往后靠,答话的腔调懒洋洋的。   “累。想到要和这么一个神秘人物做生意,更累了。”   “别理他。”符弈辰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哄着,“自己开店。”   齐文遥回头睨去一眼,“我不会啊。还有,小于帮忙张罗了这么久,我一脚踹开人家,拿了现成的店面和客户单干,合适吗?”   “于少宁应当是出逃的高手之一,上次的粥米是拿来接济同道的。”   齐文遥愣住,“你查到了?”   “嗯,他要买一个有地窖的大宅子。”   “难怪他那么慌张。”齐文遥叹气,“你打算怎么做?派人去抓他们?”   符弈辰坐回他的身边,揉揉眉心,“他们没做过坏事,不想归顺朝廷而已。我要是把他们抓回来,朝廷的人有的是法子给他们安罪名。”   “但陈老他们给你不少压力吧?”   “无妨,他们总有一天告老还乡。”   齐文遥瞧着符弈辰紧锁的眉间,叹气,“那你心里的别扭呢?   你不想无辜的江湖高手就这么躲藏一辈子吧?”   秦大侠之死让符弈辰认清了一部分“江湖正道”的丑陋嘴脸。可是,大部分的正道真的不曾害人,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过钻研武学的日子。他们没有做过恶事,却因为叛党、前太子、急于摆脱江湖出身的新皇等等陷入动荡,被迫逃难。   符弈辰低头,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他们不愿意见我,我也不愿意抛下一切去护着他们。这是死局,没有办法了。”   齐文遥强行掰开符弈辰紧握的拳头,把自己的手塞进去,“我去找小于探探口风?”   符弈辰笑了,轻轻握住他的手,“不用。你继续忙开店的事。”   “嗯。”齐文遥不争执了。他还不确定自己能否帮忙,何必跟符弈辰闹不愉快?私下问一问小于,看看情况有点把握再来劝说也不迟。   “你还想去见于少宁。”符弈辰看破了一切。   齐文遥笑了,“是啊,带景儿一块去看鸟。”   符弈辰皱了眉头,“景儿不该涉险。”   “放心,他不会害孩子的。就算有个什么万一,我拼了命也……”   “不用你拼命。我派人守住你们。”   “行。别太多,让于少宁发现就麻烦了。”   “他早就发现了。他没有逃,也算是无愧于心。”   “逃的就一定是有愧吗?”   符弈辰被他问住了,叹口气,“不一定。江湖和朝廷僵持下去不是好事,我再想想办法。”   *   第二天,齐文遥带着景儿一起去了寻梅轩。   寻梅轩是于少宁一手开起来的,人情味浓,于少宁可以早点收拾东西去张罗新店,却因为一个老主顾久久不现身而操心,续了一月租等着见面。   其他老主顾得知于少宁如此用心,感动,特意过来帮衬最后几次。   都是熟脸,齐文遥一出现就得到了好些招呼,“山兄,来了啊。”“就等着你了,过来尝尝我老家的茶叶。”“大家都在画画,山兄也试试?”   “画什么?”齐文遥凑过去,看到被人群围着的鸟笼就笑了,“画鸟啊。”   “是啊,于老板救回来的。我们画来给于老板做礼物。”   齐文遥扫一遍人满为患的屋子,打消了带景儿过来的主意, “行,我先去打发车夫回家。”   他转身,走了几步就发现后头有人跟着自己。   “于兄找我有事?”齐文遥从脚步声里听出了端倪,回头前已经叫出了名字。   于少宁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铺子,“借一步说话。”   齐文遥点点头,跟于少宁一起拐进了旁边隐蔽的小巷里。   于少宁进了小巷还要跳上墙头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各种操心,全部确认一遍已经费了好些时候了。   齐文遥默数着,愈发担心马车里等着的景儿不耐烦,“于兄有话直说吧。”   “我师父受了重伤,需要上好的人参。那样的稀罕东西只有达官贵人才有,普通百姓买不着。”   “于兄希望我帮忙?”   “嗯,”于少宁忽然跪了下来,“山兄,求你帮个忙吧。”   齐文遥赶紧把人扶起来,“你干什么呢!”   于少宁挣开他的手,“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能看着我师父死。”   “你先起来。”齐文遥扯不动就撂狠话,“你不起来,我就不帮了。”   于少宁懵了,看到他神色严肃就信以为真,“我起,山兄不要生气。“   齐文遥看到这个手足无措的样子,忽而想起自己扮成山桓的第一天。他也是这么手足无措说要找老板。旁边的人嘲笑他,于少宁自始至终都是谦和的态度,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   他偷听过于少宁说话,别人嘲讽“山桓看着磕碜却能赚钱,于老板叫一句爹也不亏啊”,于少宁生气,却不是因为自己受到的侮辱,怒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山兄!”   昨天的事,于少宁第一次暴露武功是心急,第二次为了救一只小鸟完成景儿的愿望是心善。   齐文遥还是愿意相信于少宁是个好人,答应,“人参是吧……行,我去找人。”   他说的找人是找昭嫔。现在是上朝的时候,他不想打扰符弈辰,也不想找太医要闹得人尽皆知。他记得昭嫔手里还有上好的人参。昭嫔是自己人,绝对不问一句就拱手相让。   于少宁误解了他的意思,拦住,“山兄不必求人。告诉我人参在哪里。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不会是要抢吧?”   “谈价钱,谈不拢……我赔出这条命吧。”   “没必要,我能搞定。”   “我师父不是普通人。”于少宁紧紧抓住他的手,面色严肃,“会给山兄惹麻烦。”   齐文遥皱眉,“我告诉你人参在哪,就不会惹麻烦了吗?”   于少宁被问得一顿,思忖片刻就在他手上写字,“玄阳刀。”   “原来是他。”齐文遥一下子跟通缉名单的名字对上了号。   玄阳刀是个醉心武学的侠客,待在门派里钻研二十年不管外头的事了。躲过了江湖叛军的破事,没理会紫炎宗惨案,却栽在了讨伐军直入门派审问的混乱里。   玄阳刀就是不愿意跟朝廷多说一句话的刚烈类型,慌忙要逃。岑子琰带了归顺的其他高手一起围攻,玄阳刀再厉害也敌不过,受了重伤逃得狼狈。   岑子琰知道那样的伤撑不了多久,没让人追,把消息传回皇都。   得知消息那一天,符弈辰有点过意不去,吩咐讨伐军注意下沟通方式:别人不敢说,玄阳刀这种憋在门派多年的人绝对是清清白白的。这样的惨祸,不该发生。   玄阳刀并没有死,辗转到了皇都正等着一棵上好的人参续命。   连符弈辰的都说无辜的人啊……齐文遥更想救了,但不明说,“那是于兄的师父,必须救。”   他这么说,于少宁也安心了,“拜托山兄了。”   齐文遥去了一躺马车叫魏泉带着景儿回宫,拿到令牌翻墙走最快的捷径。魏泉的令牌好使得很,他很快入宫,等待昭嫔拿东西抽空想了一下玄阳刀,找到了于少宁的别名:于小刀。   于少宁是上山学武的,因为天赋过人得了玄阳刀亲传。十年后,于少宁小有所成,却没有忘记等着自己的未婚妻,下山成亲。他抽空回去,被玄阳刀大骂滚蛋,说他“白白浪费别人的心血”。   话说得难听,于少宁难过,老实回家过日子。妻子贤惠女儿乖巧,做的生意不算大红大火也能保证生活富裕。滋润的小日子被符弈辰封王的事情给打断了。   朝廷要找潇公子却不是单纯的找,有人趁机打压江湖中人。   这样的情况在大城市不明显,因为符弈辰不会让人乱来。小地方就糟糕了,各有心思的朝廷官员在以权谋私,前太子的手下想要找找景王与江湖人勾结的罪证,地方官犹记得紫炎宗掌门杀官的可怕,担心当地的江湖人也有挥刀向自己的一天,暗暗针对。   于少宁正是在这样的小地方。他学过武功的事情是人尽皆知,地方官派人盯着他,说是“上头的命令”,街坊邻居觉得他很可能是下一个杀官的恶人,敬而远之。   于少宁不在意自己被冤枉,但不希望家人受连累。他去了皇都,藏好一身的武功装成文弱书生,做着几乎见不到江湖人的书画生意。   景王府有被冤枉的同道,前太子逼宫失败会惹来更多针对江湖人的流言,去门派搜捕乱党的大军必然会带来腥风血雨……于少宁都选择了沉默,没有对任何同道伸出援手也没有帮忙说好话。他像是个普通老百姓,漠然看待江湖人的劫难。   但是,一群前辈把重伤的师父送过来了。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封家书。前辈先去了他的老家,老家的人看到师父这么惨,不愿于少宁做个忘恩负义之人。他们说出了于少宁在皇都的地址,揭露了当年的真相:   玄阳刀哪里舍得天赋极佳的徒弟,逐出师门是顺了于家人的意思。于少宁的父母偷偷去找过玄阳刀,希望他不要再教于少宁武功了。   误会解开,于少宁发誓豁出命也要救师父。   齐文遥不想要于少宁豁出命,得知真相后庆幸自己没有怀疑好友――于少宁真的是无辜的。   “公子。”这时,昭嫔把人参拿来了,“拿去吧。”   “我拿三株,剩下的留给景儿。”齐文遥拿出准备好的手帕,从精美得一看就是贵人家的盒子里拿出些许。   昭嫔看到他这么一副古怪的打扮都不惊讶,对这样的举动更是不多言了,“要人参救命的病,三株是不够的。”   “再说吧。我拿一盒过去,身份就藏不住了。”   昭嫔也就不多说了,“万事小心。”   齐文遥答应着,揣好人参往外走。   天空突然下起大雨,街道一下子空了。齐文遥想着晚一些或许就没法救回玄阳刀了,冒雨前行,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寻梅轩旁边的巷子。   “于兄,快拿去。”齐文遥把东西塞过去。   于少宁拿好人参,愣愣的目光却定在他的脸上,“你的脸……”   齐文遥抹脸一把看到了满手的黑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糟了,掉色了,他的身份要暴露了。   于少宁对上他心虚的眼神,反而温柔地开了口,“留在这会被发现的。跟我一块回家吧。” 第97章 着急   魏泉带着景儿回宫了,安排的暗卫比不过齐文遥心急火燎之下发挥的超强轻功,被甩在了后头。   齐文遥眼前就两条路,一是藏起来等着暗卫过来接应,彻底在于少宁面前暴露身份,二是听于少宁的话,一起回去,说不定能看看玄阳刀是个什么情况。   齐文遥果断选了第二条路,“行,我跟你回去。”   他不怕于少宁害他。师父等着救命,于少宁不会有害他的心思,师父吃下人参续了一会儿,于少宁会明白三株人参是多么不够,更不敢害他。   再说了,他看过了玄阳刀和于少宁的武功,真的打起来也有胜算。   于少宁似乎没想那么多,为他考虑着,“戴斗笠挡一挡吧。”   齐文遥戴好了斗笠,跟着于少宁离开小巷。   于少宁的轻功不错,而且摸透了打滑的地方跑也跑得四平八稳。齐文遥在后头一步不差地跟着走,暗暗琢磨着于少宁这么好的轻功要是跑掉会多么难追。   “到了。”于少宁到了一个角落,指着高高的墙壁说,“翻过去。”   齐文遥点头,摩拳擦掌准备考验一下自己的轻功。   于少宁却伸出胳膊,双手叠好给他搭了一个“台阶”,“山兄踩着我上去吧。”   “……”齐文遥尴尬,“我应该能翻。”   “里头乱糟糟的,怕山兄伤到。”   齐文遥看着于少宁这个诚心诚意的样子,叹口气,“好吧。”   他没有踩人,按着于少宁的肩膀借力罢了。于少宁也明白他有自己的倔强,不动声色地跟着翻,跃至墙头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需要帮忙才跳下去。   齐文遥也松口气:还好翻过来了,没丢人。   里面确实乱糟糟的,一棵枯死的树倒下来横在院子正中,旁边是各种摔断的枝干。铺好的地砖或是碎了或是长满了青苔,空着的泥土会长出茂密的杂草,泛着水光在风中摇摆。   乍一看,还真的是乱得无从下脚。   “山兄稍等,我一会儿就来开路。”于少宁说完就快步进了屋。   齐文遥没指望于少宁会给自己开路,找没有积水和杂物的地方落脚。他走了两步,于少宁就出来了,气喘吁吁还帮着挪开那棵碍事的枯树。   “不用了。”齐文遥哭笑不得,“我没那么矫情。”   说罢,他懒得管身上会不会溅到泥水了,大步大步走向于少宁。   于少宁很是不好意思,换个站位帮他挡挡风,“让山兄吃苦了。”   “你怎么这么照顾我?”齐文遥发觉不对了,“我也会武功啊。”   于少宁摇头,“会武功也需要照顾。”   “因为人参吧?唉,没事的,我们兄弟一场,你师父就是我师父。”   “说得好。”于少宁终于收起了苦大仇深的表情。   齐文遥指了指屋子的方向,“我能到屋檐下避雨吗?不用进去。”   “可以进屋的,外头刮风多冷啊。”   “好吧。”齐文遥也不喜欢站在外面这种湿润狼狈的感觉,随着于少宁一起进屋。   屋子内很是简陋,一桌一床一柜而已。除了破旧的家具以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正在熬药的小厮,一个是躺在床上的虚弱病人。小厮看到他们进来就起了身,拿起自己坐着的凳子小跑到齐文遥跟前。   “公子请坐。”小厮说着。   “公子?”齐文遥指了指打扮成山桓的自己,“你叫的是我?”   小厮点头,“是啊。公子是少爷的客人吧?”   “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家奴,叫阿振。”于少宁介绍着,去把小小的桌子抬到齐文遥面前,“山兄快坐吧。”   齐文遥不忙坐,到屋内那个装漏水的盆子那儿瞧了一眼。   水里倒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抹黑的粉末化在了雨水里,露出了白皙的肤色,眼角画的皱纹消失无踪,遮掩的粗眉毛不知何时掉了,叫明亮的眼睛现出了该有的神采。   他没摘掉胡子,样子却像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年轻人。   “唉。”齐文遥忽而明白于少宁为什么突然照顾自己了,“兄弟也分大小。你发现了我真正的年纪才多加照顾的吧?”   于少宁承认,“原来你是长辈的样子,我不好多说拂你面子。发觉你比我小就松了一口气,自觉当大哥。”   “我继续叫你小于行不?”齐文遥颇不甘心。   “行。”于少宁开玩笑,“但我以后不叫你山桓大哥了。”   齐文遥不介意,“你也没叫过几次。兄弟相称,不用那么多规矩。”   参汤正好烧滚了,噗噗往外冒气顶得盖子啪嗒响。阿振打开瞧瞧,发现人参的味儿煮得差不多先倒了一碗出来,“给老爷先喝一点。”   于少宁接过,走向床边时不住用调羹搅拌舀起,想要吹凉一点让师父早些入口。   别人在治病救命,齐文遥也不好这么坐着,悄悄起身挪去看看玄阳刀如何。   玄阳刀的状况确实不大好,面上被火光照着依然透出苍白的色,喝药很慢,吞下去时微微睁开眼睛。眸中一片迷蒙涣散没有焦点,喝到参汤会动一动眼珠子与瞎子分开来。   于少宁喂完,给玄阳刀含了一片参。玄阳刀含个东西也相当无力,一会儿能抿紧,一会儿又张开口吃力地呼吸着。参汤叫他有了一点呼吸的力气,却不足以带回生命的活力。   齐文遥觉得光喝人参汤是不够的,“找过大夫了吗?   “找过了。”于少宁叹气,“是个江湖名医,高明得很,靠着针灸和传内力撑了许久。”   “他人呢?请过来看看喝下参汤以后如何。”   “他离开了。官府查到了他的头上,他不能为了救人豁出自己的命。”   齐文遥提议,“要不我帮你找找大夫?”   “我师父是朝廷钦犯,没有人会愿意的。那个大夫临走前叫我们用人参吊命,加以传功补气。如若顺利,能恢复到师父自行疗伤的程度。”   如若顺利就是碰运气。谁都不知道玄阳刀能不能撑到自我疗伤的阶段。   齐文遥不由劝了句,“还是找个大夫稳妥一些。找不到名医,小郎中也行。”   “我会找的。”于少宁疲累,靠在墙边揉着自己的眉心,“当务之急还是人参。”   “于兄放心,我应当有办法。”   于少宁并没有放心,“山兄跟夫人说过了吗?这么好的人参,不借人情,不花大笔银子是拿不来的。山兄与家人说一说,我会尽快还钱。”   齐文遥这才想起那些没跟上自己的暗卫,“哎呀,我得回去了。”   他过来是为了看看玄阳刀的伤势,顺便探探于少宁的底。探得差不多了,就该回去跟奉命保护的暗卫会合,说好不要告诉符弈辰省得他们挨骂。   “好。”于少宁叮嘱,“一定要跟夫人说。不管多少钱,我都会还的。”   齐文遥敷衍点头,心想:符弈辰只想知道玄阳刀的事,才不关心人参。   他找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心里美,翻个墙都是潇洒顺利。他顺着原路回去,找到了寻梅轩附近的巷子,朝空中挥挥手便让等候的暗卫跳下了树。   “抱歉,我刚才去……”齐文遥准备编个不大雅观的理由,看到来人的脸就顿住了。   符弈辰穿着暗卫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易容,没有任何遮掩的装饰,一身黑色劲装被雨水打得湿透,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高挑挺拔的身材线条。雨水没有晕开凌厉的眸光,倒是添了不惧风雨的侠客味道。   齐文遥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这样真帅。   “去哪了。”符弈辰眸中阴沉可怖的愤怒情绪跟天际那一朵含着雷声的雨云似的,逼近爆发的边缘。   齐文遥赶紧把脸上的胡子扯下来,不顾疼,挤出讨好的笑容,“我有个大发现。”   疼也值当。带着胡子是老相的山桓,摘了胡子才能卖萌撒娇缓一缓符弈辰的怒气。   他那么牺牲,符弈辰不悦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半分,“上马车。”   说完,符弈辰不由分说拽了他到怀中,不言不语地走上了找马车的路。   马车在巷子深处,魏泉也是一脸凝重地等着。魏泉看到他们才松口气,叫暗卫开路让侍卫列队,给他们打把伞放好上马车的踩脚凳。   符弈辰压根不需要,轻巧跃上去。   手里还提了一个懵逼的他。进马车,关门,按在位置上的动作一气呵成。   “换衣服。”符弈辰拿过一套干净的衣服,伸手给他解开衣带。   齐文遥觉得挺好,垂手向前任由摆布:脱衣服道歉更省事,一炮泯恩仇。   符弈辰真的只给他换衣服。若不是打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估计都不会碰到他一点。   齐文遥终于害怕起来,“这么生气吗?”   他挪过去,无视符弈辰湿得能挤出水来的衣服要抱过去。   符弈辰推他,反而在他刚换好的干净衣服上留了水印子,一时没招数,再看他急得要哭的样子蓦地心软了,“胡闹。”   “抱歉,我该跟他们说一声的。你这么跑出来一定是急坏了吧。我没受伤,好好的。”   他不急着解释自己那么做的理由,先道歉,去安慰急坏了的符弈辰。   符弈辰冷静下来了,紧皱的眉间舒展了一些。“去哪了?”   “去看玄阳刀。小于是玄阳刀的徒弟,找人参治病呢。我记得你说过玄阳刀无辜,觉得人命关天就擅自跑去了……唉,是我太着急了,今后怎么着也会留个信。”   “玄阳刀?”符弈辰眉头又皱起来了,“这么危险。”   齐文遥摆摆手,“放心,我拿人参的时候就查明了他们的身份和实力。玄阳刀病重卧床,于少宁几年没练武功生疏了,他们目前都是菜鸡,我一个能打两个。”   习武之人大多是谦虚的,打败别人都要说句“承让”。他这么批评别人有些失礼,却让符弈辰迅速安心下来,更有自己人无话不谈的亲密感。   符弈辰终于放下悬着的一颗心,轻抚他的脸,“撕胡子疼吗?”   “不疼。”齐文遥按住符弈辰的手,用脸颊去蹭一蹭掌心。   符弈辰不问那些有的没的了,拿温热的手掌给他捂捂暖。   齐文遥知道气消了,继续说正事,“你打算怎么处置玄阳刀?“   “等他伤好再说。我会安排一个大夫去看。”   “怎么安排?要不要借山桓的名头?”   “他不会愿意欠你这么多人情。大夫假扮成躲债主的样子,寻求于少宁的庇护。”   齐文遥感慨,“这样好。大夫有把柄在小于手里,小于会更容易相信。”   “嗯,我回头看看哪个大夫合适。”   “景儿呢?”齐文遥记起另一个被忽略的小可怜了,“他这回没能看见小鸟也没能上街玩,会不会不高兴?”   符弈辰皱眉,不情愿地说,“准他晚上一块睡。”   “哈,一个孩子消气了。”齐文遥故意戳一戳符弈辰微抿的唇角,“另一个孩子怎么办?”   符弈辰抓住他的手,使劲一拉就让距离拉近到鼻尖碰鼻尖、随时能吻上去的咫尺,“你说谁?”   “我。不懂事乱说话,你大人有大量别胡来啊。”齐文遥不想在马车里被办了,秒怂。   符弈辰笑了,指头游弋往上到了肩头一按。   齐文遥陷入松软的靠垫,才有点慌,就见着符弈辰拿过小被子给他盖上了。   不脱衣服还给他加一层,看来是真的不乱来了。齐文遥松口气,分了一半给符弈辰。符弈辰没再说话,目视前方若有所思,不知在考虑什么。   齐文遥觉得不难猜:不是朝堂上的事,就是玄阳刀的事呗。   他们回到了宫里,符弈辰去洗澡,齐文遥觉得换了一身衣服的自己挺清爽,犯懒不想去,还没想出一个萌混过关的招儿就被符弈辰抱走了。   这次,齐文遥不想麻烦把衣服穿好了才出去,出去前犹豫探头瞧了一瞧。   “景儿还在做功课,别怕。”符弈辰理解他的怪异举止。   “那就好。”齐文遥瞧了一眼符弈辰敞开的前襟,“所以你也懒了?”   符弈辰随意拢起来,穿得松垮。   半遮半掩,薄薄的衣料被身体上没有干透的水珠晕湿,贴紧了透出肤色。穿回去了却比大咧咧敞开更为引人遐想,想上手看看是不是留有沐浴后的温热。   齐文还真的抚上去,感觉热烫从指头传到心里燃起一把火,“来,笑一个。”   符弈辰居然听了话。笑起来的时候,微弯的眼睛敛好了墨黑眸子的深沉,徒留一心凝视着他的迷醉轻雾。   齐文遥心痒,勾脖子想要亲一口。   符弈辰抵住他,缓缓启唇,“景儿。”   “……啊?”齐文遥愣了下,反应过来就立刻回了头。   景儿站在不远处,捂住眼睛乖巧答着,“哎。我很乖,我没有看哦。”   齐文遥没好气地打去一下,“你耍我?”   “扯平了。”符弈辰记着他一声不吭跟于少宁跑掉的账,算清了就立刻整好衣服不给看半点。   齐文遥不屑地撇嘴,过去扒下景儿捂眼睛的小手,“刚才哥哥的眼睛里进沙子了,我帮他看看……”   “嗯!”景儿不戳破,“我做完功课了。”   被送回来也不生气,乖乖写作业啊?齐文遥想不到孩子那么省心,摸着头夸奖,“真乖,下次再带你出去玩。”   “嗯!哥哥也一块去!”   “看他表现了,如果……他人呢?”齐文遥想要耍耍符弈辰的,一回头,发现后边空空如也。   “去书房了吧。老师说,上朝跟上课一样不能随便走呢。哥哥突然跑开,那些大臣会不会跟老师一样生气啊?”   齐文遥一下子没了戏耍的心思,“他真的担心才跑出宫啊。”   “什么?”景儿没听清他的碎碎念。   齐文遥不想跟孩子说那么多,抱起来往内室走,“饿不饿?我们一边吃点心一边等哥哥?”   “好。”景儿答应着,吃点心前跟符弈辰一样费心给他擦手。   齐文遥竟然习惯了,拿着酸梅糕逗景儿,“不要像你哥一样挑食,来,张嘴。”   景儿小脸都皱起来了,揪着他的衣袖卖乖,“不吃行不行呀。”   “真跟你哥似的不爱吃酸。”齐文遥感慨。   “哥哥也不爱吃吗?”   “是啊,他一吃就哭。”齐文遥故意瞎说,“求我给他糖……哎哟我去。”   符弈辰忽然出现在不远处,定定瞧着胡说八道的他。   “谁会哭?谁爱求人?”符弈辰距离还远,望来的目光却像是勒住了他。   齐文遥顿时想到夜里自己哭着求放过那会儿,干笑,“我开玩笑的。”   符弈辰没继续瞪他,“景儿,把功课拿来。”   平常也有检查功课的环节,景儿没怀疑,听话去书桌找功课了。   “什么事?”齐文遥哪会不明白是故意支开景儿的。   时间紧迫,符弈辰就直说了,“我要见玄阳刀。”   “为啥?”齐文遥猜测,“朝廷要下手了?”   “嗯。于少宁怕是要逃了。” 第98章 向往   大多人以为玄阳刀被朝廷逼死了。玄阳刀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却被讨伐军通缉捉拿。后来,符弈辰觉得不妥当命人撤掉通缉令,别人也不认为是还了清白,往更坏的地方想――玄阳刀死了,新皇才撤掉通缉榜的吧?   “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嘲讽说法传遍了,皇都的人不可能听不到。臣子们比符弈辰更为在意,觉得江湖人会以此为借口闹事,希望讨伐军不要“调查”,直接“剿灭”。   符弈辰不乐意,却发现岑老将军也站在了老臣那边。   因为讨伐军是岑子琰领着的。时间拖得越长,岑子琰的危险越大。岑老将军不觉得江湖人的怨气会下去,反而认为符弈辰的“调查”给了乱党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   符弈辰下令是一句话的事情,岑子琰却要拿命在前线冒险。不管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的臣子心,还是记挂儿子的父母心,都让岑老将军做出了支持围剿的决定。   符弈辰决定豁出去了,“如果玄阳刀没死,还跟朝廷站一边呢?”   没人相信,但也没人见到玄阳刀的尸首,有底气断定一句“不可能”。   符弈辰说“再等三天”,回过头找了齐文遥来商量。   “你想见他?”齐文遥皱了眉头,“他神志不清,能与你说什么?”   “御医会一同去。等他伤好再说别的。”   齐文遥抿唇,“我怎么跟小于说?”   “你不必说,当是朝廷找着了人。”   齐文遥才不是这种做错事躲在后头的人,“不行。我确实泄露了玄阳刀的行踪。一人做事一人当,怎么能躲在后面?”   符弈辰明白他的脾气,轻叹一声,“我不想让你涉险。”   “所以让我看着你去冒险?”齐文遥没被温柔的声音骗过去,依然不乐意,“我是这样贪生怕死无情无义的人吗?”   符弈辰忙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齐文遥也铁了心了,“要去一块去,其他没得谈。”   符弈辰看出齐文遥的坚决,沉默了。同行的是岑子琰、路天逸或者仍然在世的师父,他都不会那么犹豫不决,只有事情涉及齐文遥才会那么害怕。   别说遇险了,齐文遥被于少宁和玄阳刀骂上两句都让符弈辰舍不得。   符弈辰不说话,看着齐文遥一点不妥协的姿态甚至起了放弃的心思:大不了不去了。比起平定江湖纷争,他更希望齐文遥平安开心过日子。   他们僵持着,拿了功课归来的景儿一见就停下了往前的步子,犹豫地站在远处。   “哥哥?”景儿被他们的不悦面色吓着了,“我错了,我不该趁着找功课偷偷吃点心。”   符弈辰换上一个温和的笑,“我没生气。景儿饿了吗?”   景儿眨眨眼,看向旁边不言不语的齐文遥。   齐文遥也扬起唇角,张开手示意景儿过来。“想吃就吃,我们怎么会生气?过来,我帮你擦擦手。”   景儿把功课交给了符弈辰,乖乖坐到齐文遥的怀里。   文章写的是历史故事的小读后感,正巧,故事说的是战友情。两个战友在险境中互相照顾,约定一心同体生死不离。景儿写的当然是赞美文章。憋在深宫中的苦日子没有污染纯洁乐观的性子,想的不是战友一起死,而是共同回家的美好未来。   “是啊,同行不一定有危险,并肩作战才好。”齐文遥故意盯着符弈辰说。   符弈辰知道齐文遥是去定了,只能答应,“嗯。”   齐文遥会意,夸完景儿就哄孩子睡觉。   第二天,齐文遥如愿跟着符弈辰一块去了破屋。他们带了御医和侍卫,御医能进门,侍卫却只能留在外头守着。符弈辰没有带佩剑,齐文遥自知理亏也没有什么防备的暗器。   小厮不见了,床帐放下叫人看不到玄阳刀。于少宁一个人坐在破屋子的中央,有一搭没一搭给炉子煽火,火苗噼里啪啦发出温暖静谧的声响,大早在破屋里熬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滋补的人参味道。   齐文遥站在门口,一时不敢进去。   于少宁注意到了他,不意外地打招呼,“山兄。”   “你认得我?”齐文遥惊讶,“因为只有我能找到这里吗?”   “我昨天就猜到了。只是你这么快带着陛下来,着实让人猜不着。”   符弈辰一下子把齐文遥拉到身后护着,“是我执意跟来的,与他无关。”   “我们没有敌意。”齐文遥帮着解释,“你看,没有武器。”   于少宁笑了,“我知道。你们真要动手就不会在这多说了。”   “先让大夫看看前辈吧。”符弈辰示意御医过来。   “好。”于少宁将正中的小炉子挪到一边,走去掀开床帐。   这一掀,叫所有人都看愣了――玄阳刀手脚上有连接床柱打上死结的绑带,嘴巴里塞了帕子堵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动弹不得。   御医们没见过这个场面,愣住了,符弈辰感到诧异却不便说话。   “于兄这是做什么?”最后是齐文遥开口去问。   于少宁依然从容,“师父喝下参汤好一些了,清醒后便明白人参是官家的东西。他不愿再喝还要逃跑,跑不了就咬舌自尽。我不能看他胡闹,才做出这样忤逆的错事。”   齐文遥皱眉,“要不……我们先劝劝前辈?”   为首的御医看到病人如此境地,也说,“病人反抗,臣就没法诊治了。”   “你们先出去。”符弈辰下了决定,“在外候命。”   御医们答应着,退出院子外边等候。   符弈辰关上了门,走到床边看着闭眼不动的玄阳刀,“前辈是醒着的吧?”   玄阳刀不理会,依旧是一副睡死过去的模样。   “师父宁死不受朝廷的恩惠。”于少宁帮着说一说玄阳刀的想法,“他说,被救活也会自尽的。”   符弈辰没跟于少宁一样愁眉苦脸,冷笑,“我要救的不是你,是剩下来的江湖同道!你一个人死了,要让其他人跟着陪葬吗!”   语气狂妄,一下子让玄阳刀睁开了眼睛。   玄阳刀不会甘心受到斥责,怒目圆瞪,嘴里塞着东西也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唔!唔唔唔!”   听起来像是含糊不清的骂人。   符弈辰看到玄阳刀的无能为力,轻笑了声,“门派护着,你才有十几年的清净日子。好处享够了,就求个宁死不屈的名声,留江湖同道继续在世间受折磨?”   玄阳刀是真的生气,竟然把嘴巴里的布给吐出来了,“罪人是你!不是我!”   “嗯,怪在我的身上。”符弈辰冷笑,“你见死不救却是清清白白。”   “好!徒儿,把绑带解开,我要跟这个昏君拼命!”   符弈辰面无表情地看着玄阳刀挣扎,“你拼得过吗?你连岑子琰都胜不了。”   “敢看不起我!”玄阳刀急红了眼,要用蛮力挣脱绑带。   病弱中的人能有多少力气?玄阳刀挣扎半天,只是能勉强往前几寸罢了。   “你一意孤行,我才会看不起你。真有骨气不该白费别人救你的心思,应当为救命恩人洗脱罪名。”   玄阳刀愣住了。他满心想着不能叫人看不起,以为死掉就一了百了,说到救命恩人才记起那一队冒死护送自己来皇都的好心人:有的不曾谋面,有的同样负伤。这些人为他拼尽全力换回的性命,确实不该被他拿来争一口气。   “你要如何。”玄阳刀明白符弈辰有条件,“要我这条命吗?”   符弈辰笑了,“对,你好好治病,我就撤掉所有江湖人士的通缉令。”   玄阳刀心动了。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想过如何报答。他想来想去,总觉得重伤的身体承不住这份恩情,无以为报了。   符弈辰忽然给他一个报答的法子,条件仅仅是治病。   治病会背上勾结朝廷的恶名,兴许会受折磨又如何?玄阳刀性情刚烈,却不是一心只想自己名声的人。真的能让救命恩人摘掉通缉犯的帽子,好好生活,他被骂成朝廷走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玄阳刀打量一遍符弈辰,“此话当真?”   “当真。”符弈辰微笑,“可以让御医进来了吗?”   玄阳刀并没有别的选择,慢悠悠地躺回了病床,“可以。”   符弈辰开门下令,几位御医听命过来。   御医们听过玄阳刀凶悍的名号,本来有些心惊胆战,看到复杂的伤势又冷静下来了:此时的玄阳刀没有习武之人的锋芒,只有被伤痛缠身的无助。   没有侍卫和官兵,与皇宫截然不同的破旧茅屋,倒是歪打正着叫御医们想到了救死扶伤的初心。   小小的破屋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拥挤的很。   齐文遥觉得自己起不到任何作用,跟符弈辰说了一声,“我去外面等着。”   符弈辰需要站在这里给御医和玄阳刀定定心,不能陪他,只能用接连的叮嘱来表达关切,“不要走远,就在院子附近转悠。披上斗篷,小心不要着凉了。”   “好好好。”齐文遥不住点头,“隔一会儿要过来给你报个平安吗?”   符弈辰面色肃然,“最好如此。”   齐文遥哼了声,走出去不跟嗦起来的符弈辰掰扯。   一到屋外,混杂着潮湿发霉、人参味以及烧焦炭火的古怪空气一下子被抛在脑后。   齐文遥感到神清气爽,竟然有心思在院子里转悠了。转都转了,他路过杂乱会帮忙收拾一下:把倒掉的树干挪到旁边,将碎掉的石砖堆到角落,杂草湿滑碍眼,拿了一个锋利的瓦片割掉。   他忙着忙着,忘了抬头看看天空的变化。   倾盆大雨就这么突然下来,浇了他一身。   “啧。”齐文遥快步跑回去,站在屋檐下抖抖雨水。风大雨大,他抖掉一半,更多的水珠伴着横吹的风直接刮到面上,叫人无法招架。   齐文遥皱眉,认命回了那一个拥挤闷热的屋子里。   他进门,竟然让所有人都看愣了。连那个施针到一半的御医也顿住动作,上下打量他一遍又急急地收回目光,颤抖的指头许久没有找着穴位。   “怎么了?”齐文遥疑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是不是脏了。   他没看清,符弈辰大步走来拿过斗篷往他头上盖,“别动。”   齐文遥一把将碍事的斗篷抓下来,“我不冷,我……”   符弈辰二话不说把他往外头带,“我送你回马车。”   齐文遥挣不开只能被带着走,觉得莫名其妙:怎么跟带着他逃跑似的。符弈辰疯了?   *   符弈辰确实要疯了。外头下雨,他懂得,齐文遥不喜欢闷热的屋子一时没进来,他明白,但是齐文遥突然以那样的模样进来,叫人看愣了。   齐文遥是什么模样呢?浑身湿透,白皙脸颊上沾着乱掉的发丝,更显脸蛋斯文秀气,吹了寒风的鼻尖是一点诱人的红,看人的眼睛水汪汪的,声音软糯委屈。   老少通杀的诱人。于少宁那样的书呆子都看得眼睛发直,也就躺着治病的玄阳刀无动于衷。他气得不行,赶紧把齐文遥领走。   符弈辰把人按回马车,思来想去还是亲自送走比较好,“魏泉,去看着玄阳刀。”   “哎?你不回去了?”齐文遥疑惑,“你不要继续跟玄阳刀谈条件吗?”   “医好再说。换衣服。”   齐文遥不干了,“一会儿洗澡又要换,麻烦。”   “叫别人看见这个样子也麻烦。”   “我怎么了。”齐文遥委屈,“我不就是帮忙整理院子,沾了点雨水吗……”   符弈辰没解释,一门心思盯着齐文遥唇上那一抹微微噘着、不断冒出软糯声音的嫣红。   “你……发情啊?”齐文遥终于发现不对了。   符弈辰冷笑,“于少宁也是。你没见着吗?”   “你想哪里去了。小于有家室。”   “有家室也会生出邪念,只是压住不胡来罢了。”   齐文遥辩不过他,扭过头给个负气的背影看。消瘦的身形被打湿的衣衫勾勒出来,隐隐约约但什么都没露,只有细白的脖颈分明显眼,叫人去想衣内是否是同样白皙细腻的光景。   符弈辰想抱上去,却懂得一动手保准被骂。   齐文遥还是很要面子的。他们在马车里胡来,侍卫肯定知道,紧接着入宫会传到所有宫人的耳朵里,再由宫人告知好奇打听的臣子,再再叫齐太傅听去了……   不想那么远,齐文遥发了火晚上把景儿抱来一块睡也是够呛。   符弈辰忍了,回到皇宫才抱着齐文遥去沐浴更衣。   齐文遥挣扎却躲不开,莫名其妙被带着去沐浴了。他们进了浴池,争执化在了氤氲的水雾里。水花四溅,齐文遥得了空闲也顾着咬唇闷哼,哪有功夫生气。   末了,符弈辰把累极的齐文遥放到被窝里,心里想着玄阳刀那边如何。   齐文遥盯着他半晌,冒出一句古怪的骂,“渣男,做完就想别人。”   “……”符弈辰躺回去给齐文遥捻被角,“乖,只想你。”   齐文遥哼了一声,闷闷的鼻音还有刚才哭过的腔调。   符弈辰顿时心软了,被骂什么都觉得甘愿。   齐文遥却没心思骂人,闭上眼睛打发他,“我睡了,你去看玄阳刀吧。”   符弈辰瞧着枕边人在被窝里扭来扭去找舒服睡姿的可爱样子,唇角扬起,目光在纤白细嫩的脖颈上扫了一圈。   他正想着亲上去是如何柔软的触感,就见到齐文遥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还没走。”齐文遥很嫌弃。   符弈辰对上嫌弃的表情还能现出一个笑,“看你出了神。”   “天天看,你不腻啊?”   “不腻。”符弈辰吻上那个嫌弃撇着的唇角。   齐文遥打个哈欠,“行吧,不走就聊聊天。玄阳刀病好以后有什么打算?撤掉通缉令,那些江湖人士也不会现身吧?”   “他们总要想办法活着。幻海镖局由朝廷接手,在找镖师。恩科将要开始,皇都外的学子都想着找一个可信的护卫,愿意出大价钱……他们不会白白放过机会,肯定露面。”   齐文遥明白了,“他们有活做,就不会成天想报复朝廷的事了。”   “嗯,等玄阳刀好了帮朝廷说说话,有乱心的也该消停了。”   齐文遥瞧向他,眸子里像是含着水一样纯澈明亮。   “多亏你了。”符弈辰心思一动,柔声给齐文遥夸赞。   齐文遥回应的是一个哈欠,“哦。”   符弈辰听着话里的倦意,抱好了埋在自己怀里的人,“睡一会儿吧。”   齐文遥早就有些模糊了,用迷糊的鼻音答应着。   符弈辰等到齐文遥睡熟发出均匀呼吸声才慢慢起身。他走到稍远的地方才更衣,更衣的时候已经在听旁边的内官说着消息。   “雨势太大,东街倒了一棵大树,南街有些积水,如意坊一处牌匾掉落砸伤了不少百姓。户部派人去了,但不知如何处理小庙灭掉的香火。尚书大人在书房等着陛下,左相也有关于恩科的事要禀告。”   符弈辰有些心不在焉,听着外头的雷雨声忽而想起往事。   从前的他很喜欢这样的大雨。墨霜门里,大雨倾盆会让大家回屋躲避,他一个人在无人的树林享受清净。军营里,他们很少冒雨前行,一群弟兄不管地位高低全部窝在一块用火烤暖,干燥温暖的气味叫人昏昏欲睡。   想做什么做什么,没有一堆事情等着定夺。喜欢就接近,讨厌就远离,不像现在要跟烦人的玄阳刀和挑刺一般的臣子们说那么多话。   “陛下?”内官怕他没听进去,再说了一次,“几位大人在等着呢。”   符弈辰有些烦躁,“知道了。”   他走出屏风,瞥一眼有齐文遥休息的内室才有了点精神。   从前的他自在却孤独,现在的他有了齐文遥。齐文遥在皇都里过得逍遥自在,他不归隐,做一个不可能自由的皇帝是值得的。   符弈辰将叹息藏在了心里,认命地走向书房。   还有一堆政事等着呢。 第99章 承诺   符弈辰真的找到了玄阳刀,并让这一位刚烈的前辈为朝廷说话。办到这么难的事情,足够让臣子们收起所有的反对。   玄阳刀没死,在朝廷帮助下渐渐医好伤痛的消息传出去,追捕江湖人士的通缉令撤掉,紫炎宗的冤案也得以平反,立碑纪念出头的英雄,合作的名门正派也恢复了正常,派弟子下山行善开门接收新人。   百姓们一开始觉得傻子才会去学武功,不久后又认为是个出路:幻海镖局重新开业,找的镖师不问身份只问本事,分局帮着要找保镖一起上皇都赶考的有钱学子牵线搭桥,凑足人一块走特别安全,还有官府监督不怕被骗。镖师和护卫成了天灾后发展最好的行当,实在不行,学个武功傍身也不错。   “小于还说可以让他们来铺子里帮忙呢。”齐文遥一手托腮一手拿着账册在看,“两个馒头就让他们帮忙运了那么一车的东西……习武之人真是勤劳能干啊。”   符弈辰原先也在看自己的奏章,听到“勤劳能干”四个字忽地瞥去一眼。   齐文遥瞧着那一抹隐隐的笑意,怒拍账本,“想什么呢?”   “也有不勤劳的习武之人。”符弈辰上下打量他一遍。   齐文遥不生气反而释然,“你在笑这个啊。我以为说的是昨天晚上……”   他不说下去了,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账册。   符弈辰却已经凑过来,伸手一搂,“今晚继续?我还可以更能干。”   “去你的。明天要去看货,必须早起。”齐文遥拿了笔要往符弈辰脸上戳,这才让缠上来的手脱开一些。   “铺子没整理好就进货了?”   “机不可失啊。津兴州那边的津纸好,这几天运过来特别方便。”   符弈辰不意外,“因为岑子琰的大军要回来了。”   “你也知道啊!嘿嘿,大军会走津兴州和皇都之间的路,附近的山贼根本不敢冒头。货商省了找镖师的钱,给我们降了不少成本。”   齐文遥一想到能省那么多钱,心里美滋滋:成本降低,价格还能因为恩科上调一点点。利润可观,能给开业初期的新店回一点血。   符弈辰看着他笑个没完,无奈,“怎么变得这么贪财了。”   “有意思,像是经营游戏一样。”   符弈辰摇摇头,没有深究“经营游戏”是个什么意思,“小岑回来,我们得请他吃顿饭。”   “好啊。”齐文遥殷切问,“去新家吧?”   齐文遥思来想去,把风景最好的那一个宅子买下来了。宅子崭新价格不菲,牙商从中赚了那么多佣金就拿出了最好的售后服务,帮着布置,没多久就能住人了。   齐文遥拉着符弈辰去住过一晚。他很开心,符弈辰本来没什么感觉,发现处处干净,凉亭的石桌很衬他的肤色又变了主意,有事没事问他要不要去新家。   宅子里没人,齐文遥还是认为在凉亭胡来太羞耻了,好一阵不肯再去。   现在终于再提了,符弈辰扬起笑爽快答应,“好。”   “留他们住一晚。”齐文遥提前声明,“带下人一块去。你别想着在凉亭乱来。”   符弈辰从容道,“在房间里就好。我买了一个同样材料的石床。”   发觉自家夫君爱好野战的齐文遥:“……”   可是,齐文遥一腔火气在看到符弈辰笑起来的眉眼的瞬间又像是遇着春风细雨,尽数消散了。   难得符弈辰放下政事,笑得那么开心啊。   他在皇都开新店买新房子,由着寻梅轩原来认识的文人牵线又认识了上皇都赶考的新朋友,过得舒服。符弈辰就苦了,依然从早忙到晚,要面对一堆爱挑刺的臣子,成天板着脸,也就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笑笑了。   他惯着,符弈辰倒是得寸进尺地逗他,“你也觉得凉亭那回好?”   “滚。”齐文遥一回忆就是脑内自动播放的记忆片段,面红耳赤打去一下。   符弈辰见好就收,继续看书桌上的奏章。   齐文遥看了一会儿账册就开始犯困了,眯着眼瞧看起来很远的床。他没头没脑地想着走过去,犯懒的身子根本不愿意动弹,由着脑子里开始做已经起身的梦。   符弈辰察觉,动手把他抱了过去。   “嘿嘿。”齐文遥在这种时候最能体会到符弈辰的好,瞧准脸颊亲一口。   符弈辰笑笑,给他盖被子的动作熟练而温柔。   齐文遥醒来时发现身侧是空的。他习惯了,伸个懒腰准备翻个身继续睡,蓦然察觉枕头旁边多了一张字条,“嗯?岑子琰竟然是今天回来吗?”   符弈辰留了字条告诉他,“小岑和路兄今日回到,新家有人收拾。”   “有人收拾也要看看啊。”齐文遥对着字条自言自语,仿佛符弈辰能够听着似的,“第一次请人做客,我还是亲自过去张罗比较好。”   齐文遥果断起床,换好衣服就往宫外的新家赶。   符弈辰说的没错,新家已经有好些布置安排的下人了。   管家见到他,端着一本册子过来说了句,“这是菜谱,请公子过目。”   齐文遥看到繁复的菜谱,觉得习惯游历的路天逸不会喜欢。他想了想,目光盯准了不远处的一车酒坛子,轻笑,“酒越多越好,菜能下酒就行。”   欢迎岑子琰和路天逸归来并不需要费劲,一个是性子随意、师父在就开心的小伙子,一个是习惯受苦不讲究的少侠,菜肴随意,酒管够即可。   齐文遥却还是想做一点主人该做的事,思忖良久,把屋内的字画全部换成了威风的武器。武器有好看的也有出名的,都是齐文遥觉得不错就收集过来的。   他觉得比书画装饰的文雅空间更适合江湖气的喝酒重聚。   然而,齐文遥琢磨了好几轮摆设的角度和方位,得到一个不大好的消息,“小岑将军拒绝了陛下的赏赐,说要归隐山林。”   “什么?”齐文遥惊了,“奕辰很生气吗?”   管家沉重点头,“小岑将军不大会说话,称皇都像个牢笼。”   齐文遥闭眼想想,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可怕的画面:岑子琰跪在地上却保持着坚持自我的傲气,昂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符弈辰,符弈辰没有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背手而立。   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有一个突兀的卷轴。不用打开,齐文遥也能猜到是赏赐的圣旨。   圣旨为何在地上?无非是岑子琰没有接,符弈辰愤怒地摔下的恶果。   “快,把这些兵器收起来。”齐文遥顿时觉得屋内的摆设太方便打起来了,叫管家一起收拾。   他带着下人忙来忙去,没比过符弈辰他们回来的速度。   符弈辰走在最前面,紧随其后的是面色沉重的路天逸,“子琰是我的徒弟,徒弟犯错师父来担天经地义。要杀要剐冲着我来。”   “喂,你要当我的夫人的。”岑子琰是个没眼力见的,竟然拆自己人的台阶,“那晚之后,我们就不是师徒了!”   路天逸猛地停下来,指着岑子琰命令,“闭嘴!”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大到让齐文遥发懵。   “奕辰。”齐文遥拦住了怒气冲冲的符弈辰,“你冷静点。”   符弈辰对他勾出一个笑,不大欢喜却也平和许多,“嗯。”   路天逸赶到了他们身边,保持两步开外的距离,“你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我现在不是皇帝,是你们的朋友。”符弈辰斜睨一眼,“想归隐山林,也该跟朋友说一声。”   “我们没想到你早早准备了赏赐的圣旨。”   符弈辰皱眉,看向一旁被骂得不敢出声的岑子琰,“小岑,你真的要抛下家人归隐吗?”   “嗯,我昨夜已经被赶出家门了。”岑子琰还挺骄傲,“所以敢抗旨!”   符弈辰和路天逸:“……”   齐文遥无力扶额,走过去把岑子琰往少人的地方拉,“我们走,让他们两个谈。”   “不行,他要是对我师父动手怎么办?”   “你不是有我当人质吗?走走走。”   齐文遥的武功不是白练的,加上岑子琰脑子缺根筋但没有到不明事理的地步,挣扎也是轻轻的反抗不会下重手。没多么费劲,齐文遥就顺利将岑子琰拖到别处去了。   四下无人,岑子琰收起了争强好胜的样子,“哎,我错得很离谱吗?”   “你不该抗旨。真不乐意,将来再说自己不当就成了嘛。”   岑子琰挠挠头,“哪有那么简单。师叔根本不想放我们走。”   “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过吗?”齐文遥嫌弃。   “没有,但他一直做着归隐的打算,当初跟师父说好的。”   “啊?”齐文遥听着不对味了,“他和你师父有这种约定?他们感情很好吗?”   岑子琰哈哈大笑,“我当时也是这个样子。放心啦,师父是我的,师叔是你的。他们只是觉得在外漂泊有个照应,被朝廷发现也好逃脱罢了。”   齐文遥想着符弈辰那一张上朝就凝重深沉的脸,“奕辰很想归隐吗?”   “以前是这样,现在应当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有你啊。你在皇都最开心。”   齐文遥愣住了,“他是这么说的?”   “师叔不会说出来,但确实是那么做的。你说前太子烦人,他把前太子斗倒了,大公主想要陷害你爹,他把大公主杀掉了,太上皇……太上皇怎么得罪你了?”   “是因为我?”齐文遥恍惚,“不对啊,他才是当上皇帝的人……”   “当皇帝很好吗?师叔真那么想当,为什么不开心?”   齐文遥不说话了。符弈辰处理政事的时候的确没有笑容,符弈辰办成一件好事,给百姓谋到福利只会松口气,喜悦淡淡的,更多的是终于完成任务的解脱。   “是啊,他不开心。”齐文遥忽而想起先前那一番古怪的对话,“他以为我喜欢皇都的荣华富贵。”   岑子琰瞪大了眼睛,“你不喜欢吗?”   齐文遥闻言,露出了一个苦笑,“我更喜欢奕辰啊。”   *   符弈辰和路天逸不知说了什么,最后,符弈辰接受了师徒俩不要赏赐要归隐的决定,甚至愿意到岑老将军那边做思想工作,路天逸和岑子琰为殿上的失礼道歉,表示不会一走了之,等事情解决再离开。   新家准备了好酒好菜,他们没有浪费,聚在一块吃了顿饭。   齐文遥不会喝酒,浅尝辄止,其他三个倒是各怀心事一杯接一杯。   符弈辰难得的喝到步子踉跄,由齐文遥扶着回房间。   “小心。”齐文遥看到门槛就发慌,“要不……我背你过去?”   他也有点晕乎,不确定能不能一口气横抱起来就提了这么个方案。   符弈辰果断拒绝,松开他搀扶的手径自往前走,“不必。”   “啧。”齐文遥看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觉得自己被骗了,“你在装醉吗?真是……喂!前面有桌子啊!”   齐文遥发现符弈辰的四平八稳仅限于走路,辨认方位和躲避障碍不在范围内。他赶紧上前,把人拉过来继续扶着,一路带回床边愣是让额前出了薄汗。   “真累,喝醉的人果然特别沉……”齐文遥看准了柔软的被子,把符弈辰推过去。   符弈辰躺下了,手还抓着他不放,“你别走。”   “能去哪里?放手,我帮你脱鞋子。”   符弈辰放了些许,不甘心的指头揪紧了他的衣袖。   “唉。”齐文遥放弃了,坐到旁边用一个别扭的姿势帮忙脱鞋,“侧着,不要平躺。”   侧身躺着正好能看着他,符弈辰相当配合,一手稍稍撑起身子默然凝视着。   目光不那么灼人,游走的指头就叫人心思乱了。齐文遥弯腰时感觉后边有一只手慢慢从胳膊转悠到了别处,在他怕痒的地方抚出一阵鸡皮疙瘩。   齐文遥回头,盯着符弈辰含笑的唇角出神。   “过来。”符弈辰的指头掀开了衣服下摆,慢悠悠往里探。   齐文遥一点没有心思,平静问,“岑子琰抗旨,你生气是因为没面子还是羡慕他们能够离开皇都,不被权势烦扰?”   符弈辰愕然,眸中渐渐变回了冷静思考的清明,“小岑跟你说了什么?”   “你以为我在皇都开心,才放弃归隐当皇帝?”   “你不开心吗?”符弈辰皱眉,“谁惹你了?”   “你。你不开心,我能好过?”   符弈辰轻笑,起身抱过来挨近到瞧不清彼此只能探索体温的距离。   “有你就好。”符弈辰枕在他的肩上,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脖颈,“做皇帝才能保护你。”   “除此之外呢?”   “父皇疯了,景儿还小,宗室凋零。我不做皇帝,谁来收拾残局?”   齐文遥瞧着符弈辰一本正经找理由的样子,失笑,“你啊……”   他不提除此之外,符弈辰是不会说这些的。符弈辰对儿时没有待过一天的皇室能有什么感情?是在找个舒心的说法,叫他不要有负担吧。   齐文遥转过身,用亲吻抚过符弈辰疲惫的眉眼。   符弈辰气息渐乱,将他按倒倾身而上。   喝酒后的他们更为放肆,符弈辰叫他看破了心事,有一丝慌乱无措非要叫他臣服那般拼命,齐文遥想要更贴近自己依然看不大透的人,在嵌合时弓身相迎恨不得整个人缠上去。   他希望近到不能再近,抵达能够听到心声的地方。   齐文遥没有醉意,符弈辰微醺迷糊。他们难得的势均力敌,次日是间隔不久的先后醒来。符弈辰揉着眉心,睁眼又变成了沉稳淡定的常态,齐文遥倒是反常地帮着捡昨天乱丢的衣服,找到一半忽而反应过来。   “你还回寝宫吗?要不要叫他们把朝服送过来。”   “他们一会儿就送来,”符弈辰搂他入怀,拿了被子裹好御寒,“陪我。”   齐文遥听话地窝在怀里,斟酌片刻才开口,“奕辰,等景儿长大了……我陪你归隐?”   “不行。”符弈辰轻笑,“归隐是没人伺候的。”   “我以前没人伺候,过得挺好。”   “你以前需要自己劈柴烧饭,洗那么长的头发吗?”   “……”齐文遥暗骂,“早知道不跟你抱怨了。”   “你适合在皇都生活。别的不说,山林里有能够理解你的才子吗?”   齐文遥确实喜欢跟这一代的书画家交流,叹气,“你怎么办?你不喜欢当皇帝啊。”   “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世。我不一定要躲到山林里才有清静。景儿长大,我就退位。陪你住在皇都也是另一种自在日子。”   齐文遥笑了,“再说吧。要是你渐渐觉得做皇帝有滋味呢?”   “没有。”符弈辰断然说,低下头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闹脾气,“要做那么多事,没法陪你了。”   齐文遥转过身,捧起符弈辰的脸凝视许久,“好像没说谎。”   “若有半句虚言……”符弈辰又开始发毒誓,“这辈子都不碰你。”   齐文遥忍俊不禁,捏着符弈辰的脸说:“这么毒的誓,我信了。”   *   八年后,已成太子三年的符凌景继位,符弈辰成了太上皇,过的日子却比原来还要舒坦:没有处理不完的政事,受人尊重,留有傍身的权力,却不会叫新皇心生不快。   因为新皇符凌景只在意如何将国家治理得更好。   符凌景心里没底的时候,会跑去符弈辰的意见。有时候能得到提点,有时候直接被符弈辰打发走了,符凌景没有气馁,拿不定主意还是要找符弈辰。   符弈辰真的烦了,会跟齐文遥一起去游山玩水。   齐文遥每次都很高兴,“好啊好啊,我正想花钱呢。”   “……”符弈辰挑眉,“又开新店了?”   “嗯。我已经找好了新店长的人选,剩下的事情交给小于就行。”   齐文遥和于少宁开的店成了皇都数一数二的名店,分店一家接一家地开。地方多了,齐文遥忙不过来也没了那种事事亲为的奋劲,聘请可信的人来顾店,于少宁把老婆孩子接过来以后更有干活的动力,担起了巡店的的活儿。一个出资一个出力,让店面继续红红火火下去。   有读取记忆的外挂,齐文遥没看错过人,更能放心和符弈辰一起离开皇都。   出发游玩的路上,齐文遥开始日常的报告。“景儿今天好好上朝了。今天鼓励自己的话还是‘跟哥哥学好’呢。”   符弈辰一点不感动,“他怎么就没有逆反的时候?”   “他崇拜你嘛。”齐文遥琢磨着,“可能把你当爹了。”   符弈辰皱眉,“胡闹。我跟他是同辈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景儿小时候缺父爱,我就那么一说没别的意思。当师父行了吧?“   “师父还行。”符弈辰现出一个笑,故意在他耳边说,“你当师娘了。”   齐文遥暴怒,拿了靠枕给符弈辰打了两下。   符弈辰挨完了不痛不痒的打,接住扔来的抱枕,“不要了?”   “打扁了,不好靠。”   “来。”符弈辰扔到一边,张开手等着。   齐文遥不客气地靠过去,找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了,“这次去哪里?”   “红枫州,风景好可以画画。”   “行。”齐文遥打个哈欠,“这年头没有相机,一张张画咱俩的‘合照’好累。”   “不画也行。九十九张太多了。”   “不多,长长久久好意头。”   “一年画一张。你那么懒,这辈子都画不完。”   “不是懒!是风景不够好看,没激起我画画的兴致。你什么眼神?放心,这辈子画不完下辈子继续,我不信办不到了。”   符弈辰笑了,附耳轻声问,“下辈子继续?”   齐文遥发现上当了,“你就为了套我这句话?”   “嗯。”符弈辰看他撇嘴,“不高兴了?”   齐文遥的嘴角撇来撇去,最后变成了一个开心的笑,“没,下辈子能继续,这辈子更不用画了哈哈哈。”   符弈辰无奈,“怎么觉得是我上了当?”   “后悔吗?后悔还来得及。”   符弈辰抱紧了他,郑重答:“不,几辈子都不会后悔的。”   <完>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啦,对看到这里的小天使鞠个躬,给个么么哒   下一本是现代,求个收藏~   【接档预收《今天也努力和霸总离婚[重生]》求收,专栏可见】   乐清凌一出道就爆红,却英年早婚退了圈。   粉丝看到男神找的是身家数十亿还长得帅的秦哲,含泪祝福。   这一对低调夫夫再上热搜,是“乐清凌车祸去世”的噩耗。   好友公布了乐清凌的微博小号,里面全是爱而不得、在婚姻中唱独角戏的失落。   粉丝暴怒,想骂渣攻却被下一条新闻炸懵了:   秦哲自杀身亡,与乐清凌去世只差了一小时。   “他后悔了,他却看不到了。”   *   乐清凌懂得这一场婚姻是各取所需。   秦哲应付家人,他放不下初见的心动,想慢慢融化这座冰山。   五年过去,秦哲依然高冷,娱乐圈也没了他的立足之地。   乐清凌觉得不能更惨的时候,被失控车子撞倒了。   他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跟秦哲领证的那年。   乐清凌:“离婚吧。你说过一年内可以反悔。”   秦哲却温柔哄他:   “我做错了什么?你说,我马上改。”   *   乐清凌:???他疯了?   秦哲:不,是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