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白玉京》作者:葫芦酱   文案:   简而言之就是两位大佬算计来算计去终于把自己算计到动心的真香故事。   文案:   江湖传言,天庭出品的宝器,品控最差的当属许愿类灵器。   有人许愿黄金万两,却开出了传世仙丹。   有人许愿功成名就,却一不留神羽化登仙。   当然,最倒霉的莫过于白玉京上的三殿下,手持天界最珍贵的许愿灵器,一不留神就开出了封印千年的大妖怪。   那妖怪唇红齿白,是个笑吟吟的蛇蝎美人,张口便要同白玉京上最为惊才绝艳的后生赌情爱。   那时的三殿下还年轻。   他尚不知晓饶是万般能耐的仙人,若是一旦沾上了情爱,   此生非身死魂消,再无他法可解。   ================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天崩地裂,火光烛天,抬头是红色的漫天浪潮,青翠的藤萝顷刻间枯死成灰,妖冶的长蛇被拦腰砍断,鲜红的信子落到我的脚边,溅起了铮铮作响的锁链。”   “而我在寒光里看见了一个女人带血的容颜。”   我以为我到了无休无止的幽冥地狱,可师父说,那里叫白玉京。   世间唯一的通天玉城,只有仙人们才能住的地方。   我的梦之乡。   【食用指南】   1.仙侠,正剧风,第三人称,私设如山。   2.朗月清风君子受×妖孽美人流氓攻,感情线粗长,大概是一个男人心海底针且充满了攻的骚话的神仙打架故事,HE。   3.微群像,剧情流。   4.文名引自李白的“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2021.1.10(已截图)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因缘邂逅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焉,施天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佬们斗智斗勇神仙打架的故事   立意:团结友爱勇敢面对挫折建设美好未来。   ====================   # 第一卷 :裂石   ==================== 第1章 琉璃灯   月白风清,柳梢新绿。   丹砂红衫的小贵人拽落面上纱巾,急急敲响正里间的门,“公子,正厅的几位婶子大娘不大好了,您快去看看!”   门从里间拉开,只着单薄春衫的年轻男子坐在案牍前,周围是堆叠齐整的医书。   方才用来开门的藤蔓缓缓缩回他袖里,他右手执卷,冲来人一笑,面如冠玉,若朗月入怀,和煦道:“问寒,你缓口气再说。”   问寒无力腹诽自家公子开门都要用仙术,惫懒到了极致,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也不管是否为陈茶苦水,方才重新复述了一遍。   林焉闻言眉心微蹙,如白壁落瑕,“既然来不及,只有请琉璃灯了。”   “公子!”问寒蹭地站起来,“那可是夫人留给您保命用的!”   林焉出生那年,母亲因病香消玉殒,临走时留下一盏琉璃灯,金丝缠绕,浑圆通透,内有一点似有若无的紫光。   对月焚香,向琉璃灯祷告三回,可心想事成。   许愿类灵器一向是公认的最难铸造的法器,所需功力深厚不说,用料也十分昂贵。   且不论何种许愿灵器,只能用上一回,之后便会自行化为碎片。   除此之外,更是稍不留神,便使得许愿的效果与祷告之事大相径庭。   而这琉璃灯则是江湖传言中必然不会出错的灵器,是夫人生前一位隐居挚友所赠,无比珍贵。   林焉修炼已臻化境之际,受师尊及父亲所命,带问寒在明游历江湖,在暗抓捕叛门逆贼。   头一回入九州,师尊也不告知他如何寻那逆贼,只要他行事越张扬越好,时机到时那逆贼自会寻上门来。   他索性拿仙术打出了神医的名头,却不料这神医当了不过一月,便逢上了砸招牌的瘟疫村。   这村子里的瘟疫极其诡异,林焉将染病之人悉数收治,与问寒穷尽古书仙法,仍无所解。   “问寒,”林焉嘴角挂着笑,漫不经心道:“我若是沦落到得依赖这种物什保命,这多年的修炼岂不是一场笑话?”   “如今人命关天,往后的事自有往后的应对法子,”他的目光落在问寒那张娃娃脸上,“杞人忧天可不是我们问寒的作风。”   问寒自知劝说无用,只好由着他去,再者他心底里同林焉一般,无法对将死之人视若无睹。   他与林焉自小相识,能作为林焉的手下一同闯荡,靠的不只是他天资卓绝,更多的是他与林焉相通的那一点灵犀。   林焉略扫了一眼问寒神色,便分毫不再犹豫。轻触食指所戴的碧玉指环,偌大的随身空间继而开启。   他从中径直拿了琉璃灯置于案上,微凝神于戒环,旋即恢复原状。   问寒与他对视一眼,推开木窗。林焉从他手里接过线香,置于火烛蓝焰一触即分,袅袅白烟从香炉中央青云直上。   “但求一药方,可治刘家岭的瘟疫。”   祷告三遍,月光汇聚成束,尽数被卷入琉璃灯,既而极速旋转飞驰,伴随着O@细小的爆裂声响。   吸纳的月光如同烟云将琉璃灯抬高,一时间满室盈满月光,亮如白昼。   透明纯澈的琉璃灯轰然炸响,化作满天残骸碎片。   漆黑的天空泛出诡异的暗紫水雾,只一瞬,很快落入尘埃。   华美璀璨的光芒随之释放,刺目纯净,如烧如灼,无端让人心驰神往。   林焉下意识垂眸,一并施了藤蔓屏障护住问寒双眼,再抬眼时,琉璃珠已不见踪影,唯有贵妃榻上青丝长发披散如墨的男子。   那人斜靠在塌上,领口半敞,黑衫外微笼着一层靛紫的薄纱。   白皙如玉的小臂曲撑在耳侧,安静地阖着眼,鸦羽般的浓密眼睫遮在眼下,映着鲜红如血的薄唇,无端透着几分动人心魄的妖冶。   期待值拉满的问寒目瞪口呆地看着莫名出现的男子,难以置信道:“琉璃灯不是号称绝不会出错的许愿法器吗?”   这感觉,就好比万两黄金买来个赝品,还让鉴宝师一锤砸了,饶是眼前人的容颜再好,都禁不住让问寒心疼得脸都僵了。   林焉摇摇头,沉吟半晌,他摊开掌心,修长的十指之间掠过一道碧清色的光芒,而后一叶兰落在中央。   他信手递过去,“问寒,”林焉交代道:“去挠他痒痒。”   问寒收了西子捧心的架势,终于冷静下来,径直到那男子身前,拿那兰花去碰他鼻尖。   相触前一刻,问寒的手腕倏地被攥住,他收了力道,惊讶地抬头。   动手的人淡淡地掀开眼皮,如同艳绝极致的罂粟绽开在祥云深处,危险而迷人。   他看着并未徒劳挣扎的问寒,舒心地松了手,从他手里接过兰花。   那人嘴角含笑,素手执兰,目光顺着问寒的身影落到林焉身上,“建兰国魂?”   “阁下好眼力。”林焉答。   他好整以暇地舒展周身,从榻上坐起,指尖轻晃着手里脆弱的花枝,慵懒问道:“你是何人?”   “修仙之人,阁下可唤我林焉。”   那人微微颔首,自报家门,“施天青,你可叫我一声施兄。”   “你可知我家公子师从何人?”问寒伶牙俐齿地开口,“我方不能唤他一声师兄,你又有何颜面如此这般放肆?”   “哦?”施天青来了兴致,“你家公子师从何人?”他分明问的是问寒,可目光却直直落在林焉脸上,片刻不离,犹如实质。   “问寒,”林焉温声道:“施公子并非此意,”他转而对施天青道:“师尊常年隐居,偏爱枕石漱流,恕不便告知名讳。”   一旁的问寒听见“枕石漱流”四个字,无声地抽了抽嘴角。   “无妨,我对山野里的老头子无甚兴趣。”施天青漫不经心道:“方才你对琉璃灯的祷告,我听见了。”   “你是灯灵?”林焉问。   施天青吹了吹手里单薄的花叶,忽而看向林焉,“我是被这琉璃灯封印千年的妖怪。”   林焉对上他的目光,“那阁下,可愿施以援手?”   “当然。”施天青懒懒道:“可我不做赔本的买卖。”   林焉瞧着施天青似乎极专注于那兰花,索性道:“若阁下喜欢国魂,我承诺阁下十里花海,终年不会枯萎。”   “何必舍近求远,”施天青垂眼看那鲜艳欲滴的兰,舒缓的馨香萦绕在周身,“我眼前便有举国无双之兰,如何会在意这一瓣不懂爱恨嗔痴的蠢物?”   话音落下,他手里的建兰国魂顷刻间失水枯萎,了无声息,化作一叶暗黄低垂的干花。   施天青不怎么在意地随手丢弃,“只是不知,林公子可愿以身饲虎?”   林焉抬眼,便见施天青一双眼忽而锐利,直勾勾落在他瞳孔之间,如同带着寒光的剑意。   “许我床笫之欢,之后便什么都答应你。”   蛊惑人心的声音,带着沾染欲望的轻微沙哑。   “命也给你。”   林焉轻笑一声,打破了旖旎暧昧的迷雾。   “艳鬼?”   “真扫兴,”施天青叹了声气,收了缚魂咒,连带着周身魅惑的氛围一起。   “还想看林公子这样谪仙似的人在我身前自愿宽衣解带呢,”他舔了舔唇,带着几分遗憾,“该是多么好的光景。”   “你是艳鬼?”问寒不曾看出他二人之间一来一往的过招,只记得自家公子这一句,惊得张大了嘴。   “阿焉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施天青低低地笑,“带我去见你们那些老病鬼吧,再迟可就没救了。”   “你怎可这般唤我家公子?”问寒争辩道。   “我说小鬼,”施天青道:“你莫不是怕我夺了你家公子的心去?”他勾起问寒的下巴,“这样可不好,你家公子,迟早是我的榻上宾。”   一道青色的微光闪烁,葱茏的常春藤顺着施天青的手腕往上极速蜿蜒至脖颈,急速收紧,施天青瞳孔微缩,施施然收回手,笑吟吟对林焉道:“看来阿焉不喜我勾搭旁人。”   “你――”问寒挣扎开,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刚对我做了什么,为何我方才无从施法,如同被定住?”   “若是这点招数都没有,如何哄人睡觉?”施天青眉目如画,带着几分惬意。   他就说么,登峰造极的缚魂咒怎会大梦一场就使不出了?   这般想着,他不动声色地睨了林焉一眼。   “问寒,”林焉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不必理他。”   “怎么?”施天青不乐意了,“修仙者也好拉帮结派排挤人那一套?”   话音刚落,一枚暗器夹着风声而来,施天青动作极快,两指并起,于唇边截住暗器。   “出阴招可就没意思了。”他哂笑道。   “你再看?”   一点微末的湿意沾染在指尖,施天青偏头去看,潇洒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葡萄?   问寒的目光从林焉波澜不惊的脸上掠过,没忍住笑。   始作俑者一本正经地对施天青道:“看你嘴太闲。”   “……”   施天青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随手把那葡萄丢进嘴里,咂摸出一汪甜水,“那就多谢阿焉了。”   话说着,便以到了正厅。柔软的褥子铺满周遭,隔出一张张床来。   面容扭曲的病患小半已失了挣扎的力气,眼睛半睁不睁,如同垂死之相。   “我于半月之前来此地,因此处瘟疫横行,留下施救,”林焉摇摇头,“可惜我有的仙法灵药都试过了,全无作用,从医书上临时学来的法子亦无成效。”   “因为这不是瘟疫,”施天青打量着身前人,不带什么感情地评价道:“毒已入骨。”   --------------------   作者有话要说:   俺又回来啦~一万年过去了其实我还在存稿hhh不知道我的读者们是不是都走了qwq   今天想来网站查点东西发现账号因为太久没登被加了一堆限制,然后阿晋说我48h不发文还要继续禁我……于是这篇文就这么极其草率没有算过任何黄道吉日就开更了。   虽然这篇还没写完,但我真的还蛮喜欢这篇的,写了特别特别久,也都是很认真地修修改改仔细琢磨过的,之前存稿的周期长了点儿,但希望大家也可以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喜欢就行了(狗头),最近也有一个特别喜欢的现耽脑洞,不爱看古耽的宝贝可以蹲蹲可能不久的将来就会上线的现耽(现耽小甜饼写起来比较简单,没有那么多剧情伏笔逻辑上的要求,所以不用存太多稿,可以边写边发)   啊另外说下这篇文是双洁,不要误会,某人只会打嘴炮() 第2章 惊变   ====================   看着林焉有些讶异的神色,他轻笑一声,“此毒极为罕见,生于终年幽暗之乡,阿焉没见过也是寻常。”   “若是得闲了,找个修木系的仙人拜师,解毒,属木系为上。”   这话音落下,一室之内忽然弥漫起尴尬的沉默。   施天青敏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问寒绞尽脑汁寻思如何岔开话题,最终还是林焉开口,“我所修便为木系。”   “原来修木系仙法的还有阿焉这般通透的人物,”施天青惊讶道:“我还当都是些迂腐木讷的老头子。”   起初见林焉用藤蔓时,只以为是什么法器,原来竟是此人的仙法。   自古以来万物有灵,飞禽走兽依山傍水而存,故吐纳山川,逢因缘际会,遂生为妖。   有灵之物死后化为鬼,从此有了因果轮回,幽冥地府。   而天庭诸神的诞生,却晚于地府数千年。直至九州国师携五位高徒亲往秘境蓬莱,方窥破天机。   一日之内,天崩地裂,祥云如烟,鹤唳鹿鸣,万众朝拜,天地万物为之变色,九重天上浮光飘渺,横生无边纯白宫阙。   是谓天宫,亦称作白玉京。   世间万物,皆有五行所始,五行所司。   国师化为天帝,掌众生之力,五位高徒各得金木水火土之灵,修为仙君,各领一城,尊为城主。   是日,最初的天庭临驾于人间之上,得以成型。   而后在漫长的岁月里,天君于凡间鼓励修仙,广纳有五行慧根之人,培养教习,逐渐扩充天庭,后收归地府,一统众妖族,成为了真正的三界霸主。   “林焉惭愧,我只学过以草木用毒,却不知解毒。”   施天青闻言眉宇轻挑,“这是妖毒,你或许不曾得见。寻常毒物的确伤不了内力深厚的修仙者,只是不曾想,如今你们已经自大到连解毒都不学了。”他唇边带上意味不明的笑。   “施公子,”林焉忽然道:“我愿随你学解毒。”   施天青正在看这几日林焉写给灾民的药方,他闻言有些意外,却哂笑一声道:“我解毒的法子,你学不来。”   是了,林焉忽然想着。   有内力者极少中毒,饶是中了,也是以内力逼毒,谁会去以俗物医治呢?   若他当真是艳鬼,又如何会怕毒物,又如何需要学他们木系的解毒术。   “不过我可教你识毒,尤其是妖邪鬼魅之毒。”施天青道:“知晓内理,若你有心,自会想出破解之道。”   “多谢。”   施天青没同他客套,心安理得受了这一声谢,半晌他忽然想起什么,有些犹疑道:“你修木系,那葡萄做暗器,是你的法术?”   林焉微微颔首。   “兰花也是?”   “是。”   施天青偏过头,陷入了沉思。   他是为什么会觉得修木系的都是些榆木疙瘩书呆子?   木系的法术多可爱啊。   正巧问寒拿过来了熬好的药汤,打断了他对自己的怀疑。施天青不着痕迹地挥开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揭开瓦盖。   指尖划过手腕,无色的冰棱刺穿皮肤,淌下鲜红不凝的血液,如同红梅绽放在汤汁之中。   林焉静等他结束,方才问道:“这就是你解毒的办法?”   施天青盛了一碗药汤递到他唇边,“我的血能驱散成千上万种毒,阿焉若怕我害这些人,不如自己试试?”   林焉伸手去拿碗,施天青却不依,他不是矫情性子,索性就着施天青的手啜了半口,微苦的汤汁散开在舌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拿帕子擦了擦唇,“于我无毒。”   施天青一双眼里尽是他,不讲理道:“喝了我的血,可就是我的人了。   林焉不理会他,他朗声问从刚刚见着施天青放血时便眼里充满希望的村民,“此药我已试过,只是我与诸位体质或有不同……”   一个高个子男人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艰难撑着气力坐起身来,“我愿为父老乡亲们试药。”   不少妇孺闻言均是感激涕零,连连称赞。   “你可想好了?”林焉瞧着那人病前大抵也是身强力壮的,心下略宽。   那男子满眼义无反顾,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约莫半盏茶的光景,那人已然病态全无。林焉替他搭脉,只觉脉象平和,他方安了心。   “这下可愿信我了?”   不等林焉回答,那些苦于伤病的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挤过来,生怕药汤不够。   “慢着些,都够的。”   声音落下,拥挤的身影却没停。   林焉也知劝说无用,尽量加快了手中动作,不疾不徐地替众人添药。   直到众人均囫囵咽下了药汤,方才有不少人想起他,连连磕头道:“多谢大善人!”   林焉心下稍安,舒缓了一口气,忽而一人抓住他衣角,泪水涟涟,“大善人,我一定会记得你的模样,回家叫我那不成器的小子画出来,日日给您供香,祝您早日成仙。”   林焉下意识往后一退,那男子却已扑过来,眼里满是激动。   常年修行使得林焉的五感尤为敏锐,他双手伸展,层层叠叠的藤蔓从袖中冲出,交叠在他周身,然而眼前人的速度更快,随着“砰”得一声,他的头颅从脖颈上炸飞,汹涌喷薄的鲜血直直冲刷在藤蔓屏障之上。   上一刻还葱茏鲜绿的藤蔓顷刻腐朽间化为灰烬。   似乎是号角吹响,接二连三的村民尸首分离,化作一片尸山血海,而全数的鲜血均冲林焉而来。   随着一阵轰隆炸响,地缝裂开,林焉等人一跃而下,数千万条藤蔓封住裂隙,将噩梦隔绝在外,参天大树护着三人稳稳落在地底深处。   “公子!”问寒瞧见林焉唇边的血痕,声音有些不稳,“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林焉的额角藏着一层薄汗,他抬起手,随手化去了唇边血。   方才出其不意,仍有几滴村民的血落在他的皮肤之上。此时沾血之处已看不出任何异样,唯有林焉知道,那毒已钻过他的皮肤,试图涌向心肺。   他不知这场意外的缘故,只是半猜到与施天青的血有或多或少的联系,因而第一时间便是逼出方才试药时饮入的血。   施天青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唇边略过,转而看向问寒。   “小鬼,”施天青笑道:“你修土系?”   山崩地陷,唯有精于土系仙术者才能办到。   “我还以为你是阿焉养的小白脸,没想到功夫不错。”   “你――”问寒恼了,“你可什么都没做,如何敢评判我?况且你分明说你的血没有问题,为何会伤了这么多村民的性命?”   “施天青,”林焉已然席地而坐,沉静地阖上眼,“我要逼毒,用深水幽镜替我护法。”   深水幽镜是水系的看家功夫,防御上佳。   “你怎知我修水系?”施天青话这般说着,随着十指翻飞,掌心已汇聚出一团透明纯澈的紫光。   “水系不止引水,失水亦是杀招,”林焉道:“顷刻之间摧毁我亲手所铸建兰,你不止修水系,且内力不凡。”   “不愧是我的小兰草,”施天青兴味盎然,“仙法至纯,人也聪慧。”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忽然敛眸凝神,下一刻,一枚冰针直冲林焉而去。   林焉猛然抬眼,一阵凉风擦耳而过,便觉那冰针寒意穿透发髻,取代了原本束发的木簪稳稳立于发髻之间。   木簪被弹飞于空中,瞬息之间化为一道极盛的青光,林焉忽然跃起,于璀璨光芒之中稳稳握住簪尾。   髻间冰针顷刻间炸裂,如瀑长发旋转落下,如同泼墨黑雾。   无人看清他的动作,下一瞬,木簪于凝霜皓腕间化为锋利的木剑,架在了施天青的颈侧。   他眉眼生寒,如化冰雪,白玉般的面容衬着披散而下的漆黑长发,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施天青忽然抚掌而笑,“阿焉好功夫。”   “你那冰针原本冲心口而来,缘何改道?”   “因为我忽然觉得……”施天青眼尾上挑,“阿焉戴上我送的冰簪应该很美。”   “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施天青丝毫不在意紧贴皮肤的锋利剑意,他撩起林焉垂在耳侧的一缕青丝,笑靥如花,“美人就该散着发,拘谨地束成发髻,像个没趣儿的道士,有何风情可言?”   林焉双目不错地看着他,忽觉腰间一凉。   他敛眉沉气,木剑已划破施天青的皮肤。   “打个商量,”施天青对伤口视若无睹,他随手把解下来的腰带扔到一边,从指戒空间里拿出一样透明发光的物什。   那光影如梦似幻,闪烁迷人,最终化为一条玉带。   “琉璃灯碎片所化。”施天青道:“戴上这个,可替你挡一次致命伤。”   细微声响之后,玉带绕上林焉的腰。   施天青有些回味地看了看指尖,似有留恋道:“阿焉的腰,真细。”   林焉忽而挥剑,宛若一泓秋水凌厉而过,施天青顷刻间转身,饶是如此,脖颈伤口却更深了一寸。   鲜红的血线飞溅,施天青十指翻飞,满天冰雪如瀑砸下,如同刀刃。   林焉分神去应对时,他随手从脖颈上擦过,随着伤口的飞速愈合,他的指尖多出一条鲜血化作的绸带。   林焉错神的瞬间,那血绸带如有灵般随风凌厉扑向林焉,不动声色地绕上林焉长发。   皑皑白雪之间,那截儿被碰过的发丝断裂落下,漆黑如墨。   一点鲜红如锻,蜿蜒缠绕青丝。   施天青勾手收回血线,藏起手里被红绳绑起的一小段无情丝,嘴角笑意不明。   他收了冰雪,问:“既然动手,为什么剑上无灵?”   方才那木剑上若是被林焉倾注了半分灵力,他都不可能瞬间治愈以致无痕。   林焉闻言淡淡扫了一眼被切断的发尾,展袖挥手。   木剑在他手里极为乖顺地重新化为木簪,灵活穿绕在发丝之间,片刻功夫,发髻已然成型。   他手握玉带,从他袖口生长的藤蔓瞬间将其包裹缠绕,他只微微抬手,腰间玉带顷刻间化为齑粉,而那些藤蔓互相环绕,重新化作腰带。   “你的追踪术太低级了。”林焉真情实感地评价那根玉带。   见到施天青眼中一闪而过的讶然,他一撩衣摆,重新坐在地上。   “深水幽镜,别让我等太久。” 第3章 菩萨   ====================   这毒远比林焉所想更烈,内力游走于四肢百骸,他终于抓住了血脉中不和谐的身影。   ――蛊虫。   他调整周身灵力,吐纳调息半晌,将蛊虫逼至绝境,不料那蛊虫将死之时竟化为碎末残骸,四散在他血脉之中,悄然隐匿。   林焉再探时,已觉察不到休眠体的气息。   他掀开眼皮,周身包裹溢出的灵气收拢于丹田,与此同时,淡紫色的深水幽镜褪去。   “如何了?”问寒关切道。   “是蛊虫,”林焉道:“此物过于狡诈,我已废其身形,暂时不会损我心神。”   言下之意,就是尚未彻底逼出。   被炸成齑粉,那蛊虫大概率无法再复生,但难保不会有疏忽遗漏者,无声蛰伏。   问寒想劝林焉去找师尊彻底清毒,碍于施天青在此,他嘴唇翕动,最终还是不曾开口。   “我明白,”林焉道。   问寒这才舒了一口气。   一旁的施天青眼尾上挑,“你们打什么哑迷呢?”他作势要来替林焉把脉,后者不动声色地避开。   施天青收回手,幽幽道:“才替你护法就对我这么生疏,心肝儿,你这是提裤子不认人?”   “那你继续护法吧,”林焉道:“我们该上去了。”   “哎等等!”施天青追上来。   浅紫的烟雾环绕,青藤自地底蜿蜒而上,他们被重新送回地面。   问寒作法合上地缝,一切回归原状,唯有尸横遍野昭示着不久前的血腥惨状。   那个说着要儿子为林焉作画的男人,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血泊之中,林焉甚至不知道哪具尸身是他的儿子。   施天青的笑意透着寒气,眼神落在地板上唯一一具不曾身首异处的尸体上。   ――那是最初自告奋勇试药的男子。   他指尖划过空气,一道凌厉的水刃割破那人脖颈,不等里头的东西探头,黑紫色的寒泉已顺着裂口注入其内。   “里面是什么?”问寒看着施天青那张犹如鬼魅般生冷的面容。   后者闻言的一瞬,周身寒气散去,笑意终于达到眼底,“阿焉,你怕不怕虫子?”   问寒:“……”   “此人为蛊虫所筑傀儡,所以并未尸首分离,施公子方才是在灭虫。”林焉一边同他解释,一边翻看无头的尸体。   他方才驱毒时便有所猜测,此时见到尸体上无一例外的虫蚀伤口,微微闭上了眼。   “是我疏忽了。”   “不,”施天青的目光从虫蚀伤痕上掠过,“世间毒物,几无我鲜血不可相克者,唯有蛊毒……”   不只不可解,还会顷刻间使人爆体而亡。   林焉有些诧异,他已察觉出这瘟疫村本就是为他而设的局,却不曾想到,刚刚与他相识不过一个时辰的施天青,竟已被背后之人,用作了阴谋的一环。   最初查验时,施天青并未发觉染病者体内有蛊毒,只觉出妖毒。   如果施天青所言不虚,那试药傀儡便需在见到施天青的一瞬,放出药蛊,神不知鬼不觉地噬咬其他人,污染其血脉。   这般敏捷的反应,足可见操控傀儡之人能力卓绝。   除此之外,他于天界修行千年,尚不识施天青此人。可那背后之人却知施天青的血液与蛊毒相克一事。   那操盘者,不止认识施天青,甚至对他颇为了解。   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那暗中之人设计好的。   他了解林焉的性格,知道他堪不破刘家岭的瘟疫,也知道他有一盏琉璃灯,以他的性子定会使用琉璃灯。   甚至,他还知道琉璃灯内封印着千年之前的艳鬼。   他对林焉的品行和施天青的过往几乎了如指掌,而林焉却对他一无所知。   敌暗我明,环环相扣,让人不寒而栗。   林焉不着痕迹地看了施天青一眼,而后者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而那沉思里,有一抹被极力压制,不甚明显的怒意。   他是谁?   和他的母亲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林焉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唤问寒道:“刘家岭的坟地建在村后山,埋了吧。”   问寒领命前去,约莫一柱香的功夫,他收了仙法,村后山多出了几排整齐的墓穴坑。   与此同时,几十具尸体被藤蔓依次送进墓穴,头身被重新缝合,青绿色的树茎萦绕在脖颈之间,几番闪烁,逐渐消失,那些尸体脖颈光滑如初,仿佛从未断裂过。   最后一株藤蔓送来了林焉,他轻擦戒环,手持净瓶。   一株鲜绿沾露的往生草生于其中,被林焉拿起,手腕徐动,轻点落在泥里。   亡魂受到感召,垂眸从墓穴中立起。   林焉唇未动,声却传入了魂灵之耳。   “今朝诸君之死因我而起,林焉自知无力回天。”   “我愿许诸君一诺,若诸位肯与我上白玉京,我点诸位成下仙,虽事务繁琐,身份低微,但可不再入轮回。若诸位不愿,我为诸位修改命格,来世一生富贵顺遂,愿赎我罪。”   白玉京上神仙分为上仙与下仙,前者少,后者多,但后者若是才能卓越,勤于修炼,有朝一日亦或修成上仙。   一众亡魂从迷茫困顿到惊喜,最终握紧了拳,依次走到林焉身前自报生辰八字,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个被蛊虫所操控的年轻男子脚步踟蹰,磨蹭到最后一个,才在林焉略带安慰的笑意里,飘到他身前,再抬眼,已落下两行清泪。   “仙人菩萨!”那人一通乱喊,跪倒在地,“我对不起您!”   显然他身死后恢复了被操控时的记忆。   林焉扶他起来,后者不肯起,“刘平无颜见仙子,也无所愿,只求仙子将我儿带离刘家岭!”   “你的儿子?”林焉略抬眸,他从踏入刘家岭,便不曾再见过身体康健之人。   他与问寒共起高楼,将患病之人聚集收治,原以为整个村都已覆灭,他惊喜道:“他此时在何处?”   “我担忧瘟疫传染,将他送到此后山一处山洞中,最初我察觉不对,没让我儿喝过井水,他聪明伶俐,会采野果,还会捕鱼,此时定然还活着!求仙子把他带走!”   这场疾病的源头为井水,是林焉来时多番询问查出的。然而对于这位年轻的凡人父亲而言,能在发病初期就意识到让儿子远离井水,已经是常人难以匹及的敏锐。   “我答应你,”林焉道:“怜你拳拳之心,不如去白玉京吧。若有卓越之处升了上仙,休沐时亦可下界看看你的孩子。”   刘平闻言伏跪在地,泪水涟涟。年轻力壮的汉子此时尽数丢了男儿膝下黄金,却越发顶天立地。   随着他许愿完毕,最后一个幽魂躺入墓穴,问寒起手做法,飞沙走石,尘埃落定。   施天青看着耸立而起的整齐小坟堆,忽然问:“你是观音座下的童子吗?”   “方才是为他们安魂。”林焉自知刚刚的场景只有他一人能见,仍是解释了一句。   未弄清施天青是何人之前,他尚不愿展露自己来自白玉京。   施天青闻言眼眸微动,“那你定就是观音,连鬼魂都为你折服。”   “比如你吗?”林焉好笑。   “比如我。”   施天青那双如同吸满黑暗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如同没有星星的夜。   林焉收回目光,对问寒道:“替我找一个孩子,就在这山上。”   “此处竟还有活人?”问寒惊讶问道,一半意识却已随着泥土散开,寻找着活人的气息。   他微蹙着眉,凝神于那一半意识,直到一抹微弱的呼吸声顺着地面传来。   “找到了!”   随着问寒出声,林焉略一抬眸,藤蔓顷刻间顺着问寒凝聚的意识冲出,而后温柔地卷回了一个孩子。   那是个约莫十一二岁大的小童,此时见着那会动的藤蔓,一双眼睛都直了。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沾着枯叶片,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堪堪遮住了白生生的小屁股。   然而他很快收敛了神色,显出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   他被刘平送到后山的时候,林焉还不曾到此地,因而他并不认得林焉,此时见那藤蔓将他稳稳地放在地上,被林焉收回袖中,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里有片刻的失神,却不曾率先开口,戒备地盯着林焉。   林焉走到他身前道:“你父亲,可是唤做刘平?”   那孩子愣了,听见父亲的名字,总算有了几分孩童的稚嫩,“是我父亲让您来找我的?”   林焉把那孩子抱在怀里,仍是以心传声,三言两语交代了经过。只见那孩子双目泛红,豆大的泪珠欲坠不坠,堪堪停在他下眼睑,整张脸显得格外让人心疼。   “我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林焉道。   那孩子却挣脱着从他身上离开,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刘仁谢过先生!”   原来他叫刘仁。   林焉想,刘平把这孩子教的很懂事。   他伸手拂过刘仁扎着总角的脑袋,重新把他抱起来,“还想凌空而起吗?”   刘仁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怔怔地看着他,下一瞬,万千飞花席卷二人身侧,掀起清香飞旋的风,林焉抱着刘仁骤然腾空而起,沉浸在乱花雨中,落英缤纷。   再睁眼时,已到了一处高楼。   施天青和问寒随后而至,一个酸一个涩,哼哼唧唧地达成了共识――他们也想要这待遇。   林焉把眼神迷离的刘仁送回卧房,让问寒陪着他,自己往另一间去。   行至门前,某位不速之客仍在后头跟着,林焉回过头去,打发道:“回去睡吧,明早你再同我说说蛊毒的事。”   修道者需以睡眠休养生息,而鬼怪神仙却不需要睡眠。   对林焉来说,睡眠只是一种颇为享受的消遣。   体内的蛊虫残骸,以全村无辜性命为饵的设局,熟悉施天青的幕后黑手……   无一不让他费神。   无一不让他想睡觉。   数月不曾合眼,他有点怀念起那种闲暇惬意的感受来。   然而有一个人偏要破坏他的乐趣。   “阿焉,今天死了那么多人,我怕鬼。”   林焉略一挑眉,见着施天青满脸情真意切。   “艳鬼怕鬼?”   施天青扯着他的袍袖,“阿焉陪我睡好不好?”   “你才三岁吗?”   施天青换了说法,“我择床,我今天就是从你床上醒的,换了地方我睡不着。”   他眼里眸光闪动,像是欲言又止,最终眼尾下垂,楚楚可怜道:“我被封印数千年,又丢了不少从前的记忆,更遑论刚苏醒便遇见识得我血中秘密之人,我担心……”   林焉轻叹一声,软下声道:“那你睡外面,若是起夜切勿扰我。”   两人共躺于床榻之上,施天青偏过头,注视着林焉清隽的睡颜,悄悄勾起了唇,深水幽境的紫光落在他眼眸里,映出万种凉薄风情,与方才故意扮作的委屈截然不同。   心软又好骗的美人,还真是可爱。施天青想。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轻轻躺回去,无声地阖上眼,一边琢磨着今日种种,意识逐渐散开,也就没有留意到,忽然睁开眼的林焉。   年轻的仙君注视着房梁上藏匿隐秘的回溯镜,轻勾手指,那镜子便缩回他的指戒,方才施天青的神情尽数落在他眼底。   生的这么好看,可惜是个骗子。   他轻笑一声,偏头看向他身边那张绝色的脸。 第4章 魂魄   ====================   一阵O@响声,林焉微蹙着眉,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快睁眼,正要拿施天青问罪,却发现他安静地躺在一边,如同沉醉于梦境。   睡前让他笼在床榻周围的深水幽境已然消失。   他探起身,顺着响声的来源看过去,却见窗沿边立着一位着妃色长裙的夫人,手里正在绣着虎头帽。她的青丝未曾束成发髻,随意披散着,在发尾用一根发带懒懒地束起来。   那窗户半敞着,银练般的月光落在她的周身,顺着青丝洒下点点星子。   他出声询问:“请问夫人是何人?”   那女子大抵是听见了他的声响,停下了手中针线,略侧过脸,就在即将转过来的一瞬,画面如同被掀翻的棋盘,顷刻间消失殆尽。   林焉猛地坐起,才发觉只是一场梦境。   仙人从不做梦,尚未完全淡去的乐声落在他耳中,林焉瞬间明白过来这梦的来源――仙法织梦曲。   然而不知为何,这一场编造的梦境,那位未曾谋面的夫人,却让他甚少起伏的心绪,漾起了微微波澜。   “你看见了什么?”施天青的声音搅碎了林焉心头那一点不可名状的意味。   他垂眼看过去,见施天青也醒了,此时双手枕在脑后,笑吟吟地看着他。   “一位夫人。”他平静道。   施天青忽而轻笑,“巧了,我也见着一位夫人。”   “你?”林焉有些讶异,他方才心神动摇,倒不曾留意施天青竟也是从梦中醒来。   他疑惑道:“织梦曲需得做梦者血脉与造梦者建立联系,方能成形,我以为,是我体内余毒与那下毒人的联系。”   施天青似乎也有些意外,“或许另有其人?”   可什么人,竟同时在他们二人血脉中留下了印记?   林焉不由得看向施天青,那张俊美异常的脸落在月光下,高挺的鼻梁遮出一片明暗。   “你究竟是谁?”   “我只记得……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施天青的目光悠远,似是陷入了沉思。半晌他的面容换成了少见的无奈,“中间有一段记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给我些时日,或许能记起些什么。”   他似乎有些头痛,索性转了话头,“织梦曲是何物?”他被封印在琉璃灯之前,从未听说过此曲。   “仙家常修炼的一种法术,无甚攻击力,或有所愿,现实中不得实现,便为自己织梦,亦或为他人织梦,送人一时欢愉。”   他从前在白玉京修炼之时,常有旁门师兄弟互相织梦打趣,亦有师尊以鬼魅妖邪入徒弟梦,以增强心智,筛选勇毅者。   “原来如此,”施天青道:“若是我,便靠这织梦,夜夜与阿焉翻云覆雨,好不快活?”   林焉:“……”   “阿焉你坦白讲,”施天青的嘴边多了促狭的笑意,“有没有师姐妹为你织梦?”   林焉沉默不语。   从前有师姐妹送他洗髓丹药等,他不解其意,往往会回赠灵草作罢。   后来一连数日梦里皆是俏丽女子,皆是大胆活泼,偏爱闹他,惹得他好一阵子不敢再以睡眠作为消遣,许久以后,他方才知晓师姐妹以融入他血脉的丹药作为桥梁,给他织了有关自己的梦。   他得知真相后,便再也不肯收任何礼物了。   他这点年少的窘迫落在施天青眼里,惹的后者笑意渐深。“大梦一场,如今竟有了这么有趣的玩意儿。”他犹在咋舌,“难怪我的缚魂咒过时了。”   林焉暗自扶额。   他还记着这事儿呢。   他单手支着下颌,索性解释道:“缚魂咒作为艳鬼的看家本领,数千年来依然是众多修仙者的噩梦。更遑论你的缚魂咒已登峰造极。”   施天青略挑眉。   “只是无论缚魂咒练到了何种境地,都无法控制我的心神。”   他话音落下,身后忽而隐隐现出一道纯白通透的影子。   那影子逐渐清晰,在月光下微微浮动,干净柔和。   那是林焉的魂魄。   见施天青瞳孔微缩,他收回魂魄,静等着他的反馈。   “魂魄至纯至净,故无忧无惧。”施天青道,“天下竟有你这般的人。”   林焉的手腕忽然被攥紧,他抬眼对上施天青带着几分幽深难辨的目光。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施天青拽着他的衣领:“你竟一样也不曾尝过吗?”   有苦便有痛。   有痛,魂魄就会生出裂隙,染上阴霾。   林焉微微摇头。   “原来如此。”   施天青忽然仰天大笑着松开手,放浪形骸的身形背后,是阴霾密布的浓黑魂魄,沉闷厚重到了极致,如同深沉的夜。   一黑一白对比之强,让林焉忍不住微微敛了眸子。   “阿焉啊阿焉,”他一掀暗紫轻纱的袍袖,似笑非笑道:“我真想把你的魂魄染黑啊。”   施天青说浑话林焉听得多了,从不曾放在心上过。   可这一瞬,他看着施天青妖冶生冷的眉眼,忽而觉出了那点凛然。   他是真的想毁了他。   亦或者说,是玷污他。   玷污这样纯白无暇,无忧无虑的灵魂。   那不是情意,而是那个尝尽世间苦的灵魂,对他的艳羡和嫉妒。   他轻笑一声,敛下眸子,“你若有能耐,尽管使出来就是。”   施天青却收了方才的神色,一如惯常道:“阿焉,你来自白玉京。”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林焉略挑眉,他自诩毫无破绽,会暴露之处都以心魂传声。   施天青微哂一声,几分自嘲,几分惆怅,“除此之外,我料想你不是被点化成仙之人,而是原本就生于白玉京,父母均为上仙。你是天生的仙子。”   林焉默认了他的猜测。   “人间养不出这么干净无暇的魂魄。”   “只有从小到大都生在天庭,众星捧月地长大,才会分毫不识人间苦,”施天青揭开谜底,眼底深黑,“真会投胎。”   然而林焉却不曾回答,他眉心微蹙,体内一道微薄的力量隐隐游走,他忽然凝神,一展袍袖,数条荆棘破风而出,径直刺破墙面,向外冲去。   施天青见他所为,瞬间觉察出变故。他凌空追出去,见一团红光被困于荆棘丛内,两方力量焦灼,那红光逐渐式微。   施天青唇角轻扬,万千冰针顺着荆棘缝中击去,那红光及时觉察到危险,视死如归般化为一条水蛇,于千钧一发之际钻出了荆棘丛。   林焉正要入追,一道金光破风而来,直追那蛇妖身躯,于黑暗天际划过一道弧线,携那蛇身落向远方。   “南陈国都。”林焉道。   修仙者极目远眺之力皆是上乘,施天青并未怀疑,他咂摸着唇,评价那条狼狈的水蛇,“是个漂亮的小娘子。”   林焉略一挑眉。   “怎么?”施天青揶揄他,“都把她原型逼出来了,你竟没留意她的容貌?”   林焉收回荆棘平复气息,压住了血脉中微末的躁动,“她方才在试探我血中蛊虫残骸。”   施天青正色下来,“她与瘟疫村幕后黑手不是同一波人。”   林焉顺着他的话音点出其中关窍,“她不知道你在。”   妖若化为原型会折损一百年道行,那水蛇虽会用蛊,内力却只是平庸之资,显然修行时间不长。   这百年道行,她原先定然舍不得。因此那女蛇妖在林焉出手时尚有周旋之意。   然而施天青冰针一出,她没有丝毫犹疑便化为原型逃命,明显是先前不曾预料到除林焉外竟还有高手。   而瘟疫村局中搅弄风云者,却清楚的知道施天青的存在,还用他的血液秘辛使出了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阿焉与我真是心有灵犀,”施天青笑容暧昧,“那你可看清刺向水蛇的金光为何物?”   “孔雀翎。”林焉淡声道:“孔雀族主的心爱之物,也是此族圣物。”   “今晚还真是热闹,”施天青抚掌道:“阿焉,这么热闹,可都是冲你来的。”   林焉垂眸思索片刻,抬眼对施天青道:“我要去南陈国都。”   “乐意奉陪。”   林焉眉眼舒展,一点笑意染上眼底,如同清风吹动山岚。   邀请之意他并未明说,施天青却能轻易领会。   在弄清施天青身上的重重迷雾之前,让施天青待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便是最稳妥的。   南陈国都甚远,林焉不再用仙术化为外物辅助前行,而是直接调动内力凌空而起,顺便用藤蔓拽出两个睡得正香的少年。   施天青眉尾轻挑,跟了上去。   不多时,南陈国都已近在眼前。   夜已过三更,好在不少客栈都留着看门人。   林焉随手要了两间房,把两个睡得正香的小子放在床榻之上,自己去了另一间。   “给我留门呢?”施天青跟在最后懒懒地爬上楼,悠然撑开门缝。   “你自己的房间自己出银子。”林焉一边收拾被褥,一边酝酿睡意。   好不容易有心思歇歇,今夜却被搅和成这般模样,还趁着夜色来了个千里奔袭。   “我不睡了,”施天青慵懒地舒展手臂,暗紫的袍袖从手臂淌落,露出一截儿修长如玉的手臂。   林焉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不知哪儿变出来的沉香木牌,闻言走到施天青身前,抬眼问:“你去哪儿?”   浅淡的清香带着一点凉意,落在施天青鼻间。   他探身在林焉颈侧轻嗅,低低道:“去勾栏院,你同意吗?”   林焉握着木牌转身卧在床榻上,背对他道:“随你。”   木门吱哑轻响,林焉听着施天青下楼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吹熄了烛灯。   黑暗里,他摩挲着木牌,勾起唇角。   --------------------   作者有话要说:   超级感谢读者“Kusuri”的地雷和评论支持呀,今天查了一下还有读者“镜如月”的营养液×91,读者“万阙云”的营养液×20,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hhhh,我超感动的!   因为下周申榜有一些字数上的问题,所以这个周我应该偶尔会跳更(就是隔日更)调节一下字数,和宝们解释一下,希望你们看得开心~ 第5章 葡萄   ====================   呼啸的夜风里,偶有三两O@虫鸣。   负伤的蛇妖单膝跪地,双手递还将孔雀翎递还,恭敬道:“多谢主子搭救。”   隐在暗色里的灰袍身影未动,而那女蛇妖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   “属下去探过,殿□□内的蛊虫仍留有隐患,但在他控制之内。只要殿下神志尚在,必定无虞。”   她自顾自交代道:“属下去时,发觉殿下身边有同行之人,用水系仙法,应当不是问寒君。”   她抬眼看了身前高大的身影一眼,咬唇道:“属下无能,被逼出了原型。”   “无妨。”那灰袍接过孔雀翎,随手丢过去一粒灵珠,散发着柔和纯净的光。   这是极为珍贵的一种灵药,可补三百年道行,那灰袍却不甚在意。   水蛇妖忙接过灵药,向灰袍抱拳道:“多谢主子。”   颤抖的声线揭示着她无法抑制的激动。“属下愿为主子鞠躬尽瘁,在所不辞。”   那灰袍却像是乏了,“还有事吗?”   女蛇妖这会儿立功心起,绞尽脑汁,舌灿莲花似的,恨不得把自己一夜的全部遭遇尽数讲出。   “织梦曲?”灰袍听到这儿忽然转身面对蛇妖而站,惊得后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是,”女蛇妖道:“属下到达之时,织梦曲似乎刚刚结束。我听到殿下似乎与人谈论,在梦里见到了一位夫人。”   她有些羞愧道:“我原以为同殿下言语之人是问寒君,方才疏忽大意,不想竟另有其人,仙法造诣远胜问寒君百倍。”   然而那灰袍丝毫不在意她羞愧与否,只是冲她点了点指尖,那女蛇妖便消失在阴影里。   他神色淡漠地在手边化开云翳,平静无风的空中无端多出一面水镜。   “泉台君。”他率先开口。   凡供职于白玉京有名有姓者,无论源自何族,均属仙君。   除去原本自有尊号的妖王,多数男尊称君,女尊称仙。   泉台虽为幽冥之主,掌管鬼界,却因千年前天帝一统三界,世间便再也不曾有鬼王的说法。   幽冥之主,只不过是天庭的臣。   泉台君着急忙慌地拾掇好自己,看清了灰袍人赶紧陪着笑问:“您有吩咐?”   “有一个鬼,”灰袍人道:“明日此时,我要她沉睡一夜。”   鬼所有的灵力皆来源于幽冥,除却幽冥主之争时,凡登记入册有名有姓的鬼,泉台君均可随时切断或压制他的鬼力。   前者可让一只鬼顷刻间魂飞魄散,后者则会使鬼魂丧失意识,陷入昏睡。   至于不肯被辖制的鬼,幽冥自会悄无声息地将他处置。   泉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斟酌着开口:“烦请您告知生辰八字,姓甚名谁。”   “秦央。”灰袍人简略答了,泉台君却瞳孔骤缩。   秦央,一个不需要生辰八字,他便知道的人。   他明明是幽冷至极的鬼身,却仿佛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凉。   “您知道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灰袍随意拨弄着手里纹路清晰的孔雀翎,似乎对时间的流逝全然无觉,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泉台君的回答。   泉台君最终还是抖着声音说出了胆战心惊的缘由,“我若帮了您,那位仙君定会来杀我。”   他甚至不敢说出那位仙君的名号,像是说出名字,就会惊扰到什么似的,引来杀身之祸。   可灰袍的声音极其冰冷,“他会死的,”他投过清晰的水镜,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不辨喜怒地看着他,补充道:“在报复你之前。”   泉台君打了个哆嗦,勉力撑住了发软的膝盖,“遵命。”   灰袍挥袖,似乎打算关了水镜,然而他手肘一顿,看着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泉台君,一个抬眼,把他拉回了战战兢兢的状态,“您还有什么事吗?”他小心翼翼道。   “三十年后幽冥主之争,我会帮你。”他留下这句话,彻底挥散了水镜。   泉台君跌坐在地上,心跳躁如擂鼓,脸颊却因为冲动和兴奋而红润起来。   幽冥之主的争夺,沿袭了从前鬼王之争的路数,每百年一次,呼声最高或是自负功法卓绝者在打败所有竞争者之后,便可以挑战他。   若是赢了,便会取代泉台君,成为新的幽冥之主。   虽然每只鬼的鬼力都是恒定的,但只要勤于修炼,亦能掌握灵力的使用,况且就这近十年,就有好几只初始鬼力与他相当的鬼进入幽冥,且并未投胎。   泉台君身在高位,每日有无穷无尽的琐事处理,周旋在白玉京的天神之间,疏于修炼多年。   他已经打不过新鬼了。   汲汲钻营多年,他不肯自己如此苍凉落幕,那位不可说的仙君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毕竟天界的力量,于鬼界而言,几乎是碾压式的。   尽管白玉京号称绝不左右幽冥之主的争夺,但他的仙君们自有自己的法子。   还好,还好他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抛掉旧主,他却博得了更加值得的青睐。   南陈国都,辰时。   林焉闲闲敲着沉香木牌,坐在客栈一楼对着一盘馒头入定。   问寒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林焉面前,拉着矮他一个头的刘仁,低着头罚站似的。   清晨甫一睁眼见着日头正盛便知道不好,四下环视发觉早就不在刘家岭时,若不是刘仁拦着,问寒就直接撞墙自尽了。   临行前林焉的师尊同他的师尊专门把他拉进小黑屋里,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护好林焉,半分不可疏忽。   这离开白玉京不过这么些时日,林焉先是中了毒,昨晚大抵又是经历了什么事,才连夜转移了地方。   昨晚刘仁在林焉面前像个小大人儿似的,和他躺在一个被窝里的时候,许是看他脸嫩显小,因而分毫没想起他实则大了自己几百岁,往他怀里一扎就哭红了眼。   尽管刘家岭的幽魂都有了归宿,可对刘仁而言,与那些亲近的乡邻此生却是很难再见了,这么大点孩子,情绪波动也是正常。   虽说长了刘仁百余岁,问寒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了一回知心兄长,许久才把人哄睡了,自己却精疲力竭,加上林焉动作轻,他昨晚愣是没醒。   “公子我错了。”问寒对上林焉悠悠的目光,认错态度极为良好。   刘仁眼圈儿还肿着,这会儿跟着问寒道,“我也错了。”   林焉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最终敲了敲桌子,“吃馒头。”   这馒头是店家送的,这会儿放得有些凉了。神仙一般是不进俗食的,平日里多半是吸食人间进贡的香火。   问寒脸皱成一团,就要倒苦水,却被林焉噎了回去:“素食罢了,你别担心。”   俗食若荤腥油腻太重,吃的多了,或有损于仙人的修行。   问寒当然知道是素食,问题是这馒头不止没滋没味儿,这会儿还干巴巴的。   林焉琉璃似的眼睛染上笑意,递馒头的手却没动。   然而问寒好不容易打算伸手,刘仁先眼巴巴道:“我能吃吗?”   最后林焉和问寒坐在四方桌前,看刘仁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叠馒头,发觉手里抓着的是最后一个,速度方才慢了下来。   吃太快,可就没了。刘仁心想。   然而他很快就后悔了。   手里的馒头直接被人抢走,视野里闯进一个黑发如墨的男子,周身沾着湿气。   “你回来了?”林焉撑着下颌,扫了他一眼。   “啃什么馒头,我带你吃好的去,”施天青拉过林焉的腕子,径直往外头走。   问寒忙缀上,他可绝对不会再疏忽了,定会片刻不离地跟着公子。   刘仁的目光在被弃如敝履的馒头和飞奔出去的问寒之间逡巡片刻,毅然决然地把馒头塞进怀里,迈着步子冲了出去。   沁水阁,南陈国都人气最旺的酒楼。   林焉不知道施天青是何时提前订了二楼雅间,坐下时,桌上已琳琅满目摆上了各色菜品。   问寒跟在后头,急急追问道:“公子,你怎么还让这个人跟着?”   话音刚落,一桌子雕蚶镂蛤落进他眼底。   刚刚叫嚣着不能吃俗食的问寒毫不犹豫地坐下,悄没声息地咽了口唾沫。   而刘仁默默把馒头往怀里塞得更深了些。   众人反应尽收施天青眼底,他却只是看着林焉笑:“喜欢吗?”   林焉的目光从四双白玉筷子之间掠过,斟酌片刻道:“还行。”   问寒忘了自己刚问过林焉的话,施天青却记得,他唇边浮起笑意,对问寒道:“自然是你家公子盛情相邀。”   问寒啃肘子的手停住了,差点没噎着,他拿眼神问林焉――真的?   “嗯。”   问寒的肘子掉回了碗里,他忙叼起来,眼观鼻鼻观心地选择沉默。   刘仁就更有眼力劲儿了,埋头苦吃,绝不抬头。   “那我去买些酒水来,”施天青眼带笑意,施施然离开,像是开屏的孔雀。   林焉目送着他下楼,从掌心摸出那块沉香,昨夜沾在施天青衣衫上的香气方才已尽数落回沉香木。   “他昨夜去哪儿了?”林焉低声问木牌。   半晌,木牌上出现三个字――“幻音岭”。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拂去木牌上的字迹,陷入了思索。   自天帝创立白玉京、收归幽冥地府以来,众多妖王率全族臣服于天帝的统治,族王亦可位列仙班。   而幻音岭里住着一位名唤容姬的蛇妖王,千年来从不肯臣服于天。   可离奇的是,恨不能揍服五湖四海的天帝竟也从不征讨她,任由她及蛇族脱离天庭的掌控。   曾试探问过,天帝也只说,“随她去吧。”   正想着,施天青提着两坛酒上来,林焉随手把木牌折进袖里,指尖一点,面前出现了一碟新鲜欲滴的葡萄,一粒粒皆是除去皮后的,圆润饱满,晶莹剔透,如同碧玉。   他随手拈起一颗吃了,对上施天青遗憾的目光,“这么好的菜你不爱吃?”他有些戏谑道:“你们天上吃的都是什么珍馐?”   施天青瞧着正忙于大快朵颐的问寒,指尖贴着下颌,半晌又自我否认道:“不应该啊,我瞧问寒就挺爱吃。”   问寒忽然被提到,眼巴巴儿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施天青:“这件酒楼的味道当真不错,下回我定要带师尊来吃。”   林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惹得后者讪讪地闭上了嘴。   “我知道了,”施天青嘴角含笑,直勾勾地看着林焉。   林焉被他注视得有些不自在,睨了他一眼道:“你又想吃葡萄了?”说着便作势要丢暗器。   “阿焉,”施天青不理会他的威胁,笃定道:“你不会用筷子,是不是?”   林焉沉默片刻,忽一抬眼,翡翠珠似的葡萄一颗接一颗往施天青脸上砸,后者笑意渐深,一撩袍袖,葡萄全数安稳落在他碗里。   他吃了一颗,咂摸着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焉。   林焉无声地瞪了他一眼,敛了声息。   如沁水阁这般热闹的地方,最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那孔雀翎和水蛇落在此地,尚不曾查出线索,若是先暴露了自己,打草惊蛇便不好了。   “我喂你,”施天青转起筷子,夹了一根笋到林焉嘴边。   林焉也不推辞,张嘴咀嚼片刻,又伸手在某个菜旁指尖轻叩,或是冲施天青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的筷子便从善如流地跟上,他只管张口闭嘴,好不舒坦。   白玉京上甚少用俗食,因而林焉从未学过如何使箸,他品了品唇舌间的回味,琢磨着有空了还是得学。   或者……林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施天青,琢磨着把这人掳回天庭当属下的可能性。   “你在白玉京肯定是个贵人。”施天青撂下筷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少爷性子。”   林焉拿绢帕擦了擦唇角,绽出一抹教人心神摇曳的笑,“多谢。”   “少爷我也伺候。”被笑容击中的施天青收了牢骚改口道。 第6章 易容   ====================   如今九州一分为二,南朝为陈,北朝为周。   两方分庭抗礼多年,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直到近些年,南陈的上一位国君驾崩,南陈永安公主把持朝政,南北局势忽而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沁水阁里听来的墙角,大多是有关这位南陈公主。   南陈上一位君王与皇后伉俪情深多年,可惜膝下缘薄,唯有一女,便是这位永安公主。   这位皇帝知人善任,节俭爱民,却英年早逝。   他崩逝后不久,皇后亦香消玉殒,随之而去,留下刚过及笄的女儿独留人世。   内阁大臣多番上奏议储君,不少王室亦蠢蠢欲动。   然而离奇的是,一夜之间,上表议论储君人选的大臣和试图夺皇权的王室相继离奇失踪。   据家中仆人所言,家主消失前,多半是孤身一人进了房间,而后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察觉不对再开门时,房间已空空如也。   这样强大力量,寻常修仙者已不能及,不由得使人胆寒。   自天帝飞升,创立白玉京以来,人间君王可在登基前夜与天庭对话,一直是百姓们默认的事实。   如果得到天帝的认可,则会天降祥瑞,顺利加冕,而若是未得天心,则会降下天谴。   因而自那以后,无论是文武百官,亦或是王室贵族,皆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永安公主手握重权,加冠称帝。   然而永安公主执掌江山十余年以来,南陈风雨飘摇,无数天灾接踵而来,不少人质疑她登基时的祥瑞为假,这数年的天谴才是真的。   天谴,或许意味着君主德行有亏。   这个猜想的背后,是无数势力的摩拳擦掌,以及对权力的渴望。   除以之外,这位女皇好男色也是广为人知的秘辛。   宫门前为女皇征兆男妃的内侍公公们轮班上任,征召处从未有休息的时候。   至于被选入宫的条件,则是由两位内侍长官评判容貌,容貌上佳即可入宫。   只是这容貌一说,颇为玄妙,似乎并无定数。   或有普通百姓不认可之人被选入宫,亦有貌比潘安者被赐金放还。   因门槛儿极低,被否决之后还有银子拿,起初几日犹疑后,百姓们纷纷趋之若鹜,上赶着入宫。   数十年来,从南陈国都开始,如今甚至有了北周的人慕名前来应征。   林焉听完,远山似的眉微蹙,“如今有多少人选上了?”   “哎哟,”那店小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夸张道:“那谁晓得,虽说入选条件苛刻,奈何去应征的也多,如今怎么着也有万余人了。”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施天青挑眉:“这位女皇陛下挨个儿睡一遍也得三十年。”   “羡慕了?”林焉道。   “不止羡慕,”施天青端着酒杯的手轻轻打转,“我还要去争宠呢。”   林焉淡淡扫了他一眼,啜了口杯中酒。   施天青的话说的暧昧,其中意图却与他不谋而合。   这个皇宫就算与孔雀翎和女蛇妖无关,也必然有蹊跷。   林焉这么个爱管闲事的性子,必然是不会轻描淡写地忽视。   虽然天帝教诲,无论神仙妖怪,绝不可对皇室和朝廷使用法术,因而多有桎梏。   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况且为了维持人间秩序,天规亦有言,居于皇宫者,无论皇家子弟或是内侍女官,决不可修炼仙术,且修仙者不可入朝为官,若被察觉,将由白玉京上的仙官亲自处决。   他们一行人回到客栈,林焉对问寒淡淡道:“给我易容。”   “易容变形可是白玉京的必修仙术,”施天青闻言道:“你连这也不会?”   “我家公子当然会,”问寒急着反驳道:“他就是不擅作画而已。”   易容仙术需先在心中描绘出要变成的模样,方才能成功改头换面,施天青瞧着林焉,睨着眼笑。   这么个清雅如玉的仙子,居然不会作画。   然而林焉看着他,神色却有些迷惘。   “你……去过白玉京?”   他的话问的委婉,实则他是想问,施天青是否曾在白玉京中常住。不然如何会对白玉京中弟子修行之事如此了解。   施天青顷刻间明白过来,下意识咬中自己的舌尖。   他从没有去过白玉京的记忆,可方才那一句竟是脱口而出,更像是,他十分了解白玉京。然而再认真去想时,竟想不出半分与白玉京有关之事了。   他少见地垂下眼,陷入了沉默。   林焉给了不少银钱,让问寒带刘仁四处闲逛,而后关上门窗,安静地等着施天青梳理记忆。   直到月上中天,施天青才对他摇摇头,神色不明,“我最后的记忆,是年少时闯入了一片花海,一片……仙境一般,无与伦比的花海。”   “让你失望了。”   林焉递过去一杯安神的花茶,“没有,”他温声道:“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去宫门。”   他径直往问寒的房里去,后者正陪着刘仁玩儿今日从集市上淘来的小玩意儿。   问寒见他来了,便替他施法易容,却见林焉的目光停在刘仁身上,“怎么了公子?”   “你父亲让我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林焉对刘仁道:“如今南陈国都已到,你若想去哪儿,自己去便是,”   他说着掏出一封银钱,“拿着这些钱,置办间宅子,或是读书或是经商,天高海阔,就此别过。”   刘仁拆着孔明锁的手突然顿住,他嘴唇嗫嚅片刻,才低声道:“刘仁想跟着公子,鞍前马后效力,在所不辞。”   林焉似是有些意外,斟酌片刻道:“我大抵还会在人间待些时日,若你不怕杀身之祸,那便先跟着我罢。”   刘仁似乎没想到林焉竟这般好说话,他知道父亲如今在白玉京后,便一直想跟随林焉,以期得到仙缘,与父亲重逢。   虽然林焉现下并不打算点他成仙,时日久了,只要他为林焉鞍前马后,有朝一日总会博得青睐的。   林焉不知他所想,见他自愿留下,便对问寒交代:   “给刘仁扮作侍女,明日随我一同入宫。”   他说的云淡风轻,似乎从未怀疑过是否会落选。   倒是问寒笑了,“那孩子不过是客套几句,公子就真把人驱使起来了?这么大的孩子能做些什么?”   林焉闻言看向刘仁,后者一时怔愣后,目光便坚定起来,“我方才所说绝非敷衍之言!”   问寒惊掉了下巴,“你不怕死?”   刘仁摇摇头,“我性命皆是先生所救,何惧一死。”他说这话时,是与稚嫩面容截然不同的认真,只是下一秒就破了功,委委屈屈道:“我愿意随先生进宫,可为何要扮作侍女?”   “宫女和内侍,选一个?”   刘仁当即明白过来,虽然如今是女帝当政,老祖宗的规矩却不曾变过。   刘仁若是扮作内侍入宫,免不了被验身,更遑论――   如果这是一场针对男子的阴谋,刘仁手无缚鸡之力,林焉话说的骇人,可其实只需要他做个眼线,并不想给他招致杀身之祸。   刘仁聪慧,极快地想通了关窍,跪地道:“刘仁定不辱使命。”   林焉把人扶起,笑意温和,“多和问寒学学他的厚脸皮,不必动辄跪地。”   问寒:“……”   他给刘仁易容完,半大的孩子骨架还没长开,扮作女子也不违和,竟还有几分清秀的美感。   林焉点评道:“不错。”   “自然比公子强些,”问寒向来给点阳光就灿烂。然而得瑟完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公子,我呢?”   林焉递给他一枚玉佩,“孔雀王不喜鸿雁传信,你带着我的信物去找孔雀王,询问他孔雀翎的下落。”   问寒接过,郑重地点点头。   “之前替那些幽魂安排来世命格之事,幽冥那边办妥了吗?”林焉又问。   问寒从指戒里拿出书信,交于林焉:“我正要禀告此事,泉台君来信,说是已经安顿妥当。”   林焉赞许地点点头,随手变出一把种子,放到问寒手心,“我新培育出的曼珠沙华,泉台君最爱的颜色,此物须得要灵气护着,劳烦你跑一趟带给他,以表谢意。”   孔雀王居于湄州岛万花林,而幽冥鬼蜮在天地的尽头,这一来一回,恐要不少时日。   “下回定要找天帝要一面水镜,公子也不必这么麻烦。”问寒有些忧心道:“我不在,公子切记当心。”   林焉笑道:“你几时变得这般谨慎?”   “施天青此人行事诡谲,又不知来历,”问寒踟蹰道:“您带他在身边,属下不能放心。”   “我会想法子试试的。”   问寒不解:“试什么?”   林焉笑意浅淡。   “他是否想取我性命。”   --------------------   作者有话要说:   现耽的文案写出来了,娱乐圈年下,《我和避嫌多年的前同事同框了》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康康,求个预收呜呜 第7章 宫门   ====================   次日清晨,问寒踩着最后一抹月光启程,等施天青懒懒地走出客栈时,林焉和刘仁已经等着了。   “哟?”施天青揉了揉眼,好笑道:“这小孩儿扮作女儿也是个美人呢?”   “你瞧谁都是美人?”林焉随口道。   “旁人都是小美人,”施天青凑近他鼻尖,双目微挑,“独阿焉是绝色。”   他似有些遗憾道:“问寒那小子替你画的这幅皮囊,到底还是逊色你百倍。”   林焉睨了眼施天青变作的模样,也回敬了一句评价,“你这幅皮囊,跟你原本的气质倒是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的风流多情?”施天青话音含笑。   “如出一辙的招人烦。”林焉坐进马车,冲他抬了抬眉,“走了。”   施天青纵身跃进马车,刘仁扬鞭往宫门去,林焉暗自扫了施天青一眼,他正半阖着眼,似乎在补眠。   问寒的离开,他一句也不曾过问。   临到宫门前,林焉推醒他,递过去一枚丹药,“吃了。”   施天青眼尾上挑,拈起药丸,随手扔进口里囫囵咽了,方才问:“是什么?”   “现下才问,若是毒药,你可就死了。”   “不会,”施天青漫不经心道:“我死了你会心疼。”   “化髓丹,服下后一日之内仙法全无,如同凡人。”林焉解释:“我猜测,宫门甄选,或许验的不是容貌,是仙根,你我灵力之身若被察觉,你做人家宠妃的梦可就泡汤了。”   “若是一日之内逢上杀机……”施天青拉长了尾音,“咱们两个说不准就能死同穴了。”   “我运道向来不错。”   “那就承您吉言。”施天青说着掀帘下车,手撑着帘子略挡在林焉头上方,后者淡扫他一眼,跟着下来。   此时宫门前的征召选妃处已有了三两人,两个衣裳格外精致些的内侍立于门外,内里可从一角窥得亭台楼阁如画,雕梁画栋,颇为精致。   分寸之间,华贵异常,仿佛皆在诉说皇宫内的富贵滔天,于过路之人而言,实在是不动声色的诱惑。   也有荒谬传言说从前前来参与征召的人不多时,那些宫人们也会私自上街,以财色礼物引诱一些长相上佳的人前来参选,传至如今十来年过去,多数人都默认这是以讹传讹的谣言,唯有施天青非觉得是皇家顾忌自己的脸面,硬生生把这谣言给断了。   至于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去把“实情”变成“谣言”,那便又有无数血腥遐想了。   一个格外显小的内侍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引着林、施二人进去,又将两人分别带入了两间静室内等候,之后便推门出去了。   等了不过须臾,里头刚巧一个应征失败地出来,捧着一叠银子,眼里眉梢都是劫后余生的笑。   林焉拦了他道:“请问这位……小哥,缘何如此高兴?”   上千岁的林焉觉着自己这么称呼人总觉着怪怪的。   那男人一愣,压低了声音道:“你叫我?”他见林焉双目汇聚于他,也不再犹豫,忙连珠炮似的交代:“一入宫门深似海,我哥从前来此选中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了,从前选中入宫赐下的赏钱也用完了。我老母重病,家里又实在穷困,我不得不来此。”   “若是我也选中了,那谁来照顾我母亲呢?”他抚了抚心口,叹道:“还好我入不了里头贵人的眼。”   他正说着,却突然被人呵斥,那男人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呵斥他的人,忙唯唯诺诺地告着罪离开了。   那呵斥人的公公看着年长些,这会儿神色极其不满,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林焉,“跟我过来吧。”   林焉也收了话音沉默下来,跟着过去。   里间是一位面色冷漠的内侍,一身公公的衣裳,却愣是让他穿出了隐士高人的模样。   林焉打量他片刻,便听他道:“闭上眼,”他手里一把长鞭轻点桌前座椅,“坐下。”   先前听闻此处有两位内侍负责筛选,想必他与施天青是各逢上一位了。   林焉如他所说阖目坐下,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人将鞭体折起来与柄一同握在手里,以尾部轻轻触碰他的肩,“入宫吧。”   他甫一说完,便有内侍小跑着过来替林焉以布带遮上双眼,林焉任由视野被阻,出声道:“我有一贴身侍女,亦是我表妹,家里贫苦,希望她能与我一同入宫,也可彼此照应。”   “不行,”替他遮眼的内侍忙打断道:“你入了宫就是陛下的人,怎可带别的女子?”   “那我便不入宫了,”林焉坐回雕花木椅,气氛一时沉默。   “带你妹妹来见我。”清冷沙哑的声音响起,如同冷泉磨砺过碎石,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   出声的是那位手执长鞭的审核者。   随着他话音落下,先前的内侍们都不再辩驳,随后便有人带了刘仁进来,那长鞭的主人只淡淡扫了她微小的身量一眼,便道:“让她进去吧。”   两人遂被蒙上双眼,有内侍引着两人进入宫门,一步一步,往深宫中去。   为了诱他入宫,竟然连他口中的“表妹”都能放行,甚至连二人的具体关系都没有查过,这样的草率简直和甄选入宫的丰厚赏赐一样,仿佛一直在诉说着这里的不同寻常。   天下哪儿有这么好的馅儿饼。   林焉心略下沉,双眼被蒙住,他便在无声的黑暗中用双脚丈量,于心中描绘所经过的道路。   那内侍对他颇为恭敬,每行至阻遏处便会出声提醒,“贵人请抬脚。”   林焉便知道,他已经进了殿内。   “这位贵人,”那内侍已然改了口,“按规程,您这位侍女只能在殿外洒扫,不可入内。”   “无妨。”   林焉扶着内侍的手肘坐下,身下是柔软细致的锦被。   “还请贵人在陛下来前,务必不要摘下束眼布巾。”一名内侍交代道。   “我知道了。”   那些内侍们也颇为乖顺,闻言便道:“那奴才们便告退了。”   随着极轻的脚步声离去,林焉索性摩挲着脱了鞋,懒懒地躺在床榻上假寐,一边盘算着放在脑中刻画的路线。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有一双冰凉的手覆上他的脸颊,他下意识蹙了眉,屏息道:“陛下?”   那人不言语,只从他的脸摩挲到脖颈,指尖勾上他的衣襟,另一只手已然绕到他身后解开了腰带。   林焉伸手握住在他身上游移的那只手,正要开口,却忽然一顿。   ――他摸到了一枚戒指。   触感微凉,不是玉石,亦非金银,这是身怀仙术者的随身储物空间,灵戒。   “施天青?”他道。   那人另一只手忽然停下,而后绕到他耳后,随手一扯,那轻薄如纱的布带便顺着他的鼻梁滑落,露出一双好看的眉眼。   “不让你揭开,你还真不揭开?”施天青戏谑道:“若是同我在一起时也这般听话多好?” 第8章 对峙   ====================   “宫殿周围皆有看守,”这是他方才来时通过呼吸声判断出的,林焉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怎么绕过他们出来的?”   此时没了仙法,自然无法隐身,施天青闻言摸了摸鼻梁,哂笑道:“阿焉若是亲我,我便告诉你。”   林焉偏过头去,接着问:“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若说我是一间一间找来的,你信么?”施天青语调缱绻。   “你什么时候把追踪术安在我身上的?”林焉没再让他油嘴滑舌。   “你不是知道了吗?”施天青半睁着眸子,懒洋洋地看着他,“问寒那小子开出的地缝里,你亲口说的。”   林焉想起那根玉带,瞳孔微缩:“玉带是调虎离山,引我注意。你真正想用的追踪术……”他微蹙了眉。   “头发。”施天青指尖不知何时多出一截儿柔软的青丝,以红绳绕结束起,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那青丝,斜睨着林焉笑。   “断发无魂,如何追踪?”   林焉既往接触过的追踪术大多是将媒介放置在被追踪者的身上,例如沉香的香气和玉带。   而以被追踪者的物品来追踪的,几乎不可见。   因为追踪术的施行必须依附追踪双方的灵气构架成桥梁,方可建立联系。   例如被林焉灵力驱动的香气紧贴施天青,一来借助他的灵力维持状态,二来利用他的灵力向追踪者传递信息。   而无论是仙是鬼,身体发肤一旦脱离主体,顷刻间便会失去灵力,也就遑论用来追踪了。   林焉注视着施天青,却见后者眼带笑意地摇了摇头,“还有我的血。”他言罢指尖从红绸上拂过,如波纹般的涟漪顷刻间荡开在绸带上。   他的血,给林焉的断发重新注入了生机和沃土,让将散的灵力得以保存。   “血分隔而灵不断,倒是巧思妙才,”林焉抚掌道:“可否教我?”   “凭什么?”施天青眼尾微挑。   林焉并未恼,“如若不愿,我不勉强。”   “我的功法,只教夫人。”施天青支手撑着下巴,“阿焉考虑吗?”   “不考虑,”林焉干脆无比地拒绝完,忽然压低了声音,“躲起来。”   他没等施天青回答,已然起身作势重新束起遮眼布巾,眼见施天青不动如山,他催促道:“不要打草惊蛇。”   “你让我躲哪儿去?”施天青撇着嘴道。   这座宫殿华丽异常,窗纱珠帘摇曳清响,花鸟屏风在侧,能躲的地方多去牛毛,这人偏生要问。   林焉凉凉道:“床下。”   “你一点儿也不心疼――”话没说完,人已经被塞进了床底。   林焉复系好布条,端坐于床榻,与此同时,那位惊动了他的内侍推开房门,通知他道:“陛下到殿外了,您准备着迎接。”   “知道了。”   话音刚落,随着步摇轻响,一个呼吸格外清浅的身影缓缓行至他身前。   随着格外轻柔的动作,布带被解开,眼前一身黑纱的女子冰冷的眸子落在林焉眼底。   “当真是绝色。”她薄唇轻启,声音清冷。   “见过陛下。”林焉坐在床上,略仰着头看她。   她周身装饰华贵,可色彩,不过黑与白。   清冷的眉眼因着浓厚妆容的缘故,显出几分肃杀凌厉,那天生朱红微翘的唇却有些不易察觉的违和。   ――就像是邻家二八的姑娘非要吵嚷着做刺客似的。   林焉不动声色地给女皇让出他身边的位置。   “为什么不行礼?”女皇朱唇轻启,莲步轻移,坐到林焉身边。   这时林焉才瞅见她的发髻上,极其不显眼的一只小小步摇。   “将死之人,行事自然肆意。”林焉道。   女皇黛眉微挑,“你既知道,为何来送死?”   顺利诈了一把女皇的林焉垂下眼睫,再抬眼时,眼里已是能够以假乱真的深情,“草民仰慕追随您多年,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以身赴死,绝无怨言。”   “你……见过我?”女皇的面容上出现了片刻的犹疑。   “先帝下江南祈福时,我曾在永安长街上,对您惊鸿一瞥,铭记至今。”   女皇闻言忽而神色怔忪,仿佛有些出神。   林焉自然是说得瞎话,先帝下江南那会儿,他还在白玉京上日复一日地练功,哪有功夫下凡看什么公主。   但这套说辞是这些日子他思来想去,最稳妥的法子。   至于为什么说是那时见过她,自然是因为,女皇陛下从前身为公主时,养在深宫数年,堂而皇之地出宫唯有这一次。   当时先帝携公主往江南,声势何等地浩大,十里长街仪仗铺满,万人空巷。   为表露君王心怀天下,特意允皇城百姓夹道相迎,一睹皇室真容,以示恩泽。   而那条长街,也是在那次祈福之前,以公主封号,更名为永安,足可见先帝对永安公主的万千宠爱。   林焉有些意外于女皇过于漫长的分神,心里隐隐浮出些猜测。   “你父母尚在吗?”女皇陛下终于结束了漂移的情绪,似是有些疲倦地把目光落回林焉的眉宇之间。   “家母早逝,父亲犹在。”林焉道。   “那……你想她吗?”从容矜贵的声音里,含着细微的颤。   “我没有见过她。”林焉如实相告,“我有记忆时,她便不在了。”   其实他的母仙肉身犹在,只是三魂六魄散开,难以相聚,因为父君对母仙的追思爱意极深,多年来一直在寻求死而复生之法。   因而将他母仙的肉身置于白玉京最幽寒之处,任何人不得靠近,以求千年冰雪淬炼其生机,重锻魂魄。   林焉看着女皇眼里的柔情闪烁片刻,复凝回一片寒冰之中。   她微微颔首,斜靠在床榻之上,像是有些失望,又仿佛只是错觉。   “朕有些乏了,想起还有些折子不曾看,你可愿替我取来?”   即使眼前人对自己的命运已经有所猜测,她依然不愿意以过于直白的方式,请对方赴死。   “刚来的时候你怎么不一并拿上?”   一个悠悠的声音从床下响起,隔着床板微震,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外面风吹得这么冷,你不心疼阿焉我还心疼呢。”   “出来。”   女皇仍是靠在塌上,微垂着眼,语气平和。   “阿焉你转过身去。”施天青道。   从床底下爬出来这种场面有损形象,他暂时不想让林焉瞧见。   林焉不知他为何突然出声暴露,闻言却没怎么犹豫地转过身去,嘴脸勾起一缕笑。   包袱还挺重。   施天青站直身子伸展袍袖,理了理衣裳,这才一展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折扇,在眼前微微摇动,俨然又是出门看花的贵公子。   “阿焉,转过来吧。”   全程被无视的女皇默默黑了脸,“你是何人?”   “你男人的奸夫。”施天青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是你男人。”   女皇微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然而不过须臾,她面上又恢复了蹶蹶的神色。   “今天一起来的?”   “劳美人还记得。”施天青嬉皮笑脸。   女皇对他的唐突视若无睹,大抵是对将死之人的同情让她变得格外宽容,有些冷漠的眸子里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最终,女皇还是薄唇轻启。   “你父母尚在吗?”   她好像总是在好奇这件事,像是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施天青随口答:“不知。”   “不知?”女皇眼角上挑,目光一分不错地看着他,似乎在质疑他话中的真实。   “他们丢了我,”施天青眼里染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怎么会呢?”   “为何不会?”   施天青反问得极快,女皇的眼神似乎有些困惑,然而随后她疲倦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戴满狭长护甲的手冲他微微一挥,“那你和他一起去替我拿折子吧。”   “连佩,”她出声唤道。   一个同样黑衣打扮的宫女跪地道:“属下在。”   “替朕送这两位去朕殿中。”   连佩的目光谨慎地落在地面,对林焉和施天青视若无睹道:“是。”   像极了一个杀手,而不是宫女。 第9章 国师   ====================   刘仁沉默地看着人被带走,林焉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   他攥紧了拳,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心底的焦虑显露出来。   这里的宫殿很奇怪,没有一个宫女内侍出声,他们无声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似乎根本不能交流。   或者说,是不敢交流。   刘仁周身的裙装随着夜色加深沾上了露水的湿气,他不动声色地忍着不适和寒冷,迟迟不曾离开的女皇让他无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   离开了问寒,他终于完全表露出坎坷的少年时代带给他的沉稳,他在夜色中眯着眼,如同捕兽的鹰。   终于,女皇等的那个人来了。   他低下状似顺从的眉眼,余光瞟着那个周身幽寒的白发男人。   纯净如霜雪的发不曾束成髻,闲散地落在墨色的衣衫上,半遮住他的眉眼。   被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的瞬间,刘仁周身汗毛无可抑制地竖起,他咬着牙,只觉如同身临凛冬。   整座宫殿的人对他视若无睹,甚至连一个去殿内通报的人也没有,就这么任由他大喇喇地走进了女皇所在之地。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不见,他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   与此同时,他眼尖地发现,那些恍若行尸走肉的宫人们出现了与他如出一辙的反应。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是天神随意释放的威压,足以让所有的凡人都抬不起头来。   但他直觉,他不能错过这个人的一切。   刘仁装作要换掉湿衣的模样,没头苍蝇似的乱窜,终于在绕至某个拐角时,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他压下躁如擂鼓的心跳,勉力分辨着其中话音。   温暖如春的内室因为那男人的到来,显得格外寒冷。   女皇感受到熟悉凉意的瞬间,眼里的冷漠顷刻间崩解,她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上前抱住了那个白发的男子。   “国师,”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情和委屈,“你终于肯来了。”   “你这里带不来人,我来做甚。”被称作国师的男子对女皇的拥抱无动于衷,眼里看不出情绪,甚至都没有伸手抱回去。   “我今天带来了两个。”女皇没有自称“朕”,说话的语气甚至带上了邀功的意味,在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   “很好,永安。”   简短的四个字,却像是给了女皇莫大的鼓励,她继续道:“我已经让连佩带他们去地宫了。”   女皇的额头贴在国师的胸口,无比缱绻地闭着眼,低低道:“你不能丢下我。”   国师微微低头,目光扫过女皇的脸,凉薄的瞳仁里看不见分毫的情意。   他连敷衍地安慰都没有,只道:“没有人会永远陪着你,我也不希望陛下在我身上寄托什么感情。”   他分明用了尊称,却半分敬意也无。   “我……”永安怔愣了半晌,低头道:“我知道的。”   国师却不在意她的回答,甚至连目光都收回了,一双眼睛隔着窗纱,半分不错地盯着一个点。   在那点窗纱之外,站着对此全然无知的刘仁。   他只是无端觉着周身凉意更深,直到猛地被人捂住口鼻,他的心脏瞬间跳到嗓子眼,脑中的弦却在一瞬间绷紧。   他咬破了舌尖,咽回了差点涌出的惊叫。   内室,男子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   “有个烦人的小鬼。”他对女皇道。   刘仁丝毫没有挣扎,直到被拖到一间黑透潮湿的屋子里,他才挣脱了桎梏。   “他会杀了你的。”   一个低哑带着怯意的声音道:“如果你还站在那儿。”   刘仁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姐姐相救。”   刻意压着嗓子的少年音,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那宫女并未起疑。   纯黑的房间,他看不清眼前人的容颜,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   “不必。”那姐姐道:“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看。”   “他是谁?”几乎是在那宫人警告完的瞬间,刘仁便脱口而出,跟她对着干似的。   意外的,那宫人却回答了,“南陈国师,女皇的情人,任性的杀手。”   “明白了,多谢指点。”刘仁点头,作势推门出去。   “等等,”那宫人拦住他,“你背过身去,半盏茶之后再出来。”   刘仁转过身,听见身后门开复又关闭的声音。   他这次没再违背那宫人的意思,等足了时间才出去。   既然她不愿意他知道她的模样,他亦不会给她带来伤害。   外头和之前别无二致,宫人门行色匆匆,按部就班地做着手头的事,似乎方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错觉。   然而他刚走到先前的位置,一个宫女突然行至他身前,“陛下要见你。”   刘仁状似镇定地点点头,跟着那宫女进屋,隔着五步远的距离便伏跪在地,十足地恭敬。   “你听到了什么?”女皇问。   屋内似乎只有女皇一个,方才的国师已不见踪影。   “奴才听见,陛下很孤独。”他状似从容地说完,冷汗却已浸湿了后背。   既然女皇找到他头上,大抵是那人已经发现了他。   以女皇对国师的信任,如果他避而不答,定然不会再有说话的机会,他只能赌这一把。   赌这个身为九五之尊的女人,心里头还是个情感细腻的女子。   “孤独?”女皇眼睫轻颤,“整个南陈最好的男儿们都在朕的后宫,朕为何会孤独?”   “您有思念却不能常相见的人,所以孤独。”   刘仁原意是指国师,可女皇闻言猛然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床榻之上。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这么说?”   女皇的十指微曲,黑色的护甲在鲜艳的布幔上划过,勾破了华美的丝绸。   “恕奴才冒昧,”刘仁尽力克制着因为紧张而颤抖的声音,“因为奴才和您一样,也有思念却见不到的人。”   “你这么小,”女皇道:“会思念谁?”   “不久之前,奴婢的父亲……去了一个,奴婢或许毕生无法到达的地方。”   下仙若是被分配去洒扫或是伺候上仙便罢了,若是被选入军中,随时可能身陨在神族的征战之中,魂飞魄散。   给他的父亲一次重生的机会,他已经非常感谢林焉,他无法再奢求林焉会护他的父亲周全。   “他……”女皇忽然捂住嘴,声音有些晦涩,“他是不是很爱你?”   “是。”   刘仁的喉咙发紧,因此声音有些温热的干涩。   他的父亲原本可以选择忘却一切转世投胎,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   却因为想要在渺远的空中,隔着银河看着他长大,选择成为了一名下仙。   哪怕他的孩子抬头的时候,无从知晓茫茫的夜空里,究竟哪里才是父亲的方向。   “孩子,”女皇冲他招手,“活下去吧。”   刘仁走到她身前,掌心却被塞进一块令牌。   浑圆通透的冰玉,散发着由内而外的冷。   “拿上这个出宫,他伤不了你。”女皇的眼尾藏着不易察觉的红。   ===   朴实无华的地宫里,每隔着十步远的位置安置着一截儿残烛。   乳白的烛泪斑驳着淌下,勾勒出蜿蜒的墙壁。   昏黄摇曳的火光映衬着地宫周遭褐色的泥土,闷热腥气的味道挥之不去。   林焉和施天青在狭窄的地道间有些狼狈地疾驰,在他们身后一人长的距离,一个燃烧的火人穷追不舍。   半柱香前,领着他们进入女皇殿内的连佩对案上堆叠的案牍折子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屏风之后。   林焉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脚下便一空,失重感接踵而来。   他堪堪维持着身形平稳落地,面无表情地从施天青怀里挣扎出来,而后就看见连佩一起跳了下来。   施天青还想趁着黑暗揩油,却被林焉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他毫无自觉地继续黏着林焉聒噪地碎碎念,“问寒不在,我得保护你。”   连佩与他二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最前,像是忍受不了施天青的喋喋不休似的加快了步伐。   好在这两人至少能顺从地跟着她,总比一进这地宫就吱哇乱叫的胆小鼠辈教人舒心。   林焉跟在连佩身后,却忽然叫连佩腰间的令牌吸引了目光。那令牌在幽暗的地宫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若非眼力极佳几不可见。   也不知走了多久,连佩蓦地绕进了一处并未燃烛火的空间。四下一时陷入深黑,若非常年修炼之人,几乎难辨方位。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缭绕在鼻尖,教人有些不快。   然而下一瞬,一抹寒光掠过,林焉下意识避开,再抬眼时,连佩已然轻纵跃起,双手执刀狠劈而下,眼里缀满了杀机。   林焉伸手顺着刀势化去刀锋,脚尖借力一点,便飞跃而起,转而落到连佩身后。   施天青见状双手绕到腰间,顷刻间抽出两柄秋泓软剑,顺势丢过一把,“阿焉,接着!”   剑影如同雪色长练刺破空气,看看落入林焉手中。   两人前后夹击成合围之势,软剑走势诡谲,变化多端,如同鬼魅蛇蝎亦步亦趋地紧跟连佩周身。   连佩见状不妙,倾尽全力飞转长刀抢得一瞬吐息,继而在那两柄软剑追上之前双足蹬地,作势要逃。   林焉施天青二人紧跟而上去追,却不料忽闻一声惨叫。   一个浑身火焰不人不鬼的物什不知从何方凌空飞出,顷刻间将逃窜在前的连佩化为灰烬,林焉只来得及瞳孔骤缩,急急收住向前的步伐,那火人却已欺身而来,林焉挥剑去挡,那柄方才削铁如泥的软剑却在碰到火人的瞬间顷刻化为灰烬。   施天青见状将手中软剑飞掷而出,凌厉的寒光擦空而过,径直砸向火人心口,激得那火人伸手去拦剑。   千钧一发之际,身形快过思考,得以喘息的林、施二人瞬间改变方向,飞奔而出。   灼热的火焰如同鬼魅影一般亦步亦趋,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在一步之遥的距离黏着他。   呼啸的风声裹挟着加快的心跳,林焉已然意识到火人周身流淌的是凶猛喷薄的灵气,寻常武功已无法将其制服,以失去灵力之身与之缠斗亦是徒劳。   炸开的火星子仿佛已经碰触到了他的衣衫一角,烧红了地宫,烫在人心口。   失去法力的身体一瞬间已经快到了极致,在极度缺氧疲倦的状态下,神志恍惚的瞬间,某个同样气喘吁吁的人还不忘打趣:“阿焉,你说我如果像它这样追你,你会不会嫁给我?”   目眦尽裂的关口,他实在看不清施天青的面容,只觉得一阵热浪紧接着一阵,周围的光影都扭曲起来,最终施天青那张脸极限放大,不讲道理地挤占着他的眼眶。   直到道路戛然而止,封死的路口越来越近,林焉不曾意识到,他的下唇已然被咬出了血。   他看了施天青一眼,他们离得很近很近。   近到施天青四散的、微湿的发丝拂过他的面庞,近到他能看见施天青额角浮起细密的汗珠,听到施天青加深的喘息。   是时候了。   林焉对他说:“我可以信任你吗?”   他的声音很低,所以理所应当地收到拉长响亮一句:“你说什么?”   而后是施天青重重的呛咳声。   林焉沉静地凝神,行云流水般摸出灵戒,长袖一甩,丢出深蓝的珠光。   ――法力限制了他,却不会封印灵戒和灵器。   珠光落地的瞬间,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顷刻间出现,他彻底闭上眼,纵身一跃。 第10章 赌约   =====================   浓厚的而冰冷的水浸透他的周身,方才还被火焰炙烤的皮肤对寒意的感受格外清晰。   凡人之躯的听觉削弱了不少,他似乎能听见另一个人坠入深潭的声音,还有在原地躁动咆哮半晌后,逐渐远去的沉重脚步声,应该是那火人。   深水封闭了林焉的呼吸,他放任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不再努力去维持神智清明。   修水系仙法者,入门前必须将□□凡胎浸于各类灵潭寒水之中,直至第一次感受到灵力的流淌,方能入道,因而施天青必然会水。   那么,施天青会救他吗?   他想知道施天青为什么会出现在琉璃灯里,他想知道素昧谋面的母仙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他一定不会让施天青死。   但施天青从琉璃灯中出来后,去见的第一个人是容姬。   那个不知缘故深深恨着天庭的容姬。   而他却是供职于白玉京的仙官。   关于他的身份,林焉不知道容姬究竟知道多少。   更不知道施天青知道多少。   施天青的表演总是天衣无缝,让他看不出破绽。   黑暗逐渐将他侵蚀,头颅因为缺氧而剧痛,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来试探结果并不那么尽如人意。   他放弃了等待,试图开始调息。   然而就在下一瞬,强大的力道握住他腰身,随着刺破水浪的力量,丰盛的空气顷刻间灌进林焉的鼻腔,他鼻梁剧痛,而后无意识地趴伏着呛咳。   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趴伏在施天青肩上,两人冰凉的脸紧紧相贴,居然显出几分暖意。   他猛地抬起头,就见施天青收了飘忽的眼神,仰着脖子笑意慵懒道:“我还当你躲在水下迷惑那怪物,怎料好容易那怪物走了,你倒是快断气儿了,还好我眼尖救了你,阿焉怎么着也得给我些赏赐,还有我那一双软剑为你化作灰烟,你可得赔我。”   “多谢,”林焉心情不错,随口揶揄道:“可惜家境清寒,拿不出赏赐。”   “哦?”施天青道:“那我可就松手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状似漫不经心地松开扶在林焉腰侧的双手。   林焉一个扑腾,下意识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自胸口以下浸在水中,手臂间的温热和周身刺骨的冰冷对比鲜明地刺激着他的感官。   林焉本能地仰起头,线条分明的脖颈分毫必现。   而施天青那双衔着调笑黑白分明的眸子,势不可挡地撞进他眼底。   林焉瞳孔微缩,而后敛了眉目。   施天青在水中摊手,宽大的袍子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双腿隐在水下舒展地蹬水,仿佛站在水中一般。   “阿焉不会凫水?”他戏谑道。   林焉不答。   他的确不会凫水,但他也没有告诉施天青,服下那丹药后要想重新获得法力不止一个法子。   除了等十二个时辰,还有濒死。   方才若非施天青忽然救他打断了他的调息,恐怕被封住的灵力此时已经恢复了。   他是白玉京上最为惊才绝艳的后生,绝不会毫无准备地送上自己的性命。   而从今往后,他便知道,施天青会护着他的命。   “你又琢磨什么呢?”   伴着话音,眼前人一触即分的温暖猝不及防地落在他的唇瓣上,惊断了他的思绪。   灵力不在身,五感也比从前钝了几分,他竟一时未察。   唇很薄,却意外的柔软。   只一瞬的愣神,施天青已收回唇,眼不红心不跳,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不给赏赐,我可就自己讨了。”   林焉几不可察地掐了掐指尖,“放肆。”   微妙的情绪之下,林焉剥去往日的温和笑意,显露出那一点几不可察的,惯居尊位发号施令的口吻。   “有些遗憾呢,”施天青餍足地舔了舔下唇。   “好不容易等到阿焉怕水分神的时候,还不会拿藤蔓抽我。”   “可惜亲的不是你真容,那才是人间绝色,千金不换。”   他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像把钩子似的注视林焉半晌,忽而一眨眼,浓密沾湿的眼睫颤动,落下扑簌的水珠。   “施天青。”林焉加重了语气,“渡我到岸边。”   “遵命,我的仙君。”他优雅颔首,沾湿如墨的发半浸在水中,如丝如缕。   敛眉时是世家公子,含笑时却化作轻薄的登徒子。   他护着林焉从容地蹬水,将两人移至路的尽头。   方才的绝路,在此时因为这一泓深潭的存在,成为了绝佳的庇护所。   林焉靠着墙壁坐下,下意识摩挲着双臂取暖。   湿漉漉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反复刺激着他失去仙法的身体。   施天青睨了他一眼,调侃道:“我倒是忘了,是谁大清早地拍着胸脯同我说,就一天时间,能有什么危险?”   林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闭上眼假寐。   “我发觉阿焉见着我的时候,从来不戴你那张悲天悯人的温柔面具。”施天青忽然道。   林焉闻言半睁开眼,带着几分浸透寒冷的倦意,“放眼三界,找不出一个比你更落拓自在的。”   “是吗?”施天青忽然伸手握住林焉的脚踝。   林焉抬眼,却见施天青正慢条斯理地剥他湿漉漉的鞋袜。   他任由施天青动作,却在双脚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的瞬间,惊诧地伸手撑住了泥泞的地。   “你这是……”   “舒服吗?”施天青把他冰凉的脚当宝贝似的揣在胸膛,温热的触感仿佛瘟疫一般飞快蔓延至林焉的周身。   那是让人没办法拒绝的温度。   他阻止的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我和你打个赌,”施天青眯着眼看向他,眼里意味不明。   “我从不与人打赌。”   “你会爱上我。”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在幽暗的地宫里重叠却清晰。   林焉不动声色地偏开脸,施天青笑着看他沉默。   最终他问:“赌注呢?”   施天青伸出食指在他眼前微微摇动,“不需要赌注。”   他眼里是盛极的自信,“如果爱上我,从赌局到其余,你……”他略顿了顿话音,轻描淡写道:“满盘皆输。”   “那便赌吧。”林焉神色如常地活动了脚踝,汲取着眼前人不遗余力的温暖。   施天青见他适应得如此快,不由得好笑:“果然从小便是仙子,众星捧月长大的,娇气精致得很。”   “你从小便是艳鬼吗?”林焉问。   “我几时和你说我是艳鬼了?”施天青好笑。   “你上回说……”林焉忽然收回话音,不肯开口了。   “‘你说我是什么便是什么’?”施天青替他复述了自己曾经的话,“这话与我是什么,又有何干系?”   “你说我是你夫君我也认的。”他得寸进尺地揶揄。   林焉作势要收回脚,施天青忙搂回来,“重新和你说。”   “我爹是艳鬼。”   “你不是?”   “我是蛇妖。”他道:“我娘也是。”   “所以你方才是化作原型躲过了宫人的视野?”林焉反应过来。   “是。”   “百年修为。”   妖族一旦修炼成人型,便不可随意幻化成原形。不论是主动或是被迫,一旦化作原形,当损百年修为。   施天青轻飘飘道:“不过百年修为罢了,见了你才能安心,值得。”   “那你刚刚被追的那般狼狈时,为何不化作原形?”   蛇的速度可比失去仙法的人快上许多。   施天青若是化蛇,或许是能够从那火人手底下捡一条命的,也不必和他一同跳入水中。   “你要是死了,我便陪你一道,殉情也好,转世也罢,总是要同你一起才好。化作原形一个人溜走,有什么意思?”   林焉不置可否地闭上眼,方才笑了一声。   “我改日叫问寒也同你学学这谎话张口就来的本事,他若是有你半分,倒也不会跟了我这些年都追不着心上人。”   “你是说我能追到你了?”施天青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他。   林焉仍闭着眼,闻言轻笑一声,不带什么感情地反问道:“你说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古耽……这么冷的吗……心态良好的作者也快冻死了qwq 第11章 孔雀翎   =   漫天的藤萝苍翠,幽蓝的花蕊顺着飞流瀑布垂坠而下,周遭尽是团团的牡丹开的正艳,大红缀着艳粉,金橙连着玫红,倒显得与这清雅竹林有几分格格不入。   流觞曲水旁的孔雀明王信手从泉水中拈起花露,五彩斑斓的衣裳微微摇曳,眉间一点青光,点缀着他绚烂多彩的耳饰,宛如一朵人间富贵花。   见着来人,他正了正紫色的发冠,一甩金红的袄袖,露出那青绿的里子,橘黄的袖口随风猎猎。   他使出仙术将那含着清露的花蕊递给来人,一双丹凤眼,挑眉便是万种风情,“凤栖,你可算出来了,你若是再不出来,我当你又在盘算着夺我的宝贝。”   来人赤着双足,只佩着两圈铃铛,冰凉的银衬着他皓月般的脚踝,在竹林中砸出空灵的清响。   一见着明王,那双多情的眉眼忽然就飘忽起来。   “不是吧凤栖?”明王那张明眸皓齿的脸登时失了容色,他单手指着凤栖君身后几个木匣,“不过让你看看我新寻得的宝贝,你怎得又搬出这许多?这回我必不得让与你了。”   “我几时抢过你的,不都是我买的。”凤栖君接过那花蕊饮下,随手撩起衣摆坐在林间石桌上。   清泠泠的金属击撞声响起,凤栖君抬手,那腕上的银铃铛便碰出了清脆的声响。   此二位便是孔雀主明王,和白玉京上掌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一的凤栖君。   一个偏好穿红着绿,一个独爱穿金戴银,浮夸到了极致,倒是格外爱玩在一处。   凤栖司金,偏爱各类金属制成的玩意儿,不论法器或是平平无奇的饰物,但凡他看上,必得要强买强卖来,这头一号苦主便是明王。   此时这位林焉口中“枕石漱流”的师尊大人――凤栖君,正一边叉着腰,一边指挥着手下弟子将自己看上的玩意儿悉数收入灵戒,宛如占山为王的强盗头子,惹得孔雀明王眼瞅着便要红眼了。   终是问寒的到来打断了两人即将燃起的硝烟。   “两位仙君大人也是几千岁的人了,怎么尽学邻家三两岁的女娃娃扯头花?”他给两人行了礼,嘴上却不忘揶揄。   “小问寒,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凤栖君点了点他的眉心,“咱们白玉京还有你恭敬的人么?”   问寒也不怕,笑着回:“我师尊呀。”   碣石君是凤栖的师兄,掌五行之土,亦是问寒的亲师尊。   “你眼里就只有你那师尊,也不知碣石君哪里来的福气,”凤栖君酸道:“都是开山大弟子,你几时见三殿下这般尊师重道了?”   明王见着他只笑,“三殿下都是千岁的仙人了,哪有问寒这般亲昵。”他目光灼灼地绕着问寒朱砂红的袍子看了一圈,笑着夸道:“放眼整个白玉京,只有问寒打扮的最合我意。”   凤栖君在一旁摇摇头。   “也不知道你这审美随了谁,碣石君那么一个平素只穿玄色的人,竟养出你这样爱俏的徒弟来。”   “凤栖君这可是委屈我了,”问寒道:“我自知这容貌本就生的显小,应当穿深色压压气场才是。他像是赌气又像是雀跃,“若非师尊夸我穿红的好看,我才不穿。”   凤栖君哂笑了一声,也不再多言,那孔雀明王才问:“你是来找我的?”   问寒递上林焉的玉佩,“是三殿下托我来找您。”   “三殿下真是生分,”明王接过那通透苍翠的玉佩,“谁人不知你问寒君是三殿下的护卫,还巴巴儿地送什么信物,”他掂了掂玉佩,“饶是没这东西,我也必不会误会你是假奉殿下的话。”   “还不是你这老古板不肯与人鸿雁传信,”凤栖君得着机会便怼明王,“不然也不必差遣问寒跑这一趟。”   “我这不是一个人呆在这万花林太寂寞,如若不是我禁了这鸿雁传书,还有谁来找我,陪我说话解乏?”   他说完,便当着问寒的面无比自然地把那玉佩收进了自己怀里,后者只好默默收回拿玉佩的手,抽了抽嘴角。   只能在心里暗自想着,下回可万不能再让殿下用这么好的物件儿当信物了,一旦给明王见着,那便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还说我抢你的东西,”凤栖在一旁眼尖瞧见了,说着风凉话,“你这不也抢我徒弟的东西。”   明王摆摆手,“还不是你在我这儿抢了太多,我才拿你徒弟的东西,权当找补了,弟子替师尊还债有何不可?”   他说完还不放过问寒,“你家殿下问起来,你只管说是他那不成器的师尊在外头欠下的债,与我孔雀明王毫无干系。”   问寒无赖不过两位几千岁的仙君,只好转回正题。   “我和殿下在刘家岭遇袭,那蛇妖逃窜时用了孔雀一族的圣器孔雀翎,不知明王可知这孔雀翎的去向。”   话音一出,四下忽然有些沉默。明王下意识偏头去看凤栖,凤栖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沉迷赏花。   终还是明王先出卖了他与凤栖君的感情,“你师尊不久前从我这儿抢去了。”   “师尊?”问寒惊道。   凤栖君只好打着哈哈,笑眯眯地看着问寒,“不是抢,是买。”   “那缘何会到了蛇妖手中?”   “这个……我也不知。”凤栖君在明王的眼神逼视下沉默了须臾,艰难开口道:“前些日子我去幽冥时,酒醉之间,似乎赏给了……鸢尾。”   白玉京上不设酒色之地,藏污纳垢的幽冥就成了仙君们寻欢作乐最好的去处。鸢尾是幽冥颇有些名声的男琴师,专靠替仙君们抚琴赚些钱币或是灵石。   “我族圣物,你便这般随手赐与一个小妖?”明王怒发冲冠地看了他一眼,召出左右侍从,当着小辈的面不留情面道:“给我把他打出去。”   凤栖闻言连忙召出灵兽,脚底抹油似的飞快溜之大吉,留下气冲冲的明王和他的孔雀侍卫。   问寒向明王道了别,忙着去追被灰溜溜赶出门的凤栖。   后者见着他追上来,颇在意形象地停下了跑路的姿势,理了理缀满银饰的袍袖,哂笑道:“明王的脾气一日比一日见长,教你这小辈看笑话了。”   问寒摇摇头,只说:“师叔,方才我还有件事要同您说。”   凤栖一双眼尾上扬的眸子轻挑,施施然笑着看向问寒,“何事?”   “是……”问寒睨着凤栖周身刺眼的银光,神色忽然掠过一瞬的凛然,半晌,他又像是无事发生般,扯出个讨喜的笑,吐了吐舌头,“我给忘了。”   “可不带这般戏弄你师叔,”凤栖点了点他的眉心,“那便想起来再同我说吧,只是……”他似乎是忽然想起什么,“明日便是百岁祭了,我此番回白玉京,约莫要闭关一些时日。“   这百岁祭的日子,便是从前的国师带着五位高徒初窥仙道,建立白玉京的日子,每过百年的这一日,天帝便要与几位高徒一同闭关修炼,商讨事宜,时长亦不定。   他见问寒懊恼,笑着安抚道:“三殿下聪慧至极,倒也不必诸事向我禀报,那叛门逆贼现身之时,我与其他几位五行仙君自会前去征讨。”   问寒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方才到底想说什么,只好耷拉着眉眼应道:“是,师叔。” 第12章 秋霜   =====================   暗夜遮掩着黑衣女子如同鬼魅的步伐,她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宇殿堂,单膝跪于女皇的身前。   女皇淡淡扫了她一眼,往身后略一扬手,两位正在替她取钗环的婢女便低着头退下。   而后那黑衣女子才开口道:“陛下,新送入地宫的两位男子魂魄并未归位。”   “小鱼小虾的,总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便瞎跑,”女皇像是有些乏了,单手擎着铜镜,指尖落上霜白如雪的脸颊,“也不是头一回了,让连佩去找就是了。”   连枝沉下声,垂眸道:“连佩死了。”   “什么!”女皇手里的铜镜骤然坠地,砸出咣当的声响,她有些难以置信道:“连佩……死了?”   连枝道:“守在地宫入口的宫人等了好几个时辰也不见连佩师姐出来,这才禀报于我。我进密室查过,连佩师姐的长明灯已灭,之后未敢耽搁,紧急去查通灵阵,并未见其内投入新的魂魄。”   女皇有十二亲卫,皆为国师所赠,因着修仙者不可入宫廷的命令,这十二亲卫皆是特地选了身手不凡但未曾悟道的习武者。   因为平素执行的任务危险,密室中摆放着十二盏长明灯,由国师亲自将灯油与亲卫之血融合,故而灯在人在,灯灭人消。   女皇掌心微微颤抖,继而是滔天的怒火,“是那两个人杀了连佩?”   连枝不敢出声,只是低着头。   女皇深爱国师,对国师所赠一切都视若珍宝,她决不能容忍两个蝼蚁小民杀了国师赠她的“礼物”。   “叫连城来。”   连枝领命,又消失在暗夜里,不过须臾,便与一内侍装扮的男子一同回到殿内。   如果林焉在,或许能认出,那男子便是那位手执长鞭的审核者。   “今早你送来的两个人可有异常?”女皇掐着眉心。   “并无异常。”连城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   “资质呢?”   “灵根卓绝,远胜于旁人。”   “这不就是异常!”女皇猛地拍向扶手,“难不成这两人是修仙者?”   “绝无可能,国师再三嘱咐属下,会术法者万不可入选,属下若连这都分辨不出,枉为国师弟子。”   女皇冷笑一声,“那你如何解释连佩之死?”   连城震惊道:“师妹死了?”   女皇不想再看他,对连枝道:“请化灵石牌吧。”   连枝扫了连城一眼,旋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神情。   她低下头打开桌案旁的机关,从密室中捧出一方纯金打造的贡盘,那盘内放着一枚半个掌心大小的石牌,通体浓黑,缭绕烟雾袅袅。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女皇三言两语解释完这石牌的用法儿,垂眸道:“我累了,连枝,此事你去办吧。”   连枝听完,眼皮一跳,“要用此物需要活祭?”   没等女皇出声,连枝自知失言,忙咬了咬舌尖,改口道:“请陛下赐人。”   女皇凝视她许久,才像是放过她似的,开口道:“我记得那日有个宫人冒犯了国师,国师原想杀那宫人,却被另一个不懂事的宫人破坏了。”   女皇的眉心抵在指节上,像是为自己越来越差的记性懊恼,“那不懂事的宫人叫什么来着?”   殿内无人回答,皆是沉默地等待着女皇为某一个可怜的宫人宣布死刑。   于是女皇终于记了起来,“好像叫秋霜?”她摇了摇头,“这名字不好,听着怪凄凉的,就她吧。”她随手唤出一个宫女,“带连枝去找秋霜,找到之后直接去地宫,不必来见我。”   假慈悲也好,真悲悯也罢,她总归不愿再见将死之人。   而此时隐在殿外的秋霜浑身皆已凉透,双脚如同被冰雪冻住,僵立在原地。   她咬了咬颤抖的指尖,试图恢复四肢的直觉,好不容易从僵硬的状态恢复,却不敢快步奔跑,生怕惊扰了殿内人。   她迈着小碎步一点一点从宫殿隐秘处挪开,贴着墙根努力放轻脚步。冰凉的双手抠在墙皮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堪堪稳住身形。   好不容易离开了那座宫殿,她立刻飞奔起来,倒灌的冷风扑面而来,如同刀刃割面,疼痛之下仿佛尝到了血腥的气味。   细弱的少女蜷缩着身体在深宫里艰难而绝望地躲避着死神的到来,恍惚中也不知自己逃到了何处,直到泪水蒙住了视野,她再也看不清前面的路,猛地撞在了一个小小的身体上。   那小人儿被她撞跌坐在地,秋霜也愣了,正要去扶人,那小宫女忽然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就往前跑,直到寻到一处隐蔽破旧的废殿,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将她拉进去,才道:“姐姐,你怎么了?”   秋霜小腿仍是僵劲,被她这样一拽,冷不丁栽倒在地,在触地的瞬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被扯断,汹涌而崩溃的绝望将她淹没,她颓然地瘫坐在地,似乎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力量。   皇宫里没有连家十二亲卫找不出来的人,躲在哪里都没有用。   “姐姐?”那孩子忙来扶她。   秋霜摇摇头,双手撑着地往角落挪动了几步,抱着小腿无声地摇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声音因为过于紧张显得干涩而尖锐,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那孩子顺着秋霜的背,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不……”秋霜眼眶里蓄满泪水,“陛下要我做化灵石牌的活祭。”她抓着那孩子的手,“你知道化灵石牌是什么吗?我全听到了,他们说的我全听到了!”   随着激动而痛苦的话音落下,豆大的眼泪珠子一颗颗滚落,她把从殿外听来的全部都告诉了这个孩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听明白。   大概只是死亡将近,她不想自己知道的一切就这样随她一起永远的消失,这样徒劳地一遍又一遍讲述,不过是聊以慰藉罢了。   那孩子却忽然瞪圆了眼,问道:“你是那日在殿外将我带走的姐姐?”   秋霜也愣了,“是你?”   原来那小宫女便是刘仁。   他抬眸看向秋霜,脑子里忽然涌现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女皇可曾要那位连枝大人带你去见她?”他问。   秋霜摇了摇头。   或许,刘仁垂下头陷入了沉思,或许他可以代替秋霜。   如果此事真因林焉、施天青而起,他去了恰好能与这二人会和,也可将化灵石牌的秘密告诉他们。   按照秋霜所说,化灵石牌不会使人即死,只是慢性损耗活祭的生命,若是遇上林焉,说不定还能有救。   他年纪小,心思却不轻。   用自己的性命去博得林焉的青睐,便离他获取林焉的信任更近了一步。若有朝一日他能成为问寒哥哥那样的仙君,他便可以和自己的父亲时常团聚了。   就算假使不幸身死……   权当是还了秋霜救他的那条命,他亦无怨言。   过早的坎坷让这个少年拥有着与年岁并不相匹配的冷静和成熟,几乎是想通了这一关窍,他便坚定道:“秋霜姐姐,我愿替你前去。”   秋霜惊讶地看着他,眼睫上沾着的泪花闪动,她在最初的惊喜后又低下头,紧闭着眼摇头,“不行的,你还这么小,我怎么能让你替我受死!”   “姐姐救我是大恩,滴水之恩尚应涌泉相报。”   “我救你只是出于良心,从未想过要你以命相报。”秋霜掐着脚踝上的长袜,悲伤道:“若我让一个孩子还命于我,那我施救于你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我明白姐姐的心,只是姐姐不过大我几岁,论理也算孩童,”刘仁道:“况且我亦非那白眼狼之辈,”他从怀中掏出令牌秋霜,“这是陛下赐予我的,你带这令牌出宫,不会有人拦你。”   他看向握着令牌怔愣的秋霜,又道:“姐姐安心,那进入地宫的男子是我家兄,他医术卓绝,能医死人药白骨,我并不一定会身死。”   他伸出小指,“若姐姐不信可与我拉钩,姐姐可出宫寻个安生地方逍遥度日,十年之后,刘仁必会活着来寻姐姐。”   “刘仁……你叫刘仁?”秋霜喃喃道:“倒不像女孩儿的名字。”   刘仁没有解释亦不曾反驳,只说:“姐姐务必要记住我的名字。”   秋霜顺着他的话音亦伸出尾指,两人勾指起誓,秋霜含泪道:“说好了,你一定要活着出来!”   刘仁低下头“嗯”了一声,却不敢再去看秋霜的眼睛。   好在秋霜此时身心俱疲,并未仔细想他的话。   他之所以一说便是十年,只是因为刘仁担忧若自己没有活着出来,秋霜会一直活在愧疚之中。   许十年之诺,至少能让秋霜坚定地活过十年。   十年于凡人而言无异于沧海桑田,那时她大抵也有了稳定幸福的生活,就算他不曾赴约,秋霜亦不会太过痛苦。   秋霜不知他心里这番百转千回,只是双眸落在他格外瘦削的脸颊上,心中愈发不忍。   她用力把手腕上的银镯取下来,递给刘仁,“好妹妹,我娘说银器最能保佑人,这是我入宫的时候我娘给我打的,你拿好――”   话音未落,木门猛然被推开,刘仁没有时间再推辞,只好在秋霜强烈的目光下将那镯子套在了手腕上,抬头望向门口。   黑衣的连枝和宫女双双立于门外,审视地看着门内两人。   “这两人之间有秋霜吗?”连枝偏头去问身边的宫女。   那宫女神色犹疑了半晌,最终还是伸手指向秋霜的方向,愧疚地闭上眼,“大人,是她。”   连枝扫了秋霜一眼,拿出宫牌沉声道:“我奉女皇之名前来带走秋霜。”   “不,”刘仁站起来,“我才是秋霜。”   他示意连枝看秋霜手里的令牌,“此乃女皇陛下所赠出宫令牌,大人若是不信可自行勘察,女皇若是让你抓这位姐姐,又何必将出宫令牌给她?”   “你是秋霜?”连枝审视着他的眉眼。   她身旁的宫女也是个伶俐的,几乎飞快琢磨出了这两人之间的事。   秋霜性情好,又是个善良性子。她不但认得秋霜,还受过秋霜的恩惠,此番女皇让她指认秋霜,她本是十分愧疚。   只是方才四处寻不见秋霜,连枝已经警告她若是找不见秋霜,便要她做活祭。   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她不得不指认秋霜。   可此时,既然有了替罪羊,又是个她从未见过的脸生面孔,一番内心挣扎在前,那宫女几乎是毫无心理障碍地指着刘仁道:“大人,这柴房光线黑暗,是我认错了,这位才是秋霜。” 第13章 地宫   =====================   幽暗的地宫除却三两烛火,几无其他光亮。   三两OO@@的声音传入耳中,林焉有些烦躁地掀开眼皮,只觉格外发沉,“别吵。”   “您可终于醒了。”一旁拿着灵戒在泥土地上涂涂画画的施天青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他,“来看看我画的阿焉。”   林焉扫了一眼地面儿上活色生香的春宫图,把目光从那交缠的一双人影儿上挪回来,抬手便要施法。   施天青就看着他也不躲,直到林焉诧异地看着掌心,“灵力还未归体?”他抬眼看向施天青,“现在什么时辰了?”   修仙者都对时间颇为敏锐,他即使在睡梦中也对时间流逝有所感知,距离他服下丹药怎么也该过了十二个时辰。   果不其然,施天青印证了他的感知,“辰时已过,”他笑道:“阿焉,看来我们真得死同穴了。”   林焉微蹙着眉站起来,几番调息依旧觉察不到任何灵力的流淌。   “不如我们游出去?”施天青指着先前用作防护的深潭道:“放心,我护着你。”   林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微微抬手,那潭水便化作一点蓝光,缓缓落入了他的灵戒之中,露出了原本的地面。   “这是灵器在所触及的平面上制造的虚拟空间,而非真实贯穿地下。”林焉解释完,径直往前走了,“先查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灵药不会无端失效。”   “你不怕那火人又来?”   林焉没回头,带着三分愠色道:“那就再跳一次水。”   “哎――”施天青追上去,笑意渐浓。   方才虽被那火人追逐,林焉亦分心记了来路,想再回连佩动手的地方查探一二。那地方漆黑无比,若是寻常男子来此,极难与因习武而有着较强夜视能力的连佩抗衡。再结合那比别处更浓厚的血气,大致能推断出那便是入宫男妃身死之地。   却不料按着他记忆里的位置,走了好一段路也没寻着那地方。倒是发觉了这地宫构造与刚才连佩带路时的四通八达不同,俨然变作了一间复杂无比的迷宫,而他们方才休憩之所便是迷宫中的一条死路。   且迷宫的布置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停地变化,他试图在心中画出这迷宫的地图,却发觉同一个位置的路一段时间后就会改变,且变幻的时间并无定数,长短皆有。   “那美人杀手身上定有什么法器,能让这地宫显出本来面貌。”施天青忽然出声,倒是与他的念头不谋而合。   迷宫是为了防止有人从连佩手中逃出,因而混淆视听,能将人困死在此处,或者,亦是为了藏住地宫内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焉原本还想按着记忆里的位置去寻入口,现下看来,大抵也不会有结果了。   “你觉得是什么?”林焉抬眼。   “阿焉自己分明发现了,缘何还来问我?”施天青笑道:“难不成那时你瞧的不是那美人腰间的令牌,而是那盈盈一握的弱柳细腰?”   “我亦只是推测,”林焉不理会他的打趣,“这地宫的运转,没有灵力操控极难做到。那令牌微光虽弱,倒像是与灵力相反应的模样。”   他这头正思索着,肠胃却并不给他面子。话音刚落,一点微妙而不和谐的声音默默从林焉腹中传来,他抽了抽嘴角,就听施天青轻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饿不饿?”   饥饿有时是种颇为玄妙的感受,无人提起时,若是专注于眼前事倒极少觉得饿,可若是一旦有人提及,那感觉便如同排山倒海一拥而上,再难回避逃开。   神仙是不会饿的,只是□□凡胎脆弱,林焉叹了口气,“你有吃的吗?”   施天青顺手从怀里拿出一个馒头递过去,“刘仁给我的。”   林焉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几时和他这般熟了,当真不是你抢来的?”   “啧,沁水阁那一顿饭花了我多少银两,”施天青道:“他是知恩图报,还能给我个馒头作答谢,不像某些仙君大人……”   林焉接过馒头掰了一半,干脆利落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堵住了他的话。   施天青伸手拖住馒头咬了一口,嬉皮笑脸地看着他。   林焉垂眼看向手里的另一半白馍馍,一时有些沉默。   他向来不喜这种全无味道又干硬粗糙的食物,无奈这会儿看着施天青鼓鼓的腮帮子,腹中愈发难忍,只好一边嫌弃着,一边飞快地咽下了馒头。   施天青就着他的窘迫也三两口把手里的馒头吞吃入腹,一双眼睛染着笑意,“有这么难吃?”   林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你若喜欢,等离开这儿,我日日请你吃上一百个。”   “那便是要日日同我在一处的意思了?”施天青惊喜道:“阿焉都规划起我二人结为夫妻后的生活了,当真是天赐良妻。”   “闭嘴。”   林焉横了他一眼,猛地抬手止住他话音,施天青原还想再侃几句,却见林焉屏住了呼吸,他有所悟地收了话音,便听见一点若有若无的金石敲击声。   林焉可以肯定,这绝非虫鸣或是什么动物弄出的声响。   林焉微蹙着眉,周身精力全数用于聆听,直到那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林焉笃定道:   “东南方位,十七丈。”   随着他话音落下,施天青几乎是同一时间化为青蛇急蹿向前,循着他指示的方位跃去。   地宫中的路隔一定时间便会改变,唯有抓住时机以极快的速度飞身上前,赶在道路改变前来回才能破除干扰,防止迷失。   人没有这样的速度,蛇却可以。   林焉一时有些诧异,未曾明说便懂他心思的人,从前除了问寒之外,找不出第二个。   就连问寒,也是同他一起修炼了几百年才有的默契。   却没想到与施天青遇见不过几日,对方已经对他的意图如此知悉。   “青蛇。”林焉看着一晃而过的蛇影,勾了勾嘴角。   他在原地不过等了须臾,就见那青蛇复又归来,嘴里果不其然叼着什么东西。   林焉定睛看去,却发觉那竟是一个孩子,只是已经瘦骨嶙峋,面容凹陷,如同骷髅上附着着人皮一般,十分可怖。   施天青笑着化为人形,称赞道:“阿焉好耳力。”   林焉却无暇回应他的称赞,忙去探那孩子的鼻息。那孩子意识已经模糊,手心里还死死攥着一个银镯。   “这孩子真是聪明,”施天青评价道:“我刚去看时,这孩子正把自己挂在烛台上,拿那镯子敲烛台。”   “施天青。”   “嗯?”   “这是刘仁。”   “什么?”施天青那张惯常清风拂面的脸少见出现了几分裂痕,方才咽下的馒头这会儿如鲠在喉,他讶异道:“刘仁?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林焉掀起他那身宫女的袍袖,发觉刘仁的小臂内侧正贴着一块石牌,正散发着徐徐的黑雾。   那石牌通体鲜红,似乎已经长入他肉中似的,连边界都变得模糊,仿佛贪婪地大口吞饮鲜血的妖兽。   没有分毫犹豫,林焉从灵戒中取出一把漆黑无光的匕首,沿着那石牌与皮肉的连接处一刀削下。   鲜血喷溅,石牌滚落,伴随着一声惨叫悲鸣,少许黏在石牌上皮肤飞速发黑萎缩,如同腐朽的枯木,顷刻间化为尘埃。   空气中浓烈的焦臭与血腥混杂在一起,那石牌在地面上不停的跳动,仿佛挣扎的困兽,须臾之后,终于停下了翻腾,颓然的落在地面上,通体红色褪去,露出其原本的黑色。   林焉握着刘仁的掌心,伴随着淡青的光芒环绕,无数兰草缠绕在刘仁狰狞可怖的伤口之上,直到完全覆上匕首削出的切口,不再有新的血液涌出。   灵力随着兰草向刘仁的心脉传递,他被石牌抽吸干瘪的皮肤终于重新有了光彩弹性,只是看着仍有些羸弱,已然陷入了沉睡。   施天青见状双手交叠一展袍袖,温柔的深水幽静将三人覆盖在其中,他笑着扫了眼指尖,“你怎知这石牌削下,灵力就会归来?”   林焉的神情却不像施天青那般轻松,并无召回灵力的喜悦。   他紧蹙着眉,用藤蔓托起那化灵石牌,正反面各查验片刻,眼里的情绪愈发复杂。   “此物名化灵石牌,”他向施天青道:“将此石牌贴于皮肤,石牌便会以被依附者肉身为食,化解被依附者周身灵力,同时截断其所在密闭空间内所有的灵力流动。”   施天青了然,“所以带着石牌的刘仁一进地宫,我们的灵力都被封锁了。”   林焉的目光落在刘仁昏睡的脸上,指间藤蔓飞舞,将方才混乱之中坠落在地上的匕首拾起,递回到林焉手中。   他示意施天青看那匕首,“这石牌一旦贴上皮肤,除此暗夜匕首,无一刀刃可将其分离。”   “这匕首与石牌本就是一对?”施天青问。   “可以这么说,”林焉道:“这石牌原是白玉京司土的碣石君偶然炼出的法器,天帝觉得不错,便做了白玉京上的刑罚之术,用于惩戒犯错的仙君或是作乱的妖魔鬼怪。”   “因着所犯之错恶劣程度不同,这石牌贴身的惩罚时间亦不同,碣石君闭关数年,穷尽苦思,方寻出了能克这石牌的原材料,并将其练成了匕首,交于掌刑官,在规定之期结束刑罚。”   “有几块石牌,几把匕首?”施天青点出了其中关窍。   “五块石牌,一把匕首。”   作奸犯科者众多,可需要用上化灵石牌的罪犯,均为灵力深厚,难以驯服者,如今放眼三界也并不多,且这材料难寻又珍贵,铸造颇耗精力,因而只做了五块。   “每块石牌均有编号,可反复使用。”林焉垂眸看了一眼刘仁,复又抬眼看向施天青,“刘仁身上这块没有。”   “皇室出现这样的石牌本就是天方夜谭,”施天青笑道:“不知是谁胆子这般大,竟敢把这种东西拿到人间来。”   林焉没有出声,兀自陷入了沉默。   原本若是灵力深厚者,用上这化灵石牌怎么也得几百年方能致其身死,原是种漫长的刑罚。可怜刘仁不过一介凡人,年纪尚小,这石牌附身不过几个时辰,俨然已经到了临近身死魂消之时,好在救助及时,总还是堪堪抢回了一条命来。   施天青见他对刘仁露出不忍的神色,忽而笑道:“天下只此一把匕首,我倒没算到,菩萨心肠的阿焉竟是掌刑仙君。”   林焉不置可否,伸手去把刘仁的脉。   石牌由碣石君所铸,因而此类刑罚亦由碣石君一脉所掌,掌刑官并不是他,而是碣石君座下头号大弟子,问寒。   白玉京上许久不曾有需要用到化灵石牌的妖邪之辈,因而这匕首是问寒领命随他下人间时交由他用于防身的。   只是问寒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生来便适合藏拙,林焉也不打算替他暴露太多。   眼见着刘仁短时间内似都无法苏醒,林焉起身对施天青道:“我想先离开此处。”   女皇已经用了化灵石牌,显然已经发觉了异常。他无法保证后续会不会还有超出他意料之中的杀招出现。   连佩的令牌已经烧毁,此时无法寻得令牌,在这地宫周旋也是徒劳。眼下又带着个精疲力竭的问寒,实在是不宜在这诡谲莫测的地宫之中继续滞留。   “阿焉几时学会和人商量了?”施天青打横抱起刘仁,嘴角挂着笑。   林焉扫了他一眼,“我只是不与地痞流氓商量。”   言罢,他拔出木簪,随手掷出,那木簪被裹挟在青光之中,如有破风斩云之势,一路劈开泥壁。   施天青楞道:“我当你想怎么出去,竟未料到阿焉是这般暴力的美人――”   话音未落,他衣领便被一把拽住,强大的力量拖着紧随木簪拓出的道路飞出,呼啸烈烈的疾风擦过脸颊,半晌,缓缓落与地面之上。   木簪重新飞回林焉的发髻之间束起,方才被它凿开的大洞却无声无息地合上了,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施天青抚平领口褶皱,又摸了摸被风打痛的脸,就见林焉化为本来面貌,正了正发髻,笑若朗月,“这样不好吗?” 第14章 回溯   =====================   客栈房门被推开,敲着二郎腿的问寒从床上一跃而下,眼见三人都已拆去了易容,喜道:“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那笑意在见着施天青怀里的刘仁时顿时僵住,在原地怔愣了片刻,忙接过刘仁安置在榻上。   “这小家伙怎么了?”他言语里有几分担忧急切。   “他为化灵石牌所伤。”林焉从灵戒中取出地宫里那枚石牌,“你看看?”   “化灵石牌?”问寒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却下意识看向施天青。   后者敏锐地觉察到问寒的目光,佯装怒气道:“小问寒,你怎得又拿我当外人?”他在林焉边儿上坐下,接着道:“你不必这样谨慎,我早已猜到你二人都是白玉京中的仙君。”   “你――”问寒欲言又止,就听施天青道:“毕竟我是你家公子的夫君,他怎会瞒我?”   林焉懒得听他油嘴滑舌,身后藤蔓快疾如风顺势将他整个身子包裹起来,干脆利落地丢出了门外,指尖一弹,漫天藤萝从内封住整间客房,铸造出绝佳的密闭空间。   而后轻轻吹了吹指尖,对问寒道:“你说吧。”   问寒:“……”   门口的施天青忍不住低头一哂,目光随意地落在身上,不过瞬息,千万条藤蔓尽数失水枯萎,他站起身来随手拂去身上缠绕的枯藤,理了理袍袖,看向那严丝合缝的防御秘境,忽然失笑道:   “家有一夫,如若猛虎,我当何如?”   屋内总算清静下来,林焉复又将石牌送至问寒眼前,那石牌被包裹在他的灵力之中,收了吃瓜脸的问寒亦十分谨慎,没有直接用手碰触,只是就着那青光来回翻看一番,一双明亮的眸子里神情愈发笃定。   “除了没有编号,与白玉京中化灵石牌别无二致,这仿造之人,想来灵力十分深厚,至少在炼器上的造诣不输我师尊。”   论这石牌,林焉知道除了碣石君,便数问寒最熟,因此未曾质疑,信手收了那石牌。   “这人留世或有隐患,可要我去查此事?”问寒问道。   林焉看向他双眸,少顷,敛眉藏住了眼里神色,“不必了。”   问寒给林焉递过去一盏茶,闻言道:“是,公子。”   林焉接过茶盏,“说说我让你办的事吧。”   “泉台君收到花籽甚是感激,托我向公子转达谢意。关于孔雀翎的下落,明王称将孔雀翎转赠给了师尊,师尊又将其赏给了幽冥一位琴师,名唤‘鸢尾’。”   “师尊?”   “是,”问寒接着道:“还有……“他有些欲言又止,”问寒对不起公子,公子给我的信物被明王据为己有了。”   林焉闻言忽然笑了,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宽慰道:“无须在意。”   刘仁疼痛中的嘤咛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问寒抬眼去看时,林焉已经行至刘仁榻边。   “你醒了?”   “先生?”刘仁睁开眼,“问寒哥哥?”   “可还有不适?”林焉握住他的手,替他探过周身血脉。   刘仁摇摇头,“多谢先生搭救我,”他睁大了眼,“刘仁此番经历众多,先生快查看吧。”   “不急,等你好些再说。”   “刘仁已经好了,”那孩子声音尚未变声,稚嫩的话音却格外坚定,林焉索性也不再推辞,双手覆在他瞪大的瞳仁上方。   青光徐徐,透明纯澈的一只内镜缓缓脱离刘仁的眼眸,漂浮于空中,化为刘仁先前的所见所闻。   “回溯镜?”问寒未料到林焉还有这巧思,他原先还好奇刘仁这么个半大孩子能替林焉做什么眼线,想不到竟真是“眼”线。   “我倒没想过把这回溯镜炼成这般形状。”他又问刘仁:“佩戴可有不适?”   刘仁摇摇头,就听林焉道:“原理差不多,不过略有差异,必须贴于双目,能回溯的部分也只有目光所及之处。我试了几十种材料才找出这个,”他抬眸看了问寒一眼,笑道:“你若喜欢,这个便送你了。”   问寒雀跃道:“多谢公子!”他满心欢喜地从眼前投出的画面上收回目光,对林焉道:“我拿去送我师尊去。”   林焉笑着摇摇头,点了点他的眉心。   “阿焉对旁人怎的这样大方,对我便抠抠搜搜的。”施天青终于破开了林焉布置的秘境,笑着推开门道。   “那我大方一回,”林焉指着眼前的回溯画面,“准你一起看。”   一行人看完,已经到了深夜,陪着重温了一遍的刘仁像是有些懊恼,“我分明瞧着那国师的模样了,怎么这里头竟然没有!”他有些郁郁地抱着头,“好像也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模样了。”   回溯的画面里一应俱全,唯有国师出现的场景四处全暗,教人分毫窥不清他的模样。   施天青闻言看了眼问寒,半晌,又把目光落在林焉颊上,不过须臾,便换上了几分了然的神色。   对内力高深的修士而言,不想让自己的面目暴露于凡人眼里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用上内力逼压便可,连多余的仙术也不必。   林焉大抵是早料到了,倒是问寒吃惊了一句,“那人这般厉害?”   林焉收了那镜子递给问寒,却没接他的话茬,只分析道:“刘仁进了地宫,也同我们一样所见尽是迷宫假路,眼见不论如何,这令牌是必得要拿的。”   可惜连佩身上的令牌被那火人烧了。   问寒急急道:“我定能替公子拿到手。”   林焉摇了摇头,“我想先去幽冥看看,‘鸢尾’一事有些蹊跷,除此之外,还需将泉台君的往生册拿来,看看南陈入宫的一万男儿死后魂魄究竟去了哪里。若是现在去取令牌,我担心打草惊蛇。”   “那些人都死了?”问寒没有跟着入宫,刘仁的视角也见不到这些秘辛,虽然早有意料,他听到时还是免不了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人……”   “问寒,”林焉忽然看向他,一双静水般的眸子带着几分厚重,“你放心。此事我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问寒一怔,心中隐隐泛着温热。   白玉京上的神仙甚少下界,更有许多起初便是生于白玉京的仙君。在许多高高在上的仙君眼里,不会法术也没有内力的人间性命,不过蝼蚁而已。   但他不是,他飞升前来自人间,属于彻头彻尾的贱民,深知民生多艰。到白玉京后,因为师尊教诲,他甚少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仙君辩驳。   也是那时,他发觉本该尊贵无比的林焉,却和他这人间的草芥有着相似的想法。   追随林焉数年,一同下界,不只是师尊所命,亦是他心中所愿。   因为林焉会给他这一句“放心”。   施天青“啪”得一声打开折扇隔绝了问寒看向林焉的目光,“啧”了一声,揶揄道:“能不能别在我面前上演这种深情的戏码?”他转而看向林焉,“你要去幽冥,我倒是可以给你做个活地图。”   “你对幽冥很熟?”问寒先问出口。   “生于幽冥,长于幽冥,”他把那折扇一收,点了点问寒的肩膀,“我现在有的全数记忆,皆是在幽冥。”   林焉扫了他一眼,对问寒道:“休息休息,明日出发吧。”   他说完便起身把两人往屋外请,问寒睨了眼还躺着的刘仁,猜到林焉恐是有什么话要单独对刘仁说,便利落地走了,唯有施天青还撑着岌岌可危的木板门,嬉皮笑脸地问道:“先前连夜就往南城国都赶,怎么现在倒悠闲起来了?”   “你想再被我捆一次?”   “菩萨心肠的阿焉要布置人手阻止再有人进宫,还要往宫里安插人手,以备之后伺机拿到令牌。”   林焉抬眼看向他。   施天青深深地看了眼问寒远去的背影,忽然凑近了林焉耳边,“你宁可冒着风险去找其他人来办这些事,也要把你最信任的问寒带去幽冥,为什么?”   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垂,施天青用极低的声音道:“从一开始,你就不想让问寒进皇宫。”   他正回身子,隔着一段距离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林焉的双眼,抱着双肘笑道:“我说的对吗?”   林焉听完忽然轻笑一声,宛如露水滑落兰草,一双皓月似的眸子瞧着他,“与我交心信任的人不止问寒一个,施公子――”   他关门前撂下一句,“莫要羡慕。”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下雪了耶,想去故宫看雪 第15章 孔就   =====================   林焉的目光在关上的门上停留了片刻,信手取出纸笔,洋洋洒洒好一篇,墨迹新干,那玉纸便卷着圈儿地凌空飞去,不见了踪影。   他复又收回视线,坐到刘仁身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刘仁忙道:“不劳烦先生,我自己来便是。”   “你不必对我这么客气。”林焉眼里带上了几分温柔,“讨好我对于上白玉京也没什么助力。”   “先生!”刘仁猛地坐起来,眼里全是惊骇。   先前刚到南陈时,他还并未完全摸清这孩子的想法,此番经历过地宫一事,他要是再想不明白刘仁的心事,便枉活这千年了。   林焉示意他躺下,安抚道:“我身边的人没大没小惯了,我也不习惯你这样尊敬,你族人亲眷因我而死,我补偿他们做下仙和改命格的机会,是守着因果轮回的规矩。”   刘仁低下头,巨大的失落笼罩着他的内心,低声道:“我明白了。”   “刘仁,”林焉摸了摸他脑袋上的两个发髻,“你这样的魄力胆识,假以时日,完全可以做我白玉京上的上仙将军。”   “什么?”刘仁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甫一悟出林焉的意思,顿时心情激愤,一把抱住了林焉,“先生,你……”他有些不敢确认,小心翼翼道:“您是说,我以后能做上仙?”   林焉笑着拍拍小孩儿的背,“那也要看你的本事。”   刘仁忙松开手,看向林焉,作势便要跪他,却被林焉扶了起来,“我今天和你说,是想给你找个师父,你要做神仙,首先也需得同这人间的修仙者一样练上几十数百年,悟出灵气,生出内力,脱去寻常寿数的桎梏。”   他点了点刘仁的丹田,笑道:“等这里不再空荡虚无,我再带你去锦华门。”   几千年前白玉京扩充仙君的时候,是由五位元君亲自下界寻找资质上佳者带回白玉京中培养,可如今白玉京早已不缺神仙,教习处多数时候也仅用来培养仙君的后裔。   只有少许仙君领命在人间开门收徒,功夫悟性上佳者,便可去锦华门参加考核,若是考核顺利,便能一跃飞升成仙,入职白玉京。   数千年间,人间战火连连,修仙无疑是寻常百姓最向往的出路,然而凡间能有机会修仙的,除了本身资质过硬,还需得家境优渥,拿得出奉给师尊的灵石,对刘仁这般生于荒野的孩童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因此尽管林焉并未给他什么优待,考教方式亦与如今九州众多修仙者飞升的途径一致,可能替他寻来师父于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请先生必要受我一礼!”饶是身体尚虚,他仍是跪于床榻上,足足的向林焉行了一礼。   林焉索性也不再推辞,继续交代道:“明日我与问寒要去幽冥,那地方不比人间,魑魅魍魉众多,对你来说太危险。若是你愿意,我今晚便带你去天阙峰拜师,还有……你现在既已脱险,那位救了你的秋姑娘,你理应去感谢,也让她少些提心吊胆。”   天阙峰是南陈最闻名的修仙派,刘仁闻言怔忪片刻,却摇头道:“南陈国都必有蹊跷,若先生不嫌我累赘,我想恳求您答应让我同先生一起查清此事后再离开,我定会保护好自己,等此事毕了,我再去探望秋霜姑娘,将我要前往天阙峰学艺的喜事一同告诉她。”   林焉有些意外于这孩子的早慧,思索良久,那孩子仍是执着地看着他,没有在费口舌说服他,也没有想要放弃的意思。   “好,”林焉最终还是笑吟吟地看向他,“我答应你。”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夜色已深重,林焉却没再休息假寐,只是伴着偶尔爆裂的火烛灯花声,执着一卷修炼册子翻看。之所以无论鬼怪人妖都想入职白玉京,一半是因为仙官权势滔天,另一方面亦是白玉京上有最好的仙书秘籍和最充沛的修炼灵石储备,而灵力仙法越强,自然也就越发尊贵。   林焉倒是无所谓这些,只是修炼成了种习惯,不让他看这些功法秘籍倒是扫他的兴了。今夜却也不知为何,许是近来经历颇多,他竟有些看不进去,林焉索性把书扣在脸上,思索近来的事。   直到门外问寒猛地推开门,眼里眉梢都是笑。   “公子!你看谁来了!”   “临槐,你总算来了。”林焉意料之中把书拿下来,抬眼看向来人时却多了几分惊讶,“孔就?你师尊呢?”   “孔就见过殿下。”   年轻的仙君单膝跪地向林焉行了一礼,方才道:“临槐君被天帝陛下遣去执行任务了,如今已不在白玉京上,他走时交代过我,凡殿下命令,不问缘由,直接照做。属下一收到殿下的信,立刻千里奔袭而来,途中遇上百余个下仙正剿灭狐族叛乱,我帮着添了把手,这才耽搁了。”   林焉眼里似添了几分遗憾,问寒却高兴揶揄道:“殿下太想念临槐君了。”   林焉带着笑意横了他一眼,就听孔就道:“殿下有什么安排,尽管吩咐。”   “你去南陈国都选妃征召处以及宫内安插上人手,我去幽冥这些日子,若有一人再进宫,我便问你的罪。”他把手边的锦囊抛给孔就,“这是我想的一些阻止百姓进宫的法子,你若没头绪,可参照一二,切记声势不可过大,在我回来之前,尽量不要被女皇觉察你们的踪迹。”   孔就接过锦囊,“属下遵命。”   “里头还有我画的令牌的模样,若不出意料,宫内应不止一人有这令牌,你去探查清所有持有这令牌者的行动踪迹。记着,不要用修仙者。”   修仙者入了皇城,就算不曾动手,若是日后被查出,恐会被天帝责罚。   “以上一切,必须守口如瓶。”   孔就闻声抬头,坚定道:“孔就明白。临槐君亦交代过我,殿下无论要我办何事,绝不可告诉旁人,连他也不必禀报。此事办完,我会亲自消除手下五位亲兵的记忆,请殿下放心。”   “临槐办事总是妥帖。”林焉感慨一声,眼里多了些温度。   “这夸奖我定会带给师尊,”孔就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见林焉排布完,便道:“殿下若无其他事,我便先行去办了。”   问寒眼见着孔就打算离开,忙拉住他,“你不再歇歇?”   孔就君摇摇头,径直出了门,问寒和林焉对视了一眼,笑道:“他还是这么雷厉风行,公事公办的。”   “这样的手下才好呢,”林焉摇摇头,挥散了没见着临槐的一点失落情绪,调侃他,“改日我问临槐把孔就给要来,把你送给临槐去。”   提起这茬,问寒倒没生气,也没跟着玩笑,只是懊恼道:“属下的确莽撞。此番去万花谷,发生了一件叫我百思不得其解之事,若是我能谨慎些,或许也不至于此。”   “什么事竟然惹得问寒都自责起来了?”说归说,笑归笑,林焉揶揄完便正色下来,抬眼示意他讲下去。   “我在万花谷碰上了凤栖师叔,本想告诉他那琉璃灯内封印了施天青的事,可我就要开口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我想说什么了,回来的路上方才记起,”问寒道:“我思来想去良久,亦不曾想通。我上白玉京也近千年,怎会犯下如此疏忽之错。”   林焉微微蹙了眉,一双深黑的眸子里添上了几分思忖,“施天青对你用过缚魂咒,或许……”   “属下也这样猜测过,”问寒道:“只是我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缘由。”   施天青向来洒脱,知道他与林焉都来自白玉京后亦未有什么异样,更不像会刻意防着问寒将他的存在说出去的模样。   “那日他无意间说出白玉京与易容术,想必他也料到自己曾去过白玉京,就算你的暂时失忆非他所致,也必是因他而起。”   “殿下是说――”   橙黄的火苗忽然晃动,猩红滚烫的烛泪贴着烛壁淌下,林焉在那留有余温的烛泪上按下一枚指印,半晌,他松开手,看向问寒。   “被封印前,他与师尊,大概曾是熟识。” 第16章 幽冥   =====================   无论暗中算计问寒的是施天青或是旁人,他所做不过是为了避免凤栖君知道施天青的出现。   “我想回白玉京问问师尊。”   问寒猛然反应过来,愤愤以拳击掌道:“原来那人早算计好了。”   他提醒道:“殿下在人间太久忘了时日,如今百岁祭早已开始,天帝与四位城主皆在闭关修炼,这一闭关,殿下就算心有怀疑也见不着凤栖师叔,更遑论验证。”   这时机卡的太巧,林焉听完,眉宇间又添了几分厚重的情绪。   一瞬间莫名的电光火石,林焉只觉隐隐有些心悸,他掐着眉心,一双眸子让那火烛映得发亮,“你说……师尊是否知晓,那琉璃灯中,封印着施天青。”   林焉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香消玉殒,而这琉璃灯一直保存在凤栖手中,直到他如今前往人间,凤栖才将琉璃灯交给他。   他先前一直猜测是施天青或与他母亲有关,亦是被他母亲封于琉璃灯内,可现在想来,也未尝不会是凤栖师尊所为。   问寒沉思须臾,徐徐答道:“殿下这般推断,便是不合情理了。凤栖师叔待殿下如父如兄,他若是知道,为何不早告诉殿下,还将这琉璃灯给殿下做防身的灵器,让咱们把施天青放出来?”   “幸而咱们在刘家岭就用了那琉璃盏,若真是等到生死存亡之际,却发觉那许愿灵器是个假的,岂不将殿下至于水火之地。再者,若真如此,那暗中之人又何苦防着我把琉璃灯中的秘密告诉凤栖师叔?”   “也对,”林焉闭上眼,指尖顺着眉头往外一下一下揉按着,“是我想岔了。”   “殿下早些休息吧,思量过甚反而容易钻牛角尖,”问寒劝道:“该水落石出时,自会有蛛丝马迹。”   林焉闻言也不再反驳,他伸了个懒腰,把书往边儿上一放,轻轻吹熄了那斑驳的红烛。   晨光熹微,一行四人在客栈门口碰了头。   施天青瞅着林焉的模样,问道:“你在等人?”   林焉“嗯”了一声,目光却被引去了别处,分明还早着,那客栈对门的宅子却像是格外热闹。   一双老夫妇哀哀切切地握着一名书生的手,那书生着一身月白长衫,外头套着件雪色的披风,衬得人格外清雅。   此时正背着包袱,身边跟着两个仆从,像是要远行的模样。   那老母亲边抹着泪嘱咐着什么,似乎还想再给那书生填些衣物,却被那书生拒绝了,瞧那衣裳打扮,虽算不得十分富裕阔绰,却像是官宦人家。   “人家的儿子出游这样的闲事你也要管,我的菩萨?”施天青凑在林焉耳旁戏谑道。   林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再回头,便见着客栈边的胭脂铺旁泛起了两三点红光,他示意问寒一眼,独自走过去。   “阿焉,你上哪儿去?”施天青作势要追,却被问寒拦下,随意扯了个谎道:“临槐君路过此处与公子叙旧,你去叨扰什么?”   “林槐?”施天青把这个尊号在唇边咀嚼一番,忽然笑了,“林槐,林焉。”他看向问寒,“难道是阿焉的亲戚不成?”   “东临碣石的临,”问寒横了他一眼,忽而又笑了,“不过我猜公子之所以用这个名字,定与临槐君有关。”   “难不成――”施天青的眼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这临槐君竟是你家公子的心上人?”   “那倒也……”问寒自知这二人是难得知己,又是竹马之交,可两人之间是否真有超脱挚友的情谊,他却也看不真切。   然而这会儿他是怎么也不肯在觊觎着自家公子的施天青面前露怯,论白玉京上最想撮合这二人的,问寒排第二,便没人能再排第一。   于是他急急收了话音,改口道:“木城双壁,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心绪一波澜,话就没留神,“多少仙君押注这二位以后会结秦晋之好呢。”说完他方才反应过来这般议论林焉实在是越了界,猛地咬了舌头。   “这样看来,我竟是非得要拆这天作之合了?”施天青的目光一份不错地落在方才那红点闪烁的位置。   “这可不是你想拆就能拆的。”问寒梗着脖子,却见施天青收回目光,唤他道:“问寒,看着我的眼睛。”   林焉听完孔就的一应布置谋划,又提了三两建议,正打算离开,忽然又指着那迟迟不曾成功送别的人家,问道:“你知不知道那是谁?”   他瞧那书生气度,朗月清风,倒显得格外出类拔萃,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惊喜的是孔就竟然知晓,“我昨夜布排时听了一耳朵,那书生姓苏,单名一个辕字,因女皇在位以来民生凋敝,他便上书要女皇自省,缩减后宫,放男丁回乡牧田,还提出什么变法,总之是被女皇革了职,发配到那潮湿穷苦之地去了。”   林焉点了点头,孔就便领命离开了。   他刚转身,却见着熟悉的一角紫纱,还有那蛊惑人心的声音,此时像是泼了醋一般,“你和谁幽会呢,我一来他就跑?”   林焉懒得理他,径直往客栈门口走,正想问问问寒怎么没拦住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逍遥公子,却发觉一身红衣的小仙君被定在原地,只有刘仁默默在一边握着他的手。   “你又中了他的缚魂咒?”林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问寒。   “嗯……”问寒瞪了林焉身后的始作俑者一眼,“他心怀不轨。”   林焉伸手蒙上问寒的眼睛,不过须臾,小仙君便从咒术中挣脱出来,恨恨地疏松筋骨,压了压指节,跟小豹子似的虎视眈眈地盯着施天青,仿佛下一秒就能一爪子抓破他那张俊美无双的脸。   林焉扫了他一眼,轻声道:“回去挑个没人的地方再打。”   问寒只好偃旗息鼓,一肚子气地看着施天青跟他挤眉弄眼完,又笑吟吟地站在林焉身边道:“阿焉,咱们走吧。”   林焉看向那户人家,那位叫苏辕的官员终于坐上马车离开了,他那父母仍站在门口眼巴巴儿地看着那远行的车辙,仿佛能把天地望穿。   他从灵戒中取出一枚金锭,随手变作了一只雀儿,直直飞向那马车,落在和两位小厮挤在一起的书生手里。   林焉看见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年轻的书生从车上走下来,捧着那鸟雀儿化作的金子,似乎在询问着车夫什么,半晌,他忽然跪在地上,像是在祷告。   林焉抬了抬手,一阵强劲的风吹起,硬生生把苏辕吹得双腿立了起来。   他偏头对三人道:“走吧。”   刚到幽冥的边界,恍若遥无边际的曼珠沙华烧出一片红霞,四处杳无声息,安静地恍若无物,刘仁止不住揉搓着手肘,“真冷。”   林焉把他抱到怀里,御剑再往里,便有了更多种颜色的花。   那彼岸花生来原本只有红白二色,只是如今的幽冥之主喜欢各色纷杂,因而或是仙君赏赐,或是鬼妖巴结,倒是真给倒腾出不少别的颜色来。   “真漂亮。”刘仁眼里满是花团锦簇,多了几分艳羡,林焉瞧着他笑,“你这么喜欢,以后我送你些种子。”   “阿焉,”施天青指着那仿佛无边无际的花海正中,一扇全由曼珠沙华装点而成的花门,那门似有通天之势,目距极广,秀丽绝艳,如梦似幻,一眼望不到边际,“你猜,幽冥的入口为何是一扇花门?”   “洗耳恭听?”   林焉不是头一遭来幽冥,不过之前也只是匆匆而过,对幽冥并不算了解。   “数千年前,天帝顺利收归幽冥,并封了第一位供职于白玉京的幽冥之主,赏赐万千灵石灵器,交由他修炼自身,为天帝管好幽冥。”   “那位幽冥之主在任百年后,已经成了整个幽冥内力最深厚强大的鬼,整个幽冥也被治理地井井有条,许多从前的阴暗污糟全数不见,就连白玉京上的仙君过来核查,也只叹幽冥俨然已是第二个白玉京。”   “却不料没过多久,那幽冥之主与花族的族王相爱了。他倾尽所有,劳民伤财,只为在幽冥给族王打造一片花海,建筑那一扇举世无双的花门,迎娶那族王。”   “也是那时,先前岁月太平的幽冥一时间成为了真正的炼狱,幽冥主只顾与爱人欢好,再不顾政事,脱离控制的牛鬼蛇神四处作乱,幽冥也到了最腥风血雨的一段历史。”   他抑扬顿挫,宛如巷口的说书人,引得另外三人直直地看着他,施天青忍不住笑了,眼睛却只对上其中一双,“原来阿焉也喜欢听故事?”   “喜欢。”林焉直接道。   幽深静谧的花海里,施天青那双妖冶的眉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尾染着薄红,宛如并蒂的彼岸毒花散了花叶,脱生成人形,唯独留下两瓣薄唇如血。   可一开口,那生冷萧杀的寒意又淡去了,“阿焉若是跟了我,我日日给你讲不同的故事,可好?”   “别打岔,”问寒抢白道:“你接着说。”   “接着?”施天青的笑意逐渐冷下来,“接着幽冥便大乱了几千年。”   “幽冥居客一旦登记入册便不可离开,原以不愿投胎的鬼和被族王赶出去离群索居的妖为主。可那些年,所有的鬼都争着赶着投胎,为此打杀寻衅魂飞魄散者众多,往生泉乱作一团,妖们各自争夺地盘,拉帮结派,常有斗争,说是横尸遍野也不为过。”   几人已御剑行至花门正中,问寒却不着急进门,只急急追问道:“后来呢?”   备受期待的施天青摊了摊手,“不记得了。”   “啊?”失望之色毫不掩饰地出现在问寒脸上,他郁郁道:“怎么就断在这儿了!你这故事有头没尾的,真没意思。”   施天青忽然有些好笑,“白玉京从不会记录这些历史吗?”   问寒摇头道:“天神寿数至今未有人知,最初一手铸造白玉京的天帝陛下亦不过几千岁,除去意外,几乎不会有仙君亡故,因而白玉京上不曾有编史的传统。我也来过幽冥几次,众鬼妖安居乐业,倒是无法想象它从前竟是那般模样。”   “仙官儿还真是自大。”施天青仰头看着那浮于空中美轮美奂的花门,“小孩儿,”他对问寒道:“或许你们那些师尊父母什么的,不过是不想让你们知道他们也有酿成大错的时候。”   最终还是林焉续上了施天青的故事,“后来战神青霭君亲斩幽冥主,一战成名,又制定了许多新规,重选幽冥主和各处臣子,亲率天兵驻扎在幽冥几百年,方才有了如今的清平。”   “你怎么知道的?”问寒疑惑道:“我倒是从来没在书里见过。”   “幼时临槐说与我听的,”林焉解释道:“最初听闻青霭君死于幽冥奸人的陷害,可后来又有传闻说他并未身死,而是与魔君碧桑狼狈为奸,一同叛出了白玉京,此后白玉京上就渐渐不许提他了。”   林焉叙述得很平静,施天青却莫名从其中品出一点意味来,譬如,林焉是不太认同白玉京上对这位将军的揣测的。   他没有再细问,而是略过这茬儿,注意到了另一个人:   “魔君碧桑?”他好奇得很,“三界几时出了这么一位魔君?”   “碧桑原是我白玉京上的一位城主,后来羽翼渐丰,日渐膨胀,欲夺天帝之位失败后,叛出了白玉京,被天帝驳斥为魔君。数年来我白玉京一直在寻他踪迹,却不可得。”   他此行亦是为了以身犯险,引出隐匿多年的魔君。   魔君的事问寒是知道的,相比之下,他倒是更关心从未听说过的青霭君,“那位战神将军结局究竟如何,竟连师尊师叔们也不知吗?”   “凤栖师尊说他是在幽冥巡查时消失,他亦不知事情真相。”   “英雄末路……”问寒感慨道:“我倒信他是真的死了,而不是做出了背叛天宫的事。”   “他若真是死的光明正大,你们天官儿又何必对他讳莫如深呢?”施天青带着几分讽意开口。   故事说到这儿,除了无谓的争辩,似也没了后文,倒是一行人都变得沉默了许多。   没了聒噪搅扰,一点断续的回忆在脑海里纷杂,林焉望向漫无边际的曼珠沙华,忽然看向施天青,“你说你记忆里最后的那片花海……”他若有所思道:“就是这里?”   “你的关注点倒是别致,”施天青有些意外地看向林焉,“我就说,阿焉最关心我。”   “幽冥居客一旦入册便不可随意离开,”林焉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怎么逃出来的?”   施天青双眸如水,笑意渐深,“阿焉这么聪明,我等着你猜出来。” 第17章 抚仙城   =   幽冥熙熙攘攘,看起来颇为热闹,施天青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笼罩在永恒黑夜中的街道,周围隔着几步路便有血红的长明灯。   “一觉千年,幽冥大变了。”   他眼中神色皆被林焉收入眼底,轻笑一声道:“我要去抚仙城寻人,你可说了在幽冥,你带路。”   “抚仙城?”施天青愣了,“我倒不知道幽冥什么时候竟修了这么一座城,这名字听着不像幽冥,倒像是天宫里雕梁画栋。”   林焉听了,眼里带了几分调侃,“生于幽冥,长于幽冥?”   “到乡翻似烂柯人……”施天青摇摇头,冲林焉一拱手,“只能烦请阿焉带路了。”   问寒与林焉对视一眼,当下便要离开,施天青扫了林焉一眼,“你又让他去做什么?”   林焉把怀里的刘仁放下来,微微躬身问道:“你想和我一块儿,还是和问寒一起?”   刘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圈,还是默默攥住了问寒的衣角,林焉笑了笑,对问寒道:“你若事情办完了,就带他在四处玩玩儿。”   言罢,便径直往抚仙城去。   施天青不急不缓地追上去,眼前金丝环绕的纯白楼阁层层叠叠,如笼云雾,钟鼓雅乐绕梁,林焉停在门口,信手掏出锦兰的袋子递给门口的守卫。那守卫打开袋子,让那璀璨夺目的灵石映着双目,冒出幽幽的绿光。   “仙君请――”   林焉正要入内,施天青忽而攥住他的手腕,“我刚从灯里出来,半块灵石也拿不出来,既然阿焉这般阔绰,帮我一起付了可好?”   林焉略偏头,直直望向被握住的腕子,目光一点一点向上移,直到对视上施天青的双眼。   白玉京上不设声色场,约莫千年前,也不知是谁主持在幽冥修筑了这抚仙城,由于入场所耗的灵石昂贵,来此处者多半都是权贵仙君,那守卫担心眼前两尊大佛打起来,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急急调和解释道:“这位仙君给的灵石本就是两人的价格,您请进吧。”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你要抓着我到什么时候?”林焉率先开口。   于是施天青才像是好不容易想起来似的松开手,仿佛一点儿尴尬也没有,无比自然地莞尔一笑,“阿焉果真是温柔又贴心,心里头总想着我。”   林焉收回目光,径直迈入大门,闻言对身后人道:“等你手里有灵石了,记得双倍还我,没还之前,我确实会总想着你是个欠债不还的老赖。”   施天青:“……”   他盯着眼前那个利落谪仙的背影看了一瞬,终于还是追上去,半是啧啧称叹,半是转移话题地环视着四周,“幽冥终年无光,我本以为如今街头巷尾都挂长明灯已是奢靡,却不想这幽冥还能建造出这般永恒白昼的玉城。”   林焉很给面子地放了个台阶,“抚仙城是按照白玉京的制式修建的,城中有三颗夜明珠,可确保此处永无黑夜。”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暖风和煦,惹人微倦,施天青笑道:“这还真是个放纵声色的好去处,”他贴在林焉耳边,“阿焉平素也来吗?”   “你管我呢?”   林焉说完便停下脚步,望向左边那笔走龙蛇的匾额――妙音阁。他的目光在那匾额上一扫而过,落上二楼玉窗旁的一束红花。   门口一身鹅黄裙的夫人见着他二人驻足,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二位仙君在路上站着做什么,快些进来。”她说完便要拉林焉,忽觉一阵寒光掠过,她猛地松开手,光滑无痕的手背上却仍是落了一道血痕。   清脆声响,纤细的冰针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夫人隐去一瞬间的惊诧,往那冰针来处看去,却并未有人,只有林焉身后站着一位笑吟吟的公子,盯着她手上的伤口,似乎极心疼似的。   她把手往后背了背,堪堪维持住脸上的神色,“ 大人……”   “二楼雅间还有位置吗?”林焉问她。   “有,”那夫人扯出笑意来,唤身后的小厮,“带这两位仙君大人去二楼。”   林焉率先跟着那小厮走了,施天青落在后头,忽然握住了那位鹅黄裙夫人的手,“美人见了血,可就不好看了。”   再松开手时,手背上已然光洁如旧,如同白壁,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鹅黄夫人怔怔地看了一眼施天青的背影,方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宽阔舒适的雅间内已有三两乐人,四五歌姬,并上一双舞女。   花容月貌的二位娘子徐徐拉开门,一排擦脂抹粉的俊俏小生依次敬酒烹茶,引二人落座,施天青忍不住道:“好大的排场。”   方才那位鹅黄裙的夫人再度上楼,端着一盘与那窗外所挂如出一辙的红花,只是已剪断了枝子,浸在清澈的水中。   林焉扫了一眼那红花,淡淡道:“不必了。”   那夫人复又端起那盘子,正要走,却听施天青问:“这是什么?”   “这?”她诧异了片刻,似是全然没料到还有仙君不识得此物,半晌心念回转,眼角便挂上笑,“这是给仙君们助兴用的,大人可要些?”   施天青摇摇头,哂笑一声道:“阿焉在此,我还要什么助兴的物什。”   见没推销成功,那夫人面儿上也不恼,安静地端着盘子离开了,半晌,另一位翡绿裙的夫人上来,递上一本花名册,凝脂玉手轻翻开那册子,软声问道:“仙君可有想见的人?”   林焉没翻那名册,只道:“琴师鸢尾。”   妙音阁每日迎来送往之人众多,不少互相引荐朋友来的。翡绿夫人也没去追问这生面孔为何识得鸢尾,只温柔地点点头,合上册子出去了。   两人相坐无言地看了一会儿歌舞,施天青觉着这阳春白雪的表演没趣儿的很,那曲子空灵又高深,宛如庙堂祭祀的雅乐。   他是个俗人,比起这些,还是更愿意听些风花雪月的小曲儿。   百无聊赖的施天青只好招惹身边的林焉,随口问了句,“你觉得谁跳的更好看?”   却半晌没有回音。   他望过去,却见不知何时,林焉已经闭上了眼睛,此时单手支着头,正一栽一栽的,像极了听老夫子授课时躲懒的学生。   施天青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来,伴着清绝高雅的乐声走出房间,门外守着的小厮见他推开门,忙低头跪道:“仙君大人有什么吩咐小的去办就是。”   施天青做出“嘘”的手势,那小厮忙噤了声。他才压低了声音道:“带我去见方才那位鹅黄衫的夫人。”   小厮乖顺地放轻了脚步,跟着他走下楼梯,引着他七拐八绕,便到了花圃。那鹅黄夫人见到施天青来似乎并不意外,她随手放下侍弄花草的工具,收了襻膊放下袖子,笑着向他行了一礼,“方才多谢大人替我疗伤。”   施天青扫了眼花圃,甘冽至纯的泉水中浸泡着如出一辙的红花,“它叫什么?可否赠我一枝?”   “此物名红斛。”鹅黄夫人笑道:“这花是东家买来的,不论是东家还是我们,都只知道维持其生机的法子,也谁也不会繁育,买来一枝便只能卖出一枝。因而此物无比珍贵,每一枝都登记在册,若是少了一枝便要拿我问罪,我可不敢赠与仙君。”   “既然这般珍贵,你就这么大喇喇地让我看着这些花的位置,不怕我抢了去?”   鹅黄闻言像是被逗笑了,“看来仙君大人对这红斛当真不熟。”   施天青也不恼,“我并非白玉京中人,也不是什么仙君,搭着朋友的光来此处看看罢了。”   “原是如此,”鹅黄夫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又向施天青行了告罪礼,“是我唐突了。”   言罢便细细解释道:“这红斛价格昂贵,饶是咱们抚仙城,也不是每一家酒楼都买得起,你放眼在外瞧,窗户上若是挂了这红斛花枝,便说明这家有红斛售卖。为了防止别家哄抢,东家买回的每一支红斛都是打了咱们店的灵印的,一旦离开这店,那红斛便会枯死。”“   “这么防着护着,”施天青被挑起了兴趣,“这红斛究竟多少灵石能买一枝?”   鹅黄夫人伸手比了个数,惹得施天青倒吸一口凉气,“饶是对仙君而言亦不算廉价,不过一枝花罢了,究竟有什么功效?”   “想来您那位仙君朋友不曾跟您提过,”鹅黄眼里似是有些惋惜,“也是了,这也算是神仙们最大的难言之隐,除了咱们抚仙城,别处的人多半也不会知晓。”   “甭管是妙音阁还是抚仙城其他的楼阁,都分雅间和俗间。这雅间么,便是您朋友要的房,客人多半只是来听曲儿休憩,或许用不着红斛。那俗间,可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她的笑意里添上几分惹人联想的暧昧,“活色生香,莺歌燕语,也是红斛最好卖的地方。”   她卖足了关子,才指了指某个隐秘的位置,压低了声音对施天青道:“大抵是修炼费神,白玉京上的仙君,虽然灵力深厚,可九成九都有隐疾,离了这红斛,便不能人道的。”   施天青心里咯噔一声,默默回到了二楼,推开门时,林焉已经醒了。   他睨着施天青神色,总觉着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一点不可捉摸的微妙情绪,若是一定要形容,林焉总觉着,似乎有那么一丝像是怜悯和同情。   他原本还半陷在困意里,懒得同施天青搭话,可大抵是对方的眼神过于诡异,让林焉下意识想说些什么打破这让人难以忍受的尴尬,“你做什么去了?”   施天青坐到他身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林焉片刻,终于还是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努力不去回忆方才听来的秘辛,“见你睡着,我觉得没趣儿,就四处走了走。”   林焉挑眉看向他,便听他又接着道:“生老病死总有坎坷,我身体亦不算康健。”   “你……病了?”林焉踟蹰片刻,斟酌着开口:“还想借钱?”   “我借你便给吗?”   “不给。”   施天青眼见自己一点安慰被对方视若无物,心里头那点儿情绪也淡了,也是,就算有隐疾,林焉也是一掷千金的仙君,让他心疼个什么劲儿。   再者,有病的也不是只林焉一个,他施天青还没顾影自怜呢,心疼林焉,多少有点儿瞎子心疼聋子的意味,大哥莫说二哥罢了。   思及此处,调笑又取代了忧心的面容,张口仍是不着调的戏谑,“也没什么大病,不过是片刻没见阿焉,染上了相思病。”   林焉少见地让他的调戏给逗笑了,笑完他原想绷住神色,可嘴角还是忍不住沾着几分笑意。   “你俗不俗。”他道。   也不知怎么,听着这种话,他竟才有了种安心的真实感,比起方才那莫名其妙的施天青要让人觉得踏实许多。   他正想再说两句调侃回去,那翡绿裙的夫人猛地推开门,步伐凌乱,花容失色,与方才温柔的模样大相径庭,俨然已经失了章法。   林焉和施天青同时看过去,就听她颤着声音,像是瞧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画面,捂住双眼道:“鸢尾……鸢尾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Lemon”的营养液×5,感谢支持,比心! 第18章 屠月   =====================   林焉二人推门出去,妙音阁并未如想象一般乱作一团,除了他们这一角,其余各处皆是秩序分明,众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并未有慌乱嘈杂,远远还能听见俗间的嬉笑怒骂。   鸢尾死于自己的屋子里,整间房子丝毫没有打斗的痕迹,收拾得格外整洁干净,清秀的小生就坐在长椅上,身前的几案上摆着他平素谋生的琴。   七弦琴只剩下六根,还有一根绕在鸢尾纤细白净的脖颈上,虽未绞断整个头颅,死状依然骇人。   林焉有些不忍地偏过头,却恰巧撞上了施天青毫无波澜的双眸。   见着他偏头,施天青便笑了笑,“怎么办呢,阿焉你要找的人死了。”   伴着一声惊呼,妙音阁的东家管事总算来了。林焉抬眼看过去,却见她并未多瞧一眼鸢尾,而是在扫见他二人衣摆的瞬间,低下头快步过来,行了一礼,“见过两位仙君大人,两位大人受惊了。”   “你家的琴师死了,你还有空来讨好仙君?”施天青那张不饶人的嘴惹得那管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直到林焉开口,“何必这样刻薄?”那管事方才松了一口气。   却又听施天青不屑地笑了一声,女管事有些惶恐的抬头,却在看见施天青的瞬间,眼底闪过几分惊愕。   那神情一错而过,施天青并未察觉,却被林焉收入眼底,他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东家管事,见那管事娘子似乎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图,林焉也不再多问,而是交给那管事一袋灵石。   她有些吃惊地盯着手里的锦袋看了半晌,好在常年斡旋于仙官们之间,倒是很快明白了林焉的意思,复又低下头,把那灵石递给身边小厮道:“把鸢尾敛了吧。”   小厮领命出去,管事又恭敬道:“鸢尾身死实在扫兴,您二位若是还想玩些什么只管吩咐就是,我们这儿还有许多琴师,各个不输鸢尾……”   话音未落,却见林、施二人已拂袖离去。   远远地,还能听见林焉的话音,“死者为大。”   她怔愣地看着两人背影,眼角忽然划过一滴眼泪。她随手拂去,低声同身边的翡绿夫人喃喃道:“他真是仙君吗?”   翡绿夫人摇摇头,“想来应当不是。若真是白玉京上的贵人,扫他半分兴便要拆这半座楼,更别说这样的晦气。”她打扫着鸢尾的房间,思量了一会儿,复又低低地叹了一声道:“况且,哪有在乎一只小妖性命的仙君呢。”   妙音阁外,抚仙城街上。   施天青眼底仍留着几分寒凉,林焉扫了他一眼,“你……”   几乎是一开口,施天青眼中的情绪便隐去了,像是终于想起了带上笑吟吟的面具,又像是方才一瞬的阴郁不过是错觉。   “你原本想找他问什么?”   “寻一样东西。”   “找到了吗?”   林焉摇摇头。孔雀翎有其独特难掩的光芒,璀璨华贵,见之使人心折。他方才打量过鸢尾的周身与房间,皆未见其踪迹,想来杀鸢尾的人,大抵便是为这孔雀翎而来。   “斯人无罪,怀璧其罪。”施天青轻啧一声,“阿焉,那琴师可是个难得一见雌雄莫辨的美人,可惜了。”   “你真是在可惜这个吗?”林焉一双眸子直直地看向他,似乎要把他满腹心思都看穿似的。   施天青却自顾自地笑着偏开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回到抚仙城门外,白昼又堕入黑夜。林焉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去适应红光映照下幽黑。   问寒和刘仁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刘仁手里头到没有拿什么玩意儿,只是捧着几本书。   见到林焉,刘仁忽然指着他身后的抚仙城门问道:“先生,方才问寒哥哥说,那抚仙城终年亮如白昼,是真的吗?”虽然在门口能粗粗看见里头柔和的白光,可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抚仙城永不会堕入黑暗。   许是最初见着林焉施法,他总是有些天然的敬畏林焉,倒是更亲近看起来稚嫩许多的问寒。现下实在是太好奇了,他才鼓起勇气问出口。   林焉虽不介意刘仁对他的生疏,可眼下见着他急切又信赖他的模样,心里忽然格外熨帖起来,忍不住笑着道:“是真的。”   “阿焉,”施天青饶有兴趣看着他们两人,我发觉你对刘仁笑得次数可比和我在一块儿多多了,也不知什么时候你才能对我这般亲切和蔼。”他说完有自顾自地做了总结,“原来阿焉喜欢孩子。”   林焉沉浸在哄小孩的快乐中,随口揶揄道:“那你要给我生个孩子吗?”   “公子!”问寒忍不住打断了林焉,焦头烂额道:“你怎么跟这人厮混了一阵,就成了这般不着调的模样。”   林焉也觉察出自己有些失言,忍不住横了施天青一眼,却见后者嘴角含着笑,轻飘飘道:“若是阿焉愿意,我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那你现在欠我双份的灵石和一个孩子了。”林焉笑吟吟道。   一行四人,三个大人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东拉西扯,唯有最小的孩子一本正经地看向那城门,若有所思道:“一门之隔,黑白分明。”他抱着书,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倒像是个悟道的书生。   “我让你去带他找些玩儿的,怎么净给他买书?”   “有些孩子就爱读书,”问寒自己玩着手里的兽皮鼓,手里还拿着糖葫芦,“公子从前在白玉京上不也是只爱看书,不喜与同辈疯闹吗?”   “我瞧瞧你看的什么书?”施天青向刘仁伸出手,后者乖巧地把书递给他,都是些《白玉京仙君列传》,《白玉京美人图鉴》,《幽冥美食传》之类的书,扉页还都写着不完全保证正确,分明是科普书,却做得像话本儿,唯有配图画的不错。   施天青扫了一遍,复又把那些书递还给刘仁。   问寒好不容易啃完了糖葫芦,拿着一根儿光秃秃的杆儿,终于想起来给林焉汇报正事,“公子托我办的事我都办妥了,如今幽冥掌管各类书册的仙君尊号屠月仙,原是只雪兔,从前叫屠九娘,是青霭君那时选入幽冥的官员。约莫百余年前被提拔为了掌书令。”   幽冥权势最大的莫过于幽冥主,以防尾大不掉,白玉京又在幽冥设置了掌书令一职,制约幽冥主。   幽冥初被收归天庭时,五位城主共筑幽冥书库,为确保记录的真实性,所有鬼魂往生、鬼力流动都会自动被录于书册,饶是幽冥主亦无法修改销毁。   这掌书令便是举幽冥上下唯一能进入书库的仙官儿,虽不可再掌其他的权力,却直接听命于天帝,换句话说,饶是林焉也没法儿让她开这书库门。   施天青忽而哂笑一声,“阿焉,这回我总算能帮上你了。”他思量半晌,“我记得从前在幽冥时,那书库通行还是用钥匙?”   “你那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问寒一副看乡巴佬的神情,“为防各仙君仿制,如今早已换了天帝亲制的灵符。”   “那有什么区别,”施天青看向林焉,“阿焉,你信不信,我知道她把那灵符藏在哪儿。”   林焉笑意浅淡,指尖把玩着方才问寒拿不下递给他的糖炒栗子,“你识得这位屠月仙?”   施天青嗅着栗子的甜香,勾起嘴角。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真是巧。”   轻微的爆裂声响,林焉看向手心被捏成碎末的栗子,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手重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十二点更 第19章 缠斗   =====================   林焉一扬袍袖,将栗子肉丢入口中,极为缓慢的咀嚼完咽下,方才收回落在施天青脸上的目光。   他将栗子收起来,低头拉过问寒的手,忽然替他戴上一枚玉扳指,问寒和刘仁面面相觑,打量着林焉的笑,莫名有些渗人。   “这是?”   “你带去见孔雀明王时带的信物与这玉扳指原是一对追踪法器,”林焉握住他的手,摩挲着那通透温润的玉,“鸢尾死了,我刚带上这扳指感应过,明王此时正在幽冥,我要去见屠月仙,你替我去查孔雀翎是否在明王身上。”   “那玉佩竟也是追踪法器?”问寒惊道:“原来公子早就想到明王会把玉佩据为己有。”   整个白玉京最爱研究追踪术的林焉眼里闪过几分得意,“是我见了你那玉佩得来的灵感,和临槐一起捣鼓出来的东西。”   “怎么,你也有用来追踪的玉佩?”施天青佯装害怕,“我现在算是知道阿焉为何瞧不起我的玉带了,以后可要好好防着你们两人。”   “不止玉带,”林焉睨着他,“血青丝我也迟早能琢磨出来。”   问寒从指戒里拿出自己那块通透纯白的玉,一端圆润,一端尖细,中间一点晕开的红,拿红珠串着,颇为精致好看。   “我原生于人间,我娘说这玉是我出生便带来的,后来逢上我师尊碣石君,他告诉这原是个追踪灵器,至于什么出生带来,恐是我母亲哄我的玩笑,大抵是得了什么仙缘,某位仙师给的吧。这玉佩原是两半合成一方八卦图,我手里是母玉,只是不知另一半子玉在何处。”   “既然是追踪,你又为何找不到子玉?”刘仁跟着他们耳濡目染不少,也能偶尔提出三两问题。   “因我这母玉碎过,灵力尽失,已不能用了。”问寒似是有些遗憾。   “你师尊是碣石君?”施天青忽然开口。   “有何不妥?”问寒直觉他神色有些微妙。   “好奇罢了,”施天青草率地掠过这一茬,继而对林焉道:“屠九娘最喜幽冥巷尾的一碗猪肚混沌,每晚必吃,眼下时间差不多,咱们可以去守着了。”   “兔子也爱吃肉?”问寒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她家父母从前都是在幽冥做屠夫生意的,才几十岁的时候她就敢一个人去捕猛禽烈兽。若论爱吃肉,整个幽冥恐怕找不出一个比她更痴迷的了。”   “真是奇女子。”问寒疑惑被解答完,便心安地带上刘仁去追明王,落下林、施二人,半晌,林焉淡淡地扫了施天青一眼,“带路。”   巷尾的小店原是只孤魂野鬼开的,那鬼在人间便做这个,意外身死后想等着爱妻一同投胎,再结来世缘分。   后来生意红火,他又收了徒弟,等他去投了胎,徒弟又接上班,一代传一代的,若非在刘仁书里头见着,施天青也没想到这店竟能传下几千年。   远远瞧着,那深红长明灯下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发髻上缀着两朵雪白的绒花,被映照出几分血色。   “就是她了,”施天青说完,似是感慨,“千年过去,她倒是容颜未改。”   “我倒是好奇,这么长的时间,口味未曾改变倒也罢了,只是这傍晚时分来此的习惯都不曾改变……”林焉原本不信施天青,现下只剩了对屠月仙的好奇。   “我与她毗邻而居时,她不过是个屠夫女儿,却与我说有朝一日她必做上掌书令。”   除幽冥主外,幽冥最大的仙官莫过于掌书令。幽冥主需得鬼身才能走马上任,身为离群索居的雪兔妖,追求的已经是身在幽冥的妖族最向往的地位了。   “问寒说如今的掌书令是她,我便知道,她还是从前的性格。但凡是她认定的事,百年也好,千年也罢,必定是要坚持下来的。”   他看向林焉,补充道:“包括藏东西的地方。”   林焉听懂了他的意思,唇边浮起笑意,“迟则生疑,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言罢,也不等施天青回答,林焉便从暗色中走出来,行至屠月仙桌前坐下,对那搅和汤水的老板道:“要一碗猪肚混沌。”   屠月仙抬头看了他一眼,丝毫不拿捏做派,也不佯装清冷,见他坐下,便放下碗筷,开门见山道:“我观阁下气度,大抵非凡俗之人。阁下若是特意来寻我,直说便罢。”   林焉直视女人格外大气的一双眸子,“我要通往书库的令牌。”   屠月仙轻哼一声,“本令只奉天帝君名,小子莫要口出狂言。”   “当真不给?”   一双剁骨刀自背后拔出,屠月仙一脚腾空,直冲林焉而来。后者飞速闪避,吃了半碗的混沌摔在地面上,砸出清脆的声响。暗夜模糊了两人的视角,唯有幽微的红光映着双瞳,如同萧索的火苗。   林焉凌空而起,展袖便是万千断枝,乳白的汁液从断口汩汩涌出,直奔屠月仙而去,后者摘下发髻绒花,化作巨大的铜铃,将那断枝阻隔在外,她摔了铜铃,叉腰笑道:“见血封喉?这还奈何不了我。”   剁骨刀划出破空的声响,林焉木簪拔出,化作长剑,喷薄萦绕的灵气裹挟在长剑周围,他横剑生生挡下双刀,气力陡转,借势将屠月仙逼退数丈。   “仙子用刀虽好,却也太急。”   林焉剑尖生出长藤繁花,如跗骨之蛆一般紧追屠月双刀,缠绕凝滞之际,屠月甩刀而去,惯性致使那刀刃砍向林焉,他双足急速交叠,闪至屠月身后,方寸之间,刀势已变,直直逼近屠月的鼻尖。   屠月冷笑一声,双手展开,方才还来势汹汹的长刀忽而化为一双银镯,落在她的腕上,须臾之间,凶铃乍响,如同银瓶乍破,近在耳畔,直捣脑髓心脉。   林焉非但不躲那恶声,反欺身前去,剑影如雪,直追她手里银镯,任由屠月仙拿出何种武器,尽数绞断,电光火石之间,他剑尖距屠月双目不过一寸,屠月终是无法,将那银镯重新化作双刀,挡住了这狠绝一击。   两人纠缠良久,几百回合胶着难解,屠月发髻微散,挥刀的身形也略有凝滞,已初露疲态。林焉掐算片刻,忽而一剑刺去,滂湃旺盛如江海洪流的灵力甩住一道华美的光彩,堪堪阻绝了屠月的攻势,再回首时,屠月已不见林焉踪迹。   她哼笑一声,收回双刀,“这回叫他逃了,下次必定取他性命。”   “九娘,”方才馄饨店的老板忽而叫住她,像是有些无奈。   屠月仙顺着他的声音坐回去,桌面儿上已经重新摆了一碗刚煮好的馄饨,“怎么?”   那老板坐在她身前,看着她狼吞虎咽,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爱意,“那小子灵力深厚远胜于你,方才不过是与你虚与委蛇罢了。”   “傅阳,你怎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屠月捶了他胸口一拳,“你再这样说,我可要休夫了。”   傅阳支着手,脸色青白,看起来格外瘦削,有些病蹶蹶的,可吃下这一拳,病态不加,反而一双眼盛满屠月,像是要溢出光来。   然而话还是扫兴的话:“夫人还是谨慎些为好,万一是调虎离山之计……”   “你说他是为了拖延时间才与我缠斗?”屠月眼里眉梢添了几分神采,“那他的同伴可要失望了,我不信旁人寻得着我藏的东西。” 第20章 往生册   =   书库外,施天青靠着深黑的大门斜斜坐着,单腿屈膝,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闲闲地抛接着手里的灵符。   书库周围皆是被缚魂咒魇住的卫兵,对他视若无睹。他兀自哂笑一声,把那灵符塞进怀里,又从随身空间中拿出什么物什,借着长明灯的红光细细打量着。   灯光太暗,可凑得近了,便能认出那是枚乳白的玉佩,一端尖一端圆,上头还串着红色的玉珠。   ――与问寒手里那枚刚好合为一个完整的圆。   他放下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点那玉佩,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唯有红光落在他的脸上,在那鸦羽般的眼睫下打出一片细密的阴影。   几分O@响动,他不动声色地收了玉佩,转而换上戏谑笑意,把灵符信手抛给来人,“这回总该赏赐我了。”   林焉接过令牌,对上他的笑,“你要什么?”   他轻飘飘拿灵符靠上书库的大门,书库缓缓开启,微光从门缝溢出,照亮了施天青的瞳仁,“要你年年喜乐,岁岁无忧,或者……把我两倍灵石带一个孩子的债抵了也好。”   高不见顶的楼阁内被一排排摆放有致的书架占满,深黑红皮蓝白皮的册子错落有致的横于书架上,书脊上皆有年月记载。   数不尽的笔墨纸砚上下翻飞,约莫百余本未安置在架子上的书正翻开着,那狼毫如有灵犀般在空白的纸页上挥毫记载,一本若是记完了便按着顺序落到书架上,书库角落未曾着墨的新册子便又飞起翻开在墨笔之前,继续未尽的记录。   林焉径直去找往生册,闻言随口道:“原来不是要我的命?”   “我情愿要你的心。”   “拿一腔虚情假意讨别人的真心有趣吗?”   “阿焉好狠的心,竟说我是虚情假意。”   一来一往交锋完,林焉终是单手贴上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封住了某位妖怪聒噪的话音。   他食指轻点,接二连三的书册从架子上飞跃下来,落在他眼前。数十本册子同时翻开,簌簌的翻阅声里,林焉眉间轻蹙,印在瞳仁里的文字急速改变。   施天青在一旁边看美人边偷闲,目光随意乱瞟着,忽然发觉书库的尽头藏着一扇暗门,他慢悠悠地踱过去想试一试灵符能否打开,然而暗门并没有任何反应。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执著于此。   林焉手中的书册自动翻阅完后便退到后边,新的十本便又落下来,周而复始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才一弹指,放回了近千本册子。   “我阅尽南陈近三代皇帝在位时的往生录,”他面上覆了一分霜寒,“永安公主在朝有一万九千三百六十一人死后魂魄未入幽冥,均为弱冠至而立的男子。”   人死后虽可凭自愿投胎,可若非外力干扰,绝不会不入幽冥。   “还真是血债累累。”   林焉攥着灵符的手骨节发白,他深呼吸半晌,眼神忽然落在了往生册旁边的书架上。   那座书架上摆放着记录幽冥众鬼鬼力的册子,林焉目力绝佳,尤其擅于快速阅读,几乎是看向那书架的一瞬间,他便发现,那书脊上的日期不对。   这日期的纰漏实在是太明显了。   人死后化为鬼,进入幽冥,便会拥有鬼力,被记录在册。若是鬼力过强,书库便会自动上报掌书令,后者须进一步上报幽冥主,由幽冥主定夺是否劝说或是强制其尽早投胎,以防此鬼在幽冥中作乱。   除此之外,若有鬼力变动者,亦需告知幽冥主查清缘由。   因为鬼力不会轻易改变,那书册排列的顺序也与死亡时间大致相同。此时林焉目光所及的那一排册子的日期皆是连续的,唯有一本约莫早了十来年的册子夹在其中,且看起来,应当是才落回书架上不久。   某些十来年前的鬼魂,鬼力最近改变了。   这原本与林焉无关,可他目光锁住那本打乱日期排序的书,关于那燃烧的火人的记忆忽然涌上他的心头。   连佩看起来似乎完全未料到火人的存在,刘仁也说化灵石牌仅仅是女皇为了对付他和施天青,从未提过什么火人。   那天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意外,让本不该存在的火人出现了呢?   身体快过思考,林焉已抬手召唤下那本册子。   书页飞速翻动,雪白的纸页碰撞出凌厉的声响,直到林焉瞳孔骤缩,那翻动的书页蓦地停下来,林焉伸手,指尖摩挲上书页深黑的一笔。   ――二月初八,压制鬼力六个时辰,陷入昏睡。   二月初八,就是他们闯地宫的那一天。   林焉的目光顺着那行字往上,遒劲浓黑的字被雪白的纸张衬得格外突兀,堪堪落在他眼底。   姓甚名谁,生平寥寥几语。   施天青看了他一眼,又沿着他的眼神看向书册,低低地念了出来:   “秦央,生于南陈国都,翰林长女,死前为南陈……”   他忽然顿住话音,似是惊讶,又似是好笑。半晌,他抬起头去望林焉的神色,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补全了未尽的话音:   “皇后。” 第21章 身份   =====================   “她身在幽冥,还不曾转世投胎,目前在收押状态。”林焉淡淡道。   施天青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微妙,记载鬼力的册子上不记载这些,那便只可能是:“方才翻往生册的时候瞧见的?”施天青问。   见林焉默认,他莞尔道:“阿焉竟有速读过目不忘的本事。”   “虚无十四巷是幽冥关押犯事恶鬼恶妖的地方,”林焉道:“或许能见到她。”   “人家生前好端端一个皇后,到你这儿怎么就成了恶鬼了?”   林焉按着眉心,把灵符递回给施天青,“把东西还了,我去查探虚无十四巷。”   虚无十四巷的监牢皆是从前青霭君亲自监督铸造,固若金汤,极难破开,因而门口的看守几乎是养老的职位,林焉去时,三个守卫正在门口玩牌玩的不亦乐乎,见林焉来了,懒懒地拦了一句,“干什么的?”   “见一位朋友。”   说话的那守卫一抬眼,就听见自己的同伴乐的蹦起来,大喊道:“我胡了,我又胡了!”   他恨恨地把手中所剩不多的灵石丢过去,咂舌道:“你小子运气怎的这般好?”   言罢他又横了林焉一眼,“爷忙着没空呢,你下回再来吧。”   林焉闻言顺手递过去一袋灵石,他知道虚无十四巷虽然是监牢,但也是允许寻常居客前来探望亲友的,他虽不算太通人情世故,也知道必要时候拿些财物打点能省些麻烦。   他原以为那胡子拉碴的守卫收了灵石,就算不是兴高采烈,好歹也该是和颜悦色,却不料他捧着那袋灵石,连着声音都有些颤抖,“您……您可是仙君大人?”   那守卫身边方才赢了钱的朋友原本眼睛都快让笑意挤没了,这会儿脸色亦是巨变。   林焉不想暴露身份,却不料他还没来得及反驳,那守卫便将灵石丢在一边,不住地叩头。   “小人错了,小人不知道大人是白玉京上来的,小人不该拿您的灵石,实在是少有贵足践踏此地,是小人疏忽了。求求您只剁了我的双手就好,千万别碎我魂魄!”一张脸上涕泗横流,俨然半分方才的气度也无。   另外两个同伴这会儿也僵住了,方才赌赢的喜悦荡然无存,皆是低头跪伏着,生怕被牵连降罪。   林焉把灵石捡起来,心头掠过一抹讶异,“你们……怎么知道我是白玉京上来的?”   他话音一落,三人更不敢吭声了,唯有止不住的磕头声,那最初同他搭话的守卫手指颤抖,眼瞅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林焉无奈半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温和些,“我不砍你的手,也不毁你魂魄,诸位只需替我保密今日来过此地便可。”   “我一定不说,一定不说!”他磕头磕的越发快,林焉怕他磕坏了脑子,忙一脸郁卒地施了仙术把那几个小鬼立起来,匆匆忙忙地进去了,生怕再吓着他们。   走出虚无十四巷的时候,林焉面上又多添了几分郁色,被关押的恶鬼恶妖里,没有叫做秦央的。   他出门的时候,那几个守卫仍是唯唯诺诺地看着他,眼里满是胆怯和恭敬,见到林焉作势便又要跪下,被林焉扶额瞪了一眼,才稳住了膝盖。   林焉总觉得,表面太平安稳的幽冥,似乎内里并非如此。   外头依然是深不见底从未改变的黑夜,施天青在十丈之外看着他,见他出来,忽而抬手,林焉猛地抬头,就一点红光顺着他的手直冲云霄,在深不见底的幽冥绽出一片响亮闪烁的红色烟花。   “还了灵符顺路看见的,这血色烟花只有幽冥才见得着,我想着你或许喜欢,买来给你玩儿。”   余烬坠落,如同在施天青的眼眸里燃烧的星子。   林焉行至他身边,唇角轻扬,“多谢了。”   “不顺利?”施天青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神色。   “施天青……”林焉掂了掂手里被退回来的灵石,问他道:“灵石上又没有烙着我的名字,他们怎么知道我来自白玉京?”   施天青闻言轻笑一声,“阿焉,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特别可爱,”他又重复了一遍,“幼稚得可爱。”   眼见林焉越过他就要走,像是懒得听他多说,他望着林焉的背影忽然道:“除了供职于白玉京的仙官,谁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灵石呢。”   林焉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施天青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深黑的眸子对上他的眼,一字一顿道:“何不食肉糜。”   林焉沉默地看着他,后者好像终于选择放过他似的,偏脸换了话头:“见着秦央皇后了吗?”   林焉摇摇头,目光渐沉:“虚无十四巷没有,那便只剩一个地方了。”   “何处?”   “千年前青霭君活捉幽冥主后,天帝命其将幽冥主暂时关押在幽冥,直至刑场建成,行刑昭告天下,以儆效尤。”林焉薄唇轻启道:“为防幽冥主逃脱,青霭君耗尽心力亲自搭建而成一座囚牢,称为沉星牢。”   “那便去就是了。”施天青无所谓道。   “沉星牢内共有七十二个岔路口,一旦入内,来路封死,不可回头。”   说白了,这机关也没什么难的,只是没有地图,几乎很难走对,除了能通向关押牢犯那条路,其余终点均为死路。   不能回头,那便必然只有正确的那条路的尽头有机关控制着出路,若是在岔路口选择了错误的那条路,行至尽头后,便会被身后不断逼近的来路与眼前的死路夹于其中,沉星牢亦会响起破天唳鸣,向幽冥主传递示警。   “南陈地宫里你不就凿穿地宫跑了?”施天青笑道:“难不成这竟然能难住你?”   “南陈地宫为的是控制凡人,沉星牢修来就是为了锁住试图劫狱的妖鬼神,再者……唯有幽冥主能压制众鬼的鬼力,”林焉顿了顿,忽然收了话音。   “所以就算你跑了,只要示警传入泉台君耳中,他便知道有人查到了秦央。”施天青满是挖坑骗出了真话的得意,“你也在怀疑泉台君与南城皇都的事儿脱不了干系?”   眼见林焉不答,他拿着折扇,点了点林焉的肩。   “三殿下,”他好整以暇道:“可是泉台君又怎么打得过你呢?既然打不过,难道,你在怕他告密给谁?”   林焉瞳孔微缩,眸光带上了剑意。   “不用这么意外,”施天青道:“速读过目不忘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   林焉心头蓦地浮起那日他拿过刘仁新买的话本儿书一扫而过,原以为他不过是随手翻着玩,不想全数内容早已在他心中,思及此,他看向施天青的目光,忽然多了几分微妙。   “问寒君的司职能写满小半页,这样高贵的上仙却做了你的护卫,还引以为荣。”施天青说出那一页简介,又道:“况且,问寒用的就是自己的尊号做名,想来并无不妥。可那书上却不曾记载什么林焉君,那日问寒随口提到你用如今的名字与临槐或许有关,这更是佐证了‘林焉’是你随意编的名字,并非尊号。   “我思忖良久,终于想出了阿焉你为何不用尊号,而是用了这个随手取的名字。”   林焉抬眼,施天青眼里是盛着笑意的笃定。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尊号。”   “天后香消玉殒,大殿二殿年幼早夭。”   “除此之外,放眼整个三界,唯有两人,无论神鬼妖魔,无人敢僭越唤其名号,因此这两人从未有,也不需要什么尊号。”   “第一位是天帝陛下,”施天青笑吟吟地看向林焉,单膝跪地,牵住他的手行毕礼,抬眼道:“另一位就是您,白玉京的储君,三殿下。”   林焉低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默认了他的说法,“你还猜出什么,一并说了吧。”   “我可以说,”施天青握着他的手站起来,“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问,殿下给自己起的名字,是否与临槐仙君有关?”   “我说你就信吗?”   “信。”   施天青回答得极快,他逼近林焉的双眼,深黑的瞳仁里完完整整地倒影着林焉的脸。   林焉呼吸一滞,他甚至莫名其妙地觉得,他仿佛从那双总是吸满墨色的眸子里,窥出了几分……像是真心的感情。   “无关。”   施天青面儿上神色未变,眼里却多了几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光点。   那眼眸中光太盛,林焉不动声色地挣脱开他的手,率先打断道。   “该你说了。”   “难得阿焉竟不嫌我吵闹,”施天青垂下眼,再开口时,那好不容易出现在眼中的半分真心又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我还猜,我帮你进了书库,是帮你解决了天大的麻烦。”   林焉挑眉。   施天青扫过他神情,笑意带了几分真情实感,“百岁祭无法单独面见天帝拿书库的权限,若没有我,你可进不去。”   百岁祭时,天帝大殿特设九重封闭幻术,任何事由不可打搅,若有要事禀报,需击望岁鼓十声,向天帝及仙君禀告缘由,经过百岁祭仙君一致认可,方能提前结束闭关。   “我去击鼓便是了。”   施天青对上他的眉眼,轻笑道:“你不会去的。” 第22章 旧事   =====================   七层的雕花楼隐在幽冥,蟠龙金的房梁大柱映着红灯,一双炯炯有神的龙眼睛被映的血红。   朱门大敞,进去的人却多是蒙着面,或是提着染血的银刀,走一路便滴一路的血,便有小厮跟在后头,一路涮洗着石板上沾染的血沫。   那楼如同遗世独立一般横在那儿,周围几乎再无别的铺子,唯有一家卖兽肉的店开着,门口琳琅满目摆着肉块,吆喝的是个提着斧头插着腰的少女。   林焉的目光从那屠夫店一扫而过,看向雕花楼的门楣。   “没有匾额?”   “此楼无名,亦名‘无名’。”施天青立在原地,“阿焉想要沉星牢的消息,整个幽冥,当属无名楼最全,进了此门,直走到无路后左转即可。我在此处等你。”   林焉微微颔首,独自踏进门,一楼空旷,木质的地板上仍留有湿意,三五小厮皆是缄默无声,安静地擦拭着地面和砖墙。   阴冷如同蛇信子贴在颈后,一点一点蔓延开来,他按着施天青所说走到尽头,便见一红衣金线的女子坐于案后,见他来了,随手卷起手里的墨色竹简。   “二楼买卖灵器,三楼走私秘籍,四楼拍卖行与当铺,五楼可雇佣杀手,六楼回收贩卖情报,七楼为我楼主人居所,客官请勿擅闯。”   “六楼。”   那女子伸出手,“六千灵石。”胭脂将那女子的唇形勾勒得格外精致,林焉将灵石交给她,后者妩媚浅笑,将灵石装入灵戒,合上掌心。   “客官请随我来。”   她引着林焉坐上莲花台,那莲花轻移直上,女子又解释道:“每层楼都有自己的价码,不可互通,因而无名楼不设楼梯,全凭莲花上下。”   言罢小门开启,她从莲花台上走下,一只玉手递至林焉身前,“阁下慢些。”   林焉走下来,便见走廊上一排黑门,多数点着灯,却没有半分人声,女子带着她行至一扇不曾点灯的门前,双手击掌,那门便自动打开,进入时,灯也跟着亮了。   那女子并未跟进来,直道:“阁下自己进去便是,奴家不便陪同。”   林焉闻言一扬袍袖,那门便关上了。   屋内一椅一桌,一方横帘,他坐下来,帘子背后便出声道:“阁下所问何事?”   “沉星牢地图。”   对面顿了片刻,似是有O@响动,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一只骨瘦如柴的手隔着帘子推过来几卷羊皮。   “无名楼收入共计这四卷地图,出自不同客人,记录或有不同,请阁下自行定夺。”那声音有几分喑哑,说话间略有咳嗽。   林焉隔着那布帘看了一眼帘子后头晃动的人影,卷起那几卷羊皮收入灵戒中,“多谢。”   那人影却已消失了。   林焉亦站起身来,再次推开门时,那女子仍等在门外。“看来阁下有所收获。”   她引着林焉重新站上莲花台,林焉却忽然道:“我能否去五楼一观。”   “阁下若不为雇杀手,只想一观,恕奴家不可放行。”   林焉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女子一眼,化作淡淡地笑意道:“是在下唐突了。”   幽冥一行,从抚仙城到虚无十四巷,路过的妖鬼少有不惧怕“白玉京仙官”的,他虽不知缘由,但也大抵能猜到此为常态。唯有两个例外,便是屠月仙和这无名楼中人。   可屠月仙虽身在幽冥,本质仍是供职于白玉京的仙君,因而对他并无惧色也在情理之中,而这无名楼漫天要价,按着施天青的说法,明摆着做的是仙官的生意,却能不卑不亢,张弛有度。   林焉倒有些好奇这位楼主人了。   离开无名楼的时候,问寒的信刚好到了。林焉看完,便发觉施天青正在隔壁的屠户铺子上和那泼辣单马尾的少女插科打诨,惹得那少女时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   见他来了,施天青向那少女告了别,提着几大块兽肉过来,“拿到地图了?”   林焉凉凉地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肉,“问寒来信,说孔雀明王已经离开幽冥返回白玉京,他们也没有再追,目前安置在桃花客栈,等我们前去会合。”   “竟是桃花客栈?”施天青乐了,他一边给林焉带路,一边碎碎念道:“阿焉,我和你说,这桃花客栈是整个幽冥说书说的最好的地方,你既然喜欢听故事,铁定满意。”   这桃花客栈并未种什么桃花,外头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客栈,他们二人落了脚,施天青便把买来的兽肉块儿递给店小二,让后者做成菜肴,又让林焉叫上问寒和刘仁一同来打个牙祭,顺道还从林焉那儿死乞白赖地要来一块灵石,还掰成了两半。   “多了人家又该认出你是仙君了。”说完便无比自然地把剩的半块塞进了自己怀里。   一桌菜上桌,施天青便煞有其事地叫来店小二,指着大堂正中说书的戏台,“劳您把你们的说书先生请来,我点两回书给阿焉听听。”   那店小二要去拿册子,却被施天青止住,“不必选,我就听《风月录》和《狐仙宫》那两本儿。”   “噗嗤――”问寒在一边儿忍不住笑了,“你这么个千年蛇妖,竟然喜欢看这样纯情的言情话本儿,还要带着我们公子一起听?”   却没想到林焉像是有几分跃跃欲试,“不妨说来听听?”   问寒一言难尽地看了看自家殿下,默默闭上了嘴。   是的,白玉京的书库里从来没有故事书,甚至连勉强也能凑合当故事书看的史书也没有,对只看修炼秘籍的林焉而言,甭管是言情话本儿还是武侠话本儿,都是一样的新鲜。   然而这可苦了那小二,他臊眉耷眼地挠了挠头,还是忍不住道:“时下谁还听这几百上千年前的老故事,早就说腻了,我们新请的说书师傅也不会这些。”   施天青嘴角一抽,不由得心下叹息,几千年过去了,幽冥还在,无名楼还在,巷尾的猪肚混沌还在,掌书令这官职还在,就连桃花客栈也还在,怎么就偏偏这流传的话本儿变了呢?   那《风月录》和《狐仙宫》可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就等着拿来给林焉献宝。遗憾完,施天青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撇撇嘴问:“那你们有什么?”   “恕小的冒昧问一句,您四位应当不是白玉京上的仙君吧?”虽然那黑袍紫纱男人的抠缩劲儿不像,可这几人一身气度都并不寻常,总还是多问一句更妥帖。   问寒正要开口,林焉想起怎么拦都拦不住想给他磕头的那几个守卫,心理阴影还未散去,忙不迭头疼地抢白道:“不是。”   那小二方才松下一口气来,把看家的话本儿说出来,“如今最火的便是《青霭君夜会相府千金》,《月下青霭》,《青霭梦红娘》……”   “怎么全是青霭君?”问寒纳闷儿道。   “幽冥能有如今这还算太平安康的日子过,全凭青霭君整顿幽冥,咱们幽冥是把青霭君当信仰图腾,许多人家都供着的,闺阁女孩儿更是少有不爱听青霭君故事的,如今可热着呢。”   “不是传闻这青霭君叛出了白玉京?”林焉问。   “是有这传闻,可我们幽冥的小妖小鬼多半是不信的,青霭君那般光风霁月,爱民如子的一个人,怎会做出叛逃的事?就像我这没见过他的小妖,也是从小听老居客们说他善待幽冥百姓的故事长大的。”   他喘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   “你们不知,如今幽冥虽未大乱,可也饱受仙君欺凌,早已不如青霭君驻守时的光景。若是哪家哪户一不小心开罪了仙君,一死事小,被粉碎魂魄永不入轮回,那可彻底没了指望。”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道:“我们如今开客栈的,哪家不得给仙君们上供,那些背后有仙君罩着的店,我们更是不敢抢人家一点儿生意。若是青霭君在,又怎会如此。可惜青霭君在时并未有什么家室,也就是我们后人编排胡诌些风月故事了。”   说到最后,他察觉自己的失态,抹了把脸道:“罢了,若是四位不愿意听青霭君,还有其他的话本儿,等我给您找来。”   “哎――”施天青道:“算了,”他转而看向另外三人,“不如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他自然而然地夹了一筷子肉吃了,又拿起筷子给林焉递菜,“阿焉?”   林焉偏过头,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碰了一鼻子灰的施天青看了看自己的筷子尖儿,纳闷儿道:“阿焉怎的见外起来?”   林焉学着问寒的样子,极其笨拙地夹了一片茄子到碗里,喜上眉梢地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忽然发觉三道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收了方才雀跃的神情,摆出三殿下的架子,“你们看我做什么。”为了消化那一份微妙的尴尬,他又看向施天青,“你不是要讲故事么?”   “咳……咳,”施天青憋笑憋得辛苦,眼瞅着林焉的眼刀就要飞过来,忙举手投降道:“我讲就是了。”   他放下筷子,正色起来,“众人皆知蛇性本淫,艳鬼纵欲,好巧不巧,有一日一蛇妖一艳鬼相遇在幽冥,春风一度,就生下了个小妖怪,那艳鬼下了床就不见了踪影,蛇妖就把小妖怪随手卖给了街边小贩,又继续自己的浪荡日子。”   “你这是编的吧?”问寒质疑道:“哪有人这样对自己的孩子?”就连他从前在人间时贫苦到那般模样,他阿爹阿娘看顾着他的吃穿。   “是我编的又如何,”施天青哂笑一声,眼里看不清情绪,“不过是个故事,何必这样当真?”   林焉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便听他接着道:   “那小妖怪长大了些,正好逢上幽冥之主要迎娶花族娘娘,他那买主便将他加了价,卖去修花海,好不容易花海修完了,工头拿着小妖怪也没用了,为了多赚点钱,他就把那妖怪卖给了培养杀手的暗庄。”   “小妖怪花了三百年的时间,背着一把饮血刀,杀人如麻,啖肉挫骨,成了暗庄里最厉害的杀手,他的代号也在暗庄创下了最高的价码。可谁人能想到,他好不容易熬成了东家的摇钱树,不成想却又被卖给了新庄家。   “据说这回旧主子赚得盆满钵满,整日和人炫耀自己养了个好苗子。”   “那小妖怪被卖去做了什么?”问寒沉不住气道。   “药人。”   施天青继续道:“被做成药人之后,庄家要把小妖怪卖到幽冥之外的权贵手里,原本也算是解脱,却不料就在要离开的前一夜,那庄家大抵是喝醉了酒,竟然跑到放药人的地下室里熏那催情的烟雾。”   “这也太恶毒了!”问寒一拍桌子站起身,“既然已经要将药人卖出赚钱,何必还如此□□?”   他话音落下,周遭忽然安静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四处看看,才又坐下来,拉着施天青压低了声音道:“对不住,我听得太入神,一时竟当成了真的。你接着说。”   施天青面儿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半晌,他便又收了神色,垂眸道:   “地下室里幽暗潮湿,满是血腥。一眼望过去,都是乌压压的笼子。”   “那笼子外头罩着黑布,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要卖出去的药人,他们却互相看不见彼此,也不敢说话。铁笼上附着着灵力,一旦碰到周围的铁杆,强大的电流就会顺着笼子击打周身,痛楚不堪。”   “凄厉的惨叫声和□□声回荡在地下室里,一声叠过一声,滚烫的汗水和药物催生的欲望将小妖怪的神智逐渐吞没,他几乎抓不住灵台半分清明。”   问寒一双横眉紧皱,心跳越发快,直勾勾地盯着施天青的唇,等着他说下文。   林焉却忽然收回了落在施天青脸上的目光,他端起方才小二上的酒,给施天青斟了一杯。   施天青的眼神眼前酒樽晃动的水波里漫开,直直看向林焉,看起来分明是十分专注的模样,嘴里说着的故事却没有停:   “东家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近,小妖怪的脉搏也一次比一次快,直到那脚步终于顿在他的笼子前,一瞬间,好像什么声音也没有。”   “直到‘唰’得一声,黑布猛地被掀开,蜡烛的光刺痛了小妖怪的眼,恶臭喷薄的酒气扑上他的脸,桀桀的笑声响彻他耳边,他抬眼对上那张横肉遍布的脸,笼子被打开,庄家将他毫无血色的下颚捏的青紫,手握上了小妖怪的身体……”   “然后呢然后呢!”连平素总是寡言少语的刘仁都被勾起了兴趣,“那小妖怪逃出去了吗,还是,还是……”   “逃出去了。”开口的却是林焉。   他看了一眼施天青,后者勾唇一笑,忽然端起酒樽与他碰了个杯。   “真的逃出去了吗?”刘仁向施天青确认,后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终于还是给刘仁卖了个让他揪心的好几个晚上睡不着的关子。   问寒见施天青不肯讲后文,一张嫩生生的脸气鼓鼓的,见着自家殿下也不帮着追问,一气之下同仇敌忾地带走了刘仁,丢下两个没朋友的千岁大人。   “因为是要送出幽冥的卖品,所以你被从幽冥居客的册子上革了名,得到了离开的权限。”林焉看向施天青的双眼,“你就是这样逃出去的。”   施天青目光幽深,勾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我就说你能猜出来。”   “所以药人是何物?”林焉忽然问。   施天青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你瞧,我说你太干净。”   林焉沉吟片刻问道:“与你的血液的特别之处有关么?”   施天青眸光微动,改口评价道:“干净又聪明。”   “幽冥有些生意人,选根骨卓绝的少年,用成千上万种毒浇筑其肉身,炼造九九八十一天后,如若没死,便可为药人,其血可用于解毒,一滴价值千金。”   “如若……死了呢?”   施天青不甚在意地一笑:“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儿,乱葬岗上一g土,谁在意呢?”   林焉的目光从他眼尾掠过,忽而忆起了眼前人展示给他的,如坠深渊的幽黑魂魄。   是经历过多少的痛呢?   林焉忽然觉得,施天青丢失了一段记忆,或许是件幸事。   施天青将他神情尽收眼底,戏谑道:“阿焉心疼我?”   林焉偏过头,岔开了话题,“那……他如今还在幽冥吗?”   “早就死了,”施天青从怀中抛出一个人皮荷包,缝纫处还有干涸凝滞的暗红血迹。   他的脸上露出生冷阴寒的笑,妖冶猩红的唇微微扬起,如同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鬼魅。   “那夜我将他剥皮抽筋,分成碎块,投食给了鬣狗。”   --------------------   作者有话要说:   既然这章这么长……明天悄咪咪歇一天() 第23章 灵符   =====================   宴席散罢,林焉与施天青在走廊分别,径直去了问寒的屋子。   刘仁一直同问寒住在一处,跟个小棉袄似的贴着他玩儿,这会儿林焉进来,两个人正窝在被子里说悄悄话,见着林焉,正顽皮着的刘仁猛地正襟危坐起来,“先生!”   倒是问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殿下。”   “没正形。”   “和你学的。”   林焉眼观鼻鼻观心,转移话题道:“你俩说什么呢?”   “说施天青实在是最没趣儿的说书人。”问寒还记着仇,“哪有不给结局的。”   林焉闻言笑吟吟道:“我问过了,结局便是那妖怪智勇双全,制服了心狠手辣的东家,过上了美满幸福的人生。”   这哄小孩儿的意味实在是太明显,连刘仁都听不下去了,问寒终是撇撇嘴,给了林焉一个台阶,“那也还算不错。”心里继续记着施天青的仇。   林焉叹了一口气,颇为不计较地摆摆手,佯装没看见问寒失望的神色。然而问寒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头儿便想起别的高兴的事儿。   “殿下猜今天我和刘仁跟踪明王的时候遇见了谁?”   林焉颇为给面子,“谁?”   “刘仁的父亲,刘平!”问寒看起来比刘仁本人还激动,“他们一批下仙前不久刚绞了作乱的一群狐妖,现下又被派到幽冥巡查,今天正好碰上了。”   刘仁看向林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热切,“多谢先生让我能再见到父亲。”   林焉摸了摸刘仁的头,好不容易把小孩儿哄亲近了些,他心里忽然就雀跃起来,连带着声音也轻快了几分,“说说明王吧。”   见林焉问及正事,问寒也正色起来。   “我根据扳指所指的位置到达了一座酒楼。明王正与人在三楼会客,屋外加了防御法术,我听不真切里头的声音,只约莫像是谈及了什么生意,我听着像是‘鲛人’,后来一个陌生男子颇为恭敬地把明王送出来,我瞧得真切,孔雀明王的发髻上簪着的确为孔雀翎。”   林焉闻言忽然沉默下来。   杀鸢尾的人,十有八九便是孔雀明王了。   问寒知晓他的想法,只道:“如今找不出证据,况且……仙君诛杀小妖,白玉京也并不会治罪。”   天规里只禁止诛杀人族,至于其他族类之间的恩仇械斗,白玉京内向来没有相关的条例,杀便杀了。   林焉从前不问世事,对此并无感受,如今三界走上一遭,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许多。   譬如为何,那么多妖鬼都怕他。   “之后呢?”   问寒闻言接着道:“而后明王就离开了幽冥,我担心殿下之后还有吩咐,亦怕被觉察踪迹,便不曾再追。”他言罢便要把扳指还给林焉,却被后者挡下。   “你拿着吧,”他思忖一二,又问道:“那酒楼叫什么名字?”   “十里香。”   林焉微微颔首,“此间事了后,你便去十里香埋伏起来,查出孔雀明王究竟在幽冥做什么生意。除此之外……明日我有件事要交给你。”   “殿下请说。”   “去看住泉台君,如果我出了意外,无论以何种方式,决不能让他向任何人报信。”   “明白了,”问寒见他不说,也不问他要去何处,只承诺道:“问寒务必完成殿下嘱托,殿下亦要保重。”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石破天惊的爆裂声,那声音仿佛是从施天青的屋内传来,林焉与问寒对视一眼,后者护住刘仁,前者冲了出去。   却见一抹白衣倩影提刀进门,林焉追过去,屋内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已然焦灼地难舍难分。   林焉看清了来人,也不往里冲了,就在一旁抱着手肘,悠悠地靠在门外,一边吃着随手变出来的葡萄,一边看着怒不可遏的屠月仙挑着一双浓黑的秀眉,正铺天盖地地向施天青出刀。   “阿焉,你也不来帮我!”施天青分明是游刃有余,却不忘拉他下水,却不料屠月仙见着林焉也一点儿不分心,只扫了一眼林焉便又攻向他,浑身解数都往施天青身上去,像是没瞧见林焉似的。   祸水没能东引,施天青只好在林焉看戏的目光注视下见招拆招。   林焉将施天青的招式收进眼里,略一挑眉,他倒是几乎没有主动攻击的招式,不是防守,便是化守为攻,丝毫不像施天青这人的脾气。   两人斡旋良久,直至施天青的冰针抵上屠月仙的心口,飞沙走石堪堪停下,室内一时间才终于安静下来。   “施天青!”屠月仙怒意盈满眼眶,声线因为过于气愤而轻微颤抖,“你若是男儿便刺下去,”她低头看了眼几乎贴着她皮肤的冰针,“何必留我性命?”   施天青闻言敛了眉目,指尖轻勾,那冰针便往外挪了一寸,融化成一滴水,坠落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九娘……”他的语气里是漫无边际的无奈和叹息。   屠月仙死死地盯住他,一双眼微微泛起红。   吃完馄饨后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她最终还是在傅阳的劝说下去检查了灵符储存的位置。   那是属于她名下的一片园林,约莫一千棵同种的花树,只有她认得出哪一棵是她与施天青一起种下的,而其他的都是施天青离开后她挑了同等大小补种的。   她的少女情怀,她的青春岁月,连着灵符一起,都藏在那棵树下,就连傅阳都不知道。   灵符还在原处,泥土也已重新覆上,可还是掩饰不住新翻过的痕迹。   她怒发冲冠,她恨不得亲手剁了施天青,她甚至不需要找遍幽冥,就能想起来施天青最爱听风月话本儿,若是住在幽冥,必然是桃花客栈。   ――虽然这一回真不是施天青寻的客栈,而是问寒误打误撞碰上的。   “两千年了,”屠月仙看向施天青,眼里的怒气渐渐化开,“你总算回来了。”   “他是负心汉?”林焉在一旁看戏。   “他是我们家的上门女婿。”   林焉噗嗤一声笑出来,施天青无奈道:“你别听她瞎说。”   事情说来也简单,那时他是朝不保夕的杀手,九娘是隔壁屠户的女儿,年轻的小杀手们多在学艺,不必前辈们有那么多活儿接,时不时便去猎些凶兽卖给屠户换银两或是灵石。   九娘是男孩儿性子,听说了也吵嚷着要跟他们一起去,久而久之就熟络了起来,那颗树也是某次九娘偶然得了树苗,神秘兮兮地拉着他一起种下的,还非要和他一起写下千年后的愿望,埋在树下。   几百年过去,施天青成了第一杀手,九娘也长成妙龄女妖,逐渐知慕少艾。雪兔妖率性洒脱,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饶是施天青开始有意无意避着九娘的青睐,九娘依然热情不减。   这样一个逃一个追的日子过了约莫百年,九娘忽然拿出全部身家,带一个生意红火的屠户铺子,大喇喇道:“我和我爹谈好了,你若与我成婚,我替你赎身,你往后不必再做什么杀手,尽管继承我们家的铺子,我日后要做仙官儿,你就做这店里的老板。”   施天青承认,听到这样的条件,他的确心动过。   漂泊一生,风霜刀剑里滚出来的一条命,日日都在刀尖舔血,对施天青来说,安稳的家无疑是最难以拒绝的诱惑。   他承诺九娘三日内给他答复,可就在那三日,他被昔日并肩作战的同僚朋友设计陷害,再清醒时,他已身在笼中,周围是无数肥硕青紫的蛊虫,想要掰断铁笼挣脱,便会遭受击穿天灵盖般的电击,仿佛撕裂般的痛苦。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朋友伙同东家将他卖了。   他没有告诉林焉,他的血之所以遇蛊毒不可解,是因为那些买卖药人的东家为了控制药人,在用毒药浇灌血肉前,会先让那母蛊啃噬他的经脉,自此,无论药人如何身负绝技,都无法挣脱蛊毒。   逃出幽冥后,他便没有了记忆。   那之后为何从未回过幽冥,也没有向屠月仙解释,他已不可知。眼下他只是三言两语地向两人解释完,又看向九娘,“当日失约,是我之错。你若心中有气,尽可向我。如今见你当上了掌书令,我真心实意地为你高兴。”   屠月仙听完,神色却变了。   少年时的单相思不过一场大梦,其实她也早就明白,那个冷心冷情的杀手心里没有她。不然她也不会用全部身家去诱惑一无所有的施天青。   屠月虽然事事坚守习惯,认定的事千年也不改,却也敢爱敢恨、率性洒脱,不喜委曲求全,因而最后一次争取失败后,她便彻底放下了此人。   之所以生气,还是气施天青给她的拒绝太不干脆,自己竟然爱过一个如此胆小退缩之人。就算不愿与她成婚,也该在三日内直白地告诉她,而非消失不见。   不辞而别算什么男人。   可她没有想到,施天青竟是被掳走做了药人。   尽管施天青并未详细诉说自己被炼做药人的经历,可传闻总是不吝以最可怖的描述来形容药人的炼造。   这一瞬的信息量太大,倒叫她不知该喜该悲,复杂的情绪里有些摸不着头绪,于是只好冷冰冰地撂下一句,“你如今身体怎么样了。”   “甚好。”   “所以有力气来盗我的灵符了?”   施天青摸了摸鼻子,没话说了。   屠月不知该如何面对施天青,索性继续维系着面儿上的怒气横了他一眼,又看向林焉,“你又是何人,为何与他狼狈为奸?”   看戏的林焉冷不丁被提及,他瞧着施天青少见的语塞神情,忽然就来了顽性。   “他的夫君。”   林焉睨着施天青笑,原以为后者该露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窘迫,这辈子也不在他旁边编排些不着边际的瞎话了,却不料是施天青只是愣了片刻,旋即处变不惊地对上他的双眸,“不错,正是如此。”   要脸的永远打不过不要脸的,林焉听完,差点被口中的葡萄呛住。   屠月仙见状,翻了个白眼,“我道你这千年去了哪儿,分明逃出了幽冥却不来与我知会一声,原来是给男人做禁脔去了?”   “为阿焉,我甘之如饴。”   屠月听着他还是如两千年前那般脾性,满嘴不着调的跑火车,倒是放下心来,连带着听说他做了药人的一点儿心疼也暂且被压下去,倒是寻回些少时拌嘴的意头,轻讽笑一声,眼瞅着施天青,却是对林焉道:   “你别看他如今花言巧语地哄骗着你,他对谁不是这样说?小美人大美人的,心肝儿宝贝儿的,只可恨我从前蠢笨,竟让这些信口胡诌的假话骗了心。”   她言罢又掏出两绢帕子,就着客栈烛火把那帕子燃了,一双清澈的眼睛让那火苗烧的发亮。   “这是那时我强拉着你在树下埋的愿景,说好一千年后再掘出来一起看的,你消失后我心里憋闷,就提前挖了出来,还放了这许多年,眼下既然你回来了,我便当着你的面一起烧了,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从前的事,谁也不提了。”   画外音便是原谅他了。   施天青眼睁睁地看着她烧那帕子,眼眸宛如一滩幽黑的静水,面儿上倒看不出什么神情。   烈火焚手,屠月仙见那帕子烧了大半,又怕扔在地上引火,便吹熄扔在桌上,把那剁骨刀随手往地上一掷,“只是一码归一码,私事了了,还有公事,你二人擅闯书库,我必是要报给天帝的。”   言罢掏出纸笔来便要向天帝上书,施天青忽然走近了她几分,“你若非要上书,亦逃不过渎职责罚。”   “我本就渎职了,责罚我也不怨,你擅自闯了我书库,偷了我令牌,还痴心妄想我放你一马?”   晓之以理不行,那便只能动之以情了,施天青又拿出那一双多情的眉目,轻声道:“九娘一向通晓情理,心地善良,我此行进书库也是为了查一件人命关天的事,还望九娘――”   “收起你的甜言蜜语吧。”屠月仙打断了他的话。   施天青叹了口气,对上她的双眸,“此事了后随你怎么告,你若非要现在去闯百岁祭,”他看了眼林焉,又转向屠月,“我只能再对不起你一次了。”   “你做什――”   下一瞬,她忽然双瞳向上一翻,便作晕厥之态,依然是缚魂咒。   “待姑娘醒后,我愿让姑娘扒皮抽骨,毫无怨言。”   施天青边说着话,边要去扶,一个看起来面容苍白的男人蓦地出现,堪堪避开施天青的手,扶住了将倒未倒的屠月仙。   “这是我的夫人,就不劳二位费心了。”   “是你?”林焉出声道。 第24章 爱侣   =====================   林焉率先认出了他,“巷尾馄饨铺的老板?”   傅阳咳嗽两声,有些歉意地那手捂住嘴,“是我。”   他整张脸都是病态的青白,林焉几乎是下意识看向他的手,那手极其枯瘦,如同白骨上包着一层脆皮,见之难忘,“无名楼里把地图给我的也是你?”   傅阳闻言淡笑,“阁下好眼力。在下傅阳,无名楼第六层主。”   “先生雅兴,”林焉道:“竟有闲情经营馄饨铺子。”   傅阳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女子,笑道:“不过是九娘喜欢罢了。”   那馄饨铺子原本留不到如今,随着时间的堆叠,加上不少仙官在幽冥经营商铺,导致越来越多的美食店铺涌入幽冥,从前生意红火的馄饨铺子也落寞了。   傅阳便赶在最后一位师傅投胎前去做了学徒,又在之前的师傅投胎后,接下了这馄饨铺子,经营至今。   他说这话时,分毫不像幽冥情报网的主人,眼里柔光,只不过是一位与妻子伉俪情深的丈夫。   施天青忽然想,或许他曾回来过,也曾想向屠月仙解释,大抵是那时她已有了心爱之人,他便没有再去打扰。   他抬眸对傅阳道:“我施与屠月仙的缚魂咒对她精神无甚伤害,约莫两日便能醒转。”   傅阳方才显然是一直守在附近,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九娘性情刚烈,爱好意气用事,行事总是莽撞,此事一旦捅到白玉京,她亦难逃干系,二位放心,我不会让她将自身置于险境。   “况且九娘只是一时冲动,我了解她脾气秉性,若真如你所说,你行事不过为了人命大事,我想等她平静下来,应当会因为同情放你一马。”   施天青:“……”   某位不太会说话的鬼还在继续叨叨:“否则就算是同情也无用了。”   他言罢,又看向林焉,“先前无名楼相遇,不知你竟是施天青的朋友,”他顿了顿,忽而笑道:   “我给你那四卷地图里,卷首右角标了墨圈的两卷是我甄别出有疏漏错处的地图,当然,阁下若不信,也可当我是在说谎。这原本是另外的价钱。阁下日后当记得,若是在无名楼要什么东西,一份儿灵石是给引渡的娘子,还需一份备给帘后人。”   “我如今并未给你什么灵石,怎么现下又愿意指点了?”林焉看向施天青,“是托他的福?”   “正是,”傅阳抱着屠月仙,向施天青行了半个礼,“谢阁下不娶之恩,聊表谢意,不成敬意。”   他看起来分明真心得很,却莫名让人觉得有几分想要摩拳擦掌,实属阴阳怪气到了极致。   林焉看向施天青,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促狭笑意。   他故作姿态地向施天青行了一礼,“即是如此,我亦要多谢你。”   施天青轻咳两声,就听林焉似是随口问傅阳道:“我听闻青霭君在幽冥曾有盛举,阁下身为无名楼层主,可曾见过他或是知他下落?”   话音刚落,施天青忽然不动声色地看了林焉一眼,后者全做不知。   “青霭君的下落至今成谜,连我无名楼亦不知,”傅阳将他两人这一来一往的眼神交锋收入眼底,顿了顿道:“不过我从前确曾见过他,战神将军实属少年英才,风姿绝伦,是千年难见一次的风华气度。”   “青霭君没有什么架子,不止我,那时多数幽冥百姓都是见过他的,若非如此,也不会至今仍有这么多居客祭奠着他。”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老屠叔去后,我们家就不设青霭祭台了,而是换成了老屠叔。”   “老屠叔不在了?”施天青想起那位总觉得自家女儿看上他是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所以整日对他吹胡子瞪眼的老兔子,不免有些唏嘘。   傅阳点点头,似也不愿多谈。   “我明白了。”林焉微微颔首,“多谢指教。”   傅阳摆摆手,“这称不上什么指教,我给的那地图,饶是正确的两卷拼凑起来亦不全,阁下若是明日能平安出来,便用完整的地图答谢我吧。”   理直气壮地,仿佛他根本就没收过那六千灵石。   他说完似乎察觉到漏了施天青,又雨露均沾地带上他,“若是能再劝这位施阁下再不出现在九娘面前,那便算还完我给的恩情了。”   说完大抵是怕这二位群起而攻之,打横抱起屠月仙,脚底一滑如同抹了油,化作一道残影飞灰,顷刻间便溜了。   留下了莫名安静的屋舍。   分明都有想说的话,却不知是否是因着这突然的一瞬寂静,谁都不曾先开口,莫名的氛围徐徐流淌,萦绕在周遭,只偶有窗外两三声琵琶,敲打着窗内的静谧。   施天青盯着燃了一半的火烛,旁边还落着没烧完飘落在桌上的帕子,他捡起来,拼拼凑凑地看了看,就听林焉问:“你同她许过什么愿?”   施天青把两绢帕子递给他,林焉就着烛火细细看去,一块密密麻麻的,尽管被烧去了一大半,还是能看见上头写满了字,从家人康健姻缘美满到生意红火加官进爵,再到家里养的花儿草儿蓬勃旺盛,能想到的愿望几乎是全写上去了。   另一块却被烧的只剩下了零星的笔画,他问施天青,“这是什么字?”   施天青没看那帕子,却随口道:“家。”   其实是意外的,施天青这么一个旁人眼里看来无比落拓不羁的浪荡子,竟然也想过有一个家。林焉本以为,他是天生就喜欢四海为家,随处漂泊。   “得不到的总是念着。”施天青笑着说。   林焉沉默半晌,就着烛火噼啪的声响,忽而轻声问道:“若你没被抓走,会和她成亲吗?”   这回施天青却没有戏谑,只是正色下来淡声道:“想拿人家的东西,总得把别人想要的给出去,生意人都懂的道理,更何况我干的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   他的下颌被光影勾勒出分明的线条,无端觉出几分凉薄的无奈,“爱也好情也罢,我明白她要我的真心,也明白我给不了。”   施天青没有明明白白的回答,林焉却已知晓他的意思。   “明日我去沉星牢,你来吗?”   施天青抬眼,对上他一双如画的眉眼,“我来。”   林焉回自己屋内的时候,问寒正守在门口,见着他忙拽着他的一角,手里还护着受惊的刘仁,“发生什么事了?”   “找施天青寻仇的。”   “我就说他是个麻烦精,”问寒啧了一声,忽然觉出林焉的面儿上俨然没有不耐烦或是不悦的神色,反而有几分……   他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开口道:“殿下怎的看起来这般高兴?”   “有吗?”   “甚至还有些像……”问寒说着说着,默默低下头,避开了林焉的目光。   林焉挑眉,就听问寒怀里那个半人高的孩儿缩在问寒衣摆里,几分小心翼翼,并着几分卖弄,补上他问寒哥哥刚教给他的成语。   “春风满面。”   林焉闻言堪堪维持住面对刘仁的和颜悦色,而后把目光一点一点挪向问寒,换上莫名教人后背发凉毛骨悚然的笑意,“你刚也想说这个?”   问寒连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那你刚刚想说什么?”林焉不放过他。   问寒看着林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嘴唇翕动半晌,突然指着林焉身后大声道:“看魔君!”   林焉刚一回头,问寒就把刘仁提溜起来,整个抱到屋内,“嘭”得一声关上了门。   林焉默默看了眼紧闭的木门,和里头飞速熄灭的蜡烛,若有所思摸了摸自己的侧脸和额头。   看来还是不能把小孩儿惯得太亲昵,不然就容易没大没小,犯上作乱。   林焉如是想到。 第25章 豪赌   =====================   说是睡了一夜,若非修仙者心里对时间都有个定数,谁也不知过了多久,毕竟幽冥总是黑咕隆咚的,难辨白日黑夜。   林焉推开门,就见施天青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靠在他屋外的走廊上,随口道:“请你吃顿早饭。”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施天青抛了抛从他那儿摸来的半块灵石,“借花献佛。”   他引着林焉又到了无名楼旁,昨儿那伶俐的少女见着施天青,雀跃道:“你果然来了。”   她说完便从里间端出两碗馄饨来,又向林焉解释,“昨儿我和这位先生说起我善于烹饪,他便说今早要带他的朋友来吃。我本没功夫做,可听闻您二位要去行险事,便答应了他,这样阁下若是死了化为鬼,也记得死前吃的最后一顿好饭出自我手,日后以鬼身再来幽冥,记得要来答谢我。”   头一回听见这样的话,林焉总觉得自己面前的馄饨像是一碗断头饭,也不知这姑娘是和谁学的说话的艺术。   他看着眼前馄饨,忽然明白了什么,趁那少女去忙了,他才压低了声音问:“这是屠月的女儿?”   施天青吃了一口馄饨,闻言放下木勺,冲他浅笑,“是。”   原来是跟傅阳学的说话。   林焉舀着碗里馄饨,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九娘以前也是在这儿做生意吧。”他随手指了指隔壁的无名楼,“两小无猜,你自然也就是无名楼的杀手。”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是青霭君。”施天青兀自笑了一声。   林焉执勺的手顿住。   “你那日问傅阳是否见过青霭君,难道不是怀疑我?”   见施天青说道这份儿上,林焉索性直白道:“我最初学会速读速记的时候,先生告诉我,千百年来他教习过的学生里,除我之外,唯有青霭君一人悟出了此道。”他解释完怀疑他的缘由,又道:“可惜你不是。”   施天青做作地叹了一声气,“阿焉与我惺惺相惜,若你真心想我是,我也可以扮给你瞧。”   惺惺相惜未必是真的,林焉想,说是心有灵犀似乎更合适。   他总是能猜出他话里关窍,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种灵感频率碰撞的玄妙,绕是和陪伴他长大的临槐共同行事时都少有。   大抵默契的程度与相处的时日,并非全然相关。   离开那铺子的时候,施天青把那剩的半块灵石给了少女。提着斧头的女孩儿还想送他们些肉,让林焉婉拒了。他看着笼在暗色里的铺子,并一边森凉的无名楼,心里多了些微妙的情绪,最终还是偏过头,径直去了沉星牢所在。   那沉星牢位于幽冥最深处,浸泡在熔浆周围,掩于瀑布之下,沸腾的熔岩烧得火红,扑腾起的水泡旋即炸出三两火星子,灼热的温度炙烤着皮肤,仿佛能顷刻间将水抽尽。   大抵是因着看守此处对寻常妖鬼而言太过于痛苦,这沉星牢外并未安设看守。林焉与施天青对视一眼,凌空而起便要穿破那瀑布,不料刚刚跃起,三十三支穿云箭瞬间破岩浆而出,如同生了双眼一般直逼二人。   林焉脚踩水莲,往后弯腰纵跃,堪堪避开了那来势汹汹的烧火箭,蒸腾的红色浪潮却猛地跟上,俨然就要将他吞没。   一道深紫的水光忽然铺满视野,将那火焰生生压下水膜之下,林焉趁势以剑斩断那绵延不绝的瀑布,单手擎举,挡住那欲坠不坠的热浆,施天青借着他步下的莲花轻纵,快似一道剑影穿破了那瀑布,林焉紧接着收手入内。   几乎是落地的瞬间,一块巨石轰然落下,阻隔了滚烫的沿江,也阻隔了离开的路。   门外不算什么太难的关卡,穿进了瀑布,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室内和石门外的岩浆截然不同,半分燥热也没有,反而显得阴寒幽凉,时不时仿佛还能听到一二滴水声。   两人落地的瞬间,林焉只觉脚底触感有些怪异,他低头去看,才见眼前一片尸骨残骸,白茫茫一片,着实骇人。   这沉星牢虽已在此数千年,有冒险者来探此牢也实属情理之中,可是如此多的白骨堆叠起来,还是十分骇人。   他不着痕迹地挪开脚,却听施天青道:“你知道此处多数白骨生前都是什么人么?”   林焉摇摇头,拿出一副崭新的地图。   尽管傅阳给了提示,他仍是将四张地图并在一块儿琢磨了一夜,结合沉星牢所在外部地形考量后,绘出了他手里这幅。   饶是如此,拼接而成的新地图里,依然还有四个岔路口没有被记载下来。   施天青扫了他一眼,自问自答道:“你以为傅阳怎么这么清楚哪一条是对的,哪一条是错的?”   林焉握着那卷地图,登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有的地图,都是无名楼的情报死士用生命堆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地图有些血淋淋的。   施天青不置可否地看完地图,将那羊皮卷丢还给他,“你说你不从不与人打赌,没想到却决定在此处玩儿这赌徒游戏。”   林焉冷静道:“一旦唳鸣声响,我会炸了这里。”   秦央已是鬼魂,他特意选了不会伤及魂魄的爆破灵器,届时沉星牢所在的山体崩塌,只要他的动作够快,必然能寻到秦央。   一旦误入歧途触发了示警,他在查南陈国都之案一事便很难再隐藏,倘若暴露不可避免,他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带走秦央。   施天青闻言抚掌咂声道:“果然是三殿下,”他说完,又觉着有趣儿,“在幽冥老巢里炸了人家号称最牢固的大牢,阿焉――”他看向林焉,“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尽管有了地图,他们走的依然小心,每多走几步,身后便落下新的硬石,始终于一丈之外封锁着来路,意外的是,除了入口的地方,再也没见过白骨的踪影。   那些骸骨仿佛商量好似的,全堆在门口,像想要入内的人诉说着地牢的血腥残酷。   施天青忽然开口道:“如果是我,我也会设计一道幻术,隔一定时日便将所有白骨清扫至入口。”   林焉略一思量,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必然不会是所有的探险者都死在入口,而是为了防止后来者通过骸骨的出现数量来判断选择哪一条岔路走下去,所以定期便要清扫一次尸体。   话说着,林焉忽然顿住步子,施天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盲点出现,两条完全相同的岔路出现在林焉眼前,终于到了第一个抉择的位置。   林焉指尖轻轻掐着眉心,一时陷入了沉默。   在白玉京时他就从不和问寒他们玩牌,他实在是不喜欢也不习惯玩儿这样的豪赌游戏。   “阿焉,”施天青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焉望过去,就见他忽而不声不响地摸出一枚铜钱,随手弹向空中,那铜钱在他额头上方飞速转动,模糊了形状。   “啪”得一声,他双手合掌,将那铜钱包于掌心,递到林焉眼前,“我一生颠沛流离,运气不大好,不过我总相信,遇见你我便要转运了,”他一双眸子像是含了满腹的深情,“正面走左,反面走右,阿焉来开吧。”   林焉微蹙着眉,像是不大赞同他这全靠碰运气的注意,可在他那自信而灼灼目光浸润下良久,林焉却忽然觉得心头有些松动。   他抬眼看着他眉目,仿佛想把他眼眸中的真心看穿,而施天青只是带着笃定的笑意看着他,仿佛料定了他必然会选择听从自己的建议似的。   良久,林焉终于在他的注视下,如他所料地将手指搭上他的手,轻轻移开了他蒙在铜钱上方的那只手。   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枚铜钱上,终是施天青先开口下了论断:“向左。”   施天青说完不带分毫犹豫便往左走,林焉原还有些迟疑,大抵是被施天青的洒脱感染,他从灵戒中摸出爆破灵器,缀上了他的步伐。   左边的路口行至一半,并未有什么刺耳的声响,林焉默默将灵器捏回掌心,不着痕迹地擦了擦手心的汗,才发觉脚底冰凉。   总共四条未知的岔路,错一个,都没有挽回的机会。   行至第二个岔路时,林焉下意识去看施天青,却听他道:   “这回你来抛吧。”   施天青把铜钱递给他,嘴角染上笑意,也不吭声,就一双妖冶的眼直勾勾地把他看进眼里,看着他抛起铜钱,看着他合上双手,看着他的目光紧紧追着指甲盖儿大小的一枚钱币。   许是想让他放松些,又或者只是嘴闲不住,得空便撩闲道:“你若什么时候能这样看着我就好了。”   林焉闻言,无声地打开手掌。   “向左。”   他说完看向施天青,却并未挪动脚步,后者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擦着他走向左边的路,随手从他手心勾了那枚铜钱去,还似有若无地挠了挠他的手心。   见他脚步未动,施天青便又回过头来,“若你对了,从这儿出去之后,我带你去赌场玩儿,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你的。”   林焉闻言笑出声,原想打趣他突然的慷慨,却发觉面上的肌肉因为紧张已经略有些僵硬,他不动声色地偏开头,施天青亦没有点破他,只是在原地等着他行至与他并肩,才和他一同走下去。   脚步极轻,像是怕吵醒了沉睡的兽。   一步一步,夹杂着清脆的水滴声,如同鬼魅深夜的低语,每一声突然的响动都撩拨着林焉的心跳,让他的后背炸出一身冷汗。   面儿上依然是闲庭信步的模样,攥着灵器的手却越来越紧。饶是他布谋周全,纯赌的事儿,他还是第一次做,只能在躁如擂鼓的心跳里,尽力维持着冷静。   直到下一个岔路口出现,依然没有刺耳声响,他方才不轻不重地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阿焉是福星,”施天青对他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你运气更好更会投胎的。”   林焉把铜钱递给他,示意他来投下一次,施天青倒是轻飘飘的,随手抛了,又随意走向铜钱指引的路口,沉星牢内依然是意料之外的安静。   倒是施天青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手里的铜钱,“还真是枚神仙铜钱,日后我要把这铜钱加个络子,日日挂在腰间,说不定我便能指着它转运了。”他说完,又问林焉道:“若是下一次还对,你便送我个络子,如何?”   行至最后一个岔路口时,林焉才回答他。   “我答应你。”   施天青笑吟吟地把手里铜钱再次递给他,先前那一次的顺利并不能化解林焉心中的忐忑,身前便是最后一条岔路,若是错了,之前猜对的路尽数功亏一篑。   就像是在赌桌上丢出自己全部的筹码,赢了便是满堂彩,可若是输了……   前所未有的压力笼罩在林焉心头,他仿佛行走在刀尖钢索之上,捏着铜钱,却迟迟没有动作。   “我知道走出这一步,对金枝玉叶的殿下来说十分……艰难,”施天青不再戏谑,“可并非事事都能始终处于您的运筹帷幄之下的,我的殿下。”   他从来都是纵横于无数赌场之上,压上自己性命的疯癫赌徒。命运逼着他一遍又一遍押注,刀尖舔血,夹缝求生,七灾八难全给他来一次,活到今日,他早已麻木。   早已不在乎是否光风霁月地活着,或是被乱刀砍死,堕入无边地狱。   可尊贵的三殿下还是这命运赌局中的新手,不习惯接受任何意外。   他以为施天青看向他的眼神里那复杂的情绪是鼓励和安慰,却不知道,那竟是疲倦和苍茫,还有一点似有若无的叹息。   如同早已沉溺声色场中无法自拔的瘾君子,看见第一次推开赌场大门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而林焉终是在他的注视下,抛起了那枚铜钱。   眼见那铜钱在空中飞速旋转,如同残影,在那幽暗的地牢中看不真切,唯有林焉一双聚精会神的眼闪烁着几分细碎的光,一份不错地注视着那铜钱。   连施天青用那样直勾勾而僭越的目光盯着他,亦未让他觉察。   直到一个黑影忽然压上来,毫无防备地吻住了他的唇。   结束翻飞的铜钱孤零零地砸落在地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为什么不躲?”施天青低低地出声,每个字都轻轻摩擦着他的唇。   “像你看铜钱那样看看我好不好?”   轻窒的呼吸骤然止住,仿佛天地都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一道磅礴雄浑的内力自林焉掌心汇聚,蓦地击中施天青的胸口,后者直直被打飞至空中,后背砸上地牢冰凉潮湿的地砖,跌落在地。   不施仙术,不用武器,单纯以内力攻击,约等于亮出了底牌。   有人情绪失控了。   暴戾的灵气搅扰着施天青的五脏六腑,鲜血止不住的涌出,顺着他笼在黑衣外的紫纱向下蔓延,最终隐于黑色的衣摆。   他苍白着脸,那双沾了血的唇显得格外的鲜红妖冶。   在林焉的注视下,他随手擦了擦唇边的血,指着林焉身后的铜钱道:   “向右。” 第26章 活人俑   =   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在林焉的鼻尖,他略蹙了眉,在原地踟蹰半晌,将那铜钱拾起来递给施天青。   后者撑着力气接了,那手便又颓然地落回去,俨然脱了力。   林焉看见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蜿蜒在他青白的手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为什么不躲?”他把施天青的原话丢回给他。   施天青仍是那样丝毫不加掩饰地看着他,如同蛇信般的舌头舔舐掉着唇角,“因为我赌你不会失手杀死我,也因为我想多吻你一刻,哪怕……”他低头无奈地笑道:“粉身碎骨。”   他说完便直勾勾地看着林焉,唇角轻勾道:“你也一样吗?”   “你真心爱慕我?”林焉忽然冷不丁地开口。   施天青怔愣了一瞬,很快恢复成笑意,“当然。”   林焉的目光从他脸上碾过,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而后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对他道:“你该吃药了。”   他抛给施天青一粒药丸,一甩衣摆坐到他对面,便要运功替他调息,他的灵力他最熟悉不过,没费太大功夫便制住了施天青体内汹涌肆虐的气焰。   眼见施天青眉宇间痛色稍减,林焉才一把扛起他。   “我都这样了,”施天青捏着嗓子做作道:“阿焉就不能让我歇歇吗?”   “不能。”   林焉干脆利落地拒绝完,把人拖到右边的岔路。   右边的岔路很长很长,也不知走了多久,一堵牢不可破的石墙忽然出现在林焉眼前。   死路!   身后一丈之外再次落下一块巨石挡住后路,他心脏猛地一缩,就好像悬在头上的巨斧终于落下,原本因着施天青的打岔而降下去的忧心一哄而上,差一点便要淹没过的他的头顶。   他猛地咬住舌尖,维持住头脑的清醒。   不对,不对……   他一手托着施天青,一手握住爆破灵器的引线,却没有轻举妄动。   若这条路的是错的,来路封死后便该有唳鸣声响,他沉着思绪,呼吸针落可闻。   蓦地,周遭突然如同天塌地陷一般不住震动,碎石滚落,烟尘扬起阻隔了视野,林焉眉心微蹙,死死盯住晃动的石墙,无声地屏住了呼吸。   半晌,那震动终于停下,眼前的石墙亦裂出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施天青半个身子都挂在林焉身上,后者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拽着他的胳膊,斜着从那缝隙中走进去,施天青忍不住贴着他耳垂低低道:“我说你是福星。”   林焉耳朵泛着细微的痒,他伸手去拨开施天青的头,自然而然就失了拉住他的力气,施天青再次跌了个屁股蹲儿,怨念地看着林焉,后者索性也不扶他了,就在一边儿冷冰冰地站着,“别装了。”   被识破的施天青摸了摸鼻尖,靠着他站起来。   石墙之后的布置与石墙之前大不相同,粗粗看去如同一间屋舍,而非道路。甚至还有窗户和月亮。   细细一瞧,才发现窗不是窗,月亮也不是月亮。不过是幻境画出的假窗子,上头放着一枚通透的夜明珠,洒下点点光亮。   林焉顺着光亮抬眼看过去,便见那窗下的梳妆台旁坐着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们。一头乌黑浓墨般的头发散散的披着,在发尾随意扎了根发带,手里似乎正在做着绣活儿。   林焉与施天青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读出了相似的震惊。   这背影同他二人梦中出现的那位夫人如出一辙。   压下心头思绪,林焉先出声道:“冒昧打扰夫人,还请夫人恕罪。我兄弟二人从南陈国都来,为查一人命案来到此处,”他顿了顿又道:“请问夫人是否是南陈前皇后,秦央。”   施天青把“兄弟”二字在嘴边咂摸品鉴一番,笑吟吟地接上,“我这位弟弟人面兽心,脾气火爆,手段狠毒,刚把我打了个半死,希望夫人千万要如实以告。”   林焉横了施天青一眼,后者方才笑眯眯地闭上嘴。   而那夫人被声音惊动,也如他们梦中一般转过身来,只是这一次,并未被其他事物打搅,林焉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个面容十分温婉的女人,只是略有病态,大抵是身前死于疾病,是个病死鬼的缘故。   她见到二人,看起来亦是十分惊讶,开口说的却是:“竟然真的来了?”   连声音也是柔声细气的。   “我的确是秦央。”   林焉这时才发觉,她的脸上仍残留着不甚明显的泪痕。   “夫人方才所言何意?”   “难道竟是误会?”秦央略思索片刻,沉吟道:“我被囚于此地数十年,不久前忽有一花白发的老人来此,与你们问的事相差无二,他离开后告诉我,不日后或许有人再来,请我将过往亦如实告知。”   “夫人直爽,我亦当如实相告,”林焉道:“数日之前,我的确在梦中见过夫人,只是不知与那老人家是否有关。”   秦央微微抬眼,似是有些讶异,半晌她又摇摇头道:“罢了,就算你与那老人无甚关系,只要愿意听我说,我亦会讲给你听。”   林焉闻言忽而从灵戒中拿出一枚浑圆通透的灵珠,那灵珠飞速旋转,内里如同飘雪,晶莹而纯澈,“我想录下夫人所言,不知夫人是否同意。”   秦央仪态端庄地坐在梳妆台上,闻言也只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被拘在此处,十年来无人与我说话,亦无法入眠。我生怕有一天忘了如何言语,再讲不出这过往经历,因而每日都要同自己再复述一遍,你若能录下再好不过。”   她微微低下头,像是陷入了回忆。   “十数年前,我死后随黑白无常来到幽冥,与等待我的陛下重逢,原准备一同入轮回,再结来世缘分。只因放心不下小女,又在幽冥逗留了一些时日,不想一日,一位尊者忽然找到了我们。”   “尊者?”   “我不知他是人是鬼,是妖是神,只知他法力深厚,故这般称呼。”秦央道:“他告诉我们,我与陛下离开人世后,小女永安不愿将皇位拱手他人,日夜在我们的灵前祷告,引起了他的注意。”   秦央轻叹一声,“陛下离开的太早,我忧怀多思,亦命不久矣。朝中无数豺狼虎豹,我膝下无子,早已料到我身死后,永安难以善终。故而耗尽心力替永安寻了几位妥帖勇武之人让她挑一位驸马做来日的倚靠,尽早大婚。”   “可那孩子太犟了,”她分明是无奈,说起女儿的时候眼里却依然带着柔软的光,“她不肯嫁人,也不要什么倚靠,只说尽管是女儿身,也要守住她父皇的王朝。”   “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儿家,从不问政事的,怎么守得住呢?”   秦央说及此,眼泪再次落下,她忙找了绢帕拭泪,有些歉意地冲林、施二人笑了笑。   “她自己做不到,便求了那尊者,永安与那尊者达成约定,尊者替她守住王朝,她替尊者炼造阴兵。”   “什么阴兵?”   秦央眼里似有痛楚与不忍。   “活人俑。”   一万九千三百六十一人。   人死后化作鬼,肉身形态虽有所不同,意识却不会消散。   以生魂为骨,灵土为皮,毁其自主意识,只听命于铸造者,再不可入轮回,是谓活人俑。   操控死后魂魄尚且有违人伦,生生祭杀活人,以未入幽冥的生魂之灵练作活人俑,实乃丧尽天良。   “我与陛下早已在幽冥入册,无法离开此处劝说永安,原想求那尊者放过南陈百姓,却未成想,那尊者竟带走了陛下。”   秦央继续道:“后来我才知,炼造活人俑必须燃烧九五之尊魂灵作为支撑,”她揪着心口,有些失态地喘着气。   “燃烧魂魄实在太痛,陛下难以忍受,逐渐失去神智,肆意毁坏攻击活人俑,那尊者偶然发觉我的魂魄能安抚陛下,便又将我拘押在此处。”她指着那枚明珠,“那里装着陛下的一魄,我日日在此,陪伴陛下。”   她垂下眼,遮住了发红的眼尾。   “事情便是如此,”她道:“前几日不知因何缘故,我忽而陷入沉睡,醒来便知不好。若你们是为陛下所伤,秦央愿替夫君赎罪。”   “我们所来为的便是此事,”林焉道:“有了夫人的证言,南陈或许能早日脱离苦海。”   秦央惊喜地看向他们,半晌,眼里的光忽然又暗去了一半,“我还想求你们,无论如何,不要毁了永安的魂魄,请允许她进入轮回。”她抬眼看向那明亮的一魄,“还有,永安亦是被人诓骗,她还不知陛下遭此痛楚,若两位慈悲,请也不要告诉永安。”   “女皇陛下如何处置,我会交由天帝定夺,”林焉道:“但我向您保证,将此事对永安公主保密。”   秦央闻言低低地叹了声气,手指轻轻覆上膝头的虎头帽。   化为鬼后,容颜便不会再改变,她的面容依然是年轻的皇后,内里却已虚无衰老。她从未想到永安会成为这般模样,那个承欢膝下的少女,抱在怀里的哭闹的女娃娃,仿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她只能一遍又一遍,从一岁的帽子缝到十五岁裙装,期待着她的女儿迷途知返。   “夫人是否还记得那尊者是什么模样?”   秦央无奈道:“那位老人也曾问过我,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如出一辙地记忆消除,与刘仁经历的别无二致。   “旁的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秦央道:“若能将我一家三人从苦海中解脱出来,秦央在此谢过,若阁下畏难……”她轻声道:“秦央亦不计较。”   林焉忽而低头向秦央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秦央只是轻轻的微笑着,如同和蔼的母亲,她取下那明珠,又收了窗户的幻境,一个洞口忽然出现。   “从这里走过去便能看见一扇任意门,两位想去哪里,心里默念便可。”秦央道:“这是不久前那位老人告诉我的,之后他便离开了,我虽不曾见过,但想来确有出路。”   “夫人不一起离开吗?”   秦央微微摇头,嘴角溢出一抹苦涩的笑,她从木椅上站起来略微走了几步,一道隐形的锁链晃动出摇曳的光彩,一端隐在她的裙摆之下。   林焉看着她依然貌美年轻的容颜下那一双眼睛,分明没有什么皱纹,却无端让人觉得苍老,磋磨的岁月无法在她的脸上刻下痕迹,却免不了从眼睛里溢出端倪。   他不着痕迹地收了心中激荡的情绪,低下头将那锁链拾起,尝试着去解开,无奈那锁链难以用灵力破开,想来或许是当年锁幽冥主时,由众仙君炼成的那根锁链。   林焉无可奈何地放下锁链,却对秦央郑重道:“林焉许诺夫人,十日之内,夫人必可脱离苦海。”   长身玉立的公子站在石洞前,眼里是风华正盛的笃定和明亮。   通过那石洞走了很远很远,施天青才压低了声音感慨道:“虽然永安公主不是个东西,可我还真有点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道:“羡慕她。”   林焉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半晌,他把手搭在施天青的肩上,“父母亲情皆是缘分,你日后若能做个好长辈,亦是恩德。”   施天青笑着摇摇头,“若是能有个外甥侄女儿,或是徒弟义子,我必要把心都掏出来给他。”   林焉没有问他的话里为何只字不设想自己的亲生儿女,只道:“那我便祝你心想事成。”   施天青摆摆手,也只不过怅然了半晌,又成了那副嬉笑怒骂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一扇水镜般的门出现在道路深处,施天青伸手碰了碰那水镜,那光芒便粘住他的手。   “阿焉,你有看见什么东西吗?”他望着那水镜,对林焉道。   林焉端详那水镜半晌,摇了摇头,却听施天青道:“有一位动辄打骂欺压我的美人。”   林焉闻言回道:“那阁下真是好福气。”   施天青笑了笑,拂去手上沾染的水渍,对林焉道:“打算去哪儿?”   “皇都。”   施天青点点头,又道:“我要回幽冥养伤。”   林焉知他大抵不愿再见到永安公主,拱手道:“那便就此别过。”   “阿焉且慢,”施天青忽然隔着袍袖握住他的手腕,“那位尊者究竟是谁,我想阿焉心中已经有了成算,不如我们同时写下,一对究竟如何?”   “此处并无纸笔,”林焉说罢便要去翻灵戒,施天青却揽住他,指尖点在他的心口。   “就写在这里吧。”   衣裳软薄,他冰凉指尖靠上来的一瞬,林焉忽而一怔,只觉滚烫的心尖像是被投到冰水里,猛地一缩。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呼吸,亦把指尖落在施天青的心口。   全然一致的三划落笔,两人同时抬眼看向对方。而后是施天青率先勾唇笑道:“侥幸对上了殿下的心思,施某荣幸。”   他拂袖踩着那水镜而去,消失轻快如同一缕烟,林焉站在原地,轻轻抚上心口。   那里一声,一声。   是他的心跳。 第27章 杀手   =====================   跨越过水镜,林焉出现在一处隐蔽的客栈内,那间屋子是他离开人间时便续着住的,他随意坐在榻上,给孔就去了信。   孔就来的很快,见到他仍是先行一礼,才道:“殿下此行去幽冥可还顺利?”   林焉点点头,孔就便又条分缕析地向他讲述自己近日所为。“属下驻扎此地以来,未让一名男子入宫,只是女皇似已有察觉,我的暗线常听说女皇因为寻不到国师而发怒,不知是否与我在人间的行动有关。”   “皇宫内十二连氏暗卫,除身死的连佩之外,其余所有人皆佩戴同样的令牌,一日前殿下来信后,我便将那令牌偷了出来,”他看向林焉,神色有些复杂,“像是白玉京上炼器的手笔。”   “我查看过那令牌后便即刻还回了,”他双手递上一枚深黑的令牌,“此乃我仿造之物,孔就向殿下承诺,与他们所佩绝无二致。”   他接过令牌正反打量一番后道:“孔就,你辛苦了。”   孔就抱拳道:“承蒙殿下信任,既然殿下回来了,我也该去消除此行参与之人的记忆了。”   林焉支着手,揉了揉太阳穴,闻言“嗯”了一声,似是陷入了沉思,半晌,他忽然问道:“这回的百岁祭结束了吗?”   “上面传来消息,三日后结束闭关,城主们会各自离开。”   林焉闻言点点头,倏而从灵戒中掏出玉简,髻上木簪为笔,灵力为墨,洋洋洒洒一整卷,末了吹了吹字迹,将那玉简卷起来收入玉筒中,递给孔就。   后者郑重接下,双目显得有些凝重。通天玉简不同于仙君们寻常互相联系的书信,只为呈递给天帝一人,也只能呈递给天帝一人。   “百岁祭结束后,请孔就君无论如何将这玉简亲自交到父尊手上,除陛下外,决不可有第二人看见。”   孔就眼中是坚定无比的光,朗声道:“孔就领命!”   送走孔就,林焉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他独自看了会儿书,又站起来推开窗。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春色朦胧的南陈被笼罩在烟雨之下,迷幻却不真切。   他索性搬了木椅坐到窗边,目光从客栈外撑着伞的匆匆行人之间掠过。   似乎该做了都做了,他现在只需等着天帝陛下给他的批旨。   林焉收回目光,漫无目的地翻看着灵戒,忽然发现里头一件许久不曾拿出来的灵器。   那是一个泥人偶,没有太多的作用,算是个打发时间的玩具,想捏成什么模样便捏成什么模样,除此之外,还有个别出心裁的设计,若是把那团泥搓成一个圆球,它就能自己长成动手者心里头最爱的人。   他还依稀记得,那是他一百岁的时候,天帝陛下为他在白玉京设宴庆祝,碣石君送他的玩意儿。   可惜林焉早慧,不喜欢玩儿这些小孩儿们喜欢的东西,一直堆在灵戒里落灰,直到问寒来了才又兴冲冲地翻出来,吵嚷着想玩儿。   于是他们一群几百岁的小仙子凑在一块儿,眼睁睁地看着问寒手里的圆一点一点成型,化成了他师尊碣石君的模样。   那时候临槐便调侃他,“你最爱的人竟是你师尊?”   问寒也不害臊,大喇喇道:“我第一喜欢师尊,第二喜欢殿下。”   然后他们便起哄让屈居第二的三殿下也来捏一个,林焉虽收了礼物,却从来不曾用过,被热热闹闹地起了哄,他便也捏了,却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那团子也变成了碣石君的模样,这倒把大家给看傻了,林焉也摇摇头,说这玩具大概是出了什么纰漏。   于是他们便轮番地拿去试,可最后都化作了碣石君的模样,那时他们这群小仙子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被碣石君给骗了,纷纷笑着吐槽问寒这师尊怎么能如此自恋。   如此种种,都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年轻的小仙君们如今也各司其职,早不在教习处练功了。   思及此,林焉忽然一时兴起,将那泥巴团拿出来,搓成了一个圆,那圆球果不其然在他掌心飞速变幻,化成了碣石君温文尔雅的模样。   仙君不老,容颜也都是绝色,可论和蔼温柔的师尊,难得有能比得过碣石君的。   那时他们同在教习处的时候,问寒每次公开考教碣石君都会来,就笑吟吟地坐在一边看着问寒,若是成绩好,他总是第一个为问寒鼓掌,若是成绩不好,他也不恼,仍是那般好脾气地看着问寒,散学了便带他四处玩去。   后来碣石君有了更多的弟子,也不曾疏远问寒半分,贵为城主,一人之下,他亦是亲自嘱托林焉关照问寒。就连此次到人间来,他亦是塞了一麻袋的灵器给问寒,生怕他护卫林焉时自己出了什么差错。   这样的师尊,就连三殿下林焉都时不时会羡慕。   外头的小雨顺着风落到他的脸上,林焉无声地叹了一声,将手里的泥巴团揉成一团塞回灵戒里,重新把窗关上。   他在客栈里歇了几日,除了看书便是练功,饶是他刻意入睡,织梦曲也未曾再响起过。那日的梦就像是一场错觉,若非他真的见到了梦中的秦央,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发生了错乱。   编造织梦曲的,是否是秦央口中的那位老人,而孔雀翎被凤栖送给鸢尾之后的日子里,究竟又落入了谁的手里,那一夜出现他屋外的女蛇妖背后是谁?   他好像解开了很多谜团,又像是陷入了更多了谜团。   对,还有一个最大的谜团。   ――施天青。   他猛地坐起身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没有事情做了,还有一件事!   抚仙城妙音阁那女管事看施天青的眼神!   那一瞬间的惊愕,绝不是初次见到他,林焉原想寻个契机去问,却忙于南陈皇都的案子,一直不曾记起。   他没有片刻犹豫径直驱剑赶往抚仙城,鸢尾死了,妙音阁却依旧峥嵘繁华如往昔,纵酒笙歌,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碧绿夫人递上来的册子里,永远地没有了鸢尾的名字。   林焉抬眸,对视上碧绿夫人的双眼,“我想见你们的管事夫人。”   那女管事忙不迭地赶来,开口便是:“可是谁开罪大人了,大人要杀要剐只管动手,不必向我们知会。”   想起那日施天青的动怒,林焉似乎也后知后觉地被她这话搅扰地有些不悦。   “你这儿的歌姬舞娘也是生灵,如何能这般妄言生死?”   女管事便又低下头,连连向他道歉。   林焉挥挥手,女管事的话音便戛然而止,她极有眼色地遣散了屋内的人,亲自替林焉斟茶。   “你还记得我吗?”   “自然记得,”那女管事在无数仙君贵人之间迎来送往,若是稍没记得谁,便可能引来灾祸,因而识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厉害,尤其擅长察言观色。   “您是上回来问鸢尾的那位,”她颇为贴心道:“记得大人不要红斛,这回特意没让那些不长眼的给您上,这房间也是您上回用的那间雅间,您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和我说。”   “没什么不满意的,”林焉掀起盖子,微微尝了一口新茶,轻描淡写道:“上回与我一同来的那客人,你与他可是熟识?”   那女管事未曾料到自己偶然间的神色竟落入了林焉的眼底,所幸她经过不少风浪,闻言只是婉约笑道:“称不上熟识,年少时见过罢了,我还想着,大抵是我认错了。”   她睨着林焉神色,又补充道:“快两千年过去了,虽神仙鬼怪都不会老,面容也难保有些改变,我从前见那人时,他也不过是少年模样,与前日见来并非完全相同,再者光阴如白驹过隙,我的记忆也恐有疏漏,恕奴家冒昧,若是谬误了,还请仙君宽恕。”   “两千年前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叫什么名字?”   女管事沉吟半晌,斟酌道:“他从未说过什么名字,我只知道,他是无名楼的杀手。”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不过是在寻常烟花柳巷之地偶然见过他。”   论眠花宿柳,除了内力深厚又不缺灵石的仙君贵人们,最多的便是杀手,他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着朝不保夕亡命天涯的生活,总是还没赚够赎身的灵石,就先死于非命。   活着一日是腰缠万贯,左拥右抱,可死了投入轮回,什么也带不走。   因而他们总是最洒脱,也懒得攒什么灵石,手里有些钱都赶着投胎似的赶紧花完,生怕下次出任务就死了,一分钱也留不下来。   或许是平日里杀伐过重,又或许是过了今天没明日的苦闷,在床上总是喜欢玩得大玩得狠,因而姑娘们都不大愿意接。   女管事一直记得,唯有那个总着一身暗紫袍的少年杀手来的时候,她们脸上的笑意才是真心实意的。   他长得不像杀手,生着一张俊美妖冶的脸,倒像是什么祸国的美人,唯有一双眼睛像是杀手,笑意永远止步于眼底,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只能看见锋芒。   他从不点哪个姑娘□□,来了也就是吃吃酒唠唠嗑儿,听着缠绵悱恻的小曲儿睡上一觉,第二日便又回到无名楼练功,可姑娘们偏偏都喜欢围着他。   大抵是因为他嘴甜,张口便是哄人开心的谎话,又或许是因为他出手阔绰,亦从不欺辱□□他们。   风尘女子也有自己的心。   有一年听说花族娘娘在幽冥主的后花园里造出了大雪,还养出了红梅,她们离开人世许久,多年未见四季景物,听了也想看看热闹,便起哄让那少年去要一支来。   他便放下酒樽提刀前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少年推帘而入,左手握刀,右手执梅,面儿上是风流微醺的笑意,唇边还带着寒气。   那清冷深红的梅花上沾着的雪还未化,他随手将红梅插入瓶中,接着那雪水泡出一杯含翠的醒酒茶,仰脖饮下,便醉倒在榻上,酣睡过去了。   雪夜红梅,少年杀手,惊艳了那一群姑娘们寡淡而无趣的岁月。那一瞬的风流,在女管事的心里一烙就是几千年。   “他心狠手辣,也不怕因果报应,闲人诟病,无论老少妇孺,凡害人者皆敢杀,却唯有一类客单从不接。”   林焉抬眼看向女管事,便听她道:“无过之人。”   他爱憎分明到极致,没有丝毫心慈手软,冷漠得像是一把律尺,唯有对错,没有情面。   她明知他不是什么良配,甚至不算好人,前脚杀人后脚吃花酒,最是多情又最是无情。   少年时的心悸被枯燥的岁月磨平,原本就称不上爱慕,这千年之后,她亦不再在乎什么情爱。   可一不小心,还是把那张脸记了许多年。   她娓娓道来,却把自己那一点幼稚的情感偷偷隐去,   却不料林焉抿了半口茶,缀着她道:“他叫施天青。”   女管事心脏猛地一跳,才明白林焉看向她的眼神,早已洞察了一切。   “大人……”女管事欲言又止。   林焉冲她点点头,略一抬手,示意她不必解释什么,而眼里却并未再有更多的情绪。   原本以为会听到什么与施天青有关的秘密,不料这半晌闲坐,也是听了他几段风流韵事。也不晓得什么缘故,总觉得心里没趣儿。   也不是失望,只是一点儿说不出道不明的微妙,让林焉忍不住起身推开了窗,想要透透气,眼神却落在窗外街头四五个抬着石像的人。   那石像不大,大抵是谁自个儿放在家里把玩的,只是带着面具恰好遮住了双目,林焉认不出是谁。   女管事跟在他身边,许是为了缓解方才那似有若无的尴尬,替他解释道:“这大抵是谁买来供在家里的,我们幽冥素来有供奉青霭君的习惯,从前几乎是家家户户连带着店铺都有,只是近百年白玉京上传下来他叛逃的消息,这供奉的人才稍微少了些。”   “你说他是谁?”林焉眼神忽然顿住。   女管家有些意外地打量着林焉的神色,半晌,又重复了一遍:   “战神,青霭君。”   --------------------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连着更了三天的4000+肥章,申请明天休息一天 第28章 青霭   =====================   如同一声巨雷轰隆在林焉耳旁炸响,他猛地一咬舌尖,幡然醒悟过来自己想当然的推断实属愚蠢至极。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青霭君或许从未以真面目示人,而是带着面具。   分明是应该考量到的因素,也并没有什么难想到的,却在之前被他理所当然地忽视了。   他离开妙音阁,驱剑直往桃花客栈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心脏紧紧地收缩起来。   暗色笼罩的幽冥之下,暗紫黑袍的长发男子斜斜地坐在桃花客栈的屋顶,他手边放着一坛陈酿,远处明亮的抚仙城在他身后,如同一轮极近极大的月亮。   他带着金色的面具,堪堪遮住他的双目,在鼻梁下打出一片阴影,随手拿起酒坛仰脖喝下,光芒将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分明。   林焉站在桃花客栈之下,仰头看向他。   妖冶的眉目遮去,那张脸倒真有了几分光风霁月的错觉。   因为带着面具,所以傅阳没有认出他,全幽冥的百姓,都没有认出他。   “施天青,”林焉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施天青放下酒坛,摘下缀着点点金光的面具,鲜红如血的唇绽放出绚烂至极的笑。   “沉星牢七十二个岔路口,每一条路我都记得。”   从进入沉星牢的瞬间,他就想起了所有的布置,甚至想起了他是如何一手建造出这座恢弘难解的囚牢的。   所谓运气好的铜钱,不过是循着他的心意落出正确的选择。   林焉第一次投出来的是对的,第二次那铜钱还在空中旋转时,施天青便知道,按照林焉合掌的速度和手法,那铜钱必然指向错误的路。   所以,有了第二次唐突而冒昧的吻。   林焉轻纵而上,坐在他身边,“以后我该叫你什么,施天青?还是战神青霭?”   施天青唇边缀着浅浅的笑意,一分不错地看着他,“还是叫我夫君吧。”   “做梦呢?”他说得轻飘飘地,没有嘲讽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认真地问他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那便再让我做一个梦吧,”他想了想,自顾自道:“譬如梦见阿焉喜欢我,”他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看向林焉,“好不好?”   “你自己的梦,问我做什么?”   “还有一个沉星牢的秘密,你不知道。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施天青眼底是促狭的笑意。   “你说?”   “我想起来,我曾在水镜上设过一个机关。”   “那日我在水镜里看见的,是所有穿过这道任意门的人脸。”   “只有我能看见。”   他原本记起线路后还不敢直接断定自己的身份,可想起水镜的机关,又确认林焉看不见水镜中的人影,他便知道,他就是青霭。   林焉轻轻笑了一声,“那你还框我。”   施天青道:“我也的确看见你了。”   “秦央皇后说的那老人你见到了吗?”   “嗯。”施天青拿出一卷丝绢递给林焉,“的确须发尽白,只是我从未见过此人。这是我绘制出的他的模样,你可用来参考。”   那老人画的栩栩如生,林焉虽也不认得,仍道:“多谢。”   施天青闻言眉尾轻挑,邀功似的笑道:“还有一事,你也该嘉奖我。”   “我从任意门离开之后,去了幽冥主泉台的殿中。与问寒一起,将他拿下了。   林焉闻言将丝绢收入灵戒,又拿出半块灵石递给施天青,“够么?”   “阿焉……”施天青的语气却拖得老长,半晌,撒娇似的靠在林焉身上,“我伤得很重。”   “脑子也伤到了?”林焉话是这样说,还是拿出灵药给他,顺便递给他一大包灵石。   “就算我脑子伤了,”施天青将那灵药咽下,却问林焉道:“我还是好奇,封锁灵力便罢了,为何你第一次去从未到过的皇城,却要易容?”   见林焉不答,他又道:“你究竟是怎么在未进皇都前就猜出是他的?”他轻笑一声:“我那夜问你,你不肯说,如今我已猜出背后之人,阿焉,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吗?”   林焉被他软磨硬泡烦了,好笑道:“告诉你便是了。”   “历来对话储君,降下祥瑞,监管君王,并非天帝一人之责,而是由天帝的五位高徒轮流进行,”林焉道:“我偶见过记载的册子,永安公主登基至今,正好是他轮值。”   魔君碧桑叛逃后,只剩下四位元君负责此事,凤栖师尊总爱到处躲懒,便把这任务甩给自己的便宜徒弟三殿下,美其名曰让储君更好的学习,所以他看过排班的册子。   永安登基前若干皇室贵胄死于非命,登基后又青黄不接,民不聊生,甚至还有大量青壮年被征入宫,若非是南陈背后那个人把持着,换了任何一位别的仙君,早已上报天帝,降下天谴,夺其尊位。   因而他只收集了秦央皇后的证言便敢直接向天帝上书,后者也绝不会不信他的推断,至少,会先让他把人抓回去再审。   “原来如此。”   总算解了心头疑惑的施天青笑吟吟地看着林焉,眼里多了几分骄傲的情绪。林焉却很快把矛头甩回他的身上,“那么你,又为何随我一起易容?”   “自然是陪着你,”施天青东拉西扯道:“若只有你一个人易容,岂不只有我一人独美?”   林焉翻了个白眼,施天青才轻笑一声,正经道:“三殿下头一回来人间,倒也不必避讳什么,若是怕人家记住你的脸,你在刘家岭就不会以真容示人,再者,凡人的寿命才多久,走入轮回一转,什么都能忘个一干二净。”   “所以从你易容时我便猜到,既然会让你防着,那么南城皇都背后的那只手,绝非凡人,甚至极有可能与你一样,是白玉京上的仙君。”   “而那次失言,你我推测出我曾上过白玉京。”   “丢失的记忆,琉璃盏内被封印的千年,阿焉,”施天青道:“我很难不猜测我与白玉京是否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伸手指了指天,“你不想让他们知道你在查你的同僚,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从封印中逃出来了。”   林焉忽然想起旧事,“问寒曾想将你的出现禀告给我师尊凤栖君,却在途中短暂丢失了记忆,”林焉问道:“是你做的?”   施天青意外道:“我虽有意防身,不愿身份暴露,可我的确没有设防至此。”   林焉眉心微蹙,似是陷入了沉思。   “那你如今为何要把青霭君的身份告知于我?”林焉道:“你不怕我把你的踪迹告诉天帝?”   “你想知道我的秘密,”施天青叹了口气,故作惆怅道:“我原本以为在那之前,你不会想让我又被关进一盏灯的。实在没想到,阿焉在摸清我身份之前便差点堂而皇之地把我的踪迹说了出去,你也不怕,我被一群仙君抓起来,又锁回那灯里?”   林焉确如他所料,并不想太早将他暴露于白玉京的仙官们之前,只是凤栖君是他格外信任之人,因而先前并未刻意瞒着。   眼下形势变换,他亦改了主意,向施天青承诺道:“我答应你,暂时不会将你的身份和出现告诉任何人,包括凤栖师尊。”   “还有,我的确好奇你的秘密。白玉京战神,幽冥杀手……”林焉同样微笑着看向他,细细咀嚼着他如今了解的施天青,半晌,砸出了一枚深水炸药,“比如你与白玉京世敌容姬,究竟有什么关系?”   一直优哉游哉的施天青,面上终于掀起了波澜,“你怎么知道的?”   “许你对我用追踪术,就不许我对你?”林焉笑道:“你只答,为何你解除封印后最先去了幻音岭,容姬让你在我身边,是为了做什么?”   “阿焉呐阿焉,”施天青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自顾自地摇摇头,哂笑一声道:“我们若是早几千年遇上,我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从未尝过动心的滋味。”   他理了理袍袖,也不再同林焉打太极,“她让我替她办一件事,事成之后,把我的记忆还给我,至于究竟是何事,恕我暂时无可奉告。”   “至于我与她的关系,”施天青微笑着锁住林焉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血契。”   林焉心头一惊。   血契是一种常见的仙术,一方若完全自愿听命于另一方的任何差遣,便可取心头血以灵力包裹,置于另一方魂魄之中,从而形成契约。   那夜施天青应是感受到了血契之主的召唤。所以他刚从封印里出来,明明丢了那么多记忆,却第一时间去了幻音岭找容姬。   这血契一旦订立,无论之后是否依然还是自愿,都无法中断,唯有一方身死,方能破解。而若是被差遣的那一方反悔杀死血契之主,则会遭到反噬,散尽修为。   原有仙君试图用血契培养精兵良将,或是悍兵傀儡,却发觉这“绝对自愿”实数难得,后头便作罢了。   “你自愿为她……”林焉抬眸看向施天青,眼里神色有些复杂。   “你醋了?”施天青将他眼神收入眼底,还有心情开玩笑,“要是你喜欢,我也与你定一个可好?”   林焉偏头不答,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了沉默。   直到一缕白光破空而来,刺穿了泼墨般深黑的幽冥,一卷玉简被包裹在通透纯净的白光中,在靠近林焉的瞬间,忽然变得温柔起来,缓缓落至他手心。   “天帝的旨意?”   林焉一目扫去,将玉简收入灵戒,从房檐砖瓦上站起来,“我该走了。”   “阿焉,”施天青叫住他,“务必保重。”   林焉回头,轻轻应了一声。   “若……”他隐去了部分话音,林焉却了然地看向他,施天青为这片刻的心有灵犀笑了笑,对林焉道:“我会接替问寒,替你继续查明王在幽冥的‘鲛人’生意。”   “无论你何时来幽冥寻我,”施天青道:“我在桃花客栈等你。”   林焉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了问寒在查什么,只道:“多谢。”   “还有,”施天青的笑意少见的带上几分苦涩,却比从前都真诚。   “我的记忆里,没有容姬。”   林焉闻言唇角轻勾,他轻咳两声,状似无意地掩去笑意,仍是看向他,后者摸了摸鼻尖,低头笑道:“我的解释是不是太多余。”   “不。”   “那你笑什么?”   林焉双眸中倒映着男人绝色的脸,却没有再出声。   无声的沉默再次蔓延,直到远方的暮鼓声响,林焉忽而抬头,才发觉自己心头那一点极轻极弱的刻意拖延与……不舍。   林焉回过头,望向施天青,对视的瞬间,两人忽然相视一笑。   于是林焉双手抱拳,对施天青道:“就此别过,望君珍重。”   施天青同样抱拳回他一礼,眼里墨色深沉。   “就此别过,望君珍重。” 第29章 碣石   =====================   林焉御剑直至皇都,前几日阴郁的小雨未歇,皇城里依旧暗暗的。他提剑直入宫城,宫人侍卫们惊慌地看向他想拦,却被厚重的威压震慑到难以抬起头。   他毫无障碍地穿行于宫中,行至女皇的寝殿。意外的是此时女皇并不在此处,唯有连枝守在殿中。见到他的瞬间,连枝寒毛直竖,因着习武多年的缘故,她虽不会仙法,却能勉强抬头看向林焉。   “你是谁?”   她说完,只觉唇舌都要被冻住。   林焉略微抬手,剑尖直指她脖颈,“国师现在何处?”   连枝咬着下唇,握住令牌的手不住发抖,林焉眼眸微敛,寒光已入她骨髓。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林焉身前,望着仙君不染分毫尘埃的衣摆,嘴唇嗫嚅,仿佛欲言又止。   林焉垂着眼皮看着她,却不料说时迟那时快,连枝猛地掰断令牌,爆裂的火光从令牌处炸响,“嘭”得一声,眼前人并着令牌一同化为灰烬,绚烂五彩的烟花撞破宫殿大顶直冲云霄。   林焉正待打开地牢入口机关,十名白袍黑衣的武士整整齐齐地站在他身前。为首那人他在刘仁的视角里见过,是连家十二暗卫的大师兄,连城。   “你们拦不住我。”林焉淡淡道。   凡人力量相对于仙君,无异于以卵击石,身负灵力的林焉想要杀死连氏十二暗卫,与捏死一只蚂蚁没有什么不同。   连城看向他,尽管面上已起了寒霜,依然咬紧了牙关,维持着声音的稳定,“我十二人穷困潦倒,孤苦无依时均为国师所救,就算螳臂当车,今日必不会让你伤国师半根毫毛!”   他很有胆气,林焉的目光扫过他,半晌,收了剑上灵气与周遭威压。   “半盏茶之内,我若辖制住诸位,便请诸位将手中令牌交于我,与我一同上京作证。”   连城甩鞭抿唇,“来吧。”   十位死士一拥而上,林焉脚尖点地,轻纵于梁上,连城疾风追来,他执剑刺下,连城脚步轻移,其余九位死士踩住他关心的档口,将他团团包围,林焉见状轻笑,长剑当空,只一跃,攻守之势陡转,他身后之人来不及反应却已变作身前之人,只觉腰背如千钧重击,登时没了力气,跌倒在地。   左右两侧的人还想合围上来,头顶破空声响,林焉跃起的同时甩出长剑,那长剑快如闪电,去势汹汹,径直撞飞连城手里的长鞭,林焉抬手接住垂直落下的剑柄,反手一握,径直刺向他埋伏在他身后的死士。   那死士没料到这出回马枪,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捂住了汩汩流血的腹部。   林焉正待挥剑去迎身前之人,一道凌厉的长鞭去而复归,如同蛇信一般阻隔了他的后路,林焉仰面弯腰一跃,于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堪堪避过了那长鞭所点之处。连城正待收手,林焉却就势握上他的鞭尾,顺着惯性一滑而过,提剑直穿死士腿脚腰腹。   连家所剩的十位死士颓势渐重,就快要溃不成军,在林焉横剑指向连城心口时,终于画上了终点。   “阁下分明可以杀死我等,为何专挑腰腹这些位置下手?”   连城吐出一口鲜血道。   “我没有诛杀你们的权力,”林焉如实以告,“还望诸位信守承诺,随我前往白玉京,听候天帝发落。”   他言罢,便放出灵力,手掌轻拢柳条,编制成网,就要将十人罩入笼中,却不料连城目光蓦地狠厉。   “嘭――”   林焉来不及去阻止,他已掰断令牌,自爆而亡,接二连三的爆炸声随着连城碎裂的烟雾炸响,留下一室朦胧的血腥与尘埃。   林焉叹了一口气,从灵戒中拿出孔就为他准备的令牌。   他按照之前带领他们的连佩所做,将那令牌贴于屏风后的红砖,他所站之地轰然裂开,林焉徐徐落下,看见头顶明亮的裂缝一点一点合上,周遭又归于沉寂。   有了令牌,这地宫的路的确褪去了诡谲迷幢的模样,林焉不费什么功夫就寻至了上回连佩向他们发起攻击的地方。   林焉收了剑,手掌贴于墙壁之上,微微阖上了眼,周身灵力流淌在四肢百骸,传递到手掌,细细感知着周围的灵气。   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灵气萦绕在他指尖周遭,林焉倏而睁眼,死死盯住头顶的泥墙。   此处没有烛火,一片深黑,林焉取出夜明珠,靠上天花板。   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在天花板上与他对视上,林焉下意识拔剑刺去,那眼睛也跟着闭上,像是怕极了。   唯有一张血盆大口张着,仿佛还能流下涎液,总让人忍不出去想象他大口咀嚼,血水从唇边溢出的模样。   林焉压下心中不适,猛地收住剑锋,那眼睛便又睁开,直勾勾地盯着他,却不会言语,林焉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双幽幽的眼里全是眼黑,几乎见不着眼白,才显得尤为可怖。连带着整张脸都狰狞,像是陷在什么极深极深的痛苦里似的。   林焉拿出手中令牌,尝试着贴上那张莫名生于泥墙上的脸,那双眼睛登时变得惊恐起来,一张嘴像是吱哇乱叫,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林焉见状要取下那令牌,却不料那令牌如同长在他脸上似的,怎么也扯不下来,就在林焉要挥剑削下的档口,他脚下忽然动了。   他看见泥地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忽而出现,与此同时,方才那怎么也取不下的令牌忽然坠落下来,林焉拾起令牌,再抬头时,那双眼睛又闭上了。   他顺着裂缝进入下一层,安静空当的地宫里,几乎没有声响,唯有前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由于蜡烛角度位置不同,倒是在墙上投出了不少心态高矮各异的影子,仿佛有许多人在这儿似的。   这一层与上头那层不同,是一条笔直的路,几乎不会有迷路的风险,只是这路越走越窄,直至仅供一人穿过。   林焉打量了一眼那缝隙,提剑走过,身后喀啦一声,缝隙在他背后猛地合上,他却没有回头。   眼前是一片几乎望不到边界的地下空间,而在他的正前方,站着一个白发及膝的男子。   他的身前是一方深黑的棺材,那棺材上方悬浮着一个燃烧的火人,林焉几乎一眼认出了那身形便是他之前遇到过的那位,只是如今那火苗已经变得极淡极淡,萦绕在魂魄周围,林焉甚至能差不离看清人形。   看清那张脸的五官时,林焉瞳孔猛地一缩。   那五官与方才墙上所见的鬼脸完全一致,只是此时那人形安静地阖着眼,没有张开血盆大口,亦没有面目狰狞,看起来眉宇间丝毫不见惊惧之像,倒有几分英气。   林焉蓦地出手阻止白发人的动作,可藤蔓还未绞上他的手腕,那火人身上最后一缕火苗已经燃烧殆尽,连带着整个人影也淡去了,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于空中。碧绿的藤蔓扑了个空,又缩回他袖里。   见到林焉来了,那白发人收了动作,微笑着向林焉行了一礼,“三殿下,别来无恙。”   林焉径直将手中玉简甩出,那萦绕在圣洁白光中的玉简徐徐展开,林焉看向白发人,亦行了一礼,“天帝命我捉拿土城城主碣石君回京候审,晚辈,得罪了。”   碣石君闻言揉了揉太阳穴,“得罪这话该是我说,”他一头白发披散在浓墨黑衣之上,显得纯澈干净,“我在此等候三殿下多时了。”   “你――”林焉眼眸骤然睁大,锋利的目光盯住他的双眼,仿佛想看清其中端倪。   “殿下想知道是谁告的密?”碣石君笑道:“殿下将折子递给了谁,自然就是谁告的密。”   听到这儿,林焉松了一口气,觉察出了几分碣石君的穷途末路之际乱咬人的意味,“碣石君穷途末路,倒也不必费尽心思挑拨我与父君的关系,”他像是好笑,“甚至编出这样小儿都不信的故事来。”   “诬陷天帝,”他的眼眸倏而凌厉,“难不成,碣石君也要效仿魔君碧桑背叛白玉京,沦为丧家之犬么?”   “哈哈哈哈哈――”碣石君忽而仰天大笑,甚至还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三殿下……三殿下果然不好骗了。”他低笑着摇摇头,像是无奈,“真怀念从前你还小的时候,我抱着你给你讲故事,说什么你都信。”   “师叔既然还记得过往美好,又为何行差踏错,”林焉换了称呼,再看向他,开口却是,“你在人间做下这般罪孽,屠杀近两万人练作活人俑,你可曾想过如何面对……”他顿了顿,才说那个名字:“问寒。”   话音落下,碣石君的笑却忽然停了,他垂下眼,似乎不想让林焉看见他的眼里情绪,再抬眼时,他已换上了无所谓的神色。   “罢了。”   “问寒也好,殿下也罢,我终究是与你们陌路了,”碣石君道:“南陈先帝的魂魄已被我燃烧殆尽化为飞灰,活人俑业已炼成,我回不了头了。”   他缓缓抬起手,如同召唤沉睡亡灵的巫师,压低的声线萧索而凉薄。   “殿下……等死吧。”   他话音落下,灰色的光芒从那方棺材中溢出,笼上他的周身,空旷的地面轰隆作响,石子灰尘被抖落着震荡扬起,整个地宫如同大厦将倾,直到地面破开,无数泥塑活人俑破土而出,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林焉身前。   他们手执兵器,神态面容各异,灰蒙蒙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   而碣石君化作泥人之一,隐入了他浩荡的阴兵大军之中。 第30章 师尊   =====================   “也不知道殿下最近做什么去了,”问寒百无聊赖地靠在椅子上,从劫持泉台君后,他就一直守在幽冥主殿里。   虽然殿下分明说有异响再控住泉台君,却不料那日施天青不分青红皂白进来就把泉台君锁在了深水幽境里,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躲在暗处的问寒莫名其妙被抢了活儿,又被施天青从藏身之处揪出来,安排他看着泉台,他还想问施天青要去哪儿,却被他堵回来,“找我夫人去――”   问寒跟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无奈自己带着个小孩儿,又加上林焉给他的任务就是让他守着泉台,只好按他说的守在深水幽境之中。   施天青临时铸造的深水幽境十分坚固,问寒看着深水幽境之外凶神恶煞的小鬼小妖试图救出他们的幽冥主,可怎么也击不穿深水幽境,莫名有种看耍猴的感觉。   幽冥主全身都被束缚住,想报信也没法子,只有一张嘴能动,一边对问寒求爷爷告奶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边又佯装威胁他。   问寒嫌他烦,索性封了他口舌,道:“我只听殿下吩咐,等殿下回来,该放自然会放你,再者你这些小兵小将早就把你这困境报到天帝那儿去了,若天帝真心放你,会不下旨?”他说完还忍不住刺他一句,“谁让你要害南陈那么多人?”   他不知经过,只是林焉和施天青都让他看好泉台君,他自然理所应当地认为是一切都是泉台的谋划,因而此时对他也没了耐性,若不是要听候天帝处置,按他问寒小爷的脾气,早就将泉台剥皮抽筋了。   那泉台君说不了话,只能呜咽两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仁和他在一处,被施天青护在深水幽境之内,守着个作恶多端的幽冥主,实在是无聊地紧,索性拽着他最亲厚的问寒哥哥说话,他这么个不善言语的人儿,也唯有和问寒在一块儿的时候话能多些。   “问寒哥哥,听说你以前也是凡人,你是怎么当上神仙的?”他还牢牢记得林焉对他说过的话,“也是要在锦华门过仙人们的考核吗?那考核难不难呀?”   问寒支着脸,闻言想了想,对他道:“若你足够努力勤奋,自然不算难。”他提及此,忽而笑了,又捏了捏刘仁软软的脸,“我那时候也和你一样,死皮赖脸地追着我如今的师尊,求他当我师父引我入道。”   “谁死皮赖脸?”刘仁愤愤道。   “好了好了,”问寒摸摸他的头,“逗你玩的。”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眼里却像是含着光,“我在人间的时候,已经是几百近千年前的事了。”   “人间九州大地总是战乱不休,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每隔个几百年便有一场大规模的混战,死伤士兵无数。”   “我出生的时候,并非如今南城北周割据天下的局面,而是九国争雄。无论本国邻国,朝廷皆是费劲了心思征兵,每家必出两名男丁。我在兄弟姊妹里排老二,上头一个舞象之年的大哥,下头一个四五岁的小弟弟,自然我就和大哥一起走了。”   “这一走就是快十年,我不仅活着,还当上了百夫长,大哥和我不在一处征战,原先还有书信往来,后来也渐渐没了消息。”   “又过了几年,带领我们作战的将军告诉我们只需攻下最后一座城池,我们就可以论功行赏,衣锦还乡了。兄弟们都很高兴,却不料最后一座城池易守难攻,将军攻占数月,依旧纹丝不动,上头给将军下了军令,务必尽快攻城,否则置换将领。”   “将军被逼急了,下令引水淹城。”问寒咬着后槽牙道:“城中无数妇孺百姓,他若引水,整个城池将毁于一旦,难逃一死。”   于是那个晚上,他带着手下士兵假冒军令试图凿穿堤坝,眼瞅着放水时分将近,可他们气力人手是在太过单薄,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问寒忽然觉得双手变得格外轻盈,仿佛充满了力量,他将武器抛到一边,没多久就凿出了一条通路,眼见汩汩江水顺流回到一望无垠的江流湖海之中。   待将军下令淹城时,所蓄江水早已不剩多少。将军气急败坏地要将他处以凌迟极刑,牢狱之中,他第一次见到了碣石君。   仙袂飘飘的大人将他带离生灵涂炭的九州,落在一处杳无人烟的人间仙岛之上,许久以后,问寒才知道,那就是白玉京的开创者天帝陛下与五位高徒窥破天机的地方――蓬莱。   仙君告诉他,他在凿挖水路时的异常,叫做“悟道”。悟道可由仙人打通经脉所得,亦可由自己冲破桎梏而悟出。   悟出了道就能开始修炼,修炼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能去锦华门,到时候做上仙下仙或是被赶回人间皆有定数。   问寒明白这是他绝好的机会,亦十分感念眼前的仙君。变着花样儿反复纠缠仙君数年后,他成为了这位仙君的开山大弟子。   同时,也知晓了他那个让他敬重爱慕一生,却不敢直白宣之于口的名字。   “碣石。”   刘仁听完眼里充满了艳羡,“先生说要送我去天阙峰拜师,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遇上这么厉害的师尊。”   一道破空声响,周遭忽而安静下来,两双眼睛看过去,才发现是施天青把深水幽境之外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给击退了,他进入水镜,笑着接上问寒的话,“的确是个厉害的师尊。”   问寒正要顺着他的话继续说,施天青却笑着道:“那么你猜,殿下和碣石君,谁会胜呢?”   “你说什么?”问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面儿上还挂着笑。   施天青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面具早已收起,那双生冷妖冶的眉尾染着极浅极浅的红,分明是笑吟吟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慑人。   “为什么每一次涉及南陈皇都的事,三殿下都要支开你?殿下给你看的那块化灵石牌究竟是谁的手笔?”施天青笑吟吟地看着他,“小问寒,你还不明白吗?”   “你是说――”问寒猛地看向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国都皇宫,”施天青替他标明了位置,“好好去瞧瞧你道貌岸然的师尊,还有事事欺瞒你的殿下吧。”   桌椅倾倒,再抬眼时问寒已不见踪影,刘仁下意识站起身来想跟,却连背影都瞧不见了。   “这时候就别去打扰你问寒哥哥了,”施天青悠悠开口道:“信仰崩塌的时候,他不会希望你在身边的。”   ==========   人影幢幢的地牢深处,林焉单膝跪地,手掌借着长剑支撑的力气稳住身形,喘息却越发粗重。   他身上碧色的衫子被鲜血染透染红,眼前却还有漫无边际的大军。他们不知疲倦,不知痛苦,排兵布阵如有神助,身上的泥壳大抵是碣石君以灵土所铸,坚不可摧,饶是林焉灵剑刺去,亦不过略有伤损。   无论如何,林焉盯死军队完全整齐划一的动作,必须要先找出碣石君。   眼见冰冷无情的活人俑又要围上来,林焉心念陡转,猛地将灵戒中的深蓝珠光砸落在地,一泓熟悉的深潭出现在眼前。   林焉运转灵力踩着人俑堪堪夺过攻击,双手引灵向水潭,那水面开始不住地延伸扩展,直至占据了地宫约一半的位置,那些俑人不得不避开,林焉却忽然展袖,万千柳条同他袖中洒出,十来根拧成一股线,直直绕上阴兵的腰侧。   他紧抓手里的青枝,以灵气护住口鼻径直跃入深水之中,无数人俑被他拽进深潭之中,坚不可摧的泥石之躯,终于露出了柔软的破绽。   他以指御剑,缀着青光的银剑穿水而过,锋芒丝毫不减,巨大的灵力冲击着水波,将前排涌上来的泥兵震倒。   然而,林焉看向那些往后仰倒的活人俑不过半分迟疑,复又扭腰向后翻了个跟头,重新立于水中。   那些泥人俑上虽然添了不少伤痕,却丝毫没有被削弱之像。   “你以为泥遇水便会变软?”   一时之间,所有的活人俑同时开口,饶是在水下,仍有震耳欲聋之感,虽然听起来是几万人重叠的声音,可声线却只属于同一个人――碣石君。   因为带上了灵力,那声音几乎能把林焉的五脏六腑震碎,胸腔剧烈的振鸣仿佛巨大的噪音在他耳边轰响,伴随着一声闷哼,林焉口中一时腥甜,鲜血从唇边缓缓溢出,将他眼前的深水染红,模糊了他的面容。   散乱的青丝顺着水流漂浮,浅浅的血色笼罩在林焉青色的长袍之间。   “灵土所制的外壳不输任何钢铁之躯,”那声音里带着讽笑,从四面八方环绕在林焉周围,如同混响。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泥人俑同时涌向林焉,仿佛一个巨大的蚁团将他笼罩,一缕一缕的血丝从缝隙中溢出,却看不见林焉的身影。   那个声音再度包裹着林焉响起:   “殿下,失策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国演义》   引水灌城参考晋阳之战 第31章 还剑   =====================   南陈都城宫殿依山而建,初春后刚刚染着一层薄薄青绿的绵延山脉之上,三位衣袂翻飞的仙人并排站在山顶,随意地看着不远处时不时传来震动与短兵相接声的那座山。   仙人们的斗法总是激烈,饶是厚重的大山都难以阻隔。   中间那位仙君脸上画着胭脂红妆,一身曳地的红裙随风烈烈,分明是绝色的祸水红颜,开口却是男子清隽微凉的声音,“几日了?”   “三天三夜了,二哥。”开口的是金城城主凤栖君。   让他称作二哥的这位偏好扮作女装的男子,便是白玉京上火城城主,凤栖君与碣石君的二师兄,西斜君。   他勾唇一笑,遍生妩媚,可总难将他的声线与面容对上,“也不知三殿下如今怎样了。”他似嗔似笑,“三师弟的事儿我们都不知道,倒给三殿下查出来了。”   “你当真不知道?”凤栖偏头横了他一眼,周身便砸出清脆的金石声,“天帝陛下和我们其他师兄弟被蒙在鼓里也就罢了,我绝不信你不知道。”   西斜一双蛊惑众生的眼直勾勾地盯他半晌,方才移回目光,带着几分笑意道:“小师弟,我不喜欢你。”   全程没有参与二人说话的靛衣仙君立在一旁,他不蓄发,一颗光洁的头颅上靠薄薄的灵力护着,方才没有落上小雨。   此人便是凤栖的四师兄,水城城主,落川君。   他双目微闭,一双眉眼生的极其温和,连眉峰都无,仿佛天生的悲悯佛人。天帝创造白玉京前,他原本是信佛的,后来得道升了天,发觉天上并没有什么佛,便自诩真佛,得九州人间百姓供奉。   西斜嘴闲不住,一头与凤栖话头断了,他便又来吵落川,“四师弟,你说若是殿下出了什么事儿,会不会是临槐接替他做木城城主?”他似是感慨,“三殿下身份尊贵倒罢了,若是临槐这样的晚辈都和我们平起平坐,我们颜面何存?”   “殿下身负重任,我等只需为他祈福,不必在此聒噪。”饶是说着这样的话,落川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   那西斜便又轻哼一声,“也是,你把脚边贱宠,一只小小的孔雀都提上了族王,位列仙班,与咱们同为上仙,师弟眼里大抵也早没什么长幼尊卑了。”   落川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唇边染着一抹不与他计较的笑,“众生平等。”   “临槐不过小师兄千余岁,一样是创世初期的砥柱,怎么就当不得木城城主?”凤栖有些不忿儿,替临槐君反驳完,原本还想替自己的好友明王辩解几句,直到眼前山脉轰隆的震响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音。   三人同时望向那摇摇欲坠的山脉,电光火石之间,漫天尘埃飞扬,天空划过一道明亮狭长的闪电,地崩山摧,映照着巨大的高山轰然裂开,狂风暴雨随之而至,一身是血的三殿下提着剑,两侧粘着湿透的黑发,也不知是被水还是被血染湿的。   在他身前,是一望无垠的泥塑大军,皆像是从水里爬出来似的,三殿下却只直勾勾盯着其中一个。   当蜂拥而至的活人俑将他三百六十度围住时,他的确被逼入了绝境,砍飞一个再补上一个,砍飞一群又补上一群,光源完全被阻隔,他只能在茫茫黑暗中凭借听力出剑。   林焉不知道自己机械性地重复了多少次,只知道饶是他已竭力避开袭击,训练有素的泥人阵依然如同猛兽的桎梏,而脆弱的皮肉之躯早已千疮百孔。   他深吸一口气,堪堪维持着身形,不着痕迹地等着一个机会。   终于!   又一次甩飞一路泥人俑后,林焉的瞳孔骤然紧缩,透过没来得及补上泥人俑的那个口子,他看见无数泥人正在往水上爬。   那一瞬,他笃定,将泥人引入水下是对的。   意识到深水并不能削弱活人俑的攻击后,他有了另一个大胆的猜想。   ――灵魂极轻,几乎没有重量,在陆地上操控灵魂穿着泥甲排兵布阵已十分费力,水下阻力更大,消耗应当更甚。   持久战下,终于是阴兵团先被他撕开了裂口,逃往岸上的人俑亦落入他眼底   因此,林焉决定赌一把,赌淹没整个地宫后,碣石君一定会用尽办法破开他的桎梏。   于是林焉气沉丹田,凝聚全身意识于一点,破釜沉舟将内力推至极限,在水下无限蔓延水潭的宽度直至彻底包裹整个地宫,终于逼碣石君炸开了山脉。   其实三殿下从前是个很稳妥的人,无论是考教还是实战,从不做需要赌的事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遇见了某个人,他竟然也下意识地在那个瞬间,选择了赌一把。   他被巨大的推力顶向空中,发丝凌乱,血气喷薄。那一瞬,一个念头忽然划过林焉的脑海,随之而来的,还有施天青的脸。   原来许多时候选择做一个赌徒,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也不可能如对自己的要求一样,事事尽在掌控。   林焉擦了擦唇边的血,脸上被雨水冲刷显得更为黑白分明,那双亮晶晶的瞳仁看着泥人大军中极不起眼的一个,微微勾唇。   但是赢得赌局的确会让人上瘾。   他灵力受损得厉害,如今甚至不敢再浪费灵力护住周身不被雨水淋湿,但没关系。   他已经找到碣石君了。   哪怕是土系的看家功夫,在操控大军的同时劈开大山,碣石君亦是强弩之末,也因此,他有极其短暂的一瞬,与他周围的人俑动作不一致了。   他赌的就是这一瞬。   碣石君发动阴兵阵的时候太过于突然,以至于林焉错失了盯住他最好的机会,同样的错误林焉绝不会犯第二次,这一次他逼碣石君暴露后,便再也不会盯丢了。   无论碣石如何变幻阵型,林焉都如同粘在碣石君身上的血滴子一样,阴魂不散地跟在他身边,任由无数阴兵挡在他身前,如同连绵不绝的幻影,或是团团将他包围,可无论他手里腿上招式如何拆解,眼尾余光却从未离开过碣石。   一身青衣彻底被染成红衣,碣石君内力终于透支到极致,再也无法控制泥俑大军,挥手散去。   无数活人俑从空中坠落,如同将死枯萎的蝶,砸出震天的声响和深不见底的巨坑。   林焉和碣石君亦落到地面上,三殿下提着长剑在青翠山草上划过,一步一步走向碣石君,所经之处,青草皆被染成血红。   他揭开碣石君头上的泥盔,后者双唇煞白,在他的注视下,呕出一口血来。   “本殿下奉旨缉拿碣石君回京,”林焉剑尖指向碣石君,“师叔,随我走吧。”   碣石君眼眸微垂,泥盔滚落,那一头霜雪般的长发已染上斑驳的血迹,变得有些泛黑。   “你这剑法,起初还是我教的。”他瘫坐在一块巨石上,说话的声音已然沙哑。   虽个人有个人的五行仙根,但悟道总归还是自己的事,同仙根的师父与不同仙根的师父带出来也并未有太大区别。林焉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身为天帝之子,尽管有凤栖这个正牌师尊,可别的师叔们擅长的精通的,都被天帝要求教给过林焉。   林焉闻言单膝跪在他身前,视线与他平齐一致,双手捧着剑递上去,“此剑亦为师叔所赠,今日林焉……还剑于师叔。”   他平素用的更多更顺手是髻上发簪化作的那一柄,今日来前,他特意找出他千岁宴时,碣石送他的长剑。   以幻术隐住身形的三位仙君在不远处,首先瞪大眼睛的便是三殿下的便宜师父,“殿下竟能凭一己之力击败碣石?”凤栖君全然不顾自己仙君的形象,揉了揉双眼,“那可是三师兄!”   就连一直阴阳怪气的西斜看着暴雨冲刷下的林焉,眼中神色也变了,口中低声喃喃道:“天要变了……”   倒是落川仍是旧时面容,只是“阿弥陀佛”一声,又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你我师兄弟,恐怕都不是殿下的对手了,”他扫了眼西斜,“还是尽心辅佐殿下为好。”   在观战的不止他们三人,泉台君的寝殿里,施天青彻底挥散了深水幽境之外的人,又加了隐藏的术法维持,大殿里终于安静下来。   被施天青强行借来的水镜内正放映着递剑的林焉,而在水镜那一头为施天青实时播报的人并未露脸。   施天青和刘仁坐在一处,顺便给泉台也留了个观赏位。   “先生真厉害。”刘仁扶着心口,好不容易松下那颗为林焉提着的心。   施天青笑着看了他一眼,“是啊,就连我都不知道,若有朝一日与他对上,究竟谁的胜算更大。”   “那是谁!”刘仁猛地看向施天青,后者看着水镜,却依然只是笑。   ――就在碣石要随林焉起身的关口,阴雨绵绵的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亮色。   皇城山脉上的凤栖猛地抬头,一道红影落地,顺着那红金色的袖口看去,一把嵌着银环的长刀挥开林焉的剑,俊秀的后生一双浓眉轻扬,眼里却是无尽的复杂。   “师尊,“他以防备的姿态面对着林焉,话却是对着被他护在身后的碣石君说的。   “不肖徒问寒,来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山代有才人出――赵翼《论诗五首・其二》 第32章 炼狱   =====================   林焉没有再去捡落在地上的那把剑,而是拔出木簪,化为了长剑。他意外地看向问寒,微微敛了眸。   “你觉得我冤枉了师叔吗?”他问,“还是怪我瞒着你。”   问寒摇摇头,“我从未怀疑过殿下一时一刻,我永远相信殿下做出的判断,在这件事上,我亦理解殿下安排的全部,包括瞒着我。”   他闭了闭眼,接着道:“正因如此,我绝不能让师尊回到白玉京,否则天帝审判之后,师尊罪名落实,必死无疑。”   “那……”林焉又问:“你是要抗旨吗?”   问寒沉默了很久,方才重新对上他的眼,“是。”   他举起长刀,是起手的姿势,“殿下刚刚对战过师尊,此时灵力大损,对不起,殿下。”少年眸光坚决而笃定,“这是我抢走师尊唯一的机会。”   林焉剑锋对上他,眼里再看不出多一分的情绪。   问寒右手握大刀长驱而入,左手高举,漫漫风沙丝毫不畏惧暴雨,在他的灵力支撑下搅出滔天的黄沙,淹没了所有人的视野。   林焉莲步轻移,灵力护住双目,左手长藤作鞭,绞上他刀上银环,右手剑尖丝毫不惧风沙,穿破迷障直追问寒而去。   石子快如残影,隐蔽在黄沙激荡之中,如同暗器击向林焉,他一展袍袖,手中剑化作枝条树干,微微敛眉,长身玉立的仙君身形骤然消失,只剩一颗极大极蓬勃的参天之树,无数长根刺入黄沙之中,混着着泥泞的雨水,将沙石纠缠在一起,埋于树根之下。   问寒加快了动作,林焉亦加快了动作,终于黄沙彻底被清,根部裹挟着厚厚的泥土团的大树轰然落下,枯死成灰,林焉从中走出,问寒的刀被青藤甩落在地,他执剑锁上问寒。   旁人看不见,可离林焉最近的问寒却能清晰地看见,过度透支的林焉几乎已经快要拿不住剑,颤抖的手腕连带着整个剑尖都在颤。   手不稳是兵家大忌,这是力竭到了何种程度,才虚弱至此。   问寒抽出第二把刀,逼上了林焉。   林焉看向他,瞳仁显得极黑极黑,最终,他收了剑,按下颤抖的手腕,一条清脆的藤蔓长鞭顺着他袖口而出,他握住鞭柄,一鞭甩出,击向问寒。   “殿下!”问寒挡住他一击,急道:“再打下去你会死的!”   林焉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没死呢。”言罢右手划过,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青绿的闪电,藤上绿叶离藤而出,速度极快,直逼问寒而去,如同飞舞的暗器。   问寒深吸一口气,双手飞速翻转,控制长刀始终包围在林焉周围,前后夹击。林焉却盯准他身影,跳动的身形极其灵活地避开刀光,青绿的鞭子忽长忽短,敲击在问寒的每一个落点。   两道身影不知在空中纠缠了多久,问寒只觉体力越发凝滞,而油尽灯枯的林焉却像是怎么也用不完最后那一点气力。   胸腔仿佛要炸裂,他只觉口干舌燥,仿佛能咂摸出腥甜的味道。问寒揪住鞭尾,借着那力道扑向林焉,同时双手召回长刀,从上跃下,用尽全身的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林焉劈去。   却不料林焉的鞭子比他更快,刀刃擦向林焉鼻尖的一瞬被打横甩飞,巨大的内力顺着林焉的手掌击中他的胸口,问寒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撕裂,剧烈的疼痛让他甚至不敢呼吸,脱臼般的轻飘感袭来,他终于气力全失,重重坠落到地上。   骤然听到消息,问寒原本就格外心浮气躁,又在暴雨之中花了十倍的力气召出黄沙,眼前忧惧过慎,被打落在地,如同水池边濒死的红鱼,仰躺在地上,胸口不住起伏,血沫顺着唇角淌下。   而另一头的林焉亦是重重坠地,先前裂开的伤口再次被撕开,鲜血汩汩涌出,血肉由白转红再转黑,他躺在地上,无声无息地闭上眼,一双唇被染的血红。   千里之外的幽冥深处,一边是惊惧交加的刘仁,一边是陷入沉思的施天青,他好像终于正色下来,透过水镜看向那张线条极清晰的脸。   真的,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原以为打过碣石君就是他的极限了,施天青轻轻咂舌一声,复又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强弩之末下还能与问寒打成平手,他把玩着手里的那枚铜钱,低低地笑着。   不愧是白玉京上最为惊才绝艳的后生,难怪他总是自信又自傲。   他的确有这个底气。   施天青吻了吻那枚铜钱,又看向那张血色下分外明亮的脸,喃喃道:“怎么办呢,我好像真的有点……心动了。”   暴戾之后沉寂下来的绵延山峰显得格外的安静,因此一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也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没有刻意的放轻脚步,显然来的不是修仙者。   林焉擦去唇边涌出的鲜血,看见一个脱去发簪,穿着缟素的女子一步一步走上来,嘴里还在哼着歌。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与他同时认出来人的,还有碣石君,霜雪白发的男子在见到来人的瞬间,眼睛里划过了一抹震惊。   那女子没有看林焉,也没有看问寒,而是径直走到碣石君面前,跪坐在他身前,抚摸着他沾满血的脸。   “国师……”她轻声道:“为什么要把朕关起来呢。”   她卸了钗环,看着与那个雍容华贵的女皇不太一样了,可细细看去,又还是她。那一年,她就是穿着这样一身孝服,在先帝与先皇后的灵前,遇到了碣石君。   她以为她遇见了救赎,却未曾想到,她遇到的是万丈深渊。   不知何故,从某一天起,皇都再也没有新的人来参加入宫征召,她从逼迫驱使连家暗卫去找国师,到后来苦苦哀求他们请国师过来,一切办法都用尽了。   毕竟国师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可没想到,时隔数日,好不容易盼来了国师,那个总是冷冰冰的男人却将她手脚绑上锁链,关在了先皇陵墓之中。   她绝望得快要疯掉的时候,一个貌美如花的女蛇妖出现在她面前,“我奉主人的命令前来,告诉你一些秘密。”   父母亲人团聚,守护南陈王朝,都是国师的谎言。那个无情的男子用一张蛊惑人心的脸告诉他,“不要愧疚,你杀的那些男人,来世都会封王拜相,再不济也是一生衣食无忧,我不会亏待他们的。而你的父母……他们都会回来的。”   可现实却是被孤独囚禁数年的母亲,被燃烧灵魂永世不得入轮回的父亲,还有灵魂困于泥俑当中,无法进入轮回,连灵智心神都被剥夺的国民。   她以为自己守护着父亲的皇朝,却让它彻底生灵涂炭。   她蜷缩在地上苦苦的哀求哭泣,求女蛇妖帮她复仇,求女蛇妖带她出去,甚至求女蛇妖帮她回到过去,锁链在地上摩擦生响,女蛇妖却只是冷眼地看着她,“我不是来救你的。”   “那您,那您……”永安公主仰起头看向她。   后者却只是冷冰冰地踢了她一脚,“我来送你下地狱……”她的眼睛狭长,闪烁着慑人的光。   “永恒痛苦与悔恨的炼狱。”   永安眼里缀着似有若无的笑,尽管碣石君不回答她,她依然没有停下追问,她将女蛇妖所说复述一遍,而后对国师道:“是这样吗……我深爱的,仙君大人?”   “是谁告诉你的?”   永安摇摇头,只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是这样吗?”   直到碣石君点头,她才发现倒映在男人眼中的她,真的很小很小,只占据了瞳孔中特别小的一点儿,如同一只蝼蚁。   耳边女蛇妖的声音犹在回荡:“你以为你是天底下尊贵无比的公主……女皇?其实你在那些神仙眼里,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   “你是,你的父母是,你的子民亦是。”   “自白玉京得势,神、妖、鬼、人化作三六九等秩序分明,你以为你和他们长着一样的肉身,便和他们一样?以为创世的天神原本是人,便会和人族平起平坐?”   “可笑吗?”女蛇妖贴在她耳边说,“其实你们只能卑微地苦苦请求苍生怜悯……这就是天道尊卑。”   女蛇妖打碎了她的镣铐,将她带出了陵墓,告诉她从山脚爬上去,就能看见那位“慈悲”的神明了。   “仙君,天神,尊贵无比的大人。”   女皇握着碣石的手,像是思及了什么有趣的事儿,“就算你现在累了倦了,还是一掌就能打死我,毁灭我的国家,对吗?”   碣石只是在永安和问寒的注视下,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很复杂,似是愧疚,又似是恍然。   “对不起。”   他说。   “我利用了你。”   永安握着他的手,轻轻道:“我不原谅你。”   碣石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没有多余的力气挣开她的手。他只是偏头看向一旁无声无息,静静看着他的问寒,年轻的小仙君一身红衣,霎是好看,唯有那一双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改变了。   沉默终于彻底激怒了永安,她的双目变得血红,绝望而汹涌的恨意顺着目光蔓延,响亮的雷声伴随着亮如白昼的一刹那,泛着微光汹涌的力量突然顺着两人交握的手由碣石君的身体涌向永安体内。   碣石君猛地回头,苍白的嘴唇因为过于惊诧而微微颤抖,林焉和问寒同时强撑着站起来,眼里皆是骇人的神色,就连永安自己都愣住了,她仓皇地看着自己的手,却怎么也无法分开。   剧烈的疼痛自指尖传来,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绞烂粉碎,每一条静脉每一片白骨都痛到让她抽搐,她绝望地惨叫呼喊着,与此同时碣石君的头颅上也冒出冷汗,他紧蹙着眉,仿佛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问寒与林焉同时以内力逼迫交联的双手,试图将其分开,可无论如何做法都如同杯水车薪。   碣石君额头上的汗滴越来越大,问寒看着他因为忍痛而布满血丝的双眼,情急之下心一横,调动身形直直撞向那双手。   林焉想要去拦,却已来不及。   无数目光望向问寒,爆裂的声响砰然炸开,巨大的灵力冲击波击打在他的身上,他几乎一瞬间跌倒在地,口中鲜血如雾般喷洒而出,林焉将他抱在怀里,却看见他颓然地放下手,如同漏了气的鱼一般,像是毫无止境地,吐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而两人之间莫名的灵力流动终于停止了。   碣石君想要去看问寒,却忽然觉得没有了半分气力,被抽空的体内,他需得十分专注认真,才能捕捉到一丝极弱极弱的灵力。   永安站在他身前,暴雨终于停下,疼痛亦休止。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体内从未有过的澎湃而新鲜的力量,若有所思道:“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她看向碣石,不知何故忽然狂笑起来,开阔无垠的山野之上,她的笑声由于灵力的加成穿透极广,如同狂暴的攻击,惹得人心神剧烈,仿佛五脏六腑皆被震破一般。   施天青替刘仁捂上了耳朵,三位仙君默默往后退了几步,齐齐打出防护隔音的幻术。   直到那笑声戛然而止,一身黑白的永安双手失去力气,直直跌落在地,养尊处优的玉指落在青青草地之上,眼角滑落一滴清泪,陷入了昏迷。   林焉垂眸看向眼前已无还手之力的三人,将那玉简召出,纯白的光芒急剧放大,玉简将三人包裹在其中,随林焉一起,徐徐飘向白玉京。   隐在术法屏障后的三位仙君对视一眼,亦是无声地离开了皇都。   刘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得眼泪哗啦,几乎就要厥过去。   幽冥主的寝殿外徐徐传来整齐一致的步伐声,施天青忽而凝眸看向刘仁与泉台君,泪眼婆娑的刘仁瞬间躺倒在他身上,泉台亦被他的缚魂咒暂时剥去了五感。   他才慢悠悠地对水镜另一头的人道:“天兵要来拿泉台了,我也该走了……容姬。”   一个极其美艳的女人出现在水镜另一头,眉心一颗殷红的痣,举手投足皆是风情,那一双细长眼上擦满深紫的妆,显得格外诡谲疯癫。   “居然失败了。”她道:“施天青,我很失望。”   施天青无所谓地耸耸肩,直接收了水镜,女人妩媚姣好的面容因着水镜的折叠显得扭曲,他不甚在意地切断了联系,将那水镜丢回原位,又飞速撤了深水幽境,赶在天兵逼近主殿前抱起刘仁飞速离开了大殿。   却不料下一刻,那水镜自己打开折叠,从幽微处爬出,徐徐展开,出现在水镜那一头的却是另外一张面孔。   或许是收到了什么感召,亦或许是施天青缚魂咒的时效到了,泉台君猛地睁开眼,便对上了水镜中的人。   他登时趴跪在地,哀求道:“大人,大人!碣石君东窗事发,都是因为我按照您的吩咐动了秦央啊!”他抖如筛糠地看向水镜中的人,“如今白玉京上的天兵来抓我,您一定得救我啊!”   显然不止施天青听见了远处渐近的脚步声。   水镜中的人仍是一身朴素的灰袍,他理了理袍袖,对泉台道:“我承诺过你,自然不会食言。”   那泉台听完心里激越,更是急急地要表忠心,“您放心,就算我被抓起来,也绝对不会把您干涉过此事供出来。”   灰袍蓦地抬眼,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不动声色地看向他,如同在看一潭死水。   原想放他一条生路,可泉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便已经死了。   不知为何,泉台忽觉周身变冷,他猛然抬头,却发现水镜那一头的灰袍正扶着镜框,不费任何气力地将整个身体穿过镜面。   泉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抖如筛糠。一双枯瘦的手撑在身后,不住地往后爬,目光却不敢脱离水镜半分。   终于,灰袍站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阻隔。   泉台君也不再有开口的机会。 第33章 问寒   =====================   从未到过白玉京的人,恐怕毕生都难以想象这座凌驾于九州之上的天宫有多么繁华。   林焉走在纯白无瑕的玉阶梯上,每隔十阶,便有左右八名下仙宫人向上传颂:   “恭迎三殿下回京――”   声线整齐不似人声,清雅空灵如烟似幻。   周遭是如丝如缕的仙乐,无数乐伶工人轮班换职,务必保证天宫中的仙乐永不停歇。   神霄绛阙,璇霄丹台,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柔软静谧的云烟缭绕着每一座宫城,栩栩如生的雕刻随处可见,十二楼五城,无一染尘埃。   将三人暂时收押,林焉回到寝殿之中,便有仆从侍女服侍他沐浴焚香祷告,梳洗发髻,换上纯白无瑕的宫服,扣上华丽繁复的银冠。   每走一步,银帘微摇,宫服上的金银绣线闪烁出繁复的星子。   觐见眼前人,他先行大礼,后递上玉简,朗声道:“父君在上,儿臣前来复旨。”   天帝听他述职完毕,遂将他扶起,合上殿门。“开门是君臣,关门是父子,”眼前眼角已有细纹的男人将林焉带至内间,桌上是琳琅满目的繁杂菜色。   “边吃边说。”   许多人都不敢相信,他的父君,整个三界最尊贵的主宰,旁人闻风丧胆的天帝陛下,其实在他眼前是个很随和的人,就好像寻常人家的父子,全然不是人间所说什么‘天家无父子’的模样。   甚至连从前在人间就贪嘴馋吃的毛病都带上了天庭。   “儿臣陪您一块儿吃吧。”林焉见他端碗执著道。   天帝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从前不肯学使箸,也对这些凡食无甚兴趣,怎么得去了一趟人间便愿意陪我吃了?”他说完,像是根本没有等林焉回答的意思,边自问自答道:“定是人间珍馐绝美,打动了吾儿,朕就说,哪有人能不爱吃的。”   林焉像是早就习惯了天帝惯常的说话方式,闻言只是轻笑接过一旁侍女递来的筷子。   “虽说俗食影响修行,偶尔食一二次也没什么打紧,”天帝道:“我知吾儿勤于修行,”他亲自给林焉夹菜,接着道:“偶尔休息放纵也无妨。”   林焉的母后早逝,他身为幼子,两位哥哥又早夭,因而天帝待他,一人把严父与慈母都扮演遍了。   做严父时会让他单枪匹马一人去制服碣石君,做慈母时又会时时关心,在他幼时更是事必躬亲,宠爱到了极致。   于是他顺着天帝咀嚼起喷香的饭菜,答道:“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讲了不少闲话,天帝与林焉在一块儿时,总爱讲从前他带着几位高徒四处寻仙问道,实在是因为民生凋敝,那时妖鬼霍乱人间,若是人族再找不到羽化登仙的法子,灭族将不再是耸人听闻。   讲到蓬莱得道,天宫初建,他便常常激动到难以言语。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讲,林焉便不厌其烦地听。   “那时若没有我那五位高徒……恐怕未至蓬莱,我便已化作一副白骨了,”天帝每回提及过往的时候,便不再以“朕”自称,他放下碗筷,似是到了情绪激荡处,摇头道:“我师徒六人原本情比金坚,同甘共苦,可碧桑叛出了白玉京,如今碣石又犯下如此滔天罪行……”   他拍了拍林焉的肩,颓丧地垂下眼眸,仿佛顿生华发,“吾儿可知我心痛?”   “父君……”林焉握上他的手,正待开口,天帝却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安慰。   沉默良久后,天帝才对他道:“罢了,碣石君此事全权交由吾儿去审,朕不想再管,就当圆了一场师徒情分。”   “除此之外,还有你的内伤。”他把着林焉的脉象,“你此次亦受了重伤,吾儿生于金屋玉殿之中,能不贪生怕死,纠结皮肉之伤,这很好,只是你也不能疏忽了。”   “儿臣明白。”   “至于料理完毕后……”   “儿臣会自行请罚。”   他擅闯沉星牢与书库,虽然屠月仙听说碣石君一案后,来信气势汹汹地告诉他决定替他保密,可就算天帝不知,他心里却清楚,况且沉星牢是怎么也瞒不过去的,这些禁地无令闯入,就算是为了查案事急从权,他也必须受罚。   他也是早料到了这些,才与施天青告别。   天帝思忖半刻,开口道:“念在你查出碣石有功,便罚你在殿中闭门思过一百年吧。”   林焉微低头道:“儿臣领罚。”   他陪着天帝说话吃饭完,便回了自己的寝殿调息,倒是三位师叔师尊接二连三地来拜访他,西斜问候了他两句,带了些灵药来,落川随后过来,送了他一卷佛经。   林焉随手翻完那佛经,便打开书架上的柜子,将那佛经放了进去。   那方金丝楠木的柜子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了一整箱佛经,全是落川君所赠。   从他周岁宴到如今,但凡是什么难得的祝祷节日,或是整岁生日,旁的师叔总是变着花样儿按着他的年纪送礼物,只有落川,都不需猜,便知每回他都送的是佛经。   他幼时也曾问:“师叔已知天下无佛,怎得还要抄录佛经。”   落川君却告诉他,“不求世上有佛,但求心中有佛。”   “心中有佛便如何?”   “了无尘埃。”   林焉收好佛经,重新扣上厚重的木箱,便听见外头传来朗笑声,“殿下,你可算回来了。”   听见那独有的金石环佩声,便知道来人是他师尊――凤栖君了。   他不知何时卸了腕上的银镯,换上五只戒指扣在指尖,依然带着银铃铛,随手拨弄头发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师尊。”他向凤栖行礼,凤栖亦向他行礼,“参见三殿下。”   林焉请他坐下,便听凤栖道:“听闻你一人便制住了问寒与三师兄?”他支着手,笑道:“不愧是我的徒弟,果真厉害。”   叛逃的碧桑且不论,天帝陛下的另外四位高徒,就数凤栖最弱,几乎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   林焉闻言也不顶撞他,就笑吟吟地看着他,于是凤栖终于被看得心虚,自顾自地摸了摸鼻子,眼见着桌上还放着一盘残棋,忙转移话题地拈出一枚棋子作势要落子,口中还忍不住碎碎念道:“殿下半分尊师重道的心也没有。”   他原本又想拿问寒举例,可思及碣石君,又默默缄了口。   林焉却偏要问他,“师尊怎么看碣石君的事?”   “三师兄一时行差踏错……最后灵力几乎全失,也算因果轮回,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凤栖君面儿上是凉薄的笑意。   “我在幽冥时,深感幽冥居客十分畏惧仙官,永安索取碣石君法术前那一段话,亦让我有所悟,”林焉落下一子,眼眸锁住凤栖,“师尊,你说何为天道尊卑?”   凤栖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重复了一边他的话,“天道尊卑?”   “ 譬如仙君眼里,离群索居的妖是什么,灵力微薄的鬼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是什么?”   “妖与鬼自有灵力,强者早已被编册进入白玉京任职仙官,亦属于神明,不可随意妄杀。而仙君可杀者唯有不思进取的弱者罢了。”   “况且从前白玉京未建时,若非妖鬼,人间何以潦倒?至于人――”   凤栖扫了他一眼,“天帝能有如今局面,离不开从前人间君主的支持,因而天帝创建白玉京时,曾立下规矩,供职于白玉京者,决不可倚仗自己的灵力法术诛杀凡人,否则其魂魄中永生无法洗去血痕,无法再迈入白玉京的天门。而若是妖鬼杀人,白玉京仙官查清后,亦会亲自处决为祸人间的妖鬼。”   “因为灵力远胜于妖鬼,便可随意滥杀吗?那么如今的神族至于灵力弱的妖鬼,又与从前的妖鬼之于人族,有何区别?”林焉轻笑一声,看向棋盘,“而人族……”   “仙君不必亲自动手杀人,自有千万种方式取人性命。”   他倏地抬眼,眸中寒光闪过,如有剑意。   “殿下,”凤栖君不动如山地接下他的目光,笑吟吟地盲落下一子,指向棋盘,“您输了。”   林焉站起身来,挥散了棋局,定定地看向凤栖。   一对师徒对峙在室内,谁也不再出声。   直到僵持良久的沉默被前来递消息的小厮打碎,林焉偏头看去,便听他慌张道:“问寒君醒来后将化灵石牌贴于心口,说要见殿下!”   林焉猛然一惊,随那小厮冲向天牢。凤栖悠悠看向林焉离开的背影,缓缓站起身来,银铃清脆作响,他轻轻摩挲着指间的银环。   林焉到时,问寒正蜷缩坐在角落,白玉京上就连天牢也是纯白玉垒成,干净无暇,化灵石牌幽黑的烟雾顺着问寒心口萦绕在他周身,黑白分明。   问寒不比刘仁,他如今是仙身,有灵力护体,短时日内不会有殒命的危险,只是那石牌嵌进心口,如同百蚁千虫啃噬,痛苦不堪。   他双目赤红,发髻散乱,身上还是那身红衣,眼里的光彩却淡下去了,他的怀里躺着形容枯槁的碣石君,就连林焉来了,他亦没有放下。   林焉扫了眼紧闭着双眼的碣石君,略微仰头止了止眼角酸涩,才努力压回了心头的情绪。   先前与碣石君鏖战,他只能逼自己忘却所有情感,才能在对战中大开大合,不为情感所扰,可他始终记得:   那亦是从小陪伴他千余年的师叔。   见到他来了,问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您来了。”   一主一仆隔着牢狱对望,教人难以想起,不过数月前,他们才一同意气风发地离开白玉京,为追捕逆贼魔君碧桑。   林焉的眼底倒映着他心口的化灵石牌,垂下了眼,不忍再去看。   许久之后,问寒终于用沙哑的声线开口,“殿下,师尊如今昏睡不醒,灵力低微,问寒亦自请化灵石牌责罚,替师尊赎罪,请殿下无论如何,放师尊一条性命。”   尽管已经被带回白玉京,他依然没有放弃。   “如果我不答应呢?”林焉问。   问寒想微笑,却被痛意打断,他只好放弃了挣扎,缓缓举起蓄满灵力的手掌,对上自己的心口,跪倒在地,“问寒有罪。”   他的唇落寞地勾着,一双剑眉蹙起,显然疼痛难忍。   “时至今日,我用我的性命,我们往日的情分,威胁您。如若您执意要即刻处死师尊,问寒便死在您面前。”   “师尊待我如父如兄,恕我只能……如此卑鄙地要挟殿下”   “只是如父如兄吗?”林焉忽然问。   问寒闻言眸光轻颤,咬着下唇道:   “守护白玉京,是我的职责所在,守护殿下,是践行问寒此生的信仰。”   “可守护师尊……”他抬起下颌,直直地看着林焉,眼尾发红,“是我存在的意义。”   “我不会忘记师尊沾满鲜血的手,亦不会原谅,可如果师尊死了,问寒也不必存在了。”他道。   “我很感激殿下,”少年仰着头:   “但为了师尊,我可以背叛任何人。”   “甚至包括……我自己。”   他说的声音很轻,因为疼痛而显得虚浮无力,可莫名地,林焉觉得那声音好像很响,重重地锤击在他的心口上。   他看见问寒低下头,一点一点抚平碣石君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心,他看向碣石君的眼神复杂而沉默,林焉头一次觉得,问寒那张看起来总是稚嫩的脸,生出了许多别的气质。   好像自然而然地,就褪去了孩子的模样。   林焉忽然意识到,他认识的问寒已经死了。   又或者,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问寒。 第34章 了结   =====================   嘹亮震天响的哭喊声在白玉京的城墙楼阁之上回荡,林焉坐在玉座上,头疼地看着眼前的鬼。   如果灰袍在这儿,见到他亲手杀死的泉台君正好端端地坐在这儿接受审讯,恐怕会惊掉下巴。   林焉不知那些发生在幽冥深处的事情,也没有对泉台君死而复生的意外,唯独想在耳朵里塞上两团棉花,以阻隔这连绵不绝的恼人噪音。   泉台君被孔就抓回天庭后,哭天抢地地主动交代了自己帮碣石君打掩护的种种,又声泪俱下地控诉全是被碣石君逼迫,他本心绝无半分害人之意,只是担心自己的性命。还说什么若是革了他的幽冥主之职,他定会被其他恶鬼撕碎啃噬殆尽,求天帝饶他一命。   来回就是那么几句车轱辘的话,愣是让他哭喊出了声嘶力竭的气焰,仿佛孟姜女都赶不上他冤枉可怜。   最终还是不堪其扰的天帝遥遥一封旨意,表面上念在泉台君在任上数年没出过什么大岔子,也从未耽于自身享乐,勉强算得上是劳苦功高。   实则是知道他脑子并不灵光又胆小如鼠,想来下次不会再犯了,于是让他在幽冥主任上留职查看,以观后效,又派了孔就将他送回幽冥,顺便监察几年他的改过态度。   除了泉台,永安也是一样的难缠,无论问什么皆是一概不理,昏迷与未昏迷时别无二致。   负责审问他的仙兵没有办法,只好去泉台君的审讯场找林焉。   审完上半场又要紧接着审下半场的林焉咳嗽两声,看向玉牢中的女人。   左右侍卫知道他内伤深重,替他摆上一把椅子,林焉坐上去,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不想说话,那就我来说吧。”   “你真的是个很失败的国君。”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果不其然激发了女皇的情绪,沉默数日的女人冷声开口:“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双手握住玉栏,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林焉,“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我的家人,我的国民,国师说他们死后都会转世成富有又安乐的人的!我杀他们也是为他们好,谁知道,谁知道……我被骗了!”   请林焉来的小仙官见永安说话了,悄悄松了一口气。   林焉忽然笑了一声,添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你如果是真的爱着你的国民,又如何会让秋霜去做化灵石牌的活祭?”   “怎么?为炼造阴兵阵死的才是你的国民,秋霜就不是?刘家岭深陷瘟疫中的村民就不是?那些穷困交加,疲于生活的人,都不是?你作为国君,可曾一日管过他们?”   他那时听说刘家岭的消息就觉得十分奇怪,这么大的瘟疫,朝廷竟无一人处理看管,后来他才知晓,南陈的朝廷早已乱作一团,举国上下从女皇起贪腐成风,无一不是尸位素餐。   永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骇人的事,嘴唇嗫嚅半晌,脑海中劈过一道天谴巨雷。   “我……我……”   她自认为她是爱着她的国人们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潜意识里逐渐开始漠视那些生命,似乎只为了……讨好国师。   她没有精力和心情去面对堆叠的奏折,能丢给大臣们做的事便甚少去做。原来,原来南陈早已在她的治理下,成为一片狼藉。   林焉探身过去,血淋淋地轻声开口:   “你恨碣石君把你视作蝼蚁,你的国民又何尝不是被你当做蝼蚁?”   “秦央皇后曾拜托我务必不要将真相告知于你,可你……真的从未有一瞬怀疑过真相么?”   “究竟是从未猜疑过,还是不愿相信?”他点了点永安的心口,“你心里或许有答案了吧,‘无辜的’女皇陛下。”   他说完,便递给她几张玉纸,“想开了,就把证词写下来,”他看了眼一旁对他感激涕零的仙官,对永安道:“别再难为旁人了。”   言罢拂袖而去,将悲恸痛哭的空间留给了永安。   泉台和永安交代补充证据后,碣石君私炼活人俑的案子就算是结了。别的都在意料之中,唯有永安提及告诉她真相的是个女蛇妖时,林焉微微扬眉,想起了引他入南陈国都的那枚孔雀翎,于是多问了几句那妖的身形模样。   当时孔雀翎便是和一个女蛇妖一起出现的,好巧不巧,偏生落在了南陈皇都。   林焉方才醒悟,大概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将他推入了局中,玩了一把借刀杀人。   至于这猜测是否为真,做局者究竟是谁,恐怕要日后遇见那女蛇妖,方有线索了。   孔就亲自斩断了秦央脚踝上的锁链,将她带出了幽冥,而问寒随碣石被发配至蓬莱旁的一座孤岛囚牢,此生不可再入白玉京。   孤岛外罩着几位元君合力铸造成的屏障,碣石君终身不可离岛,旁人亦不可前去探望。   林焉亲自送问寒和碣石上路,那小岛十分荒凉,半分景色也无,唯有嶙峋山石和寸草不生的干涸土地,与目光所能及的蓬莱仙岛相去甚远。   碣石君依然没有醒,问寒仔仔细细地打扫完小岛,勉强在山洞中收拾出能住人的地方,安顿好碣石君,他方才来和林焉告别。   林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何时,他把身上衣衫与碣石君换了。   那件碣石君夸他穿着好看的红衣被穿在他自己身上,而问寒却穿着碣石君那件终年不变的墨色衣裳,衬得眉眼也生冷成熟起来,从前的娃娃脸瘦削下来,化灵石牌的煞气依然萦绕在他周围下颌,显得分外凌厉,全然脱去了稚气。   虽然林焉从未见过从前的百夫长问寒,可他见着问寒如今的模样,似乎就能想象那个在战场厮杀中从少年长到青年的男人的样子了。   他曾双手沾满鲜血,在憔悴落魄胡茬凌乱时被天降的神明带走,如今他放弃一切,只为护住他的神明。   哪怕他的神明犯下滔天大罪,是所有人眼里罄竹难书的罪人,甚至……   彻彻底底毁了他的信仰。   “多谢殿下,我很喜欢这里,”问寒的嗓音因为衰弱变得有些粗粝,“在这里可以看见蓬莱,我与碣石最美好的那段时光……就是在蓬莱度过的。”   没有白玉京,没有仙君,后来的一切都没有。   只有他和碣石君两个人。   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他教他习武,他把他的一切分享给他。   林焉敏锐地觉察到,问寒不再唤他师尊,而是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与碣石。”   一个称呼的改变,许多东西都改变了。   从前林焉第一次说出问寒的心思时,他尚且要来捂林焉的嘴,可如今他平静而自然地开口,脸上已经不再有其他的情绪。   他将玉扳指从拇指上取下,递给林焉,“只是殿下托我查明王的事,问寒辜负殿下了。”   他摇摇头,“如今已经知道明王在十里香行事,不必再追踪了,日后若需要,我会再想法子,这扳指……就留给你吧,权当做个纪念。”   问寒亦没有推辞,闻言将扳指戴回拇指,似是意识到与林焉对话了太久,他回过头,眼神落向他身后的碣石君,然而他并没有在他们对话的空隙醒来。   林焉将他的眼神动作收入眼底,沉默半晌道:“师叔昏睡至今,你……还等吗?”   “只要他活着,我就等他醒来。”   “如果他死了呢。”   “那我也等。”   林焉看向他,眼底神色变得复杂,“等什么?”   问寒望向碣石君,眼里无尽眷恋。   “等我去找他。”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林焉闻言,从灵戒中取出那把碣石君亲自铸造的暗夜匕首,递给问寒,“这本是你的。”   “天帝已批复旨意,百年后若碣石君身死,则此事毕,若未身死,将与永安一起,压入白玉京问斩。”   问寒闭上眼,喃喃道:“百年……百年也好。”   “碣石君死后,你如果后悔了,就削去化灵石牌,我会将你放出这里,往后天大地大,任君独行。”   见问寒想说什么,他率先抬手,止住他的话音,接着道:“若你要去找他……”   他亦沿用了问寒的说法。   “那就将师叔亲自铸造的暗夜匕首刺入心口,”他闭了闭眼,“也算有因有果,随他去吧。”   问寒双手接过匕首,眼里望向林焉,清泪两行,在沾满尘埃的脸上洗出一点白。   林焉是懂他的。   于是他收了匕首,怔怔地看向林焉,末了,才收了神色,道:“问寒还有最后一句告诫殿下。”   林焉抬眸,便听他道:“那日我来,是施天青泄密于我。”   “我当日太过于鲁莽冲动,后来才慢慢参透,他之所以将真相告知于我,是为让我在殿下强弩之末时重创殿下,”他眸色深沉道:“若我猜测为真,此人心思机巧实属歹毒,对此人,请殿下务必多加小心。”   “我明白了,”林焉道:“多谢提醒。”   两人言尽于此,再无多的话可言,林焉御剑离开,行至高空深处,只见那岛越来越小,迷失在茫茫海色之中,那个仰头望着他的身影也逐渐淡去。   他仰头望向永恒白昼的天宫,忽然觉得很累。   于是他在天兵的簇拥下猛地降下身形,直直飞向他与问寒最初落脚的地方,那里还有他挂牌过的医铺,如今早已换做了新的东家。   那些天兵骤然失了他的踪迹,忙追上去,无奈三殿下灵力高强,极快便不见了人影。   林焉走进那药铺,那学徒忙问他,“先生什么症候,我这就请师傅来替您把脉?”   林焉望着熙熙攘攘的铺子,抓药的抓药,看诊的看诊,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他晃了眼,竟觉得那学徒的相貌,也有一分像问寒。   可这里再也没有林大夫和学徒问寒了。   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了,只觉得脑仁仿佛要炸裂般,闷闷地生疼。   于是他摆摆手,递给那学徒一锭银子,“寻间安静的客舍,我休息一夜便好。”那学徒收了银子,饶是觉得他奇怪,亦不再多说。   林焉卧在榻上,嗅着周遭清苦的药香,原以为头痛难睡,却不料没多久,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吟唱似的,温柔而缱绻,以至于他的意识很快便陷入了虚空。   意外的是,他居然又做了一次梦。   梦里他掉进灵器砸出的深渊里,周围是被他拉下水的活人佣,他想挥剑,却觉得身体很沉很沉,几乎无法动弹。   直到沉得越发深下去,那些活人佣还有碣石君都在很远很远的上面了。   周遭黑极了,几乎看不见一丝光亮,他总觉得有一双手在将他往下拽,他想要挣脱,却显得格外徒劳,耳边一直回荡着似有若无的音乐声,如同蚕丝一般点点将他吞噬包裹。   深重的绝望之下,他只觉似乎被推搡,又似乎被拖拽,迷迷糊糊的人声变得渐渐清晰,他终于猛地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他睁开眼,才发觉是那学徒正在推他,见他醒了,才松了一口气道:“可算是醒了,我师父说你一看就是被魇住了,怪吓人的,有人就这样做梦做着做着就疯癫了也有的,所以让我把你叫醒。”   “多谢小师傅,”林焉闭了闭眼,抚平过快的心跳。   也不知是否为错觉,之前受的内伤仿佛恢复了些许,连带着心头异样而微妙的感受挥之不去,与那次梦见秦央如出一辙。   那梦里的乐声,他回忆起来,就是织梦曲。   只是他已经感受不到织梦者的位置了。   他谢过小学徒和老大夫,门外忽然进来一人,脱去了铠甲,林焉还是很快认出是之前跟着他的仙兵。   “公子――”那仙兵压低了声音,“你可让我们好找。”   那学徒估摸着是林焉的家人寻来了,便悄没声息地离开了。   “我的公子G,您怎么跑到这个地方睡觉来了?”   “一时走岔,迷路了。”林焉随口道。   他从床铺上起身,挥散了心头思绪,又给药铺老板留下一包银两,便在那仙兵着急的神色下走出了药铺大门,门外皆是随行的仙兵,列作几行,此时虽换了布衣,仍是黑压压一片,显得甚是吓人,连带着药铺老板都有些慌了。   林焉默默扶额,又安抚完那药铺老板,才随他们走了。   问寒已经送走,其他的未尽之事皆已安排人去做,他放纵自己这一晚,之后,他便要回到了白玉京,开始他的百年禁闭。   --------------------   作者有话要说: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苏武《留别妻》 第35章 迷雾   =====================   幽冥往生台前,温柔的夫人手里捧着丈夫所剩的一魄亡魂,身边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   “多谢阁下送我至此,”秦央对施天青道。   “我与舍弟曾承诺过夫人,无需言谢,”施天青照搬了林焉那一套兄弟的说辞,“只是舍弟有事在身,便由我来护送夫人进入轮回。”   “永安……如何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当初孔就去救她出沉星牢,她不认识孔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问,孔就亦不肯开口。   她在幽冥惴惴不安许久,直至决定进入轮回时,终于见到了施天青。   施天青看着她,笑吟吟道:“她很好。”   他至今不知是何人将消息告诉了永安,但想必,知道真相后的她恐怕不会太好。   最终,永安公主被关进了羁押秦央皇后十余年的沉星牢,将于百年之后问斩。   一时竟教人不知该作何评断。   这个消息还是从傅阳那里得来的,据说傅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屠月仙醒来后说服阻止了她将书库一事禀报天庭,他更是差点被掌书令大人给休了。   傅阳一边向施天青讨要巨额的灵石,一边气儿不打一处来地质问施天青,“你是不是去见过我女儿了?”   “令爱花容月貌――”   话没说完,他便在傅阳恶狠狠的注视下脚底抹油了。   之所以这么晚才来见秦央,是因为他来之前收到了林焉的信,虽然是发自林焉的手,却是永安写下的,大抵便是只是拜托他务必不要让秦央知晓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以及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   于是施天青看向秦央,“天帝命永安公主思过,”他目光落向秦央手里明亮纯白的一魄,“她父皇的事,我们亦瞒着她。”一句话,撒了两个谎。   秦央扶了扶心口,“那就好。”   临到往生泉轮回井前,施天青便停下脚步,对她道:“皇帝陛下的魂魄虽已被燃烧殆尽,可有这一魄在,迟早能重新催生出新的魂魄。”   “最初投胎,可能会化作断肢的兽,早年枯死的花,或是人间痴傻的孩儿,历经数次轮回后,或许能补全完整的魂魄。”   “借您吉言。”   她在施天青微笑的注视下,抱着那一魄,跳进轮回井中。深黑的视野逐渐变得璀璨夺目,过往周遭的回忆最后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一点点被擦净。   她并没有被强制立刻投胎,可她却不想再等了。   她实在是被折磨得太痛太痛了。   那时她初来幽冥,遇见了来接她的陛下,又发觉人死后真的能往生,两人喜极而泣,准备等到永安来时一同投胎,以免永安只有一个人,这条轮回路她走的太寂寞。   可最终,一个人走这条轮回路的变成了她。   施天青曾问过是否需要替她将陛下的那一魄与她的灵魂绑定,这样来世,他们或许还能有各种各样的缘分。   秦央却摇了摇头。   若是十年前,她或许会选择和陛下生生世世在一处。   可如今,人间茫茫一片,她方才想明白,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不必刻意绑定些什么,两个人记忆全部抹去,性格身份截然不同,就算再遇上,那也是新的两个人的故事了。   与她秦央又有什么关系。   ========   桃花客栈。   锋芒初露的少年正在院里练剑,丝毫没有觉察到身边不知何时力了一位看起来颇为孔武有力的仙君。   直到那人出声,“你是刘仁?”   少年才猛地察觉,回过头来,竟发觉是面熟之人,“我是,您是……孔就君?”   孔就有些意外道:“你认得我?”   刘仁并未与孔就直接接触过,只是问寒曾向他提起,南陈之案中孔就花了不少功夫心血,加上话本儿里的描述绘制,认出孔就也不算太难。   他粗略解释了,孔就倒是颇为愉快地点点头,只是在他提及问寒的时候神色明显凝重了一瞬,就听刘仁问:“问寒哥哥如今还好吗?”   “问寒君被囚于荒岛,至于具体是哪儿,除了天帝与三殿下,暂时没有其他人知道。”   刘仁失魂落魄地低下头,就听孔就道:“我此番前来是奉殿下之命带你去天阙峰拜师学艺,殿下因擅闯沉星牢正在幽闭之中,不能亲自前来相送了,他托我和你说声抱歉。”   “先生太客气了,”刘仁直直向孔就行了一礼,“我得此机遇全靠先生,也请您告诉先生,”他眼里满是焦灼与担忧,“务必好好保重身体。”   他在水镜中,第一次看到不那么游刃有余的殿下,几乎半个身子都被血染透,他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伤。   “我会转达的。”孔就应下,又对刘仁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启程了。”   “我……”刘仁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你还有事?”   刘仁小心翼翼地缩回落在孔就身上的目光,鼓起勇气道:“我自知或许麻烦仙君了,可我还想去见一个人,赴一个约,可以吗?”   “当然,”孔就却比他想象地好说话的多,“那人在人间?”   刘仁点点头,孔就便牵起他的手,御剑往人间去。   十来岁的小孩儿最后看了一眼红光中的桃花客栈,最终偏过头,跟在孔就身后离开了。   ========   层峦叠嶂之中,女蛇妖靠在树干上,像是在等什么人,直到那灰袍的一角闪过,她连忙从树上立起来,恭恭敬敬地向灰袍行了一礼。   “主子。”   灰袍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声,让原本心情极好的女蛇妖一时也忐忑起来,半晌,她还是鼓起勇气道:“多谢主子让我……”她有些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大仇得报。”   回忆起女皇在她脚下苦苦哀求落泪的模样,她的心里实在是无比畅快。   她原是幻音岭容姬手下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妖,因着自家侄儿想来人间看看,她便陪同着一块儿。   她那侄儿是人与妖所生,好巧不巧,生出来又是个人身,没有妖力,脾气又软,总容易被人欺负。   他们一家子在幻音岭用尽办法才瞒住了他的身份,没让他被容姬赶出去,却不料不过在南陈街上游玩,她一个没留神,他那没见过世面的侄儿便被几颗糖给骗去了征召处。   而后她才晓得女皇在选什么男妃,她忙急着去宫中想把侄儿讨回来,却不料出来一个霜发矜贵的男人,半句话未曾听她说,便一掌将她击飞几十里,坠落到池边苟延残喘,若非灰袍救她,恐怕她已经死了。   灰袍却并未对她表达的谢意有什么特殊的回应,只道:“此事既然已毕,你我往后也不必相见了。”   “主子!”那女蛇妖下意识喊完,却觉得自己想是痴傻了。原先灰袍与她达成交易,她在灰袍身边做事,灰袍替她报仇,之后便各不相欠,也不必往来。   “可我……”   “你不愿走?”灰袍问她。   呼啸的风声擦过耳边,那女蛇妖极轻地点点头。   她来人间之前,是在幻音岭替容姬做事,可容姬总是疯癫易怒,远比不上灰袍。况且,她原先还担心灰袍为了多驱使她些日子,故意迟迟不替她报仇,却不料不出数月,男人便让她兵不血刃地报仇雪恨了。   灰袍力量分明远胜于她,还能对她如此以诚相待,更是极少让她涉险。   虽然她至今不知灰袍的身份,可比起这天下无数的贵主来说,灰袍都是实属难得的主子,让她极难不动容,于是她下定决心,叩首重复道:“属下愿意追随主子!”   可那灰袍却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平淡地应下,仿佛谈论的是饮食茶水的闲话。   女蛇妖试探着抬头看向灰袍,“主子,接下来可还有什么吩咐?”   那灰袍沉吟了许久,才忽然开口唤道:“石萼。”   名为石萼的女蛇妖受宠若惊地抬头,从灰袍救她以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灰袍叫她的名字,她先前还以为,灰袍早就忘了她的名字。   而后,她便看见灰袍常年没有神色的嘴角,勾起了极轻极轻地弧度。   “那么,就让你……取代容姬吧。”   远山的另一头,一间矮矮的泥土屋舍前,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穿着粗布短衣,放下扁担,提起水桶正待给他家院子后头的一棵参天银杏浇水。   饶是穿着如此质朴廉价的衣衫,也难以遮掩他眉宇风华,分明是书生的模样,倒像是真的醉心山野的农夫一般,嘴里一边默诵着近来读的文章,一边晃悠着手里的葫芦瓢。   到了院后,书生口中那低低的诵读声忽然停了,连带着晃飘的手也不动了,直直楞愣立在了原地。   眼前那颗碧绿青翠的参天大树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一时分外清亮,而那阴影之下,坐着一个垂髫小儿,正拨弄着自己的脚丫子,穿着红扑扑的肚兜,见着那书生,便嘿嘿嘿地傻笑。   这孩子出现的实在蹊跷,他居于荒山,四处几乎没有人烟,可这孩子却像是大户人家的娃娃,看起来粉雕玉琢的。   于是他闭了闭眼,想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不料睁眼时发觉那孩子还在,他犹疑了半晌,还是走上前去道:“在下苏辕,不知你是哪家孩童,是否走迷了路?”   那孩子便像是听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儿,笑得越发开心,终于松开了脚丫子,换作拍手,一边拍手还一边重复念叨:“苏辕,苏辕……”   苏辕无奈地摇摇头,把那孩子抱回家,原打算给他洗个澡,却发觉他虽坐在泥地上,身上却不染半分尘埃。   他寻遍山野村庄,始终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整月整月寻下来,终于是放弃了,只好在官府留了个名姓,又画了那孩子的模样,说是日后有寻孩子的尽管来找他。   被女皇陛下贬谪至此荒凉之地,苏辕从曾经的朝堂清贵一朝沦落至无人问津,无数书信写出去托人替他在朝中斡旋,却再无回音。   人情冷暖见识了个便,他索性辞了官,专心当个山野村夫,彻底混入了百姓之中体察民情,原先跟着他的小厮的卖身契也被他还了,清贫至此,他原想把那孩子送给有钱人家养着,却不料那孩子一离开他家院子便哭。   苏辕只好叹了声气道:“你既然愿意和我一起过这清苦的日子,那便跟着我吧。”   那小娃娃便又擦干了脸上眼泪,硬生生挤出笑来,惹的苏辕也被逗笑了。   苏辕陪着他在那颗参天古树下纳凉,一边给他打着扇子,“既然以后随我一起,那我就给你取个名字吧,也不能总小孩小孩儿得叫你,我想想――”他四处随意看看,目光终于落在那棵年岁不可考的树上。   “长生树下得遇长生人,望你如这树一般长命百岁,喜乐无忧,”他摸了摸小孩儿的头,“以后不如就叫你――”   “长生。”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完 第二卷:渎神   ==================== 第36章 画轴   =====================   巨大的画幅上,清隽墨发的男子左手抱盔,金色的面具遮挡了他的眉眼,只剩一双殷红的唇,勾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寒铁铸成的铠甲服帖地穿在他的身上,银白的光泛着冷,仿佛隔着画儿都能听见金属碰撞的声响。   只是右手还缺着一把佩剑,可惜榻上的作画人并不知晓他用的究竟是什么剑。   零星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林焉极快地收了那墨色初干的卷轴,从枕头下面翻出一本书来,半卧着身子在榻上,端做出看书的模样。   “殿下。”提着方木盒的凤栖君向他行了一礼。林焉便放下书随意披衣坐起,亦向凤栖君回礼。   “师尊。”   “还在看兵册?”凤栖放下木盒,搭上林焉的脉搏,嘴却闲不住,“几个名字罢了,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这是他禁闭的第三十年,托凤栖替他弄来的,总共一千九百八十三卷,记录了所有天兵的履历。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林焉笑了笑,“我若能出去,也不爱看这些。”   凤栖把手从他的腕子上拿开,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和释然,“今日可不就是最后一日了。”   他提着木盒站起,林焉便默契地跟着他往内间去,他熟稔地褪去了上身衣物,盘腿坐在凤栖身前。   凤栖盯着他略有些瘦削的后颈看了看,从那木盒中取出一条布带,打开便是整齐排列的一排粗细不一的银针。   内间终日以热水浇筑,温度极高,蒸腾的白色雾气迷蒙着周遭视野,不多时,林焉额间便沁出了薄汗。   凤栖循着林焉身上穴位,将那银针扎入他皮肤内,又以双掌引灵力,徐徐注入每根银针之中,逐渐调息着林焉的四肢百骸。   林焉微蹙着眉,顺着凤栖的力道将体内灵脉渐渐梳理熨帖,直到殷红的血如丝如缕地流出,凤栖方才猛地收手,数十根银针一同飞出,落回凤栖的布带之中。   他见林焉冷白如玉的背上薄汗渐渐沁透血迹,融为一体,凤栖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温帕替他拭去上头的血痕。   林焉松了一口气,问凤栖道:“如何了?”   凤栖一边替他擦拭,一边道:“殿下所受内伤均已痊愈,如今灵血亦由黑转红。”   百年前林焉刚刚击败碣石君,凤栖替他疗伤时,简直不忍去看他背上银针,汩汩黑血如同将墨汁倒入鲜血之中,幽暗晦涩。   眼下虽其他内伤已大好,可依然有凤栖揪心之处,“你体内的蛊虫,为师还是不曾寻到。”   那蛊虫藏的实在是太深,连凤栖都找不到,甚至怀疑其实那些蛊虫残骸早就不在林焉体内了。   这蛊虫刚被他化为齑粉时,还是能察觉踪迹的,那不知来自何方的女蛇妖就曾试探过,也不知从何时起,竟再也寻不见蛊虫气息,回到白玉京后,饶是凤栖穷尽办法,也未曾查其踪迹。   “往好处想,”凤栖怕他多心,便道:“说不定已经消失殆尽了。”   “若还在,可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世上蛊虫有千百万种,我未见其状,难以评断。”   林焉忽然向身后的凤栖伸出手,掌心落着一只极小的白虫尸体。   “我最初逼毒时便想过若是这蛊虫善于隐藏,恐不好办,于是留了一只尸体在我血脉中并未粉碎,后来才将它取出。”   “不愧是殿下,最稳重不过,”凤栖笑着看向那蛊虫,神色也渐渐轻松起来,“若是这蛊虫,我便知道了……也没什么打紧的,唯有结合你说的那药人之血才有杀人之力,若是单纯的隐匿,除非心神俱震之时或可诱发,其余时候也不会有什么的。”   他曾和凤栖三言两语说过瘟疫村刘家岭的事,只是将施天青避去不谈,只说向琉璃灯祷告后,它便送来了一位药人朋友,凤栖不在意林焉的交友,亦没有多问。   “心神俱震?”林焉抓住了凤栖话里的关键词,“那会如何?”   “若是诱发了那蛊虫,或可痴傻一阵子,不过按殿下的内力功夫,想来极难诱发,就算出了意外,也不会在痴傻状态下维持太久。”   林焉听完也松下心来,见凤栖治疗完毕,他穿上外衣,请凤栖出去,离开了内间,呼吸才终于畅快了些,刚从闷热的环境里出来,连空气都变得清爽舒心了不少。   凤栖对他交代道:“这蛊虫单看虽然不算厉害,可当时那情景之下,明摆着是为算计殿下而来的,此人是谁至今尚未查出,如今百年禁闭之期已过,按陛下的意思,是叫孔就跟着你,继续去引诱魔君碧桑的出现,你务必要小心。”   林焉随意披散着墨色长发,听完好奇道:“算计我的人会是魔君吗?”   凤栖闻言忽然怔愣一瞬,然而也只是极短极短的一瞬,他便开口道:“也不无可能。”   林焉垂眸思量半晌,“这么想来,倒的确可能是他。”他见凤栖也陷入沉思,也不再提这茬,只道:“师尊不必忧思过甚,我不会有事的。”   凤栖方才从那忧虑思量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对他道:“殿下无虞,我便放心了。”   “至于孔就,也不必跟着我了,他如今代管土城,要办的事还很多,”林焉道:“倒是临槐哥哥,他至今都没回来么?”   天帝虽让他罚禁闭,到底还是疼他,平日里只是不让他出门,却也不阻拦其他人去见他。以他和临槐君的交情,若是临槐君回来了,必然会来见他。   凤栖摇摇头,“也不知做什么去了,他何时回来了,我便告诉你。”   “好。”   凤栖说完了该说的,望着林焉却似是欲言又止,他在原处纠结许久,直到林焉问:“师尊还有什么事要嘱咐我么?”   他才好不容易从灵戒里抠抠缩缩地拿出一柄银质匕首,“你还剑于碣石,为师担心你日后会缺趁手的兵器,这是我近来从明王那里买来的,用着不错,你先拿着吧。”话这样说着,匕首却被他死死地扣在手中。   林焉瞧着凤栖的模样,忍不住笑,天晓得为何这样小气的人能在人间被供奉为财神。   “师尊的心意我记住了,东西就不必了,”林焉道:“我也不缺武器,”他随手拿过案上常常佩戴的木簪,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指腹,“我这儿还有临槐哥哥为我铸的木剑。”   凤栖闻言飞快地收回匕首,才慢悠悠道:“那为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倒是――”林焉像是想起了什么,“师尊知道从前的战神青霭将军用的是什么武器么?”   哐当一声,匕首掉在地上,凤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目瞪口呆地看向林焉,“你想让师尊给你把青霭的武器弄来?”   林焉还没来得及开口,凤栖便忙不迭道:“青霭那兵器可不是说拿就拿的,他可是……”他似是有些欲言又止,可瞧见林焉那一副充满了兴趣的样子,生怕这倒霉徒弟真的想要青霭的武器。   “就算是寻常的武器,也该跟着青霭一起失踪了,更别说……”凤栖压低了声音,凑在林焉耳边道:“青霭以血铸剑,从来没有随身的武器。”   “放心吧师尊,”林焉一脸竭力想忍下去的笑意,“我没想要您给我这个。”他不过是想画完那副画。   凤栖闻言松了一大口气,这才伸手点了点林焉,恨恨道:“小兔崽子,那你问什么。”   他说完又摸了摸鼻尖,终于还是没能脸皮一厚到底,又拿出枚深黑的耳坠递给林焉。   “这个你拿好,以后别再问什么青霭白霭的武器吓师尊了。”   “这是……?”林焉盯着那枚豆丁大的耳坠,有些意外。   “咳咳,”凤栖君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也是武器,上回从孔雀那儿搜罗来的,为师还没琢磨出如何使用,索性先送给你,殿下天资聪颖,定能想出破解之法。”   ……   果不其然,凤栖是不可能慷慨大方的。   林焉默默接过那枚耳坠随手别在左耳,就听凤栖道:“殿下务必保重身体,为师告辞了。”   说完他像是怕林焉反悔,提起那疗伤的木箱如同腾云驾雾一般,登时便不见了,林焉望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将方才随手藏在被子里的画轴拿出来。   寥寥几笔添上一柄血剑,他在原地端看半晌,满意地合上画轴。   林焉抱着画轴绕过长廊走了许久,停在一处雕花繁复隐秘的箱匣之前,修长的手指在箱匣之上轻点几次,那箱匣便自己打开了。   他探手从那漆黑发亮的深处摸出一个暗紫的络子,又将卷轴细细地放进去,方才小心翼翼地合上箱匣。   林焉随手用木簪束好发,将那络子绕在指尖打转。   那络子上头缠着木珠,整个儿颇为小巧,恰好能赛一枚铜钱进去,他摩挲片刻,将那络子塞进灵戒,穿好外裳,推开殿门。   外头依然是旧时的仙境朦胧,如皎洁白月,镜中水花,如梦似幻,仙乐飘飘。   他沿着天梯一步一步走下去,穿过天门,踏入人间,又绕过花海,步入幽冥。   熟悉的桃花客栈门口,一个长发披肩的男子跋扈地坐在门槛儿上,旁边的店小二急红了眼,想轰他走,可又怯怯地,像是不敢。   那男子翘着二郎腿,一边儿啃着果子,一边儿道:“我看见傅阳进你们店了,你们不把傅阳给我交出来,今天就甭想做生意!”   听见旧识的名字,林焉眉峰一挑,忽然听到耳后幽幽道:“阁下,别来无恙?”   “傅――”他刚要开口,就被身后人捂住了嘴,林焉微凝神,青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从袖口生出,带着深红的毒刺,便要去扎身后那偷袭之人。   傅阳忙松开手,打着哈哈道:“百年不见,何必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林焉默默拿绢帕擦了擦薄唇,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哎――傅阳!”那门口蹲守的人终于看见了他,激动地像是捡了什么大宝贝似的,蹭地一下从门槛儿上跳起来,便要来追傅阳。   傅阳忙拍了一下林焉,毫无形象地大声喊道:“找他,他什么都知道!”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林焉一眨眼就只剩下了一个背影。   丝毫不像从前总是气短虚弱的模样。   林焉都怀疑他这一百年是不是都是喝大补汤过的。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再腹诽两句傅阳,某个格外好骗的傻妖怪便放过傅阳直奔他而来,出手就是木毒箭。   林焉略一挑眉,轻笑道:“原来是同行。”   他起手以毒刺藤蔓迎上,旋转飞升的利落功夫,那毒箭尽数被扫于地上,双手织丝成网,那藤蔓顷刻间化作一面苍翠的墙,无数细小的红色毒刺如同焊在墙上的细密长钉,不仅将那妖怪的招式全挡在墙后,甚至一步一步逼近他,便要扑过去将他整个包裹住。   “这是什么邪门儿功夫!”那人愤而开口,以手做剑,倾注上巨大的灵力一掌劈开那蚕茧般的桎梏,林焉像是发觉了什么有趣的事儿,轻笑道:“内力不错。”   他话说着,双手猛冲向前,无数木毒箭顺着他袖口飞出,凌厉的破空声下,那木毒箭滴着血红的毒汁,极其精准地逼那人而去,连一根偏离位置的毒箭也没有,全数均是冲着他的要害脏腑而去。   分明是用着和他向前一模一样的招式,可孰高孰低,明眼人都看的明白。   边儿上有胆儿小跑了的,也有胆子大看热闹好戏的,尤其是方才桃花客栈那店小二,看到这儿不停地拍手,像是出了天大一口恶气。   幽冥不禁止私自斗殴,他们早苦这小爷久矣,若非傅阳的夫人是如今的仙官掌书令,他们不敢得罪,否则早就亲自去劝傅阳来见这位小爷了。   那人却并未像路人们所猜测地那样慌不择路地逃脱,而是效仿林焉所谓召出藤蔓盾牌,他手慢,又是刚刚看着林焉现学的,只堪堪造出护住他胸腹的大小,然而他丝毫不惧,一手持盾,一手变出万千凌厉红枫,竟然稳稳截住了林焉的来势。   无数鲜红的枫叶飞旋在空中,几乎见不到人影,他身在中心,以红枫风暴作为绝佳的防御,又收了那盾牌,好整以暇地等着林焉徒劳而返。   却不料下一瞬,他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来不及回首,脖颈上已贴上一片青叶。那青叶薄如蝉翼,因为林焉的灵力控制格外坚硬而锋利,如同能割破他喉管的刀片。   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何时而来,就那样轻而易举地破开了他引以为豪的红枫阵。   他略一抬手,一脸苦闷地收了红枫防御阵,两人同时落地,四周都是叫好声。   那妖怪白了人群一眼,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看客们眼见着这就要引火上身,谁也不想被迁怒,省的日后麻烦不断,连忙给溜了。   那妖怪方才指着堪堪挨着他脖颈的叶片,眼观鼻鼻观心对林焉道:“可以松开了吗?这样真的很丢脸。” 第37章 重逢   =====================   桃花客栈的店小二眼见着林焉挟制着那闹他们心的妖怪过来,格外热情道:“这位客官,”他像是见着天大的恩人似的,眼里冒着星星,“您要吃些什么?”   林焉看了他一眼,是个脸生的面孔,想来百年过去,桃花客栈的店小二也换了一批又一批,他拿着册子随手点了两个清素寡淡的菜,就听那被挟持的妖怪哼哼唧唧道:“我想吃肉。”   林焉:“……”   “那再加个荤食吧。”   “你真好,”那妖怪道:“好先生,能放开我吗?”   “我放开你,你保证不溜走?”   得了保证,林焉一弹指收了青叶,目光却一分不错地盯着他,惹得后者无奈道:“我是守信之人,我追杀傅阳,也是因为他欺瞒我。”   他大刀金马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筋骨腕子,又道:“阁下功夫绝佳,内力深厚,虽能制服我,却又对我以礼相待,我姑且相信阁下并非傅阳那狗贼的同伙,看在这一顿酒席的面儿上,想与阁下交个朋友。”   “林焉。”   那妖怪在口中咂摸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又道:“阁下可唤我长生。”   “我与傅阳不过数面之缘,算不上相熟,”林焉喝了口店家端上来的茶,“不知他怎么得罪了你?”   长生咬牙道:“阁下可知,那傅阳便是无名楼第六层主?”   林焉微微颔首,“我曾于他手中买过线索。”   “那阁下可有被他坑骗?”   林焉思量一二,想来若是当时没有屠月仙一事,他将假地图一并给他,应当算的上是诓骗,于是在长生沉痛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长生像是好不容易寻着了同仇敌忾的战友,一拍桌子,便拉起林焉的手腕,“走,我们去找他算账!”   下一瞬,并没有拉动。   两双眼睛在客栈里沉默地对峙,终于还是长生默默松开手,讪笑道:“阁下瞧着骨肉匀停,没想到竟然……说是势大力沉也不为过。”   林焉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腕子,又喝了一口茶,随口套话道:“不如你先说说,他是如何诓骗你的。”   “我有一位故人,约莫百年前身死,他死时我因为一些不足为道的缘由未能于幽冥见他,等我好不容易到了幽冥,却听闻他已投入轮回,也因此遗憾至今。”   “你找无名楼,是想问他如今投胎在何处,身为何物?”   鬼魂跳下轮回井重新投胎后,除了刻意修改过命格的,是否能再度转世为人全看造化,投生于花鸟虫鱼也不无可能,林焉方才有此一问。   那长生极快地点头道:“正是如此。”   “无奈他运势不好,每次投胎都未能成人,我亦不曾与他说上话。”   人死之后化为鬼,尚可凭借自己心愿在幽冥待上一定时日再去投胎,可若是动物花草死后,便会直接进入下一世的轮回,更遑论在幽冥逗留。   “因此,我只能一次又一次通过无名楼查询他的下落,再去人间陪他度过这一世,可恨傅阳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那位故人所在何处,说是什么先前替我去查,已经惊动了他的夫人掌书令,掌书令扬言要休了他,于是那傅阳大放厥词,说除非我给出十万灵石,方才能替我一查。”   “那的确是个不小的数目。”   林焉刚感慨完,长生却摆摆手,俨然一掷千金的豪客,“灵石事小,我很快便备了十万灵石给他,却不料他竟然出尔反尔,说无论多少灵石都不查了。”   林焉眼眸微敛,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长生一眼。   之前施天青说出凭借灵石来判断是否为仙官的言论后,林焉在白玉京上时特意查验过,仙官的灵石除了个人买卖获得,其中最大的来处,便是凡人们的供奉。   供奉越多,灵气越盛,能化作的灵石也就越多,林焉手里的灵石便多数来源于此。   这灵石对仙人们的修炼必不可少,甚至对一些懒怠不愿花力气修炼的仙人来说,若是他们有大把大把的灵石,便可通过炼化海量的灵石来快速提升自己的内力,算是一条捷径。   除此之外,就连妖、鬼以及凡间的修仙者都必须依赖灵石来完成修炼,足以见其珍贵。   因此确如施天青所说,除了仙官之外,甚少能有人能够一次拿出如此数量的灵石,就算是能拿出来的,多半也不舍得。   眼前的长生,林焉从未在白玉京的仙官册上见过他,而他竟然能轻轻松松一次拿出这么巨额的灵石,实在是……有些蹊跷。   然而堂而皇之地问他灵石来路,想来就算是粗神经如长生,也很难不对他防备,为免打草惊蛇,林焉思量片刻,还是顺着他的话音道:“你可知他为何出尔反尔?”   “还不就是先前的那些陈旧理由,”长生冷哼了一声,“他以为我筹不出十万灵石才狮子大开口,没想到我竟拿出来了,叫他好不没脸,他奈何不了我,只好躲着我,可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那也不该惊扰普通的店家做生意。”林焉不赞同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长生似是被噎住,半晌才从激愤的情绪中恢复过来,点头道:“先生说的对。”   林焉有些诧异地抬头,便听他道:“我那位故人也常常教导我,不可迁怒旁人,也不该因自己之事而给他人带来困扰,是我鲁莽了。”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林焉总觉着,长生就像是被礼乐束缚住心中野性的小兽一般,偶尔失了控制会变得蛮不讲理,可一旦唤醒他心中的束缚,他便又能清醒过来,如同真正的人。   长生不知林焉心头所想,只接着道:“今日多谢先生拦住我,使我得以反思自身,方才不辜负故人的教诲。”他无比阔绰地扔出一袋灵石,“既如此,今日这顿便饭便由我来请先生可好?”   林焉含笑看着他,又将那灵石推回去,“今日相逢于此,因缘邂逅,阁下不必如此。”   小二正在席间布菜,听到二人的言论,差点感动地跪下来直接给醒悟的长生磕头,又想感谢林焉,眼泪花花地就听长生接着道:“据说这家客栈说书极妙,阁下可要听听?”   那小二忙道:“多谢贵人您体谅我们,既然贵人想听说书,我请先生来免费为您说一场,不收您的钱。”   长生摆摆头,“这可不成,您不但该收我的钱,还应该受我一礼,”他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向小二行了一礼,又环视一周,向正忙活的店家小厮一并拱手道:“这几日多有叨扰得罪,影响了各位生意,长生对不住了。”   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是如此地知错能改,震惊之余,那小二热泪盈眶道:“您想听些什么?”   长生对林焉道:“先生来选吧。”   林焉想起从前这桃花客栈最盛行这青霭君的话本儿,便对店小二道:“不如就说青霭君那些。”   “我们换了东家之后,那东家嫌弃青霭君的故事俗套,如今早就不说了,”小二为难道:“如今都流行什么《狐仙宫》、《风月录》。”   林焉抽了抽嘴角,这不是施天青最喜欢的那些,他寻思着怎么又文艺复兴上了,无奈还是摇头从这两本儿中选了一个,“那就《风月录》吧。”   “得嘞!”店小二把毛巾往肩上一甩,乐颠颠道:“我这就给您请人去。”   他刚走到后院想唤那说书师傅过来,新东家忽然截住他道:“我去。”   “东家?”小二愣了,虽说这《风月录》的话本儿正是新东家花了不少力气才找来的,又刻意遣人练了许久,可他自己不会说书啊,他见着东家往正厅去,忙去翻出话本儿追过去。   “东家,您把稿子拿着。”   青丝如瀑如墨的男人微微敛眉,伸手略一挡,“不必了。”   林焉瞅着卷帘后忽然出现一个晃动的人影,入座后似是自顾自地端详了一番手里的惊堂木,不轻不重地一拍便煞有其事地说了起来。   林焉淡淡地扫了眼屏障上落下的影子,给自己化出一碗葡萄,又递给长生一碗,全当是听故事时候的零嘴儿。   这《风月录》说的是一个谪仙似的公子,入京赶考的时候,遇上了一位貌美的狐妖,光听这开头,还有几分《聊斋》的意趣。   因为志趣相投,那公子不计较人妖殊途,竟将那狐妖娘子引为红颜知己,不仅私定了终身,甚至整日与她同进同出,同吃同住。   直到两人一同到了京城,公子蟾宫折桂,登科及第,便想着将那位狐妖娘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进家中,却不料新婚前夜,竟有道人以施法于狐妖,使得狐妖原形毕露,神智迷乱,咬伤了公子。   公子这才知,那狐妖原是一位法术高强的道人故意布下,一应设计只为套出公子家的一样法宝,若不交出法宝,公子必死无疑。   正说到这儿,林焉忽然出声笑道:“那道人法术如此高强,甚至能驱虎吞狼,为何不直接挟持住公子,逼问那宝物在何处,而是多此一举,设下什么狐妖?”   “或许是因为,”那略低的声音从屏风之后传来,撩拨在耳侧,“那狐妖亦不讨道士喜欢吧。”   那小二刚就不放心那行事随心所欲又放浪形骸的东家,一直在边儿上守着,眼瞅着东家的故事越讲越偏,根本就不是《风月录》,可他又不敢开口,直到现在终于被看客听了出来,他才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赔笑脸打着圆场。   “您别急,我们家的说书先生内急,这是我们东家临时来替的班,您二位若是听不惯,我这就去催催说书师父,绝不多收您二位的银两。”   长生正听的出神,听见林焉这样一说,忽然也觉得颇为有道理,便附和道:“的确如此。”   “不过是荒诞故事,客官不必追究至此,”那说书人亦笑道:“既然不喜我这故事,那我便不说了。”   那人一撩卷帘,径直坐在林焉对面,嘴角衔着淡淡的笑,他拈起一粒葡萄,那那水润透亮的葡萄在他手中顷刻间失水,化作了葡萄干儿。   他随手将那干果喂入嘴中,细细咀嚼间,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林焉。   “百年未见,阿焉依旧风华不减,聪敏一如当年。”   林焉便对上他的目光,好笑道:“声音不做半分遮掩,又何必挡上这一重卷帘?”从他开口时,林焉便听出了这是施天青的声音。   “难得阔别这么久,阿焉还记得我的声音。”他又拿了一颗葡萄化成干儿,递到林焉嘴边。   林焉抬眸看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将那葡萄干儿吃进嘴里,“太甜了,”他皱了皱眉,”原本的《风月录》也是这样的故事?”   “不是,”施天青道:“久别重逢,当然要写一出别出心裁的本子,方不辜负阿焉特意来见我。”   长生楞在一边儿,半晌,接了一句,“您二位是朋友?”   林焉轻飘飘地开口:“冤家。”   施天青低低笑道:“既是冤家,你何必刚解了禁第一个便来寻我?” 第38章 苏辕   =====================   “这桃花客栈,如今成了你的地盘?”林焉问道。   “往后想听书尽管来我这儿,”他这样说便是默认了,“想要什么便有什么,若是没有也不必忧心,客栈里还有几个小生,专门写书的,你只管把你想听的类型花样儿告诉他们,三日内便能给你写出来。”   “还有这等好事?”长生笑道。   “还有件旁的好事,”施天青看向长生,却被林焉打断道:“既然你是这儿东家,缘何对长生置之不理,害的你店中伙计不得安生?”   施天青闲指长生,对林焉道:“这几日净顾着等你盼你来,哪有闲工夫管他,至于店中伙计,既然阿焉来了,我便给他们放个长假,也教他们在数日叨扰后,能好好休息几天了。”   言罢他又对长生道:“你与傅阳的恩怨从你堵在我店门口的第一日我便知晓了,如今见你知错能改,又对我挚友……”他看向林焉,唇角勾起一丝弧度,“还算客气。”   施天青随意地往向楼下重新繁荣热闹起来的大堂,开口道:“既然是傅阳先失信于你,我会替你去无名楼讨个公道。”   长生楞道:“早知道您是竟是大善人,我就该来求您!先前唐突多有得罪,实在是谬误了。只是这傅阳常年不在无名楼,尤其是如今和我有了这趔趄,更是千方百计地躲着我。”   “阁下不知,我已经在幽冥追杀傅阳二十余年了,傅阳神出鬼没,我难以见到他踪迹,这回也是好不容易见他进过一次桃花客栈,我才在这儿守了这么久。”   林焉闻言都一惊,难怪初见这人时他戾气那般重,任谁在这幽冥地界寻人一找就是十来年,好不容易有了点儿线索必定是丝毫不想放过的。   嘈杂热闹的喧闹声响里,施天青不在意地轻笑一声,“你不必担心,幽冥地界儿上,还没有我抓不住的人。”   他看向长生又道:“只是我有条件,你原先允诺傅阳的灵石,我亦要同样的数目。”   “趁火打劫,”林焉评价道:“枉人家称你善人。”   “我可不是什么善人,”施天青眼尾泛着妖冶的红,缥缈如斯的眸光仿佛带毒的罂粟,艳丽而含毒,“我是个商人。”   “无妨,”长生爽快道:“我答应你便是。”   一直自诩不差钱的贵公子林焉和近百年靠着桃花客栈赚了些灵石的烂柯人施天青对视一眼,无比一致地看向长生,若非堪堪咬住舌尖,质问他灵石来路的话差点儿便要脱口而出了。   施天青冲他使了个眼色:肥羊,可宰。   林焉瞪了他一眼,后者只好收回目光,林焉亦跟着将自己的目光从长生脸上撕下来。   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的三殿下,竟然头一回因为灵石默默在心口泛起了酸。   却听长生坚决道:“您二位或许觉得我神志不清……”   林焉和施天青同时摇头,坚决否认。   ――我们只是羡慕。   “但阁下不明白,”长生接着道:“这位故人于我而言重如千钧,即使是散尽我全部积蓄,我亦毫无怨言,绝不吝啬。”   “阿焉,”施天青忽然道:“若是我死了,你会散尽家财一世一世地寻我么?”   “不会。”   林焉回答地无比快速坚决,以至于施天青甚至觉得林焉在心里悄无声息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换我便会,”施天青眼底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看着林焉,又像是看着别处,“如果阿焉死了,我一定追着你。”   林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长生不知道施天青是个满嘴巧言令色的人,闻言向他行了一礼,“阁下与我竟是知己。”   施天青生生受了他这一句“知己”,丝毫没有脸红害臊,仍旧是笑吟吟地盯着林焉。   “你准备怎么去找傅阳?”林焉避开了他的目光,问道。   施天青轻笑一声,便听一个爽利清脆的女子朗声道:“你假装劫持我,到时他势必会来。”   此时傅阳还不知道自己家的倒霉熊孩子已经投入了敌方的阵营,只是行在路上,忽然一枚飞镖擦身而过,他眸光一凛,背着身单手夹住那飞镖,再回首时已无踪迹,他才发现那飞镖上附着一封信。   ――一刻钟之后到桃花客栈,否则令爱性命难保,长生。   傅阳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气的登时就往桃花客栈赶,边过去边骂骂咧咧道:“这个施天青,铁定是他把小丫儿的踪迹告诉那妖怪的!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他怒气冲冲地闯入桃花客栈,让店小二引着去了后屋东家的房间,甫一推开门,他先是被自己这一路喝的西北风呛得咳嗽了好几声,方才用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扶住心口,泫然欲泣道:“小丫儿啊,为父来救你了!”   长生被他这变脸吓得懵了一瞬,倒是屠小丫儿十分配合地跟着自家父亲哭起来,“爹,你总算来了!”   她被青绿的藤蔓捆在柱子上,看起来楚楚可怜,眼泪珠儿不要钱似的一滴一滴往下掉,给傅阳看得心疼坏了,抬手便要上去解绳子。   长生忙挡到小丫儿身前,佯装恶狠狠道:“傅阳,你今日不告诉我苏辕投身到了何处,我便,我便――”   他想说撕票,可奈何从没当过恶人,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就听施天青极为配合地抛了抛手中泛着银光的匕首,指腹极轻极轻地刮过那银刃,轻飘飘接话道:“便杀了这丫头。”   眼神之可怖,话音之凉薄,连小丫儿都下意识打了个哆嗦,长生看着他细细拿那匕首擦过指尖的模样,默默在心里替他竖了个大拇哥儿。   林焉却若有所思地看向长生,不动声色地在唇舌间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苏辕。   傅阳那张从来都是青白病色的脸急了个通红,奈何他自知打不过眼前几人,冷声道:“我这就上禀屠月仙――”   林焉打断他,颇为得心应手地陪着施天青装恶人,他仍是睁着那双菩萨般良善的眼眸,开口却是似笑非笑地反问,“你会去么?”   傅阳便哑了口。   他敢去么?他要是去了,屠月仙听说他把女儿看丢了,不扒了他的皮才怪。他一时被噎住,面色不善的瞪了林焉一眼,才发觉这人原来是个笑面虎。   他倒不知道林焉什么时候竟然解禁了,如今这两人同在幽冥,还有个灵石像是永远也用不完的长生,他和三人对峙上,眼瞅着就没了胜算,索性妥协道:“先把我女儿放了,我替你们去查就是了。”   “我要是放了,你言而无信我当如何?”长生道。   那傅阳一咬牙一跺脚,冷哼一声道:“行,那你们便在此处等我!”   他前脚走了,后脚长生便问三人,“他莫不是去找人来对付我们?”   “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施天青看了林焉一眼,却发觉他正看着他,一时心下松快,笑道:“我和阿焉今日必替你问个究竟。”   就连小姑娘也正义凛然道:“我此生最恨旁人言而无信,饶是我父亲也不行,就算今日他耍赖,下次我还接着帮你。”   长生一时感激涕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林焉看了那丫头一眼,暗自惊奇不过百年时间,施天青在幽冥经营之广,扎根之深,不仅千年老店桃花客栈落入他手,就连屠月与傅阳的女儿也与他交好,或许还有更多林焉不知道的。   约莫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傅阳总算是回来了,他的额间甚至添上了一层薄汗,见到长生便道:“查出来了。”   长生猛地凑上去,“在何处?”   傅阳先是看了屠小丫儿一眼,小丫儿忙泪眼婆娑道:“我一定不告诉娘!”   傅阳叹息一声,道:“二十年间,苏辕已转投两世。”   长生听闻自己错过了一世,登时急红了眼,一步上前猛揪住傅阳的领口,重拳便要落下,傅阳忙开口道:“你若是打我我就不说了!”   长生方才克制住心头怒火,缓缓松开手。   “如今这一世,”傅阳抚了抚心口,喘足了气,才轻咳两声开口道:“他投身于北周少将军夏瑛府上的一匹良驹,名唤赤狐。”   “还不是人么。”长生失落地喃喃道:“这么多次转世投胎了,先生为何还未化作人。”   “轮回投胎都是由往生泉随意决定,遇上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傅阳眼睛盯住自家女儿,“既然我已经把你想要的消息告知于你,你总该把小女放了吧。”   长生点点头,将手中一大袋灵石抛向傅阳,“我一向言而有信,”说完又要去放屠小丫儿,还没来得及动手,屠小丫儿自己率先解开了身上的绳子,身形之灵活,宛如轻灵的飞燕。   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下,她脚尖点地轻纵,在傅阳眼睁睁的注视下,将空中的灵石一把夺过,飞身闪开傅阳的追击,从中拿出一半丢回给傅阳。   古灵精怪的少女撂下一句“谢谢爹!”便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林焉看着傅阳气不打一处来地去追自家女儿,忍不住笑了,枉那少女还一副正义的模样,原来是觊觎着灵石才联合他们坑了父亲。   倒是长生不动声色地抽了抽嘴角,俨然没见过这样的不肖子。   施天青不在乎小丫儿和傅阳之间的吵嚷,只顾着要自己那一份,长生倒是颇为爽利,半分扭捏也无,将早就准备好的灵石交给施天青。   钱币交接完,长生便急着去寻这一世的苏辕,却被林焉拦道:“请问阁下所追寻的苏辕,可是百年前生于南陈,被女皇陛下放归乡野的苏大人?”   “正是!”长生的双眸亮起,“阁下见过苏先生?”   “曾有一面之缘,”林焉道:“不知这位苏先生后来如何了?”   “女皇无故消失后,当年的丞相大人从皇族世家中选出了一位傀儡小皇帝,试图挟持天子,把持朝政,却不料这小皇帝竟颇有手段,卧薪尝胆十余年,不仅制服了朝中重臣,更是力排众议将苏大人请回朝中,拜为丞相,又凭借一己之力替苏大人扫清障碍,请苏大人操行变法。”   “变法?”林焉记得,那时苏辕背井离乡,就是因为变法之说遭到了女皇的贬斥。   “是,”长生接着道:“女皇不赏识他的政见,可这位明君少年时听闻后便对他十分欣赏,果不其然,苏大人变法至今约莫百年,终使南陈从女皇时期的衰败成为了如今一片的繁荣景象。也因此,如今的南陈皇帝决定挥师北上,图谋歼灭北周,一统天下。”   原来那时背井离乡的一名落魄公子,竟在这时代狂流中搅动了如此风云,影响至今。   神仙总是对时间的流逝没有太多的知觉,乍听一听人间事,才觉出这光阴陡转,世事变幻,如梦一场。   “我亦有心想去见一见如今的苏大人,”虽然知道如今的苏辕投身于一匹战马,无法交流言语,他还是想去看一看那时与他擦肩而过的沧海遗珠如今的模样。   “不知阁下可否应允。”   “当然,”长生道:“既然先生与苏先生有缘,不如一同前往。”   “既如此,”施天青收好了灵石,一手揽住林焉的肩,“也带我一个如何?”   “若非阁下出手相助,我难寻至苏先生,”长生对他亦十分客气,像是丝毫没有被他讹了数万灵石的模样,眼里只有感激。   林焉扫了施天青一眼,“只是我还有些事要去办,不如你先与长生同行?”   长生正要答应,施天青却凑在他耳边耍赖道:“我可对什么苏先生马先生的没兴趣,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只知道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第39章 刘仁   =====================   “原来你还记得那孩子。”   去往天阙峰的路上,施天青恍然道。   “百年前我让他在此处修行,如今我得以离开白玉京,自然要来看看他。”林焉道。   天阙峰位于南陈极边远的重峦叠嶂之中,数座山峰高耸入云,周围缭绕着如同仙气迷障的一般的雾气,有仿佛有空灵之感,身在其中,只觉通体舒畅。   施天青忽而收了御剑的法术落在地上,手里还拽着林焉,“这风景如此秀丽,飞在上头有什么趣儿,不如阿焉陪我走一走?”   林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跟着收了法术落在地上。   大抵是刚下过雨不久,松软的泥土还有些湿润,踩在上头软绵绵的,听着耳边一两声鸟鸣,倒真有了些枕石漱流的意趣。   “别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施天青道:“有件事儿要同你说。”   “十里香的‘鲛人’查出来了?”林焉问。   “阿焉与我真是心有灵犀。”   林焉好笑地看向他,方才他那一副孔雀开屏的邀功模样都写在脸上了,他怎么会看不出来,然而听他这样说完,林焉还是顺着他道:“既如此,你便说罢。”   一白一黑两个人影并肩走着,连步伐都近乎一致,山风不经意间吹过颊边,施天青未曾束起的发丝被吹起,露出他笑意渐渐淡下去的侧脸。   “那日问寒大抵是听错了,”施天青道:“十里香的确做着不干净的勾当,只是那根本不是什么鲛人生意,”他看向林焉,眸光晦暗不明,一字一顿道:“而是药人。”   “至于孔雀明王是否牵连其中,我尚未查出,他们炼造药人的基地,我亦未寻得,辜负殿下了。”   林焉意味不明地望向他,却将他神色皆收入眼底。沉默半晌,他忽然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施天青的手心,而后便又收回了手,像是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施天青在他收回手后默默蜷起掌心,在他耳边道:“这件事我会继续查。”   林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气息,就连并肩的距离也拉开了些许,莫名的心绪躁动着,他压下心头起伏的情绪,对他道:“我知道了。”   林焉不是话多的人,在施天青也沉默下来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变得格外安静,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御剑。   清雅安静的林间,唯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不多时,天阙峰的牌匾已近在眼前。   “你在此处等我。”林焉偏头对施天青道。   他既然答应了替施天青保密身份,便会尽量避免他与白玉京中的人直接交涉,天阙峰的掌门虽在人间值守已久,但亦是隶属于白玉京的仙官。   施天青明白他的意思,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好,”他重复了一遍林焉的话,“我在此处等你。”   林焉与他对视一眼,忽然笑了。他转头进入天阙峰的地界儿,递了拜帖,便有弟子去报信,又有弟子引着他去见掌门。   他在正厅等了许久,也不见掌门过来,他正想问问引他过来的弟子,却发现外头有些嘈杂。   他有些莫名地走过去推开门,殿外围着的一群弟子皆是白衣飘飘,许是没料到他突然开门,吓得一愣,为首的那位弟子勉强沉下气色道:“师弟师妹未曾得见仙人,听闻殿下来访,一时好奇,唐突冒昧了,还请仙君恕罪。”   林焉的神情淡淡地从众人脸上扫过,方才道:“无妨,散了吧。”   围观的众人立刻作鸟兽散,林焉回到殿中,心头却微微染上一抹疑虑。   为首的那大弟子说的话听起来还算可信,天阙峰的上的弟子无一不是奔着上白玉京去的,见到他好奇也是正常,只是他们的神色看起来实在不像好奇,说是畏惧和慌张倒更多一些。   正思量着,那掌门终于来了,“见过三殿下。”他一边擦着额头汗,一边赔笑道:“门派中一时事物繁忙耽搁了,还望殿下赎罪。”   林焉坐在他侧手的主座之上,尝了口方才沏上来的清茶,“雅山君别来无恙。”他寒暄完便开门见山道:“百年前我曾让孔就送了一名学徒至此,亦曾修书与您,如今我禁闭之期已过,特来看看那孩子。”   雅山君又擦了擦额间的汗,“原来是为这事。”   他亦喝了口茶,“刘仁那孩子十分聪慧,我虽遵循您的意思,并未给他什么过于特殊的对待和指导,只与旁的学生一般对待,可他尤爱勤学苦练,约莫五十年前便已悟了道,又修行了许多法术,灵力亦有极大的进阶。”   “哦?”林焉道:“他入的什么道?”   “金。”雅山君又喝了一口茶,像是渴坏了,仔细瞧,就能见着他嘴唇轻微的颤抖,“他来时腕子上带着一枚银镯,后来就是摸着那银镯入道的,修的是五行之金。”   林焉点点头,“多谢您这百年来的指导,您说,我若是如今带他去锦华门参与考教,是否合适?”   “这……”雅山君讪笑一声道:“应当,应当吧。”   “雅山君看起来似是有些为难?”林焉道:“若是这孩子习性不佳或是旁的,您尽管与我说便是,不必讳莫如深。”   “怎会,”雅山君摇头道:“那孩子是这百年间,我天阙峰上最优秀的后生。”   从一开始就似有若无的疑虑萦绕在心头,林焉就算再迟钝也看出了雅山君的异样,他思忖片刻,索性道:“若您不介意,可否将刘仁带过来,与我交手一二,我亦可评断他如今的修行。”   “刘仁他……他近几日跟着师兄们去人间修炼了,”雅山不经意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低着头道。   “雅山君,”林焉忽然开口,声音甘澈如泉,“你看着我。”   雅山君猛地一惊,半晌,似是想抬头对视上林焉的目光,可那头却像是被千斤巨石给压制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觉头皮发麻,冷汗涔涔。   最终雅山君终于在林焉淡而温和的笑意下从椅子上跌跌撞撞地走下来,跪在林焉面前道:“我对不起殿下啊――”   林焉眉心微蹙,心里的那点不安终于扩散到最大,“刘仁究竟怎么了!”   雅山君不住的磕头,内心的慌张暴露无遗,这几日辗转反侧不能寐,终是颤抖着声音交代道:“刘仁跑了!”   他话音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   百年前三殿下亲自修书于他,他便受宠若惊,这些年来,刘仁亦是没有辜负他和殿下的信任,修行十分刻苦,功力更是远远超过了与他一同入门的学生。   前几日听闻三殿下禁期将至,他还特意亲自去考教了一番刘仁,指着他在殿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也让他能在三殿下面前立个大功,留个好印象。   可谁料到,这孩子居然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他这几日每天都惴惴不安地忧心林焉来寻人,今日之所以迟到,也是因为他听闻三殿下来访,一时惊惧过甚,差点厥了过去。   他恳恳切切道:“我实在不知刘仁为什么要私自离开天阙峰,我只能向殿下保证,这百年间,我绝无半分苛待刘仁,他与天阙峰同仁亦是交好,绝无欺凌之事!”   林焉蹭地站起来,手脚变得冰凉,却堪堪稳住了声音,使自己不显得过于慌张,“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他忽然顿住话音,似是不敢再说。   雅山听到林焉的问话,心脏猛地一抽,缓缓闭上了眼。   事实上,刘仁消失那日,原本是和同门一起在邻近的山上练功,而那里是没有天阙峰的屏障保护的……   他刻意将林焉往刘仁自己逃跑的话头上引,却不料三殿下实在是太敏锐了。   见他陷入了僵硬的沉默中,林焉的眼皮微微地跳动着,指尖掐住桌案。   就在焦灼之际,殿门突然被推开,进来的便是方才为首的那个大弟子,他跪倒在林焉身前,绷住脸道:“仙君在上,恕我唐突闯入,此事与掌门无关,都是弟子一人之过。”   林焉把目光挪至他脸上,就听那大弟子道:“那日我带师弟师妹们去练功,途中曾遇见过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那时我发觉刘仁看那老人的眼神似是有些惊讶,我随口问了师弟几句,他只说是认错了,我便没有再过多追问,谁料……”   他顿住话音,极重地呼吸了一声,少年人薄薄的嘴唇因为紧张,已被咬出了血痕,“谁料那日练功结束后,刘仁就不见了……”   不知何时,方才散开的小徒弟们这会儿又围到了殿门外,皆是用方才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林焉,不安里交错着慌张和恐惧。   林焉终于明白了他们眼中的担忧和恐惧从何而来。   他正想开口,却不料又一个女弟子冲进来,跪在大弟子身边,仰头对他道:“仙君莫要怪大师兄,此时我亦有责任……”   女孩儿紧紧绷住下颚,分明眼神里充满恐惧,却坚定道:“那日分散练功后,我见到刘仁师兄和那白发老人走在一处,我以为是那老头遇上什么难处,刘仁师兄向来乐于助人,我便没多想,亦没有报告给大师兄,不然必定会引起大师兄的警觉!大师兄平日里待我们很好,若仙君要责怪,还请饶恕大师兄。”   她说完,又有接二连三的弟子过来,跪在大弟子身后,皆是说着平素掌门与大师兄对他们如何好,请求林焉念在过往,宽恕掌门与大弟子的过错。   林焉往后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支着手按压着眉心。   若天阙峰这一帮师徒不是在编瞎话,那么想来刘仁的消失多半是和这位莫名其妙出现的老人家有关。   而且若那大弟子对刘仁见到白发老人时候的神情描述的不差,那么刘仁……应当是认识他的。   修仙者与常人寿数难以相提并论,若那老人是凡人,怎么着寿数也该有一百多岁了,长寿至此者实属难得,况且刘仁若是在上天阙峰之前见过那人,如今百年过去,就算他还活着,相貌也该大变了。   比起这个猜测,林焉更相信那老人并非常人。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从灵戒中取出施天青赠予他的画卷,递给那一对师兄妹,“你们说的老人,可是这个模样?”   两人忙凑上来,短暂的瞳孔骤缩后,脱口而出道:“是的,正是此人!” 第40章 战祸   =====================   林焉望向他们笃定的眼神,在眉心掐住不轻不重的一点红痕。   沉星牢中,他赌岔路的对错完全是钢丝上行走,能顺利通过沉星牢,依托的是施天青突然恢复了对沉星牢的记忆,可那老人呢……   一个能闯入沉星牢,甚至还知道离开沉星牢的方式的老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和刘仁相识的。   两个刚刚认了人的弟子亦不敢问林焉,这究竟是谁,只是大气儿也不敢喘地盯着林焉的反应。   沉吟许久,林焉终于开口道:“我明白了。”他撑着扶手站起来,扫了雅山君一眼,后者自知前头说刘仁是自己跑的这谎话被拆穿,也不敢吭声,只低头候在一侧。   他将那画布以灵力置于空中,“若诸位日后得见此人,请务必告知于我。”   掌门和众弟子们纷纷应下,谁也不敢问那老人家究竟是谁。林焉见他们俱在认真记这老人的面容,他亦是抬眸看向那张脸。   那张脸上遍布着皱纹,须发尽白,一双眼眸沉静如水,没有太多的情绪。   林焉摇摇头。   实在是看不出什么。   他见众人都记的差不多了,复又收回目光,连带着周身忧虑一起,只剩下平静的模样,淡淡道:“雅山君言语混淆视听,罚思过一年,其余人都散了吧。”   天阙峰弟子皆是劫后余生一般互相你看我我看你,就连掌门亦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焉的背影,眼角落下一行清泪。   身为人间的属官,他甚少能在白玉京上见到林焉,此次也是他第一次与三殿下交涉,原以为弄丢了刘仁,他就算不在天阙峰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也要把他给撤了职,却不料,竟然像是轻飘飘就揭过了。   “白玉京上有此储君,实属苍生有幸呐。”   林焉不知道身后旁人对他做的评断,他不向天阙峰兴师问罪,说来也简单,能有这么多弟子愿意替雅山君说和,想来雅山君并未苛待刘仁是真,只是太过于胆小,还试图蒙骗他,让林焉有些一言难尽。   另外,以那老人手眼通天的架势,只要他想带走刘仁,想来以雅山君的功力,就算他整日把刘仁拴在裤腰带上保护着,也并不一定能护住刘仁,就算这一次侥幸护住,恐怕还有下一次。   且寻着这个当口带走刘仁,林焉想,或许刘仁的失踪真与他的解禁有关。   他没在刘仁身上安什么追踪术,三界苍茫之大,如今亦不知该往何处去寻他。一瞬的心悸过后,他的脚步忽然变得有些沉。   离开天阙峰,回到他与施天青约定的地方时,天色已经暗了不少。   他环视四周,灵识漫开,不需多时,便觉察到了轻微的人烟踪迹。他弹指一勾,柔韧的柳枝便绕着他指尖释放而出,勾住了隐在角落的人。   却不料那里并非如他意料一般走出施天青的声音,而是飘来极轻微的一声呜咽,似是有气无力中夹杂着令人心碎的痛意。   他忙收了柳条疾步过去,却发觉茂密的荆棘丛后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男子。见到他眼里满是惊恐,惊恐之后又似有几分茫然。   “你……您?”他喘了口气,身上满是鞭笞的伤痕,“您可是木仙君三殿下?”   林焉不动声色地敛了眉目,神仙修炼必须的灵石皆有凡人的供奉炼化而成,因此天帝曾经派遣天兵扮作凡人在人间游走,建造各种神像,均有七分肖似本人。   不过石像与真人到底还是有差,除了落川君那种剃了度辨识度极高的,旁的也很难认出。   他不知眼前人身份底细,因而避开了他的问题,只道:“你怎么了?”他不动声色地施了一点小法术,减轻了那男人身上的痛楚。   “先生是以为我在说胡话?”那男子见到林焉反应,只觉是对方将他当成了神志不清的傻子,忙解释道:“我原是谷家村人,不知先生听说过没有。”   许是身体上的痛感减少了些许,他精神头也好了许多,也不管林焉是否听说过,便自顾自继续道:“我的老祖奶奶原是刘家岭人,是嫁到我们谷家村的。”   听到“刘家岭”三个字,林焉看向那男人的神色多了几分意外和复杂。   “听说百余年前,刘家岭突发瘟疫,整个村子都死了,我老祖奶奶整日在家以泪洗面,直到一日,她母亲忽然给她托梦,”他说起这个像是有些骄傲:“说一位木仙君大人将他们化作了神仙,又叫他们转世投了个好胎。”   他从怀里拿出一支朴素的银簪,“原本大家都是不信的,都说她是想爹娘想得魔怔了,可我老祖奶奶却拿出了这支银簪。”   “这银簪是我老祖奶奶亲娘的贴身饰物,却在那日梦醒后突然出现在了我老祖奶奶枕边,我谷家村和刘家岭从前还算有些关系,便有人出来佐证说那的确是老祖奶奶亲娘的东西。”   “这一来二去,人人都想叫木仙君再显灵,也庇佑庇佑我们村,便特意重修了木仙君的祠堂,我们家则做了这祠堂官,一代接一代负责看守祠堂,”他抚摸着手里银簪,“这簪子也成了我们家的传家宝。”   林焉垂下眼,遮住了眼中情绪,想来是化作下仙者擅自去见了自己的儿女。经年久远,林焉倒不知是该罚这人莽撞触犯天规,还是感谢她帮自己招揽来了如此多的供奉,想来也是因为这人整日看守者他的神像,才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似是不小心扯动了身上的伤口,那男子轻嘶一声,接着道:“百年来祠堂一直香火旺盛,直到朝廷突然下令发兵攻打北周,满村的汉子都被赋税压得抬不起头来,比耕牛还辛苦,一年到头来,一颗米都落不到自己口袋里,满家老少妇孺,竟活活被饿死。”   他满脸皆是苦涩,“因着我们家大小算个官儿,起初还能领一份供奉,不至于饿死,却不料几月前圣上下旨再度征兵,那些没钱吃饭的、听说咱们南陈百战百胜打算去赚个军功的全去了。”   “那县令交不上赋税,便推平了木仙君的祠堂,将祖宗们凑在一起筹了无数银两铸成的仙君铜像给卖了,我拦着不让,便被他们一顿板子伺候,又把我拉去种地,好多家都没了男丁,便让我一个人种五个人的地,种不出粮食就打我。”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我实在扛不住了,便跑了出来。”有时候太久不吃东西就昏迷了,过段时间又硬生生痛醒,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只生怕再被抓回去。   直到如今,他实在是跑不动了,原想在这深山老林里等死,至少不至于被拿去剁成肉犒军――他是真听说有县令交不上肉,便杀人或是捡了刚刚饿死的尸体装成畜生肉送上去的。   “穷兵黩武。”林焉眉心蹙起,上回来南陈时,皇都虽乱,好歹远离国都的大多国民能够安居乐业,他从未想到,不过百年,南陈竟已是如今这般景象,水深火热,民不聊生。   他伸出手,覆上那男子因为逃亡而干瘪枯瘦的手腕,大抵是这人底子不错,只是外伤骇人,加上饥饿太久,内里还不算无力回天。他不动声色地背过手,从指戒中拿出一枚丹药递到他手中,“吃了吧。”   那人怔愣地看向林焉半晌,之后也不管是毒是药,捧起便塞入口中,囫囵个儿地吞了,却不料顷刻间周身便轻快起来,身上的皮肉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您!”他探身起来跪在林焉面前,低头叩首道:“多谢您!”可再抬头时,眼前已没了人影。   “他定是木仙君吧……”那人呆立在原地,低声喃喃半晌,突然淌下泪来,扬天长啸道:“祖母奶奶,多谢您在天之灵保佑,我见到木仙君了!我真的见到木仙君了!”   远处的林焉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民生凋敝,他能救今天这一个,却不可能去人间四处派发丹药,尽管这丹药不带什么灵力,除了疗伤快些,与人间的药材无甚差异,可也不可能人手一颗,再者,天帝有令,各仙君可以庇佑向自己虔诚供奉者,但决不可插手左右人间大局。   就像当年,他只能治罪南陈女王和“国师”,之后哪怕南陈的政局因此陷入混乱,他也决不能插手。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禁闭之时用灵力促进人间的谷物生长,再在落川师叔来看他时,求落川给一个风调雨顺罢了。   可即使是如此,也难以挽救如今战局对粮草的巨量消耗。   再者,就算他做了法,在田中耕种之人亦寥寥无几。况且如今南北正在战中,身为中立的神族,他不能只助一边,可若是两边都助力,只为让战线拖得更久,惨死的人更多。   林焉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再探了了一周遭的气息,发觉除了他方才施救的人,再无旁人了。   施天青没有如约等他。   他沿着山间小路走下去,将那过路人的身影远远地落在了身后。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眼见着暮色昏沉,直至日头落下,他方才行至山脚。   山脉临水,林焉见那山脚旁便是悠悠河流,一个船夫立于陈旧的木船之上,头上戴着斗笠,让橘红的光踱出一道颜色,他双手握着桨,笑吟吟地吆喝,“百年修得同船渡,这位貌比潘安的公子,可要上我的船?”   林焉于是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走过去。   船夫单手握住双桨的端头,腾出一只手来递向林焉,骨节分明的手如同白玉雕琢而成,唯掌心有浅浅的红。   林焉搭上他的手,触感冰凉。双脚刚刚踏上船,船夫便拦腰抱住他,将人整个圈在了怀中。   细微的动静惊扰了渔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微微摇晃。   林焉轻声道:“为什么失约?”   施天青摘下斗笠,凑近了林焉,温热的气息交错在两人之间,他低低道:“我说等你,你便信么?”   “原本想信的,”林焉道:“好在……最后没信。”   话音刚落,林焉的身影变得渐渐模糊,化为光点,细碎地飘落在施天青掌心,手心温热的触感蓦地消失。   “分/身术?”施天青低头看了看掌心,一瞬的怔愣后,忽而哂笑一声,复又拿起了船桨,拨动了水浪。   远方天际的林焉抬手,那分/身的光点便回到他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碧色河流上破开波纹的小船,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去。   御剑一路向北,纯净的云擦身而过,无人知晓,三殿下的心头,闪过了一点微妙的涩。   ============   丛山密林之中,偶有两三声虫鸣,远处看不出端倪,凑近了方才能看见那层层叠叠的树林之中隐藏着身着黑甲的影子。   山下小道上扯着军旗的人马显然还未曾觉察,午后昏昏沉沉,长久的跋涉让军队显得格外疲倦,领头的将军提着长刀,骑在高头大马上,眼见自己手下的甲兵颓色不减,扬声道:“眼下山道狭窄,夏瑛尤擅设伏,尔等切勿懈怠,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那些小将闻言耷拉了一下眼皮,佯装振作了片刻,等将军回过头,便又嘟囔一声,小声私语道:“我们援军从南陈跋涉至此,每回逢上险道幽境,侯将军便说夏瑛会设伏,这一月以来,少说也说了十余次,然而一次也没有伏兵。”   于是便有人低声应和他,“可不是,依我说,那夏瑛哪有吹得那么神,咱们侯将军还是太过谨慎了。我们南陈变法百年来,国力早已强于北周数倍,甲胄兵马更是远胜北周,夏瑛再厉害,也只有那么点儿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你们不知道,”后头有个士兵听见他们的谈话,也插进来,“我有个表哥,便是最初征召镇北大军时候被招进去的,是个火头兵,去的时候,他也是踌躇满志,认为南陈必胜,前不久他伤重被遣返回来,”那士兵指了指两条沉重的腿,“全断啦。”   之前那士兵听了瞪大了眼,半晌还是撑住面上神色,强道:“上战场受伤是常事,是他自己不机灵,能赖谁?”似乎这么说了,他自己便不会受伤似的。   “非也非也,我那表哥说了,北周夏小将军调兵遣将如有神助,实在是难以抵抗,如今朝中总说我军已占上风,攻占北周指日可待,那都是假的!实则在前线,南陈早就不行了,所以才会征召咱们这一批援军。”   之前那人冷哼一声,向上一拱手,“圣上下了旨,此次征召援兵,是为了更快地攻占北周,争取咱秋天能割上北周的麦子,你是信你那窝囊的表哥,还是信咱们朝廷?可别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眼见着自己说的话无人在意,小士兵不忿儿地看了他们一眼,臊眉耷眼地握好武器,保持着警觉。   直到一点清脆的声音从山上响起,他有些惊恐地抬头,几乎是第一时间听出了那是甲胄撞上石头的声音,下一瞬,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直直刺入他心口。   他仰面倒地时,眼里是无数燃烧着的羽箭扑面而来,火光烛天,照亮了他的瞳孔,也照亮了南城军狼狈的面容。   无数惨叫声在耳边响起,而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溃散,只够在彻底断气前,沉寂在越来越深的黑暗里,无声道:“叫你们……不相信我。”   领头的侯将军依然从容,见状眉头紧蹙,极快开口道:“所有人举起盾牌加快行进速度,突出重围!”   然而他的士兵们却已失了军心,那里还管什么突出重围,只在火海里上蹿下跳,像一群作怪的猴子。   那小士兵说的没错,浩浩荡荡几十万开入北周的南陈铁甲,在北周遭遇了难以言表的阻拦。   分明人马数倍于北周,可战况却极其焦灼。   北方苦寒,士兵坚毅勇武,骁勇善战,尤擅骑兵,除此之外,还有少将军夏瑛,出生于武将世家,其父为北周大将军夏烈。   由于夏烈旧伤一直不曾恢复,刚过弱冠之龄,夏瑛便披挂上阵,御马冲向了虎视眈眈的南陈。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将军甫一亮相,便已成了战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血修罗。   □□一批赤狐宝马,手上一柄红缨□□,披坚执锐,勇武难当。更难得的是,此人除却武术高强,用兵布阵更是一把好手。   在夏瑛带领的北周铁骑回击下,南陈试图半年攻占北周的愿望化为泡影,前线训练有素的大军更是折损过半。   可刚愎自用的南陈皇帝绝不能接受这种结果,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做出这个决定,早已让他开罪于许多朝臣,因此,他强压下前方的败况,反而大肆宣扬“战胜”,从民间补充了第二批援军。   这第二批援军没受过多年的专业训练,饶是侯将军身为虎将,也无法操控颓势,只能带领身边尚且不曾失去理智的士兵们向前猛冲。   直到撞上眼前提着红缨枪,穿着枣红袍,骑着赤色马的小将军。   他身边是鲜红的“夏”字旗,身后是北周的铁血战士,头盔下能看见他一双日头下格外晴朗的眼和盛夏爽朗的笑意。   “侯将军,夏瑛在此等候您多时了。” 第41章 郎中   =====================   大军行进一月,侯江早就明白了这批新兵是个什么德行,也早知会和夏瑛有这么一战。   北周地险,适于设伏的位置太多,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分开粮草和军队的行进路线,且每次行至山林之前的水边时,都会让士兵浸湿衣物,以防夏瑛偷袭。   他举起长刀,对上眼前人明亮盛极的双眼,常年征战在侯将军的眉心添上了风霜的痕迹,却也让他变得谨慎。   ――比如,绝不会轻视眼前这个年轻的后生。   新兵由三位将军带领,分三条路线北上,夏瑛选择了他走的这条路来设伏,实在是他觉得不幸却又幸运。   “少将军之大名,如雷贯耳,”他迎上夏瑛的目光,眼中毫无惧色,“早年我曾与令尊有过一战,将门无犬子,我亦早想见识见识少将军的文韬武略,”他刀尖直指夏瑛,“今日,便是你我决一高下之时。”   “侯将军戎马半生,夏瑛佩服之至,”夏瑛举起长/枪,直指侯江,“能有机会与前辈将军一较高下,是瑛的荣幸,”言罢他手腕凌空,挥动长鞭,清脆的声响破空乍响,赤狐长啸嘶鸣,直奔侯江而来。   他身后的北周铁骑亦是循着他的长/枪号令,先锋在前,冲入战场。   侯江环顾一眼前后包抄的北周士兵,朗声道:“众士兵听令,我拖住夏瑛,其余人跟随千夫长突出重围,尽力减少伤亡!”   就在夏瑛冲锋的瞬间,他亲眼看见一个叫应顺的先锋兵夺路而逃,距离敌军与战场越来越远,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无奈此时大军当前,侯江的长刀亦已逼近,夏瑛只是恨恨地怒吼一声,并未去追,而是收回目光,迎上了侯江的长刀。   短兵相接,金石碰撞,擦肩而过的瞬间,巨大的推力打向侯江,侯江没有夺路而逃,而是回身重新迎上夏瑛,无数南陈士兵越过他突围,还有他的下属焦急劝道:“将军,您先走!”   侯江只是摇摇头,“违背军令者斩!”说罢便又迎上夏瑛的长/枪,眼里是少有的明亮光彩。   “身先士卒,仁者也。”夏瑛轻笑一声道:“也罢,侯将军如此高义,你们南陈弱民的人头便交给北周铁甲来取,今日我只取侯将军项上首级! ”   说完他眉峰一凛,胯/下赤狐嘶鸣一声,他转起长/枪直冲侯江要害而去。侯江仰躺在马背上躲过他一击,挥刀而上,与此同时,他挥动马鞭,击上赤狐。   因为疼痛受击,赤狐猛然向前,因着战马惯性,夏瑛被迫背过身去,露出了破绽。   然而失去了视觉,却丝毫没有影响他对兵器的判断,身后长刀越来越近,夏瑛轻纵跃起,顷刻间于空中旋转,再坐回马背上时,他已然成为了面对侯江的方向。   侯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乎是无法相信,竟然有人能背坐在马身上前行,他一把红缨枪丝毫没有颓势,执枪一挑,便挡住了长刀的力道。   赤狐终于刹住脚步,夏瑛挑眉看了侯江一眼,单手撑着马背调换身形,重新握住缰绳,面对马头,却不料他并未携马转身,而是打马向前,继续远离侯江的方向。   侯江下意识去追,却不料就在贴近夏瑛之时,一把长/枪不知何时突然从夏瑛的腰侧倒着刺向他,那力道极准极稳,侯江来不及勒住缰绳,便被强势的气力挑落下马。   夏瑛方才调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一双剑眉星目灼灼生辉,火红的颜色映在他瞳孔之中,年轻气盛如同燥热的盛夏。   侯江仰躺在地,一柄长/枪插入他心口,鲜血汩汩流淌,他抬手,颤着声音道:“回……回马枪!”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手似是再也无力支撑,颓然落地,唯剩下一双不肯合上的眼,裹挟着无尽的遗憾。   夏瑛拔出长/枪,对迎上来的副将道:“是个勇武忠义之士,”他眼里掠过一抹敬重之色,“不可慢待。”   副将低头道:“是。”   夏瑛略一点头,打马追上大军,脚下尸横遍野,以南陈士兵为多,他抬头眺望一眼,突出重围的南陈士兵黑压压一片,他吹响口哨,对还在追杀的北周军道:“穷寇莫追,鸣金收兵!”   声浪一层一层传至最前,前锋追击者皆勒住缰绳,无论眼中如何恋战,仍是不再去追。   夏瑛眼中神色复杂而晦暗,许久后,他像是终于将自己从那些情绪中抽离出来,轻轻拍了拍赤狐,极其小声地带上了一点欢欣鼓舞的雀跃笑意,“赤狐,我们又赢了。”   然而这一次,赤狐却没有再动,夏瑛有些意外地低头看了眼赤狐,武将和爱马总是有一些独特而微妙的默契,他几乎是第一时间翻身下马,试图查看赤狐的情况。   他下马后,赤狐却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似的,凄厉怒鸣一声后,轰然倒地。   “赤狐――”   震惊之下是夏瑛响彻云霄的嘶吼,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倒地的赤狐,掌心覆上它的脖颈,“还有救!”   他感受着其间搏动,大声呼喊道:“来人,”他厉声呼喊道:“随我将赤狐带回营中!”   ============   “此处可是少将军的军营大帐?”一个身着紫黑纱衣的公子摇着折扇,笑吟吟地问营帐附近的守卫。   饶是只有他一人,身边并无武器兵马,那守卫依然十分戒备,问道:“你找少将军所为何事?”   来人正是施天青,他勾起鲜红的唇,眼角是艳丽的笑,“听闻少将军有一匹爱马,名唤赤狐,我原是道士,在家中算出我与这马有缘,特前来一见。”   “你也是为那马而来?”那卫兵满腹狐疑道:“自从赤狐受伤以来,先后有两位卿士来此,均是想见少将军的宝马。”   “受伤了?”施天青有些意外,听闻已有两人来过,又道:“原来他们已经到了,请问小将军,那两人现在何处?”   “难道足下也是郎中的朋友?”   “郎中?”   “数月前赤狐忽然昏厥,不知何故,后有一黑衣名士来此,自称能救治赤狐,将军与他相谈甚欢,灵犀相投,故而奉为郎中。之后来的那位来见赤狐的公子,便是郎中的朋友。”   “你们郎中,可是叫长生?”料想依照长生的性格,多半不会化名,果不其然,那小士兵点头道:“正是,既如此,我先去请郎中前来,烦请阁下在此等候。”   那小士兵去了不过须臾,不久前还在一桌吃饭喝酒的三人复又在人间相聚。   长生率先招呼道:“你可算来了。”林焉扫了施天青一眼,衔着笑意问:“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怎么,难不成你是划船来的?”   “我怕阿焉见着我生气,特意等你气消了再来。”   林焉闻言睨了他一眼,施天青只是笑嘻嘻地与他对视上,分毫没有心虚的模样。   三人回到长生的帐中坐下,施天青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打听道:“你不是来找苏辕么?怎么给人当起大夫来了。”   长生喝了口茶,便开始倒苦水,“你们不知道,这夏瑛真不是个东西!”   话音刚落,帘帐便被掀起,“谁说我不是个东西?”年轻的少将军一身甲被夏日映的分外晴朗。   林焉和施天青同时指向长生,后者在夏瑛含着笑意的注视下,默默咽了口唾沫。   夏瑛竟没生气,只是收回目光,看向施天青,问长生道:“这位也是你的朋友?”   “是……”   “你的朋友可真多,”夏瑛笑着感慨一声,微微抬手与施天青互行一礼,“在下夏瑛。”   “施天青。”   夏瑛点点头,便对他道:“我午后需去练兵,恕我不能陪长生一同招待诸位了,阁下若有什么需要,问长生便是,军营苦寒,若是有些东西没有,也得委屈阁下了。”   言罢,他复又掀开帘子,准备离开,走之前,他的动作忽然顿住,抬眼看向长生道:“我走了。”   “哦……”   得了长生的回应,夏瑛才笑着放下帘子,隔住了帐外过分刺眼的日光。   林焉看向长生,目光变得有些微妙。   “咳咳,”长生清了清嗓子,重新坐下,这回他谨慎了许多,压低声音重复一遍道:“夏瑛真不是个东西。”   “洗耳恭听?”   “我来这儿的时候,赤狐差点儿就没命了,南陈侯将军的独门绝技――五毒鞭,此毒举世无人能解,”长生道:“我没办法,只好给它吃了灵药,这才救活。”   “赤狐死了便又能转世投胎,”施天青插话道:“你若不救,说不定,下一世便能化成人了。”   “我固然有私心,可更不想让苏大人遭受痛苦,让他的魂魄染上阴霾,”长生摇头道:“无论是人是鬼,花草虫鱼还是牛羊牲畜,我必定让苏大人平安度过每一世。”   “治好赤狐后,我提出要带走它,”长生眼里满是心疼,“沙场上刀剑无眼,我不想让先生再遭遇这些痛苦,可夏瑛他――”   长生似是被气的噎住了,哽了一下后继续道:“夏瑛说我能解常人不能解之毒,请我务必留下,担任军中郎中。可神仙妖鬼参与人间事本就是大忌,我已经犯了忌,怎可一而再再而三的继续下去?”   “你有法术在身,若要带走赤狐轻而易举,何必受一个凡人的桎梏?”施天青问。   林焉的目光在长生和施天青之间逡巡而过,开口道:“自然是因为长生和这位少将军关系处的不错。”   长生叹了口气,“他的确待我真诚,甚至听闻我为赤狐而来,便允诺我带走与他相伴十余年的爱马。这数月以来,我多次与他抵足而眠,或是商讨军事,或是话语闲情,我也能看出,夏将军实乃不世之材。”   “最难得的是,夏将军极力赞赏苏先生的政见,且并非习得皮毛便佯装精通之辈,而是真正能与苏先生心意相通之人,难怪苏先生这一世化作的赤狐愿意为他出生入死。”   “我虽不擅医治,好歹也是修木系出身,用毒解毒颇有造诣,南陈出尔反尔,撕毁盟约北上,不仁不义至此,我且帮他彻底击退南陈大军后,再带赤狐离开吧。”   “南陈有今日底气,都是苏大人一手促成,且南陈是苏大人的故国,你为何护北攻南?”林焉好奇道。   长生摇摇头,“你们可知道,苏大人是怎么死的?”他似是发呆一般盯着桌角,目光寒凉道:   “变法触动世族利益,先生功成后未等身退,先帝骤然驾崩,新帝登基数月便鸩杀苏辕以平众怒,却将他的变法推行了下去,”长生冷笑一声,“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卑劣凉薄至此,我于南陈之恨,远胜北周。”   林焉听完,不免有些唏嘘,却听施天青道:“‘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凡人如此,”他看向林焉,“天宫又何尝不是如此。”   昔日平定幽冥的战神将军被抹去记忆,封印千年,泼上污水。   早就是玩腻了的路数。   林焉极认真地看向他的双眼,“你若没有背叛,我自会替你正名。”   施天青却只是笑笑,全然没放在心上地随口哄道:“好,我等着阿焉。”   --------------------   作者有话要说:   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史记・淮阴侯列传》   jj的屏蔽词简直了(小声bb) 第42章 端倪   =====================   仙乐绕梁的纯白玉殿之中,凤栖晃着手里的铃铛,赤着双足,一边踢着衣裳下摆一边走出水城主落川君的主殿。   遥遥忽然见着一个花枝招展的人影,他加快了脚步迎上去,像是早已忘了先前在殿内的趔趄,“明王!”   大红大紫的映衬下,是张丝毫不输颜色的脸,“凤栖?你……”   “我刚知道你要来见落川君……”凤栖吞掉了后半句:所以我刚走。   “也不必如此,”眼里只一瞬的灰暗,明王的目光很快又恢复了无所谓的平静,“不过还是多谢你。”   “你我何必言谢,”凤栖拍了拍他的肩,忽而凑近了他的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再抬头时,明王眼底已经闪出了几分流光溢彩,明显亮起来了。   凤栖对他笑了笑,抬手抛给他一支红色的凤凰花钗,“前儿见着了特意给你买来的,”他看了眼皓齿明眸的孔雀王,把那只钗别到他发髻上,勾起嘴角评价道:“衬你。”   言罢他越过明王,背着身摆了摆手,腕间的银铃铛摇曳出清脆的声响。   见着凤栖走了,领着明王的下仙明显不耐起来,催促道:“你快着些,落川君和西斜君都等着呢。”   面儿上的笑意猛然消失,明王冷冷地看了那下仙一眼。   那下仙一直跟着落川君,虽然知道孔雀明王是上仙,因着明王原是自家城主一只家养的孔雀,从来不放在眼里,他也跟着怠慢惯了,这还是头一次看见明王露出这样的眼神。   虽然心头一惊,看见明王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了,甚至还加快了脚步,他才放下心来,说服自己刚刚的一切不过是错觉。   刚进殿中,西斜便看见了他,“小孔雀,你可算来了。”   明王冲他行了一礼,“见过西斜君,落川君。”   落川君手里盘着一串紫檀佛珠,听他说话,只点了点头,“见到凤栖了?”   “是。”丝毫不见平素的浓艳跋扈,倒显得十分温顺。   “我和西斜说了要请你来,他便在我这殿中大吵大闹一通,惊扰了这些大佛,”落川抬眼看了看他主殿中的佛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落川君信佛,不仅自己剃了度,从水城到他自己的主殿,无一处没有安置佛像,尤其是他自己殿内,正中便是一幅观音画,其余地方更是摆放着各种经书供果,还有悲悯的佛像。   而他的右手边是整个殿内最大的一尊佛像,便是他自己的脸,此时正双手合十,嘴唇微启,如同在吟诵着些什么。   世上本无佛,他飞升成仙后,便被自称为了真佛。   孔雀明王低下头,没有吭声,落川却道:“你若总与这般不敬重佛祖之人来往,有碍于你的修行。”   “我明白了。”   落川微微颔首,就见西斜抬了抬下颚,慵懒地靠在榻上,眼神迷离地看着他,拍了拍手掌,“去换衣服吧。”   明王应声退下,丝竹乐师一一排布好位置,随着轻灵清雅的乐声响起,一身绚烂彩衣的明王踏着乐声走入殿中央,翩然起舞。   几千年前,他原不过是落川座下一只玩物孔雀,因着落川君赏识提携,才封他做了孔雀王,统领一族,实乃主仆情深。   也因着这一场主仆关系,尽管他已经位列上仙,统领一族,也是白玉京上实打实的仙官儿,可这几位尊贵无比的元尊,除了凤栖,没一个瞧得上他,平日里从不与他多言语,尤以落川和西斜为甚,将他当做呼来喝去的歌姬舞伶。   凤栖知他心气甚高,今日亦是在落川处做客时听闻水城主又叫了他来玩乐,才提前离开。   悠扬典雅的乐曲声中,明王的身形挺拔,却又柔软如柳梢,眼里眉间皆是风情,抬手便盛却无数春光,饶是那一身艳俗的大红大紫,也掩不去他周身的光彩。   身旁低眉敛目的侍女捧上一碗红斛,纯澈白净的碗中乘着净水,水中央是散落的红斛花瓣。   西斜喝了两口,把空碗放回去,便把明王拉到怀里,奏乐的伶人像是丝毫没有觉察似的,依旧无休无止地奏鸣,只是都低下了头,藏住了目光。   明王坐在他怀中,像极了两朵开的璀璨极盛的芍药交叠在一起,西斜的手暧昧地缠在他的腰侧,明王看了落川君一眼,后者与整个大殿中悲天悯人的佛像一起,只是无声地看着他。   他好像身处神圣清雅的佛堂,又好像流落在倚门卖笑的花街柳巷。   于是明王把目光从落川君锃亮而光洁的头上移开,沉默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衣裳散落,芍药剥落成雪白的霜花。   ==============   呼啸的风声掠过耳畔,鲜衣怒马的青年将军提着长/枪回营,撩开营帐的布帘,便是一声厉喝,“你安敢回来?”   营帐之中跪着一个面色青白的小兵,身边两个士兵压着他,听见夏瑛的话,他不住地颤抖着。   少将军治军极严,逃兵或扰乱军心者,一经发现,以军令处斩。而眼前这小兵,便是在与侯江一战中逃跑的士兵,身为前锋,竟在夏瑛的眼皮子底下夺路而逃。   他忙于应战,无心去追击处置他,只是将他记录在册,却不料数日过去,他竟然自己回来了。   那小兵听了夏瑛的话,登时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恸哭,“将军息怒,请将军明察,应顺绝非那贪生怕死之辈,那日南阳一战,我是被妖怪抓走了!”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夏瑛凌厉的眉眼蹙起,却并未开口叱责,只遣卫兵挥散营帐周遭的人,才道:“你若有半句虚言,当处以极刑。”   虽自元始天尊天帝陛下创立白玉京后,妖鬼再不敢随意侵扰九州,可前有南陈妖皇之传言,后有北周食人怪的传闻。   应对南陈北上攻周前,夏瑛曾负责协助刑部追查北周食人怪数年,线索依旧寥寥。   只知道无论天潢贵胄或是穷苦人家,总有少年或是青年男子无故消失,有些从未回来过,亦有些回来了便说被妖怪抓走了,更有甚者,再出现在家中时,已成了一具青灰的尸体。   那名唤应顺的小兵见夏瑛愿意听他诉说,登时用一双粗粝的手擦去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亦不再做小儿女之态,强忍住了哭腔,单手擎举,决然道:“应顺跟随将军多年,若有一句谎话,愿受军令处置,请斩首悬与于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夏瑛闻言扬了扬下颚,示意他继续说。   应顺眉心紧蹙,咬紧后槽牙道:“那日在南阳,属下身为前锋,原要跟随将军冲锋,可就在击鼓号令响起后,属下战马如被他人操控,无论属下如何勒住缰绳,那战马仍是不管不顾。属下无可奈何,于是跳马而下,却不料双脚沾地的瞬间,双腿亦失去控制!”   夏瑛猛然看向他,如若不是曾参与查过此案,听到这样的言论,夏瑛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听起来实在是太荒谬了。   可在他查案期间,少数有幸逃回来的人,有不少都提到了身体被操控一说。   “你接着说。”   应顺深吸一口气,在夏瑛的注视下继续道:“属下惊惧交加,任由如何呼喊用力,均无法挣脱,以至于属下径直跑出了战场,之后属下便陷入了昏迷,再醒来时……”   应顺忽然顿住话音,极重地哽咽了一声,似是不愿回想,唯有极力克制住气息,方才能吐出字音。他抬起头,看向夏瑛。   “再醒来时,属下手脚皆被套上枷锁,被关押在半人高的笼中,无数蠕虫爬向属下身躯,如同发烂的卑贱牲畜。”   士可杀不可辱,跟着夏瑛抗战多年,应顺想过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如此对待。   说出这些,更是万般不易。   他话音刚落,便听夏瑛扬声传唤道:“军医!”,他忙止住夏瑛,“属下为人所救,眼下已无大碍,”他一双眼眸极其赤诚地望向夏瑛,“属下有幸逃脱,不知还能苟活几日,以防遭遇不测,将军务必先听属下交代正事,再行医治。”   闻及此,夏瑛忽然上前,单手搭住了他的肩。应顺震惊地抬头,却只能看见夏小将军的下颚,他的头抬得很高,像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神色。   半晌,夏瑛才道:“坐罢。”言罢竟要亲自替他挪动椅子,应顺抬手去拦他,夏瑛却已经眼疾手快地将木椅挪至他身后。   复杂而感激的神情里,应顺在夏瑛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却又受宠若惊地坐下。   “你所言于北周百姓重如千钧,恕夏某凉薄,”夏瑛背过身去,像是有些不忍,“还请剖肝沥胆,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   数个营帐之外,药师帐中,三人眉心微蹙,屏息凝神,听着夏瑛帐中的动静。   原本是施天青先觉出异样的,他在室内憋不住,非要拉着林焉出去晃悠,却一眼见到了这个被压入营帐的小兵。   只一眼,他便对林焉道:“未成形的药人。”   无论是林焉还是施天青,之前都从未想过,幽冥的生意已经嚣张到了用人类来炼药。   依赖修仙者绝佳的听力听了这几句墙角,施天青更加坚定,应顺就是被抓去做了药人。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短暂的惊诧之后,施天青又恢复成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幽冥能做这么多年的腌H生意,背后又怎会没有白玉京的插手。”   天帝曾向三界下旨,有倚仗灵力法术伤害凡人者,当押入白玉京问罪。   想躲过天庭的眼睛,唯一也是最快捷的办法,便是背后有白玉京上的大树。   就如同百年前的碣石君。   林焉紧紧扣住手中的茶杯,修长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手中的茶盏瞬间化为齑粉,泡到发涩的茶水淋漓而下,沾落在他的手上。   天神之于人间的承诺,似乎真的成了一场笑话。   “我们去找夏瑛与那士兵!”长生蹭地站起来,“药人之说我也早有耳闻,实乃残酷至极,长生愿与两位一同查清此事,必将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林焉似是被触动般,忽而极其专注地看向他,却又像是透过他,看见了什么人。   半晌,被茶水沁得冰凉的手忽然被温热包裹住,尚未擦拭的水渍被冰蓝的光雾包裹,顷刻间蒸发殆尽。   林焉回头,便撞进了施天青的眼底。   “他不是问寒。”   林焉猛地一惊,未曾料到施天青竟然能分毫不差地猜出自己的心思。   一行人到达将军帐前时,袍袖下牵连着的双手才分开,林焉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不着痕迹地轻擦指尖。   几乎是听到长生来的第一时间,少将军便掀开门帐,亲自请长生入内。应顺突然看见三个仙风道骨的公子入内,一时有些惊诧,下意识看向夏瑛,“将军?”   夏瑛冲他点了点头以作安抚,便听长生道:“方才将军在叫大夫,故而我闻声前来。”   夏瑛看了应顺一眼,婉拒道:“眼下不必了,半柱香后,我带他来找你。”   长生见夏瑛像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亦不再打太极,开门见山道:“不知将军可否听说过‘药人’?”   他化繁就简向夏瑛解释完,又虚指林、施二人道:“我这两位朋友皆是得道高人,一直在追查药人之事,方才听见将军帐中言语,”长生看向应顺,“认为这位小壮士或许能提供不少线索。”   夏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人一眼,忽然直视向林焉的眼睛,“阁下,百步之外能辨人声?”   “是。”   夏瑛面上不辨喜怒,只打量着林焉的面容,片刻后,忽而轻笑一声,看向长生,开口说的却是旁人,“你的朋友真乃神仙转世,竟能耳聪目明至此。”   “此事非只是人间事,将军一人难以彻查,”长生并未觉出夏瑛的画外音,“请将军务必允我三人一同追查。”   “长生,”夏瑛的语气忽然凉薄起来,“夏瑛信任你,是因为你救下我爱骑,又与我朝夕相处数月,志趣相投,可这二人我并不相熟,且你这二位朋友神通至此,若为南陈耳目,北周将亡。”   长生还是头一次见到夏瑛用这样的神色语态同他言语,却下意识开口,“救赤狐,是因为我与赤狐有缘。”   他顿了顿,又道:“将军生于世家,三岁起便接触兵书,六岁就跟着老将军推演沙盘,排兵布阵兵法谋略远胜我,论志趣才智远胜我百倍,亦称不上什么相投,因而这全不能成为将军信任我的理由。”   夏瑛听完,看向长生的神色忽然有些微妙。   少时的经历,他的确同长生讲过,可他也是第一次听见长生将他的过往记得这样清楚,甚至亦是第一次听见长生这样称赞他。   长生对他心绪起伏并不知晓,只道:“可将军还是选择了信任我。”   他坚持道:“既然如此,还请将军务必也要信任我这两位朋友。药人之事,并不会左右南北战局,长生亦可发誓,他二人必不会将将军的谋划告诉南陈。我与这两位朋友定会查清药人之事,还请将军勿要疑心提防。”   “少将军,”林焉刚叫住夏瑛,施天青却忽而上前,略将他挡在身后,对夏瑛道:“实不相瞒,我与这位叫应顺的小兄弟曾有相似的遭遇,这也是我希望能将此事追查到底的缘由。   夏瑛见到他,微蹙了眉,大抵是那张笑意戏谑的脸迷幻性太强,总让人下意识觉得他口中的每句话都是假的,漫不经心的。   就连说起这样的话,眼底也一丝痛楚都没有。   大抵是看出了夏瑛眼中的疑心,林焉拨开施天青,重新走到夏瑛面前,“他说的是真的。”   他那双眼睛极为清澈透亮,薄薄的眼皮之下,是深黑的眼。   他就那样毫无心虚地望向夏瑛,“我们亦想早日查出始作俑者,报仇雪恨。”   夏瑛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个温文尔雅,看起来格外好脾性的公子,在说方才那一句话时,竟然像是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像是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可他沉吟良久,还是挪开了目光,“抱歉。”   却不料,他话音刚落,身旁的木椅忽然炸裂开来,“嘭”得一声,巨大的气焰波浪裹挟着热度掠过夏瑛,目光所及处都扭曲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长生急纵而起,将整个后背暴露于气波之下,稳稳护住夏瑛。   温暖厚重的身躯覆盖住夏瑛的身体,刚刚还好端端放在那儿的椅子毫无缘由地化为齑粉,他震惊地望向余波后轻轻弹了弹指尖的施天青。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施天青对长生道:“我不会伤着少将军的。”   夏瑛这才猛地发觉紧紧贴着自己的长生,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长生跟着站起来,这一次,却是站在夏瑛身前,面向着施天青。   中间俨然一条楚河汉界。   方才他替夏瑛挡住,也感受到了落到他背上的气波如同一阵微风,并无杀伤力,尽管知道施天青并无恶意,可他开口依然极冷,“对夏瑛,就算是玩笑也不行。”   “长生……”夏瑛眼底浮起一抹震惊,似是难以置信长生竟然这样护他,就听长生对他道:“他们拥有超脱常人的力量,刚刚已经向你展示过了。”   他的目光从林焉和施天青的脸上逡巡而过,最终落在夏瑛鬓边方才因为他的动作而垂下的一缕头发上,“将军,只要他们想,根本不需要窃取任何谋划机密,手掌倾覆之间,便能毁掉整个北周,所以将军大可放心,他们只是为了追查药人之事。”   “至于我,”长生抬手将夏瑛那缕头发重新绕到他耳后,“我会守护将军,直至南陈退军。” 第43章 真心   =====================   平日里总是谈笑风生的夏将军楞在原地,看着长生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意识都要被吸进去似的。   长生生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可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人的时候,却仿佛是一条漂亮的猎犬,分明杂糅着些柔和的意味,却叫人挪不开眼。   “你……”他似是没料到长生突然的改变,有些犹疑地重复了一遍,“你不和他们一起了?”   长生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施天青,“我方才一时情急,出口冒犯,还请阁下见谅。”   施天青打量了夏瑛一眼,又将目光挪向长生,“或许这话该我说。”他闲闲向夏瑛赔了礼,“得罪了。”   “请恕长生言而无信,只是经由此事,还请阁下原谅我背约。”   长生说出这话,就是真的不打算和他们同行的意思了。   “若有任何需要,长生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只是……”他看向夏瑛,没有再言语。   夏瑛在此处,赤狐也在此处,他的确气恼施天青的冒犯,可也是在那个瞬间,他猛然想到:意外逃走的应顺回到夏瑛身边,若被幕后之人察觉并前来寻仇,身为凡人的夏瑛根本无法招架阻挡任何拥有法术的族类的伤害。   毕竟各族皆不许动人族的规矩,早就只剩下一张堪堪维持在表面的遮羞布了。   林焉几乎同一时间想明白了这一节儿,单手搭上长生的肩道:“你放心留下,我与施天青二人,必会追查到底。”言罢,他又压低了声音道:“若这边有任何意外,我亦不会置之不理。”   长生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头一时温热,却不知如何言语,只好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夏瑛道:“将军,现在可以允许他们问话了吗?”   经过这一段儿,应顺也受了不少惊吓,好在夏瑛一直安抚解释着,教他不至于太过惧怕,听到长生的请求,夏瑛抚了抚应顺的后背,对林、施二人道:“你们有什么想问应顺的,便问吧。”   林焉看了应顺一眼,“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应顺的情绪已经逐渐平复下来,听到林焉问,便答道:“那天来给我们送饭食的看守走时忘了锁住笼子,我趁他走后从笼子里跑出来,沿着他平时的来路想逃走。”   “那里关押的不止我一个,我原想将他们都放出来,可实在是打不破那锁链,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先离开了。”   林焉疑惑的眼神从他略有些紧张的面容上掠过,偏头看向施天青,后者见他看过来,摊摊手道:“你不必怀疑我骗你,我从前被关的笼子确实有电流流淌,一旦触碰,疼痛难忍,我也不知为何如今的关押如此懈怠。”   “之后呢?”施天青接着问应顺。   “我以前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听到那看守走到最后,都会有移动木板的声音,我逃到楼梯尽头,便心一横,推了那头顶木板,竟是一张床榻,我赶紧爬出来,逃出了那间屋子。”   应顺咽了口唾沫,摇头道:“谁能想到,出了那个地狱,便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实在太累太困,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一不留神睡着了。醒来之后遇见一个月白衫的神仙,听了我的遭遇后,不仅替我医治好了身体,还把我送回了军营附近,我便着急来见将军了!”   林焉打量他的神色多了一抹难以琢磨的意味,“那神仙什么模样?”   “容色极美,”应顺脱口而出后,似是担心被人误会,又急忙辩解道:“我并非登徒子之辈,只是他男生女相,尤以眉眼为甚,格外温柔。虽这般形容他似有不妥,可再无旁的词可以替代了。”   林焉与施天青对视一眼,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相同的思量。   应顺的描述,实在是太过于光怪陆离,突兀出现的月白衫神仙和山清水秀的地界儿,都太像是一场梦境幻觉,而非现实。   况且,按着施天青所说,他当年被关之地,是在幽冥,可幽冥终日无光,人工打造的抚仙城亦无山水之景,按着应顺的描述,怎么听都像是在人间。   “等等――”   林焉的思绪被施天青的话音打断,他抬眼看过去,便见施天青一双妖冶的眉眼钉住应顺,忽然上前一步。   无端的悚然让应顺的胳膊上冒起鸡皮疙瘩,头上像是羽毛擦过,却因为紧张,无数毛孔突然炸开,他正要惊叫出声,探身而来的施天青却已收回了身体,笑吟吟地看向他道:“头发乱了,帮你理理。”   将要炸开的毛孔骤然缩回去,应顺看着施天青,莫名心头一悸,施天青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冲他浅笑道:“我好看吗?比那公子如何?”   应顺一张脸忙涨得绯红,低下头去,没有做声。   施天青那张绝色的容颜美的太有攻击性,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勾走魂魄,如同流淌喧嚣的祸水。   这一切都被夏瑛看进眼底,他蹭地一声站起身来,上前挡住施天青锋利的目光,对他道:“若阁下问完了,还请回吧,应顺忧思过甚,该休息了。”虽然允诺了他们问话的请求,他依然不喜欢施天青,只觉这人过于有侵略性了。   施天青退出安全的距离,“多有叨扰,将军见谅。”   同样把一切收入眼底的还有林焉,他向应顺道:“天色不早,我们的确不便再打搅了,若你再想起些什么,务必来寻我二人,林焉不胜感激。”说完,便不着痕迹地拽住了施天青的袖子,把人带出了门外。   施天青也不躲不动,就笑吟吟地被他拽出去,回到了下榻的地方。   林焉径直把施天青拽进屋内,才松开手,瞪了他一眼,才道:“你刚发现什么了?”   “你果然明白,”施天青揉了揉腕子,坐到林焉的床上,“才不像那夏瑛,那神色紧张的,还以为我要吃了他手下呢。”   “说吧。”林焉双手抱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施天青略仰着头,看了林焉半晌,方才收回视线,向他伸出手,指尖拈着一瓣蓝黑色的花叶。   “沾在应顺头发上的,”他道:“阿焉既学木系,或可寻此根源。”   若是应顺所说皆为真实而非梦境,那么这花叶,倒是有可能来自他所说之处。   林焉看了那残花一眼,摇头道:“失水干枯太久,难以追踪。”   却不料深蓝的灵光将那花心包裹,化作温柔细腻的水光盈润而上,干瘪的花叶竟然颤颤巍巍地饱满起来,似是重新绽放出了生机。   林焉惊异地看了释放法术的施天青一眼,后者却只是在嘴角衔着一点儿闲散的笑意道:“漂亮吗?”   林焉收回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方才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漂亮。”   他接过那花叶,灵识缓缓散开,薄薄的眼皮遮住瞳仁,无边的黑暗里,一点微弱的光循着踪迹向前奔赴。   不过须臾,他骤然睁开眼,垂眸看向掌心的花蕊。   “断了。”他对施天青道。   灵识来不及完全铺展开来,便不知是触犯到了何种禁忌便被硬生生掐断了,就连手中的花叶也再一次干枯,甚至飞速变黑,化为飞灰散开。   施天青却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阿焉,你信不信?我知道在哪儿了。”   林焉蓦地抬眼,便看见了倒映在施天青眼中的自己,那双眼眸是不动声色的蛊惑,他微微探身向前,细长的脖颈似贴非贴在林焉的颈侧,犹如耳鬓厮磨,“你给我想要的,我就告诉你。”   两人一坐一站,无声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如同一场没有硝烟的僵持与缠斗。   窗子忘了关上,不知何时飞进来两只不知趣儿的萤火虫。   因着屋内有光,那萤火不算太明亮,唯有落到两双眼睛直视的眼睛之间时,方才能从对方眼里见到映出来的光,无声诉说着多情而缠绵的欲念。   下一瞬,双肩被扶住,巨大的力道顺势而下,施天青瞳孔倏地缩小,便看见将他仰面推倒在床榻之上的林焉伏在他上方,三两绺青黑的发丝自脖颈两侧垂落在他的胸口。   受到惊扰的萤火虫在空中一阵乱飞,逃出了狭小的军帐,暧昧和旖旎却越发嚣张。   一瞬的紧绷之后,施天青轻笑一声,将那青丝卷在手里,换上好整以暇的神色。   “难得见到阿焉这样主动。”   “你不喜欢么?”   言罢,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忽而急剧放大,朗月谪仙子的唇舌游走,咂摸出浅浅的声响。   缱绻暧昧教人浮想联翩,汹涌而澎湃的情意如同排山倒海而来,让施天青忍不住伸手去揽住林焉的后颈,可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温热的身躯顷刻间抽身而去,连同那扰人心绪的薄唇一起。   “阿焉,”施天青一瞬的晃神,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道:“你是真心的么?”   林焉抱着双肘,垂首看着仰躺在床上的男人,他的眼里燃烧着欲念之火,可惜仰躺的那个人并没有看见。   单听声音,分毫听不出这人的情动,冷静自持地如同无喜无悲的菩萨,“你想要的我给你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可他就算说这样的话,声音也是好听的。   施天青伸手挡住眼睛,宽大的袍袖顺势落下,露出一段儿洁白的小臂。   脸很烫,眼睛里的温度很高。不安分的心躁如擂鼓。只是隔着厚重的胸腔,没有人能听见。   他原以为阿焉禁不住调戏,以为阿焉内里堪比常年茹素的和尚,早已与世俗欲念断了干系,现下才晓得,平素冷惯了淡惯了的人,骤然热情起来,方才是真的教人招架不住,心神肝胆,顷刻间燃为飞灰。   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于是双手撑着床榻坐起,继而立于林焉之前,一步一步逼近他。   站起来的时候,他比林焉高了约莫两指的宽度。再露出双眼时,里面真实的情绪已经被彻底掩埋,只剩下漫不经心的戏谑,问了第二遍,“你是真心的吗?”   这样一来,这句话听起来便不再像是真情流露了。   “我是。”林焉看着他,忽而从袖中拿出一个暗紫的络子递给他,花样简单却不失雅致。   林焉牵起施天青的手,打开掌心,将那络子塞进他手中,指尖轻碰,收手时,还状似无意地勾了勾他的手心,恰到好处地补道:“这也是你要的,”他收回手,一双如画眼睛看着他,“我亲手做的。”   施天青有些意外地接过络子,捏在指尖把玩一二,手心还停留着微痒的触感。   “你竟然真的做了。”他抬眼看向林焉,眼前人的脸很白,唯有耳垂露着一点温柔的红,显得不那么没有人间烟火气。   于是施天青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萦绕在那被迫染红的耳垂上,仿佛无止无休。   “我曾在蛇妖族栖息地幻音岭见过此花,我见你不识此花,更加确定这种花只在幻音岭生长,幻音岭上有极厚的结界,为防天庭窥探,幻音岭结界可挡仙君灵识,故而你溯源未果后,我基本可以确认,应顺所见之地,必定在幻音岭。”   幻音岭亦在人间,故而有青山秀水,非幽冥那般不见天日。   “原是如此,”林焉浅笑道:“多谢。”他望向施天青道:“即是如此,施兄可否带我进幻音岭。”   听见“施兄”二字的时候,施天青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半晌,他方才道:“好。”   “那便约在明日辰时,你我一同前往。”   “你不怕么?”施天青看向他纯澈的眼,“蛇族是我的老巢,我还与容姬有血契相连,你不怕我加害于你么?”   “你舍得吗?”林焉问。   施天青闻言忽然笑了,摇摇头道:“不舍得。”   回到自己房中时,施天青随手将那暗紫的络子扔在桌面儿上,靠在床榻上假寐,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复又睁开眼,走回桌前,将那络子拿回掌心把玩,一双眼睛极认真地将那络子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看出花儿来似的。   终于,他无奈地笑了一声,还是将手中的那枚铜钱塞了进去,连带着络子一起,别在深黑的腰带之上。   阿焉学坏了。 第44章 郎心   =====================   军帐之内,长生坐在应顺右侧,探手去给他把脉,脉象温和平静,雄浑有力,是康健的模样。   若非他出现了幻觉,那便的确如他所说,的确有人给他疗过伤。   他松开手,偏头对夏瑛道:“那位施公子,的确也有过相同的遭遇,此次我们之所以会留心应顺,亦是因为他一眼看出应顺是尚未成型的药人,我才疏学浅,现下看来,他身体并无大碍,为求稳妥,过几个时辰,我再把施公子请来替应顺看一看。”   夏瑛自知方才他对施天青不太客气,长生才说过几个时辰再去请,也是以防他面儿上尴尬,因此有些不好意思,倒是应顺十分知趣地解围道:“将军是担心我,不必自责。既然大夫过几个时辰再来,那我便先去练功了。”   “等等,”夏瑛叫住他,又点了一位副将进帐,“你带他去军中,一应排列布置从前,若有质疑之声,你来解释。”   应顺瞬间明白了夏瑛的意思,这位副将跟随夏瑛时日最长,夏瑛有什么需要传话的,几乎都是让这位副将进行。   他“逃兵”“叛徒”之名早已深深烙入战友心中,刚回营帐时,亦是被同僚押了起来,夏瑛之所以让这位副将带他回军中,是为了帮他正名。   思及此,他望向夏瑛的眼神愈发感激,夏瑛却只挥了挥手,还对他道:“出去的时候,让守在营帐外头的人散到十步之外。”   听见外头OO@@铁甲碰撞的声响沉寂下来,便知守卫已经退到十步之外,夏瑛看了一眼屋内仅剩的长生,才轻轻走到他身前。   “你今日所言所为,瑛心怀感激。”   长生对他点了点头,“将军不必如此,长生亦有自己的私心考量。”   夏瑛坐到他身边,望向长生半搭在桌上的手,忽然也伸出手,只是手腕手臂上皆是铁甲,刚一抬手便发出清脆的声响,惊扰了长生。   沉默的尴尬顺着夏瑛悬于空中的手飘荡到长生周遭,他眼见着夏瑛的手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搭在木桌上,借着端茶的手势,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入了袖中。   “暑气深重,帐中闷热,将军不妨同我一起去看看赤狐?”   夏瑛愣了一瞬,心里头落下一点儿灰,半晌,又自己擦干净,唇边挤上一抹笑,“好。”   两人并肩走出营帐,外头的日头已经有些昏沉,夕阳的余晖落在一个接一个的军寨上,火头军正在忙活,战士一边操练,一边馋着从营帐飘出的米香。   长生一席白衣染上橘红的颜色,夏瑛的铁甲之上亦泛出柔软的光,不同于战场厮杀时寒凉雪白的刀光剑影,浅浅的橘让夏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多了不少人间烟火气。   两人行至马厩,夏瑛手下的骑兵是北周一绝,因此马房内有无数雄健战马,有的打着响鼻,有的甩着尾巴,或是咀嚼着口中的草料,腿上背上皆是劲瘦而紧致的肌肉。   夏瑛瞧见那些马,眼里笑意真心实意起来,就跟看自家孩子似的,长生望向夏瑛,忽然开口道:“将军的北周铁骑,骁勇至此,实在是亘古一见。”   听到这儿,夏瑛笑意愈发丰盛,偏头回望向长生,眼中被天色映照上明亮的光,竟是一瞬晃花了长生的眼。   长生低下头,与他穿梭过马场,便是安置伤马的位置,夏瑛疼爱赤狐,但并未为他特立独行,而是将赤狐与其他战士的爱马安置在一处,身先士卒,将与士共进退,让夏瑛做到了极致。   赤狐如今已经好了许多,见着夏瑛来了,亲昵地将脖子靠上去,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战马这会儿显得格外像个小孩儿,欢欣鼓舞地咀嚼着夏瑛喂给他的草料。   长生亦过去摸了摸赤狐脊背上的鬃毛,赤狐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并未排斥他。   “从少时父亲第一次将小赤狐带进将军府赠与我,十余年来,若论战友挚友,赤狐在我心中无人可比,我在赤狐心中亦是。”   “赤狐智勇双全,神武难当,沙场刀剑无眼,我一直坚信人在马在,人死马亡,从未想过赤狐会先我而去,那时无数军医看过,都说赤狐命不久矣,必然渡不过此劫,”夏瑛看了长生一眼,“那日先生趁月而来,风华无双,只一眼,我便相信,先生必然能救赤狐。”   “也是那一眼……”夏瑛沉默半晌,才偏开目光,似乎看着无边无际的天和云,缓缓道:“长生,你相信缘分吗?”   长生无限温情皆望向赤狐,听到夏瑛说及此,他亦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夏瑛见他不答,却只自顾自道:“我见先生第一眼,便觉得我们有缘,”他的眼里像是迷惘困顿,又像是欣喜苦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长生,只一眼。”   他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刻意的强调,“就那一眼,并非为你容色所动,亦非觉得你是熟识,”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将军闭了闭眼,藏住了一瞬的紧张与窘迫。   “但我就是知道,你是我的心上之人。”   长生没有接住那样炽热的目光,而是低下头,望向自己脚底。   敏锐如他,早早便已觉察,只是碍于种种,从未向他人提及,他以为他的明示暗示已足够明显,没想到,他还是说出来了。   年轻气盛的少将军,心里眼里,都藏不住事。   “你救治赤狐废寝忘食,甚至连日睡在马厩,”夏瑛沉浸在自己的感情之中,似乎只要自己说的足够多,就永远不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我听见你会叫赤狐‘先生’,将它当做人一样对话,那时候我想,我们真像啊,还有苏辕大人,瑛少时读苏辕,便觉此人政见才华举世无双,只是北周多不认可南陈的文臣,强调以武治国,直到遇见你,才知有人知我心意,懂我敬仰,能与我攀谈说道,是多么美妙的感受。”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夏瑛望向黄昏下袅袅的炊烟,“瑛不知此生归时归处,长生,还好得遇知音如你,也算此生无憾。”   长生抬头,看向他身前的赤狐,他忽然抬起双手,搂住赤狐的脖颈,赤狐像是被吓了一跳,甚至打了个响鼻,却仍是乖顺地任由他抱着。   声响惊动了夏瑛,他回过头来,看向环抱着赤狐的长生,轻笑一声道:“我知道你对我并非一样的感情,只是说出来,便能少些牵挂,就算有一日死在战场上――”   他话音未落,便被长生按住唇,“‘死’字不详,将军不要说了。”   夏瑛怔住,直到长生松开手,才像是为了缓解尴尬似的笑了一声,转了话头道:“赤狐与你真是亲昵,原本从前,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靠近它都不行的,大抵是它知道你救了它,一次都没和你犯过倔。”   “不是这样的。”长生想,是因为它是苏先生,它是与他在荒山朝夕相伴二十年的那个魂魄。   “嗯?”夏瑛见长生没了后文,疑惑地看向他。   “需要在战场拼搏厮杀的人,一旦没有了牵挂,就没有了求生的意志,也更容易回不来,”长生望向夏瑛,目光坚定,“将军既然将心头牵挂的心事告知了我,那长生便再给将军一个牵挂。”   夏瑛有些意外地挑眉,长生在他的注视下,温情地看向赤狐,“待南陈退兵,将军回到皇都后,我便告诉你,我与赤狐的过往。”   他将目光从赤狐身上收回,望向夏瑛,“在此之前,将军,长生请您务必保重,平安活着,回到皇都。”   =============   缭绕的烟雾笼罩着隐蔽而潮湿的山岭,幽暗不见天日,却也不觉寒凉。   林焉呛咳一声,拨开盘绕曲折的藤蔓,施天青见状略抬手在他额头前方,堪堪替他挡住了倒挂着的小蛇。   “幻音岭气候适宜蛇族生存,常年无人烟,亦不便行走,若非要避着容姬,原该御剑的。”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林焉的后颈,“过了这段路就好了。”   林焉摆手道:“传言幻音岭有一道屏障,唯有蛇族可入,是真的么?”   施天青的手忽然顿住一瞬,才轻笑道:“是,所以阿焉你,或许是这千年来,第一个前往幻音岭的仙子。”   后背一点儿似有若无的寒意飘散,林焉看向施天青的目光变得锋利,“我已在屏障之中?”   施天青衔着一点儿笑意看向他,许久未曾开口,直到林焉的眼神愈发不善,才道:“不错。”   林焉的眼神略向后,余光看向施天青的手腕,后颈上的触感冰凉,甚至仿佛有些湿滑黏腻的触感,他淡淡道:“松开。”   施天青闻言只略挑眉,手却丝毫未松,像是挑衅似的,甚至用食指在他脖颈上轻轻地打着圈,看着那一处的皮肤逐渐变红,泛起薄薄的一层小疙瘩。   林焉沉下目光,一条红叶紫藤不知从何处射来,径直缠上施天青的手腕,那藤很纤细,像是要将他的肉生生勒开,施天青的瞳孔骤然紧缩,顷刻间松开手,那藤蔓却只是停下了卷的更深的动作,维持着先前地力道,制住他的双手。   可施天青并未去管自己被擎住的手,只是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林焉。   那目光太深太沉,林焉抚摸着施天青手腕上的藤蔓,以及被藤蔓勒得太紧以至于陷下去的皮肤,那皮肤光滑细腻,却非人体的温热。   “你又想怎么算计我?”他眼里的温度降至冰点。   施天青却只摇了摇头,“阿焉,你见过天后娘娘吗?”   “母亲?”林焉一时没明白施天青为何突然问到天后,沉吟片刻,如实道:“没有。”   “阿焉,”施天青近乎笃定地开口,“你身上流淌着蛇族的血。”   --------------------   作者有话要说: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木兰诗》 第45章 暗杀   =====================   跨过盘丝缠绕的幽暗山岭,一道漫无边际的屏障出现在眼前。跳跃的金华光点闪烁在屏障之上,为幻音岭添加了几分雅致的意趣。   “传言亦真亦假,幻音岭的确有屏障,只是并非一道,而是两道,”施天青揉着被松开的手腕,上头已然勒出了一道鲜红的痕,“第一道屏障未有实形,可于无形之中损人心魄,无蛇族血脉者,在进入第一道屏障后,便会失去法力。”   施天青指着眼前的金色屏障,“这是第二道,只有含蛇族血脉者可穿过。”他看向林焉,“一道攻,一道守,因此幻音岭堪比天堑,数年来,尽管容姬不臣,天帝依然无法收归蛇族。”   “区区百年,你便将这幻音岭和三界诸事都了解的这般透彻清楚了?”   “我没有骗你,”施天青随手薅来一只躲在草丛中的蚂蚱,指尖轻弹,那蚂蚱便撞向屏障,金色的光点瞬间凝聚,汇集成一片光团,如同坚硬的盾牌,将那蚂蚱弹落在地。   青绿色的蚂蚱像是被撞昏了头,这回没了外力,它却自个儿摇摇摆摆地又向屏障冲去,施天青想拦,它却已被那些光点吸住,顷刻间化为了一滩绿水。   “初闯者拦,再闯者死?”林焉的目光犹如实质的落在施天青的脸上,后者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那屏障,这一回,光点却温柔地如同抚摸,一道浅浅的金边踱在他周身,他轻而易举地穿过,站在屏障地另一头,看向林焉。   林焉对视上他的眼睛,半晌,他一步一步地向前,先是伸手抚上那屏障,光点丝毫没有要将他弹开的意思,反而像是欢欣鼓舞一般在他身边扑腾,迎接着他的到来。   于是他顺利地穿过屏障,望向施天青的目光却沉下去。   后者摊了摊手,“你看,我说我没有骗你。如今两道屏障都已经检测过,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来之前你没有告知于我,便将我引入第一道屏障之内,”林焉道:“为什么?”   施天青忽然凑近他,鼻尖相触的距离,眼瞳丝毫没有躲闪的余地,林焉仿佛嗅到了他身上如同清晨薄雾一般幽凉清寒的气息。   “我说了,你该提防着我。”   说完,他又站直回去,好整以暇地看向林焉,“我倒没料到,你想的竟是这个,我以为,你会好奇你身上哪儿来的蛇族血脉。”   “没什么意外的,”林焉淡淡道:“或许是在刘家岭内饮入过你的血……”   “亦或许,”他顿了顿,“其他族类本就可以通过锦华门位列仙班,白玉京亦不禁止异族通婚。再者,关押你的琉璃灯,乃家母遗物,这般想来,家母来自蛇族,也不无可能。”   “你倒是心大,既然不关心,那便算了,”施天青甩了甩袍袖道:“走吧,咱们该去办正事了。”   林焉跟上他,“杀不了我,你很失望?”   “我几时说要杀你了,”施天青一哂,自顾自笑道:“我如何舍得杀你。”说完,他忽然抬头,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几分无奈,几分惆怅。   “我如何舍得。”   两人皆是易容后来的,路上尽量避开了其他的蛇族村民,沿着没什么蛇迹的小道走,凡是见着和应顺头上的花儿一样的,便停下来四周巡视一二。   他们一路走过去,这花儿像是寻常野花,总是散着生长,零零星星地散落在路边,偶尔才有一两块儿略聚集的地方。   不知何故,当此花聚集生长时,看起来格外有灵气,和散落的三两朵分明是一样的花,可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虽然是生长在寻常巷陌之间,可总让人觉着,它的花蕊上似乎萦绕着浅浅的光,可当凑近来看时,又发现不过是错觉。   林焉略蹙了眉,正探寻这异象来源何处时,忽闻身后一声响,“你们是谁?”   林焉回过头去,便见一人拿着锄头,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远远闻来还有芬芳。那人眉眼柔和,一声月白衫子,头戴着笠帽,汗水从鬓角流下。   林焉看了施天青一眼,后者也有些意外。   来幻音岭前的易容是施天青画的,他还再三保证,这张脸绝对是泯然众人,绝不会引起任何蛇族居民的注意。   还好他们装备齐全,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浇花人,于是林焉扬了扬手中的葫芦瓢,“来浇花。”   那人的目光又挪向施天青,后者溢出一个笑来,“我陪他。”   “好一个一唱一和,”那男子忽然笑了,“你们可唤我落红公子。”   就在林焉纠结是否要自报家门的时候,那位落红公子却在他们一旁的空地上掘开了小土堆,将手中的布带放进去,又把泥土铺平。   “这是个花V,”落红公子解释道:“这葬花原是人间话本儿里写的,我偶然听到了,闲来也会效仿那位唤做林黛玉的人间女子,”他言罢,又像是自嘲,“东施效颦罢了。”   “原是如此,公子好雅兴。”施天青道。   落红公子摆摆手道:“我族中人一直将我视为异类,难得阁下竟不觉我奇怪。我家就在这附近,今日与二位有缘,承蒙不弃,不如去我家坐坐,闲话一二?”   林焉看向他那双格外温柔甚至有些女气的眼睛,应顺的话猛然回荡在耳畔。   如果应顺口中救了他的人就是眼前这位落红公子,那么林焉不得不承认,应顺的描述实在是再妥帖不过。   显然,施天青也想到了此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拱手道:“如此甚好。”   落红公子的院落格外干净,倒是充满着人间烟火气,外头养着三两鸡鸭,一棵遮天蔽日的枇杷树下放着个木质的板凳,旁边还放着不少话本儿,都像是人间流传的书册。   的确不像蛇族,倒是像天生的人一样。   “两位是想在院子里坐,还是进来?”   林焉笑道:“客随主便。”   “那便在外面吧,”他备了些茶水吃食放在案上,三人一同坐在枇杷树下,那茂密的书页间溢出一二光点,落红公子便伸手去盛那日光。   “蛇族喜阴,如公子这般喜爱日光者倒是少见。”施天青开口道。   “所以他们才觉得我不合群,”落红公子无所谓地笑笑,放下手,见施天青正在看他放在一边的话本封面,又道:“阁下若是想看自取便是。”   施天青见目光被他察觉,笑道:“不瞒阁下,我在幽冥有一处小店,做的便是这写话本儿说书的生意,在下也对这一道兴致颇高。”   “竟是同好?”落红公子显得有些雀跃,“不知阁下写过什么话本儿,可否说来听听。”   施天青看了林焉一眼,对落红公子道:“那便和你说一个,我写的《风月录》吧。”   林焉没想到他又说了一次这个故事,倒是落红公子听完,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这故事只讲到道士夺得了宝物,倒也没说那狐妖醒来,是否悔恨万分。”   施天青闲闲地翻了翻书册,闻言道:“它怎么会悔呢,”他抬眼看向落红公子,“畜生怎么会拥有人的情感。”   “那狐既已化作妖,有了人形,自然也就会有人的情感。”林焉不认同道。   “可它还是做了恶,”施天青道:“做了恶,它便不算人,只是个畜生。”   “但它是被人操控,逼不得已的!”落红公子显得有些激动。   施天青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见林焉沉默,偏头问他道:“你也这样觉得么?”   “我不知道。”林焉平静地应上他的目光。   落红公子也从激动的情绪里冷静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我太认真了。”   “或许说明,我这故事写的不错?”   落红公子没想到他这般厚脸皮,闻言也被逗笑了,“既如此,来日我若去幽冥游玩,必然要去阁下店中一叙。”   “蛇族有天谴屏障护佑,愿意离开幻音岭者少之又少,阁下的确有个性。”   落红公子受了他这一声夸赞,见施天青已翻完了手中话本儿,站起身道:“我屋内还有些,我一并拿来给阁下看看,若阁下从中得了灵感,写出好的本子,必然要第一个拿给我看。”   施天青微笑着点点头,见他走进屋内,才对林焉道:“此处养着炼造药人用的蛊。”   他的话音很平静,仿佛在闲话今晚吃什么。   林焉骤然抬眼,却发觉他脸色煞白,额间隐着不易察觉的冷汗。   他见施天青放下话本,双手抱上茶杯,于是探手拨开他的手指,才发觉即使是贴着滚烫的茶盏,施天青的手指依然是冰凉的,如同身处数九寒天。   “成型药人对蛊虫的恐惧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施天青任由手指被林焉捏在手中,“如今我内力足够深厚,本已能够抵抗蛊虫,刘家岭那回也并无异样。”   后半句话他未曾说出口,可林焉也明白了。   这次身体出现这样剧烈的反应,说明这里的蛊虫……可能已经多到了让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怎么还没有回来?”林焉忽然开口道。   施天青眉峰微蹙,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闯入落红公子屋内,才发觉那屋中空空,早已没了落红公子的身影。 第46章 菩萨   =====================   “他是什么时候发觉的?”施天青不解道:“我们言语中,没有任何有关药人的破绽。”   “葬花……落红……”林焉低头喃喃,一边任由记忆在脑中飞速流动,一点一点捕捉着每个细节。   “是那片花。”他抬头看向施天青。   他如此自然地将花葬在那附近,林焉原本以为是落红公子与他们攀谈,便顺手葬在了那里,于是并未多想。   可现下看来……   那块地,或许都是落红公子的。   而那片蓝色的花,虽然杂乱无章,毫无布置章法,可却是聚集生长的。   林焉看向落红公子屋内桌案窗旁皆放着细腰白瓷瓶,而那瓶中插的全部是一模一样的蓝花。   所以当他们说出来浇花时,大抵就已经暴露了。   那是被落红公子移栽在一处的“野花”。   施天青捏了捏鼻梁,“是我们大意了。”   “你可知这花的名字?”林焉问。   施天青摇摇头,“你不在的百年之中,我来过几回,才有些细微的印象,若非见你不识此花,我也未曾想到,此花只在幻音岭生长。”   “可既然他那时就识破了我们,为何将你我带去他院落之中?”   他看向施天青,尽管他身为药人,对这里过多的蛊虫产生了反应,可在落红公子的视线之内,一直隐藏地极好,甚至连林焉都未曾察觉,还是落红公子走后他松懈下来时才察觉。   “如果应顺真是为他所救……”施天青对上林焉的双眼,“那么落红公子,究竟有什么目的?”   白色床帐之下,林焉敲了敲床板,清脆的空响回荡在耳畔,他伸手猛然掀开床板,昏暗而腐朽的气味从下面传来。   如同打破了封印恶鬼的玻璃瓶,无数犹如怨魂一般的声音哭喊骤然间爆发开来,如同狂放暴雨下,林间呜咽的风,锋利地割在心口。   施天青扶着床栏,蓦地吐出一口血。   林焉飞速放下床板,猛地捂住施天青的耳朵,后者却已跌落在地,扶着床角,不住的喘息。   “施天青!”   林焉飞快将施天青带离屋内,院落晴朗的日光之下终于为施天青苍白的脸添上了一点颜色,他阖上眼,单手却稳稳地贴在了林焉捧住他脸颊的手上。   “我调息片刻便好,你先去救他们。”   声音很低,林焉却听清了,他看了施天青一眼,抿了抿唇,起身重新回到落红公子的床榻之上。   陈旧的木板被彻底掀开,从窗外漏出的光溢进暗室之中,林焉单手擎着火烛沿着楼梯走下去,眼前是漫无边际的黑色铁笼,颜色晦暗不明的油布遮掩其上,每个笼子下面都有无数蛊虫的尸体,还有几只正在蠕动着,有向笼子里爬的,也有向外爬的。   林焉掩住口,堪堪忍住了反胃的冲动。   腐朽的血腥气冲进天灵盖,无数哭喊愈发清晰,林焉伸手掀开摆放在最前面的一个笼子上的黑布,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干瘪的身影,甚至很难看出人形,他的身上爬满肉滚滚的鲜红蛊虫,整个身体都因为中毒而发青发黑。   林焉去探他气息,却发觉他七窍流血,几无呼吸。   尖锐而剧烈的痛楚忽然席卷了林焉的心脏,他扶着笼子,差点没有站稳。一遍又一遍胸腔起伏,无数次深呼吸后,那心痛才稍有缓解。   理智被搅碎又重新拼起,林焉根本不敢闭上眼,一闭上眼,那些枯瘦如柴的身体之上,就出现了施天青的脸。   听到他的讲述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药人的炼造过程,又是另一回事。   心痛尤甚当时。   无数裹挟在青光之中的飞箭打断锁链,林焉盘坐在中心,柔软而温和的青藤顺着他的身躯弥漫而出,所到之处的蛊虫顷刻间化为飞灰,笼中人被缠绕在藤蔓交织而成的暖床之中,光波萦绕,他们周身的晦暗之色一点一点褪去,逐渐露出本来的容貌。   从掀开的床榻照进来的日光落在林焉的身上,化作被圣光普照的神灵。他闭上那双温柔而清隽的眼,象征着生命与蓬勃的绿色一点点蔓延开来,阴暗无所遁形,整个暗室都逐渐被照亮。   林焉再睁眼的时候,忽然察觉那透进来的日光变得极淡极淡,仿佛有人封住了那窄窄的窗口。   他顺着光的来源――打开的床板,抬头看过去,对上了施天青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逆着光,明明距离不远,他却怎么也看不清施天青的神色,只能看见他单手扶着床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沉默无声地看着他。   “你刚刚是装的么?”林焉站起身,哪怕看不见对方的脸,依然仰着头,对着那个方向开口。   “如果这是你布的局,”林焉低下头,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讽笑,“我认输了。”   没有任何回音,只有良久的沉默。   “不必再拖延了,”林焉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多余的神色,“放下木板,把我关起来,杀了我,或者把我交给你背后的人,然后告诉我,你究竟……”   话语未尽,林焉的声音却突然顿住了。   头顶上方,床榻旁边,那个黑色模糊的背光身影突然多了一道轮廓。   ――那是施天青伸出的手。   “阿焉,”那人缓缓开口,“我担心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莫名让人想起冬日里被雪打湿过的风。   良久而无声的寂静之后,林焉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他想把唇角压下去,可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最终,他终于放纵了自己的唇角翘起,亦伸出手,握上了那只冰凉的,因为沾着血迹而被映衬得格外苍白的手。   重新放下床榻,林焉看向手中青藤化作的玉壶,那些被他救起来的药人皆被装入其中,而玉壶亦会源源不断地提供灵力,为他们疗伤。   “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会死的,”施天青望向那苍翠清透的玉壶,“你能杀死蛊虫,让他们的身体恢复,可那些毒酿造而成的伤害,却很难清除。”   药人的炼造本就如此,抗的过去的,变成了药人,没扛过去的,也就化成了一g黄土。   林焉收了玉壶,单手覆上施天青的脸,“你那时,也是这样么?”   施天青似是没料到林焉竟会如此,怔愣了半晌,忽然一把将林焉拥入怀中,他抱得很紧很深,以至于两个人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一瞬的惊诧过后,林焉缓缓将手绕到施天青的背后,不轻不重地扣住。   他们之间有过很多暧昧而虚假的,远比这要亲密的接触。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焉却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拥抱之中,感受到了一点儿微妙的让人眼眶发热的真实。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彼此真心的爱着……   林焉没有想下去,身体再分开时,他依然是那个努力戒备着青霭君的三殿下。   无人知晓,他真的心动。   两人默契地把落红公子的屋子翻了个底儿朝天,确认再没有遗漏的炼造点,只是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找到其他的暗道,亦没有想出他是如何一声不吭地溜走的。   五色斑斓的瓷瓶中装的毒药皆被销毁,残余的蛊虫一部分被林焉妥善封存后,施天青将黑紫的泉水注入那些肮脏而潮湿的幽暗之处,将有关炼造药人的一切,彻底毁灭。   甘冽的泉水带起清爽的风,施天青站在枇杷树下,听着暗室里的波涛汹涌,忽然道:“看见你在暗室中施法的时候,我记起来了一些旧事。”   譬如青霭将军也曾经如林焉一般,像仁慈悲悯的菩萨一样,将圣光播向深受炼狱折磨的人。   林焉抬眼,示意他讲下去。   “药人的炼造地之所以从幽冥转入幻音岭,”施天青偏过头,“是因为数千年前,已经成为青霭君的我,亲手血洗了幽冥的炼造地。”   “与今日一样么?”   “或许比今日,残忍百倍。”无数参与药人生意的黑心商贾,都死于青霭剑下。   “可它还是又冒出来了。”   “是啊,”施天青透过大开的房门,看向堂屋正中挂着的那副山水画,重复道:“又冒出来了。”   林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副山水画,无数盛开灼灼的鲜花五彩斑斓,清澈的溪流流淌在一旁,漂浮的花瓣落在潺潺流水之上,岁月静好,满室留香。   “那时这桩生意的背后,是一个贪婪至死的恶鬼,亦是极有希望成为下一任幽冥主的候选者,我向天帝请命,领白玉京三千紫霄军将其绞杀。”   施天青的目光悠远,像是陷入了回忆,“谁能料到,千年后的今日,这桩阴司生意重出江湖,背后竟极有可能是白玉京仙官。”   “湄洲岛,万花林……”林焉忽然开口。   “什么?”   林焉看向那副山水画的目光逐渐凛然,而后重复一遍道:“这处景我见过,”他看向施天青,“湄洲岛是孔雀族的聚集地,万花林,是孔雀明王的居所。”   --------------------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知道跨频跨得有点远,风格也不太一样,还是默默卑微求个新文预收(现在这篇完结之后就开)   《爷青回!我磕的CP成真了》   文案:   某论坛今日热帖:你磕得最上头的古早cp是哪对,快分享给楼主!   冷圈无粮心好痛:[谢邀,朗徽粉不请自来,论古早还得是咱纪朗傅星徽――   当年他们共同参演的电影《盛年》火遍全国,敏感的题材和超出预料的热度让两人迅速被顶上风口浪尖。   一时间毁誉参半,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恶意揣测不堪入耳。   但同时,两人也收了一大批cp粉。   这十年来朗徽大旗也从来没倒过,反而因为电影里细腻暧昧的表演,cp粉越来越多。   不过呜呜呜可惜啊,他俩当年受到的关注实在太大了,电影下映后两人算来已经有八百年没同框了。   我老了以后,我孙女要告诉我两人同框了我都得在摇摇椅上说不信谣不传谣。]   **   贴子出了没多久,一则消息震惊内娱。   他俩竟然特么在一档男女明星合住恋爱综艺节目重逢了,cp粉直接脑袋发麻。   第一期节目――   傅星徽神色微妙,眼神飘忽,伸出手轻声道:“好久不见。”   纪朗僵在原地,眼里却目光灼灼,灿若星火,握住他就不撒手,“好久……不见。”   第三期节目――   纪朗打破节目组规则,把好感标志贴在了男嘉宾栏,转身离去。   傅星徽看着自己栏下的五个贴纸,疑惑了两秒,这四个是女明星,剩下一个是哪来的?   ……   最后一期节目――   纪朗在星光璀璨之下,城市繁华之间,拨通了傅星徽的电话:   “哥,谈恋爱这件事,除了我,你还要选谁?”   两幅面孔的纪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软下声音,“选我,好不好?”   那个热贴回答立马跟着更新了。   冷圈无粮心好痛:哈哈哈哈哈哈想不到吧我的cp是真的,火速去买改名卡,上庙里还愿了,告辞!   还有篇同系列同风格的古耽,权谋正剧,感兴趣的宝贝们可以看一下,不过短时间内我应该不开(古耽属实是冷到我怀疑人生了,不过放心现在这篇我肯定日更到完结,我很坚强!)   《平沙落雁》   文案: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姜夔《扬州慢》   ==   当年红拂寺里,桃花树下,我求你带我走。   你若那时肯答应我,这天下,便不会有如今血洗朝堂、祸乱朝纲的佞臣钟毓。   可你没有,萧绥远。   所以你现下必须决定,究竟是杀了我,为这天下正道,青史留名。   还是和我一起被镌刻在史书上,成为千夫所指罪恶滔天的乱臣贼子……   ===   很多年后,姜绥终于明白,帝王的嘱托与赏识,将军的情意与枉死,都是一场可笑空泛的骗局,他为之追逐奉献一生的,不过是南柯一梦。 第47章 心术   =====================   施天青在幽冥查探百年,确定十里香必然卷入了此事,只是孔雀明王百年间再无马脚破绽,林焉也没有再多怀疑他。   时至今日,再一条证据引向明王,似乎亦在佐证,当年问寒在十里香见到孔雀明王,绝非巧合。   “你去十里香,无论如何,看住掌柜,”林焉起身对施天青道:“我要去万花林,”他眼里闪过一瞬的晦暗与落寞,转眼又藏起,“见见明王。”   两人在幻音岭的山脚下分道扬镳,施天青目送着林焉走远,忽然折返,重新打开幻音岭的屏障,走向容姬的居所。   *   “三殿下?”明王有些意外于林焉的到来,他正在溪水旁看花,见他来了,着人给他添上酒。   画上的景象就在眼前,林焉闭了闭眼,极力绷住面上的神色。   “明王师叔。”   孔雀明王本不是他正儿八经的师叔,但与他师尊凤栖交好,又是白玉京的元老神仙,一贯拿他当小辈疼爱,故而他一向这么称呼。   “不必这样客气,”话虽这么说,明王的脸上笑意却盛,“您是白玉京上尊贵的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给我行礼,如何使得。”   “明王身为长辈,待我真心,我本应如此。”   林焉接了他的酒,浅浅地喝了一口,“我今日来,是有话想问您。”   明王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道:“你说罢。”   “幽冥抚仙城中的琴师鸢尾,是否为您所杀?”   林焉直截了当地开口,倒是明王有些意外,“三殿下倒是从不兜圈子,”他手里拿着玉兰的花瓣儿,正往酒中倒花露,闲闲道:“是我杀的。”   林焉极轻地笑了一声,“闲话多一句,我就会多顾念一分我与师叔的情谊,”他抬头看向明王,“为了孔雀翎?”   “不错。”明王看上去很轻松,并无半分被戳穿的惊讶。   林焉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还有一事。”   明王品了一口自己调配的花露酒,微微扬眉,等着林焉开口。   “如今市面上阴私流通的药人生意,是否为您所主导?”他盯住明王的眼睛,“幽冥十里香,在其中究竟承担着什么样的角色?”   不同于第一个问题后的坦然与平静,听到这儿,明王的眼神明显变了,他佯装喝酒,亦袍袖掩面,才挡下了脸上变幻而慌张的神情,换作了一点儿略有些强撑的笑意。   “殿下真会欺软怕硬,先前查南陈皇都国师一案,一应证据全数集齐,交给天帝得了旨意,才去捉拿碣石君。可对上我这种小族族王,便是什么证据也没有,便来我门前质问了?”他做出十足十的委屈神情,“殿下是觉着,就算我当场承认或是恼羞成怒与您翻脸,您也能在我的地盘儿上让我吃个哑巴亏?”   “我绝无此意。”林焉从手中拿出卷轴,铺平在明王眼前的桌案上,“半日前,我查出一处药人炼造点,在那里发现了这幅画。”   他见明王嘴唇翕动,迟迟不言语,忽然抬手将那画举起来,面对着身前的景象。   水墨与眼下风光融为一体,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相似的地界儿。   明王冷笑了一声道:“这样的画儿,我眼下便能给你画出一幅来,有什么说服力?倒是我想不明白,殿下怎么进得去幻音岭呢?”   林焉的眸光一凛,笑道:“您如何知晓,我所说的药人炼造点,在幻音岭?”   明王猛地捂住嘴,才发觉了自己的失言,他嘴角堪堪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蛇族与白玉京向来不睦,我不过是猜测罢了。”   “既知不睦,又为何勾结蛇族,”林焉站起身来,发髻木簪化作长剑,直指孔雀明王,“您不必再狡辩了,若您不愿直言相告,恕小辈无礼,只能请您去白玉京一叙了。”   “三殿下是要在我孔雀族的地盘撒野么?”眉心扇形的斑斓彩光闪烁,明王张开双手,两柄孔雀尾羽化作的短鞭出现在他掌心。   双脚凌空,无数飞花被巨大的浪潮气波重开,如同约好一般齐齐躺下,气浪的正中,木剑在两柄短鞭之间飞速游走,速度之快,只剩下残影。   那鞭子极硬,抽到的花草树木顷刻间断裂枯萎,林焉无数青藤涌上,皆被割裂,变作一段儿接一段儿的枯枝败叶从空中坠落。林焉脚尖点着空中被割断的枯藤,在空中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儿,无数枯藤顺着他的剑意被搅动在旋涡之中,直直扑向明王。   孔雀明王眼中闪过一瞬的慌张,见那青藤卷起的风越来越猛,仿佛要被吸入其中,由于那狂风卷起的速度太快,甚至连其背后的林焉的身影都被掩藏起来。   急火攻心之下,明王抬手将双鞭甩向空中,试图吸引林焉的注意力,自己则加快的速度,向下冲去,避开藤蔓狂风。   却不料刚刚堪堪避过狂风,尚未躲开的发髻被那狂风挂散,无数青丝散落之际,喉间一凉。如同铁锁一般的身躯在他背后将其钳住,而脖颈上,是一片锋利无比的青叶。   “孔雀明王!”一声凄厉长啸,一个飘然的身影顷刻间扑到在林焉的脚边,“求你,求你放了明王。”   林焉低头看向他,眉心微微蹙起。   “落红公子?”   跪在他身前之人,正是不久前消失在他与施天青眼皮子底下的落红公子。   与他同样惊骇的还有孔雀明王,“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属下对不住您,”落红公子道:“是属下给三殿下漏了破绽,是属下引三殿下来此!”   “为什么!”明王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早就算到,我会依据那画寻到此处?”林焉看向落红公子,眼里多了几分审视,又对明王道:“他本是蛇族,却是你的属下,您还要说,自己与药人之事毫无干系么?”   落红公子看向神情失望的明王,三叩首道:“属下实在是不忍心您继续煎熬,被落川君逼迫行事……”   “你闭嘴――”明王尖利开口,林焉却已捕捉到了字里行间的关键词,“落川君?”   “是。”   明王闻言就要开口,却被林焉封住了口,只能绝望而痛苦地看向落红公子。   后者躲开了他的目光,只看向林焉,双手贴地,伏跪行一大礼道:“请三殿下务必听我说完!”   林焉扬了扬下颚,示意他继续说。   “诚如殿下所料,为躲避白玉京的追查,水城城主落川君与容姬勾结,在幻音岭建造药人炼造点,再利用幽冥十里香联系买主。”   “上一任负责药人炼造的蛇族属官因为渎职被杀后,我被容姬选中继续主持此事,也是那时,我结识了与我对接的孔雀明王。”   “殿下或许知道,明王……原是落川君座下一只爱宠孔雀,”落红公子眼中满是悲切,“我与明王志趣相投,因而结为刎颈之交,也是那时,我才渐渐知道,明王从来都不愿意做此事,无奈被落川君逼迫,几大元君勾结,明王向上求告无门。”   “我本冷血,从不觉药人残酷,可明王多番托我,若有机会,便将落川君抓来的‘药’放走一些,务必做的不留痕迹,万万不可让落川君知道,若他问起,只说是死了。”   落红公子叹了一口气,“能救一个是一个罢了。”   “可这样的日子久了,也引起了落川君的疑心,几次三番拷问明王,分身为明王挚友,我实在不忍明王继续承受这样的胁迫。”   “属下在蛇族,几无不识之人,那日得见殿下与另一位公子前来,言语蹊跷,便知有异,属下炼造药人多年,又认出那位公子便是成型药人,料到二位或是因此而来,索性豪赌一把,引两人前来,或可解救明王于水火之中。”   “属下以为两位是江湖侠士,若非我方才偷听了两位的谈话,实在是万万没料到,您竟是白玉京三殿下!”   林焉见他涕泗横流地说完,望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的复杂,“既如此,你为何不在你家小院中告知我二人。”   落红公子苦笑一声,“落川君是何等人物,我那院落周围,就连砖墙,都有传声之效,我若在院中告知您他便是幕后主使,不止我,恐怕我们三位,都活不到明天。”   “曾经幽冥有一位琴师,只因为撞见了他与十里香东家攀谈,落川君便再未踏足十里香半步,甚至逼明王杀了那琴师,传闻那琴师还是金城主凤栖君的相好,落川君连他都敢说杀就杀,我的性命……又如何留得住?”   林焉看向早已被眼泪迷住了双眼的孔雀明王,施法解了封印,低声道:“落红公子所言,是真?”   孔雀明王只是顷刻间瘫软跪坐在地,连嘴唇都在颤抖,“我们都会死的,”他不再强撑,而是低声喃喃道:“殿下毁了他建在幻音岭的药人炼造处,他必然已经知道了,想必解决完与殿下同行的朋友后,下一个,就是湄洲岛了……”   与殿下同行的朋友……施天青!   林焉的脸唰得白了,他牙关咬的很紧,脸上已经没有了过多的神色。他藏住了一瞬间颤抖的指尖,俯身扶起孔雀明王,低声道:“师叔先坐。”   话音落下,他忽然升至湄洲岛的上方,双手合十,青蓝色的光萦绕在他的周身,无数青藤从他的袖中飞出,如同滔天的绿色巨浪铺天盖世而来,洪流落下,碧藤缠绕紧密交织成一张大网,覆盖在湄洲岛之上。   “这张网至少可以护住你们三日,三日后我会回来。”   言罢,木剑飞至他脚下,他以身御剑,飞向了幽冥。   隔着翠绿的屏障,孔雀明王只能通过耳朵听见林焉已经走远了,他方才擦干净了眼中的泪,亦抹去了脸上的笑,只剩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施法击向那屏障,内力却被挡了回来,再次冲击到他自己身上,他被巨大的推力推到在地,忽然从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我若是有三殿下那般厉害的法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也不至于此。”   落红公子亦站起身来,抱拳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向跌坐在地的孔雀明王,却并没有去扶,眼中带着几分冷漠道:   “三殿下施下这个围城,落川君进不来,我们亦出不去,还真是思虑周全。”   “是啊,”明王双手向后撑地,看向层层叠叠交织成网的藤蔓,才发觉就连每条纹理花纹都是独出心裁的,甚至能称得上一副绝佳的编织作品。   于是他低头一哂,“不愧是他的儿子。” 第48章 落川   =====================   狂风烈烈,军帐十里之外的土坡之上,长生看向眼前的不速之客。   “你是谁?”   “阿弥陀佛,”眼前人一手握着紫檀佛珠,一手竖在正中,”晴好的光辉落在他光洁的面容之上,如同一道金边佛光,垂首便是悲天悯人的仁慈。   “我乃真佛落川。”他沉沉地开口。   人间供奉仙君,仙君庇佑人间,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例如西斜君掌管姻缘,落川君被奉为真佛。   长生向他行了一大礼,眼里多了几分犹疑,谦卑恭敬道:“见过元君大人,不知烦劳大人至此,所谓何事?”   他用灵药救过赤狐,虽然后来再也没有用过法术干扰人间战事,但身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怪,见有白玉京上的仙官儿找来,他还是不免有些心虚。   落川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忽然抬手,一道海蓝色的光酝酿在他的掌心。   长生来不及反应,只觉双腿一软,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分毫没有意识到,他周身的血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躯壳亦逐渐变得干瘪。只觉得周遭声音越来越远,仿佛坠入无穷无尽的深黑海底,直到――   “长生!”   一声厉喝,枣红袍的少将军打马前来,瞬间让长生从迷蒙的控制中脱离而出,他双掌前推,顷刻间生长而出的参天大树化解了势如破竹的力度,落川君似是有些意外,缓缓收了手,看向他身后赶来的凡人。   来不及去诘问真佛突然动手的缘故,他眼里带着几份焦急和慌乱看向前来的夏瑛,语气里带上了焦灼:“不要过来!”   然而夏瑛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沉默地看了一眼静立在一旁的落川君,抿唇勒住缰绳,压住躁动的赤狐,对长生道:“上马,我带你走。”   夏瑛甚少露出这样的神情,长生愣在原地,有些发怔地看向夏瑛,恍惚间忽然发现,少将军那张刀凿斧刻的面容在逆光之下,显得格外凌厉。   可他面对长生时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我听应顺说你去采药了,天色已晚,我不放心。”   夏瑛望向他,眼神一如平常,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刚刚长生使用的法术,也从未怀疑他不是人。   他向长生伸出手,再次重复了一遍,“跟我走吧。”   落川君似是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夏瑛,任由他将长生带走,站在原地没有言语。   呼啸的风声掠过耳边,北方的风干燥而锋利,刮在夏瑛的脸上,他却像是不知疲倦,一路向前奔袭,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长生从他的身后环住他腰身抢过缰绳,“吁”得一声猛地勒住马首,破空的嘶鸣声响,骏马抬高前蹄,一仰一倒之下,堪堪停了下来。   夏瑛低下头,握着缰绳的手被长生用手包裹住,他微微向后偏头,却看不清长生的脸。   “你不好奇么?”长生问:“譬如他是谁,他为什么伤我。”   “你伤的重么?”夏瑛的目光漫无边际地落向前方,“还能下马么,我带你去寻最好的郎中。”   “他是真佛落川。”长生道。   他本是妖,白玉京从不庇护妖族,故而妖族也从未有过拜祭供奉神仙的习俗,可人族却少有不拜神的,尤其是真佛,在人间的信徒仅次于天帝,又有标志性的剃度,就算不认得其他的神,必然也是认得落川的。   果不其然,夏瑛闭上眼,极轻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长生忽然翻身下马,夏瑛猛然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你的马跑得再快也逃不出去……甚至还会搭上你自己,这是我的私事,少将军请回吧。”   夏瑛无声半晌,几次想要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直到真佛的声音再度出现,“阿弥陀佛。”   那声音似远似近,教人分毫抓不着声音的来源。只能听出一点微弱的不悦,可仔细一听,却连那点儿微弱的情绪都听不出了,只剩一滩无波古井。   “既非无知,却僭越至此,不敬神佛,你可知罪过。”   当神灵有意释放威压时,声音空灵渺远,如同来自梦境,却又四面八方将人环绕,生生把人溺死在其中,分毫抬不起头来。   战马嘶鸣,长生还能堪堪抵抗威压,夏瑛却直接从马上坠落,双腿瞬间脱力,唯有以红缨枪撑着地,方能稳住身形,他单膝跪在地上,握抢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长生忙疾走几步向前,扶住夏瑛。   “人间为妖鬼祸害千年,痛苦不堪,若非吾等天神庇佑,九州早已生灵涂炭,你眼前便有恶鬼妖邪,却为虎作伥,实属荒谬。”   一滴冷汗凝集在夏瑛的鬓角,在他蓦地偏头看向长生时,扑簌滚落。   长生几乎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眼里满是惊诧和意外,“我没有……”他对夏瑛说了一遍,又转而看向落川君,重复一遍道:“我没有。”   然而落川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微微垂眼,看向了跪在身前的夏瑛,“你不是北周族人感恩戴德的将军么?”   落川君从袖中端出一碗乌黑腐朽的水,递到夏瑛眼前,“他就是你追查多年的食人怪,”他的声音犹如耳语,攥紧夏瑛耳中,蛊惑道:“收了他,替天行道。为你的黎民百姓报仇。”   长生难以置信地望向真佛,猛然开口道:“你即是真佛,怎可信口雌黄,我虽是妖,可从未为非作歹――”   他的言语未尽,是因为他看见夏瑛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望向他,半晌终于带着几分迷蒙开口,“是你吗?”   如遭雷殛,长生僵立在原地。   “铿锵”一声,□□坠地,夏瑛挣脱开了长生的搀扶,双手缓缓举过头顶,接过那碗冒着泡的粘稠液体。   长生瞳孔骤缩,顷刻间站起,望向夏瑛的目光满是震惊,“夏将军!是他在胡说!”   夏瑛却仿佛听不到他的话一般,缓慢地晃荡着手中的碗,面对向他。   他每向长生走一步,长生便摇着头往后退一步。   落川君立在一旁,脸上看不出神色,唯有一双眼睛,平静而浩瀚,仿佛是能够宽恕世人,包容所有善恶的一滩深渊。   “吾乃真佛,怎会欺瞒汝一小民。”   在他的声音里,夏瑛端着那碗水,一步一步走向他,直至对视上长生的眼睛。   长生被落川君以法术钉在原地,终于不再能后退,看向夏瑛的目光复杂而忧伤。   “你不相信我吗?夏瑛。”   或许是那双眼睛,亦或许是那声“夏瑛”。   夏瑛脑海中嘈杂而喧嚣的声音忽然顿住,心脏剧烈的抽痛,那些如影随形梦魇一般的黑色念头被猛地推出,他的眼眸瞬间凝住,清脆得一声响,透明的碗被他砸落在地,化成四散的冰花。   汩汩的黑水落在地上,所有鲜花嫩草顷刻间枯死成灰,巨大的威压之下,夏瑛偏过头死死瞪住落川,双目淌出了血。   落川君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凡人居然能够挣脱他的幻术。   他看着眼前口鼻亦逐渐冒出鲜血,却依然坚持直视他的人,不动声色地收了几分威压。   夏瑛咽了口血沫道:“我娘说,神明庇佑人间,不会说谎。”   听到他的话,落川君看了一眼长生,眼里带着一点儿几不可查的笑意,就像是在说:你输了,挣脱幻术后,他依然相信我。   可之后,夏瑛却以一种无限深情而难言的眼神看了长生一眼,对落川道:“而他是我心中唯一的神明。”   *   十里香之外,从未这样着急赶路的林焉收了脚下的剑,轻轻喘了一口气。   刚巧从门口出来的施天青看见他,有些惊讶道:“不是约好我去找你,你怎么来了?”他闲闲地跑了跑手里厚重的册子,“阿焉这般想我?”   “落川君来过么?”林焉问。   施天青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一见我便关心别的男人?”   林焉见他还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便知落川君还没有来过,他松了一口气,精神松懈下来,便见施天青一直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晃着那册子,“这是什么?”   施天青把那册子塞到他手里,顺势牵起他的手腕,往十里香内走。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店家此时一个客人也没有,一众店小二被他的缚魂咒钉在原地,每个房间都被翻得一片狼藉,施天青漫不经心道:“我来的时候,那掌柜正在收东西打算跑,于是我就和他打了一架,把这儿翻了个底儿朝天,总算还是翻出了些东西,不虚此行。”   林焉打开那册子看了几眼,便将它收入了灵戒之中,施天青将他动作收入眼底,笑道:“这次算不算是立了大功?”   那是记载着药人生意的账簿。   大致能看出,炼造买卖药人所得灵石,十里香拿一成,明王一成,幻音岭一成,落川君独得七成,扉页上是所有参与者用灵朱砂印下的掌纹,实属铁证。   “太嚣张了……”   即使是亲眼看见账本,林焉依然有些难以相信。   落川君是几位师叔里话最少的一个,平素只爱读些书,看些佛经,平日里从不沾荤腥,就连落在他手上的蚂蚁,都不忍伤害。   白玉京上的小孩儿们都不爱和这位元君玩儿,他的生活太过无趣寡淡,除了佛像便是佛经。   “这么私密的账本,你是怎么找到的?”   “阿焉没瞧见,我可是把这儿搜罗了个遍,”他煞有其事地揉了揉肩颈,“可累坏我了。还有那掌柜,可难对付了。”   被绑在后头的掌柜眼睛瞪得溜圆,似是被眼前人不要脸的程度给惊呆了,无奈嘴被封住,骂不出一句“无赖”。   见林焉眼底神色不明,施天青佯装受伤神情,“难道阿焉觉着这账本是我做出来骗你的?”   林焉很想这样猜测,可灵朱砂掌纹却是怎么都无法抵赖的罪证。   施天青还在漫无边际地闲扯,“你的好师叔碣石不也是这般道貌岸然么?人以类聚……”   “施天青。”林焉的声音变得极冷。   “好吧,”施天青摊了摊手,“这账本的确是真的,只是并非在此处所得,满室狼藉也不过是我伪造出来哄你的罢了,你若不信……”他点了点那倒霉催的掌柜,“去问他。”   那掌柜哼哼了几声,林焉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直接看向施天青,“容姬?”   “是,”施天青眼里有几分意外,见林焉已经猜到此处,索性也不再隐瞒,“你走后,我去见了容姬。”   “如今供职白玉京的仙官早就没了蛇族出身的妖,落川以为幻音岭绝对隐蔽,谁也进不去,可他料错了一点。”   林焉抬眼。   “容姬觉得让他倒霉也不错。”   “蛇族负责制造药人,而十里香负责私下交易,因而这账簿便锁在掌柜灵戒之内,除了他本人,落川君与容姬各有一把钥匙,能够开启他的灵戒,拿出账簿,”他摩挲着林焉的灵戒,将那枚几不可见的透明钥匙塞入他手心。“   “容姬说,若你已查出了落川君,便把账本给你,你见我时便问落川,想来在明王那儿,你已经得到线索了。”   林焉的目光落在指间,没有开口。   白玉京想收归蛇族已经想了太多年,只是无奈两道屏障无人可破,所以容姬肆无忌惮,甚至一点也不担心身上多一条罪名,只要她不出来,白玉京便永远无法将她捉拿。   恐怕从一开始与落川联盟,也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恶趣味罢了。   “怎么不说话?”施天青问他。   林焉摇摇头,收起了指尖的透明钥匙,施天青却贴在他耳边道:“其实我更好奇,你急匆匆赶来找我,是怕落川君伤我,亦或是怕他……认出我?”   林焉没有回答,是因为他的眼前,站着一个身穿素衣,手握佛珠的人。   “别来无恙。”   落川君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青霭君。” 第49章 对峙   =====================   施天青有些意外于自己的乌鸦嘴,却也只是立正了身子,笑吟吟道:“久仰大名,真佛落川。”   “你既未死,为何不归?”落川道:“世人道你叛逃,究其何故?”   “归?”他哂笑一声,“白玉京是我的家么,竟谈得上一个归字。”   剃度有剃度的好处,譬如施天青的目光第一时间被落川吸引了,也就没有觉察他说完这句话后,落川眼中一闪而过的放松。   他不再与施天青斡旋攀谈,而是直接道:“你为何来此?”   施天青笑道:“落川君在担心些什么?都说仙君最重礼节,是什么事儿让您着急到都忘了与三殿下请安。”   落川扫了一眼施天青身旁的林焉,“多年老友重逢,一时怠慢了殿下,望殿下勿怪。”   “师叔……”林焉轻唤他一声,“无需多礼。”他看向落川,“既然师叔有急事,那我二人先离开了。”   施天青跟在他身边补道:“老友,下次再叙。”   言罢两人默契地溜之大吉,如同脚下生风。   “你打不过他?”施天青看热闹不嫌事大。   “没有天帝旨意不能擅自捉拿,我需先上呈陛下,”林焉说完顿了顿又语速极快地补了一句,“他的灵力也的确在我之上。”   “那不就是打不过?”   林焉横了他一眼,后者默默地闭了口。   林焉眼中的神色却复杂起来,落川一向如苦行僧一般,灵力远胜凤栖与碣石这两位元君,他还多次在练功疲倦时,以落川君为前辈鞭策自己。   只是如今,倒不知他深厚的灵力几分是自己练功得来的,又有几分是靠这些鲜血性命堆叠而成的。   几分讽刺掠过心头,直到眼前轰然立起一道水墙。   “拿来。”落川横在他们之前,单手合在胸前,一手摊开向上递出。   “我不明白师叔的意思。”林焉道。   “账簿。”   “这个?”施天青不知何时,从手中变出了一本与之前别无二致的册子。他佯装随手翻阅,笑道:“这账簿上写了什么,落川君不妨说一说,这样我才能核对这究竟是不是您的东西。”   “阿弥陀佛,”落川看向他,微垂着眼,“昔日风头无两的战神将军,原来已经沦落至此,成为了蛇妖的走狗。”   “我便是蛇妖,何来走狗一说?”施天青冷眼道:“既然你知我曾受封战神,那你可知我因何受封战神?”   林焉一唱一和地接上他的话:“平幽冥之乱世,除药人之祸根。”   落川略带审视地看了他一眼,“殿下,那是背叛白玉京的罪臣,你不该相信他手里的东西。”   “既然是假的,师叔为什么想要?”林焉对视上落川的双眸。   落川叹了一口气道:“殿下,您还是应该好好待在白玉京里练功,而不是出来淌这乱世的浑水。”言罢,他从袖中捧出一个透明的碗。   那里头躺着一个极小极小的身影,漂浮蜷缩在一团,尽管没有任何声音,却仿佛能听见他痛苦的嘶鸣。   林焉一眼便认出是长生。   至此,他才明白,落川君从头至尾都没有想到过施天青,恐怕是知道幻音岭暴露,便急急赶来十里香收账本,才正好撞见了施天青。幻音岭内与他同行之人,被落川君当做了长生。   只是林焉想不明白,为何施天青被误认成了长生,或许是落红误解了所谓的传声幻术,亦或许是落川循着逃走的应顺找到了夏瑛帐中的长生。   无论何故,长生遭此一劫为他所累。   林焉看向落川的眼神覆上了冰雪。后者只淡声道:“我已用三尺霜寒将其本体冰冻,”他再度摊开手,言语中尽是笃定:“将账簿交给我。”   不同于飞鸟虫鱼化作的妖,人形与本体可以任意切换,以花草树木化作的妖的本体与人形共存,只是本体不能移动,且一旦本体受损,人形亦会受损。   林焉和施天青对视一眼,对落川道:“我要和他对话,否则我不能相信这是否是你编织的幻术。”   落川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林焉与他沉默地对峙片刻,而后忽然抬手,髻上木簪化为墨笔落在他手中,玉简摊开在他眼前,墨滴缓缓凝聚。   “我可以立刻上呈陛下。”他不动声色地威胁道。   “殿下。”落川终于开口了,他凝眸望向林焉手中的笔,道:“事情并非你所想。”   弹指间,澄澈干净的碗在林焉眼前渐渐扩大,长生的面容亦变得清晰。   他轻拨碗中水,长生便苏醒过来,只是面色苍白,恍然一瞬,才意识到身在何处,“你们……”   “慎言。”落川道。   长生低头察觉脖颈上忽然多了一圈佛珠,隐隐勒住他的气息。   “救我!”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抬头看向林焉,“如果你们救不了我,就去找苏先生,苏先生一定能救――”   他的脸突然涨的通红,呼吸被全然抑制,让他一瞬间昏厥过去,落川缓缓收回佛珠,化小了净碗。   他略抬眼看向林焉,示意他的后文。   “我明白了,”他示意施天青将账簿交给落川君,而后道:“放了长生。”   落川摇了摇头,指着施天青道:“此子顽劣,在白玉京求学时泼赖成性,不足取信。”   “你待如何?”施天青扬眉道。   “灵戒交给我,”落川向他伸手,施天青无甚所谓地从指间取下那枚嵌着深蓝石的灵戒递给他,他又向林焉伸手。   “我的灵戒乃陛下所赠,戒在人在,师叔若不放心,我亲自与您一同核查。”   “也罢,”落川扫了施天青一眼,“让他离开,你随我去……”他思忖片刻,“幽冥。”   半盏茶后,南陈苏辕祠堂。   高耸宽大的一棵参天巨树坐落在祠堂正中,分明是夏日时节,那树上却覆满霜雪,冷冻成冰,俨然一棵冰雕造成的玉树,连叶片被冻住,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辉,实乃奇景。   “长生的本体竟是古树银杏,”施天青啧声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站在他身旁的,是用分身术骗过了落川君的林焉,“‘苏先生’已经死了,”他偏头对施天青道:“他总不会是指望赤狐一匹马救他。”   从落川威胁他们时,便已暴露了长生本体是植物,冻结本体并不需要见到本体,可要解除禁锢,最快的办法便是破除本体上的三尺霜寒。   长生最后冒险说出的话,便是在提示他们自己的本体在哪儿。   与此同时,云端。   “师叔,这不是去幽冥的路。”分/身林焉看向突然驻足在剑上停滞飞行的落川君。   他逆光回头,显得面色偏暗。   落川没有回答林焉的话,而是翻开那本账簿,而后摊开在林焉面前,未发一言。   封皮一模一样的账簿内里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在极短时间的内仿造出一张一模一样的封皮已经是施天青的极限了。   他言罢又去碰施天青的灵戒,果不其然,就在他试图打开时化作了飞灰。   “两个小鬼,”落川低低道:“你们以为我年纪大了,便看不出你们的把戏了。”   落川话很少,尤其在其他地位卑微的族类或是凡人面前,从来是文白夹杂,甚少如此亲昵的言语。   唯有与他们几个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后生说话时,能多上那么几分微不足道,但又却是存在的亲近。   林焉深吸一口气,却掩不住层层叠叠泛起苦意的心。   从碣石君到孔雀明王,再到落川君,昔日各有各模样却对他们这些小辈格外的疼爱的元君长辈们,一个又一个,被他亲手查出血淋淋的罪行。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林焉抬头对上落川君的目光,“您骗他‘幽冥’,是想分散我们,一个一个解决掉么?”   落川君目光渺远,许久,却道:“殿下应当知晓,我一心修道,没有妻儿,”他重新看向林焉,“你与青霭,是白玉京上数千年来最优秀的两个后生,亦是我最疼的两个孩子。”   林焉疑道:“可今日师叔与他老友相称。”   “他的眼里少了很多应当有的东西,”落川眼里闪过一抹复杂,“我想,他或许是丢失了许多记忆,因此试探一二。”   大概是因着回忆起些许柔软的过往,他闲话这几句,才回答了最初林焉提出的问题,“你们联手,或与我有一战之力。”这便是承认了他分散二人逐个击破的意图。   “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人?”林焉忽然问。   “殿下是怎么与他遇见的?”落川君反问他。   “因缘际会。”林焉毫不掩饰地糊弄。   落川君低头笑了笑,似乎是原谅了林焉的敷衍,沉浸于自己的回忆之中,“他从前是个极其聪敏……嚣张乖觉的孩子。”他道:“你知道,他是蛇族,异族想要在白玉京上有一席之地,往往需要付出超越常人的努力。”   “一战封神。”林焉眼里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光点,“他做到了。”   落川君摇了摇头,“血洗故乡,”他缓缓滑动着手中的佛珠,“那场与幽冥的鏖战里,死了很多他曾经的故人。”   那些供职于幽冥,或是被幽冥主驱使,不得不走上战场的人。   林焉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傅阳曾和他提起,他与掌书令屠月仙的家里并不供奉青霭君。   那时他并未明说,可似乎……曾听谁讲起,屠月仙的父亲亦被强征入幽冥军过。自青霭君平定幽冥后,幽冥一直再无大动乱,一介屠夫会被强征入伍,恐怕只会发生在那场巨大的浩劫之中了。   所以若林焉没有猜错,屠月仙的父亲便是死于青霭君或其手下天兵的刀刃之下。这大概也是为何,施天青在功成名就,亦不再惧怕幽冥对他的威胁后,依然没有去见过屠月的原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冷面无情的杀手,他心中有愧。   “他是被谁带进了白玉京?”林焉问。   那时候年代还早,白玉京上的仙官亦不多,虽已设置了锦华门,人间却还不曾建立有体系的修仙门派,因此那时通过锦华门的考教进入白玉京者寥寥无几,更多见的是由仙君们自己在人间挑选根骨上佳者带回白玉京修炼。   譬如他的挚友临淮君。   “没有人带,”落川君瞥见林焉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唇边忽然浮起了极浅极浅的笑,“那个时候,靠着一身本事从锦华门闯进来,实乃天资卓绝。”   林焉收了讶然的目光,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在脑中描摹出更稚嫩些的施天青,咬着牙抿着唇,带着几分倔强闯过锦华门层层考教的模样。   可落川君很快就打破了他的想象。   “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叼着根不知道哪儿薅来的草,没费多少工夫便过了考教,脸上还一直挂着笑。”   但毫无意外的是,这个突然闯入白玉京的男子,这个对他的族类整体寿命而言尚显年轻的小妖怪,引起了许多天神的注意。   那孩子修水,落川君亦修水系,虽然五行相同,并无一定之规,可同系总是更容易体会到师傅的真传,对寻常弟子来说能够修行得更快些。   且他亦曾骄傲于自己身后的内力与一骑绝尘的法术,因而理所应当的以为他会拜入自己的门下。   可事实并没有。   他平时很少说这么多话,今日也是意外见到施天青,才勾起了他这许多回忆,似是猛然意识到自己情感上的蔓延,他蓦地打住,做了个结语,“曾经的青霭,的确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   言罢,他便看向林焉指间的灵戒。   “拿来吧。”他说。   “对不住了师叔,”林焉忽而往后退了一步,身形一点点淡去。   “分/身!”落川君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撕裂,“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极淡极淡的林焉散成光点,却能看见他唇角轻勾,声音回荡在落川君耳侧:   “我也很喜欢他,师叔。” 第50章 祠堂   =====================   “噗――”得一声鲜血自口中喷溅而出,林焉猛地捂住心口,单膝跪在地上。   身旁的施天青双手微扬,无数深蓝的光点正从他的指尖跳跃飞升,落在被冰冻住的长生树上。   三尺冰封已渐渐溶解,滴答滴答的水珠滚落而下,蜿蜒在土地之间,逐渐将其浸润湿透。   “我失策了。”林焉的声音有些沙哑。   “能拖延这么久,已经很好了。”施天青偏头看他一眼,脸上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我还需半个时辰就能彻底解除冰封。”   他修水系,对这一术法远比林焉精通,故而林焉为其护法,交由施天青来完成。   林焉摇了摇头,擦去唇边血迹,“他冻住了我的分/身,”好在他跑的够快,不至于被完全冻住,否则对他的身体将造成难以预测的伤害,只是……   “我感觉到了,”林焉抬头,“他用我的□□找到了我现在的位置。”   也就是说,或许一盏茶的时间,落川君便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还能堪堪与落川君对抗,只是这解冻的法术不能停下,否则便要重新再来。   可若长生树被冻结的时间再长些,本体彻底坏死,长生或许永远都无法醒来了。   哐当一声,木质的拐杖坠落在地,林焉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神色慌张的老头,见他望过来,一时跑也不是,走也不是,僵立在原地,看向不远处的拐杖,战战兢兢指着林焉结巴道:“你……你……”   林焉不动声色地将染了血的袖口背到身后,从地上捡起拐杖,走到他面前,那老人忙往后退,拿余光瞄着正在施法的施天青。   “我们不是妖怪。”林焉大概能猜出这老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亦没有释放天神的威压,因而那老人并未觉不适。   他缓了缓气,接过拐杖,耷拉的眼皮下一双眼睛半信半疑地看向他。   斟酌片刻,林焉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我们是来救这棵树的。”   “咳咳――”苍老破旧的声音响起,见林焉没有恶意,眉眼亦是温和,那鬓发全白的老人终于收了恐惧的情绪,试探问道:“修道人?”   林焉不愿暴露身份,便点头认下这一猜测,“老人家可唤我一声林焉。”   见自己歪打正着猜对了,那老人扶了扶极长的白须,气儿也顺了身板儿也直了,似是要显摆自己的博学,又似是想要竭力让林焉忘记方才自己狼狈受惊的模样,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道:“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你们。”   林焉看向他,便听他继续道:“老朽是这村子里的教书先生,就住在这附近,平时常来祠堂看看,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这长生树是突然结冰的,烈日冰封,老夫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遭见到。”   “如今南陈百姓能有好日子过,全靠忧国忧民的苏大人,可如今苏大人死了,朝廷也没人管了,”他指了指天,却因为日头过于刺眼不得不眯上眼,“南陈穷兵黩武,这是遭天谴啦……”   大抵是当久了先生,看见林焉他们这样瞧着年轻的小生,便自顾自拿出凡事都要点评几句的老师架子来。   “只是可惜了这树神,”老人家摇头道:“我们方圆百里从来不拜神,只拜这棵古树和苏大人,这古树和苏大人也愿意庇佑我们,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强多了。”   林焉闻言沉吟片刻,忽然道:“照此说,守苏村的村民大多都信奉这长生树?”   老人家点头道:“我们守苏村先祖本是几位州府的小工,听闻苏大人被诬至死,气愤之下辞去职务,又从州府到这荒蛮之地一路跋涉,在这儿没日没夜地造了一间祠堂。”   “――你们后生或许不知,此地曾是苏大人被贬谪时的居所。”   “苏大人变法,敢在权贵手里给我们老百姓抢口粮,南陈百姓无一不对苏大人感激涕零,我们祖上更是没一个喊累喊苦想跑的。后来年纪大了,就一辈子把家安在了这儿,后来也就有了这守苏村。”   那老人家看了眼冰封渐消的参天古树,“听闻这树千百年前就在这儿了,按理说不该与苏大人有什么关联,可也是巧,若是那些诚心供奉苏大人的小辈在这树上挂一条写上愿景的红绸,只要不算出格,十有八九都是能实现的。”   “七八年前李婶子家的小花儿让人贩子给掳去了,李婶子急得不行,我们也是病急乱投医,让她把这事儿写在绸子上挂给树神大人,谁料当晚她便梦见了小花儿的去处,第二天我们整个村子的男丁一起抄家伙按着树神的指引找过去,不仅真找到了小花儿,还连带着把那俩坏透的人贩子给抓去送了官。”   他叹了口气,眼里闪过泪花,“就连如今战火纷飞,许多年轻后生参了军,无人耕作,我们守苏村也总能风调雨顺,粮食一茬儿一茬儿的长,丝毫不逊往年,交完赋税每家每户还能余上半口粮。”   “我们都相信不只是苏大人显了灵,这树神大人也一直心里惦念着我们守苏村的村民,因而后来便一起供奉着,”他指向内间,苏辕巨大的铜像身旁立着一棵铜树,正是拟着长生树而雕。   一人一树相伴而依,一同享受香火供奉。   林焉终于明白,为何长生会有用不完的灵石。   他从不像白玉京上的天神那样高高在上地施恩。   在记挂着苏辕的这百余年间,他也一直记挂着这些真诚感念苏辕的村民,饶是他在幽冥没日没夜地为寻找苏辕与傅阳斡旋时,都没有忘记在第一时间为村民找回失踪的女儿。   所以他才会拥有着这世间最真诚真心的民心,能化作最纯净的数目巨大的灵石。   白玉京上十二楼五城,无一天神能与他比肩,林焉亦自愧不如。   他忽然握住老人家的手,“老人家,你们愿意救他么?”   那老人怔愣片刻,眼里半是惊喜半是疑惑道:“如何救?”   “如若能够,”林焉道:“还请老先生将全村愿意前来此处护佑长生树者皆领入祠堂,将这祠堂团团围住,一同祈福。”   他言罢,又补充道:“我会竭力护住各位,只是此事凶险之至,或有身死之危,若有胆小不愿前来者,老先生切莫强求。”   那老人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是能够理解,却又像是无法理解,最终点了点头道:“老朽明白,只是吾辈虽无官无爵,可也不是那忘恩负义鼠狼之辈。”   林焉没有料到,饶是时间紧迫如此,又有生命之危,不过须臾,祠堂里竟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只在施天青的身旁留下了一小圈位置,任他施法。   守苏村多数男丁都去参了军,留下来的多是女眷小儿,或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大抵是听闻了事态凶险,小孩儿都被关在了家里,过来的老人也并不多,无数村妇成群结队地拎着锄头木棍聚集在林焉身前,叉腰道:“你就是要救长生树的修道人?”   “是,”林焉思忖片刻,再次强调道:“此事恐有生命之危,如若不愿,林焉绝不会强求各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站在最前面扎着头巾的大姐道:“难不成是瞧不起我们女人家?”   便有人接在她后面道:“我们守苏村的女儿没有比男人差的,长生树庇佑我们世世代代,庇佑我们在外面打仗的男人和儿子,我们女人家虽上不得战场,可一样懂什么叫知恩图报!”   “说得好!”那教书的老人属于为数不多也到了场的老人家,“我们守苏村便是因感念苏大人的恩德而建,守苏村没有数典忘祖之辈!”   “林道士,您有什么需要的,便尽管说吧!”   热烈轩昂的氛围将林焉包裹,他站在原地,意外与惊愕之下,是厚重温热。   “我绝无轻贱诸位之意,”他开口道:“既然诸位心意已定,那便将心意坚决在心,无论遭遇如何都要守住初心。”   他言罢向者祠堂正中一弹指,青绿的藤蔓绕着长生树层层叠叠地生长起来,将施法的施天青和长生树彻底包裹在其中,无数藤条纷纷探出,将立在祠堂中的人卷起,层层叠叠地铺开在藤蔓之上,生生在藤蔓屏障之外,又套上了一层毫无空隙和破绽的人墙。   “林道士,我们只需要呆在这儿就可以了吗!”说话的那位娘子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犹疑。   由落川君释放的威压越来越近,林焉看向那位娘子,又将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一圈,“是,无论如何,绝对不能离开藤蔓。”   他郑重地拱手行了一大礼,恳切道:“林焉……就拜托各位了。”   言罢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面儿上所有紧张忧切的情绪在转瞬之间消失,只剩下云淡风轻的笑脸,和教人如沐春风的声音。   “又见面了,落川师叔。” 第51章 获救   =====================   浅淡的金色光华漂浮在落川的周围,他如神像里一般双手合十,手里拿着佛珠手串,眉目微敛,被跃动的光点挡住看不真切,当他微低着头,用那一双如同能够包容万物的眼睛看向你时,方能觉察出无边无际地慈祥与悲悯。   尽管守苏村的村民多不供奉真佛,可九州百姓少有不识真佛者,趴在藤蔓围墙上的女人颤抖着声音低声问她身边的人,“那是……真佛?”   也有人怯怯道:“我们在和神作对?”   想象力丰富的已经开始语速极快道:“我们会不会遭天谴,会不会被天雷劈的魂飞魄散?我的孩子还小……”   仍是之前那第一个说话的大姐打断了弥漫的恐惧,“真佛最为仁慈不过,若他是真佛,怎会伤害庇护人间的长生树?再说了,学堂里的程老先生分明说了此事有生命危险,要是惜命,当时就不来便是,现在大家既然来了,就别再怕东怕西瞻前顾后,要拿出比男人们在战场上更大的胆子来!”   “李大姐说的对,我听她的!”   “就是!要是真的神,怎么会害我们?”   支持李大姐的声音此消彼长,之前那些唱衰的也默默闭上了嘴。   李大姐却接着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狠厉道:“就算他是神仙,要害我们的灵树,便不是好神,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   ――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   密不透风的藤蔓之下,幽深的黑暗里,话音传进了施天青的耳朵。   施法的微弱光亮浅浅映照,鸦羽般的眼睫在他的眼下打出一片细密的阴影,那些女人的声音敲击着他敏感的神经,被丢失的一小片记忆猛然涌进他的脑海。   昏天黑地的幽冥,血雨腥风的死战,一位年轻的副将躺在血泊中握着他的手说:“将军,我也是从幽冥来的。”   “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幽冥主不成?”   瞑目前他笑着说:“幽冥的百姓,终会过上好日子的……”   没有人知道,千年后的青霭在幽深寂静的藤蔓屏障之中,分心为千年前死去的士兵们,流下了一滴厚重的眼泪。   屏障之外的女人们的悄声议论逐渐平息,落川君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似乎对自己施放威压的效果不太满意,就听林焉道:“我施法替他们抵挡了您的威压。”   “殿下,”落川君并未张口,而是以心传声,仅入林焉双耳,“你想做什么?”   林焉抬眼望向他,亦是以心传声,“挡住您。”   修仙者目力极佳,落川君远眺入内,便能看见祠堂中冰封的长生树上捆满了藤蔓,而那藤蔓之上爬满了村民,把整棵树围得毫无空隙,饶是有不少人眼里充满慌张和恐惧,依然紧紧地抱住缠绕在他们腰间的藤蔓。   他的眼里闪过一抹晦暗。   ――神族不可杀人族,这是摇摇欲坠,却又坚不可摧的一道人墙。   他的法力足以克制林焉,但只要他还是白玉京上仙一天,就不能亲手杀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否则,大可不必将药人的炼造悉数交给蛇族。   然而他眼里仍是胜券在握的模样,“如若现在告诉他们,那棵树是妖怪,殿下……你猜会是什么景象。”饶是话音里带着几分讽刺的笑意,面儿上却依然是干净而慈爱的脸。   林焉道:“在守苏村村民的眼里,那是庇佑他们千百年的神树。”   “而我是真佛,”落川君道:“你觉得,他们会相信谁呢?”   抵挡落川君的威压对林焉而言并不轻松,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由于藤蔓连着他的心脉,他甚至不需要回头,便能感觉到那些藤蔓之上匍匐着的村民们的战栗。   “如若真佛救了他们的神树,往后守苏村的供奉大概会多上您的一份。”他轻轻道。   “如若我杀了他呢?三殿下,”落川道:“你敢与我赌人心么?”   他的声音宁静而渺远,仿佛自远方星辰传来,“当我亲口说长生是妖,你猜这些愚民是会感念他的恩德,还是与我一起……”他一字一顿地说出四个字:“替、天、行、道。”   林焉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地开口,“我敢。”   如同雕刻描绘在落川君脸上的平静神情终于荡起了一抹涟漪,不再祥和如初。   “我有位故人,”他忽然道:“他为人很好,乐善好施,也和你一样……相信善。”   他分明说着这样的话,眼里却满是怜悯,“你们若见到,或许能够相谈甚欢。”   “那他如今在何处?”林焉问。   “死了。”   似是因为捕捉到了林焉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落川君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带着几分故意地低声道:“他死在他施恩过的人手里。”   “您想说服我?”林焉略扬眉道:“我现在不听哄小孩的故事了。”   落川君忽然勾起了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会明白的。”   “我不需要明白。”   林焉道:“饶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师叔也不敢保证大多数人都会忘恩负义,不是么?”   他无视了落川的挑衅,直截了当地撕开那层窗户纸,“否则,您甫一到这儿便会开口向村民诬蔑长生,而非在此与我追忆往昔,任由我拖延时间。”   落川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如果是在几日前,他的确会如林焉所说,毫不犹豫地利用真佛的身份取信于民,甚至还能配合幻术,使他们的思维彻底沦陷。   可他刚刚遇见过一个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挣脱幻术的凡人,让他对人族的认知天崩地陷。   万幸夏瑛能抗住挣脱幻术的伤害,不至于殒命,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他难保百姓不会在挣脱的过程中死在他手里。   于是过了很久,他忽然摊开手,盛着长生的透明钵从他掌心缓缓升起,小小的长生漂浮落入林焉手中。   “您……”   落川君自顾自地哂笑一声,收回了那灵钵,他实在没料到,柔弱如蝼蚁一般的人族,竟也有一日能够成为他的绊脚石。   不过好在那账本并不重要。   眼下三尺霜寒被破已成定局,长生若是复苏必会冲破他的灵钵。   ――他不想再赔上一个灵器。   “殿下,”落川忽然道:“我很好奇,如若我执意闯入,手刃百姓,从此不再入白玉京,你当如何?”   “我会尽我全力……乃至于性命,护住今日来此的百姓。”   落川笑着摇了摇头,“你果然像极了我那位故人。”   言罢一阵清风卷过,他顺着南风一路回升,只留下星星点点的光点。林焉双手护住手中昏迷的长生,余光瞟向指节上的灵戒,一个大胆而幽深的猜测在他心头缓缓跃动。   那账本上写着落川的累累血债,他不是没有想过,落川君会干脆破罐子破摔,屠杀百姓,因而他才让那老朽强调危险性。   可明显,落川并没有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模样,甚至还想着回到白玉京。   像是并非那么在乎那账本。   可那账本证据确凿,分明能要了他的命。   落川走的很干脆,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抹极淡极淡的遗憾,像是放弃了什么喜欢的东西。   林焉垂下眼,遮住了微沉的目光。真佛离开,他终于不必再抵挡压在百姓头顶的威压,林焉不动声色地摩挲着冰凉的指尖,静立半晌,方才转身看向长生树。   过度的紧张让他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他抬眸看向树上的村民,却发现那些女人们脸色皆是煞白,不少已经将唇咬出了血,不知何时,他们接连挽起了手,借助那一双双紧扣的双手化解着内心的恐惧和慌张。   神灵的力量远胜凡人百倍,可就是这些如同蝼蚁的百姓,聚在一起时,却能拥有打破神明的力量。   林焉突然弯腰,极深极深地行了一礼,“方才真佛前来,亦是为树神祈福,眼下煞气已退,诸位不必忧心。”   他终究还是为落川保全了一点在民间的体面。   “竟然真的是真佛?”   “我就说么,真佛绝不可能是来害我们的树神的,瞧你刚刚吓成那样子!”   说话的人翻了个白眼,不服输道:“你又比我好些了?”   一群村民维持着趴在树上的样子,你一言我一句的拌起嘴来,乍一看是剑拔弩张,细细看去,却能感受到他们松下来的神经。   还有人得意洋洋地炫耀方才见到了真佛的模样,兴致之高仿佛能够一代一代把今日见闻传下去,直到祖孙太孙。   那些方位不好,没见到的,自然是羡慕坏了,言语里带着懊恼和酸意,一时间整个祠堂吵吵闹闹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林焉被眼前的情绪所感染,脸上也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直到心上忽然响起一句“阿焉”。   是施天青的以心传声。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声音很轻,却像是重重敲击在他心口上似的,余震从心尖蔓延开来,麻酥酥到了天灵盖。   “把屏障打开吧。”   韧劲的藤蔓将村民们一个一个温柔地放下,随后柔顺地缩回林焉袖中,施天青站在原地,看向林焉。   最后一片霜雪落下,茂密参天的银杏坐落在祠堂正中,完整地露出它的真容。   尽管因为战事纷扰,四处落满尘埃荒凉,那棵树依然青翠地立在庭中,树干极粗,年岁极老,约莫数人亦难以合抱。   遒劲的树枝上挂满了红绸,饶是许多已在风雨中老旧褪色,却依然不改银杏厚重。   林焉走过去抚摸上树干,方才被落川归还的长生灵魄顷刻间回到树上,缓缓铺开,汲取着本体的营养。   吵吵嚷嚷的村民们正为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神迹激动而雀跃地互相攀谈,或是为自己的勇敢自豪而鼓舞,恨不能原地放上一把烟花。   无人留意到施天青在喧嚣之中缓缓覆上了林焉的手。   用心传声的速度很快,林焉与落川君的交流在百姓眼里不过刹那。   只有他知道,在那一刹那,林焉经历着怎样的命悬一线。   “阿焉。”他用极低极低地声音道:“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林焉望向两只重叠的手,目光忽然顿住了。   没来由的心悸悄然响起,他低下头避过了施天青的目光。   大多数神仙都有两个名字,一个是亲人爱人才知道的乳名,一个是给外人听的尊号。   三殿下不需要尊号,可施天青猜的没错,他的确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乳名。可因着他地位高贵,连叫他乳名的人都极少极少。   他知道施天青问的就是这个名字。   “你是我什么人?”他问,“我为何要告诉你?”   施天青没皮没脸地接道:“心上人。”   林焉翻了他一个白眼抽回手,施天青却急急忙忙拉住他的手,“我的。”   没等林焉说话,他又补道:“我的心上人。”   林焉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却见施天青不急不缓地从手里变出来一段红绸。   “我们也挂一个吧。”施天青洋洋洒洒在红绸上写下自己的大名,又把红绸递到林焉手边。   “你也不怕长生看见了笑话你,”话虽这样说,林焉还是抬手,在那红绸的另一面写下了两个字。   “你写的什么?”施天青作势要看。   林焉扬手径直用灵力将那红绸挂在了长生树最高的地方,又加上了一道封印。   “你耍赖。”施天青瘪嘴道。   林焉轻轻抚摸灵戒,透过灵戒看向那账本,忽然偏头对施天青道:“你做好准备了么?”   “什么?”施天青显然有些意外。   林焉望向前方,眼里一闪而过的锋利。   “回白玉京,洗刷罪名。” 第52章 逐   ===================   无数白釉盘中皆盛着盛开的莲花,一身礼装的三殿下立在殿中,无人出声,针落可闻。   在缭绕的丝竹乐声中,天帝陛下终于放下林焉亲手呈上的账本,看向他道:“朕验过了。”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疲惫的情绪,“是真的。”   心存的最后一点期盼和侥幸被打破,林焉的眸色倏地一暗。   “为父是不是让你看笑话了,”天帝突然道:“朕身为三界之主,惟愿四海昌平,可能干的徒弟,亲信的爱卿,一个一个……全在欺瞒朕。”   “人皇曾对朕有大恩,人族亦是朕的母祖,朕设下无数天条为保全人族,可这些人……这些人!咳咳――”天帝陛下甚少动这样的大怒。   林焉明白,当天帝陛下将最终的验证结果告知他的时候,落川君的罪名便彻底落实了,他垂下眼,遮住了神情复杂的双眸。   “这并非父皇之过。”   “朕知道,吾儿心里不会比朕好过,”金色的冠冕之下,天帝单手支着眉心,“是你这帮不成器的师叔们当久了神仙就忘了做人时候的疾苦!”愤怒使天帝猛地站起身,许是动作太大,亦或是急火攻心,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林焉忙去扶,天帝只摆手,似是不愿被搀扶。   “百年已过,不日便是碣石和那位人间公主的处刑日了。”   “父皇的意思是?”   “这件事交给你办。”天帝道:“务必震慑三界,叫白玉京从上到下再无仙君敢效仿!”   “那落川……”   天帝忽然回头,盯住林焉的眼睛,“三殿下接旨。”   林焉忙退后一步,郑重跪地,“儿臣在。”   “为父命你追捕水城主落川君……”他闭了闭眼,才极慢极轻地开口道:“与碣石同日问斩。”   林焉的心脏骤然绞痛,他抿着唇,眼睫极轻地颤动着。   良久的沉默后,天帝深深地缓了一口气,似是只有这样,才能将剩下的话说完,“碣石行刑之日,一同宣读落川罪行,将其项上人头悬于大殿,以儆效尤。”   天帝虽为五元君在人间的师者,却不过长他们二十来岁,对动辄几千岁的神仙来说几乎不值一提,可林焉却无端觉着,相比起他的那些师叔们,眼前的天帝显得十分倦怠,甚至连眉眼间都添了不少细纹。   这在白玉京上是极其罕见的,内力和幻术皆能维持容颜,几千岁亦称不上高龄,因此即使他为天帝仅剩的儿子,亦从未有大臣们如人间帝王家那般,催促过天帝再娶天后或是生子立太子。   可林焉却无端觉着眼前的天帝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然而眼下没有时间给林焉去思量天帝的老态,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带着几分试探道:“水城主内力深厚,儿臣一人恐难以将其制服,但求三千天兵,与儿臣一同前去捉拿落川。”   天帝沉默了片刻,忽而抬手,纯白通透的白玉虎符缓缓漂浮在空中,稳稳当当地挂在林焉的腰间,“去吧。”   “多谢父皇。”   天帝在林焉的谢恩声里背过身去,悬空的墨笔与玉简碰撞,顷刻间书写成文,厚重的圣旨落在林焉双手掌心。   林焉跪伏在地面之上,向天帝行了一大礼道:“儿臣定不辱使命。”   *   北周,军营。   疾驰飞奔的马身上满是伤痕,粘满鲜血的鬃毛上趴扶着一个头盔破损的斥候,他单臂已断,汩汩冒出的鲜血下是已经凝结成块的黑色血迹,随着沾满误会的令牌举起,左右守将同时打开入口。   “报――”   沙哑的声响带着呜咽的悲鸣,斥候翻身滚落下马,从怀中掏出封死的竹筒,“加急……军令!”   忙有士兵前来搀扶,一身里衣的夏瑛来不及披甲便从营帐之中冲出来,身后还有军医急急道:“将军,将军切勿劳动!”   许是因为病体孱弱,夏瑛踉跄几步跪坐在地,扶起那斥候的脸。   “夏……将军。”那斥候看见他的一瞬,如同心愿终于得了,心里头支撑着他的那口气终于散去,轰然倒下。   他的头重重砸在夏瑛肩头,厚重的血腥气沾染在夏瑛周身,纯白的麻衣被染上了血迹,然而夏瑛分毫不在意,腰间匕首顷刻间起开竹筒封印,北周天子亲自盖印的军令。   ――南陈惨败,颜面尽失,几欲疯癫的南陈皇帝以无比优渥的条件说服北部四十八个蛮族部落……平分北周。   北部蛮族势不可挡,眼下已有十二部族闯过关隘,直指长安。   夏瑛眼前一黑,喉间一股腥甜涌过,呕出一口黑血来,军医忙在旁边道:“将军啊!您不能去啊!”   救活赤狐的随军郎中长生突然失踪,夏将军独自一人被发现昏倒在营帐之前,不过转瞬之间,前线又来军报,简直是将北周打了个措手不及。   夏瑛死死地攥紧写着圣上密令的绢布,如同被魇住一般,僵立在原地。   “引异族灭我族,”夏瑛咬牙切齿道:“南陈那狗皇帝疯了。”   夏瑛生于王侯将相之家,家教极严,哪怕从小随军征战,也甚少学那些兵士们的粗俗言语,眼下却也忍不住撂下了体面。   驱虎吞狼之计,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在身旁副将的搀扶下站起来,夏瑛极轻地咳嗽一声,方才略有些吵嚷的军营瞬间安静下来,围在夏瑛身边的将领们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大气不敢出一声,唯有眼里是与他如出一辙的愤怒。   他略带安抚地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担忧的军医,缓缓开口道:“众将士听令,半个时辰后沙场点兵,讨伐蛮――”   一声呛咳让他被迫打断了话音。   “将军!”副将忧切地看向他。   “将军――”   他这次咳嗽得很厉害,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如同打开了洪水的闸门,无数劝诫声紧跟着此起彼伏,将夏瑛淹没在喧闹之中。   那日真佛骤然现身,他忤逆真佛的意愿后被迫昏迷,再苏醒时,长生已经不见了踪影。   饶是他打马搜遍山林,皆无长生踪迹,回来后便患了恶疾。   挣脱幻术对夏瑛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况且还有忧思成疾。   他深吸一口气,略抬了抬手,无数双目光又重新汇聚在他的身上,冷冽的甲士们少有的眼里带着担忧看向他。   但都不会动摇夏瑛的心了。   连绵的军帐外,平整的荒地上是整装待发的兵将,夏瑛一身银亮的铠甲在身,手里依然执着他的□□。   铠甲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有些虚弱的身躯,唯有脸颊上的灰暗难以遮挡,好在大军浩浩荡荡,皆看不清夏瑛的面容。   将军令下,六成大军远赴荒凉苦寒的北部,厚重的马蹄溅起飞扬迷眼的黄沙尘埃。   施天青赶到的时候,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将军帐虚张声势。好在应顺认出了施天青,没让驻守的士兵将他乱棍赶出去。   “将军已经走了两日了,”因着之前的事,应顺还是有些怕他,眼神尽量偏过去不看施天青。   “真是不巧,”施天青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应顺,“既如此,烦劳小将军务必将此信转交给夏将军。”   长生虽顺利渡过了这一劫,可真佛落川的三尺霜寒伤害极深,他与林焉和长生商讨后,还是决定暂时将长生的人灵与本体合二为一,让他能更快的恢复元气。   只是这样一来,长生短时间内便不能离开苏辕祠堂了,恐会引起夏瑛的担忧。   因而长生在短暂的清醒时间中写下了一封书信,托付给施天青代为转达。   应顺小心翼翼地接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施天青道:“如此珍贵的信件,沙场刀剑无眼,强敌环伺,也不知何时才能将此信送到夏将军手中,您法力高强,何不自行前往?”   施天青看了眼略有些晦暗的天色,微垂下眼道:“来不及了。”   应顺有些不解地看向他,施天青低声道:“行进中的军队风声鹤唳,我贸然前往恐平添事端。”   他言罢便疾步往外而去,扬声道:“前日之事我多有冒犯,还请小将军不计前嫌务必将此信送与夏将军。”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应顺还想说些什么,却发觉施天青来去皆如一阵风,已经看不清背影了。   他握着手里沉甸甸的信,一咬牙回头道:“请上呈副将军,务必加急将此信交到大将军手中!”   远处的施天青催动脚下剑如风,背后却沁出了一层薄汗。灵力催发到极致,速度亦到达了极致,可九州何其大……   他与林焉在苏辕祠堂分道扬镳,林焉亲自上白玉京向天帝请命,而他则在原地安顿好长生,之后前往北周,将长生的书信转交给夏瑛。   原本一切都在筹谋之中,直到他到达北周军营的前一刻,收到了林焉的天书。   捉拿落川的圣旨密而不发,可落川君既没有叛逃或是躲藏,也没有留在白玉京上休闲练功。   而是于万花林上方,正以万钧之力,攻陷林焉施下的屏障。   那藤蔓屏障已接近消失之时,落川君虽无法将其破开,巨大的灵力攻击却能加剧屏障的消亡。   林焉已经直奔湄洲岛,修书于他是为求援。   施天青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从收到消息的时候,他的后背沁出了一身冷汗。   那感觉很奇怪,乍一看仿佛十分陌生,在他有记忆的年岁里,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着急而忧心过谁,可那种急切和不安又像是格外熟悉,就好像他也曾经这样心急如焚地赶去帮什么人一样……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催动着灵剑奔袭,鬓角沁出了豆大的汗,狂风猎猎,将他的头发吹得散乱,心却跳到了嗓子眼,紧张到手指节都变得冰凉。   他从没这么在乎过谁。   直到遥远的湄洲岛终于露出端倪,厚重的屏障依然苍翠,他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去,他猛然掐住了食指的关节。   林焉背靠着苍绿的屏障,双手驾驭的藤蔓牢牢将他固定在屏障之上,不至于跌落。他脸色苍白地看向落川,后者的僧袍只沾染了些微的血迹,连气息都不曾改变。   半晌,林焉像是气竭一般松开手,无数藤蔓顷刻间枯死,他阖上眼,无力地坠落下去。 第53章 红线   =====================   坠落的一瞬很短,但似乎也很长。   呼啸的风声掠过耳畔,林焉睁开眼睛,复杂的瞳色里映照出落川君震惊而意外的神色,甚至有一份极淡极淡的纠结。   而正是这一瞬的停滞和分神,施天青已经如他意料之中的那样,化为碧色长蛇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贴在了落川的周身,冰凉的尖牙不留情面地咬住落川君的脖颈,汩汩的黑色血液流淌而出。   林焉眸光一凛,双手猛然起势,方才佯装出的颓然疲态消失殆尽,他在千万条藤萝的簇拥之间缓缓升起,快如闪电的毒木箭脱手而出,直奔落川君而去。   后者反应极快,无数冰凌从袖中飞出,堪堪阻挡住乘势而来的毒液,暴涨的灵力瞬间将温度蒸腾而上,灼热的皮肤和喷薄的灵力双重夹击着化为蛇形的施天青。   最后一口毒液射出,施天青猛然撤出,却被落川君一道坚实的水墙阻隔住,他来不及回头,正要冲撞上去之时,破空如刃的藤蔓席卷而来,在距离他极近时猛然收住了力道,柔和地将他裹挟在其中。   蛇毒已经蔓延向落川的周身,他挥开有些凝滞的手,佛珠顷刻间从他的手腕上褪下断裂成一条细线,竟然瞬间斩断了联系青蛇与林焉的韧藤。   藤蔓骤然脱手,林焉猛然一惊。   无数冰锥接连不断如同飞花一般裹挟飓风扑向那藤蔓团,他眉心微蹙,目光一份不错地盯着被包裹在藤蔓团中的青蛇。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推动巨舵一般缓缓抬手,转瞬之间,万花林无数鲜花花瓣在一刹那间同时脱落,五彩斑斓的花瓣凌空飞旋形成一道鲜花飓风,彻底阻隔了落川君的视野。   与此同时,林焉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出,脚尖轻点,莲步微移,几个腾空灵越,木剑青光眼花缭乱,生生挡住了所有生寒的冰锥。   没有人留意到,在花瓣的阻隔下,一道火红的流光倾泻而下,直直落入了万花林中。   花舞散去,林焉清晰可见地站在藤蔓中央,垂眼看向怀抱中被藤蔓裹成襁褓的青蛇。   那柔软的青蛇顷刻间化作人形,贴在林焉的颈侧,得寸进尺地小声呢喃道:“阿焉,你可把我吓坏了。”   仍是戏谑的语气,他分明也清清楚楚地猜出了林焉的意图,还恰到好处地配合他完成了偷袭,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却像是真的被吓着了一样,带着几分厚重的忧心和劫后余生的雀跃。   “要是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怎么办?”施天青轻声道:“要是你卸下灵力下坠的时候落川君没有楞那一下,而是追上来了怎么办?”   温柔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他不会,”林焉甚至没有偏头看他,只是任由脖颈处的皮肤被他温热的气息染红,顿了顿道:   “你也不会。”   施天青的心骤然一跳,也说不出是为何故。   花潮刚过,整个万花林上方都是碎花的馨香,几乎整个覆盖了嗅觉。唯有贴着林焉这样近,才能差距他身上残留着极其浓重的血气。   毫无还手之力自然是演的,可精神抖擞毫发无伤……也是演的。   林焉的确已经到了力竭之时,在施天青来之前,他已经濒临极限了。   施天青微蹙了眉,“只有你一个人么?”   若说让三殿下一人对付碣石君还能算作是历练,那么让他独自一人捉拿灵力远胜碣石的苦行僧落川君,怎么都是不合理了。   林焉摇了摇头,“还有三千天兵。”   “人呢?”   “没来得及找到所有人。”   “找?”   林焉没再言语,而是看向被蛇毒凝滞住身形的落川君。他静立在原地,正以周身全数灵力驱散着汹涌的蛇毒。   见到林焉望过来,落川君亦对上林焉的双眼。   半晌,他忽然开口道:“账簿我不要了,长生也还给你们了……孔雀数千年前便跟随我左右,难道殿下也不让我见么?”   “落川师叔……”林焉话音未尽,声音却猛地顿住了。   他不露声色地用余光看向自己的手,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浅浅的伤口,在他周身所有的伤口之间显得不值一提,可此时那道伤口上正流出带着甜味儿的血。   那汹涌而澎湃的甜香顺着手臂蔓延而上,拥簇着挤进林焉的鼻间。   万花林的另一头,色若春花的男人袅袅婷婷地立在一片绵延无际的红色花海之前,朱唇明艳,笑意未达眼底。   “明王你瞧,多好的红斛。”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感。   他身旁的明王低垂着眉眼,脸色煞白。   “和你说个有趣的事儿,”男人笑着抚摸缠绕在手腕指尖上的红线,“我方才趁乱种在三殿下手上的红线结……这会儿已经发作了呢,”他拍了拍明王的肩,“你猜,三殿下能守住元阳么?”   “西斜大人……”   “不如打个赌吧,若是你赌错了,”西斜君面儿上全是云淡风轻,“我便杀了你,如何?”   而明王显然都快哭了,小声摇头道:“落川君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天帝密令――”   “嘘――”男人食指放在唇边,“既然是密令,那我便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明白了么?”   “是,是!”明王道:“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您知道此事。”   西斜君哼笑了一声,才低声道:“我们都小看了你,”西斜君打断了孔雀明王的话,“只不过,我比落川师弟要聪明那么一点儿。”   他的目光落回在漫无边际的红色花海之上,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神情看了明王一眼,忽然抬起手。   一团绚烂的火光顷刻间萦绕在他的掌心,西斜君不甚在意地将那火种向前一抛,绵延不绝的万千火束于瞬息之间将红斛花海彻底包裹,烧出了一片将天边照亮的火光。   熊熊燃烧的烈火照亮了西斜君的侧脸,他偏过头,带着护甲的手刮过明王的脸,最终落在他的下颌上,“你知道,烧了这些红斛,我会损失多少灵石么?”他似是温柔的注视着明王,眼里却盈满了火光。   “我没有害落川君。”明王对视上他的双眼,话音却在颤抖,“是蛇族出卖了他。”   “你说那位落红公子,还是女王容姬?”西斜笑了笑,却在明王想开口时,将手指顶在掌心,做了个“停”的手势。   “我要去看好戏了,”西斜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拎住明王的脖颈,如同丢什么东西一般,轻轻一抛。   “你还是待在屏障里吧,免得三殿下生疑。”他勾唇一笑,“你可千万别告诉三殿下我能随意破开他的屏障,不然下一个,他可就要来针对我了。”   明王闷哼一声跌落在殿中,靠着身旁木椅的支撑勉力立起上半身,看不清神色。   “至于红斛……”西斜在屏障之外向他以心传声,“你若是说出去半个字,我对你可就不是今日的待遇了。”   隔着一道藤蔓屏障,明王看不见西斜那张绝色的脸,却从声音里读出了他带着几分恶意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将殿中大红的被子随手搭在昏迷的落红公子身上。   ――落红是在西斜闯入之前,被这位嚣张跋扈的火城主大人不由分说夺取了意识的。   外面的打斗声安静了些许,他知道林焉来了,也知道落川君来了,更知道这道屏障马上就要破了……   明王靠着椅背,有些疲倦而无力地坐着,利用垂下的眼皮藏住了他燃烧着雀跃的眼神。   西斜没有杀他。   他将在这里等待他的结局。 第54章 血剑   =====================   屏障之外,落川君还在等待着林焉的回音,“殿下?”   “师叔既然中了蛇毒,也该明白,您现在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余地。”林焉将目光从手上离开,却发觉自己的声音难以控制地微微发颤。   显然这点儿小细节并未逃出落川君的观察,“殿下在紧张些什么?”   难以描述的奇异感受在林焉的体内蒸腾,就连他自己都无从解释声线的颤动因何而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白玉京的位置,眼里的复杂一闪而过,“施天青……”他压低了声音道:“我可能中毒了。”   后者的瞳孔骤缩,然而来不及追问,林焉已经率先执剑再度冲向了落川君。   他不能等了,随着时间的拖延,落川君身上的蛇毒会被他清除得越来越干净,而他自己身上莫名的毒,却根本无法以灵力解除,这样拖下去,如果等不来天兵,最终施天青一人很难作为落川君的对手。   木剑因为裹挟了他的灵力格外锋利,落川君余毒未清,脚步仍有凝滞,施天青反应极快,轻纵而起转瞬之间绕到他身后阻隔住道路,将落川君逼夹在其中。   “让我走,”短兵相接的电光火石之下,落川低声道:“我不见孔雀了。”   然而林焉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手中攻势丝毫不减,一招一式直逼要害,半分花架也无。   “你――”   林焉竭力克制住虚浮的脚步和逐渐凝滞的剑招,直视着落川君怒意升起的脸。   ――他不知道,他根本没有料到自己会被下旨捉拿。   古怪的念头再一次在林焉心中浮起,落川君根本就不知道账本的内容,或者说,他知道的账本内容是假的,否则他理应知道,账本一旦落入天帝手里,等待他的必然是白玉京的全线追杀。   既然如此,他抓长生,闹祠堂,闯结界是为了什么呢?   突然从丹田窜起的一股热浪顷刻间冲昏了林焉的思绪,打断了他的思考,一瞬的茫然后,他竭力恢复灵台清明,却发觉周身的不适正在攀升,远比方才迅速百倍。   双眼逐渐变得迷离,脚步阻塞,模糊的视线中,一道尖锐无比的冰棱直直破空而来,他挥剑去挡,却看不清那冰棱是来自施天青,还是落川君。   “阿焉――”   “哐当”一声,林焉的长剑狠狠脱手坠落在地,在他眼前一寸的位置,两道冰棱直直碰撞,同时被击碎,施天青的脸色极差,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抵挡落川君对林焉那一击。   “施天青……”   莫名的热度从手背开始逐渐蒸腾至林焉的全身,汹涌而澎湃,如同燃烧他五脏六腑的火焰。无论怎样抵抗,体内的灵力应对汹涌澎湃的□□仍旧杯水车薪。以至于他丝毫没有意识到,方才经历着什么样的危险。   火红的颜色完全覆盖了林焉的视野,他的神智几近模糊,低声喃喃道:“火……”   施天青猛然抬头,才发觉万花林的深处不知何时燃起了滔天的火浪。   林焉蓦地抬手去挡那刺目的火光,却在抬手的瞬间,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一般,极轻地舔了舔手背上淌下的血,而后他的面色忽然僵住了。   清甜的血液如同爆竹的引线,顺着他的舌尖喉咙一路将火苗窜至他的四肢百骸,最终在大脑间炸响。   施天青察觉了他异样,他猛然挣脱开落川君的攻势,凛冽的寒风从施天青的手中聚起,逐渐化为慑人心魄的霜雪,无数冰雪铺面席卷向林焉而去,将他整个厚重地包裹起来。   被冰雪覆盖的林焉瑟缩在施天青怀中,却难以压制林焉体内散发出的巨大热量。   双腿双手都变得绵软,他深吸一口气,饶是被冰雪包裹,吐出来气息依然是灼热的,“火太大了,”他咬着下唇,竭力看向那片火海,缓缓摇头道:“我来过万花林无数次,从不记得万花林有这样一块地方……”   按理说,在他的记忆里,那里应当是一片荒地。   “施过屏障,”施天青贴在他身边道:“如今是火烧到了这层障眼的屏障,方才露出端倪。”   细小酥麻的气息掠过脖颈,林焉来不及思考,猛地偏头躲开,被气息掠过的地方窜起一片细密的小疙瘩,如同受惊的幼兔。   “怎么了?”施天青有些意外于林焉的反应,却发觉他的脸上浮着一层不太正常的薄红。   “我没事。”林焉极慢地摇头,他的眼神迷蒙,视野变得格外模糊,甚至连听觉都不再清晰,大脑搅扰成一团浆糊,唯有强力凝神,才能勉为其难地理解施天青的意思。   “不能放跑落川。”林焉有些艰难地开口。   如今他出了手,落川也必然能觉察到些什么,若是这次把他放跑,无异于放虎归山,就如同当年叛出天庭的魔尊一样,再难抓住他了。   施天青看了他一眼,却发觉林焉身后的屏障颜色逐渐变淡,甚至变得有些透明,显然林焉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   林焉半阖上眼,无力地垂下手,“去追他……”   “三千天兵会来的……青霭……你也会回来的……”   他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微微颤抖着,灼热而急促的喘息声被他竭力压住,半闭上的双眼遮住了眼中难以言说的欲念。   施天青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瞬,闭了闭眼,缓缓将他放下。   而后,施天青的眼里闪过决然的狠厉,他面无表情地拾起林焉的木剑,划破了手腕上的皮肤。   浅浅的一道血线顷刻间凝结,从他的皮肤上浮起,骤然间变长加宽,化作一柄软剑,施天青抬手握住血光软剑,背对着林焉追向落川君。   再没有疑问了,林焉闭了闭眼,凤栖君的话犹在耳畔。   以血铸剑。   他就是青霭。   从他掏出血剑听命于他的那一刻,他们或许,终于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落川君跑的很快,几乎是在施天青脱离他的攻势飞向林焉的同时便改变了步法,直往背离万花林的方向赶去。   ――如果他现在还看不出来林焉是来抓他的,他就真是枉在白玉京活了几千年了。   只是……为什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来不及多的思考,突然顿住了脚步。   狭长而柔软的血剑被拉的极长极长,横亘拦在他的眼前。   落川君转过身,看向手执软剑的男人,那剑上的血液仿佛正在流淌,尖锐而凌厉地封锁着他逃离的方向。   “青霭,你是个天才。”他评价道。   在青霭之前,从来没有人能想到以血铸剑,他在追踪术上的巧思和武器制造上的造诣都是白玉京的顶峰。   “你不该回来。”落川眼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   深黑的瞳孔被血剑映红,施天青一步一步走近他,缓缓抬起手,“可我已经回来了。”   那是两个数千年修为的水系神明用尽全力的一战。   猩红的朱唇弯起,远处是燃烧的火海,眼前是滔天的骇浪 ,冰雪的风暴夹击着凌厉的飓风,天地顷刻间遁入黑夜,乌云笼罩在万花林之上,狂暴汹涌的雨水倾盆泼下,如同捅穿了蓄水的大染缸。   落川眯上眼,极轻地喘了一口气。   湿润的黑发黏在施天青的耳侧,雨水的冲刷让他的眉显得格外漆黑而冷峻,勾起的唇边浮起一点未达眼底的笑意。   那样子实在是像极了当年单枪匹马勇闯锦华门时,被他一眼看中的少年。   江河湖泊皆被调动,淋漓酣畅的水幕之中,他提着跗骨之蛆一般的血色软剑,狭长的双眸之下,是红如染血的唇,犹如从幽冥爬上来的恶鬼,艳丽逼人,顷刻间取人性命。   那是信佛的他,最不喜欢的长相。   可除了长相,青霭实在是太让他着迷了,他有着无限的灵气,那也意味着无限种可能,他能想到无数长老们想不到的东西,在修道这条路上堪比一位绝世的开拓者。   他若是没有搅到那件事里,以至于千年来毫无音讯,很难说如今的他在白玉京上已经有了什么样的地位和造诣。   旋转的佛珠将施天青包绕,水珠顺着落川光洁的头颅落下,他拳法极快,身形只剩残影。   不过还好,无论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消失千年的青霭,终究少了这千年的灵石与历练,当不了他的对手。   青霭可以完美复刻他所有的法术,但内力却远远不及他。   终于――   被风暴染湿的僧袍扬起,落川轻纵而上,那是极短极短的一瞬间,挥剑后的青霭因为内力不足而耽搁凝滞住的一刻,他猛然抬腿踩向他的手腕!   剧烈的爆炸声响之下,落川常年佩戴的手串猛然断裂,柔软却强韧的佛珠串绳顷刻间缠绕上施天青的双臂,势如破竹的力道转瞬之间绞死他的双手。   落川犹如拉弓一般制住那佛珠绳索捆绑下的男人,昏黑的苦雨随着他的手势瞬间砸落,视野昏暗的一瞬,十三颗檀木珠犹如最凶狠的暗器,冲向施天青的要害。   满目皆是浓黑,无数冰棱顺着施天青的袖口飞出,却在碰到佛珠的瞬间化为水汽,连佛珠的轨迹都难以改变。   距离上一次化为蛇形的时间太短,他现在化蛇甚至连黑雨的法术伤害都抵挡不了,更遑论脱身。   双手被禁锢,血剑的行动范围极其受限,他还没来得及御剑去挡,那快过疾风的佛珠已在眼前急剧放大,在模糊的黑雨中嚣张而冷漠地将他的视野全数占满。   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直到凌厉白光破空而来,生生在他与倾盆黑雨中隔绝出一片极其狭小的空间,他猛然抬头,周身是刺目的金色光芒,仿佛要把天地照亮,浓重的威慑将黑雾弹开,他才看清包裹出他的究竟是什么。   云兴霞蔚之上,金鳞祥云之间,林焉挥落了满身的霜雪,将圣旨从施天青的周身抽回,在天地之间铺展开来。   尊贵的三殿下一身银饰白衣,发冠将全数发丝束于头顶,面上是不容质疑的独属于储君的矜贵和威严。   “三千天兵听旨――”   他缓缓开口,犹如黎明时分缓缓升起的启明星。   “请诸君遵从青霭将军号令,捉拿水城主落川!”   --------------------   作者有话要说:   21号晚上九点更 第55章 绝色   =====================   如同火星子炸响在油锅之中,借着黑雨的隐蔽悄然贴近落川君的天兵阵却猛然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青霭?”   “青霭将军?”   “将军――”   直到鼎沸的议论声中,不知是谁轰然跪地,泣泪朗声道:“是青霭将军回来了!”   撼天动地的情绪终于到达了顶峰。   施天青在无数的簇拥声中看向林焉,后者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神情,察觉到他看过来,也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林焉的脸色仿佛更苍白了些,方才不正常的红已淡去,却显得更加虚弱,用天帝圣旨替他挡住落川那绝命一击,已经将林焉整个人抽成了强弩之末。   如果他能凑近一些,就能看见林焉颤抖的指尖。   “殿下,您名册钦点所有天兵均已在列,”孔就站在三千天兵的最前方,单膝跪地,瞳仁颤动,“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施天青终于明白了三千天兵为什么来的这么迟,为什么林焉用了“找”这个字去形容。   那些披坚执锐,浩浩荡荡地奔他而来的天兵,每一张脸都似曾相识,反复撞击着他脑海中被封存的记忆。   那是曾经跟随他征战幽冥,出生入死的将士们。   他被封于琉璃灯上千年,想来他最亲厚的那批士兵早已散落在白玉京的各处,恐怕不少也成了各处的上仙。   白玉京上的流言甚嚣尘上,为了不打草惊蛇,林焉不能提前将他们聚集,只能等一个机会,将他们全数征召,为了这个机会,他宁可孤身一人前去对抗落川,也要留下足够的时间让孔就按照名册把所有的老兵聚集起来。   而这一切,只为了给他的身份再套上一层稳定的保障。   施天青闭了闭眼,心尖儿上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被火海照亮的万花林上,翻飞的衣袂闪动着火星,他重新举起手中的血剑,指向着离弦之箭一般窜逃而出的落川君。   “紫霄天兵,听我号令!”   无数甲士在潸然中举起□□,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紫霄这个名号了,那是他们跟随青霭将军在幽冥大获全胜后,天帝亲封的称号。   后来青霭骤然消失,未知生死,几百年后又有叛逃的谣言,四散各处的老兵再也不敢提自己曾是赫赫有名的紫霄军,久而久之,就连紫霄这个名号都快忘了。   直到今日再听见,骨子里的热血百倍千倍地蒸腾燃烧,不输万花林深处熊熊的烈火。   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还记得。   那些在幽冥深处刀尖舔血,剑影刀光下,一次又一次刺破黑暗,重建光明的,值得骄傲的岁月。   青霭将军好像变了,可又好像没有改变。   他没有戴那张金色的面具,却依然提着尖锐而锋利的血剑,纯黑的衣袂袍袖上裹着暗紫的纱,在烈烈狂风中鼓起,落在火光下的半边脸被映照地极其清晰,鸦羽般的眼睫垂下一片细密的阴影,眼里是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清醒果决。   从前每当看见这样的青霭,他们就坚信,这场仗一定会赢。   这次,也绝不例外。   当奄奄一息的落川君被封于净瓶中时,他们的青霭将军如从前无数次一般转过身,极轻极轻地勾起了嘴角。   “诸位辛苦了。”   恍若天边月色。   无数强壮的,坚韧的天兵大汉轰然跪地,喧嚣哭鸣,再也听不清任何人口中的言语。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青霭会回来。   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还能做一回紫霄军。   “青霭将军,”   林焉在沸腾的人声中专注地看向他,却看不清眸中情绪,“带我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好吗?”   为施天青请功的上书早已交给了孔就,连带着装着落川的净瓶一起交给前紫霄军押送回白玉京,各人有各人的百感交集,两人在震动天地的哭天抹泪里悄然离去。   几乎在身边再无旁人的第一时间,林焉终于颓然地倒在施天青的怀里,后者单手御剑,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他。   血液中的甜香终于漂浮到了他的鼻尖,他垂眼,林焉闭着眼靠着他,手脚皆是虚浮无力。   “究竟发生什么了?”   林焉极轻地哼了两声,没有言语。   长剑在幽冥花海落地,施天青扶着林焉的腰,靠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我从前被卖到这里造花海的时候开辟的秘境,躲懒用的,绝对不会有人知道。”   他踩在柔软的花瓣之上,捂住林焉的口鼻,“屏住呼吸,很快。”   脚底突然悬空,化作一片深水,两人环抱着双双坠入水中,人与水之间被施天青用法术隔出恰到好处的一点儿距离,直到随着身形愈发下沉,压力渐深,才微微沾湿了林焉的衣袖。   他有些不适地动了动,双手紧紧地环住施天青,当精神彻底松懈后,身体的异样摧枯拉朽般将他全数吞没,甚至因为方才竭力的克制,导致了更为猛烈的反扑。   他几乎无法思考,只剩下稀碎的意识,滚烫的身体在深水的微弱刺激下格外敏感,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与碣石君鏖战的几天几夜,又好像回到了他第一次和施天青进入地宫的时候。   也是这样猛烈的烧灼的火光,滚烫的身体,还有让人窒息的深水。   让人窒息……   他忽然箍紧施天青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林焉已经完全想不起他现下是不惧水的仙身,只剩下对溺水的恐惧,他在施天青的口中竭力索取着氧气,直到深水无边的黑暗骤然化为明亮,他与施天青双双滚落在地上。   身旁是让人沉醉的馨香,身下是无数明媚而耀眼的曼珠沙华。   他却没有放开施天青。   “阿焉……”   欲念隐藏在微微沙哑的声响之中,施天青看向躺在花海中央眼神涣散的林焉,喉结不动声色地轻轻滚动。   若说到了此时此刻,还感觉不到林焉莫名的躁动因何而起,他便枉生了这些年。   许是察觉到他久久没有动作,林焉闭了闭眼,伸手勾住了施天青的腰带。   妖怪不需要像脆弱的人类一样睡觉,在花海做苦力的那些不眠不休的日子里,只要稍有躲懒被看见,便会被无数长官一起鞭笞责罚。   小青蛇苦不堪言,却不料一日边做苦力边在脑子里凝神修炼时,居然让他琢磨出了这么一道功法,在平整的空间下依赖深水建立一个新的空间,而就算被人察觉,多数鬼怪也只会急于从水中爬出去。   妖精鬼怪皆有内力,也不至于像人一样沉落到底,发现深水之下的花海秘境。   他靠着这道秘境扛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可他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尊贵无比、一尘不染的天界三殿下,会在这里向他求欢。   巨大的力道将他翻滚而下,林焉坐在他身上,垂眼看向他,“你在想什么?”   晃动摇曳的玉冠银帘遮住了眉眼,幽黑的耳坠被固定在纯白的耳垂之上,诉说着无言的声色。   他的身上还粘着细碎的花瓣,血液的甜香与花香交错在一起,无尽的诱惑顺着他耳边的青丝滑落,如同堕落人间的神明。   施天青缓缓抬起手,将那枚耳坠连带着耳垂揉搓在指尖。   纯白的仙官官服与浓黑沾满污秽鲜血的袍袖纠缠在一起,直到被彻底剥落,只剩下无暇的内里和细密的喘息。   林焉丝毫不像他往日那样的谦谦君子,或是因着毒物,也或是因着他本就在□□上强势而强硬,甚至带上了几分野蛮的啃噬。   纷杂的□□之中,施天青带着三分柔情三分狠厉回应他,不知是过于香甜的血醉人,还是眼前的人教人不饮自醉,炸开的脑海深处粗重的喘息与眼下重合到一起,他挡住林焉要来帮他的手。   “怎么了?”喑哑的气声凑在他耳边。   施天青咬住眼前人的唇,“不行的。”   他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却无法控制自己堕向那个纯黑的夜晚。   从炼造药人处逃出的那个夜晚,他堪称残暴地杀死了试图染指他的东家,情绪濒临崩溃的少年如同失去理智的疯狗,第一次跨出了幽冥的花门。   他手里曾紧紧握着那把滴血的匕首,鲜红的血珠坠落在红色的曼珠沙华之上,将它的颜色染得更璀璨鲜艳。   散乱的长发,扑面而来的血气,他像是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终于力竭倒地,催情的药物还没有散去,难以释放的欲望和无法克制的恶心混杂在一起,冷漠而决绝地撕碎了少年的身体。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曾自/渎,也根本走不出最后那一步。   那日在抚仙城与林焉聊到红斛时,以为仙人有疾是真的,还拿自己安慰过林焉,却不料竟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如果我要你行呢?”林焉咄咄逼问。   施天青叹了一口气,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若殿下要我行,我便是粉身碎骨,三魂七魄散尽,绝不辜负殿下。”   这便是嘴甜的好处了。   有些话分明是假的,却让心底忍不住泛起波澜。   溺在这样的巧言令色里,不免让人生出一种荒诞而甜蜜的错觉。   就好像被什么人深情地爱着一样。   贵为天界三殿下的林焉,亦不能免俗。   下一瞬,施天青震惊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林焉。他的三殿下毫无征兆地抿唇跨坐在他的欲念之上,在疼痛中昂起了线条分明的脖颈。   美的不可方物。 第56章 事后   =====================   幽深的水浪翻涌,晃动的花枝摇摇欲坠,无声而静谧的空间里充满着让人脸红心跳的声响,快感悄无声息地堆积蒸腾,直到漆黑的幽冥深处,无声地炸响两束耀眼缱绻的烟花。   一个人的意识模糊,终于化为了两个人的暧昧与旖旎。   施天青从来没有想过,几千年来说不出口的顽疾,会终结在林焉的身上。   他睡得格外昏沉和疲倦,黑色的梦里,他还在不停地奔跑、奔跑,他丢下沾满鲜血的匕首,从他的秘境一跃而下,跳脱出深水的桎梏后,他在柔软的花海里意外地看见了一个少女。   “你是谁,为什么会闯入我的秘境?”   梦里梦外的他同时开口。   少女意外地转过头来,疑惑地打量着他,“你又是谁?我既然能进来,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   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地像是听过无数遍的声音,可少女的面上却像是糊着什么东西,分毫也看不清,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可却莫名地踩空了,骤然的失重感将他从梦境中拖拽出来,他蓦地睁开眼,突然发觉身边空了。   “阿焉――”   他猛地坐起身来,却发觉林焉背对着他,正在穿衣服。   “叫唤什么。”毒与情潮褪去,林焉的声音带着一点细微的哑。他披上外裳,挡住了后背脖颈上的暧昧的红痕,只剩下耳坠在耳垂上磨出的痕迹。大抵是被摩挲过,那枚耳坠的黑显得愈发透亮。   “你梦见谁了?”   显然林焉听见了他喊出口的梦话。   “怎么,你的秘境还来不得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没来由化解了梦境给施天青带来的心慌。   “旁人来不得,三殿下随意来,”施天青从背后抱住他,那个梦让他无端感受到一点不安,然而花烛夜后的大脑,除了情话什么也容不下。   林焉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忽然从腰间扯出一样东西向后抛给施天青。   “这不是你总戴着的沉香木牌?”   林焉略侧了侧脸,忽然道:“昨晚……那不代表什么。”   施天青的指尖不易察觉地僵了僵,他卸去眼里一闪而过的暗,抬眼对上林焉的目光,其中仍是戏谑。   “这是什么意思?”施天青举起那木牌,“定情信物啊?”   林焉避开了他的目光,“是个追踪法器,香味儿一旦沾在人身上,他到过什么地方,都能在木牌上显示出来,”他顿了顿道:“就算作是……”   “嫖资。”林焉眼观鼻鼻观心地开口。   “明白了,”施天青不动声色地抿去唇边的情绪,却在转瞬间又化为波澜不惊的笑意,仿佛方才的怔愣只是错觉。   “那我可就收下了。”   环抱的姿势能让他恰好看清林焉的后颈,他把木牌戴在腰间,贴在林焉的脖颈上吹了口气,“三殿下实在是阔绰,先是元阳,再是法器。”   “你怎知――”   “我诈你的,”施天青被逗笑了,“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林焉蹭地站起来,却被施天青一把拉住衣角,“阿焉,你看我。”   “不看。”   “阿焉,看看我。”他像是耍赖皮的小孩儿。   林焉不耐烦地回过身来,“要说什么便说吧。”   “你不亏,”施天青定定地看向他,“我也一样。”   一抹诧异浮现在林焉的眼底,施天青却松开手,轻飘飘道:“守身如玉几千年的蛇妖,不知道在你心里能值几分钱,况且……我还那么爱你。”   无声的沉默蔓延开来,林焉终于开了口:“出去吧。”他把施天青散落在地的衣衫拾起来丢到他身上。   施天青两手一瘫,“我要你给我穿。”   林焉看着他耍赖,半晌,叹了口气,将衣服捡起来,披在施天青的身上。   柔软的系带与微凉的指尖交缠,心照不宣的缠绵总叫人心猿意马。   林焉自至至终都是垂着眼,直到他替他穿好了衣裳松开手,才抬眼看向他。   而后,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施天青殷红的唇。   “现在你是清醒的,对吗?”施天青猛然将刚刚抽离开的手握进手中。   回答他的是林焉不带什么感情的催促,“我们该走了。”   他并未挣脱开他的手。   “好。”   施天青猝不及防将他环在怀中,手掌微微抬起,两人骤然上升,闯进幽黑的水境之中,视野蓦地变黑,林焉下意识闭上眼,施天青将他箍得更紧,手掌扣住了他的后脑。   林焉想挣脱,却被施天青拦住,“昨日郎君可是抱着我不松手,怎的今日便换了一副嘴脸。”   林焉横了他一眼还想挣开,却不料施天青忽然收了那张戏谑的脸,死死地将他揉进怀里,末了,低下头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之间。   “让我再抱抱你。”   两人在无边无际的幽蓝深水之中缓缓上浮,林焉松开了手,任由施天青的温度传到他的周身。   “阿焉,”脱离水面的一瞬,施天青垂下眼,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往后每一日,你都要如今日一般……永远不要相信我。”   林焉稳稳立于花海之上,施天青已经得体地松开了手。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他明知故问。   施天青笑了笑,却被一声无比雄浑响亮的“殿下”打断了。   林焉猛地抬眼,才发觉无数天兵天将围绕在他所站秘境的周围,孔就双手抱拳道:“您总算出来了!”   “你们……在这儿多久了?”林焉少见的露出了几分窘迫的神色。   孔就看了一眼林焉,又看了一眼施天青,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同寻常,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一板一眼汇报道:   “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落川君羁押在天牢之中,上书亦已呈递给陛下,殿下消失太久,属下不放心,便循着您给的追踪法器找到了您的位置,却找不到秘境的进入方式,因而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先前他担心与落川君缠斗时会转移到别的地方,因此特地给了孔就一张追踪符,让他召集完紫霄军后能及时赶来支援,万万没想到……林焉不动声色地抽了抽眼角,施天青恰到贴在他耳后道:“放心,这秘境能隔绝一切声响。”   林焉剜了他一眼,后者摸了摸鼻子,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我没事了,回去吧。”他对孔就道。   “殿下,还有一事,”孔就从怀中掏出一封绢布,“青霭将军听令――”   施天青意料之中地单膝跪地。   孔就打开绢布,字正腔圆道:“天帝有旨,请青霭君即刻回白玉京亲自觐见。”   他言罢将绢布双手递与施天青,小声道:“孔就自打进白玉京以来,虽从未见过将军,也听过将军不少威名,从前不知施先生您便是青霭,昨日兵荒马乱亦来不及与将军寒暄,还望将军面见天帝后能与我闲谈一二。”   “我头一回听见你说这么多的闲话。”林焉在一旁玩笑道。   孔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就听施天青道:“你有空便来找我就是,我可比三殿下清闲的多。”   “那青霭将军……”林焉眼里眉梢含着笑看他,“随我走吧。”   云梯纯白,云雾缭绕,未进宫殿,已闻仙乐。   施天青跟在林焉身后半步,再一次,步入了白玉京的宫门。   “还记得多少?”   施天青摇了摇头,“怕是连路都不记得了。”   一马平川的玉色白砖之上,通体明亮的雕栏玉砌坐落在偌大的白瓷正中,似远似近,仙雾环绕。   红色的身影隐在巨大的建筑背后,显出几分模糊,西斜君勾起嘴角,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揶揄道:“青霭可真是不简单,消失几千年,这一回来,就把三殿下的心也骗去了。”   “你说他们在……”凤栖君瞪大了眼睛。   “做师尊的连自己徒弟有了心上人也不知道?”西斜笑了两声,“还整日羡慕碣石有问寒那样的徒弟,你若是有人家半分对徒弟的关心,也不至于此。”   “当年的幽冥主可是打了包票说青霭必定死了,”凤栖摇了摇头,脖颈上的银铃作响,“怎么让他活着回来了。”   “那时候的幽冥主现如今早就魂飞魄散了,你我问谁去?”西斜抱着双臂道:“不过我瞧着青霭大概是真忘了很多事儿,不大像是装成失忆,要不然,他怎会与三殿下搅在一起?”他的眼里露出几分戏谑来,“这要是给瑶镜仙知道了,还不扒了他的皮。”   “死了几千年的人了,你还提她作甚。”   “我偏要提,”西斜面色明媚,“先是碣石,再是落川,五元君相继陨落,你猜猜,下一个是谁?”   西斜点了点凤栖,“是你?”又点了点自己,“还是我?”   “碣石和落川都是犯了不容赦的大罪,你若是没办那些丧德的事儿,殿下也查不到你头上。”   “师弟这么说,那我可就认为,下一个是你了。”   凤栖猛地抬眼,却对上了西斜的笑眼,“怎么?难道师弟觉得三殿下应该对我动手?”他的尾音轻颤,勾人心魄,“师弟,你可别忘了,就算我做了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事儿,最对不起殿下的人……可是你啊。”   “你非要说与他么?”凤栖望向远处的林焉。   西斜不轻不重地将手搭在凤栖的肩上,再近一寸,就到最脆弱的脖颈咽喉了。   “你不说,我自然不会说,可若下一个落入三殿下手里的人是我……人间总说,长兄为父,大师兄叛逃了这么多年,早已与我们断绝了关系,故而我也称得上是你的长兄,既然亲厚至此,自是应当共患难的,你说是么?小师弟。”   “明白了,”凤栖了然笑道:“凤栖必会护师兄周全。”   西斜满意地揉了揉他的肩膀,替他抚了抚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那我去瞧瞧落川?”   凤栖向他行了一礼,抬手道:“师兄请便。”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白苏”和读者“青锋lqf”投出的地雷,超级超级感谢支持,比心! 第57章 归故里   =   “青霭……”   大殿之上,冠冕之下的天帝走向跪在殿中的施天青,声音轻颤。过于激动的情绪让他的步子看起来有些滑稽,身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圣驾有损。   “你这些年,这些年都去哪儿了?”   来白玉京之前,施天青曾对天帝有过无数种想象,甚至也猜测过他的封禁或许与天帝有关,就连林焉都有过担心,因而之前从未跟天帝提过半分青霭,却万万没料到,天帝竟是这样的反应。   他垂下眼道:“臣被封印于法器中上千年,百余年前方才冲破封印。”   “法器?”   林焉接道:“母亲的遗物,琉璃灯。”   天帝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将军为白玉京立下赫赫战功,却遭奸人陷害,朕实属心痛难当,”他托起施天青的手,“幸而上天有厚生之德,让将军能重回天庭。”   “百余年前……”天帝自言自语道:“那时吾儿便见过你了?”   林焉在一旁道:“是,父皇,白玉京上有关青霭的流言甚嚣尘上,孩儿无从辨析,还请父皇宽恕孩儿不告之罪。”   “朕明白,”天帝拍了拍施天青的肩,“你消失后过了几百年,天界一直有不利于你的流言,朕私心想着放出这些流言的人或许便是背后害你之人,便没有制止,而是一直在暗中探查。”   “无奈那人藏的很深,数百年来也只摸到蛛丝马迹,”天帝摇了摇头,“好在如今你回来了,朕已经下旨,白玉京内绝不再允许出现半句诋毁青霭将军的流言,违者立斩!”   他松开施天青的手,在原地来回小步踱步,忽然停下来道:“你走后,朕的天兵几无长进,既然你回来了,那朕便将大军重新交予你编排规制,还望将军勿要辜负朕的信任。”   他言罢,便有侍女端着玉盘恭敬地低头站在一旁,玉盘的中央放着一个通体盈润的玉盒,天帝将那盖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枚红色的虎符,明亮的红光在虎符之间跃动,显得格外流光溢彩。   施天青愣了一瞬,便听天帝道:“这是你的手笔,你……不记得了?”   施天青摇摇头道:“臣此次挣脱封印后,的确损伤了部分记忆。”   天帝看向他的眸光颤动,就连威严也淡下去了,只剩下看小辈的慈爱和疼惜,“你是否还记得,你被封印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施天青垂下眼,无声地回答了他。   天帝忽然闭眼背过身去,林焉忙在一旁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琳琅的珠光在他眼前晃动,声音逐渐低下来,“朕做了几千年的天帝,这是朕从前在人间做国师时从来不敢想的事,原以为得道成了仙,往后便再无烦忧。”   “可先是两位爱子早夭,而后爱妻亦殒命,大弟子叛出白玉京做了魔尊,老三老四也忘了本,竟然做出屠害人间的勾当,眼下朕最骄傲的青霭将军好不容易回来了,却什么都忘了……”   “朕亦日渐觉得灵力虚空,无力再支撑这偌大的白玉京了。”   他索性就着林焉的搀扶随性地坐在大殿之上的台阶上,分明还是青壮年的身形长相,可举手投足都显出了老态。   他点了点施天青,徐徐道:“那日你的副将一身缟素回京,声称你死于幽冥众恶鬼的一场阴谋伏击,时任幽冥主亦上书言你确已死,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可朕总觉得此事绝非如此,可朕那几个徒弟各有各的想法,也早不关心此事,朕着人去查了数次,却依然无功而返,原以为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总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却不料你竟然什么都忘了。”   话音至此,竟有了几分天帝不该有的哽咽。   “陛下,前尘往事自有缘故,臣既然回来了,也会继续彻查下去,还望陛下务必好生调理,切忌为臣忧思过甚,伤了灵体。”   天帝点了点头,带着无限复杂的神情,将玉匣中的红玉虎符递给施天青。   “这是当年你亲自设计的,紫霄军唯听命于青霭君和虎符,见虎符……如见青霭。”   这便是还归他兵权的意思了,施天青单膝跪地,双手郑重接过,“谢陛下!”   天帝摆了摆手,“只是如今的紫霄军已远不及从前……这虎符现下不过是空做个念想,未来如何,还需将军把握。”   “微臣明白。”   天帝微微颔首,交代完这些,他似乎已经精疲力尽了。   于是他看了一眼林焉道,“青霭将军旧时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你送将军出去吧,朕想……休息休息。”   他言罢,亲自握着施天青的手将他扶起身,施天青忙要推辞,天帝却摆手,似是感慨道:“爱卿此次历劫,性情变了不少。”   他像是玩笑,“从前的青霭可从不会谦逊敬朕,问朕要兵的时候,甚至敢提剑闯殿。”   施天青正要说话,天帝却压了压手掌,示意他不必担忧,“朕明白,只有这样的张扬自负的青霭,才能替朕平定幽冥之祸。”   林焉与施天青对视了一眼,天帝却松开手坐了回去,仿佛方才的玩笑抽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走吧。”他摆摆手,又重复了一遍,“走吧……”   两人见状也不再多言,双双拜辞,行至大殿外,施天青忽然道:“我原以为,三界之主,九州俯首称臣的天帝应当是器宇轩昂……风华正茂。”   “我有记忆起,父亲便是亲切温和的,并非如你所想一般锐利藏锋,”林焉眼里带了几分落寞:“只是老态出现,却是这几百余年的事……原来天神寿数也并非无穷无尽。”   施天青偏头看他,“你们感情……应当很好。”   “嗯,”林焉道:“两位兄长早亡,母亲亦不在,我从有记忆起,和父皇便是彼此唯一的亲人。父皇没什么太大的架子,从小疼我,我虽没见过母亲,幼时倒是从未羡慕过旁人。”   他本是随口一说,却猛然想起眼前人少年时的不幸,登时闭了口,眼里带上几分歉意。   “阿焉的心肠真是……”施天青几乎一瞬间明白了他脑海中的百转千回,叹了一声道:“没见到殿下小时候的样子,对我来说已是遗憾,知道你从前过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   受他的思绪影响,林焉竟也胡思乱想起来:“若你没被封印在琉璃灯中,以你的能力,或许会被父皇指来做我的老师也未可知。”   “若能有三殿下这样的学生,我死也值了。”   “我才不信,从前问你讨教追踪术时,青霭君可是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大抵情浓时再思及两人相处的往事,即使是乏善可陈的对话亦能被瞧出花儿来。   “我教你,”施天青眼里的笑难得真切,甚至能叫人咂摸出腻死人的甜蜜,“我全都教给你。”   从来说着情话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格外快,同行的路转眼走到了尽头,两人在分叉的云路上停住,连带着满腹的心事一起,谁都没先提告别。   “你要去我殿中么?”施天青先开了口。   “去给你恭贺乔迁?”林焉问。   “我想你陪着我一起,”施天青眼里是柔软而细腻的光芒,“千年后重回旧居,我希望你是第一个入我殿中的人。”   林焉笑着回应他,“那便走吧。”   然而林焉终究还是没能做成这第一人。   青霭将军的旧居被修葺一新,无数上仙下仙络绎不绝地守在殿外,眼巴巴地看着里面,密密麻麻挤得人眼睛疼。   守在门口的管家仙人急的大汗淋漓,看见施天青犹如见了救星似的,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施天青却一把拽住林焉的袖口,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你要在白玉京上长久的待着,这些人情世故总是得做的。”林焉话音里虽是劝告,眼里却没有半分不赞许的神色。   “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对么?”施天青的长发被呼啸的风吹起,显得格外率性,“殿下,你只要是与我在一块儿,便不必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   “那便不理他们了。”端方如玉的谦谦君子三殿下头一次这般任性,“前脚说着你叛逃的流言,后脚知道了天帝了态度又忙着来巴结……真没意思。”   “那殿下接下来想去哪儿?”施天青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笑。   “去……”林焉的声音突然顿住了,施天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名仙人正押着落红公子,而他明显神志不清,犹如游魂一般双目呆滞。   “怎么了?”施天青问。   “是谁提审落红公子?”林焉顷刻间收了那一点溢出来的,独独留给施天青的少年气,上前几步对押解孔雀明王的仙人道。   敛眉抬眸,又是落落端方却不失威严的储君殿下。   那几个仙人本就神色慌张,这一下瞬间跪倒在地,“三殿下!”   “我分明和孔就吩咐过,没有我的命令,落川君、孔雀明王、落红公子一个也不能离开天牢。”   那仙人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既然这样,我们这就把他送回……”   话音未落,落红公子突然抬头,凌乱的发丝之下是猩红的双目,他猛然挣脱开锁链和两个仙人的控制,普通离弦之箭一般蓄力直冲林焉而来,林焉一时躲闪不及,挥手去挡,尖锐的藤蔓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   下一瞬,落红公子竟不躲不闪,任由那染毒的藤蔓插进他心口,而他的双手掐住了林焉的脖颈。   ――那绝非正常的气力。 第58章 阴谋   =====================   “阿焉!”   因为过度紧张而嘶哑的声音响起,施天青的眼睛如有火焰燃烧,怒意让他的双手蓄积起巨大的力量,与此同时,在窒息的环境下,林焉暴涨的灵力格外汹涌澎湃。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将难以抵挡的雄厚灵力打向了落红的胸膛,落红猛地飞出去,吐出一大口鲜血,顷刻间化为了细碎的光点。   “魂飞魄散!”那押解的仙人吓得脸都绿了,“落红公子魂飞魄散了!”   于仙人而言,身死尚能投入轮回,魂魄不全亦有机会修补,可若是魂飞魄散,便再难死而复生了。   林焉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望向施天青。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得叫人来不及思考反应,一切均是出自本能。   “不对……”林焉自言自语道。   “两位仙君大人灵力暴涨势如千钧……”那吓坏了的仙人颤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落红公子――”   没等他说完,他的嘴却猛然被施天青给封住了,后者小心翼翼地抚上林焉的脖颈,已然有些泛红,“我替你看看。”   林焉不甚在意地挥开他的手,重复了一边方才的话:“不对。”   不对,林焉想。   落红公子虽然没有那么雄厚的灵力,可绝不该因此就灰飞烟灭……那绝非一个正常的状态。   究竟是谁,想制造出他杀了落红公子的假象,又是为了逃避什么?   落红公子,究竟在整个事情中承担着什么样的角色。   那些困惑的,矛盾的点仿佛终于揭开了一角,林焉从中窥见了一点隐约的线索,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他的脑海。   是从哪里开始的……落红公子告诉他们,他的院落被落川控制,所有的声音都能被落川听见,所以他才不敢直言相告,而是通过一幅画引导他们前去万花林。   可他分明在落红公子的院中叫过施天青的名字,就算落川君不知施天青就是青霭君,他也不应该把长生误认为是那天与他同行的人,只要对一下名字,便会知晓。   为什么会是长生呢……   林焉忽然猛地一个激灵。   他们是顺着应顺找到的幻音岭,而应顺是落红公子放走的。   真的如他所说,只是出自善良的心做了这些,恰好放出了应顺吗?   太巧了,巧得如同当年碣石君的案子一样,就像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推到这一步,将一切摊开在他面前一样。   或许从一开始……当他们三人相聚在夏瑛军帐中时,或者更早之前,落红公子就知道了他们三人的关系,于是选择放了应顺,又装作救应顺的人,将他送回了夏瑛的军帐,从而引他们前来。   而院落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传声幻术,而是落红公子,或是他背后的孔雀明王,亲口将他与另一个人查出了幻音岭的事告诉了落川君。   落红公子属于蛇族,想来难以与高高在上的落川天神直接联系。可孔雀明王身为落川君从前的爱宠,如今最得力的手下,又在为落川君打理药人生意,实在是不能让人不怀疑。   对了,那时也是孔雀明王一句看似不着痕迹的话,突然提及落川君可能会伤及与他同行之人,才引他急急奔向了十里香,护住了施天青。   他们明知施天青才是与他同行的人,却向落川谎称是长生……   是了,他是三殿下,落川君不会轻易伤他。三殿下重情义三界有所耳闻,落川君又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他性情再熟悉不过。   因而,落川君能想到的必定是先制住他的同行之人作为威胁,再销毁账本,这样就算账本不幸被拿,幻音岭也已暴露,林焉还是不得不妥协。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孔雀明王和落红公子先用长生混淆视听,后引他去护在施天青左右,是为了什么呢?   林焉的后背忽然冒起了一层冷汗。   常年巨量的灵石给与了落川君强大的力量,如果施天青单独对上他,的确危险重重,恐怕和长生一样,会被他制住,从而失去了拿账本的时机。   的确,如果落川君得到的消息是他一人去了幻音岭或是他与施天青一同前往,施天青都不再会有时间去拿账本。   让落川君去追长生,让他林焉护住施天青……实在是打了个漂亮的时间差,给了施天青获得账本的机会。   所以明王是知道施天青与容姬的关系的,并且更愿意去赌一把,施天青能够拿到账本,甚至是……扳倒落川君。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林焉只能想到落红公子,同在蛇族,落红公子在蛇族的地位,恐怕远比他和施天青想象的更高。   林焉咬紧了后槽牙。   无论这设计多么缜密,都无法掩盖其中的心狠手辣。   ――被卷入其中的长生与夏瑛何其无辜。   这个局自始至终,都没有顾忌过他们的生死。   两个被封住话音的仙人还在原地瑟瑟发抖,林焉看了他们一眼,抬手洒出锦缎似的青藤,将两个人牢牢地裹在一块儿,“正好我要去天牢,”他冷声把两人拎起来,“你们一起。”   “你要去天牢?”施天青问。   “有件事,我想去问一问落川。”林焉看向施天青。   后者抿唇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乐意奉陪。”   白玉京上总是明亮如春,看守的仙官见着林焉来了,行了一礼道:“殿下所来为何事?”   “此次落川案涉及的所有人,除我之外无人可提审,这话孔就可有和你说过?”   “自然!”那看守仙官忙道。   林焉指着被藤蔓困成粽子的两人道:“这两位仙官阁下可认得,他们私自押解了落红公子,在路上被我遇见。”   “绝无可能!”看守仙官着急道:“属下方才刚刚从天牢出来,落红公子正在其中,还问属下要镜子梳洗,怎么会带走……”他仔细看了看地上两个脸色煞白的小仙官,对林焉拱了拱手道:“况且,这两人并非我天牢的属官,三殿下定是误会了。”   林焉眉心微蹙,“带我去见落红公子。”   那看守全然没有心虚的神情,立马引着林焉往天牢去,然而尚未走到关押落红公子的地方,两个小仙官突然神色慌张地冲出来,一见到那位看守仙官便跪地磕头道:“大人,大人!落红公子不见了!”   看守仙官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林焉,后者亦是疑惑地看向他,下一瞬,那看守仙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与他的属下们跪在一处,眼里是难以置信的灰败,“殿下,不可能,这不可能……”   无论怎样的不可能,落红公子的的确确就在这样的层层把守之下,彻彻底底地从白玉京消失了。   天牢不比人间的牢狱,因着本身便有灵力结界,连五元君如碣石、落川都逃不出去,因而看守的仙官并不多,也就没有人看到落红人间蒸发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除了一枚有些嫌疑的镜子,玉牢里什么也没留下。   整个白玉京彻查三天三夜,均无落红公子的踪迹,白玉京出入口的属官均从未见过他,就仿佛他真的死于林焉和施天青的手下。   而那两个押解落红公子的小仙官,被验明正身,并非白玉京上的仙官,而是两个被操纵的傀儡。   看守仙官引咎辞职,被耍得团团转的林焉被天帝下令闭门思过,由孔就继续提审此案。   而那日,他除了确认落红的踪迹,还抢在被禁闭前提审了一个人。   落川带着枷锁靠在角落,见到林焉来了,倒没什么意外,“陛下下旨了么?何时杀我?”   “师叔,我来,是想给您看一件东西。”   他将复刻的账本递到落川君的手里,后者有些意外地接过账本,翻开前,他如同心有所感似的看了林焉一眼,却并没有收到回应,于是他低头翻开那账本的封皮,眼眸却倏地顿住了。   他似是不敢相信,握着账本的手僵立许久,半晌,他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伸手极快地翻阅那账本,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焦躁与崩溃。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原来如此。”   账本从他的手中滑落,落川君的唇角扯出一个带着几分讽意的笑,终于落实了林焉的猜想,“你以为的账本,不是这样的,对么?”林焉问。   “他给我看的账本,只有他和容姬,没有我的名字……”落川君呆呆地盯着身前的空地,仿佛瞳孔都忘了如何转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自嘲地道:“没有人会相信了。”   “可你的确是按七成拿的灵石,对吗?”   落川君垂下眼,没有回答。   “你杀过鸢尾吗?”林焉突然道。   落川君懵了一瞬,“那是谁?”   林焉摇摇头,从天牢出来,回到施天青殿外的时候,人流依然络绎不绝,施天青索性没皮没脸地进了林焉的宫舍。   白纱床帐下,把人拢在怀中。   “你还记得,我们最初留心此次的药人事件是因为什么吗?”林焉问。   施天青从背后环着他,下巴搁在他的颈窝上,轻声道:“是明王带着孔雀翎,进了十里香。”   “鸢尾应当就是他杀的,是么?”   “谁知道呢,死无对证了……”施天青道:“不过落川还真是好骗,明王说什么他都信,从未怀疑过后院起火。”   大抵不是好骗,而是从未想过几千年来手边温顺的爱宠竟然会咬人。   枉顾长生的性命,心狠手辣阴谋算计至此,杀个鸢尾,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至于那些药人……落川君和孔雀明王都是仙君,不能亲自动手杀人,想必都是死于蛇族之手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大概落川君真的收了灵石,真的参与了这桩生意,真的该死……可或许,也真的不是始作俑者。”   只是无论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他们暂时都只有推测,无从验证了。   “你替我把书柜角落那方金丝楠木的柜子拿来。”林焉忽然开口。   施天青没问做什么,也没问为什么,只是走到他指的位置把他要的东西举起来,“可是这个?”   林焉点了点头,施天青便把那箱子抱过来,林焉打开锁,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佛经。   “你信么,都是落川师叔送我的。”他道:“那时他和我说,‘不求世上有佛,但求心中有佛。’”   “我问他心中有佛又能如何?”林焉双眼无神,“你猜他怎么说?”   施天青配合地摇了摇头,依旧从身后环抱住他。   “他说‘了无尘埃’,施天青,”林焉把烛油倒在一个挨一个的书脊之上,“真讽刺啊……”   烧红的火苗顷刻间吞噬了那些佛书,连同着木箱一起,“若西天佛祖真的现世,”火光照亮着林焉的脸,眼睛亮的教人心里发慌,“他一定是第一个逃跑的吧。”   施天青搓着他冰凉的手,从后背将他整个包裹住。   终于火势渐渐式微,直到完全熄灭,林焉眼里的光越来越暗,烧的只剩一片伪善的灰烬。   他回头吻上施天青的唇,青纱白帐落下,分明是华贵登仙的宫殿,却萧索如同灵堂。   “你喝过酒么,阿焉?”施天青的唇擦着他的唇。   林焉没有回应他,而是抬手掰住他的侧脸,加深了□□难耐的吻。施天青温柔地回应着他,顺手往他手里递了个瓷瓶。   冰凉凉的触感在掌心,林焉停下亲吻,垂下眼看向那个瓶子。   “是我酿的,你若觉得好,便起个名字吧。”   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脖颈。   林焉拔开木塞尝了一口,眼眸便沾上了迷蒙的湿意,“比目好么?”   宽大的袍袖贴上温润的皮肤,瓷瓶跌落在软塌之上,将身下的锦被濡湿,浓郁澎湃的酒气散开,飘荡出让人沉醉不知归处的醉意。   一应侍女皆被支开,偌大的宫舍里,两层身影交叠交缠,压抑没有半分声响。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施天青喃喃道:“阿焉,你是要……揉碎我的心呐……”   而林焉只是闭上眼,任由天旋地转,耳语呢喃。   --------------------   作者有话要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卢照邻《长安古意》   平安夜快乐哦~ 第59章 湮灭   =====================   经由孔雀明王供述,落川君逼迫他结交容姬,在青霭君将幽冥药人生意连根拔起之后,靠着一点儿仅剩的蛛丝马迹,在蛇族聚集地幻音岭重建了药人基地,历时千年,杀害妖鬼人无数,所得灵石无数。   并于落川君的宫殿密室中,查获了无数尚未销毁的灵石。   林焉从幻音岭救出的药人与账本上落川君的灵印铁证如山,容姬远在幻音岭传书递来证言,承认落红便是负责在幻音岭炼造药人的蛇族属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向天帝讨要检举同伙的奖赏,并无所谓地表示落红死了就死了,只要天庭不追究蛇族,他们就不追究三殿下。   同时,孔雀明王亦供述,落川君飞升后将他擢为上仙,统领孔雀一族后,多次逼迫他与其他上仙行秽/乱之事,从中牟利。   一对让人称颂的主仆,终于沦为了全天下的笑柄。   孔雀明王因为检举有功,加上是受到落川君的逼迫才做出这些事,被判夺取孔雀族王的身份,于天牢之中关押一千年赎罪。   落川君被判粉碎其三魂七魄,即刻执行,三殿下被从禁闭中放出来,担任监斩官。   眉眼盈盈的孔雀明王,饶是换下了那身斑斓五彩的繁复衣饰,却仍旧好看的不像话。他将头上仅剩的紫金簪取下来,隔着天牢的层层叠叠玉栏递给小仙官,“小仙官,今日可是落川的行刑日?”   “是的。”这小仙官也是个正义的愣头青,得知了孔雀明王被逼迫至此,对他也多有同情。   而明王最晓得如何利用自己男女通吃的美貌,垂眼含泪道:“我想和落川……说几句话,您看行么?”   于是小仙官终是没能对抗过那点儿怜惜美人的雄性本能,替孔雀打开了牢门,“只能待一柱香的时间,”他把人送进落川的牢中,紧张地守在外面。   “你来了?”因为没有打理,落川光洁的头上长出了青茬儿,无尘僧人的面貌填了几分冷硬。   孔雀回头扫了一眼守在外面的小仙官,凑近了落川许多,“我来送你一程。”   他一改方才柔弱的容貌,压低了声音道:“你今天就要死了,彻底死了,”他咬着后槽牙,带着几分狠毒的快意,“后悔吗?”   “后悔相信你?”落川直勾勾地盯着他。   明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后悔□□我,和你的师兄弟们一起轻贱我,毫不手软地利用我……落川大人,”他的话音突然变得柔软而温情,“其实我情愿一辈子做你的孔雀,而不是被你赐予了人的思想,被你赐予了一族之王的荣耀,却拥有不了神的尊严。”   “我死了,你就不再是谁的孔雀,谁的宠物了?”落川低低地叹了一声,“这就是你当年拿着收集来的有关药人的一切,还有蛇族容姬的信,百般劝我入伙的原因吗?”   “我从未逼着你,是你自己选择走进了深渊,”明王望着他的眼睛,不留情面道:“因为你那颗被嫉妒泡烂的心。”   “你在胡说什么?”落川的眼睫极轻极轻地颤了颤,连听到魂飞魄散的旨意都能分外平静的脸上,此时竟然露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孔雀明王唇边的笑意却加深了,似是很满意落川的反应,不枉他特地在落川死前来插这狠绝毒辣直戳心肺的最后一刀。   “你以为我不明白,”孔雀摇了摇头,“我和大人相伴几千年,我怎会不明白……你对青霭君难以言说的妒忌――”   “你闭嘴!”   落川君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耳中却嗡的一声炸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血色还是毫不留情地褪去。   ――这具身体太久没有过这样大的情绪波动,已经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明王扯了扯嘴角,丝毫不理会地继续道:“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后生在修道上的天赋把你天道酬勤的信仰摔在地上狠狠碾碎,你那时一定很怀疑自己吧?人与人的天姿,怎么能相差如此之大呢?毕竟你嫉妒得失心疯了我才能用灵石诱惑你不是么?”   他仰着脸笑,过分压低的声音如同鬼魅,“勤不能补拙,可是灵石可以啊……我说的对吗?落川大人。现在青霭灵力不如你,你应当很高兴吧?”   “把他出生入死才拔除的药人生意重建在九州大地上,你比谁都得意不是吗?”   “住口!住口!”落川徒劳地阻止着孔雀的话音。   孔雀却并不打算放过他,“真是可笑啊,贵为五元君之一,统领一方仙城的落川君,竟然不如一个小小的后生有修道的天分,你苦行僧修炼几千几百年学会的东西,他只需要随意练一练便能掌握了,还能开创出那么多前无古人的道法。”   落川君看着他,目眦欲裂,额上的青筋暴起。   “埋了千年的局,如今才揭开,你还真是能忍。”落川道。   “我就是要等青霭回来,”明王勾起嘴角,“一百年前,我就引着青霭在查十里香了。我要让你看着你最嫉妒的后生一点一点揭发你的罪孽,然后拿走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猜猜你死之后,象征着最高属性能力的水城主之位会是谁的?”   “他是战功赫赫的战神将军,天赋异禀的仙君,如今还是三殿下的挚友,而你,只能背负着屠尽天下的罪孽……灰飞烟灭。”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已经化为了一把扬尘。   “你知道他活着?”分明是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   “我知道啊,”孔雀勾唇一笑,“我一直都知道。”可他显然没打算告诉落川,当年的青霭为什么没有死,他又为什么知道青霭活着。   “他为什么会失忆?”   “怎么?”明王语气轻佻,“你很希望他记得……你们是怎么害他的?”   “不是我做的。”落川辩驳道。   孔雀笑着反问:“有区别么?”   他言罢站起身,一眼留恋也没有地背过身去就要离开。   “是哪一夜偷拿我的手在账本上按了指纹?”落川突然语速极快道。   明王在嘴角扯出一个笑,忽然转身凑在明王的耳畔道:“你逼着我和西斜大人做了十八次,任由他扬言要干死我的那天。”   “你说好笑不好笑,”他情意款款地握着落川的手,“被践踏的是我,一睡不醒的却是你。”   “告诉你个秘密怎么样?”明王带着几分恶作剧似的不怀好意的笑,“那日我不止用了你的手印,还上了你。”   “真的么?”落川君不带感情地问,明王却只留给他一句,“你猜。”   “不愧是我的孔雀,聪颖至极。”落川评价道:“如果不是给我看了没有我名字的假账本,我怎么会轻飘飘地把真账本交给三殿下。”   “因为我明白,我的性命在大人眼里,就是轻飘飘的。”孔雀道:“毕竟大人刚一交出账本,就急着来万花林杀我这个知情人了。”   落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孔雀明王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起身向门口走去。   “我对孔就说,是我逼迫了你。”落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知道。”孔雀的脚步没有停下。   “你不知道……那天我去万花林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救你。”   然而明王已经在小仙官的陪伴下走出落川的牢门,落川望向他没有丝毫停顿的背影,眼里突然浮现出了一抹复杂而幽深的颓色。   他永远都无法知道,他的小孔雀究竟有没有听见了。   白玉京建立八千八百四十九年后,天宫的奠基人,五位元君之一,人间信仰的真佛,水城主落川君大人,为天帝亲自粉身碎骨,鞭尸散魂。   并由监斩官三殿下将其散开的魂魄抛洒向山川大地,像人间降下天谴,摧毁真佛大人在人间全部的神庙。   同日,青霭君领命暂时代理水城主一职。   这个“暂代”表述暧昧,却给了许多仙官心照不宣的信号。   青霭没有搬去水城主专属的宫城,却丝毫不影响来拜访者的热情。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繁荣喧嚣,其乐融融,仿佛所有人都一起失去了行刑日的记忆,所有人都忘了浓黑的灵力从天帝的掌心凝聚,击碎落川魂魄时天边的惊雷和闪电。   天帝的灵力是黑色的,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灵力的属性。据说当年他在九州大地上凭空建起一座白玉仙宫的时候,也是这样纯黑的灵力。   大家都猜测,天帝拥有金木水火土全部五个属性的力量,当所有的颜色融合在一起,也就成了黑色。   或许是知道自己强大的力量会使其他人心生恐惧,又或许是为了隐藏实力,天帝平时很少展露自己的灵力,多数时候都像个温文尔雅不疾不徐的闲公子一般,就连在白玉京的各个宫殿之间穿行都是徒步而行。   林焉幼时曾问过他为什么不用便捷的仙术,天帝只是笑着给他喂了一块人间才有的桂花糖糕,“仙术用多了,就容易忘了自己曾经是人,你出生便是神仙,可父亲不是,做人……不能忘本。”   小林焉似乎能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三界之主的父皇常常偷偷在屋里吃那些从人间弄来的饭食,还试图拉着他一块儿,吃完还会在殿内散步消食,活得仿佛还和从前在人间一样。   他知道除了他,几乎所有人都怕父皇,可他不明白为什么,直到身为监斩官,亲眼看见天帝是如何含着泪处死落川君的模样,还有那滔天浩瀚如银河,如同将浓墨泼向宇宙一般,仿佛天地都能为之变色的灵力,他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什么是万神之主的力量。   他甚至觉得只要天帝愿意,他甚至可以摧毁现在存在的一切。   落川君对自己的罪行和孔雀明王的指控供认不讳后,那些埋在林焉心里的怀疑和推测,再也没有了说出来的理由,终究是被他咽了回去。   不过他还是向天帝请了一个恩典,为夏瑛讨了一枚灵药。   这灵药能让凡人获得少量的灵力,虽不能拥有法术,却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属于半个仙身。   按理说,他们神仙是不能随意把灵力给凡人的,尤其是夏瑛这种会影响整个人间战局的中流砥柱,可念在夏瑛是被天神落川所伤,天神的伤害只能用灵力抵挡,否则夏瑛就算不英年早逝,也难逃精神癫狂或者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最终多数仙神还是认为白玉京应当为落川赎罪,亦或许只是为了卖林焉一个面子,特批了这枚灵药给夏瑛,至于他吃与不吃,是死是活,便不是值得这些大仙官们留意的事了。 第60章 承诺   =====================   “过去太久了,为师也查不出来了。”凤栖松开替林焉把脉的手,后者收回手,没有言语。   与落川对战那日莫名的催情毒性虽在与施天青云雨后便解了,可不知道来由,总是叫人心里不安。他没和凤栖明说那毒的药性,只说会让人血液变甜,虚浮无力,可从他回来至今,凤栖查了无数次,也没看出个究竟来。   “既然眼下无妨,便先观察些时日,”凤栖顺着他的动作,目光从他细白的腕子扫过,面儿上掠过一抹忧色。“倒是殿下这些日子……瘦了些。”   林焉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神仙还有瘦不瘦的么?”他从怀中摸出个瓷瓶,“师尊替我瞧瞧这是什么?”   凤栖如临大敌地将那瓶子拿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嗅了,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人间酒酿而已,就是烈了些,怎么了殿下?”   “我原也没说是毒。”林焉揉了揉太阳穴。   “殿下你可真是,”凤栖撇了撇嘴,忽然似是灵光乍现一般,带着半分试探道:“我记得殿下不胜酒力,因此平日里并不爱饮酒,怎么突然――”   林焉眼观鼻鼻观心,凤栖却来了兴致,“青霭送你的?”   “嗯。”   凤栖想起那日西斜所言,眼神忽然变得飘忽,“殿下是不是……”他轻咳嗽了两声,像是有些不好开口。   林焉几乎没有犹豫,“是。”   “你还没听清师尊问你什么呢你就答‘是’,”凤栖一口气差点噎着,索性后头的话也变得顺畅起来,“师尊是问……殿下是否,已经失了元阳。”   “咔――”   林焉不小心打翻了手里的白玉杯。   他面无表情地收拾了眼前的狼藉,抬头对上凤栖复杂的眼神,安静了片刻后,在凤栖的眼神逼视下眼观鼻鼻观心道:“给师尊添麻烦了……”   于修炼仙法者而言,这些俗念并非如凡人那样简单,情动亦会影响整个灵体的状态,双修失了元阳后,修炼的术法心法都要随之改变,引导弟子度过这段过渡期就是师尊们的工作了。   所以林焉这般说,也算是变相认了。   凤栖那点儿八卦的神态渐渐消失了,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你已经不是初学仙法一两百年的小孩儿了,这对你不是什么难事,就算没有师尊也无妨,我会替你找些典籍,你领悟梳理便足够了。”   “师尊……我心里有数。”林焉低头道。   凤栖却没搭他这茬儿,而是揪着他之前那句回答的太快的“是”问道:“那你方才以为我要问什么?”   “是否……应了锁心结。”林焉咽了口唾沫,第一遍是做足了准备才脱口而出,这次却说的有些艰难。   “所以是应在……”凤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瓷瓶儿,扬了扬下颚,没说完后头的话,林焉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摩挲着那瓷瓶,正要开口,却被凤栖堵住了话音:“你不必说了。”   “殿下,”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甩手叹气,手腕银铃清脆作响。   “你们不该走到这一步。”   “师尊……”林焉的语气有些迟疑,“若是忘了修行过锁心结的记忆,那是否还会受其约束?”   凤栖摇头道:“不会。”半晌,他猛然反应过来,“殿下?”   林焉默默低下头。   “青霭失了忆没了锁心结的约束,你连他的心意都不知道,你就稀里糊涂……我该怎么说你。”凤栖气得嘴唇发抖。   “师尊,我明白他并非善类,只是偶尔神思恍惚,也会希望,他若与我是一条心……”   凤栖从怒意之下平静下来,只剩怅然,“无论如何,殿下一定要保重,不要轻信任何人,尤其是……青霭。”   “师尊与明王关系那般好,”林焉忽然道:“您信过他么?”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   凤栖说:“你不要问我他的事,我也不会说,”他搭着林焉的肩,带着一点儿与他气质不符的深沉,“以后你会明白的。”   说完他便极其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再过些时日,便是处斩碣石和永安公主的日子了,我听说上回粉碎落川魂魄,耗了天帝不少精力,这回他安排你对永安公主行刑?”   “是,师尊。”林焉也不逼问他不想说的事。   “你别怪天帝心狠,你是他唯一的孩子,日后这白玉京必定要交到你的手上,若要树立威信,让你来是最好。虽然我们这一批开天元神还没有寿终正寝的,可谁也不知道神仙究竟有多少的寿数,我想你也看出来了,陛下的精力,的确不如从前了。”   “我明白,永安为祸世间,本就应当处斩,天帝允其保全魂魄得以再入轮回已是恩赐,况且亲斩从前的爱徒……父皇初现老态,恐怕与心病脱不了干系。”   “三殿下也不像从前了,”凤栖眼里隐隐忧色,“我好几次来找你,你都在发呆,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从前哪儿能在你宫中找到你啊,不是在临槐那儿,就是和问寒在一处练功。”   “临槐哥哥一直不回来,问寒……”林焉摇了摇头。   “碣石死了,问寒会回来的。”   “他不会回来的,”林焉仰了仰头,压回了一点儿差点外露的情绪,小声重复道:“他说他不会回来的。”   凤栖心疼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师尊,”林焉垂下头双手捂住脸,任由凤栖摸小猫似的安抚着他,尽管他已经比凤栖高了不少,幼年时的亲昵还是偶尔会显露出来,就像从前他还年少时,无数个练功不顺利的日子里他做的那样。   “碣石师叔,落川师叔,孔雀师叔……”   孔雀虽不算他的师叔,他小时候也会跟着凤栖一块儿这样叫,每每这样叫孔雀,他便开心的不得了。   “我以为他们是好人。”   凤栖的手从背后绕过来搭上林焉的肩,“殿下,无论他们是不是好人,他们对你的好都是真的。”   “况且好呀……坏呀的,实在是太难说了,”凤栖仰着头,看着繁复的天花板,“谁都不愿意做坏人,可并非谁都能一辈子不碰上那个逼着他走上恶的转折点,况且神仙活的这么长,也就更难一件坏事都不做了。”   “但是殿下,”他突然回头看向靠在他身上的林焉,“我遇见过这样的人,你也能做这样的人。”   林焉没把他这句像极了安慰的话听在心里,“山川万物赐与我们仙灵术法,是为了让我们福泽三界,而非恃强凌弱。神仙本应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就算做不到,也不该轻贱其他族类的性命。”林焉低低道:“难道不是这样么,师尊?”   “神仙从前要么是人,要么是化成人的妖,要么是人死后化为的鬼……怎么都逃不开人的,既然是人,就有私欲与贪念,众生皆苦的人间又何尝不是三界的缩影呢?”   “权贵和贱民,白玉京内的天神和京外的人妖鬼,其实也并无什么不同。”   “――有了私欲和贪念,就会有灵力强大者对灵力低微者无穷无尽的索取和利用,就算表面上粉饰了太平,背地里也有无数种方法彻底榨干这些轻贱而廉价的性命。”   “所以强者更强,弱者杳无声息地死去。”   南陈泥人之祸后,林焉也曾同他聊过这些,那时凤栖什么也没说,直到如今,他才把当初林焉说了一半却没说破的,那些血淋淋的,更深的东西,一点一点刺穿,而后摊开在林焉的面前,清晰地告诉他,他从前意识到的那些都是事实,都是真的。   “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林焉怔怔道:“师尊,三界不该是这样的。”   “其实从前有人想过改变这一切,”凤栖陷在回忆里良久,才如同叹息道:“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了。”   “是父亲么?”   或许凤栖口中的代价,便是他的母亲和两位哥哥。林焉忽然就不想称呼天帝为父皇了,那个“皇”字太冰冷,也太孤独。   凤栖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尽心事,“是。”   林焉闭了闭眼,不再靠着凤栖而是立起身来,郑重地看向他道:“师尊,父亲未尽的事业,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它继续完成。落川、碣石、明王……以后来一个,我查一个,我会查出来的,我都会查出来的。”   他抬起下颚,透过玉窗看向外面缥缈的仙雾,和偌大巍峨的白玉京。   “这天下,应当变个样子了。”   良久的沉默下,凤栖松忽然开手,而后无比郑重地拜于林焉身前,后者忙要去扶,却被凤栖抬手拒绝了。   “臣有幸做殿下的师尊一千三百又十二年,今日知殿下心意,臣在此立誓,必定辅佐殿下直至……”   他抬起头看向林焉,字字坚决而绝望:   “直至法治严明,众生平等,再无强权、滥杀与尊卑。” 第61章 将星陨   =   黄沙漫天,干燥的沙子磨砺得人嗓子生痛,昏黄的账内,油尽灯枯的男人躺在火烛旁,进出气都变得缓慢。   他头发因为久卧而散乱,脸色也衰败青白,很难教人信服,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   一个陈旧卷边的厚信封就在他手边的位置,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仿佛是下意识的动作。   面对屋内没有半点声息突然出现的灰袍男人,床上的夏瑛只是抬了抬眼皮道:“是阎王爷来取我的命了么?”   灰袍往前走了几步坐在他床边,依旧没有露出脸,“不是。”   “那阁下来找我,应当是有事要对我说,”夏瑛道:“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御医便要来为我诊治了,阁下有什么要说的,尽快说吧。”   灰袍伸手向上指了指,“分明有天神的灵药,将军还在等什么?”   夏瑛低低地笑了一声,“来送药的仙官大人说,吃与不吃,全凭我自己做主。”   “这样看来,将军是不打算吃了?”   夏瑛坦然道:“那仙官说,直到死前最后一刻服下,都能起死回生。”   “听闻将军力挽狂澜,病斩蛮族首领又破了南陈与蛮族的联军,南陈割地议和,圣上龙颜大悦,一边签了休战的契约,一边密旨将军趁机南下攻陈,一统天下?”   夏瑛的目光忽而变得锐利,看向灰袍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   “将军不必如此惊讶,我若想看,任何密旨我都能看见。”灰袍不带什么感情道。   “甚至连你的心,”灰袍指了指他的心口,“我都能看见。”   “将军,你想抗旨。”   夏瑛垂下眼,戒备的神情忽然松懈下来,轻笑一声道:“阁下真是直接。”   军营外远远能传来三两声士兵的声音,他们还沉浸在扫除了外敌预备凯旋而归的喜悦里,这些出生入死劫后余生的人,还不知道皇上的密旨。   夏家为北周卖命几百年,夏瑛太明白如今的皇帝是个何等短视却睚眦必报之人,多少劝诫恐都是徒劳。   “何代何王不战争,尽从离乱见清平……”夏瑛轻声喃喃诵着儿时师傅教的小诗,“如今暴骨多于土,犹点乡兵作戍兵。”   年轻的少将军,却比谁都看得通透。   “这场仗死了太多人了,”夏瑛道:“无论是百姓,还是士兵,南陈和北周,都死了太多人了。”   “战乱,饥荒,民不聊生……”他轻声道:“外敌已除,契约已订,是时候停下来了。背信弃义,只会逼对方背水一战,两败俱伤。”   “为将者不该如此柔情。”灰袍道。   “那么,阁下是认为,漠视生命便是柔情?”夏瑛看向灰袍,眼里藏着几分平淡的怒。   灰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这便是将军迟迟没有服下灵药的缘由?”   夏瑛笑了笑,灰败的脸色掩不去少年将军的傲气,“我死了,皇上就不敢派兵打南陈了,不是么?”夏瑛并非盲目谦逊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之于北周的价值。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道:“不顾民生,只求一人名利,非君子之道。”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夏瑛从未俱死,”他平静地诉说着死亡,平静得都让人忘了,他还不到而立之年。   “死在这个时候,是我最好的归宿了。”   “但你仍有顾虑?”   夏瑛沉默良久,才道:“我有一友,分别时曾约好再见,倘若我死了,怕是要失约了。”   夏小将军从小便养在军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熟读兵书纵横四海,二十郎当岁就走完了别人的一生,披甲挂帅,南征北战,封狼居胥,彪炳千古,像极了一把绚烂到极致的烟花。   如今烟花散落,流光易逝,火药的灰烬与尘埃之间,他还念着一个人。   他的指尖碾着手里的信,胸口轻轻起伏着。   灰袍不再言语,而是任由夏瑛陷入了沉思。   其实直到今天,当初那些时日,与他而言都如同在梦中一般。他从前不晓得什么情爱,也从没想明白过,他究竟为何会对长生一见钟情,就像是上辈子亏欠了他,以至于这辈子命中注定就要爱他一样。   他比起其他的凡人,这一生已经算是轰轰烈烈。他甚至还见过神仙,见过天界的三殿下,见过妖精,见过身份未知的灰袍和施天青,还得到过仙官的赐药。   可他却没有机会和自己唯一的所爱,再见一面了。   服下灵药,他便能恢复如初,若是顺利拿下南陈,恐怕能封王拜相,青史留名,成为世代相传的一代名将,还能在功成名就后,见到长生。   长生的信里说,再等他二十年,他就来找他。   可是九州大地,实在是经受不起战争了,田地荒芜,鬻儿卖女,生啖人肉……   或许他的确如灰袍所说,根本就不适合做什么大将军。   他将被子挪开,把一直放在手掌摩挲的信封拿起来在眼前端详了许久,最终,轻轻放进了炭盆里,跳跃上来的火舌顷刻间吞没了那封过于陈旧的信,烧成滚烫的飞灰。   写一封信要很久,毁一封信却只要一瞬。   夏瑛闭了闭眼,挪开了目光。   “沙盘旁侧的匣子里有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方锦盒,劳烦阁下替我取来。”   灰袍顿了顿,按照他说的将东西交给他,夏瑛却并没有接,而是看着那锦盒道:“仙官大人说,此药并非寻常之物,除我之外,决不可给第二人服用,我有一匹爱马,名唤赤狐,随我征战多年,颇有灵性,我想将这灵药予它,若是能让他得个仙缘,化为灵物,也算是我报答它了。”   “马……”灰袍迟疑了一瞬。   “怎么?马也不能给?”夏瑛愣了愣,有些苦涩地笑了笑,“那便罢了。”   许是形容枯槁的脸上那双黯淡的眼睛太让人心疼,灰袍摇摇头道:“可以。”   夏瑛便像是得了什么礼物似的,终于带上了笑意,“如此,便劳烦阁下了。”   灰袍站起身,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又掩了掩自己的兜帽,顷刻间消失了。   马厩里立着许多马,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草料,他几乎不费什么功夫便能找出哪一匹马是赤狐。   听说夏瑛去抵御蛮族时,并没有带赤狐,可赤狐却有一日自己冲破了缰绳,不远万里跋涉到了北蛮的地界儿,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体力不支差点死于敌人刀下的夏瑛。   “是一匹有灵性的好马。”   灰袍远远地看了看它,一弹指,那锦盒便自己打开,灵药从中飞出来,恰好混入了赤狐眼前的草料之中。   赤狐安之若素地将那口草料衔起来,细细咀嚼着,半晌,它突然仰起头,对月发出了一声响彻云霄的嘶鸣。   灰袍的瞳孔骤然一缩,却听见他的嘶鸣一声一比一声凄厉,如同嗓子都要喊破了,在苍凉的月色之下,无端叫人从头到脚泛起一身凉意,沁在骨髓里,只觉无限忧伤。   它分明只是匹马,怎会懂得忧伤。   灰袍轻蹙了眉,正要上前查看状况,赤狐却如绝望到极致般猛然勒断了缰绳,任由鲜血汩汩,伸展开的四肢跃起,肌肉喷张的马蹄重踏,快马身形如风,似离弦之箭向前奔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处的营帐传来一声悲呼:   “大将军……殁了!”   方才还似是疯癫的赤狐蓦地刹住脚,就仿佛他的背上还坐着那位年轻的将军,猛然勒住了缰绳一样。   它僵立在原地许久,让人忍不住去猜测,它是否什么都明白。   月色笼罩着黄沙,赤狐在原地刨着马蹄,半晌,他忽然倒转了方向,往那茫茫没有边界的黄沙之中奔去了……   灰袍垂下眼,在无数的哭嚎声中,终是没有靠近将军帐,而是抬起手,细碎的光点如同萤火虫一般一粒一粒飞进帐中,他松开手,亦把身影消失在了黄沙之中。   夏瑛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很轻很轻,从少时习武起便带在身上的伤痛,一时全然不见了,他仿佛见到一群萤火虫向他飞来,在那群萤火虫之后,是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灰袍人。   他想出声询问,却像是被人堵住了嗓子,满耳朵皆是哭丧的声音,吵得他耳朵生疼,嘈杂的声音里,他仿佛听到有人同他说话,却找不到源头,直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他才发现竟然是从他的心脏里传来的。   “是我,灰袍。”那声音十分熟悉,“我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在将军死后,将这段记忆交给将军。今后,我会护着将军的记忆不被任何人抹除,就算作是我对将军那颗仁慈之心的谢礼吧。”   “记忆?”夏瑛仿佛又能说出话了,“我的?”   灰袍却不再说话了,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连方才那些吵闹的哭丧声也没有了,直到有人摇晃他的胳膊,无奈道:“少爷,少爷?您怎么睡着了!咱们该下车了。”   夏瑛猛然睁开眼,发觉自己正坐在马车上,眼前是个带着几分朴实气的车夫,正眼巴巴儿地望着他:   “苏辕少爷,咱们到郢州啦――”   --------------------   作者有话要说:   何代何王不战争,尽从离乱见清平。如今暴骨多于土,犹点乡兵作戍兵。――韦庄《悯耕者》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木兰诗》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唐代曹松《己亥岁》 第62章 前尘   =====================   “苏先生,”外头婶子的声音爽朗,手腕上挽着竹编篮子,里头满满当当装着新鲜挖出来的地瓜。   正在写信的男子闻言看了一眼身旁磨墨的少年,起身推开门,有些意外道:“王大娘,您怎么来了?”   王大娘把那篮子往苏辕手中塞,“前些日子曹大狗家偷了我两头牛,多亏了你家小儿替我写状子告到官老爷那里,才替我讨回了那老黄牛!我一个村妇,也没什么钱给小公子,便采了些自家种的地瓜给小公子尝尝。”   “长生?”苏辕回头看站在他身侧的少年,“是你写的?”   那少年便走出来,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地瓜,剩余的全还了回去,“大娘,我帮您并非图您回报,庄稼人辛苦,心意晚辈领了,剩下的您拿回去给自家孩子吃吧。”   “苏先生这儿子教的可真好,真懂事,”王大娘感慨道:“既然小公子这样说,老婆子我也不便强要你留下,小公子往后,常来我家里玩!”   “我……”   苏辕笑着摸了摸长生的头解释道:“您误会了,他并非我儿。”   “哎呀,那日我问小公子姓甚名谁,小公子只说是苏先生家的,我便以为是您的孩子了,老妇人粗苯,苏先生千万别往心理去。”   苏辕摆摆手道:“怎会?您往后若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与长生。”   那王大娘感激涕零地看了两人一眼,叠声道谢着离开了。苏辕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不仅分文不取,连他们那些顽劣的村童亦不嫌弃,他们都知道,苏辕原是京城里的朝廷命官,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来了这穷乡僻壤之地,放着朝廷给的官职不要,愣生生在这村里安了家。   苏辕不知,亦不在意王大娘心中所想,见她走了,他从长生手里拿过那个地瓜,“洗干净了给你吃。”   “我自己来吧……我都这么大了。”长生道。   苏辕却笑着摇摇头,用清水认认真真一点儿一点儿搓着地瓜上的泥。   他那双书生的手如今已经布满了茧子,倒不太能看出原有的模样了。   “你虽然长的比凡人快,在我心里总是个孩子。”   “哐当”一声,正在帮着苏辕舀水的长生把葫芦瓢掉进了桶里,嘴唇轻颤道:“苏先生……”   苏辕把洗好的地瓜递到长生手中,沾着水的食指在他眉心一点,“你当我是傻的?”   一滴水留在长生眉心滑落下来,他懵懵道:“我已经努力控制我的生长速度了,可是我太想长大了。”   苏辕看他愣愣的样子被逗笑了,“五年,”他比划着长生的个头,“你就从那么小的娃娃长成不比我矮多少的少年郎了,四书五经没有你不会背的,心智早非儿童模样,我可不信你是普通人。”   “你……先生不怕我,不嫌弃我?”长生喃喃道:“我是妖怪,先生,我是树妖。”   苏辕笑着揶揄他,“我堂堂七尺男儿,会怕你一个小妖怪?”他把长生傻愣愣抓着的地瓜塞进他嘴里,“尝尝吧,大娘特意给你的。”   叼着地瓜的长生突然就红了眼圈,他咬了一口地瓜,一边咀嚼一边抱住苏辕,嘴上的汁水全蹭在了他衣服上,“先生,你真好……”   苏辕任由他把眼泪鼻涕全抹在自己衣服上,摊了摊手道:“晚上我得洗衣服,不能教你读书了。”   傍晚天色渐暗着,苏辕坐在小溪边,拿皂角抹着衣服,等抹匀了,便把衣服放在光滑的大石头上,拿棒子一下一下的敲打,长生就坐在一边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洗,单手支着头,满眼都是苏辕。   “苏先生!”旁边来洗衣的娘子见着他,热情地打着招呼,“来洗衣服啊。”   “宋大姐姐,”苏辕礼貌地回应回去。   “苏先生,你旁边那嫩生生的娃儿是谁家的?没听说你有孩子呀?”   “表亲家的孩子,过来玩两日。”苏辕随口道。   他很早就发现了长生的不同寻常,为了不让他引起其他人的怀疑,总是让他尽量少的见到其他人,给不同大小阶段的他编上不一样的身份,好在他们住在山上离群索居,也没太让人生疑。   果然宋姐姐说这句话也不过是个引子,并没有太在意长生是谁,而是接着摆出正题道:“苏先生已近而立之年,老话儿说,先成家后立业,苏先生也该娶个媳妇儿了……”她看了眼正洗衣服的苏辕,“洗衣服哪里是男人做的事,有个女人帮着打理家里才好。”   “女人能洗,男人为何不能洗?”苏辕笑道:“宋姐姐未免太小看我了。”他状似无意地曲解着宋姐姐的意思,后者听出言外之意,想说媒的话也收了回去,只是笑道:“谁要是能嫁给苏大人,还真是有福气。”   苏辕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宋姐姐太抬举我了。”   原本谁都没把这话放在心里,却没想到大半夜的,苏辕刚熄了灯准备入睡,门便敲响了。   “先生,是我。”门外是长生的声音。   “进来吧,”苏辕正要披外裳,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长生抱着枕头穿着里衣走到苏辕面前,“先生,我做了噩梦,想和你一起睡。”   “梦见什么了,”苏辕放下原本打算拿外衣的手,往后退了些给长生让出位置,后者极其不见外地拱到苏辕怀里,热腾腾地像团炭火。   “梦见先生娶妻了,”他听起来像是有些委屈。   眼瞅着他这争宠的模样,苏辕笑着哄道:“就算娶了妻,长生在先生心里也是最重要的,好不好?”   忽然一只胳膊搭上了自己的腰,苏辕愣了愣,就听长生道:“我想让先生做我的妻子。”   “想什么呢,”苏辕刮了刮他的鼻子,“你我都是男子,”他自作聪明地想到:“你是不是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也想小姑娘了,”他摸了摸长生的头,“你放心,虽然你无父母在身边,可时候等你成了年,喜欢上什么人,先生给你做主,替你把那姑娘娶回来。”   “男子怎么了,那首《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便是写男子的。”长生小声嘟囔道。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苏辕没听清,长生却赌气坐起来,一阵风似的跑回自己房间了。苏辕揉了揉眉心,低低叹了一声,“孩子大了,有脾气了。”说完他像是个落寞的老父亲,趁着月色飞快地睡过去。   ――也就不知道,隔壁房间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可以被称为情欲的东西,手掌心全是触摸他腰身后梦魇般的沉迷。   也更不会知道,那个月色很好的夜晚,小妖怪一个人跑到溪边悄悄洗裤子的事。   但他实打实的发现,从那天之后,长生似乎哪里有些变了。   他开始不管不顾地疯长,脸上最后一点儿圆润褪去,只剩下青年的硬朗,甚至比苏辕渐渐高了那么不明显的一截儿,再出门时,苏辕都能介绍这是自家兄弟了。   长生开始有些强硬地从他手里抢活儿干,譬如洗衣种地,譬如洗手羹汤。   苏辕一边受宠若惊,一边感慨着吾家有儿初长成,时不时他看书累了,长生还会来给他揉揉肩,往他嘴里喂洗好的果子。   除此之外,他突然收到了一封来信。   被贬谪至今数年,他给无数旧友去信,皆无回音,他原本早失了信心,虽然一直笔耕不辍地写着,却再未期待过什么,直到长生交给他一封信,“先生,你的信。”他给了他,却也不走,就守在他边上看他拆信。   可苏辕一眼便瞧出那字迹是谁的……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长生,根本不是落款里的什么“黄伏霖”。   再看长生那带着一点儿忐忑和期待的目光,他忽然就明白了。   那些信都是他让长生去寄的,他虽勉力调整情绪,可被贬谪的苦闷,和眼看民生多艰的无力总是让他常常郁郁,而友人的冷漠和疏远,无异于对他雪上加霜。   大抵,长生只是不想他失望,才装成他的友人黄伏霖给他写了回信。   “伏霖兄还肯与我来信,”他佯装出收到友人来信的喜悦,看向长生雀跃的开口。   果不其然,一直紧绷的长生突然松懈下来,格外开心道:“真好!”   他就这样,在单方面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与“黄伏霖”通了很久的信,哪怕他知道,回信的一直就是住在隔壁的长生。   他们在信里聊诗词歌赋,聊风花雪月,聊心中抱负,也聊南陈的未来和南北的局势动荡。   长生比他想象的更加有思想和见地,对他的变法理解十分透彻,也格外支持。他们在数年的通信里,变法的细节被一步步完善,最终被苏辕写成了厚厚的几部书。   ――尽管并不知道,那些跳动活跃的思想,是否还有再现于南陈朝廷的那天。   长生总在信里煞有其事地宽慰他:“盐梅之寄,自有攸归。”   他倒不知道长生什么时候读了《隋书》。   也有几次,他撞见长生在写回信,长生遮遮掩掩地藏了,他也只当没发现,低头,心头却是厚重的暖意。   苏辕在家中是长子,在朝中是肱骨,双亲需要他奉养,弟妹需要他操心,国家需要他忧虑,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照料过了。   贬谪前,他原本准备遵父母之命娶亲,可变故突然,他被下旨左迁后,那位小姐家也退了亲。   来了这穷乡僻壤之处,他不愿让妻儿跟着自己受苦,又捡了长生这么个小孩儿需要照料,索性更没想过娶妻。   可如今偶尔看见长生替他忙碌,早晨总在他睡醒前替他备好要穿的衣裳,总让他想起长生那句玩笑话,也会时不时顺着异想天开:长生要是个女孩儿……   最后总是充满负罪感的掐掉这想象,帮衬着长生去给地里浇水。   ――直到变故陡生,他收到了一封来自真正的黄伏霖的信。   --------------------   作者有话要说:   盐梅之寄,自有攸归。――《隋书・刘P郑译等传论》 第63章 英魂   =====================   “与苏辕书。”   “贤弟左迁数年,不闻朝中,女皇崩逝,三王争位,今新帝已继位三年,天下初稳,上有意请贤弟回京,官拜丞相,主持变法,十日之内,圣旨将至,兄先书于弟,愿子辕早作绸缪。”   “兄黄伏霖亲笔。”   苏辕将那信件拿在手中反复看,差点让火烛烧到了页角,他只觉得手都快僵了,心却躁如擂鼓。   那的确是黄伏霖的笔迹。   黄伏霖本人是他的同门,两人科考时相识,又同年金榜题名,一同入朝为官,政见相合。   只是黄伏霖更加圆滑,懂得明哲保身,从不做出头鸟,在他出事儿后更是不闻不问,甚至将从前苏辕相送的书法画作均退还给他。   然而朝中唯有黄伏霖知他宏图伟志和变法思路,因此左迁后,他给黄伏霖写了很多信,恳求他继续主持变法,皆无回音,直到后来成为了与长生的通信。   眼下黄伏霖态度陡转写这样的信来,必然是朝中风向已变,他几乎不怀疑那封书信的真实性。   “先生?”长生给他端来果盘,有些局促地开口:“对不起先生,这些年,我骗了您。”   真黄伏霖的书信送来,长生不可能藏着不给苏辕,可一旦给了他,自己这么久以来的欺瞒怎么也藏不住了。   他一边气自己当初怎么就选了这个人冒充,一边还是把信递到了苏辕手里,早早做好了苏辕生气的准备。   苏辕却偏头对他说,“长生,如果我离开这儿……”   长生脑子轰隆一声被震懵了,扑通跪在地上,打断了苏辕的话,“长生错了,长生不该冒充先生的朋友跟先生写信,求先生不要走!”   他低着头,没看见苏辕温柔的眼神,只自顾自道:“我如今内力不稳,尚不能离开本体太远,先生如果走远了我就不能追着先生了,所以先生,您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千万不要丢下我!”   苏辕的目光变了,那句尚未出口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他藏起眼中的落寞,牵着长生的手扶起他,“我没有生气,长生,”他看着眼前人干净的眼睛,“过两日,我带你去榆林大街上玩儿,好不好?”   榆林大街是这片儿最热闹的地方,集市客栈都在那儿,还有不少零嘴儿小玩意儿,旁边还有个镜面儿似的湖和临湖一路大片大片的梅花,美不胜收。   长生瞬间高兴起来,“真的?”他握住苏辕的手,“正好我给先生做了件披风,那日先生一定要穿上!”   苏辕看着他眼眸轻颤,最终唇边化开笑意,“好。”   到了约好的日子,苏辕见长生小心翼翼地把披风捧出来,惊道:“这是你缝的?”   湖绿蓝的披风上绣着兰草,格外精致。   长生摸了摸鼻尖,“用法术缝的,算数么?”   苏辕闻言哑然失笑,终是在长生略带委屈的神色里道:“自然算的。”   集市上熙熙攘攘,两人来的次数都不多,看什么都还新鲜着。苏辕给长生买了不少新衣裳,长生愣愣地凑近了苏辕耳边问:“我是妖,我自己可以变出衣裳。”   苏辕便强硬地把包好的衣裳递到长生手里,“既是我送的,你便穿上,若是偶尔能想起我……这衣裳也不算是白送给你了。”   长生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可看着苏辕平静得如同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他便又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衣裳收着了。   新鲜的玩意儿,好吃的零嘴儿,但凡他多看了一眼的,苏辕全买给他,长生捧着一堆东西一边开心,一边不踏实地问:“先生你的钱都花了,往后怎么过日子?”   他是妖,可以不食五谷不愁吃穿,可苏辕一个凡人,处处都要用那黄白之物。   苏辕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喜欢么?”   长生点点头。   “喜欢便买着。”   他租了一条游湖的小船,恰好船夫生意红火,他便自己揽了划船的活儿,船家还给他省了些银子。   昨夜刚下过一场雪,南方的雪格外潮湿,手指尖碰到,顷刻间就融化成了水。   泛舟湖上,两岸的雪景尽收眼底,雾凇沆砀,纯白无暇。淡黄的腊梅裹了雪色,香气冷幽,沁人心脾。   “可惜没有红梅,”长生道:“红梅白雪对比相称着才更好看。”   “谁说花一定好看才行,要有这样超凡脱俗的香,就算不如红梅打眼,腊梅也不输半分。”   “花好不好看不打紧,”长生满嘴的俏皮话,“反正先生定是好看的。”   苏辕转过身来,嗔笑着横了他一眼,却被长生一把拽住袖口,“先生快看,下雪了。”   苏辕正要抬头,长生却又一惊一乍地嚷道:“等等,先生,你先别动。”   好脾气的苏先生无奈地看着他,眼神里含着几分纵容,“长生,你到底要我如何?”   柔软而细碎的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沾在苏辕的发冠之上,连带着新披风的领口上也落了些,长生伸手去拂他衣裳上的雪,眼神却落在他那双眼睛上。   大抵是知好色则慕少艾,又或许是一点儿情肠在怀中放了太久,终难自禁。就要说出口的解释悄没声息地被咽了回去,他只能看见那双温柔的眼睫上落着湿润的雪,仿佛要把那双眸子都染湿,腊梅的寒香恰到好处地飘进他的鼻子里迷了他的心窍,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苏辕,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   “咚”得一声,苏辕手中的木桨从手中滑落,在船上挣扎着磕碰了一下,彻底弹入了水中,苏辕偏头去抢也无济于事,倒是硬生生,躲过了那个暧昧过头的吻。   长生猛地清醒过来,重重地捏了捏手指,装作关切地去捞那漂在水上的木桨,却不敢去看苏辕。   “先生,捞不到了。”长生望着逐渐漂远的木桨,他如今初化人形不久,灵力法术尚不纯熟,不然倒是能用法术把那木桨弄回来。   苏辕从身后递给他一方帕子,“袖口都湿了,擦擦。”   长生接过去,看了苏辕一眼,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没有责备,也没有尴尬,于是他擦了擦袖子,亦心照不宣地装作无事,仿着惯常的样子笑道:“谢谢先生。”   苏辕收回帕子,看着半个衣袖都湿透的长生,冷不丁道:“长生,我要走了。”   长生一瞬间僵住了,他望向苏辕,有些局促地捏着发白的指关节,小心翼翼颤着声道:“先生……?”   他害怕是自己的冒昧唐突惊扰了苏辕。   苏辕没给他误会的时间,飞快地解释道:“那日伏霖兄来信,今上召我回宫,施行变法。”   “变法?”长生似是有些懵了,愣了半晌,又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似的,顷刻间由悲转喜,眼里满是震惊,震惊落下,满盛着喜悦,“先生!”   他激动地都快跳起来了,“先生,你终于可以一展你的抱负了!”   苏辕被他感染了情绪,眼底的笑意也深了些,任由眼前人拦腰抱住过于清减的自己,在摇摇欲坠的船上蹦Q,直到“噗通”一声,另一支木桨终于也被晃进了水里。   长生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就听苏辕带着几分亲昵道:“模样像个大人了,心里头还是像个小孩儿,一点儿都不端庄。”   许是听了这句话,又或许是雀跃后他再次鲜明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没有急着回答苏辕的话,而是沉默了半晌,而后低低道:“先生,你且先去。”   再抬眸,那本就被藏起来的伤感,全然换作了坚定,“再过二十年,等长生能够离开本体,必定来寻您。”   苏辕望着眼前面容年轻的长生,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拍着他的肩道:“好,我等着你。”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他。   回到朝廷后,皇帝对他礼遇有加,给了他无尽的权力去将他前半生心血画就的蓝图在南陈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实践。他位极人臣,无数人惧他怕他,亦有更多的人对他感恩戴德,黄伏霖身为他的副手,与他宵衣旰食,天子身为他的国君,为他扫清障碍。   对于一个心怀救国之心的谋臣而言,能毫无牵绊地实现胸中抱负,实乃平生第一大幸事。   因而被下旨赐死的时候,他回顾这一生,其实已经了无遗憾了。   ――除了没有等到……长生。   于他有知遇之恩的圣上在支持他半生后骤然崩逝,无数被变法压制蛰伏的权贵,终于向失去庇护的苏辕露出了獠牙。   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也太明白,皇帝死了,他浓墨重彩搅弄风云的一生,也就结束了。   做了十几年的太子太傅,他丝毫不怀疑新帝会将他的变法继续贯彻下去,他也和新帝一样明白,只有他的鲜血为祭,这条变革的路才能走的更远,更彻底。   新法绝不能动,那便只能以他的死,平息权贵之怒。   他的罪名是贪污,理由是从他的府里,搜出了三百万两雪花银。   临刑前,新帝来见他,狱卒正在为他梳头,这是死前才有的待遇,他在这牢中待了太久,倒是许久没有像这样,通过铜镜看见自己了。   “朕有幸做先生的第一位学生,听先生传授新法之思想,受先生之教导,是上天赐与朕的无限殊荣。”新帝对他的态度依旧恭敬。   苏辕偏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告诉他,其实他的第一位学生,是在他落魄至极时,坐在银杏树下点亮了他双眼的荒野乡童。   “先生,你会怪朕么?”新帝问他。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苏辕淡淡地开口。   他没有给新帝行礼,也没有偏头看他,“刑房污秽,罪臣实在不忍脏了陛下的贵足。”   “先生……”新帝欲言又止。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苏辕回头看向他,“臣子功绩自有后人评说,罪臣从不惧怕声名狼藉,万人唾弃,只盼陛下务必护好新法,否则罪臣此番身死,九泉之下亦不能瞑目。”   于是新帝终于心安了,掉了两滴眼泪一步一回头地离开刑房。   皇帝一走出去,宣旨和端鸩酒的太监便进来,毕恭毕敬地守在一边。   苏辕扫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他的鬓角上已经有了白发,恰似当年泛舟湖上,鬓角落上的霜雪。   在许多个疲倦却无法入睡的深夜里,他也曾想过,倘若当时木桨没有掉落在地上,他会纵容长生吻他么?   这是他最后一次想这件事了,可他依然没有答案。   于是他终于还是站起身,走到小太监身前。他并未特意摆什么架子,可短短的几步,尽管穿着囚服,却依然不掩其风华气度。   ――到底是手握无限权柄,搅弄了南陈朝堂风云,引无数权贵为之骇然变色的苏相国。   那太监瞄了他一眼,在心中低低地叹了一声,却不得不拿出手中圣旨,却不料苏辕抬手挡住他的动作,从他的领子后面拈出一片泛黄的银杏叶。   “把这个给我,行么?”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面上平静得看不出是将死之人。   “您喜欢便拿着吧。”宣旨太监不明白苏大人为何会在意这一片黄叶,大抵是文人孤傲,睹物便愁及自身,顾影自怜。   却不知道,他曾在那贬谪苦寒之地,遇到过一棵叫做长生的银杏。   苏辕握着那片叶子的梗,在手里转着,那金黄的叶片儿便旋转起来,像一只飞舞的彩蝶,也像长生。   秋天了,他掐着手指算。   他离开郢州的时候是冬天,熬过这个秋天,就是二十年了。   不知道长生的本体,如今是否也金黄一片……   他想起临行前,他想给长生留一个住址,长生却说:“先生此去都城,二十年后,必是南陈的英雄,到时我若想寻先生,不必地址,恐怕路边随便问一顽童小儿,他也必知先生姓名。”   他猜得没错,的确街头巷尾人人知他名姓,只是如今的顽童小儿,或许只会唱着从权贵安排的人口中,学来奚落和辱骂他的童谣。   “得污了你的耳朵了。”苏辕对着那片小叶子说。   “先生……您说什么?”端着鸩酒的小太监小心翼翼道。   “没什么。”苏辕对他笑了笑,就如同第一次见到长生时一般,温和而平静。   他端起毒酒利落地一饮而尽,尚未打开的圣旨被内宦攥在手里,却再也没有了翻开的必要。   瓷杯被摔碎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声响,苏辕对天拱手,恣意扬声道:“臣,叩谢皇上圣恩!”   一百年前,苏丞相死于变法的第十九年,一个铺满银杏叶的秋天。   一百年后,夏将军死于一个黄沙飞扬的夜晚,勇猛战马的嘶鸣声中。   南陈苏辕是寒冬里烧尽的一块滚滚热炭,北周夏瑛是黑夜里一把绚烂璀璨的烟花。   ――最终都归于沉寂,成为一把黄土扬沙,落在了生前心心念念的国土之上。   漂浮在空中的夏瑛也无从知晓,若是木桨没有掉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他只是终于明白,当一百年后的苏辕转世成夏瑛后,他究竟为什么在见到长生的第一眼,便没有理由,也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那是苏辕不能说,也不能念,只能埋葬在灵魂里的情意。   全部交由夏瑛来诉说。   --------------------   作者有话要说: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孟子 ・滕文公下》   开了个现耽,感兴趣的宝可以康康,虽然双开不过不用担心坑,这篇会日更到完结的 第64章 破牢   =====================   “夏瑛死了。”   施天青自然而然地坐在林焉的琴凳上,随手乱拨着琴弦,“他没服药。”   林焉任由他乱弹琴,“夏瑛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缘由,等他魂魄到了幽冥,想来也会遇见不少尊敬他的鬼魂。”   “是不是知道了有轮回,便能把生死看得淡些?”施天青忽然顿住了手。   林焉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或许……的确如此。”   “可轮回分明是遭罪,”施天青像是玩笑,“在白玉京也好,幽冥也罢,一道刑罚便是贬入人间轮回。”   “遭罪的是在人间,”林焉道:“战火纷乱几千年,近来愈发频繁了……”说着说着,他像是思绪飘远了,施天青敏锐地捕捉到,过去一把揽住他腰身,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不许你想着别人。”   “我想谁了?”   “你敢说你方才不是在想问寒?”   问寒从前,也是战火之中一个小小的百夫长。   林焉被猜中了心思一时语塞,施天青故作委屈地白他一眼,“我就在你面前,你却想着旁人。”   林焉没有吭声。   明日便是碣石君与永安公主的行刑日,分别由天帝和他行刑,施天青监斩。今日负责押运案犯的小仙官已经带人兵分两路,前去押送关押在两处的碣石君和永安公主回白玉京。   “约莫再过几个时辰,你就能见到问寒了。”   林焉闭了闭眼,片刻后才道:“问寒说,若是碣石君死了,他必不独活……”   施天青明白了他这几日都神思不属的缘由,忽然问:“我若死了呢?”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林焉却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自是好好活着,”他道:“你我是什么关系,我何故为你伤情?”   “那如果我害了你,你也会追杀我咯?”施天青揶揄道。   林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追杀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施天青的眸色颤了颤,但并不明显,不过一刹那,那双桃花眼里便盛满笑,把别的情绪全遮在了后头。   “阿焉你威胁我,”他做作地搓了搓胳膊,又拽着林焉的胳膊摇,“吓死我了,我今晚都睡不着了,非要赖着你一起睡。”   “拿开。”林焉瞪了一眼被他扯皱的袖子。   “我不拿开,拿开了,阿焉就走了。”   他的表演十分夸张,就装成差涕泗横流了,林焉被他故意装怪的模样逗笑,施天青才长吁一口气道:“你可终于乐了。”   “这么喜欢哄我高兴?”林焉唇边还缀着一点笑意,“你图什么?”   “图你好看。”   他把林焉从椅子上拽起来,“你与我都别在这儿干等着了,我来前听西斜君说今日人间有烧霞,你去看么?等看完了烧霞,问寒自然就回来了。”   “也好,”林焉顺着他站起来,两人正往外走,却撞见一个人正在门口等着,“你是何人……为何不叫人通传?”   “见过三殿下、青霭君,我是从前孔雀明王的侍从,第一回来白玉京,不懂通传的规矩,又怕惊扰了殿下,故而一直在这儿等候。”   那人低眉垂眼,双手捧出一个盒子递给林焉,“明王从天牢中递信出来,让我务必将此物从族中取出,交给殿下,权当做个纪念,无论殿下丢也好留也罢,都不打紧。”   林焉和施天青对视一眼,前者接过那锦盒,一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金钗――孔雀翎。   明亮的白玉京将那金钗衬得格外金光闪闪,富丽堂皇。   “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孔雀明王谋划的么?”   人间寂寥无人的山头上,夕阳渐落,西斜君没诓人,无边无际的烧霞火红耀眼,一抹一抹的光彩给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壳。   林焉把玩着手里的孔雀翎,“看起来很像他,只是……”   施天青躺在他身旁,双手枕在脑后。   “按照师尊和明王的说辞,那孔雀翎是明王赠与师尊,又被师尊赠给了鸢尾,之后我们在刘家岭被孔雀翎引入了南陈,等过了几日赶到幽冥时,鸢尾明显是刚死不久,我总觉得,鸢尾不是因孔雀翎而死。”   林焉单手支着头,侧躺着居高临下与施天青对视。   “可明王最后让人把孔雀翎交给我,又是什么意思呢?”   “碣石,落川,这两件大案皆是由孔雀翎串起来的,也是孔雀翎的踪迹指引我们发现了最初的端倪从而查了下去。”施天青道:“我想,他特意把孔雀翎给你,便是让你明白你猜的没错,孔雀翎的出现并非巧合。”   林焉沉吟片刻道:“我总觉着,明王身后另有其人,而他此举,只是为了让我相信之前的这一切都是他谋划的,从而不再追究多想,亦不至于牵连出他身后之人。”   “为何?”施天青问。   “我有种直觉……”林焉低声道:“这场针对白玉京的揭露,不会到此结束。”他垂眸重复:“就算明王被关押在天牢,那背后之人的筹谋也不会停下来。”   “一定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不能堂而皇之的露面,”林焉道:“他需要一把刀,替他揭露这一切,而他选择了我。”   施天青微皱了眉,他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早在碣石君的事情时,他便这样和林焉说过,可他没想到林焉说起这样的猜测时,竟然是平静而毫无怨恨的,“你就这样甘心为人所利用么?”   “施天青,”缤纷错落的云层落进林焉的眼里,他眯了眯眼,带着几分沉静和坦然,“如果我三殿下的身份能更加顺利地帮他刺破蒙在白玉京上那层虚伪漂亮的锦缎……”   “我愿意做这把刀。”   “阿焉,”施天青道:“你是三界的储君,你应该想的更明白些,而不是意气用事。”   “正因为我是三界的储君,我才要竭尽全力守护好我的每一个国民,无论他是生在白玉京,幽冥,还是人间。”   “施天青,”林焉看向他,眼里是闪烁的光:“你能冒着生命危险请命平定幽冥,在得到无限尊崇后却不在白玉京享乐,而是为了幽冥族人不受欺凌,带兵驻扎幽冥几百年,负伤无数,殚精竭虑,直到被人陷害封印千年。”   “……你不是,早就做了那把甘愿献出自己的刀么?”   施天青怔忪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唇边才化开一点有些刻意的笑。   “阿焉,那是失忆前的青霭,不是你现在见到的这个施天青。”   他平静地摇头道:“我没有那么伟大,也不配让你这样评价我。”   林焉闻言凑近了他,自上而下望着他的眼睛,云霞被落在他身后,施天青的眼睛里只能装得下他一个。   “怎么?”施天青挑了挑眉,抬手从林焉背后揽住他的腰,“不想听我说话,便拿美色蛊惑我?”   林焉没吭声,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施天青任由林焉动作,眼里欲色愈加深重,落在林焉背后的手一紧,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吻上那双绝色的眼睛。   橙红色的光芒之下,暧昧的身影交叠,青丝散乱,被鬓边的汗水沾湿。   浓重的喘息声下,施天青低声道:“阿焉……你不该把我从琉璃灯里放出来。”   一向聪明的林焉许是被那天的烧霞迷了眼睛,到底是没有觉察他的言外之意。   他只是背过身子,俨然一副不爱听我便不理你的少爷模样。   他们不欢而散地离开,走前施天青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林焉宫中的小仙官急着找他回去,他只好目送着林焉走远。   其实后来他一直很后悔,那天在红霞之下,他没有多看看他。   *   三殿下的宫室之内,林焉听着眼前的小厮低声言语,嘴唇因为过于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用力攥着扶手,骨节隐隐泛白。   问寒跑了。   问寒带着碣石君一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囚禁他们的孤岛。   一个被化灵石牌封禁了法力,一个被永安公主吸尽了灵力,绝不可能逃出那个连林焉都无法仅凭法术打开屏障的孤岛。   诡异的是,那屏障毫无破损,丝毫没有被法力破坏过的痕迹。   那是落川、凤栖、西斜三大元君联手铸成的屏障,除了三位元君联手,或是天帝来,林焉再想不到任何法子能让那屏障不受损而开闭了。   他急急向天帝禀报了这个消息,天帝的神情却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气恼,而是有些微妙的平静,“他终于露面了。”   “他是谁?”林焉皱眉道。   天帝叹了一口气,“朕曾经的大弟子,你师叔们的大师兄,叛出白玉京的魔君……碧桑。”   其实三界本没有魔物这一说,自仙君碧桑叛逃后,天帝震怒,故下旨将他划为魔族,碧桑亦是魔族的第一个魔,为防止有人追随碧桑与白玉京相对抗,但凡碧桑手下,无论神鬼妖人,皆被划为魔物,人人得而诛之。   可饶是如此,白玉京上早些年仍有留下书信,扬言去追随魔尊的人,就连幽冥和各个妖族也时常来报,说是有族人投奔了魔族。   可这些人都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就连碧桑本人,叛逃几千年多年,却从未有人见过他,若非幽冥的往生簿显示他还活着,甚至都有人怀疑,他已经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您是说,魔尊能打开这道屏障?”林焉很快明白了天帝的意思。   天帝微微颔首,“除了朕与三元君,若有一人灵力深厚到能打开那屏障,除了碧桑,朕再想不出其他人。”   “当初父亲派我去人间引诱魔君出现,却一直徒劳无获,如今……他终于出现了。”林焉神色有些复杂。   “此事你且瞒着,不要告诉任何人,对外只说孤岛的屏障有所损伤,朕会下旨碣石君择日再行刑,明日只对永安一人行刑。”   “儿臣明白。”林焉低头道。   天帝握着他的手关切道:“永安公主虽只是凡人,又在沉星牢被关押了百年,可她身上毕竟有碣石君几千年的灵力。父皇把她交给你来处置,虽是为了磨炼你,可无论如何,你要先以自己的安危为首要,若是情形不对,千万要及时抽身,不要勉强。”   “别担心,”他拍了拍林焉的肩,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关切,“朕明日会在你身边看着你的。”   林焉一时心暖,真切道:“多谢父皇。”   “启禀天帝,西斜君和凤栖君已到,正在殿外候着您。”传话的小仙官走进来道。   林焉听了便道:“那孩儿先告退了。”   天帝微微颔首,“去吧。”他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像个八卦孩子的老母亲一样,在他身后补了句玩笑道:“明日青霭君监斩,”他无视了林焉带着三分窘迫的神情,笑呵呵道:   “他也会看着你的。” 第65章 绝情   =====================   淡金色的云气缭绕,沉静而庄重的白石台一望无垠,雕龙刻凤的白玉石柱如破云天,纤尘不染,犹如定海神针一般带着无限威严,牢牢立于石台正中,仅是望上一眼,便教人心生畏惧。   这便是白玉京上专设的行刑台。   此处杀伐气重,平日少有人至,今日却围了无数宫人,奏乐念经,各司其职。   林焉穿得很隆重,华冠朝履,蟒袍玉带,白玉京上终年不灭的耀目白光将他鲜红的华服照射得熠熠生辉,衬得他肤色格外白。   他不似问寒喜欢这些鲜亮的颜色,若非要求着朝服,他本不愿穿。   遥遥望去,高大巍峨的监斩台遗世独立,更显天地无上威严,天家巍峨气派。   各司其职地仙官已经整齐有序地立于监斩台之上,有条不紊地着进行着行刑前最后的检查工作――等正式开始后,监斩台上便只能留监斩官一人。   林焉一抬眼,便看见了立在正中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青霭。   他实在太打眼了,正红的华服配上他总是殷红如血的唇,调和出几分勾魂夺舍的颜色,那是极具攻击性的美,如同剧毒的蛇。   林焉走过去,在一众人的拥簇下冠冕堂皇地开口,“青霭君。”   “三殿下好。”施天青略低头向他行礼,眼神却有几分僭越地看着他,仿佛恃宠而骄的祸国妖妃。   “你这里,一切都妥当?”   监斩官听起来似乎只是做看客,其实并不然,神仙行刑不比人间,无论是施法者巨大的内力波动,还是受刑者可能爆发出的灵力冲击都是难以预料的,尽管这么多年不曾出过岔子,但受刑者与行刑者的灵力差距越小,行刑的过程便越是危险。   行刑台范围极广,空旷的白玉台上除了刑具锁链再无他物,亦不可有人在,以防被灵力的波动所影响。   而监斩官所在的位置,便是作为距离行刑台最近的位置,一旦行刑台上出了任何问题,监斩官便要第一时间冲上去阻止事态恶化。   能被交于这么重要的位置,青霭君在陛下和三殿下心里的地位,人尽皆知。   施天青笑着看他,“殿下放心,这儿有我。”   林焉点点头,却不料青霭突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拉住他的袖子,林焉左右环顾,身边的仙官们无一不是眼力见十足的背过身去,他无奈地看向施天青,对方却凑近了他,耳语道:“我们大婚时,阿焉也要穿红色,可好?”   “我看青霭君平日大抵是太闲了,净顾着异想天开了。”林焉拂袖便要走。   施天青也不恼,只是追着他的背影扬声道:“殿下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林焉闻言驻足回眸,只是勾起了嘴角,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复又转回身去,对着身旁的仙官吩咐道:“永安公主就要到了,我们再去核查一遍。”   红色到脚的外裳随风扬起,施天青任由林焉利落的背影盈满他的双眼。   一百年过了,许是有碣石君功力在身的缘故,永安公主的模样并未大变,她看到林焉的时候,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神态,亦看不出情绪。   这倒让林焉有些意外。   五根锁链分别将她牢牢的固定在行刑台上,各个环节检查完毕,偌大空旷的行刑台,亦只留下林焉一人。   他左边遥遥能看见施天青,右边坐着以天帝为首的众仙官,只是距离太远,看的已经不真切了。   宣旨的仙官气若洪钟,器宇轩昂的声音响彻云霄,历数永安罪名,威严庄重,声声敲击人心,以作警示。   那仙官合上天帝的圣旨,踏着祥云飞至林焉身边,拖长了尾音朗声道:“三殿下接旨――”   林焉低头双手接过圣旨,跪地行三拜九叩大礼,而后沉声道:“儿臣接旨。”   随着他声音落下,仙乐突变,杀伐而决然的乐声似乎从大漠传来,萧索的风刮过林焉的脸颊。   他将圣旨放在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朱盘之上,那朱盘便移至一边,第二位仙官旋即而至,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已经训练了千次万次。   “天帝授剑――”   依然是拖长了尾音,抑扬顿挫如同丧音下的吟唱。   这次依然是朱盘,镶嵌着十色宝石的重剑缓缓躺在朱盘之上,仿佛在等人将它内心的杀伐之气唤醒。   林焉单指御剑直指苍穹,重如万钧的宝剑顷刻间直冲霄汉,又稳稳定于邢台上方,他凝神驭气,利剑终于出销,刺目的白光一涌而出,叫无数人闭目躲闪,无数流光溢彩的宝石此刻只剩森冷之气,天地之间,唯有林焉面目冷硬,红衣烈烈。   无数仙官皆是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这是白玉京未来的天帝,三界未来的主宰,第一次向所有的仙官展示自己的能力。   他的天威,他能受到的尊崇,全部都由他的能力决定,无数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储君究竟有几斤几两。   最后的内力调动前,林焉鬼使神差地往左边看了一眼,施天青少见的没有笑,而是目光一分不错地看着他,见他望过来,才有些仓皇地换上笑脸。   然而这一点异样并未让林焉生疑,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自己的节奏缓缓调动着流淌在四肢百骸的灵力,周身越来越热,浓厚的灵力如同汩汩涌出的山泉水,柔软却不容阻拦地汇聚于他的掌心之上,形成一片细密如网的光点。   随着他额间淌下的汗越来越多,掌心聚集的光芒也越来越盛,甚至到了刺目灼眼的程度。   终于,巨大的光芒脱手而出,顺着他的动作直直击向悬于永安头顶的宝剑,蓄势待发已久的灵力在宝剑上轰然炸响,一时之间天地变色,雷电轰鸣,振聋发聩。   一道又一道的锋利白光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胸腹,直奔丹田,缠绕住她的锁链扑簌作响,如同被狂风席卷,吵的人心烦意乱。   永安体内碣石君的灵力收到感召,猛然与林焉的灵力对上,两道生猛凶悍的灵力与永安体内相撞,爆发出能把整个幽冥都照亮的炽热白光,一时间所有人都失去了视野,连心跳也停了。   直到光芒消退,被锁在原地的永安难以控制地呕出一口鲜血来,随后身体瞬间瘫软,青丝化雪,脸色也变得灰败,却露出了第一抹,称得上是生动的神情。   ――就仿佛在这之前,她都被什么人控制着一样,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又见面了,三殿下……”永安阖上眼,唇边浮起如释重负的笑意,“你要小心,他们要……你。”   中间那个词太含糊,林焉没听清,他轻蹙了眉问道:“要如何我?”   “我说……”永安像是已经力竭了,却又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断断续续道:“他们要害……”   “啊!!!”   她的话骤然被打断,一声凄厉刺穿云霄的叫喊声从永安的口中涌出,仿佛她正忍受着刀割般的痛苦,尖锐而刺痛。   “永安!”   正常的处死绝对不会出现这么强烈的痛苦,林焉离弦之箭一般冲向永安,却在离永安咫尺之遥的时候,猛地顿住了脚步。   无数汗毛顷刻间立起,然而他却来不及回头了。   永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带着几分教人毛骨悚然的意味,下一瞬,眼前的美人顷刻间炸裂,林焉眼中的那张脸极尽扭曲,如同被摔碎的镜子一般,布满了血痕。   从她撕碎的身体里涌出的汹涌灵力紧紧吸附着林焉,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如同作茧自缚的蚕,根本无法挣脱。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清任何人,只能感觉到身上的能量在飞快的流逝,手心不住的冒着冷汗,身体极轻极轻的颤抖。   直到在朦胧而模糊的白色之下,一抹鲜亮的红犹如人间东方新出的红日一般缓缓靠近他,一柄绸带般柔软的血剑挑破了迷雾,一袭红衣的人将他揽在怀里,温暖着他被冷汗浸湿的脊背。   “施天青……”   他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像是终于松了半口气。   然而下一刻,尖锐的刺痛传来,他猛地睁开眼睛。   漆黑却明亮的瞳孔因为过于惊诧而骤然缩小,他难以置信地垂眼看向从腹部穿出的血剑,那上面鲜血滚滚,他竟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那使剑人用来铸剑的。   “阿焉……”   可这个人还在绝情地开口,而他还牵着他的手。   林焉茫然地松开手指,冰凉而苍白的手顺着往上,摸到了一截儿熟悉的布料,他掐着那红色的袖子,只觉喉咙发痒,低头咳嗽了一声,却咯出了血。   就在方才不久前,这个穿着红衣的男人还在没皮没脸地谈论他们的婚事,那个时候,他看着同样穿着礼服的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呢。   血剑不似一般的剑那般是冰凉的,穿过他体内的部分血剑拥有着和他一眼的体温,细密焦灼在一起,不分彼此……唯有疼痛是真实的。   林焉回头直直地对上那双眼睛。   “我以为蛇的血……是冷的。”   那是林焉在清醒状态下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双眼睛里,是林焉熟悉,却又不熟悉的缚魂咒。   身体和精神上遭遇的重创将林焉的身体几乎推向了承受的极致,所有的防御全线垮塌,在他体内蛰伏了太久的蛊虫终于瞄准机会,如凤栖那日预料一般,犹如排山倒海难以抵挡的洪水猛兽,在缚魂咒的帮助下顷刻间吞没了林焉的意识。   所有的几乎不可能发生在三殿下身上的意外堆叠起来,终于变成了可能。   所有人都以为青霭是去救三殿下的,于是所有人……都错失了救三殿下最后的机会。   “主上,我把他带回来了。”单膝跪在容姬面前的男人脸上还有血痕,却并非他自己的。   “做的不错,”容姬躺在贵妃榻上,眉心胭脂点上的朱砂痣仿佛是由真正的鲜血染就,她掀了掀眼皮看了林焉一眼,笑意森寒道:“还好只有三分像她母亲,不然对着姐姐那张脸,我可真是下不了手。”   言罢便隔空一掌扇过去,林焉的脸上布满了被她护甲刮出的血痕。   然而林焉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像是无知无觉。   “你下的蛊虫。”施天青自顾自地站起身,不带什么感情地解释道。   “这么冷冰冰的干什么?”容姬笑起来像是绽放的花儿,“我知道你气我在刘家岭时没和你商量一句便拿你做了局,可最终三殿下不是也没被蛊虫伤到么。再者,那时候你刚从封印里出来,我怎么来得及用血契联系你呢。”   “人我给你带到了,”施天青站起来,唇边笑着,眼神却是冰冷的,像极了性寒的毒蛇,“往后我不希望你在没有和我商量的情况下用血契操控我做任何事。”   那时他初从封印中出来不久,便受到体内血契的感召来到幻音岭,见到了容姬。容姬通过血契命令他蛰伏在林焉左右,随时待命。   “违背血契便要内力全失,”容姬轻笑了一声,“约定只能防君子,可防不了小人,怎么,这次控制你用剑刺了三殿下你便生气了?”   “我说会把他给你带来便是会带来,你何必操控我。”   施天青平日里总是笑着的,容姬的侍女甚少见他怒意真的上脸,皆是垂下头,可容姬却半分惧意也无,反而看见施天青生气,眼里光彩兴致更胜,“青霭,你不会要告诉我,你闯进蚕丝阵是为了救三殿下的吧……?”   “青霭,那可是你用碣石君残留在永安身上的功力亲手打造出来的蚕丝阵,废了你百余年的筹谋功夫……原就是为了对付三殿下的,”容姬说到这儿,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儿似的,表情夸张地开口:“青霭,你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她没等施天青回答,忽然掩着面笑起来,笑意越来越盛,到后来更是索性放下掩面的手,毫无遮掩地扬天狂笑起来,犹如狂风下乱颤的花枝,艳丽逼人。   “姐姐,你看到了吗?你的好青霭,你的好青霭……竟然爱上了你的儿子。”她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姐姐,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   她像个疯子似的对着空气乱喊,所有人皆是习以为常地看着她,她似是觉察了这一点,带着三分嗔怪四分阴狠地对下人们道:“不好笑么?你们都给本王笑啊?多好笑啊……”   那些颤颤巍巍的蛇族小妖们只好干巴巴地笑起来,却又被指责,“笑得还不够大声,都给本王再大声些!”   一室之内哄堂大笑,竟是连悬挂在殿中的蛇尾挂饰也要被笑声震落了。   唯有施天青依旧眼神冰冷,似是旁观者一般看着容姬发疯。   “族王……”外头小厮恐惧又怯懦地小步走进来,却不敢再更近一步,就贴着门口,在满室尴尬而突兀的哄堂大笑中抖着声音开口,“幻音岭屏障外围满了仙官,扬言要破开屏障,救回三殿下。”   容姬的笑声戛然而止,她阴恻恻地看向那小厮,“你为什么不笑?”   那小厮楞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化作了族王手里的一滩血水,众人皆是骇然变色,脸色越发苍白,维持着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神情,抖如筛糠。   “去告诉那帮人,”容姬却无知无觉一般,轻飘飘地往后一靠,接过身旁侍女递来的绢布擦了擦沾满鲜血的手,见着还剩一些没擦干净,她不甚在意地伸舌去舔。   “七日之后,我会在葬剑山等一个人,届时我也会把三殿下带上,还请那些老神仙们,千万不要坏我的好事。   她舔了舔下唇,“毕竟我想见的人……我相信他们也会想见的。” 第66章 姐姐   =====================   犹如火星子掉进了烧的滚烫的热油,整个白玉京上炸开了锅。   无数仙官们小心翼翼地交头接耳,甚至连青霭的名字也不敢提了,从天帝与西斜凤栖两位元君进了大殿便是宫门紧闭,原本守在宫里的下仙全被赶了出来,厚厚的结界彻底隔绝了里面的声响。   天帝和三殿下看重的贵人,好不容易去而复返的青霭君,竟然勾结蛇妖重伤了三殿下,还把殿下掳去了向来与天界不睦的容姬那儿。   就在今天之前,他们还在闲话青霭将军是否与三殿下真有点儿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有仙君坚持三殿下与临槐君更加般配,在替许久没露面的临槐君担心,然而一夕之间,全都变了。   平日里甚少出手的天帝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来得及从这孽障手里抢回三殿下,往常随和惯了的陛下脸上也生出了青白盛怒的脸色。   诚惶诚恐的神色出现在每个仙人眼里,上一回有这么大的阵仗,还是天帝大弟子碧桑君叛逃之时。   在白玉京待得短的仙官只晓得这碧桑君原本是受足了天帝器重的,又是其他几位元君的大师兄,虽明面儿上没说,可谁都知道,那要是搁在人间,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   可越是这个位置的人便越是禁不住诱惑,人间君王尚且有生老病死,可这神仙得了灵力,面貌精神气皆是千年千年的没个变化,谁知道天帝何时会死,就算天帝死了,到时候说不定还得恭恭敬敬地臣服一个比自己小上几千岁的孩子。   旁人或许忍得了,可这碧桑权势大了,心也就野了,自然也就忍不了这样遥遥无期地屈居人下,仗着自己门下众多,羽翼丰满,便反了,可惜一朝事败,自己个儿不得不狼狈叛逃成了魔君不说,还连累妻儿也都一起被处死了。   这几乎是白玉京上人尽皆知的,可若是问着那些在白玉京待的年岁更久的仙官,他们知道的便更多些,譬如当年碧桑的四位师弟分明擎住了他也压在了镇灵塔下,可却硬生生让他给逃了。   因着这事儿,天帝动了大怒,四位元君亦是颜面尽失,差点失了圣心,因此平日里没有哪个没眼力见儿的仙官提这些,久而久之,年轻些的仙官便不知道了。   再者,那些年岁大的仙官还晓得当年的青霭君其实与碧桑也有着半丝半缕的联系。   青霭君在幽冥立下汗马功劳,手握重兵,虽常年驻扎幽冥,甚少回白玉京,可却是实打实有着兵权的。   那时候碧桑虽并未暴露狼子野心,可却是权势滔天,越是风口浪尖儿上的人,越是被人盯着。   大家都冷眼旁观着,睨着青霭的动作,想着若是什么时候青霭和碧桑联了手,这天下恐怕要变了,自己也得早早抱新的佛脚才是。   好在青霭忠心至极,除圣上外,他从来不与任何仙官结交,就是早些年有些私交的,后头也都断了。   可万万没想到,碧桑叛逃后不久,幽冥就传来了青霭惨死于众妖鬼报复的消息。   当然,这桩事他们更是埋在心里不敢说出口的,青霭究竟是怎么死的,因何而死,谁都不敢说,只敢暗暗在心里揣测,青霭或许是因为没有与碧桑联手被后者报复至死,亦或许是被天帝忌惮了,恐养出第二个碧桑来,索性杀了。   总之没什么人信他真是死于妖鬼的报复。   可那个呼风唤雨的年轻将军的确是就这么消失了,甚至在一些仙官接二连三叛逃追寻碧桑而去后,白玉京上还传出了青霭投向魔尊的谣言。   谁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回来,还得了天帝无限尊崇,一回来就赐了兵权给了虎符,更有消息灵通的,便是听说青霭是三殿下看上的人,连天帝都心照不宣的默认了。   施天青这一回来,别的不知道,只一点,当年那个拿着往生簿告诉天帝青霭已死的幽冥主,必定是说谎了。   只可惜那幽冥主早已死于鬼王之争,背后指使他胡诌欺君的人是谁,终究是不可考了。   然而比这些仙官们知道的更多些的,便是天帝和几位元君了。   眼下五元君一个叛出天庭,一个被散尽了魂魄,一个好端端从牢里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个二师兄,一个小师弟。   西斜仍是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对上天帝也不怎么收敛面儿上的冷情跋扈,“青霭果真是失忆了,同三殿下欢好便罢了,如今他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要害三殿下。倒是我们大意了,想着青霭失忆便没事了,却没想到容姬会利用他失忆蛊惑他,早知如此,也该我们先给青霭编故事才对。”   然而凤栖显然没有他那般云淡风轻,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口里还不住地喃喃道:“三殿下可是他的、可是他的……”他终究还是没敢说出来,“他怎么敢!他怎么能……这样对三殿下……”   “别走了小师弟,”西斜翻了个白眼,“你身上头上的银铃铛吵得我耳朵疼,难不成你指望走两步容姬就把人还给你?”   “那你说该怎么办,你我都知道,那屏障根本破不开,难道等着看三殿下死么?”凤栖怒道。   “过了这么多年,谁知道青霭在想什么,当初就该听我的,早早杀了青霭,也不会有这后头诸多事端,若非你说他失忆了不足为惧,怎会如此?”   “殿下悄没声息地把青霭带回来之前,可是一个字都没给你我透过,就连天帝陛下他都没说过,可见他对青霭用心。”   凤栖道:“三殿下从小就是个心思多的孩子,你怎么敢在这风口浪尖上动青霭?”他气不打一处来,“谁知道青霭这一失忆,连脑子都坏了,居然和容姬搅合到一起。”   天帝依旧是沉着脸色坐在上首,他这里向来没有太多规矩,除了必要的时候,只要他准了,这些徒弟们爱站便站,爱坐便坐,在他面前闲聊也是无妨的。   因而他并未去制止两人说话,只是揉着太阳穴,在两人言毕后才对凤栖道:“那琉璃灯是你给他的?”   凤栖似是没料到天帝突然提起这个,从焦急的情绪中抬头茫然片刻,而后道:“是,那琉璃灯是上好的许愿法器,殿下初去人间历练,我担心殿下遇上什么难事,所以才将琉璃灯给了他。”   “你对他说……是他母亲的遗物?”天帝又问。   “是。”凤栖道:“可有什么不妥?”   “殿下说,青霭消失的数千年,是被封印在琉璃灯之中。”天帝淡淡解释,听不出喜怒,凤栖却登时跪地,冷汗涔涔却不曾言语。   西斜扫了这君臣师徒一眼,在边儿上玩着自己蔻色的指甲,倒是不掺和。   终于天帝轻声道:“起来吧,你小时候,最不喜欢跪了。”   在人间时他是他最小的弟子,机灵聪慧,格外讨国师喜欢,也比旁的师兄多得几分纵容,分明惹事最多,挨罚却最少。   然而这会儿凤栖起身,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嗓子,依旧没有言语。   分明都是会说话的人,这会儿却像是在演哑剧,西斜才不顾什么君臣礼法,气氛不痛快了便要说话,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天帝忽然凝神,一边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音。   半晌,他看了眼凤栖,又看了眼西斜。   “那妖女来信儿了。”   千里之外,幻音岭。   柔软的兽皮床上,躺着唇色极淡的林焉,他阖着眼,双眉轻蹙,似是陷入了什么极为不悦的梦中。   绣着团纹的红色宽袖贴着皮肤,却在小臂出冒出一块明显的突起,化灵石牌浅淡的黑雾缭绕,衬得林焉形容枯槁。   施天青刚走过来,那看守的人便要拦他,他一句也没有言语,带着几分不耐直接把人丢出了百米远。   可真走到了林焉近处,却又踌躇着不敢靠近了,直到他听见林焉像是嘀咕着什么,眉眼看起来颇为不虞的神色,他才走过去,却没想到甫一靠近林焉,后者便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握住了他的手。   “我做噩梦了。”   依旧是呆呆的。   “没事的,”他把林焉拥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背,“都会没事的。”   “你是谁?”林焉问他,“我又是谁?”   施天青笑了笑,没有吭声,这已经是这几日他第一百三十六回解答林焉这个问题了,可是无论说多少遍,林焉也根本记不住,于是他换了种说法,“渴么?”   林焉点点头。   施天青便割破了手腕把血喂给他喝。   每次喝过他的血,林焉便会陷入低烧和昏迷,施天青知道,是那些残余的蛊虫与他的血相接触导致的。   因着林焉体内残存的蛊虫不多,且多是残缺的,少有完整的,遇上他的血并不会有在刘家岭那么严重的情况,反而能通过少量的爆炸清除掉留在林焉体内的蛊虫。   容姬每回见了,便会如今日一般在旁边凉凉道:“他都恨死你了,你在这儿假惺惺做什么呢?”   施天青一面看着因为陷入低烧而脸色泛着薄红的林焉,一面看向被白绢布包起来的手腕。   “你有什么吩咐么?”   “有那些蛊虫是好事,”容姬道:“若是我,我一辈子都不让他清醒过来。情愿他永远都是个傻子,这样我就能永远把他留在身边。”   “那是你,不是我。”施天青轻轻探着林焉额头上的温度。   “是啊,你多高尚呢,”容姬冷笑一声道:“靠溜须拍马给姐姐提石榴裙才保住了青霭君的名头,多骄傲呢。”   这显然是施天青并不记得的部分,他只道:“什么时候把我的记忆给我。”   “你不是已经想起来了不少?”   “你不打算给了?”施天青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梦中的林焉。   “看你表现咯。”容姬无所谓地扫了一眼施天青,又看了一眼林焉,忽然神经兮兮地开口,“其实你们两个都该死。”   她凑在施天青耳边,嘴里是刺骨的阴毒,“是你们害死了姐姐。”   施天青从不在意她的疯言疯语,他知道从前蛇族有个族王,是容姬的姐姐,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情真意笃,只是后来的事,容姬不许蛇族的任何人谈论,否则便是必死无疑,施天青也就无从知晓了。   容姬说她的姐姐便是林焉的生母,虽说这样倒是能解释林焉身上的蛇族血脉,可施天青对容姬的疯言疯语向来是听一半信一半,做不得数也不敢肯定。   他唯一能肯定一点,容姬的精神……不太正常。   好在容姬今日似乎没有再继续吵嚷的念头,说完那句话,便幽幽地离开了,她身边的阵仗也同她一起离开,整间屋子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看守的人。   “你们也出去吧。”施天青对他们说,“不放心我,就在外面守着。”   那几个看守面面相觑一会儿,又看了眼林焉身上的锁链和化灵石牌,都安静地退了出去。   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施天青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探林焉额头的温度,望着那双紧闭的双眸半晌,他伸出手作弄似的拨了拨林焉长长的眼睫,忽然低头吻上他的眉心。   “我与她有灵魂契约……不可违背她行事。”他轻声道。   说完他愣了愣,似乎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这样做,又为何要徒劳地说给昏睡的林焉听。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傻,索性躺在林焉旁边,抱着他一块儿睡了过去。   直到夜晚忽然被林焉闹醒,那双过于明亮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就在施天青以为他又要问自己是谁的时候,林焉突然道:“你认识施天青吗?” 第67章 苏醒   =====================   施天青眼里是难以抑制的惊喜,可惊喜之后又是惶恐。   他用力压住上扬的声调,竭力平静地开口问道:“怎么了?”   “他是个骗子,大骗子。”   林焉环抱着双膝,一本正经地开口,“他骗我给他编了络子,还骗我把我的沉香送给他了。   施天青听着听着笑了,带着几分纵容道:“那我帮你抢回来好不好。”   林焉却沉默了。   他安静了太久,久到施天青以为他又要睡着的时候,林焉忽然出声道:“你认识施天青吗?”   施天青一瞬的怔愣,原以为他又是说完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正以为会听见和方才一模一样的话,却听林焉自顾自道:“他是个骗子,还是个强盗。”   怎么着,过了半个时辰罪名又多了一条?   林焉依旧是一本正经,甚至带着几分严肃道:“他偷了我的心,还抢了我的沉香。”   “你说什么……”施天青的后背因为紧张冒出了一层薄汗,“再说与我一遍,好么?”   林焉点点头,便直勾勾地看着他,不容他目光半分躲闪。   “他偷了我的心。”   施天青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林焉眼里倒映的自己,神色紧张,一点也不如平常那般落拓洒脱了。   林焉开口的那一瞬间,施天青差点就要当真了,可等他冷静下来却不得不明白,在缚魂咒和蛊虫对神智的双重影响下,人的神智极度混乱,说出什么都是当不得真的。   林焉是不爱他的,他心里很明白。   哪怕曾怀有一丝一毫的期望,也不可否认,清醒高贵如林焉,是绝不可能爱他的。   从前全是猜忌,往后只怕还多了恨。   唯一若说他们之间有些温情,恐怕只有床笫私事时,因着贪恋□□的半晌失神。   他知道林焉提拔他,把他一手带进白玉京,为他平冤昭雪,甚至差点送上了水城主的位置,是为了他感恩戴德,再通过他收了蛇族这心腹大患。   可林焉到底还是低估了他。   就算他施天青动了心,他也拗不过血契的命令。阴沟里爬出来的孩子,自然是自己一身修为最要紧,他不会因着心里头那点情情爱爱就违背血契,重新变回那条什么也不是的小蛇。   虽是这样想着,却不知道为何心里头痛得很,甚至不惜日复一日地拿自个儿的血去治他体内的蛊,连着几日下来,饶是有灵力在身,眼下也乌黑发青了。   他刺的那一剑眼下已经好了许多,原本就没打算杀林焉,只是让他受了重伤,才容易带回幻音岭,否则以三殿下的脾性内力,他怎可能带的回来。   容姬的想法一直在变,给他的命令也一直在变。   起初,容姬让他接近着林焉,说是林焉若到了生死关头,她的仇家定会去救林焉,到那时,便让施天青去杀了她仇家。   可他就要溺亡的时候,独自一人面对碣石君的千军万马时,都没有什么所谓的人来帮他。   与碣石君的那场大战,为了稳妥起见,施天青特地激了问寒与林焉作对,却不想就算再加上一个问寒,林焉依旧不输半分,甚至顺利复旨,全身而退。   或许他真的太坚韧了,就像折不断的草。   说来也是奇怪,养在尊贵温室里的花,怎么会生出如此硬的脾性。   再后来,容姬便改口让他杀了林焉。   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本想用蛇族的屏障悄没声息的杀了林焉,却没成想这人竟有蛇族的血脉在身,那回在落红公子院子里,从床板上居高临下地看林焉,原本也是打算杀了他的。   他虽受了蛊虫的侵扰,可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物,立于庭院之中摸清了丹田血脉的关窍,倒是让他压住了一半反噬。   彼时林焉正在度化污浊不堪的药人,灵力全出,几乎不能分神,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可他从那木板的开口看向他时,却不知为何犹疑了。   年轻的殿下处变不惊地坐在阴暗血腥的阿鼻地狱之中,敛眸垂首,衣袖一尘不染,神情温和恬静,眉心含着似喜似愁的悲悯。   若世间有那普度众生的观音,施天青想,一定就长成这般模样。   他远远瞧着他,竟也像是被他度化了一般,也不那么嫌恶自己的药人之身了。   终究还是没能下得了手。   一来二去的,其实杀林焉的机会不少,可一次又一次,总被这样那样的缘由耽搁了,这一耽搁,便是耽搁到容姬又改了主意,让他把林焉给带回幻音岭。   这回容姬没说七日后要做什么,只说这两天先把三殿下被擒的消息放出去。这样细碎的活儿必然不会安排施天青做,他便看看林焉,陪他说说胡话,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头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了最后一日,林焉依旧没有恢复神智,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醒了也只有那么几句车轱辘话。   施天青照旧给他喂了血,拿柔软的帕子擦了他唇边淡淡的血迹。   未知总是叫人心慌,他也不知晓容姬在想什么,却没来由觉得不安,唯有眼前人贪恋梦中安静的睡颜,才能让他内心平静些许,许是心里头分神,指尖不留神碰到了林焉的脸颊,竟叫他伸出几分贪念,挪不开手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林焉像做了噩梦,眉心蹙得高高的,施天青想去安抚吻平那眉心,就如前几日一般,可等人近在咫尺之际,他却又鬼使神差,望向了那双熟悉却陌生的唇。   他对它的纹理和柔软全都了然于心,却不知它一张一合,会说出些什么,是仇恨,还是怨毒?   心里这般想着,动作却快过思绪,轻轻地凑了上去。却没想林焉猛然偏过头,睁开了眼睛。   施天青有些怔愣地看过去,两人眉眼靠的极近,他能清楚地看见林焉眼中的自己,那双意识混沌了很久的眼睛里,如今只剩清明。   “你早就醒了?”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这人傻着的时候,施天青百般温柔纵着哄着,等他醒了,他的语气却又凉薄下来。   林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何时醒的?”饶是语气平静,却依旧遮不住他心里那点儿慌乱,林焉那句“偷心”的胡诌话,到底还是进了他心里。   “你吻我的时候。”   他似乎知道施天青在意什么似的,故意挑着暧昧不清的说法――他昏迷和熟睡的时候,施天青吻过他很多次。   他直勾勾地盯着施天青的眼睛,像是早就把他的心看穿了,施天青垂下眼,少见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你喜欢我……”   施天青听不出他的语气,没有应,却也没有反驳。   良久的目光逼视后,林焉率先放过了他,低头看了看已经愈合的剑伤。   末了,忽然问:“你是怎么想到对我用缚魂咒的?”   话里分明是嘲讽的意头,却听不出嘲讽的情绪。   施天青心头一跳……他的确用了缚魂咒,可那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当时林焉骤然回头,他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急急忙忙堆上缚魂咒,竟连缚魂咒动不了林焉都忘了。   眼前人魂魄至澈至纯,不是他这污糟术法沾染得了的,他用这术法,颇有些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的意味,难怪林焉醒了头几句话便是讽刺他。   等等!   几分窘迫的情绪下,施天青猛然抓住了什么,“你……中了我的缚魂咒?”   他那时使的缚魂咒并非能控制旁人的高阶咒,而是随意一个迷晕人的低阶咒,因此他倾注的灵力并不多,面儿上亦不显,若非是中了咒,那千钧一发之际,林焉怎会觉察到他用了咒。   他一直以为林焉的昏迷只是因为蛊虫。   “你为何……会中我的缚魂术?”施天青询问的语气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林焉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身后魂魄悠悠显影。   纯白干净的魂魄之中,那一点阴霾横冲直撞,最终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无所遁形,安静下来蜷缩在一角,显得突兀而窘迫。   施天青的瞳孔微微颤动,他是大言不惭地说过要染黑眼前人的魂魄,可那时施天青从未想过,真的到了那一日,他竟半分欢愉也无。   “是什么时候……”   仔细听,还能听出他话音里的慌乱。   “你的袖中剑刺向我之时。”古井无波的语气,掀不起一丝波澜。   “那你为何还要直视我的眼睛?”   缚魂咒只有在四目相对时,方才能生效。   “我想看你那双眼睛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林焉眉眼间的情绪冷峭,淡得几乎看不清,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他扬起手,那截儿正红的袖子便顺着手腕落下来,露出小臂上的化灵石牌,“蛇族除了你,还有谁能有机会碰到化灵石牌?”   “沉星牢是你亲手所建,是你在永安身上动了手脚,才致使我被困,对么?”分明是问句,林焉的语气却像是一切都了然。   “刘家岭的蛊虫也在你们的谋划之中。”他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他看向施天青,“你是怎么做到的,一边与我浓情蜜意,一边算计着如何将我置于死地。”   “原来你向父皇请命做监斩官不是为了第一个护着我,而是为了第一个害我。”   他摸了摸身下的兽皮褥子,“这也是你早就给我备好的么?”   施天青面对他的咄咄逼问只是沉默,一句话也没有回答,直到林焉抬起手,看了看苍白细瘦的手腕,而后闭上眼,问出了最后一句:   “那日……我与落川君斗法时所中的催情术法,也是你的手笔么?”   若说他前面的逼问都还算平静,这最后一句,却在平静之下,掩着教人不易察觉的心颤。   “绝无此事!”施天青猛然出声反驳道:“我的确筹谋算计你良多,可那日的事与我绝无干系!”   林焉睁开眼,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良久之后,他面无表情道:“你从前总是漫不经心……玩世不恭,似乎所有的情爱都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   “还从未见你这样着急过。”他最终撂下这么一句,转过身阖上了眼。   那夜施天青就睡在他的床下,可惜仙人没那么需要瞌睡。   一夜过去直到清晨,谁也没有睡着,谁也没有出声。 第68章 刑罚   =====================   对林焉而言,化灵石牌贴身七日还不足以让他有性命之危,只是让他的脸色格外差,整个人都有了几分形销骨立的味道。   第七日容姬颇为守信地打开关押林焉的牢门,袅袅婷婷地站在他面前,眼里满是娇媚,“青霭说你神智恢复了?”   容姬是个很漂亮的女妖,说是容色万千也不为过,尽管那妆容夸张,却衬得她格外明丽,甚至因着这带了几分诡谲的妆容,让她的美又多了几分危险。   林焉没有与她攀谈的打算,只是略扬着头,淡淡地看着他,矜贵的三殿下摆起谱来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端庄,本就是睥睨众生的神明,饶是脸色苍白憔悴,依然让人心生敬意。   容姬勾起嘴角,“其实你这张脸像姐姐,是极好看的,可你这身气度却一点不像姐姐,而是像那个贱男人。”   见林焉不搭话,她便凑近了些,贴着他的耳鬓,如同湿滑黏腻的蛇在脖颈上爬行,“你知道的吧,我的姐姐就是你的娘亲,而我是你的姨母。”   林焉偏开头,“我从不知有这样的姨母。”   “啪――”容姬一掌打在林焉的脸上,任由后者震惊地看着她,她才好像终于被逗乐了,笑得花枝乱颤,“对!”她没有节奏地鼓着掌道:“对,合该是这样,你就该这样看着我。”   “怨恨……无力……难以置信……”她又伸手去摸林焉泛红的脸,“姐姐当年打我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她,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走。”   林焉的双手双脚皆被固定,眼下并非密闭空间,他被化灵石牌封了法力,容姬却有法力在身。   “谁给你的胆子。”   热辣灼痛点燃着他心里的怒火,三界尊贵无比的三殿下,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   他到底还年轻,还会心浮气躁,会怒发冲冠,明知这个模样会极大的取悦眼前这个疯子。   “姨母管教侄儿,还需要胆子么?”   容姬笑意嫣然地看着她,华丽鎏金的护甲在他发红的脸上划过,冰凉的指甲与滚烫的皮肤相触,她复又拍了拍林焉的脸,“别在我面前摆谱,我最恶心你们天神这副高高在上的清高样子。”   林焉嫌恶地侧过脸往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自己双脚已经被定住,一时重心不稳,正趔趄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   他光是嗅到那人身上的气味,便知道是谁。那是他送出去的沉香木牌独有的味道,施天青这段时日都没有戴,却不知今天为何戴上了。   那味道沉而厚重,把人裹挟其中,几乎难以逃脱。   浓情蜜意最盛的时候,林焉喜欢沉沦在那个味道里耳鬓厮磨一晌贪欢,可如今那味道沉在心口,不知为何教人觉得喘不过气来,只觉作呕。   施天青去拍他的背,他却呕得更加厉害。   容姬凉凉地看了一眼施天青,“人家根本不承你的情,你还是走远些好。”她言罢,目光又落回林焉的身上,带上了浅浅笑意。   她变脸变得极快,连带着声音都变了,轻声呢喃如同诉说少女□□,“那时候姐姐说了会与我在幻音岭过一辈子,”她看着林焉那张脸,却像是透过他看见了什么人,“姐姐答应了我的,我就一定要做到。”   “你知道吗?”她对林焉说:“可是姐姐骗了我,她走了……”容姬眼中似有泪光,“所以我必须把她带回来,必须带回来锁在我身边,与我一分一秒也不能分离。”   她说到这儿,目光突然变得恶狠狠的,她瞪了林焉一眼,突然夺门而出,只丢下一句,“带走。”   葬剑山的风景很好,只是平日里来的人不多,因着这个名字多少有些晦气。   葬剑山并不在蛇族的地界儿,也没有蛇族的屏障,除了容姬,没有任何一个人明白,为什么要把林焉带到这里。   饶是林焉身上的锁链带了数百道灵力术法,又被化灵石牌限制,几乎成了没有法力的废人,可没了蛇族屏障的庇护,白玉京诸神想抢回三殿下屠杀整个蛇族都是轻而易举。   可意外的是,整条路上没有遇见一个天神,直到到了那葬剑山,依然只有呼啸的风声。   因着蛇族多年前就与白玉京闹翻,全凭两道屏障护佑,因而许多蛇族妖精几乎从没离开过幻音岭,眼下第一次出来,又压着白玉京的三殿下,皆是战战兢兢。   唯有容姬看起来格外轻松,丝毫不像她身边的蛇族众人一般如临大敌,路上还摘了朵开的极好的粉红月季别再头上,哼着闲适的小曲儿。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葬剑山么?”她一边看着手下人把林焉牢牢绑死在容姬亲手建造的刑台上,一边跟施天青搭话。   施天青一双眼睛都在林焉的身上,显然懒得搭理她。   容姬便自顾自道:“当年魔君碧桑就是在这里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师弟们折断了佩剑,压回白玉京的。”   “你是不是很好奇,你我如此大摇大摆地过来,却为何没有一个天神前来救三殿下?”她问施天青。   “别盼了,”她拍了拍施天青的肩,“他们不会来,”她余光瞟向双臂被吊起来的林焉,“他也不会原谅你。”   言罢她上前几步,挥退了林焉两侧的小妖精,“你这会儿心里头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你的父皇大人,师尊师叔……一个个的,都不来救你?”   “你做了什么?”林焉居高临下地问。   他被绑在空中,四肢皆被固定起来,如同砧板上的肉,待宰的羔羊,神情却依旧矜贵,像是陷在泥潭里不肯低头的莲。   容姬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我不喜欢你这样傲。”   言罢便掰开他的嘴,硬生生往里塞了什么东西,林焉不住地挣扎,容姬柳眉轻挑,两道闪着银光的钩子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刺穿林焉的锁骨,剧痛之下林焉忍不住“啊”得一声,那药便顺势滚落进去。   两股鲜血顺着锁骨淌下来,触目惊心。   容姬似乎极满意自己的佳作,又看了好几眼林焉下颌上被她掐出的红痕。   三殿下皮肤白,平日里又养的金贵,随便动一动便能印出红痕来。   似是欣赏够了,她便招手示意她身边一个红头发的小妖怪过来,“我听说你娘上回离开幻音岭,被人挖了蛇胆?”   那红发小妖精刚被赶走,这会儿又被召回来,好在他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子这阴晴不定的脾性,赶忙跪下来道:“劳大王记挂。”   “既然如此,你去寻把刀来,把三殿下的胆挖出来给你母亲祭奠吧。”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连带着那哆哆嗦嗦的红发蛇妖都慌了,跪倒在地道:“那可是白玉京三殿下啊大王!”   容姬却只是用那双纤纤玉足踢了踢他,继续嘱咐道:“我给三殿下吃了上好的灵药,不仅能续命,还能帮着把那□□凡胎的脏器重新长出来。”   她的话里还带着暖风般的笑,似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你可千万别用有灵力的武器,别伤着三殿下的内里,就用人间的钝刀,一刀一刀的,让三殿下好好享受,反正也不会伤了身体,不过是有些痛罢了,五脏六腑的,全都能挖出来,等上一夜,便又长出来了。”   山上的风似乎格外安静,只剩下那红发蛇妖颤抖的声音,“您……您……”   容姬瞪了他一眼,下一瞬,那红发蛇妖的脖颈被拧住,他几乎是顷刻间没了声音。容姬满意地笑了笑,将他弃如敝履地丢在一边,随手又指了个蓝衣小蛇妖,“他不愿意,那就你来?”   那蓝衣小蛇妖连滚带爬地匍匐到容姬脚边,着急忙慌地掏出一把弯刀来,“这个,这个可行?”   容姬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去吧。”   施天青闭了闭眼,林焉攥紧了拳。   行刑从朝阳升起时开始,夕阳落下时结束。   林焉不知道,割裂般的痛苦,是否能折断雄鹰的翅膀,可养在永恒白昼白玉京中的三殿下,却逐渐变得畏光起来。   七七四十九天,柔软的腹部一次又一次被剖开,新生的内脏一次又一次被切下,蓝衣小妖怪已经从最初的战战兢兢,成为了最后的麻木。   青色的葬剑山逐渐被染红,在夕阳落下之时与之彻底融为一体。   林焉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   疼昏过去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很多旧事,譬如百年后与施天青重逢于桃花客栈,施天青给他讲的那本《风月录》。   也不知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施天青早就预见了未来种种,亦或是他只是想给他提个醒。   书生与狐妖,便是暗示着如今的他与施天青。   只是不知道话本里法术高强的道士究竟想要什么宝物,也不知道容姬这般折辱他究竟为了什么。   施天青不是没有提醒过他,甚至不止提醒过他一次。   只是神仙原就不该生出什么情爱,尤其是绝顶聪明的神仙,一旦有了心,眼里就会蒙上雾,雾色深重时,就会心存侥幸,以为世事能两全。   饶是三殿下也逃不开这样的命。   他的锁骨被银钩穿过,紧紧地锁在刑架之上,蜿蜒的血从他的身上淌下,鲜红的袍子成了暗红,不知道是因着陈血黯淡,还是因着风吹日晒变了颜色。   等不了多久,那袍子又会变成鲜红,甚至每一次,似乎都比前一次更鲜艳。   林焉从不知道,原来神仙可以流这样多的血。 第69章 渎神   =====================   他不再高高在上地昂着头,而是垂下来,凌乱的发遮住了他的眉眼,散乱的发髻上挂着那根贴身的木簪,可没有灵力,根本无从驱使。   只露出苍白的下颌,上头还染着血,刀子分明只捅进了胸腹,也不知这下颌上的血从何而来。   就在新的一□□阳升起,重新映红林焉的红袍和他身下殷红的葬剑山时,容姬终于按下了蓝衣小妖怪的手。   “真没意思。”   众人却因为她这句话,皆是松了一口气。   却不料容姬下一瞬便似是事不关己地开口:“反正神仙的皮肉可以随意修补,弄伤也留不下疤痕,不如换成刻字玩玩?”   她转身去看已经整整五十日没有移动过步子的青霭,“不如你来吧,再在哪儿一动不动,你可就要变成石头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红色的碎光,那是血契发动的信号。   施天青抬头看向她,众蛇妖才发现施天青的双颊已经凹陷下去,面色都变得青白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容姬,随后接过那蓝衣小妖手里的刀,唇边浮起浅浅一笑,“刻什么?”   “好问题,让我想想,刻些什么好呢?”美艳的红唇格外薄情,容姬嘴角挂着笑。   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顶呼啸的风穿过她的钗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我想到了!”她看起来异常的高兴,“就刻‘人尽可妻’,如何?”言罢她看向施天青,似是想得到他的认同。   施天青淡淡地笑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够不够,”容姬拔高了声线,“还要再加一句,‘禽兽之子’。”   言罢她似是极为激动似的,用仙术飞至林焉身边,将他脸上的发拨开,抬起他染血的下颌,逼迫林焉睁开眼,林焉不睁眼,她便又是一掌打上去,锋利的指甲刮花了林焉的侧脸,留下斑驳的血痕。   “你记住,你会沦落到今天,全部是拜你父亲那个贱人所赐。”   林焉舔了舔腥甜的唇,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目光甚至有些渗人。   容姬猛然松开手,像是被林焉的眼睛刺伤似的,头也不回地飞落到地面,一瞬的失态后,她极其浮夸地扶了扶心口,而后对施天青道:“我累了,你来吧,这小子……我一看他的眼睛,这心脏就疼。”   施天青用指腹轻轻刮着匕首的刃,没吭声。   “怎么?”容姬睨了他一眼道:“你若是心疼了,我换个人便是,只是人家可是被你害的落入了我手中,你这会儿假惺惺地故作深情,恐怕也来不及了。”   “你想多了。”施天青含笑转着手里的匕首,森寒的银光映照着他的脸。他一步一步走向林焉,垂眼用刀尖挑开他的衣襟,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刽子手,利落地剥开他曾深情款款扯开过无数次的衣衫,露出那白壁如玉的胸膛。   ――那昨天还一片狼藉,被开膛破肚的位置,已经重新长成了好端端的模样。   “怕疼吗?”施天青的刀尖悬在他的皮肤之上。   林焉从头到尾都没有要和他打招呼的打算,闻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丝毫不关心刀尖会在哪里刺下第一刀,于是也就没有看见,那刀尖抖得多厉害,根本就不像是内力高深杀人如麻的宗师,而是初学武功的毛头小子。   “嘶――”   光洁的皮肉绽开,鲜红的血珠迸出,染红了他的胸膛,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小腹濡湿衣裳,逐渐变的冰凉。   施天青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林焉因为疼痛仰着头,冷白的脖颈上喉结清晰可见,他死死咬着唇,因为他的动作轻微颤抖着喘息着,如同破碎的花蕾。   似是觉察到施天青在看他,林焉带着几分讽意开口,“青霭大人不必顾惜我的衣裳,那上面沾的血够多了,不怕更脏。”   施天青的心口刺痛,却没去搭他的话茬儿,他垂下眼,避开了那双过于锋利的眼,把屈起的食指递到他嘴边,“咬着。”   两人对峙了许久,林焉终于张开口,施天青便直截了当的将食指伸进他牙齿之间。   脖颈之下是锋利的刀,翻起的皮肤,和流淌的血。   脖颈之上的冷白的手指,紧闭的双目,和被血染湿的唇。   他太熟悉林焉这个样子了。   林焉在承受他的时候,总是这样忍耐的表情,尽兴的时候,便非得要咬着什么,最开始是他的手指,后来也让他咬过他送他的沉香木牌,看着他把那上头咬的深深浅浅都是小坑,再在两人衣冠周正的时候冷不丁拿出来臊他。   他也曾把络子里的铜钱拿出来用绳子挂在他脖子上,咬住铜钱的时候,深黑的绳子便会在他的脸上勒住红红的印儿,那湿漉漉的铜钱被他含在口中,将整个口唇都润湿,红红的,亮亮的,将他撩拨的心猿意马。   那是给他催情的药,是他的欲念之火,他的无边荒原。   手中的匕首再也下不去刀,看表演的人终于不满意地开口,“青霭?”   与此同时,林焉亦对他道:“青霭。”   不同的是,身后人说:“我又想到个主意。”   而眼前人说:“我不会放过你的。”   仇恨最禁不起时间的酝酿,动辄就能挖心蚀骨。   如同被浸在深水之中,施天青忽然觉得胸腹闷得慌,疼得慌,如同被掐住了喉咙,下一瞬就要窒息。   真是奇怪,他修水,分明应该是不怕水的。   容姬在他身后奚落地笑:“你要不要听听?”   施天青擦着匕首上的血,“说。”   “不如你在这儿……给三殿下那些龟缩着不肯出来的叔叔伯伯爹爹们,表演表演三殿下是如何‘人尽可妻’的,我想三殿下干起来,应该很舒服吧。”   云层之下,山川密林之中,天帝闭上眼,却捂不住耳朵。   “容姬……欺人太甚了。”凤栖在天帝下首,一双唇被咬的泛紫。   孔就依然是沉默地,身为临槐的弟子,忠心听命于天帝的部下,他只能攥紧拳,却不会说半句话。   只有西斜把碎发撩到耳后,说了句,“三殿下么,死了就死了,日后还会有四殿下五殿下六殿下……况且容姬也不是要杀他,不过是折辱罢了。咱们从前在九州的时候,受的苦就比他少么?”   “西斜!”凤栖忍不住开口,天帝亦冷冷地睨了西斜一眼,后者却不以为意道:“一边训斥我,一边却不去救他,你们这样假仁假义,还不如我直爽。”   凤栖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天帝,“师尊……”他没有叫天帝,而是叫了他们从前在人间的时候,他对他的称呼。   天帝垂下眼,把玩着手里的玉核桃,“再等等。”   数百里之外,刑架之上。   施天青的指尖仍然贴着林焉的皮肤,他极其清晰地感受到,在容姬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前的人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曾经想过把这个人的魂魄彻底染黑,眼下,却连侮辱的字眼出现在他的身上,都觉得难以忍受。   匕首清脆地落在地上,施天青终于抬起眼,对上林焉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淡淡的,盛着浓重而深沉的恨。   一瞬间差点将他淹没击垮的仇恨。   他收回手指凑过去吻他,却在双唇相触的瞬间,被林焉死命的咬住,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咬烂撕碎一般,顷刻间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儿,连唇上都沾染着血沫。   “施天青,你敢――”   他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嘶力竭的威胁,施天青却能轻而易举听出他色厉内荏的恐惧。   他没有回答林焉,只是加深了那个吻,唇舌在林焉沾满鲜血的口腔中横冲直撞地扫荡,甚至比他更加恶狠狠地,如同要把眼前人吞吃入腹。   施天青的力气很大,林焉的双手双脚均被捆着,就连锁骨都被死死锁住,四十九天的疼痛和化灵石牌掏空了他的气力,体力不支的林焉终究是败下阵来,垂下眼,任由眼前人摆弄,如同行尸走肉,已死的亡灵。   “我没想到有一日,竟会羡慕咬舌自尽之人。”   他就算咬断了舌头也死不了,明天还会完好无损地生出来,他不知道容姬究竟是在哪里学来了这样残酷的刑罚。   施天青却没有去剥他的衣裳,始终只是吻他,吻到林焉的嘴唇彻底没了知觉,吻到他近乎麻木,吻到他的左眼掉下来一滴眼泪。   太陌生了。   温热湿润的触感落到施天青的脸上,他只觉得……太陌生了。   他从没想到,骄傲的三殿下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饶是感觉到他停下了动作,林焉依旧没有睁眼,也再没有多的眼泪掉下来,仿佛他方才感受到的不过是错觉。   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施天青忽然吻了吻他的耳垂,而后用极低极低地声音凑在他耳边道:   “我替你杀了容姬,你肯原谅我么?” 第70章 飓风   =====================   风很凉。   染过泪痕的地方被山风吹过,格外地凉。   林焉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温热的身躯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如同从悬崖上下坠一般,无边孤独,却又孤注一掷地飞向了容姬。   他的手上拿着两把柔软的血剑,飞扬的青丝没有束起来,而是散乱着,随风飘摇着。   林焉才发觉,那身红衣,他竟也没有换下。   施天青背对着他,他只能看见那个离弦之箭一般的背影,却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满眼难以置信的容姬……那张花容失色的脸。   容姬的眼里不停的闪烁着血契的红光,可施天青的方向却没有偏离一寸,林焉闭了闭眼,忽然不知怎的有些后悔,方才睁开眼太晚,没看一眼施天青的表情。   他隔岸观火地看着容姬和施天青的混战,无数蛇妖护在容姬身前,却都被施天青四两拨千斤地挡开,似乎他眼里只有那一个人。   真没意思。   于是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看了看云,看了看密林深处。   耳边的金属碰撞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看见施天青和容姬都往山谷中去了,只能勉强看清两人交错的身影。   林焉的神思有些恍惚,忽然觉得昏昏欲睡起来,他闭上眼,睡得却不沉,锁骨上的链子之中牵动着他的神经,疼得厉害,睡得不安稳。   朦朦胧胧的梦境里,他仿佛听见了乐声,那乐声遥远却熟悉,乐声深处站着一个老人家,见他望过来,顷刻间便消失了,只留下一枚玉佩掉落在地上。   林焉捡起来去看,上头浅浅刻着两个字――朽木。   乐声骤停,他猛地睁开眼,被刻了字的皮肤还泛着疼,被某条毒蛇撕裂的唇还冒着血。   他舔了舔,只觉得日头很毒,而在毒辣的太阳之下,他仿佛见到了两个小黑点儿,他腾不出手去揉眼睛,只能用力闭了闭眼,睁眼那两个黑点儿仍在。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的厉害,方才连说话都是沙哑的。   那两个越来越大的小黑点儿无端让他的心中躁如擂鼓,仿佛有什么蒸腾着,火辣辣地烧着心。   他记得,那是织梦曲。   第一次听到是在刘家岭,梦中是南陈皇后。第二次是在药铺里,梦中是一片下沉的深水……   那两个黑点终于越来越近,直到如同展翅的雄鹰从他面前飞快掠过,林焉什么也没看清,却清晰地感觉到皮肤被割开,化灵石牌从他的身上被剥离,重重坠落在地。   一只手塞了什么东西到他的手心里,他清楚无比地摸出了那人拇指上带的那枚玉扳指。   而另一个黑影则持一柄银色弯刀上前,那弯刀转瞬间一分为六,砍向固定他的六条锁链,却不料唯有固定了他锁骨的长链被削断,其余锁链在巨震之后依旧完好无损。   那人似是有些慌张,急急要再去砍,却被第一人抱住他的腰便要把人带走,然而这迟疑的一瞬已经注定了他们的离开不会轻松,无数玉箭从密林深处射来,细密如天罗地网。   林焉的脸色变得森寒。   他认得,那是白玉京的玉箭。   烧灼的火墙乘势而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银铃作响,搅扰着人心混乱,凤栖西斜两位元君缓缓露面,身后跟着无数天兵天将。   “天帝有旨,不惜一切代价,抓捕妖邪――”   而后才是望向他,两位元君齐齐跪下,“恕臣等,救驾来迟。”   两个黑影如同羊入虎口,皆召出武器抵挡,却显然力有不逮。天兵天将是何等雄武,更何况还有两位灵力深厚的元君在此,纯白的盔甲,不留情面的出招,衬得两人如同四处躲藏的蝼蚁。   直到被逼死在角落,前方是浩浩大军,身后的烧灼的火海,回响在耳边的银铃振聋发聩,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击碎,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林焉瞳孔骤缩,看向那两个将武器架上对方脖子的黑影,心中一跳。   互刎双颈,同生共死……是为刎颈之交。   然而下一瞬,一道狂风骤起,密林中无数枝丫乱颤,大树倾倒,熊熊烈火骤然熄灭,作乱的银铃声被风声彻底压过,天兵天将被吹得东倒西歪,连带着即将刎颈的两人亦没有握住兵器。   然而很快,那阵风便被平息下来,天帝不疾不徐地站在云层之上,望向那阵风的源头,“几千年了,你终于出来了。”   众人皆顺着天帝的眼神望向那一头,却并未见什么人。   无人在意,在天帝开口的一瞬,林焉难以置信而绝望的眼神。   他终于不能再自欺欺人……他被用做了棋子。   他在难熬的四十九个昼夜里,痛苦屈辱就快要发疯的时候,他逼自己相信他的父皇他的师尊师叔他在白玉京上交好的所有人只是被蛇妖困住了。   其实一直都是心存侥幸地相信着,直到天帝的话,彻底击碎了最后一点可能性。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气血上涌的感受,如同滔天的恨将他淹没,无数的委屈与疼痛化作烧灼的烈焰从他的丹田蒸腾到全身,他仿佛被架在炽热的火海之上,又仿佛身处天寒地冻的冰窟之中,刺痛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颤动。   他的拳越攥越紧,他的眼眸越来越幽深,直到什么东西仿佛从心口炸裂开来,那颗被挖走了四十九次的心脏在剧烈地咆哮着,将所有的灵力汇聚起来,炸开在三殿下的周身。   剧烈的狂风大作,锁住三殿下双手双腿的锁链疯狂颤动,发出剧烈的金属声响,所有人都被这声音一惊,看向三殿下时,却发觉他头发彻底散开,随着蒸腾的内力不住被吹起,那支木簪坠落在地却又化为锋利无比的木剑,在原地急速转动。   “哐当”一声,四根粗重的锁链同时断裂,顷刻间化为齑粉,闪烁的金属粉末泛着银光,一点一点随风飘落,与此同时,三殿下的头顶忽然聚集起一片花瓣飓风,那飓风极极快的速度膨胀,转瞬之间,半边天全部被三殿下召出的花瓣雨所占据。   趁着无数天兵天将瞠目结舌之时,那两个黑影匆忙逃走,天帝猛然喝道:“今日若是逆贼逃走,所有天兵悉数处死!”   那些天兵便又忙去追,混乱之中无数花瓣刺入心口,再飞出来时已被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一身红衣的三殿下立于天地之间,他的身前身后是数不清的血色花瓣,将整个天色都染得血红,暗橘色的残阳映照在他的身上,却照不亮他惨白的脸,天潢贵胄的三殿下身处深红血海之中,泼墨般的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犹如亡命天涯的邪神修罗。   “无……是无差别攻击!”不知是谁喊出了声,“三殿下的花瓣会攻击到所有在飓风范围内的人,快跑!”   无数天兵天将缴械,那两个黑衣人趁势脱逃,眼见人跑了,天帝巨怒之下道:“还有青霭,给朕杀了青霭,替殿下报仇!”   “我看谁敢。”   三殿下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顿住了步子。   林焉缓缓从天上落下来,拔出插在地上的木剑,他回头看天,天上全部是急速飞舞的红色花瓣,夺命的血滴子,映红了他的脸。   “只有我能杀他。”他静静地看向天帝道。   而山谷之下的青霭被笼罩在血光天色之下,亦看见了那飞扬的花海。   残阳如血,血如残阳。   眼前的容姬奄奄一息,看着他的面容仍勾着嘴角   “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容姬笑得阴毒。   落英缤纷的花海,漫天飞舞的花瓣,柔软的馨香,穿着纱衣的夫人,摇篮里咿呀咿呀的婴儿。   施天青看见年轻的青霭走到夫人身边,那年轻的夫人一边拿拨浪鼓逗着摇篮里的孩子,一边望着他笑,“比目,叫小舅舅。”   那么小的孩子显然不会说话,也不会叫什么舅舅,却不妨碍这个当舅舅的一脸喜色,“他叫比目?”   “我和你姐夫给他取的乳名。”那夫人笑得温婉,“好听吗?”   青霭点点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阿姊与姐夫情真意笃,好听极了。”他看了眼围绕在四周的花瓣雨,“姐夫也有心了,知道阿姊喜欢便制出这花海。”   “不止我喜欢,比目也喜欢呢,”夫人笑道:“你抱抱?”   青霭愣了愣,有些小心翼翼地去抱那小团子,他身上软绵绵的,像是一碰就碎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此时僵硬地像个木偶,刚把人抱起来就哭了。   他忙着急忙慌地放下来,面上全是紧张。   “小孩子怕生,多抱抱就好了,”夫人也不恼,就摇着摇篮哄着小婴儿,没多久他便不哭了。   青霭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差点急出一身汗来,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似是觉得他这模样格外有趣。   “阿姊,你别笑我了,”他看着他孩子似是睡过去了,抬手要覆上那孩子的额头,“头一回见比目,我送他样见面礼。”   “哎――”夫人拦住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与我这外甥定下血契,日后他有需要,我这个小舅舅必然效犬马之劳,上刀山下火海都好。”   “你当血契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么?”夫人嗔怪道:“你偏要与我和你姐夫定下血契也就罢了,比目不过是这么这么小个孩童,如若他顽劣之时让你给他捉鱼遛鸟,你也听他的么?”   “我是他的小舅舅,他若喜欢……”施天青看着软乎乎的小团子,“我自然愿意哄他一笑。”   “青霭,不可莽撞。”夫人的语气里依旧是担忧和不赞同,“比目尚小,谁也不知他日后心智,若是他不懂事随意操控你伤了你,你让阿姊心里如何过呢?”   “可这血契也是有顺位的,阿姊和姐夫管住他,叫他不要乱来便是了。”青霭似还有些执着。   血契可与多人缔结,第一位是阿姊,第二位是姐夫,这是他当年送给两人大婚的礼物。当多位血契主出现冲突时,尊上位令,故而他想着给小外甥第三顺位,也不妨事。   “不行,”夫人少见地执着强硬,“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青霭收回手,看起来有些无措。   他以前从没有什么搁在心里的亲朋,也不知道该怎样送礼物,他拥有的东西太少,最贵重的也只有自己这一条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命,能勉强送出去的……也只有自己。   “好了,”夫人见他窘迫,又柔下语气来,拍拍他的肩,“你平日里惯会研究新鲜玩意儿的,做个小法器送给比目便是了,这血契……等比目大了再说便是。”   “嗯!”青霭便又开心起来,看着襁褓中一切都不知晓的孩子,唇边溢出了笑。 第71章 比目   =====================   “那是阿姊最喜欢的木系仙法,多漂亮啊……”   容姬一双明眸被天际无边无际的血红花瓣映红,连失去血色的脸都仿佛重新涂上了胭脂,“没想到用来杀人,也是如此的美艳绝伦。”   “阿姊现在何处?”施天青颤着声音问。   “她的肉身死于千年之前,”容姬指着自己的心口,脸上带着几分童真的笑,“灵魂存放在这里。”   施天青猛然一惊。   “封了你记忆的人是姐姐,把你锁在琉璃灯里的也是姐姐,和你订了血契的人……也是姐姐。”   “你怎么能禁锢阿姊的魂魄!”   “是姐姐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的,”容姬瞳孔清澈,仿佛又回到了几千年前,“我只是帮她完成承诺。”   她看着满身的伤痕,感受着灵力的飞速流逝,嘴角嘲讽地勾起,“千年前,你没有护住她,千年后……你又亲手杀了她。”   她血色斑驳的脸上残留着笑,已然是有进气儿没出气儿。   “这下好了,我与姐姐,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了,”她叹了口气,“早该这样的。”   她盼了等了几千年,终于又回到了最初时的幻音岭,没有任何人的打扰,只有容儿和姐姐。   她抬起手,一颗散发着浅黄色光芒的灵珠在她的手心漂浮,“这是你的记忆……姐姐不让我给你,可我偏不。”   她说完,又像是从那个童稚的灵魂里抽离开来,眼底染着怨毒,分明隔着相望的距离,阴冷的声音却如同从耳边响起。   “我要你铭记所有的血海深仇,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求死,终日悔恨,此生永无心安之日,万世凄苦,恨不能剜心断肠。”   饶是冷血动物,施天青听到容姬的诅咒,胳膊上依旧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疙瘩,他眼睁睁地看见那团浅黄柔软的光越来越亮,最后打入他的心口。   那一瞬间,竟如同无数银针同时扎进心脏,刺痛之下,鲜血直流。   耳边的声音却越发的清晰,“好了,不同你争辩了,你流了好多血,我家里有伤药,你随我走吧。”   施天青抬眸,眼前人和梦中少女的面貌重合,那是他杀了药人东家从幽冥逃出来的夜晚,只有他一人知道的鲜花秘境内,闯进了一个活泼娇憨的女孩儿。   “别害怕,”那个女孩儿像是看不见他满身暗黑的血迹,也闻不到他身上厚重的血腥气,她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将被汗水粘成一绺绺的刘海分开,“呀,你长得真好看,”她说:“你是鬼怪还是妖怪?”   “蛇妖。”施天青的嗓子还沙哑着,过量的□□摧枯拉朽般摧毁着他的身体,好在神智已回笼。   “这么巧?我也是蛇妖,我叫瑶镜,”她率先友好道:“那你正好和我一同回幻音岭。”   “我母亲早被幻音岭除了名。”施天青道。   “那你住在幽冥?”   施天青像是有些难堪,抿了抿唇道:“我也被幽冥除名了。”作为预备被卖出去的药人,他的名字已经从幽冥居客上被划掉了,否则他也出不去幽冥的花门。   “那便和我回去就是,”瑶镜拽着他的袖口,似是丝毫看不见上面的血污。   施天青被她拉的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后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手,垂下头道:“我是个杀手,现在是个私自逃脱的药人,遇见你之前,我刚刚杀了试图□□我的老板,蛇族的族长不会让我这样的人进幻音岭的。”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了便说不完似的,可又很坦然,带着几分视死如归无所谓的平静。   “我就是幻音岭的族长,”瑶镜瞪了他一眼,“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义弟,我看谁不让你进幻音岭!”   施天青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面色气得发红的少女,鬼使神差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瑶镜。   他原以为瑶镜是强行非要做他的姐姐,可没想到对了年岁才晓得,饶是他对自己的具体年龄并不清晰,只知道个大概,瑶镜也比他长了千岁。   大抵心中天真与年龄本无太大干系。   瑶镜有一个小妹,唤做容姬,瑶镜总叫她容儿,和施天青一样,也是被捡来的。她也问过施天青的名字,后者面对她的疑问只是沉默了短短的一瞬,瑶镜便善解人意地意识到了什么,轻声对他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你看你修水,又是小青蛇,就叫你青霭好不好。”   没等施天青答应,容儿听了便在一边拆台,“青霭是紫色的,姐姐你又胡言乱语。”   瑶镜便大喇喇地敲了她一个脑瓜崩。   也不知是否是这个缘故,施天青倒偏爱穿紫色的衣裳。   论年岁,施天青比容姬也小些,起初容姬见来了个新弟弟与他们住在一块儿,总想着翻身做一回姐姐,使劲各种手段逼迫施天青叫她一声姐姐,却始终未能如愿。   “阿姊只有一人。”施天青犟得九头牛都拉不动,转头对容姬还是那一声“容儿”,气的后者吹毛瞪眼,恨不能把他大卸八块。   尽管模样和性情都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瑶镜的仙法却是实打实修炼了几千年的,虽说她修木系,与施天青不同,倒也能教他不少。   三个人吵吵闹闹,在幻音岭上无忧无虑了许久,施天青幼时缺失的亲情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被瑶镜和容姬补上,眉眼里的戾气逐渐淡下去,一点儿都看不出端倪了。   从前狠辣无情的杀手,竟然也会乖乖地承受阿姊一个接一个的脑瓜崩儿。   其实知道自己是青霭君后,施天青常常想不明白,在他残存的记忆里,从幽冥鬼蜮里爬出来的毒蛇分明阴暗又自私,无情又狠绝,怎么会是青霭将军那般光风霁月的模样。   幻音岭上千年的时光一晃而过,他终于明白青霭将军内心的平和中正从何而来。   施天青留给他的阴毒淡去,独留属于青霭的正气。   瑶镜通过他了解到了幽冥乱成一团的现状,想尽办法从幽冥中救了不少蛇妖,可她的势力到底还是微弱,幽冥主也不总是肯卖她面子。   于是他在幻音岭上住的第一千三百四十二个年头,不顾容姬的反对,通过锦华门考教,进入白玉京成为仙官,而后向天帝奏请除幽冥之祸。   那时候容姬劝他,“这事儿若那么好管,那些天兵天将为什么不管,那所谓的天帝为什么不管,偏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仙官能管?”   可他年轻气盛,心怀大义,什么都没多想地管了,还一朝成名,被封为战神将军。   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缓缓转动。   他如日中天镇守幽冥之时,幻音岭传来消息,瑶镜嫁入白玉京,容姬与之决裂,五位元君亲自来幻音岭施法布下两道天堑屏障,无人可破,将幻音岭彻底变成了一片不受管束的桃花源。   后来瑶镜同他说,“那时,他问我要什么聘礼,我说我只要容儿一世平安。”   少女嫁入白玉京后逐渐变得沉稳,几千年的天真竟是飞速消失,成为了温柔娴静的夫人,说到这儿,她看着施天青,又摸了摸他的头,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却真的像一个姐姐的模样了。   “姐姐已经失去容儿了,不能再失去你。”   那个时候,施天青其实是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容姬对瑶镜越了界的感情,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明白瑶镜遇见了她深爱入骨之人,以至于她愿意为了他离乡背井去往白玉京,愿意为了他收敛自己所有的少女心性,甚至为了他……放弃了与小妹数千年的感情。   他也是那个时候发现,容姬内心的病态与偏执。   她一遍又一遍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来安慰她的施天青,埋怨他若非他去了白玉京,姐姐又为何会认识那个人,施天青百口莫辩,尽管阿姊与那人的相识的确与他无关。   他只能任由容姬撒泼,无论是打骂,还是抱着他痛哭失声。   最后她说:“如果你以后还去见姐姐,就不要来见我了。”   二选一,施天青选了瑶镜,容姬再一次被成为了被放弃的那一个。   似乎世间的真相总是这样,越害怕失去的人总在失去,逼着旁人做选择的人总是不会被选择。   听到他的答案,容姬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对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配爱姐姐。”   “我希望你们都去死。”   她低低地开口。   “或者姐姐去死也好,她死了,变成丑陋的尸体,就没有人再和我争她了。”   这是施天青被封印前最后一次见到容姬,她面上笑靥如花,神情癫狂,再无半分像从前那个容儿。   大婚后约莫过了几个百年,瑶镜生下了一个孩子,而后的记忆便是拥挤又晦涩,让人走马观花,眼花缭乱。   命运的刽子手提刀赶来,美人枯骨,红颜薄命。   夫人怀抱着婴孩,石榴裙遮住了她腰身上蔓延开的血痕。她在对别人说:“我会把青霭遇见我之后的记忆全部封印在我的魂魄之中,随我进入轮回,永久消失在天地之间,再无法寻回。”   她的话音中只剩恳求,“只求你护住我儿和青霭的性命……没有记忆,青霭绝不会向你们复仇。”   他跪在地上拽着瑶镜的裙子,却挡不住汩汩涌出的血,瑶镜垂下眼疲惫地看着他,轻声道:“青霭,你抱抱比目好不好,阿姊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施天青小心翼翼地把小肉团子抱在怀里,就听瑶镜一边咯血一边道:“没有了记忆,你或许不会记得比目,我只能期盼如若以后你二人遇见,你能有所感知……护着比目。”   年轻的将军泪水沾湿了盔甲,却不敢滴落到小外甥的脸上,他看着红锦被包裹的婴孩,跪地起誓,“我此生必当舍命守护比目,绝不使人伤他一分一毫。”   可夫人阖眼时,依旧微微蹙着眉,仿佛还有无穷无尽要操心的事,苍白的手搭在柔软的襁褓之上,满是遗憾与眷恋。   全数记忆归位,剧痛贯穿四肢百骸,施天青猛然睁开眼,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风声烈烈,红衣如血,残花在他身后狂舞,暗黑的耳坠在他的耳垂上散发出极淡的光。   比目,比目。   襁褓中的婴孩,如今已是长身玉立的殿下。   原来林焉早就借着酒酿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可他却没有守住早已被忘却的誓言,千年前的他或许永远也想不到,伤比目最深的竟然会是自己,他也永远想不到,他会无法自拔地倾心于他。   “对不起……比目。”   他看着伤痕累累的林焉,却难以将眼前这张脸与那记忆里的婴孩放到一起。   听见他的称呼,林焉的瞳孔骤缩了一瞬,而后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   然而施天青却说不出话来了。   容姬终于咽气,血契的反噬也终于彻底落到他身上,施天青的双目变得猩红,四肢百骸如同被粉碎研磨般疼痛,七窍皆不受控的流出鲜血,俊秀的脸庞容色尽失,犹如被恶鬼附身般浑身抽搐起来。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一声凄厉入云霄的暴喝之后,成团的光晕模糊了施天青的轮廓,他周身如有青光炸裂,化作无数流星烈焰喷射散开,最终湮灭成灰。   几千年的灵力一夕之间被悉数抽干,余烬之下,背信弃义的小舅舅再难维持住人形,地上只剩下一条枯藤似的,一无所有的青蛇。   而他的小外甥提着沾满血的剑,对准了他的七寸。   林焉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施天青为何突然间知道了他的乳名,青蛇却什么都明白了。   可林焉还是多此一举地开口道:“我是来杀你的。”   就像是给自己什么暗示一样,他又低头重复了一遍:   “我是来杀你的……”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完 第三卷:覆水   ==================== 第72章 归寂   =====================   终年白昼的白玉京上,袅袅的仙乐从不休止,榻上靛蓝袍子裹着的男人用黑色纱巾缠住眉眼,手支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林焉回到白玉京的第一千年。   这一千年中发生了很多事,可与林焉有关的,却好像寥寥几语便能说完。   从葬剑山回京后,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宫殿之中,没有和任何人言语,将殿内所有服侍的仙人皆请出了大殿,他只给一盏茶的时间,随后便要封宫。   得了信儿的下仙们皆是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撤了,唯有一个藏在纱帘背后偷懒贪睡的下仙被人给遗忘了,没人看见他,故而也没人提醒他,只当他早就跑出去了。   于是这小神仙就被困在了木城主三殿下的宫殿内。   叫醒他的是四处清脆或厚重的撞击声,如有狂风暴雨在殿中,安住在白玉京上许久的小仙官早就没了这种经历,吓得一个哆嗦醒来,便见到大殿内瓷器珠帘碎作一地,三殿下召唤出的飓风堪堪折断了无数大梁。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天帝的声音,分明是从殿外传来,却犹如近在耳边,每一声都让人觉得振聋发聩。   三殿下的声音则轻上很多,却不知为何,在他的心里划下的痕迹反而更为深刻,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分外忧伤。   “容姬给朕递了消息,说她得到线索,魔尊不日定会出现,故而白玉京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救你。”   “容姬与天庭不睦多年,她说魔尊会来……父亲便信她?”   “朕并不全信,可就算是一线可能,朕也绝不能放过。”   “你们早就可以救我,为什么全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至此,只为了守株待兔抓什么魔君,若是魔君一直不现身,若是施天青没有违抗容姬,若是魔君根本就没有救我的打算,你们便准备欣赏你们亲爱的好儿子好徒弟在无数仙鬼妖魔面前像畜生一样与人□□吗?”   三殿下一掌推倒了大殿无数横梁,字字泣血,声音无比嘶哑。   “孩子,”天帝的话音很着急,却也很恳切,“孩儿你可知,魔尊堕天以来,蛰伏千年,白玉京几不可窥探其踪,恐怕早已养虎为患,若非如此,朕也不会以你为饵。”   “魔尊一日不除,朕便一日不能安枕,若有朝一日魔尊势大重回白玉京,以他之贪欲野心,三界必将迎来大祸。”天帝激动道:“那时就算朕魂飞魄散,也难以向天下赎罪!”   这句话之后安静了许久,天帝似乎想等待三殿下的回答,可三殿下并没有说任何话,他不知道殿内头破血流的三殿下正在与体内汹涌肆虐的灵力不住的搏斗,不受控的法术一个接一个丢出去,或者砸到自己身上,他的身上沾满了玻璃碎片,指节分明的手因为过度用力堪堪被扭曲成了不可能的弧度。   小神仙很想跟天帝解释一下三殿下为什么不说话,也很想帮三殿下从这样痛苦的状态里解脱出来,可事实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躲避三殿下杀伤力巨大的术法,以免不幸被误伤。   “孩儿,”天帝的声音缓和下来,如同苦口婆心的慈父,“苍生当前,岂容你我只顾一己尊严。”   “等到魔尊入主白玉京之时,天下皆亡,何谈个人的尊严性命?”天帝有无数的道理,“你神智癫狂,干涉天兵捉拿魔尊已是犯下大错,可父皇念在你经历尚浅入世不深不再追究你过错,”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惟愿吾儿能体谅父皇一片为天下绸缪的拳拳之心,反复思量,深刻自省。”   小神仙喘着粗气,差点儿从御着的剑上掉下来,三殿下已经完全没了人样,骇人可怖得很,他想三殿下此时一定很难过,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得见天帝的话。   很久以后,三殿下才短暂地控制住暴涨的灵力和差点走火入魔的神智,回答了天帝,“孩儿是该一个人呆着好好自省,从此以后,还请父皇不要再踏足孩儿的宫殿了。”   随后,又陷入了失去神智的状态。   七天七夜,小仙官除了没头苍蝇似的四处逃命,躲避着三殿下失控的攻击,脑子里再也没有其他的念头了。   直到七日之后,风暴终于彻底休止,小仙官长叹一口气双腿瘫软在地,看见了躺在废墟之中的三殿下。   他原是负责收拾殿内书籍的,与三殿下的交流并不多,尽管三殿下一直待人很温和,从不向他们发脾气,可他是个胆子小的,天然就对主子有恐惧,故而就跟学生避着夫子拷问似的,从前总是能不和三殿下搭话便不搭话。   可眼下他看见躺在血泊之中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殿下时,却忽然觉得他不那么有距离感了……就像是他的早夭的胞弟一般,碰一碰,就碎了。   他鼓起勇气走上前把前些日子还在发狂的殿下扛起来,小心翼翼地收拾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   他试过打开宫门,或是以心传声向外求救,可显然,所有的通道都被林焉给封住了,他只能看着奄奄一息的三殿下,期盼着他自己醒来。   三殿下沉睡两百年后,宫殿已经差不多在他夜以继日地努力下恢复了原样,他不由得感慨,灵力有时候还是好用的,若是没了灵力,恐怕他用上一万年都不可能把这宫殿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他为自己鼓了鼓掌,去拿帕子替三殿下擦脸。   其实他虽然对着林焉话少,本质却是个话极多的人,从前他在炼药处当值的时候,能把身边的人全给絮叨烦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被师尊送到了三殿下这里。   这儿的宫人大多是在白玉京待了几千年的老仙官了,与他一样年轻爱说的并不多,他从前还抱怨,可如今这殿内只剩下他和一个不会苏醒的殿下,他竟然也怀念起那些至少还会敷衍地搭上一句话的老仙官们了。   这安静的两百年里,他嘴巴寂寞得不行,便对着林焉说话,起初他还小心翼翼地,有些害怕忐忑,久而久之,或许是因为知道林焉不会醒,又或许是对着林焉那张脸说了太久的话,也终于有了几分混熟的感觉,倒是口无遮拦起来。   这回,他照例一边聒噪一边替林焉擦脸,絮絮着感慨:“殿下这张脸,可真是好看,标志,在仙人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却不料那张脸动了动,忽然睁开了眼。   “你叫什么?”   “我……我,”小仙官吓得一愣,忙跪下来,手里死死地攥着帕子,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他这两百年坚持没有当着正主说过三殿下一句坏话。   “小的叫子衿,从前是在您殿里看管书房的下仙。”   林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是觉得强光刺目,又眯上眼,“再拿一条帕子来,替我把眼睛遮住。”   子衿忙照着做了,就听林焉喃喃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话音一落,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同一个人。   子衿不知道林焉回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至少,他知道行刑台上发生的意外,知道青霭君背叛天庭,将三殿下掳去了幻音岭。   他战战兢兢地低头道:“殿下给小的改个名字吧!”   “不必改,”林焉叹了一声,“谁的名字不是自己或是父母亲人慎之又慎取出来的,我有什么资格改旁人的名字。”他轻轻道:“况且,这个名字很好听。”   “子衿……”他说完又重复念了一遍,“你以后同我说话还像从前那般就是,自称‘我’就好。”   “您……您都记得?”子衿想起自己那些没头没脑的碎碎念,一时有些尴尬。   “我爱听的。”林焉站起来,那敷在眼上的帕子便掉了下去,他阖着眼,抬手勾了勾,窗幔上深黑的纱巾便落到他手里,缠在他双眼之上。   “殿下您的眼睛?”   “无妨,”林焉道:“只是不爱看见光。”   光亮起的时候,胸腹会被剖开,刀尖就会插入心脏。   他伸手去确认那黑纱是否覆紧,却不留神擦到了耳垂,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耳坠呢?”   子衿慌了,“我没见过什么耳坠,那日我把殿下扶过来休息时,便没见着殿下有耳坠呀。”   “约莫是丢了。”林焉想,他神智癫狂那么久,丢在哪里都是可能的,早就没了心情去顾念一双耳坠了。   三殿下昏迷两百年后,终于打开了宫门,却不肯见任何人,自己也从不离开大殿半步,只许子衿一人进出。   子衿也曾自作多情地想,会不会是因为他在林焉睡梦中大逆不道地埋怨:“都怪你,我现在被关在这儿,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林焉才特意为他开了宫门。   他只知道此后的八百年里,林焉的身边,只有过他一个人。   三殿下拒绝了所有的探视、灵药和宫人,天帝和凤栖君多次递信前来,三殿下从不过目,除了为子衿请封上仙的折子外,林焉亦没有对外说过一句话。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把子衿叫去千叮咛万嘱咐,或是询问三殿下的近况。   子衿从没想到,这一个懒觉,竟然让自己一个毫无存在感小下仙,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还是连天帝都要礼让几分的大仙官。   走在外面,也有人客客气气地称他一声“子衿君”了。   他总乐颠颠地把这些讲给林焉听,林焉自己话不多,倒是喜欢听他讲。   这样的沉默维持了一千年,直到子衿向林焉通报,“临槐大人在殿外求见您。”   “临槐哥哥回来了?”林焉少见地抬了头,而非直截了当回一句“不见”。   “是,我听说临槐大人也是刚刚回来,才跟天帝述了职,便径直赶来了此处,”子衿又问道:“殿下,见吗?”   临槐在白玉京上,是个格外不同的存在。   当年天帝与五元君创立白玉京后,曾在人间寻了许多有天资的孩子带回白玉京培养,这便是最初的一批天神仙官,而临槐便是那时被天帝带回白玉京的孩子。   他从来只听命于天帝一人,总是替天帝执行一些隐秘的任务,饶是也有大几千岁了,可他在白玉京上待的时间极短,许多仙官都不曾见过他,也不知他平时都在何处。   直到天后香消玉殒,殿下年幼,天帝竟然把自己最信任的临槐急召回来,朝夕陪伴在三殿下左右几百年,因而许多人才得以见过这大名鼎鼎的临槐君。   待到殿下五百岁生辰过了,他方才重新出外职。   故而他虽不是五元君,地位尊崇却从不输五元君,谁人见到他都是要敬几分的,当年甚至有许多仙人暗中揣测,三殿下与临槐这一对木城双壁,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说来也是怪,就这么个人,林焉幼时却只肯叫他哥哥,偏说这样年轻好看又从不端长辈架子的人怎能是师叔,倒是让他叫了这么多年的临槐哥哥。   他对子衿笑了笑,温声道:“备茶,请临槐哥哥一叙。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含章灌溉的营养液×50,读者15515357投掷的营养液×2,超级超级感谢你们的支持!鞠躬,比心~ 第73章 故地   =====================   来人言笑晏晏,未见着林焉便已开口,“我好大的荣幸,三殿下千年不见人,我竟得了这头一份的殊荣。   “临槐哥哥。”他还如幼时一般同他招呼。   临槐自来熟地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缠眼的黑纱上一触即分,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子衿,“我听闻殿下能安然无恙,多亏了你。”   子衿一时愣住,林焉却笑道:“临槐君手里的都是好东西,你赶紧拿着。”   不愧是青梅竹马的交情。   子衿也不再推辞,收了玉佩,便识趣地离开,将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两人。   林焉目送着他离开,转头对临槐道:“他有礼物,怎么我没有礼物?”   “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要送你什么,这会儿倒是有了灵感。”   临槐一伸手,无数竹编木条出现在他手心,这是木系术法的一个起手式,临槐却并非要施法,而是就着那木条,十指上下翻飞快如闪电,不一会儿,花纹繁复精美的木圈便出现在他手中,他一勾手,林焉眼上的黑纱便掉落下来,缠绕在木圈之上,他将成形的帽子戴在林焉头上,黑纱恰好挡住脸。   “这个在人间,叫做帷帽,江湖侠客们总是爱戴。”   林焉拨了拨眼前轻纱,“为什么?”   “因为神秘感。”   林焉便被逗乐了,“那我也是侠客了。”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那些过于痛楚的回忆,仿佛一顶帷帽,便能将所有的晦暗阻隔在身后。最终,临槐拍了拍林焉的肩,“要不要兄长,陪你去人间散心?”   “不想去。”   “我听闻人间有一福地,名曰长生镇,晚上有花灯淌水,还有悬于水上的吊脚楼和几千年的大银杏,你可要去看看?”   “长生镇?”林焉愣了愣,“说起来,我有个朋友,便是棵银杏,名曰长生……这么多年,也不知他究竟如何了。”   “哦?”临槐挑眉笑道:“即是如此有缘,那殿下更该去散散心才是。”   “那便去?”他看了临槐一眼,后者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人走出殿门,子衿在身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几百年了,终于能有人解开一点儿殿下的心结了,难怪这次天帝把临槐召回来,让他在白玉京好生休息,恐怕不是让他好生休息,而是让他好好开解三殿下。   “如今人间是什么朝代了?”林焉问。   “梁朝大一统,”临槐道:“十二国乱了好些日子,这才终于太平了。”   “十二国前可是南陈北周?”   临槐点点头,“这长生镇依着一棵年岁不可考的银杏树而建,那古树相传,是曾长在南陈一位姓苏的丞相祠堂中的。”   “如今祠堂没了?”说话间,已到了人间。   临槐摇头道:“我从未来过,并不知晓,”他偏头问林焉,“你曾见过这里有祠堂?”   眼前的镇子车水马龙,热闹异常,四处张灯结彩,舞龙游狮的,还有猜灯谜的,林焉才发觉今日竟是人间的元宵节。   倒是怎么也看不出旧时的模样了。   “从前是有的,”林焉道:“我还见过那苏丞相,的确是位不世之材。”   “可惜人间红尘滚滚,流年遗忘,再青史留名,也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两人这番感慨着,便踏入人流之中,傍晚夜色渐沉,他们玩了几局游戏,看了看艺人变戏法儿,又从姑娘婆子们手里买了些做的极精致的元宵,倒是吃的肚子里暖呼呼的。   行至卖灯的人面前,那双眼精明的小贩眼珠子滴溜溜看了两人一眼,又把他们周身服饰打量一番,将临槐与林焉拉到角落,“两位贵人,我这儿有样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临槐抱着手问。   那小贩从怀里掏出来一盏似是玻璃材质的彩灯,华美异常,“这东西叫做琉璃灯,是修仙人用的东西,能拿来许愿,百试百灵,不灵包赔!”   临槐自然见过真的琉璃灯,闻言淡淡笑了一声,也不戳穿,正寻摸着如何揶揄那骗人的小贩两句,却发觉林焉的神色有些不对。   他忙拉住林焉的袖子,对那小贩说:“我们走了”,转头又对林焉道:“咱们在逛逛别家,肯定还有更好看的。”   林焉却立在原地,怔了许久,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那小贩,“我要了。”   他抱着高价买来的假琉璃灯,一路上没有言语,临槐见状也只能低低地叹一声气,岔着话题道:“你瞧,人都往这边走,我们也去看看?”   林焉倒是极为安静地点点头,跟着他顺着人流过去,才发觉一块空旷的地面儿上摆满了小板凳,上头坐满了人,还有好些父母把孩子高高举起来,原来是那前头搭着戏台子,有人在唱戏。   显然大多数人家都是自己带的板凳,好在这处倒是极会做生意,林焉和临槐甫站了一小会儿,便有眼神机灵地过来,指着旁边的酒楼道:“两位可要去楼上雅间儿,也能看见这戏台子和长生老爷树。”   “长生老爷树?”林焉愣了愣,才发觉那戏台子后头竟是一颗参天大树,挂满了红绸,枝干比他从前见时更加粗壮了,只是可惜冬风瑟瑟,树梢上少了枝繁叶茂的美感,只剩枯枝。   镇子里的人大抵是不敢把彩灯挂在树上,怕一不留神烧着了“老爷”,便缠了五彩的绸缎上去,可惜这会儿天色渐晚,看不清了。   林焉有些遗憾地看着那棵树,心里却在想着,若是长生知道自己如今被叫做“长生老爷”,不知心里头作何感想。   那拉客的店小二却会错了意,“贵人可是挂了红绸玉牌在那树上,如今来还愿的?这会儿天色暗了,您定是找不到那牌子了,别担心,”他大喇喇地毛遂自荐道:“我替您去找,我这双眼睛可亮着哩,人送外号‘千里鹰’,就是说隔着一千里我也能看得见……”   “过去太多年了,”林焉摇摇头,“应当早就不见了。”   “不怕,过去多少年咱也能给您找找,您得相信我千里鹰的本事,”他倒是毫不心虚地自吹自擂道:“若是找不着,绝不收您银子,如何?”   “你既然挂过,叫他找找便是了,”临槐不知究竟,自顾自拿了银子给那小二,对他道:“你只管去找,找不着也不妨事。”   “哎――咱定当竭尽全力,”那小二收了银子脸上乐开了花儿,忙问林焉道:“您那牌子上,写的什么呢?”   “是一片红绸。”林焉透过树杈,看着层层叠叠的云雾之上,分外明亮的月。   “一面写着施天青。”   那小二认真听着,全然不曾发觉临槐面儿上登时变了色,然而无论他怎么后悔,也不能阻止林焉继续说下去了:   “另一面写着……比目。”   “得嘞!咱这就去找!”言罢那店小二跟猴儿似的顷刻间便消失在夜色里,蹿上了树。   临槐:“施天青……”   林焉偏头道:“就是青霭。”   临槐悔不当初地压低声音叹道:“殿下……”   “没事儿。”林焉抬起头冲他笑笑,他怀里的琉璃灯明亮灼灼,流光溢彩,饶是隔着帷帽青纱,依旧在夜色里照亮了他的脸。   他倒不担心字迹看不出了,神仙用灵力笔墨印下的字,几千年也不会腐朽,那红绸更是被他覆过一层灵力封印,想来没那么容易损坏。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上头的红绸恐怕早就换过无数次,或是被风吹雨淋坠落在地,或是被人拿走清理掉了,遗失的可能性极大。   正这般想着,那灵活地店小二几个箭步便回来了,林焉一眼便见到了他手里碰着的红绸,“您看怎么着,还真给咱找着了。”   林焉的眸光颤了颤,轻轻抬起手去拿那红绸,饶是有他的灵力保护,千年过去,那红绸也早就掉尽了颜色,只剩一点儿斑驳极淡的红,唯有墨痕印上的名字依然清晰。   “贵人真是好福气,”那小二想着说些漂亮话讨赏,“那树上颜色掉成这样的绸带就只剩这一根了,就连颜色比这鲜亮不少的都丢了许多,这根竟然还牢牢地捆在枝丫上,就像有人护着似的,想来这红绸上的一双佳偶也定会伉俪情深,白头到老――”   “可他死了。”林焉骤然开口。   那小二愣了愣,“啊?”   林焉将那红绸从“施天青”那一面转到“比目”那一面,指了指那个名字,对小二道:“而且是他杀的。”   那小二闻言,看向林焉的眼神忽然多了几分恐惧,仿佛就要两股战战,林焉却笑了笑,“吓你的。”   小二忙扶了扶心口,“贵人老爷可别吓小的,小的胆儿小,从前村口那神婆总说镇子有鬼,把我吓了好多回,您可千万别吓我了。”   林焉将荷包里的银锭递给他,“对不住了,此番多谢你了,这两人的确如你所说恩爱到老,你尽管舒心便是。”   收了额外的银锭,小二一扫颓色,脸上又乐开了花儿,他又问了问两人是否要去雅座,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便拱了拱手,千恩万谢地走了。   倒是临槐的神色愈发复杂,他看着林焉仔仔细细地把那红绸折起来,收进怀里,终是没忍住道:“你后悔了么?”   “如若再回到那个时候,而我仍是那时的我,我必定还会这么做的。”   “一切机缘巧合,皆是命中早已注定,既然所有的发生都是必然,”林焉垂眸看那花灯,“又何来后悔之说呢?” 第74章 故人   =====================   “临槐哥哥,”林焉偏头道:“他们都去放花灯了,我们也去吧。”   蜿蜒的河流潺潺,无数纸船托着莲花纹的彩灯顺流而下,夜色迷蒙处,烛火摇曳,少男少女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双手合十祝祷,或是一双有情人立在一侧,饶是中间隔出了一个人的距离,却丝毫挡不住两人之间绵绵的情意。   林焉执着琉璃灯越走越深,直到了密林深处,人迹渐渐稀疏了,只剩下流动的河水和各色斑斓彩灯映照出的浮光。   彩纸被内里的橙色烛火映照出柔和的光亮,倒是教人的心也忍不住柔软起来,林焉伸手去碰那水,冰凉刺骨的冬日流水顺着他的指尖将疼痛传递到心口,林焉才像是从梦里惊醒似的,察觉烛光点缀出的温暖只是假象。   “我听闻人间会将对亡人的思念寄于船灯上,顺着河流,便会落到亡人手中。”   “有些地方是有这样的风俗,”临槐君道:“这过年的喜庆,也要叫先人知道才好,也是感念先人的庇佑。”   “若不是先人,能收到么?”林焉问。   “你我便是神仙,怎的还问出这样的话?”临槐虽是说笑的语气,可并非不知林焉心中所想。   林焉果不其然被他逗笑了,“是了,都收不到的,且不说恐怕被祭奠之人早就投了胎,就算是没投胎,住在幽冥里头,那花门一挡,什么彩灯都进不去。”   话说着,他却还是将手里的琉璃灯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置于水上,掌心氤氲起浅浅一道白色的光将其包裹住,那五光十色的琉璃灯便稳稳地悬浮在水面之上,随着水流漂下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灯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临槐才道:“更深露重,去找个客栈歇下,明日再逛可好?”   林焉正要点头,却忽然听见一个朦朦胧胧的声音,仿佛老妪的呜咽声。   他环顾四周,却发觉除了他与临槐再无旁人,一时间想起那替他们寻灯的店小二说的什么村里神婆讲闹鬼的事儿,一时多了几分警觉。   “是谁?”   许是得了回应,那说话的声音清晰了些,“林道士,你不记得我了?”   这个称呼勾起了林焉几分回忆,他有些迟疑道:“守苏村……李大姐姐?”   李大姐是凡人,按理说,如今该早就死了一千多年了,林焉不动声色地探了探,原以为是幽冥属官玩忽职守,致使她身为鬼魂在人间逗留这么久的时日,可原来眼前之物,只是一段过于执着故而难以解脱的意识。   “果真是你!”那声音愈发近,夜色中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临槐一惊,便要护在林焉身前,后者却用眼神示意他不必,偏头解释道:“我与你提及的那位朋友曾在此处遭遇不测,多亏守苏村村民与我联手相救,才护住它性命。”   临槐闻及此,眼神忽然有些复杂,然而他只是默默垂眼,并未出声。   “林道士!”李大姐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激动,只是远比当年的声音苍老了,“你快随我去见村子里的人们,告诉他们我真的见过真佛,真佛是真的存在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林焉却猛然意识到什么。   当年落川君获罪,真佛陨落,他奉命毁掉人间所有的真佛祭坛寺庙,并且消除所有人关于真佛的记忆,这是白玉京一贯的做法,他不知道为什么李大姐的记忆并没有被完全消除。   许是人数繁杂,导致了疏漏,亦或是此事给李大姐留下的记忆烙印太为深刻,普通的法术竟难以拔除。   “他们都不相信我,说我是疯妇,可我明明记得,从前就是有真佛的,我还见过他呢!”   等林焉再问她是何时在何处见了真佛,她便又答不上来了。   这样的情况,多半便是记忆没有完全除尽了。   那时林焉领命时也曾斟酌数日,太重的法术恐会伤了神智,故而林焉消除记忆的术法并没有一味地加重,而是按照典籍上记载的,用了确保能消除记忆的最轻程度,却不料竟有人能在这样的术法下,依然保持记忆,可见记忆是多么玄之又玄的东西,三言两语,实难道尽。   李大姐一直碎碎絮叨着,饶是听着,都能读出那背后的苍凉之感,“我等了好多好多年,和好多好多人说过,可他们都说我是疯子,还有人说我是鬼,我怎么可能是鬼呢?我在守苏村过了几十年,一直得苏大人和长生树庇佑,怎么会有鬼呢?”   她似是极为不理解,思绪也变得迷惘,“对了……林道士,你知道吗?还好有长生树保佑,我家那口子打仗回来了。”她的话音里满是雀跃,可欢喜之后又染上了哀伤,“可是他也不相信我,还说我必定是疯了,要休了我,娶二狗子家那个寡妇。”   “二狗子就是住在山上的那个,他没活着回来,他媳妇儿从前还与我交好哩。”   李大姐摇摇头道:“可我不同意,我给他生了几个孩子,养着那么多土地,他怎么能把我休了呢?后来村长也来找我,他们打我、还笑我,让我在院子里倒立……说是能祛除病邪……”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那个本就不甚清晰的影子忽然蹲下来抱住头,像是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   林焉只觉喉头酸涩,艰难开口道:“李大姐姐――”,他的话音像是提醒了李大婶子,她忙又抬起头道:   “如今我终于把你给等来了,你一定要同我去作证,告诉他们我不是疯子,是他们忘了,是他们忘了!他们会相信你的,林道士,您是我们守苏村的恩人!”   “好……李大姐姐,我陪你去。”林焉心中不忍,话里安慰着,一边抬手欲消除她记忆,平息这一段执念,可刚一抬手,便被一截儿素色的袍袖给挡住了。   他偏头对临槐解释道:“是我的错,她多出来的记忆,倒给她平添苦楚了。”   “殿下慈悲,只是有关记忆一事……她的记忆是她的,就算要拿走,也该是她自己愿意才好,总不该连一句过问都没有。”   临槐极少说这样带情绪的话,林焉一时有些惊讶,却觉得他的确说的对,就像当年真佛获罪,那些凡人记得真佛又如何,何必上赶着抹了他们的记忆,倒像是天界心虚,欲盖弥彰似的,还不如直接降下天言,将仙君的罪行直言以告。   故而他对临槐道:“此番回去,我会向天帝上书禀告此事,劝天帝废除这一条法令。”   临槐闻言低低地叹了一声,倒是没有再言语。   林焉亦沉默片刻,忽然上前几步,一撩衣摆,跪在那黑影身前。   “殿下!”临槐忙要去拦,“您可是……”尊贵无比的天神,白玉京天帝独子,放眼三界,除了陛下,谁敢承受三殿下这一跪。   林焉却摆摆手,对身前那黑影轻声道:“是我对不住您。”   李大婶似是也愣住了,一时都忘了方才的执念。她颤颤巍巍地往前挪动了几步,行至林焉身前,微弱的白光从林焉的掌心氤氲而起,照亮了她混沌的双眸和灰白凌乱的长发。   她拨开林焉面上覆盖着的帷帽黑纱,浑浊的眼里突然掉下一滴眼泪,“我记得你的声音,可惜我看不清你的样子了。”   林焉握住她的手,平静而温和地开口:   “李大姐姐,一千年前,守苏村为了守护长生树立下了汗马功劳,只是当年我骗了你们,真佛确有其人,只是他并未为救树而来,而是为了毁树,我亦并未修道人,而是与真佛一样,同为白玉京天神,我查出真佛罪孽深重,他已于千年前受魂飞魄散之刑,而我领命消除人间所有与真佛有关的记忆,只是个中关节除了差错,您的记忆没有被完全清除,才有此祸。”   “你是说……你是说,他们的记忆都被你清除了,所以他们都忘了?”李大婶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着。   “是。”林焉依旧跪着,人间冬季湿润的泥地将寒凉渗透进他的膝盖骨,他却并未用法术来阻隔冷气。   “你、你――”   李大婶发颤的手指着林焉,跌坐在地,忽然痛哭失声。   她哭了多久,林焉就跪了多久,直到天际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李大婶才终于用那破旧的衣衫,拭干脸上斑驳的泪痕。   “我记起来了……”她的声音变得喑哑,“我已经死了一千年了。”   “我记起来了,”她又说:“那天我男人说……他愿意相信我了,他还亲手下厨,给我做了几个好菜,然后……然后我就死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坦然而平静,像是终于接受了那个事实:“是他下了毒害我,是他害死我的。”   “谢谢你,仙官大人,”她看向林焉,混沌的双眸逐渐变得清晰,花白的长发重新变得青黑如瀑,脸上苍老的皱纹一条一条淡去,   她释然地闭上眼,“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一切。”   而后她站起身,向者太阳升起的方向奔跑而去,她在途中回头看林焉,一双大眼睛明亮夺目,笑容真挚,脱脱一个灵动朝气、自由自在的乡野美人。   终于太阳升起,她最后的执念散去,化为天际一片光点。   林焉注视着那片光,忽然想起落川君行刑前,他曾痛心疾首地质问过他的师叔,“你从在人间的时候便修行佛经……究竟为何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来?”   落川神色平静地反问他:“殿下,你可知道我为人间真佛时都听见了什么样的诉求?”   “求我庇佑之人,多少是良心败坏做贼心虚恐遭天谴之辈?”   “那么多诚心礼佛之人坏事做尽,我身为真佛,凭什么要我一尘不染?”   林焉站起身来,目光追着那片光点而去,而后放下帷帽,重新遮住了双眼。   “佛祖右手施无畏,拔除罪孽忧惧,左手施愿,应众生祈愿。”   他的耳边回荡着落川最后的声音:“殿下,若是无忧无惧,无欲无求,又如何会需要佛?”   林焉无法回答他。   “临槐哥哥,”他对身旁站了一夜,身上结了一层薄霜的临槐道:“我们走吧。”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并非佛学研究者,也没有宗教信仰,上述关于佛学内容仅为小说服务,绝对没有任何抹黑佛教文化的意思,如有冒犯我先滑跪。 第75章 事故   =====================   回到镇子上的时候还早,除了有些格外勤劳的商贩,大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太阳渐渐升起,却没有太多的温度,林焉搓了搓手,临槐陪在他身边,温和道:“可惜来人间这一趟没逢上落雪,受了这样的寒,却没能见一眼雪色。”   “人间风光有千万种,对比之下,白玉京倒是寡淡乏味了。”林焉道。   两人在尚有白霜的清晨绕着大街缓步,临槐闻言道:   “白玉京上有永恒的光明,四季如春的温暖,终年不休的仙乐,一尘不染的宫室云街,人间就算是苏杭,恐怕也难以比拟如此繁华盛景。”   林焉笑了笑,“父皇召你回来,便是为了这般劝我的?”   “你是陛下独子,放眼整个三界,除你之外,还有谁会得陛下如此多的疼爱?”临槐顺着劝下去,“一千年了,陛下总有诸多不是,也到底是你亲父。”   林焉的目光却凉下来,“葬剑山上的每一日都如钝刀割肉,刀刀在我心口。”   “天帝不是不愿救你,你是天帝的孩子,你更应该明白,诸事当以白玉京为先。”临槐道:“陛下……有他的苦衷。”   “是魔尊。”林焉淡然迎向临槐意外的眼神。   “我不是傻子……当年我第一次离开白玉京,便是为了引诱魔尊。”林焉轻声道:“那时父皇也对我说,这是我身为白玉京未来的储君,应负的责任。”   “魔尊篡位不成,叛出天庭,多年来蛊惑我白玉京无数仙官堕天做其党羽,在人间和幽冥布网无数,树大根深,惹人胆寒,白玉京无数天兵搜寻千年,却难觅其踪迹。我明白父皇忌讳他,自他叛逃以来更是数千年难以安枕。”   “可是临槐哥哥,”他的话音里压着几分让人难以琢磨却心碎的复杂,“我原以为父皇和师尊安排我前往人间‘引诱’魔尊出现,是因为我身为白玉京储君,魔尊若是挟制我便可威胁天庭,若是杀了我,更是能震慑整个白玉京。”   “我从未想过,魔尊冒着被天帝追杀的风险第一次在白玉京诸神面前露出踪迹,是为了救我……”   “殿下。”临槐看向林焉那双透亮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道:“事情并非你所猜测的那样。”   林焉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这大概魔尊设计出的一个精妙绝伦的局,只为了离间我和白玉京,博取我的信任。”   “殿下既然明白……”   “可就算我识破了他的意图,”林焉抬眼看向临槐,“我与父皇和师尊,如今的确是离心离德,再难交心了。”   “三殿下,临槐君。”前方迎面而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林焉才发觉方才和临槐说话时情绪太深,又加上清晨人迹罕至,竟然没有过分留意身边人。   “你……”临槐率先认出了来人,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前不久刚从天牢被放出来,凤栖君顾念旧情,把我领到了金仙城,在他手下做些活儿,刚得了仙君赐名,择去从前称号头尾两字,就叫雀明。”从前的孔雀明王换下了一身彩衣,穿得分外质朴。   临槐了然道:“凤栖君倒的确是讲情义的人。”   当年真佛落川的事,孔雀明王牵连其中,虽留下了一条性命,却早已是声名狼藉,更何况白玉京这么多年一直有流言,说真佛落川是被孔雀明王狐媚陷害的,背后另有主谋算计。   当年孔雀明王供出落川将他献给白玉京天神亵玩,更有无数恶意揣测,那天神便是与孔雀明王表面上素来交好的凤栖君。   毕竟凤栖君一向有风流成性的传言,更是抚仙城的常客,男女不忌。   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之上,凤栖君竟然把人领进了自己宫里,且不说凤栖是不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这瓜田李下,愿意沾这样谁都不愿意碰的烫手山芋,背上更多的无端揣测,倒的确让人心生敬佩了。   “凤栖君于我有大恩,”雀明亦叹道:“若非有他,今日我必无容身之所。”   林焉的眸光亦颤了颤,几分真切的物是人非之感在心头,他带着几分恍惚道:“你从前从来不穿得这么素。”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穿红戴绿是俗么,只是他觉得我是从前是雀,就该一辈子打扮的像只雀儿。越是花枝招展五颜六色越好,最好像个绣花枕头没脑子的草包,我又能如何呢?”   雀明没说“他”是谁,可他们都明白他是在说落川,一时有些沉默。   林焉似是也不想多谈那些过往,转了话头道:“我带着帷帽,你也能认出我么?”   “本是认不出的,但我知道,临槐君带着殿下来人间了。”   雀明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个玉盒递给林焉,“凤栖君说,临槐大人回来,必能劝得动殿下,故而让我拿了东西来交给殿下,却不料我刚到殿下宫中,便听说临槐君带着您来人间了,我问了不少过往民众,昼夜未歇,这才找了过来。”   “师尊要给我什么?”林焉问。   “我也不知,还请殿下亲启查看。”雀明双手奉上玉盒,林焉垂首看了一眼,接过来打开,里面柔软的纯白锦缎上静静躺着一只暗红的藤镯,乌润温和,韧而不软。   林焉将那藤镯拿起来,才发觉锦缎的背面似乎有字,他把锦缎拿起来摊开,上面是凤栖一贯随性的笔迹。   ――此镯为拙师亲采血藤打磨百年而成,并非法器,只愿殿下得自然庇佑,再无烦忧。   林焉的指尖顿了顿,原本打算将藤镯放回去的手悬在空中,半晌,他将那镯子戴在手上,暗红的血藤像是带着温度一般,贴在他手腕上倒是极为相衬。   “多谢师尊。”   “殿下肯收下,凤栖君必然欢欣,”雀明收起玉盒,又从灵戒中拿出另外一样物什递给临槐,“凤栖感念临槐大人您开解殿下之功,特意让我备些薄礼给您,临槐君若有空,请多来金仙城坐坐。”   “凤栖君统领一城,又掌管要务,我一个闲人,怕是多有叨扰。”   “临槐君若能来,必能使我们金仙城蓬荜生辉,”雀明笑道:“还望临槐大人务必赏光。”   临槐亦报以温和笑意,收下了凤栖的礼物,“自是如此,临槐恭敬不如从命。”   “既然任务完成,那小仙就先告辞了,”雀明倒是看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极快地适应了从族王元老到跑腿下仙的身份转换,“殿下,临槐君,你们慢谈。”   望着雀明远去的背影,林焉心中几分感慨,却没留意到临槐不动声色地轻轻叹了一声。   回到白玉京之后,林焉依然不肯出门,照旧除了临槐和子衿谁也不见,许是知道他不喜欢,临槐也没怎么再提过劝解他的话,临槐不在的时候,子衿就跟他讲白玉京上的事儿。   以前林焉不怎么爱听,现在倒是偶尔也听听,还会被他的话头引起兴趣,这倒是让子衿有了不少成就感,连带着打听八卦也更有劲头了。   不知道三殿下在人间那一趟发生了什么,他回来之后竟然写了封折子让他上呈给了天帝,提议废除销毁记忆的种种旧俗,也不知道是心疼儿子,还是为了缓和两人的关系,天帝居然也力排众议准了三殿下的提议,甚至还极快地召集了许多仙官完善此事。   三殿下听说了,又递了封谢恩的折子上去,尽管依旧没和陛下见面,却听说陛下当晚高兴地多吃了一大碗米饭。   然而这样平静的日子,却被一个消息骤然打破了。   “殿下,你快去看看吧!”子衿慌慌忙忙地跑进来,“听说临槐君在锦华门打死人了!”   林焉蹭地站起来,披上暗绿色的披风便往外走,“你说清楚些,究竟是怎么了?”   为了陪伴林焉,临槐这次回来倒是很久都没再离开白玉京执行任务了,在天庭闲着也是闲着,他便也参与了锦华门的考教。   锦华门如今是人妖鬼三族想进入白玉京为仙官唯一的入口和途径,眼下白玉京上已非当年人丁寥落,早已不缺仙子,故而考教越发严格,偶尔也有考官不慎误伤学员的情形出现,只是还从未有哪个考官莽撞到打死人的,林焉眉头紧蹙,御剑的速度愈发快。   子衿在一旁朗声唱道:“三殿下到――”的时候,无数在锦华门围观的仙官皆是震惊跪下行礼,千年来三殿下都不肯露面,没想到头一次重新出现在众仙官眼前,竟是为着这么一件污糟事。   三殿下从御剑上下来,仙官们及时往后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锦服玉带包裹下的修长双腿步履如风,满是威严贵气。   林焉一眼便望见,考教台的正中躺着一个黑衣人,他似是没了呼吸一般,对周围无知无觉。他身边有一匹器宇轩昂的宝马,不像是白玉京上的灵兽,应当是此人自己的座驾,那孑然一身的马儿此时正拿头顶着他,可它的主人依旧无动于衷,如同气息断绝。   临槐见林焉来了亦是意外,他率先几步行至林焉身前,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身前,截住了林焉的步伐,“临槐有罪。”   林焉低头看着临槐的玉冠,胸口不住地起伏,他仰着头,深黑的帷帽堪堪挡住了他的神色,没有人看见表面镇定从容的三殿下眼中难以抵挡的慌乱。   上一次……是问寒跪在他的身前,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问寒有罪”。   他不敢去想再失去临槐。   林焉深吸一口气大步绕过他,头一次没有礼貌地敬称他,甚至带上了几分疾言厉色:“你给我闭嘴――”   不要再说有罪,也不要再离开……   临槐被他落在背后,并没有追上去,而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几分歉疚,“殿下息怒!”   然而林焉终于走到了那黑衣人的面前,他将那具身体翻过来,欲要去试鼻息,可看到那人面孔的瞬间,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颤抖的指尖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林焉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长生?” 第76章 银鞍   =====================   然而长生并没有醒过来。   三殿下搭上他的脉象,沉吟片刻吩咐道:“把他抬到我宫里。”   “殿下,他是还没死吗?”一个穿着短打身形劲瘦的小仙官在一旁问道,此人从方才就一直在黑衣人的附近探查他的伤情。   林焉看了他一眼,是张脸生的面孔,“你是谁?”   一旁锦华门的主考官冷汗涔涔,闻言忙挤过来道:“殿下,这是今日刚通过考教的仙官,是个人族的修仙者,叫银鞍,因着考教尚未结束,故而属下还没有带他去安置。”   林焉的目光从银鞍的脸上掠过,“你和我一起去木仙城。”言罢微微回首,看了眼依然跪在地上的临槐,“先送临槐君回去。”他吩咐完,没有片刻迟疑地向前走去。   不多时,木仙城城主,三殿下的宫殿门被一掌推开,子衿忙迎上去,自家殿下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个褐色短打的男子,此时正抱着一个黑衣的男人。   再往后还跟着不少脸色惴惴不安的仙官,在那褐色短打男子进门后,子衿极为机敏地拦上去,对后面跟着的一群仙官拱了拱手,“仙君们请回吧,此处有消息,我必将第一时间上奏天帝陛下。”   那些仙官多是锦华门的属官,锦华门出了这样的事,虽说主要责任在临槐,可临槐毕竟是三殿下的至交好友,如今三殿下甚至为了他重新进入了众仙官的视线,这些锦华门属官没有不害怕自己成为替罪羊或是受到牵连的。   更何况他们也的确担负着监督不力,没有拦住临槐,也没有做好救护的责任。锦华门出事,便是他们失职。故而见三殿下发了怒,全都没头苍蝇一般跟过来,这会儿被子衿一拦,才清醒过来,忙告罪道:“属下们就在这儿等着,殿下若有任何需要,还请子衿君告知我们,为殿下助力一二。”   “殿下宫中只我一人,难免无法估计周全众位大人,各位仙官大人们想请罪的,想将功折罪的,我都会把诸位的心思告知殿下,只是此时此刻,诸位还是请先回锦华门吧,莫要给殿下平添烦恼。”   他的语气客气,话却并不客气,三言两语便震慑住了那些属官,见那些仙官被说中了心思,或是尴尬咳嗽两声,或是抹鼻尖,子衿倒并不在意,挥手封住了宫外的屏障,关上了殿门。   子衿回到大殿时,林焉正盘腿坐在中间,他的身前是那个黑衣的男子,此时正被无数青藤托举悬空在大殿正中,无数青绿的光芒顺着青藤钻进长生的身体,后者被萦绕在光圈之中,脸色苍白,形容枯槁。   那褐色短打的男子正在一旁为林焉护法,子衿并未打扰,而是屏住呼吸端坐在一旁,极为专注地观察着三人的状态。   空旷宽阔的大殿之内十分安静,针落可闻。除了灵力流动的呼啸声,几乎没再有别的声音。   林焉全神贯注地为长生调息,替他连接起周身破碎的经脉内脏,那换作银鞍的男子也极为沉得住气,七日七夜,没有片刻的分神。   从林焉指间生出的藤蔓越来越纤细,凝成极细的丝线,在林焉的仙术下精准而快速地穿进长生的经脉,千丝万缕,勾连缝合,乱麻一般破碎的内里终于被完全恢复,那些藤条缓缓脱出,温柔硕大的莲叶于灵海中生长而出,将长生包裹在其中,三殿下才终于收了灵识,原地调息片刻。   身旁的银鞍亦是等到他结束了施法,方才收住自己护法的灵术。   “这是银鞍。”三殿下向子衿介绍完,又对银鞍道:“这是我宫中的主理,子衿上仙。”   “见过上仙。”银鞍颇为有礼。   子衿一边同他点点头,一边揣摩这普通的介绍背后的意思,从三殿下把人带进殿中的那一刻起,他想,这个银鞍,恐怕就是这宫里殿下身边的第二个得力助手了。   子衿从未有过什么一定要在殿下面前一枝独秀的念头,自顾自猜着林焉的意思,倒是有些开心,总算这殿中,又多了些说话的人。   “劳烦你替我看顾此处,”林焉指了指那莲叶,“我要问银鞍些话,半盏茶后回来。”   “殿下放心。”   林焉对他向来放心,闻言便往内室去,银鞍跟在他身后,手腕上的银镯随着手的摆动发出细碎的光亮。   “今天是怎么回事?”林焉坐在榻上,示意银鞍也坐下。   “回殿下,我所见应当与殿下所闻别无二致,临槐仙君在考教长生大哥的时候不慎打伤了他。”   “临槐脾性向来温和,为何会打伤长生?”   “长生大哥发挥失利,并未通过考教,可他却坚持要进入白玉京,恰逢临槐君坐镇锦华门,听闻了此事便过来查看。”   银鞍解释道:“长生大哥听闻这次的考教全是由临槐君安排的,心生不服,扬言要与临槐君交手,若是他赢了临槐,便不离开白玉京。”   临槐身为得道几千年的仙官,修为内力极其深厚,连五元君如今剩下的凤栖和西斜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长生竟然不自量力要与临槐交手?   林焉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临槐自然也知道长生远不是他的对手,便提出一掌定乾坤,他与长生各出一掌,若是他将长生推出了锦华门的校场范围,他便自行离开,再不纠缠,也算体面。   长生应了,却不料临到边界范围时,他大概是心中着急,急火攻心,竟然失了催动内力的章法,幸得临槐发现得快,然而饶是他及时抽手,长生依然遭受到了巨大的灵力攻击和反噬,当场就没了气息。   听银鞍讲完,林焉沉默了片刻,抬眸问道:“依你之见,你觉得长生能通过锦华门的考教吗?”   银鞍似是有些不好开口,但见林焉眼神坦然,他便也诚实道:“长生大哥的内力并不输我,甚至还有一匹通灵坐骑,只是他考教时的机关频频出错,就连与他对垒的考教官出手也远比与我们考教时凶狠,就像是……他的考教难度被刻意提高过了似的。”   难怪长生不服,只是他不明白,长生为什么要执着来白玉京,难道是为了找他?他这近千年深居简出,千里传书的仙术路径也早就被他给封锁了,长生联系不上他故而铤而走险来锦华门参与考教也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又是谁要刻意增加他参与考教的难度呢?   毕竟千年未见,林焉也不敢妄断,那日去往人间,他见到长生本体,也只能确认他如今的人形正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却也探不出别的了。   他当年与长生相识时,并未见过他有什么坐骑,如此漫长的时光,林焉也很难说长生这么多年究竟经历过什么,有过什么样的际会。   他多年不问白玉京中事,白玉京中仙官众多,长生常在幽冥,又有足够出入抚仙城的灵石,与哪个仙君交好或是生了嫌隙也并非没有可能。   林焉揉了揉眉心,这诸般种种,都只能等长生醒来再问了。还好长生的伤还没有到无可挽回之际,尽管看起来可怖,但与三殿下自己千年前的那次走火入魔比,症候已是轻了许多。   白玉京上或许除了他,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医这灵力反噬冲体的急症,若非他千年前接连遭受诸多打击,心神俱震,五内俱焚,又在子衿的守护下挣扎疯癫了几百年,终于寻出了调息破解之道,恐怕今日的长生也是回天乏术。   林焉叹了一口气,好在如今长生应当是能救回来了,临槐也不会再被追究过于严厉的责任,从骤然听到这个消息起便没有松下去的心终于缓缓平静,他才顾念起别的事儿来。   “那你呢?”   他扫了一眼银鞍手腕上的银镯。   “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救我?你是怎么和问寒碰在一块儿的?你如今为什么又要改头换面,铤而走险地回到我身边?”   他的目光落到眼前面目全非的人脸上唯一没有改变的眼睛上。   “刘仁?”   --------------------   作者有话要说:   超级感谢读者“圭珈”投出的营养液×10,读者“含章”投出的地雷×2,读者“圭珈”投出的手榴弹×1,读者“猪猪侠”投出的地雷×1,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比心,鞠躬! 第77章 幻梦   =====================   “殿下恕罪。”银鞍跪倒在地,却没有回答林焉的任何一个问题。   林焉沉默着看他良久,垂眼用手指沾了杯中水,在桌上浅浅地写下两个笔划繁复的字。   “你是他的人,对么?”   银鞍抬头看了一眼,终是点了点头。   “他许你们什么?”林焉自问自答道:“利益?权柄?总不过是这些。”他看了一眼刘仁,眼里有些痛心疾首,“只是我以为,就算白玉京上那么多同僚利欲熏心抵挡不住诱惑……你们也不该会在意这些。”   银鞍沉默地听他说完,并没有开口。   用水写下的字很快蒸发殆尽,全无存在过的痕迹,林焉支着手,看了眼一尘不染的桌面,“说说吧,如此费劲地来到我身边,总是有目的的。”   银鞍抬起头,对上林焉的目光,“在我开口之前,我想先听听,殿下是如何想的。”   林焉的眼里带上几分锋芒,开口不疾不徐。   “刘家岭瘟疫,独你活了下来,天阙峰弟子说你失踪之前见过一个老人,神色熟稔,像是早就见过,恐怕当年刘家岭时,你便是他的人了,对么?”   “问寒以死相逼,求我留碣石君再活百年,哪怕碣石君一直昏睡不醒,我原以为是他痴情,现在想来,或许问寒从一开始就是他埋在我身边的棋子,也是他把问寒和碣石君从荒岛上带走的,是吗?”   “我那时还想不明白,我分明没有见过魔尊,他却为何能用织梦曲入我梦中。”   “织梦曲需要血脉联系,又是魔尊逃出天庭后才被创出的法术,是问寒教了他,是么?还是还有别的什么人,其他埋在白玉京的细作?”   “至于血脉联系,你和问寒整日在我身边,我对你们几乎丝毫不设防,你们想在我膳食饮水中加点儿东西,实在是太容易了。”   当年白玉京上的仙女姐姐便是如此,如今有什么东西吃下去能悄么声息地在他还有施天青和魔尊之间建立长久的血脉联系,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与织梦曲有关的术法向来极其隐秘微量,就连从前那些仰慕他的仙女制出来的药丸都很难让人觉察,更何况手握无数堕天仙官的魔尊。   “如此处心积虑,谋划布置,甚至能轻松把人送进白玉京,送到我的身边,实在令人胆寒,难怪父皇忌惮至此,宁愿让我受辱,也要将他抓回白玉京……”   林焉眸光闪烁道:“我不知道你们的主子究竟在筹谋我什么,或许是自知与父皇和偌大的白玉京对上绝无半分胜算,便想拉拢我,从我这里突破,亦或许……那日你和问寒救我,只是出于从前的旧情。”   “容姬把要在葬剑山对我行刑的消息想方设法地传出去,其实是为了传进你们的耳朵里,然后她再转头告诉父皇,你们会出手。”   “我猜从我被行刑的第一日起,你们,和白玉京上的天神们,其实都在不远处看着,对么?”   “他们想抓住你们,而你们想趁机救出我,离间我与父皇的关系,也让我承你们的人情。”   “你们的主子是个深谋远虑的人,天神寿数难以预料,杀了我,父皇还可以有别的儿子,而就算是抓了我,用我要挟白玉京……你们能想出那样的法子离间我和天帝,恐怕是比我更早看透了在天帝眼里,铲除你们、维护三界太平,要比我的性命和尊严重要的多。”   “所以你们反其道而行之,选择获取我的信任,让我欠你们的人情,下一步棋是什么呢?深化我和父皇的矛盾,然后用你们的力量帮助我反了天帝,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然后在让你们的主子重新回到白玉京,让你们魔族坦坦荡荡地生活在光下,做我白玉京的仙官属臣?”   “让我猜猜,刘仁,你就是被安排来走这下一步棋的,对么?”   林焉负手而立,“告诉你们的叛徒主子,我生来便是守护众生的神明,我的责任便是天下苍生安乐太平……”   “就算有朝一日父皇真的打算牺牲我来维护三界,我也绝不会为了一己私利和魔族同流合污。”   他是白玉京的三殿下,三界众生的三殿下。   纵然他面对天帝有千般万般的委屈和不满,他也绝不会与利欲熏心意图篡位的乱臣贼子走同一条路。   银鞍静静地听他说完,低头俯身,重重行了一个叩首礼。   “殿下若是这样想,那么殿下问我的全部问题,刘仁都无法回答,就算刘仁说了,殿下也绝不会相信。”他轻声道:   “刘仁只向殿下解释一点,无论殿下信与不信,我在刘家岭上,的确只是个普通的村童,并非刻意接近殿下。”他抬起手吗,露出那枚银镯。   “殿下还记得这救命的银镯么,还记得秋霜姑娘么?”   “孔就仙君送我去天阙峰学道前,我曾去南陈都城寻过秋霜姑娘,得知秋霜姑娘离开皇宫后,回到了父母身边。却因着帮母亲卖酒,被肃王爷看中,掳去做了小妾,秋霜姑娘不肯嫁给肃王,自戕而死,王爷盛怒,灭了她家满门。”   “我的确是在那时,才第一次见到了朽木老人。”   这大概便是他们对魔尊的称呼了。   林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道:“念在你冒死救我的恩情,我不会把你的身份告诉其他人,你自己想办法,早日离开白玉京吧。”   “殿下,刘仁既然来了,便不会轻易离开,殿下如今不信我,有朝一日必会信我,刘仁会在白玉京上等着这一天。”银鞍看起来格外坚持。   “你不怕死么?不怕我把你父亲抓起来要挟你,不怕我把你送进天牢,严刑拷打逼问他的踪迹吗?”林焉的声音隐隐有些怒气。   “刘仁敢赌,殿下不会恩将仇报,如今殿下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我更相信殿下绝不会做如此卑劣之事。”银鞍抬起头,早已不复当年少年青涩的模样,“如若刘仁赌输了,也不过一死,刘仁甘愿赴死。”   林焉目光生寒地看了他一眼,银鞍丝毫不惧地抬头迎上,三殿下心头涌起几分无奈……当年他总不明白自己明明好脾性,刘仁却为何怕他,可如今他想让刘仁怕他的时候,这小孩儿却一副脑袋掉下来都不怕的样子。   那朽木老人……魔尊,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看见这倔脾气的小孩儿就烦,从前明明懂事知礼,内敛安静,如今隔了千年再见他,他倒是和问寒越来越像了。   “你走吧,”三殿下下了逐客令,“想好好在白玉京上活着就别让我再看见你。”   银鞍闻言依旧是重重给他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离开了。   坐在原地的三殿下摩挲着指戒陷入了沉思,半晌,他从指戒中取出一样的东西――一枚通透纯白的玉佩,是半幅八卦图的模样,中心一点儿红,下头串着一个血滴似的红玉珠。   这是问寒那日救他时塞进他手里的,是问寒人间的父母留给他的。   他父母说那是他生下来便带着的,倒是碣石君说,像是个追踪法器的母玉,只是是碎过又复原的,没了灵力,也寻不着子玉。   那日两个黑衣人来救他,他一眼便认出剥去他身上化灵石牌的那人,手中拿的正是他给问寒的暗夜匕首,还有他拇指上的玉扳指,皆是他与问寒最后一次见面时留给问寒的。   而另一个黑衣人那把银色弯刀,便是秋霜从前送给刘仁那银镯所化,想来他是在感念秋霜时悟出了道,不仅修了金,还把那银镯炼成了法器。   他们蒙了面,也没有用太多特征明显的幻术,只为在无数天兵天将面前瞒天过海,可他们却没有刻意瞒着林焉,甚至像是想让他知道的。   林焉把玩着手里的玉佩,摩挲着尾端那颗红玉珠,他挣脱心魔恢复神智后,便把这玉佩拿出来研究过,那时的红玉珠里还藏着一点儿灵识,林焉一碰到,便从中传出问寒的声音。   只是随着他说完,那点儿灵识也灰飞烟灭,再也不见了踪影。   然而几百上千年过去,林焉都从未忘记过,问寒藏在玉佩里的话。   “殿下,我在蓬莱随碣石君修炼的时候,曾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天崩地裂,火光烛天,抬头是红色的漫天浪潮,青翠的藤萝顷刻间枯死成灰,妖冶的长蛇被拦腰砍断,鲜红的信子落到我的脚边,溅起了铮铮作响的锁链。”   “而我在寒光里看见了一个女人带血的容颜。”   “我曾以为我在梦中进入了无休无止的幽冥地狱,可碣石师尊告诉我……那里是白玉京。”   “世间唯一的通天玉城,只有仙人们才能住的地方。”   “我的梦之乡。”   千年未见,唯一对三殿下陈情的机会,问寒什么也没有向他解释,而是说了这么一个荒诞而离奇的梦。   按照问寒所说,这个梦发生在他被碣石君救出人间之后,来到白玉京之前,那段时日他在蓬莱由碣石带着他修仙入道,他那时对白玉京充满向往,做一些关于白玉京的梦也并不奇怪。   可奇怪的是这个梦中的场景根本不像是白玉京,可碣石君却说,那梦里就是白玉京。   林焉想了很多很多年,也没有想明白过问寒究竟通过这个梦告诉他什么,这个梦是他编出来的暗语,想隐喻他些什么,还是真真正正,就只是一个梦。   饶是三殿下冰雪聪明,也依旧摸不出一点儿关窍。 第78章 长恨   =====================   沿着深黑的石板路走下去,妩媚的女鬼提着一盏血红的灯走在前面,雀明跟在她身后,无视了她递过来的暧昧眼神。   “就是这里了,仙官大人先坐,我们泉台大人即刻便到。”她的声音柔软甜蜜,扭着婀娜身形离开时,还在雀明的脸上勾了勾。   幽冥主泉台君自当年涉及碣石君一事被罚过后,谨慎了不少,倒是再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不仅宵衣旰食,甚至少见地练起功来,无数次的鬼王之争,他竟然没输给过任何恶鬼,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让他熬成了青霭君平定幽冥后在位时间最长的幽冥主。   雀明望了眼远去的艳鬼美人,摇了摇手里的茶水。   泉台君的殿内每隔两步便点着暗红的灯,想来幽冥居客虽住在幽冥,也并不喜欢这终年的黑暗。   “雀明君。”泉台姗姗来迟,只身前来,一个仆从也没又跟着。   “我如今不再是上仙了,泉台君不必这样叫我。”雀明的目光从他出现,便一直落在他的手上,然而泉台君周遭空空如也,除了他本人,什么也没有。   “我要的东西呢?”雀明抚着袖口上的绒毛。   泉台君笑容谄媚,“这不是……这不是有些困难嘛。”   “别和我兜圈子,”雀明显然不吃他这一套,“我今日来必定要将它取走,我也不欲与你纠缠。”   “雀明大人,”饶是雀明如此说,泉台君依旧打着哈哈,“从前我就因着给你们仙官们办事吃过苦头,如今还请大人体谅我们幽冥的小小属官,别为难咱们。”   雀明冷笑了一声,“你真以为这么多年的鬼王之争,你都是凭你自己赢了众鬼的?”   “雀明大人仁慈,”泉台君笑了笑,“我自然知道,全凭我一人之力是不能的。”   “那便把东西给我。”雀明道:“那本就是我的东西。”   千年前落川身死,三殿下奉命将落川被粉碎的魂魄洒向天地,他不知道的是,孔雀族曾经忠心于孔雀明王的无数属官竭尽全力,收回了四分之一的破碎魂魄。   四分之一的魂魄不多,但也足够造出一个有着意识与灵魂的落川君了。   这四分之一的魂魄被孔雀族人藏在往生井水中的一尾鱼体内,以吸收这至暗之灵,方能使灵魂的碎片全部融合在一起。   往生泉易放难取,如今灵魂粘合完毕,孔雀明王想要将这尾鱼取出来,却不得不经过幽冥主的手。   泉台君依旧摇头,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道:“大人饶了小的吧。”   雀明看着他声泪俱下的模样,与千年前他在白玉京上哭天喊地求天帝宽恕时如出一辙,但他的脸上并没有半分动容,连嫌恶的情绪也没有。   “如果我有一个你的把柄,你能答应我么?”   泉台君的哭声骤然停下,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看向雀明的眼神却有些不一样了,“比如?”   雀明喝了一口茶水,淡淡道:“泉台早就死了,你叫傅阳,是掌书令屠月仙的丈夫,无名楼第六层主,对么?”   泉台君的语气有些古怪,“你听谁说的?妄加揣测可不好。”   雀明放下茶盏,仔细地打量着跪在身前的泉台君,他依旧是大腹便便的模样,看起来与从前的泉台没有半分不同,可他看着那双眼睛,却像是要把他彻底看透似的。   半晌,雀明收回目光,从指戒中取出一枚镜子的碎片。   一点灵力的微光跳上那块碎片,唰得一下在泉台君的眼前投射出一大片光亮,穿着灰袍的刽子手如来时一般沿着镜子离开,惨死的泉台君留在原地,骨瘦如柴的男人悄没声息地从隐藏的黑暗中走出来,轻飘飘地接过他的皮囊,套在自己的身上。   “还需要我拿出更多的证据么?”雀明笑了笑,“傅阳,你要知道,只要他想,全天下的镜子都可以成为他的耳目。”   跪坐在下首的男人站起来,尽管依旧是发福的身形,他的脸上却再不见半分讨好的笑,甚至有几分清冷。“还真是厉害。”   “所以现在可以谈了吗?”   “那个灰袍究竟是谁?”   孔雀扫了他一眼,“你不必知道。”   “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雀明笑了一声,“泉台君是他亲自杀的,难道你以为他不会对你的死而复生好奇么?”   “如今阁下前来,也是受他所托么?”傅阳问。   雀明摇摇头,“我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此事是我的私事。”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当然,既然是私事,还请幽冥主万万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就算我答应你把那条鱼给你,你也随时可以违背承诺把我的秘密说出去,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多摊上一桩麻烦。”傅阳不置可否。   “真佛陨落的事,你虽身处幽冥,应当也听闻了。”   “你是知道我的。”雀明勾了勾嘴角,他的确生的好看,饶是如今打扮素净,也依旧不掩他出尘的容色,只是现下看来,无端让人心生几分寒意。   “我最不怕的,便是同归于尽了。”   僵持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散,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很久,终是傅阳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不就一条鱼么,给你就是。”   他摊开掌心,一颗柔软的水珠缓缓变大,内里水光流动,一条全身金黄的小鱼在里面游动。   雀明的目光霎时被那金鱼吸引过去,他的眼里闪烁浅浅的光,“这是我要的东西?”   “是,”傅阳道:“只是我当真好奇,落川君已遭受极刑,魂飞魄散再不可入轮回,阁下为何却偏偏寻回他的魂魄,将他化为一尾鱼。”   “我以为,阁下恨他入骨?”   雀明从他的手中接过水球,缓缓收入指戒,他看了傅阳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分外透亮,可那双极黑的瞳仁无端让人觉得背后泛起一丝凉意。   “魂飞魄散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痛,不是么?”雀明睨了一眼傅阳。   “从前我是他的玩物,如今也该让他清醒着尝一尝做我的玩物,被我囚禁在掌心,任我宰割是什么滋味。”   傅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从没想到,全天下最好欺……他顿了顿,硬生生改了话音,“最好的脾气孔雀王,竟然如此狠毒。”   “这就算狠毒了?”曾经的孔雀王话音里满是讽笑,声音渐冷,“我算狠毒,那他算什么?”   傅阳摊了摊手,“东西我既然已经交于阁下了,还请阁下务必信守承诺……保守住秘密。”   雀明回头冲他点了点头,依旧是形貌i丽,芳华绝代。   长生在三殿下殿中昏迷七日后,终于随着绽开的莲心一起苏醒。   他似是有些茫然于周遭境况,看见林焉的瞬间愣了愣,才有些不习惯地开口,“三殿下?”   “你还像从前那样叫我林焉就是。”   当初变故诸多,又牵连长生,让他饱受了苦楚,故而长生得救后,施天青三言两语,向他交代过二人的身份,长生与他们交往许久,听说后倒是并不意外,只是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以三殿下身份出现的林焉。   “殿下宽仁,我却不能不守礼节。”长生的声音比从前听起来沉了些,身上的浮躁也去了大半。   长生从莲叶之中坐起,缓缓踩在地面之上,欲向三殿下行礼,却被拦住了,于是他郑重的看向林焉,“此番多谢殿下救我。”   林焉摇摇头,“你我之间不该言谢,况且当年药人一事,林焉本就欠你。”   “殿下,‘林焉’是你在人间的化名么?”子衿没听过林焉这个名字,白玉京上恐怕也没有人知道,他一时新奇地开口。   “是。”林焉笑着点头道。   “你在仙界叫什么名字?”长生也好奇道。   林焉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子衿便替他抢白解释道:   “殿下有乳名,只是除了极亲近的人,旁人都不知晓。现如今,恐怕三界之内唯有陛下和凤栖、临槐君知道,整个三界除了陛下,都得称一句‘三殿下’。”   “原来如此,”长生了然地点点头,却又问道:“临槐君也唤你‘三殿下’么?”   “是,临槐哥哥虽与我交好,只是大家都这么叫,一个称呼而已,不必过分在意,”林焉听他提起临槐,心中有几分紧张,“你可是还记恨着临槐打伤你?”   “临槐君并非有意为之,望你不要见怪。你若心有不悦,不妨我带你同他把此事说清楚,也解了这心结。”   长生似是没想到林焉这么说,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我怎会记恨他?”   林焉一楞,长生忙补道:“临槐君只是秉公行事,是长生没通过考教还不肯服输,什么后果都该由我自行承担,与临槐君并无干系。”   “千年未见,你稳重不少。”林焉听见长生说出这样的话,不免有些惊讶敬佩。   他受了重伤,在生死线上走了一圈,差点丢了性命,大病初醒还能对伤他之人毫无怨言,这份气度,已然不是一千年前的长生了。   长生低头笑了笑,“承蒙你夸赞了,殿下这些年的经历我也有所耳闻,你过得可还好?”   他没有明说,却依旧一直坚持着用“殿下”来称呼林焉,想来是把子衿的话听在了心里,林焉无法,也不欲因着这点小事与他争辩。   “我很好。”林焉转着手上的血藤镯,那藤镯戴久了越发亮了,盈润古朴的光泽煞是好看。   “倒是你,当年一别,也一直没能再见你,直到前不久,我才与临槐去看过你的本体。”林焉道。   长生问道:“临槐君也去看过我的本体?”   “是,我与他说那是我的一位朋友,只是锦华门考教相见时,他恐怕并未将你与那长生树联系起来,日后我会再同他解释,你二人心性皆是豁达,说不定不打不相识,倒是能做成朋友。”   “能与天帝身边第一能臣做朋友,是长生之幸。”   “你别听那些噱头唬人,临槐哥哥心性温和,向来平易近人。”林焉不遗余力地替临槐说着好话,毕竟长生如今苏醒了,他的态度,也会决定天帝对临槐的处罚。从出事至今,临槐已经被天帝罚禁闭七日了。   “我知道临槐君并非故意伤我,”长生的神情意味不明,“还请殿下带我去向天帝陈情,勿要怪罪临槐君。”   “好。”   林焉伸手召来笔墨,将长生苏醒的消息和他的陈述一起写在奉给天帝的奏折上,子衿接过奏折往殿外去,长生才意识到了什么,“恕我冒昧,殿下如今与陛下……”   “不想见。”林焉说的坦然。   “殿下与陛下是父子,不该有过不去的心结。”长生道:“人与人之间……能见一面便是一面了,谁也不知这一面见了,是否就再没有下一次了。”   “你现在的感悟倒是多。”林焉本是玩笑,说完却想起无论是苏辕还是夏瑛,长生都自以为还能再见,却终究是没见到最后一面,一时语塞道:“是我失言了。”   长生摇摇头,“我听闻当年殿下替夏将军求过一枚灵药,我很感激。”   “可是夏瑛并没有吃。”   “夏将军有他的胸中大义。”长生看起来对这件事早已放下,“对了殿下,你瞧见我身边那匹马了么?那是赤狐。”   长生双眸明亮,记忆似是落回了渺远的过往,“我身体愈合后,南陈与北周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就在我离开长生树打算去找夏瑛时,赤狐突然来到了我面前,我后来才知道,赤狐从夏瑛死后,就来到了我身边,守苏村有不少人见它是匹好马,想将它拉到集市上卖了,可无论谁想来驯服它都未能成功,久而久之,也没人敢靠近它了。”   “赤狐竟然活到了现在?”林焉有些诧异。   “殿下求的那枚灵药,被夏将军给了赤狐。”长生不知道那时的夏瑛在想什么,究竟是因为赤狐忠肝义胆,还是因为他曾说过,他与赤狐有一段过往,所以夏瑛想把赤狐留给他。   然而赤狐远比他们所料的更有灵性,吃下灵药后,并非只是强身健体长寿了一些,而是入了道,得了半个灵身,虽尚未化作人形,却已能做灵兽了,便跟着长生直到如今。   林焉感慨道:“这样也好,日后若是赤狐修炼化为人形,你便又能与苏辕大人相见了。”   长生听完垂下眸子,半晌,似是无奈似是淡然道:“殿下,我们当年都被傅阳骗了。赤狐……根本就不是苏大人。”   “什么?”林焉惊道:“那苏大人……”   长生摇摇头道:“傅阳与无名楼并不可靠,我在人间和幽冥遍寻无法,想到白玉京上群英荟萃,各种消息云集,便决定来白玉京做仙官,或许有幸能够在此得到苏大人的消息。只是无奈才疏学浅,未能达到锦华门的要求。”   “原来如此。”林焉道:“你放心,我听银鞍说你的考教似是被刻意加大了难度。我会请求天帝再给你一次参与考教的机会,并由众仙官督查,绝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只要你的的确确达到了白玉京正常的考核要求,想来应当会有机会留在这里的。”   长生闻言眼中满是惊喜,“殿下大恩大德……”   “丑话说在前头,”林焉用揶揄打断他的煽情,“我也绝不会允许锦华门因着我的缘故给你开后门降低难度,你若是自己通不过,那我便帮不了你了。”   方才的颓色荡然无存,长生斩钉截铁道:“长生必不会辜负殿下给我的机会!” 第79章 流言   =====================   人间春日,温暖和馨香笼罩了九州的大地,也不知是否是这人间的慵懒影响了四季恒常的白玉京,三殿下近日常觉得困。   他照例陪着子衿闲聊,其实悄悄打着盹儿,一个不小心头从支着的手上掉下来,他尴尬地摸摸鼻尖,看向撇着嘴直勾勾望着他的子衿。   后者哀怨地瞪了他一眼,重复了一遍道:“陛下传了话过来,问银鞍君和长生君都安置在哪里?”   这些事从前天帝是不会刻意过问他的,只是如今一个是他的朋友,一个又是他当着众仙官的面带回过殿中的,加上天帝这么些年来一直在努力想要修复与三殿下的关系,故而特特来问了他。   长生后来又重新参加了一次考教,林焉亲自坐镇,确保考教的难度绝对动不了半分手脚,长生倒也争气,锦华门的考教饶是正常难度,对多数来参与考教的修仙者和妖族来说也唯有凤毛麟角能通过,长生大抵又刻苦琢磨了一段日子,比上回发挥的好了不少,心态也更平稳了,顺利地通过了考教。   众人也都长着眼睛,看得出这考教确实没掺水分,颇为公平,均是认可,加上考教结束后临槐君与长生一笑泯恩仇,皆是互相赔礼道歉,倒不失为一段佳话美谈。   “不如问问父皇是否愿意让长生去他身边。”林焉一心想着修复长生与临槐这两人之间的趔趄,毕竟饶是长生那般说了,他还是想让两人好好的交交心,都是他的挚友,他不愿二人之间有什么嫌隙。   临槐素来是只听命于天帝也只跟着天帝的,就连居所都是在天帝的偏殿,长生若是跟着天帝,不仅更有利于他搜集苏大人的消息,说不定也真能与临槐成为朋友。   “至于银鞍……”林焉微蹙了眉,“和陛下说,那只是我随手叫来帮忙的,陛下让安置在何处便是何处吧,我皆是随意。”   他不愿刻意把刘仁安排的过远或是过近,当时唯独把银鞍带进殿中已经让众仙官对他多了几分关注,如若现在他又插手刘仁的安置,难免不使有心之人留意,若是抽丝剥茧地查出他是魔族人,那他必然保不住银鞍了。   “只是,”林焉思虑片刻,又补上一句,“那人办事能力不佳,随便找个不重要的位置给他吧。”   “还有,”林焉顿了顿道:“等他的位置定下来了,便叫我们在那里的人盯住他,有什么动向,见了什么人,全都报给我。”   “殿下是要启用……”子衿吞了声。   林焉淡淡地掀了掀眼皮,“耳目埋了这么久,也该派上些用场了。”   当年幻音岭一事,他虽勘破了魔族的心思,故不曾与天帝彻底离心,可到底还是让他与天帝的父子情生出了裂痕。   三殿下本就心思敏感,从前便不曾全然信任什么人,如今更是对天帝多了几分猜忌,故而从前身边的人他都一概不再用。   林焉这些年未曾踏出宫门半步,看似不问世事,心中筹谋却从未停下,直到他花了百余年的时间暗中试探考查子衿,确认他绝无二心,方才通过他在白玉京中布谋了一条唯有他和子衿知道的暗线。   完美的蛰伏需要时间的沉淀,他从前只叫他们藏着,时机未到,他不愿听,也不愿看。   如今,他已经重新回到了众仙官的面前,魔尊亦迈出了关键的一步,三殿下的隐在黑暗中的眼睛……也该睁开了。   子衿被林焉眼中一瞬的锋芒骇住,一时有些怔愣,林焉垂下眸子笑了笑,方才的一点儿寒意瞬间荡然无存,“都记住了?”   子衿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一来二去地交代完,林焉也清醒了不少,他看了看像是没回神的子衿,打趣他道:“还有什么新鲜事么,百事通?”   子衿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方才一瞬的失神中拔回神智,“还有个流言,是与临槐君有关的,”子衿想了想道:“我觉得假的很,但大家都传得煞有其事的。”   林焉转着手腕上的血藤,也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些日子这血藤似是有了温度一般,腕上总是温热的,可让子衿去摸,他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只说林焉是太过于敏感了。   他平日里不怎么听流言,今天却好奇起来,“还会有与临槐相关的流言?”   “殿下……”子衿装作欲言又止,可说的比谁都利索,“他们说临槐君怕是要与凤栖君成婚。”   瓷杯子啪嚓一声掉到地上,林焉差点惊掉了下巴,“临槐哥哥和……师尊?”   “嗯……”子衿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是这段时日,临槐君常去凤栖君宫里,凤栖君也是一大车一大车的礼物往临槐君殿中送,前不久临槐君因着锦华门的事儿被天帝罚了闭门思过,凤栖君还替他求情呢。”   “师尊抠缩成那般,竟会慷慨至此?”林焉显然不相信,可他说到一半儿,却忽然想起在人间时,孔雀明王送给临槐的礼物,以及对他说的那些话。   林焉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子衿见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有些疑惑。   林焉却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才有些勉强地笑了笑,生硬地转着话题道:“除了这个呢,还有别的故事么?”   子衿挠了挠头,虽然不太明白,也能察觉到林焉心情的低沉,他绞尽脑汁地在脑海里将他搜集来的一团乱麻的无效信息分门别类,终于想起一个还值得一说的要闻。   “蛇族换了新的族王,名叫石萼,前不久她上书天帝,说是蛇族要与白玉京重修旧好。”   蛇族自容姬死了之后也乱了很久,各个派别自成一体,风波纷争不断,奈何两道屏障在前,白玉京也并不能插手蛇族的恩怨,这千年过去,总算是让他们闹出了个结果,决出了新的族王。   终年湿雾笼罩的幻音岭上,迷障丛生,从前落红公子的小院旧址上重新盖了一座小房子,依旧是远离人烟,并不起眼。   屋内坐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子,她端坐在铜镜前,打量着自己的妆容,又拿出红纸抿了抿,补上有些缺漏的红妆。   半晌,她看了眼日头,伸手碰了碰那铜镜。   片刻后,那铜镜的镜面上竟然出现了荡漾的波痕,她看起来并不诧异,而是平静地站起身,扶着那雕刻着长蛇的铜镜缓缓钻了进去。   幽静的溪流旁,一枚浑圆的镜子悬浮在空中,一只穿着粉色布鞋的玉足踏出来,满头珠翠的美人身形袅娜地从镜子里走出,向眼前人行了一礼。   “主子。”   “如今当了族王,打扮得也好看了些。”灰袍随口赞道。   石萼有些受宠若惊,“多谢主子夸赞。”   灰袍依旧掩着脸,他本不是冷性子的人,从前甚少与石萼多言,如今几千年下来也算是熟悉了,有些话竟是不过脑子便说出来了。   他思及此,便改了方才轻松的口吻,带上几分严肃道:“那件事……谈得如何了?”   “如主子所料,十分顺利,”石萼看起来分外高兴,“因着落川君牵连,万花林一把大火毁了那位多少生意,一千年了,他自然着急,蛇族有天堑屏障的保护,于他而言再好不过,他如何会拒绝我的提议?”   灰袍微微颔首,“你确信他没有认出你来吧?”   “必然没有,”石萼眼里流光溢彩,看灰袍的神情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欢喜,“多亏主子那时候聪明,叫我扮作男子,后来又制造出落红已死的幻象,借着镜子,让我从白玉京固若金汤的天牢中逃出。如今谁又能想到,落红公子与蛇族新的女族王是同一人呢?”   “石萼,”灰袍微蹙了眉,似是有些不满,“得意就容易忘形,你若有朝一日失了从前的警惕,那我也没必要留你在麾下了。”   石萼一时慌乱,忙告罪道:“近日好事连连,是属下失了分寸,多谢主子提点。”   “那位是长着颗七窍玲珑心的。”   灰袍道:“我让你去请他助你当上蛇王,也是让他认为你们是利益交换,从而减少些对你的猜忌怀疑,他向来杀人不眨眼,要是你哪一日死在他手上,只能怪你不听我今日劝告。”   “主子头一回同石萼言说如此之深,石萼感触良多,必然铭感五内,”石萼向灰袍行了一礼,“只是属下还有一事不解,蛇族有两道屏障,本可偏安一隅,主子为何要我上书与白玉京修好?”   “蛇族与白玉京分离多年,如今白玉京上可还有一个蛇族仙官在?”灰袍沉声道:“屏障不能开,只是你也该送些自己的人去白玉京了。”   “可天帝会信任我们蛇族么?”   “你放心,尽管多送些人去锦华门考教,”灰袍笑了笑,“天帝也会希望你送过去的人越多越好,这样他才有策反的机会,不过是互相在对方身上安一双眼睛罢了。”   “属下怕这口子一旦开了,要是那位不愿意同我们合作了该如何?”石萼仍有顾虑。   灰袍压低了声音道:“普天之下可还有比蛇族更安全的地方?就算多了这一双眼睛,蛇族也依然是他最好的选择,商人最懂得如何盘算风险利益,你不必担心,自然,也不必怕他不来。请君入瓮,自然是愿者上钩的好。” 第80章 冰释   =====================   神霄绛阙,浮云流转,长生牵着赤狐,目光从白玉京仙境流连而过。   上首的小仙官疾步走过来,抬手引到,“长生君,陛下传您进去。”   “多谢您。”长生点了点头,拽过缰绳,却被拦住,“牲畜不得进殿,我替您看着它吧。”   长生不知白玉京有这样的规矩,他自打与赤狐重见,除了上回被打伤失了神智,他还从未将赤狐交到别人手中过。   “仙君放心,”那小仙官颇为有礼,“我是临槐君殿中人,就在天帝宫室一旁,并不远,我替您把这良骏带去那边好生看着,您一会儿来寻我便是。”   “如此也好,”长生偏头对赤狐耳语了什么,赤狐便颇为乖顺地任由缰绳被交入了旁人手中。长生理了理袍袖衣裳,神色郑重地看了一眼眼前器宇轩昂的纯白宫阙,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坐在玉座上的男子距离甚远,长生看不清他的样子,一进门,便双膝跪地,按照旁人教的恭敬地行了礼,朗声道:“长生叩见天帝陛下。”   “不必多礼。”是个温和的声音,听着依旧年轻,让人很难想象出他就是统领三界的主人。   长生低着头站起身,盯着冰凉的地砖,依旧看不见他的脸。   “你就是长生?”天帝随口确认了一句,但似乎根本就没有准备听到长生的回答,紧接着道:“不必离朕这么远,往后你便先在朕的宫中做事,还要常常见呢。”   天帝平易近人的态度让长生心里紧张的情绪淡了些,他依着天帝的意思走上前去,天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这里不是人间,朕也不太喜欢人间奴才主子的那一套,你不用怕直视朕会冒犯朕,朕心宽眼明,从不怕与人对视。”   “况且朕自认这一张老脸不说是貌比潘安,总也不会污了你们的眼睛,”天帝背着手,从触之生温的玉座上走下来,“你在这里待久了就明白,他们都这般与朕相处。”   “陛下宽厚仁慈,是臣等之幸。”长生抬眼看向那张脸,那是一张颇为慈眉善目的脸,并没有太多的棱角,转折处皆是圆润温和,他带着一点笑意看着长生,似是赞许他的勇气。   三殿下和陛下长得并不算相似,相比之下,三殿下的骨相更加清晰,下颌的线条也更为分明,只是通身的气度倒是颇有几分像。   天帝的神采看起来不错,千年前频频出现的老态现如今看着倒是不见踪迹了,大抵是练了什么仙术的缘故,毕竟身为三界之主,天帝绝不能让自己看起来疲色太重,恐天下生变。   “先前为着临槐打伤你的事,朕已经罚过他了,”天帝顿了顿,看向长生的眼睛,“你莫要耿耿于怀。”   他的面容看起来依然不严厉,可不知为何,让长生觉得不太舒服,就好像天帝想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他的心似的,果然他面上温和,天帝也终究是天帝,常年手握无上权柄带给人的威严是难以一朝一夕消失的。   长生撇下心头思绪,不卑不亢道:“临槐君秉公执法,长生并无怨言。”   天帝微微颔首,可望向他的目光却并没有收回去,直到有仙官在外面报:   “陛下,临槐君回来了。”   天帝和长生几乎是同一时间看向那报信的仙官,那仙官骤然被两道视线包围,倒也处变不惊,继续道:“可要宣他过来。”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天帝自言自语评价完,对长生道:“朕的话不多,也不与你多寒暄了,往后你还要拜自己的师尊,该说给你的,自有人会说与你听的。”他这逐客令下得倒是很直白。   长生明白他大抵是有什么话要与临槐君单独说,便行礼告辞了。出了殿门,他问了几个仙官,寻到了临槐君的住处,方才替他牵马的小仙官果然在那儿等着他,还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草料,喂马喂得正开心着。   “你出来了?”那小仙官见他来了,收起草料走过来。   “嗯,此番多谢阁下了,”长生亲昵地抚了抚赤狐的脖颈,“还没问阁下尊姓大名。”   “白梁,”那仙君道:“我是临槐君的弟子,刚出师不久,因而如今还跟着师尊,我同你以后一样,都是在陛下殿中当差,往后还望互相照拂。”   “这话该我说,”长生客气道:“我初来乍到,许多不懂,还需你指教。”   “这个会有人同你说,咱们天帝脾性好,你不用太过担忧,我听闻临槐君打伤过你?”白梁君说话也很直接,“你莫要记恨师尊,师尊也是无意,临槐君方才回来见我牵了你的马来,特意遣了人去灵兽处拿了上好的灵草过来,还嘱托我好生照看你的马。”   长生笑了笑,“临槐仙君真是好人缘,谁人都在劝我莫要与他生怨。”   “你若与师尊熟了,也会喜欢他的。”白梁俨然是他师尊的头号追随者,“这会儿师尊去天帝宫中了,应当一会儿就过来,你若没什么事,不如在此等他回来。”   “只是赤狐……”   长生看了一眼赤狐,后者打了个响鼻,看起来颇为优哉游哉,白梁将新鲜的灵草递给长生,赤狐望见那灵草,探头便要去吃,长生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鼻头,“馋的你。”   “我叫人来看着赤狐,你与我去殿中等吧,”白梁指着靠外头的那扇窗,“我替你把窗开着,你便能随时看见赤狐。”   “辛苦你了。”长生把灵草喂给赤狐,随着白梁走入屋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桌上摞着一叠书,看着不像是白玉京上的东西,长生有些好奇道:“这是什么?”   “临槐大人近来无事,就让我去找了些人间的史书给他看,全当解闷儿了。”白梁随口解释道。   他推开窗,长生顺着望过去。   果不其然,这个位置恰好能透过窗外看见赤狐,曾叫敌人闻风丧胆的烈马如今正怡然自得地贪着食,看起来颇为乖巧。   “长生君这匹良驹看起来颇为有灵性,说不定能化成人形呢。”白梁给长生沏了茶水。   “灵兽能化成人么?”妖族多是先修炼出人形再通灵的,长生还以为牲畜通了灵,就很难再化作人形了。   “这并不罕见,只是灵兽很少,又多在白玉京,你们在人间和幽冥,恐并没有怎么见过,才以为没有这一说,”白梁解释道:“从前的孔雀明王就是灵兽化成人的,碣石君也有过一只穿山甲的灵兽,我还见过,甚是可爱。碣石君获罪前是土城城主,执掌五行之土,研究土行仙术离不开破土凿土,故而那穿山甲还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白梁性子热络,一边说还一边叹气感慨道:“我也真想有一只自己的灵兽,只可惜灵兽认主,非得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行,就连我师兄孔就君,如今虽然做了土城城主,也没能寻到一只同昔日穿山甲那样的灵兽呢。”   “从前碣石君的穿山甲也不肯为他效力么?”长生疑惑道:“我听闻孔就君也是不可多得的能人。”   “且不说它愿不愿意,”白梁摇了摇头,面色颇为惋惜,“早在碣石君获罪前,那穿山甲就死了,听闻是碣石君一次探查土灵时施法不当,误伤了它,碣石君当年还颇为愧疚。真是可惜了,我还想知道那般可爱的穿山甲若是化为人形,该是什么模样呢。”   长生亦感慨地摇摇头,“生死一事,的确教人扼腕叹息。”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屋外传来临槐朗朗的声音,“在这儿伤春悲秋还说起生死来了?”   白梁率先站起来尊敬道:“师尊。”   长生亦跟着他站起来,目光有些发怔,“临槐君……”   临槐对两人笑了笑算作回应,白梁解释道:“说起从前碣石君那只讨人喜欢的穿山甲呢。”他给临槐让了位置,自己退出去,“我去看看赤狐,师尊若有吩咐再叫我。”   临槐微微颔首,坐在长生对面,见他还是愣愣地站着,他亲手提着茶壶给长生沏了茶水,揶揄道:“这么喜欢站着?”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见面。前头两次见面,一次是长生的考教,另一次是两人当着众仙君的面冰释前嫌。   长生坐下来,接过临槐递来的茶水,掩面一口喝下。   “哎哎哎――”临槐想拦住他,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他撇了一眼长生空空如也的茶杯,“我这么好的茶,你就这样鲸吸牛饮?”   “啊……”长生半张着嘴,看着眼前眉眼舒和分明的仙君。   临槐无奈地扫了他一眼,重新给他满上,“这回慢点喝。”   长生忙捧过茶盏,抿了一小口。临槐支着手,极为专注地看着长生饮茶,忽然道:“长生?”   “啪”得一声,瓷杯摔在地上,清香扑鼻的茶香满溢开来。   临槐:“……”   他不疾不徐地施法召出木簸箕和笤帚,将地面儿上的狼藉收拾干净,而后看似云淡风轻地维持住面儿上最后一点儿笑意,咬牙切齿地给长生倒了第三杯茶。   “临槐君方才想同我说什么?”长生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茶盏。   临槐君的目光犹如实质地落在长生的唇边,“不知你们人间作何喜好,我也听闻过有美髯公一说,只是天帝喜洁,素来不爱蓄须,如今你在陛下面前当值,也不可太过落拓,还是剃掉得好。”   他自以为说的委婉,可就差把“邋遢”两个字放在嘴边儿了,长生却并没有被冒犯的神色,而是忽然笑了。   他摸了摸唇边凌乱的胡子,对临槐道:“是临槐君喜洁,不喜欢我留胡子吧。”   临槐一噎,还没来得及开口,长生却从指间拈出一片锋利无比的小叶,顷刻间剃尽了唇边的须发。   临槐君看着那张果然光洁干净了不少的脸,满意地笑了笑,长生却道:“我初来乍到,或许有许多都并不知悉,临槐君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管与长生直说便是。”   “按你这言说,我倒是和霸君没什么两样了。”   长生摇摇头,沉默了半晌,临槐看他似是有些不悦,率先挑了两人之间敏感的话头开口,“之前打伤你一事……”临槐站起身来,躬身向长生一拜,长生忙去拦他,临槐索性顺着他立起身子,“是我的错。”   正主反倒没像其他劝说长生的人一样,几次三番地说临槐并非有心,而是直截了当地认了错。   “上回当着众仙官,临槐君不是已经道过歉了?长生没有放在心上,您亦不必在意。”   “我怕你觉着我是在他们面前演戏,或是被逼迫,或是为了自身私利故而道歉,”临槐开口颇为真诚,“再者……你昏迷那些日子,我的确深感歉疚,一次三两言语,不足表我愧疚之情。”   “既然仙君认为有负于我,可否纵容长生冒犯,问您一句真话?”   临槐被眼前人的言语气笑了,他无奈地坐下来,温声道:“问吧。”   长生却并没有坐,而是直直地站在临槐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听闻临槐君在锦华门督查考教已非一日两日,为何那日,您看不出我所受的考教难度与旁人不同?”   他当初之所以据理力争不肯接受考教的结果,也是因为觉出了难度被刻意加高,却不料临槐君提出将他推至界外,他便得离开。   临槐听完他的话,许久都没有回答,半晌,他才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长生的双眼。   “你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考教,一定要来白玉京?”   不同于三殿下的锋芒,青霭君的妖冶,临槐的眼睛生的很温柔,当被他这样注视着的时候,长生很难说出谎话。   白玉京是三界之内最为祥和安宁的地方,白玉京的仙官在人间受尽供奉,在幽冥生杀予夺,权势滔天,进入白玉京,成为名副其实的仙官,是无数修仙者和妖族鬼族毕生的渴望,故而长生可以编造出一万个理由来搪塞临槐。   可是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长生……”临槐闭了闭眼,“你既然知道自己来白玉京的目的都不能宣之于口,自然也该明白,为什么有人不愿意让你来。”   他这样说,便是默认了那日,他的确看出了异样,却并没有反驳阻止。   “只是这件事捅到了三殿下面前,你又是三殿下的朋友,眼下尘埃落定,就算有人想要阻止,你也不可能离开白玉京了……我没有别的忠告,只劝你放下你此行的目的,否则你我都预料不到,日后会有怎样的滔天之祸。”   “我明白了。”长生轻声道:“多谢临槐君指点。”   临槐君站起身,透过窗外看了一眼正来回悠悠踱步的赤狐,“我该走了――”   “临槐大人!”长生急急地叫住他。   临槐回头,有些不解地看向长生。   “我听说,您要与凤栖大人成婚,是真的吗?”   临槐似是有些意外他的话,他沉思片刻,笑道:“把手拿出来。”   长生疑惑地伸出手,临槐从袖中拿出一把红纸包着的喜糖放在他摊开的手心里,“往后有什么疑惑,尽管来这儿问我。”   言罢他便出去了,留下长生愣愣的看着手里喜庆鲜红的颜色。 第81章 青蛇   =====================   亭台水榭,雕花楼阁。   长生牵着赤狐的缰绳,白梁在一边指指点点一边絮叨:“往后你就住在那里,还有……”他的话音轻下来,因为他发觉长生虽然一直在“嗯嗯啊啊”的回应他,但是目光极其渺远,仿佛魂早就飞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白梁对这种神情再熟悉不过,教习仙法的夫子授课时,便常有小仙君走神,他从前跟在临槐君身边,抓这般不好好听书的小弟子总是一抓一个准儿。   他一巴掌拍在长生肩上,揪着他的耳朵喊:“发什么呆呢?”   长生一惊,登时与他拉开半步的距离。   白梁一脸得意,“被我抓着了吧。”他把手肘屈起,搭在长生肩上。   白梁比长生矮一些,故而这个动作不太舒适,然而他倒是乐在其中,没有半分要把手放下来的样子。   长生把方才临槐君给他的喜糖分了白梁一半,“临槐君要大婚了。”   “你听谁说的?”白梁一脸不信,“我日日跟在师尊身边,我可没听说过。”   “我方才问临槐君是否要与凤栖君成婚,”长生抛了抛手中的糖,“他便给了我这个。”   白梁顿时了然,“师尊逗你呢,”他剥了糖纸将蜜糖丢进嘴里,“你道师尊方才从何处回来?”   “不是去陛下殿中了?”   “再之前呢?”   长生摇头。   “今日水城两位司雨雪的仙君大婚,临槐君代陛下去送了贺礼,这喜糖我刚才去给陛下送过一份,与你手中的一模一样。”白梁笑道:“我们都被临槐作弄惯了,早生了防范心,也就你这么好骗。”   长生摩挲着手里的红纸,指尖上都染上了红,“当真?”   “千真万确,”白梁俨然已经和他熟成好哥俩了,“再者天界成婚不比凡间,哪有说成婚便成婚那般简单,别的不说,且要先问问锁心结答不答应。”   “锁心结是什么?”   白梁年岁虽大,可一是学艺不精,二是他的师尊临槐君常年在外不见踪迹,故而他才刚刚出师不久,一直都是小弟子。   如今好不容易借着年岁的优势,遇见位比他资历更浅的,知道的更少的,一时兴致勃勃,也好为人师起来。   “你从人间来,或许不知,白玉京可不比人间那三妻四妾的污糟,在白玉京上,无论你是地位低微的下仙,还是贵如陛下与元君,都只能成一次婚,娶一位良人。”   这原是天帝对天后娘娘的许诺,这份情意深厚绵长,感染了不少仙君属官,天帝索性下了旨,整个白玉京都不可再出现多娶多嫁之事,除非和离,否则便不许与旁人生出夫妻之情。   然而愿景虽好,天宫中岁月漫长,神仙寿数远比凡间多,便有耐不住寂寞的,贪新鲜的,诸般种种,竟让许多仙君都觉得这姻缘一事成了枷锁,再者自己的寿数都尚未可知,除非格外喜欢幼儿的,也没有哪位仙君再执着子嗣一事。   故而久而久之,成了婚的仙君多数和离,没成婚的也绝不入此门,反而是为了□□贪欢没名没分地胡乱交情起来,一时之间,整个白玉京上的情爱关系一团污糟,扯皮闹事屡见不鲜,终是主姻缘的火元君西斜出来靠着一道“锁心结”平了这乱子。   锁心结其实是一道术法,白玉京上所有仙君,上至天帝下至小仙无一不得拒绝修炼。   这术法修炼之后,若非与真心所爱之人耳鬓厮磨,便无法催动肉/欲,或是“不举”或是其他,总是难以再燕好。   要知真心一事,实在是极难。那些神仙们本就是贪恋肉/欲才聚拢到一起,又谈何真心真情呢。   虽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幽冥抚仙城没过多久就出现了克制锁心结催动情/欲的红斛,可到底还是让白玉京明面上的风气好了不少。   只是副作用嘛……便是幽冥总有白玉京仙君都有隐疾的传闻。   白梁笑道:“有了锁心结以后,白玉京上的成婚规矩也自然而然多了一条,但凡想要成婚的,无一不得到姻缘仙西斜君的面前,双手交握,取一根红绳置于两人手掌之间,若是两人锁心结都应了,那红绳便会打成结,陛下才会应了二人的婚事呢。”   “原来如此,”长生感慨地点头道:“人间的王公贵族至今依旧少有不是三妻四妾,我竟没料到,天帝竟有这般深情。”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白玉京上,竟也许男子成亲么?”   “是,”白梁道:“这从前是金元君凤栖大人提出来的,天帝思量许久,认为有理,便允了。”他自顾自地评价道:“神仙不比凡人,自己便能活个千年万年的,没有着那些传宗接代生儿育女的需求,少了这层束缚,两位男子,或者两位女子的情爱,与男女之情又有何不同。”   “只是凡间若把那些余桃磨镜的爱侣堂而皇之地摆到明面儿上来,教唆地人人都只去追求一个情字,何人来生儿育女,绵延子嗣呢?”   “况且还有些年纪小的,贪新鲜的,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的,宣扬多了,于那动辄需要人力的九州而言总归是不好,王侯将相也有私心,我也不便评论这其间对错是非,只觉得那些人可怜。”   “好在咱们白玉京倒是少了这许多束缚,哪位仙君不是几百几千岁的,爱一个人,恨一个人,如此数年的思量琢磨下去,想的再明白不过了,也不必顾忌什么血脉后人。”   “这般听来,白玉京果真是仙境极乐之地。”长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白梁却道:“只是身处福地日久,再见那些愁苦之人,难免觉得自己心中也有愧了。”   “好了,”他停下脚步,“你的住处到了,我也不叨扰了,趁着这会儿我事情不多,我再去练会儿功去。”   大抵是方才一番话,白梁将自己也说的动了情,故而这会儿一时奋进,跑去练功了,长生看着白梁的背影,眼里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   *   三殿下宫中,一室静默。   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终是子衿先沉不住气,掏出个麻袋就要把那青蛇往袋子里装,“哪里来的鬼东西,这宫里的屏障我一直守着,你是谁派来的眼线?”   青蛇不会说话,显然没法儿回答他,只能慢悠悠地用尾巴推开他那口丑陋的麻袋,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怎么了?”林焉在里间,靠着床头假寐,刚休息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子衿的声音,像是在和人说话。   三殿下殿中除了他与子衿,连只苍蝇都没有,子衿怎么会和人说话。   他随意披着外袍走出来时,子衿已经强行把青蛇塞进了口袋,他把手背在背后,强作镇定地看着林焉,“没,没事。”   林焉瞥了一眼他手里攥着的那口鼓鼓囊囊的白口袋,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   他略一挑眉,“子衿?”   子衿猛地跪倒在地,“殿下别看,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话音刚落,那灌了灵力的口袋撕拉一声破开,无数碎片飘落,一条通体碧色的青蛇盘在正中,因为三殿下室内的光线比别处都暗一些,青蛇的瞳孔很圆,黑得透亮。   无声的沉默在殿内蔓延,子衿不敢去看林焉的眼睛。   三殿下许久都没有出声,那青蛇竟也像被定住似的,一动不动,乖巧得很,一点儿不像刚刚和子衿在一块儿龇牙咧嘴的模样。   “你是怎么进来的?”三殿下终于开口了。   那条青蛇闻言动起来,在两人面前头咬尾,绕成一个圆。   林焉蹙了蹙眉,问子衿:“我那血藤镯是你收走了吗?”   他前几日觉得那血藤镯越发温热,他索性摘了放在床头,想着过几日想起来了再好好琢磨琢磨,方才他起身的时候随意扫了一眼,见血藤镯消失了。   “是,我看殿下一直不戴,怕丢在床头落到什么缝隙里往后找不着,就收起来了。”子衿有些疑惑:“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你拿来。”   子衿虽然疑惑,闻言还是去拿,然而半晌过后,一声惊呼,“殿下,那镯子不见了。”他捧着空空如也地盒子呆立在林焉身前。   后者看起来并不诧异,只是“嗯”了一声。   “那殿下,我去找?”子衿慌张地牙齿都开始打颤,那可是凤栖君送来的给殿下试图缓和关系的,万一凤栖君知道这东西被他弄丢了……   “不用了,”林焉扬了扬下颚,“那镯子在这儿。”   被林焉提及的青蛇吐出尾巴,优哉游哉地重新盘起来,丝毫没有被识破的尴尬。   “啊?”子衿的嘴张得能塞下半个鸡蛋。   “它方才转成一个圈,就是想告诉你他是那镯子化来的。”林焉道。   子衿讶异地看了那青蛇一眼,后者半分眼神也没给他,一直直勾勾地望着林焉,过了片刻,它往前挪动了几步,像是想靠近林焉。   “我不喜欢蛇。”林焉对着那青蛇冷冷地开口。   那青蛇怔了片刻,定在原地,学着讨宠的小狗摇了摇尾巴。   “子衿,”三殿下气笑了,“找一口更结实的麻袋,把这东西还给凤栖君去。”   “是,殿下。”子衿在灵戒里翻找着,掏出一个灵力更深厚的袋子来,就在它靠近青蛇的瞬间,那青蛇颇为有眼力劲儿地变回了镯子,摔落在地上。   子衿把那镯子捡起来,半尴不尬地问林焉,“殿下,还给凤栖君吗?”   “给。”林焉毫无情面地开口。   却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82章 母亲   =====================   青蛇简直是跟阴魂不散一样,子衿几乎每从外面回来一趟,身上就有物件儿被青蛇偷龙转凤,变成了自己,小到指环,大到玉佩发簪,到后来子衿出门什么都不敢戴了,这蛇就悄悄变成他腰上的腰带。   在第无数次准备把青蛇打包丢回凤栖宫中的时候,临槐来了。   他看了一眼子衿捧着的锦盒问林焉:“这不是凤栖给你的,不喜欢?”   林焉冷哼了一声,对着那血镯说:“别藏着了,给临槐君瞧瞧。”   那血镯灵光流转,逐渐变得柔软,慢慢化作一条小蛇。   那小蛇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条漂亮的碧色青蛇,出现在林焉和临槐的面前。   “哟,”临槐笑道:“还有这么好玩的东西。”   林焉横了他一眼:“既然临槐君这么喜欢,就把它带走吧。”   “我听说你不是把他还给凤栖数十次了,它还不是照样回来找你了?”临槐揶揄道:“ 心不在我这里,我带走又有什么用。倒是凤栖,亏他想得出来。”   “师尊不就是想用这东西逼得我不耐烦了当面去找他,要不是师尊从中助力,这东西怎可能凭一己之力瞒过子衿进我殿中。”林焉一语道破凤栖的心思,末了,带着几分不忿道:“整日里不花心思在修行上也就罢了,尽琢磨些捉弄人的刁钻东西出来。”   “指不定你去见了凤栖,这蛇也就不来烦你了。”   “如今外面的人都道你与凤栖君交好,你现在是来给他做说客?”林焉道:“我不想见他,我也不至于对付不了一条蛇。”   临槐叹了一口气,“三殿下好脾性,也属实记仇。”   “只是……”他顿了顿,“既然屡次都还不回去,为何不直接杀了。”   他的话音很轻,然而林焉的脸色还是几不可察地变了变。   临槐字字锥心,“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一时间降至冰点,子衿早就不敢插话了,这会儿把那青蛇一把掳走,去了别的房间,这回那青蛇竟然也不作怪,大概是感受到气氛并不寻常,乖乖地跟着子衿走了。   “何必总提。”林焉道。   “不是我总提,是你总记得。”临槐望着青蛇被拖走的方向,“你觉得它像青霭吗?”   林焉的眼眸颤了颤,唇边浮起一抹笑,然而眼中却并没有笑意,“临槐哥哥大概是唯一一个如此云淡风轻,敢在我面前提青霭的人。”   “既然殿下待我有几分不同,不妨也听我言说一二?”   林焉攥紧了袖口。   临槐把他神情收进眼里,自顾自道:“若殿下心里忘不了青霭,无论这条青蛇是不是青霭,殿下看见它,想起的都是青霭。”   “同理,若殿下心中没有青霭,那么就算眼前这青蛇就是青霭君本尊,它日日在殿下眼前打转,殿下的心也不会动摇分毫,我说的对么?”   “青蛇还是青霭,一切都只在于殿下一念之间罢了。”   “我杀不了它。”林焉的眼中眸光流转,坦白道:“杀死青霭已经用尽我毕生之力,我实在无法再看着青蛇从我眼前死去一回。”   “那便留着吧,”临槐说:“凤栖也不是全无好意,他知道,你心里放不下……”   “若殿下何日面对青蛇再无半分意动时,便是从千年前的浩劫走出之日。”   “临槐……”林焉的声音低下去,他摇了摇头,极轻极轻道:“有时我真的希望人心的善恶是纯粹的……而不是善里夹着恶,恶里藏着善。”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这样我的爱恨也能变得纯粹些。”   “可是不能,”他道:“没有纯粹的人心,亦不会有纯粹的爱与恨。”   冰凉的白玉京大殿沉默而安静,仿佛沉睡已久的深海,针落可闻。独居千年的三殿下终于第一次清晰无比地剖白了自己的心意,冷静而自持。   “我只能一边恨着他,一边爱着他,终其一生,不死不休。”   “殿下……”临槐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能回到在刘家岭的那一夜,我必不会再打开琉璃灯。我情愿这一生从来没有遇见过他,”林焉闭了闭眼,眼里藏满了复杂,“可是直到他死的那天,我才知道,或许我与他的纠葛早已是宿命,根本就无法避免。”   “临槐哥哥,”他缓缓开口,“他在死前,叫出了我的乳名。”   神仙多避讳告知旁人小名,身份尊贵者尤甚。他的乳名,除了天帝陛下和师尊凤栖君,也就是一个从小陪伴他的临槐君知道了。   “我起初以为他是猜的,”因为他给施天青酿的酒里递了提示,“可是他的眼神很笃定。”   “容姬死后,他应该是拿回了自己被封印的记忆。”林焉道。   临槐显然十分震惊,“我常年在外,留居白玉京的时日并不多,可饶是这般我也知道,青霭那时除了与天帝汇报军务,甚少与人往来,为何会知道你的乳名?”   “你在白玉京待了几千年,你可知道我母亲为蛇族?”林焉突然问。   “天后娘娘?”临槐一口否定道:“绝无可能。”   千年前林焉被掳去幻音岭,天帝阻拦住了追到幻音岭外的的天兵天将,也是那时,幻音岭多年来不肯归顺白玉京而天帝亦不追究的原因,终于大白于天下。   ――幻音岭外,有两道唯有蛇族可入的屏障,就连天帝也无法破解。   从前,除了天帝,白玉京上几乎没有真正知道这道屏障的人,最多也是在无数个关于幻音岭传说中,听说过一两句,说是幻音岭有一道能阻隔外人的屏障。   也有些来自蛇族的白玉京仙官说,那屏障从前是没有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多出来了,可能是新任族王琢磨出来的东西,时日再久一些,他们竟也不提了,不知道避讳着什么,还是记忆被人抹去了,亦或者,只是单纯地忘了。   幻音岭偏僻潮湿,又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亦无玩乐,故而从前就没有什么仙君喜欢去幻音岭,故而直到那次以后,这个秘密才被彻底公之于众。   临槐想了想,“是因为你进了那道屏障,所以起了怀疑?”他道:“那屏障可由族王进行开闭,你能进去,或许是容姬给你开了门。”   “我听闻千年前去救你的天兵说,天帝带着他们都追到了第一道屏障,哪怕失了法力也要救你,可他们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第二道屏障在他们面前关上。”   听到天帝闯入第一道屏障去救他,林焉的眼眸颤了颤,半晌,他话音平静道:“远在那次之前,施天青曾经在我不知情下将我带入那屏障,试图害我。”   “不会是容姬……”   “幻音岭是蛇族的老巢,无数机关布置我一概不知,倘若容姬知道我闯进了幻音岭,恐怕当时她便会对我出手,岂会大费周章,等到那么久以后再利用永安公主伤我。”   临槐知道林焉推测的是对的,然而还是不敢确信,再次反问了一遍:“你真的能进那道屏障?”   林焉微微点头。   他从前从未问过他母亲是何族人,毕竟上了白玉京,便都归为神族,甚少有人会多嘴问一句你从前是从何族而来,从前施天青推测他母亲来自蛇族,他也不曾过分在意。   然而先是疯癫无状的容姬说林焉是她姐姐的孩子,再是施天青临死前叫出了他的乳名,幻音岭究竟为什么会有那样一道屏障,容姬与他的恩怨又从何而来,难道只是为了挑拨他与白玉京么?   可林焉每每想起容姬看他时那如同淬毒的眼神,他就觉得,容姬是真的恨他。   林焉心里的疑虑却一日重过一日,然而三殿下本就多疑,如今放眼整个白玉京,他竟不知该问谁,埋在白玉京的眼线,也没有过什么有效的消息。   “你当真确定天后娘娘不是蛇族?”   “天后娘娘性情含蓄,不喜交际,我来白玉京的时日虽早,却也没有怎么同她说过话。直到二殿下夭折,那时天帝和五元君正在百岁祭修炼,二殿下走的突然,我原想去敲望岁鼓禀报陛下,天后娘娘却不许我去,说怕扰了天帝清修,于是后来我与天后娘娘一起安葬了二殿下。”   “我早夭的二哥?”林焉问。   他的两位哥哥都十分福薄,身在神灵之家,却灵力微弱,饶是白玉京上 仙丹灵药无数,也没扛过早亡的命运,故而他连面都不曾见过。   “是,”临槐接着道:“天后娘娘素来甚少与人言语,只是那时大抵的确是心中苦闷至极,才同我说了两句。”   临槐看了林焉一眼,丢下一道惊天巨雷,“她说,她是楚国的公主。”   许多天神都知道,如今的天帝陛下曾经是楚国的国师,那时候九州动荡,五国割据分裂,民不聊生,蠹国殃民之臣鱼肉百姓,尸位素餐。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九州上充沛的灵力唤醒了无数生灵,越来越多的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化为妖族,倚仗幻术要挟国君,残害人命,昔日祥和的九州大地内忧外患,一片荒凉。   求仙问道,几乎成了所有人族唯一的希望和救命稻草,五国无一不倾尽全力以举国之力奉养国师,但求其除去妖祸。   然而妖族何其聪明,饶是人族尽力隐瞒,依然有许多问道人被妖族察觉,壮志未酬便已惨死。   而楚国作为五国之中最富庶之国,也是在折陨了无数国师之后,才终于把当年的天帝送到了蓬莱。   而后,天帝带着五位高徒不辱使命,于死难之中,窥出了苍茫大地上的五行之力,得道飞升,悟道成仙,一手创下白玉仙城。   成仙后,天帝飞快扩充了神族,带领白玉京众仙官东征西讨,将当年欺凌人族的妖族诛杀的诛杀,降罪的降罪,并扬言从此以后,若是妖鬼伤人,神族绝不会袖手旁观。   以至于一时之内,再无妖敢动人族分毫。   也是那时,天帝立下规矩,神族决不可滥用仙法灵力,亲手害死人族,否则其魂魄中会带上血痕,迈入白玉京天门之时,便会灵魂爆裂而死,永世不可入轮回。   众人皆感叹国师知恩图报,楚国更是在天帝的助力下,轻而易举地平定了天下,一统五国。   然而好景不长,一代一代君主相继死去,九州大地日益富庶,国库渐渐充盈,便有了数典忘祖之辈忘了前人筚路蓝缕的艰苦,只顾自身贪图享乐,终至无数乱军暴起,九州大地再次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天后娘娘说,当年天帝本不欲管这人间政权更迭之事,可楚国是她的母家,最终在她的苦苦恳求下,天帝扶持了楚国一次,然而换来的却是人间更为激化的矛盾,死去了更多人。”   “我的两个孩子,都是在为我赎罪。”当年的天后娘娘在年轻的临槐仙君面前流下无声的眼泪,“陛下得道飞升时,父皇将我嫁给天帝,他要天帝一看见我,就顾念起楚国对他的恩情。”   天帝没有拒绝,而是用了最华贵的典礼,将人间的公主迎进白玉京,给了她神灵之力,并允下“生生世世一双人”的承诺,下令白玉京上至天帝下至每一位仙君,都不可多妻多夫,纳妾招宠。   “他对我那么好,我却不顾他心中大义,为了母国,伤及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天后娘娘抱着襁褓中已经冰凉的孩子,喃喃道:“当年我还怪他,为什么不许我把楚国公主的身份说出去。”   雪白的珠花安静地插在她的发间,端庄而柔美。   “直到那时,无数群情激奋的百姓砸破供奉神仙的庙宇,天界诸神对天帝口诛笔伐,却没有一点儿伤害波折我的时候,我才明白他早就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他,早就知道会有我求他的这一天。”   “可他没有怪我,还早就做好了准备,若真有这一天,一切由他一人承担,没有人知道我是楚国公主,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做。”   天后娘娘将二殿下放在冰棺之中,笑中带泪,“我真的很想给他生一个孩子。”   两千八百四十一年后,在三殿下出生后的第二十八天……   天后娘娘薨逝。   “我不是天后娘娘的孩子,对么?”林焉听完临槐的转述,低声道。   楚国公主必是人族,绝无可能与蛇族有关。   在众人的记忆中,天帝的确只有过天后娘娘一个妻子,在天后意外身亡后,他更是没有续娶过任何人,或者有一条桃色传言,提起天帝的感情,无一不是忠贞深情。   白玉京上从不记史,他很难不去猜测他的母亲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生了他。   可是所有的推测都指向一个可能,那个贵为三界之首的男人,骗了他最爱的女人,生下了和别人的孩子。   “我不信,”林焉摇头道:“我不信。” 第83章 家人   =====================   沉默的殿下靠在榻上看书,青蛇半截身子垫在他枕后,半截身子替他捧着书,一分不错地维持着书页与三殿下双眼的距离,既不费眼,也不会显得太远。   大抵是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摆脱了一次又一次被丢出去的宿命,这青蛇颇为乖巧,整日在林焉身后亦步亦趋,拖椅子铺被子,端茶倒水,分明是条蛇,却比长着四肢的人还利落,差点儿把子衿挤兑得没活干了。   “我说……”子衿刚收完书架便看见这条心机深厚的青蛇又开始在三殿下面前卖弄讨好了,他无奈道:“你这样会显得我很没有眼色。”   也不管那青蛇听不听得懂,他伸手点了点那青蛇,“有时候处好和同僚的关系比讨好主子更重要。”   青蛇晃了晃尾巴尖,连眼神都没给子衿一个,气得后者吹胡子瞪眼走了,走神的三殿下才猛然回神,对近在咫尺的青蛇道:“你怎么又气他?”   青蛇放下书,无辜地看林焉一眼,脖子一绕,把茶杯捧到三殿下眼前。   林焉肚子里的话憋了憋,终于还是没说出口,喝了两口茶,他一抬腕子,“上来。”   那青蛇便极其听话地飞快化成小蛇,又绕上林焉的手腕,最后变回了血藤的模样。   走到门口,子衿才发觉,“殿下,你要出去?”   除了那回临槐出事,三殿下还从来没有主动离开过大殿。   三殿下的步子很快,直到人在很远之外了,子衿才保持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楞在原地。   刚刚三殿下说什么来着?   子衿揉了揉耳朵,确信没听错。   刚刚林焉说:“我去见天帝。”   从三殿下宫中到天帝宫中,一路来往仙官无数,皆是瞠目结舌,很快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整个白玉京上的人都知道,三殿下去见天帝了。   然而此时的林焉并不在乎仙官们在想什么,今日在殿外值守的是临槐,他似乎早就料到林焉会来一般,并不诧异,听到林焉要见天帝,也只是温声道:“我去通传。”   纯白色的和田玉被雕刻成了威严的玉龙,缭绕的仙雾模糊了地面,仙乐飘飘,如丝如缕。   踏进天帝大殿时,林焉看了一眼通透温润的地砖,陌生而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那种后知后觉的情绪才终于涌上来。   “比目……”天帝唤他,如同唤着稚儿。   他已经很久不这样叫林焉了,随着林焉年岁渐长,众人皆称一句三殿下,他也多以“皇儿”和“三殿下”代指林焉,这一声唤出口,未等林焉出声,他自己先酸了鼻。   “父皇。”林焉照旧给他行三跪九叩的觐见君王大礼,“孩儿不孝。”   “一千年了,你可算是愿意见朕了。”天帝把他扶起来,“当年是朕失察,朕不知道青霭和容姬连着血契,朕也不知道他狼子野心竟然谋害朕的皇儿,害苦了你,当年朕顾忌社稷,对你多有苛责言辞……”   “父皇,不必说了。”林焉道:“过去种种,皆已成灰,孩儿身为皇子,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看着天帝,他依旧是从前的面容,甚至仿佛比一千年前年轻了许多,之前的老态几不可见,应当是这些年寻得了调息之法的缘故。   林焉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天帝看起来很高兴,甚至面色都因为激动而红润起来,他几乎是毫无架子地宣了仙官传膳,拉着林焉的手嘘寒问暖,问了一句又一句。   “还好还有个临槐,你愿意见。”   林焉还是不怎么吃人间的膳食,他一边看天帝吃的高兴,一边陪他说话。   “临槐哥哥一走便不知归期,好不容易回来了,若是不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了。”   他没有去说心中对天帝的怨气,只是拿借口说了他为何见临槐的缘故。   “说到底还是你们亲近。”天帝道:“临槐是个好孩子,当年我从人间把他带回来,就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林焉双眸微敛。   临槐和问寒一样,从前都是人族,生于乱世,只是临槐那时候还更小些,才几岁的年纪,父母饿死,独留他一个。   那时候白玉京上的人并不多,故而天帝曾亲自前往人间挑选贤才,而临槐就是那时因着根骨绝佳被天帝带回白玉京的。   这么多年以来,天帝最信任的非临槐莫属,甚至当年天后薨逝,他也是把唯一的孩子交给了临槐来带。   林焉知道,临槐素来很感激天帝。   “临槐哥哥待我很好,父皇也待我好,”林焉道:“我长到这么大,虽然从未有母亲照拂,却也安稳幸福。”   提及母亲,天帝眼里带上几分愁绪,“你母亲……”   “孩儿之所以解开心结前来见父亲,是因为前几日,母亲给孩儿托梦,”他不着痕迹地说出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说是想念孩儿与父皇,希望我们能一同去看看她。”   “仙者无梦,”天帝摇头道:“自她去后,从未进过我梦中,怎么会给你托梦。”   “或许是孩儿读了些书,半睡半醒之间神识混乱,亦或是八百年前孩儿从走火入魔中挣脱而出,落下了思绪不宁的病。”   他当年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过了一遭,千钧一发里捡了一条命回来,方才与天帝闲叙时,他又添油加醋了几分,天帝此番听他一提,心疼得厉害。   “你想去见天后么?”他问。   林焉点点头,“母亲怀胎十月,生我不易,身为人子,却从未见母亲一面,孩儿心中有愧。”   “见了又有什么用,人已经不在了。”天帝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情绪,他从前也是用这个理由,在小殿下好奇自己的母亲的时候,拒绝了三殿下去看往母亲肉身的请求。   林焉幼时没有见过母亲,也没有缺过关心和爱护,故而从前也并不执着,只是这回他本就为此而来,故而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放弃念头。   “就算只有躯壳,孩儿也应当知道,母亲究竟是什么模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心碎的委屈。   “罢了罢了,”天帝被他说动,“我带你去。”   天后娘娘的肉身和两位早夭的小殿下放在一起,均被安置在白玉京最北边的一处宫舍之中。那宫舍平日里看管森严,又有数道屏障,唯有天帝一人可入。   玄色烫金龙纹的袍袖一扬,黑色的灵力从天帝的袖口飞去,屏障缓缓开启,天帝看了林焉一眼,率先走进去。   宫殿之内空空如也,林焉跟进去,便见天帝捧起一盏烛台,沿着楼梯往下,林焉跟上他,那楼梯很窄,他扶着触手生温的把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直到往下走了十八层,天帝才终于停下来,他从灵戒中取出一颗夜明珠,那夜明珠便缓缓飞到房间的正中,严丝合缝地扣在中间的凹槽里,将整个殿堂照亮。   白玉京上终日明亮,因为各座宫室均有门窗,故而甚少显得暗,这还是林焉第一次在白玉京上见到建在地下的房子。   然而饶是在地下,墙壁也并不湿热,温度恰到好处,甚至仿佛能闻到一抹若有若无的花香。透明纯澈的冰棺横在大殿中央,旁边有两个小些的冰棺,一左一右在两旁。   或许是因为棺中人的睡颜过于恬静美好,分明此处陈列的是亡人,却也并不显得诡异森寒,旁边有雕刻的砖墙,晃动的珠帘,都与真正的天后宫殿没有太多区别,反而显得温馨。   天帝似是有些不忍,“那便是你的母亲和两个哥哥。”   林焉闻言上前几步,走到三座冰棺之前行大礼,起身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花香的来源,天后娘娘乌黑如墨的发间,撒着纯白的茉莉花瓣,她的头上戴着银白的珠帘,衬得青丝如瀑,美人如玉,一双黛眉入鬓,朱唇微翘,饶是并未睁眼,也能看出是出尘的美貌。   他又看了看两个小殿下,皆是粉雕玉琢,玉雪可爱,只是都很小,大殿下应当有三岁了,二殿下才一两岁的模样。   “母亲很美,哥哥们也很可爱。”他对天帝道。   “她是很美,”许是触景生情,又或许是今日与三殿下重修旧好有些激动,天帝陛下的眼眶微微发红,“我再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姑娘了。”   “父皇……当年是怎么认识母亲的?”   林焉不报什么希望的开口,他原以为天帝不会说,却不料天帝沉默了片刻,而后对他说:“在人间的时候。”   许是在亡人面前,总是格外容易放下戒备,吐露心思,天后对临槐是这样,天帝对林焉也是如此。   “那时候宁儿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公主,我只是无数修道人中的一个。”他对林焉笑了笑,然而眼里却充满了忧伤,“只可惜这么多年,除了我,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曾经是位公主。”   听到天帝坐实了天后身份时,林焉的眸色暗了暗,语气如常道:“天后娘娘的身份远比公主更尊贵,父亲不必伤怀。”   天帝低头笑了笑,“我欠她的,何止于此。”   第一遍听到天帝用了“我”而非“朕”的时候,林焉还以为他只是口误,却不料这第二声他再次说出来……林焉想,这位天后娘娘在天帝眼里,的确分外重视。   “公主很善良,她会亲自去给灾民布粥,还会把自己桌子上的好菜拿来给我们吃,她总说,楚国的未来全在我们这些修道人的身上,所以我们一定要好好吃饭,不能饿死。”   “那时候我们都喜欢她,或许是因为看见她,就知道当日会有好吃的。”天帝是自嘲的语气,眼里却充满怀念。   “只是外臣不能见公主真颜,我们每回同公主说话都是隔着布帘,直到我被选为国师,奉旨去往蓬莱的那一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了被万千簇拥着的公主,”天帝低头,看向冰棺中的美人,“那时她就穿着这样一身华服,戴着耀眼的珠帘,风一吹,那珠帘就会晃动起来。”   “她说我们是楚国的功臣,她让我们一定要回来。”   那条寻仙的路荆棘丛生,已经有太多人都死在了那上面,公主对每一个离开的国师,都会说这句一模一样的话。   然而他真的回来了。   带着楚国的希望,和五位同样得道成仙的高徒。   当年的皇室也想跟着一起得道升天,但是一山容不得二虎,有了天帝,人间的皇帝又该是什么位置呢?再者白玉京建立之初,几乎所有被点化成仙者,都死在了讨伐妖族的途中。   天上的君主和人间的帝王密谈一夜,在神灵的力量下,楚国国王放弃了一同成仙的奢望,并立誓皇族子弟永不入白玉京为仙,唯一的要求是,天帝必须求娶楚国公主,而他要一统九州。   天帝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楚王的要求,他终于在从前从未奢望过的白云之巅,通天玉城,娶到了他最心爱的女子。   如此多年,深爱如斯。   “父皇这么多年,再没有爱过其他人吗?”林焉问。   天帝摇摇头,“天下无人可比宁儿。”   林焉能看出来天帝望向天后的眼神有多么深情,以至于后半句关于蛇族的话,他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天帝掌心贴在寒冰之上,化开了冰棺,抱起那个笑容美好的女人。   “你也去抱抱她吧,”天帝说:“宁儿很喜欢孩子。”   “是,”林焉走过去,将天后抱在怀中,她的头很轻,珠翠顺势贴在林焉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放下天后,终于还是问了出来,“父皇,可是为什么,我的身上有蛇族的血脉。”   天帝看起来很诧异,不过那样的诧异只存在了一瞬,“绝无可能。”他几乎是斩钉截铁,甚至有些愠怒的神色。   “蛇族的屏障,我能进去。”林焉直白道。   天帝注视着他,沉默良久,眸色愈加深沉。   “我不知道青霭或者是容姬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上前几步,发狠地揪住林焉的领口,一字一句道:“你只有一个母亲,那就是宁儿。”   天帝的修养素来好,从不做粗俗不合礼数的动作,也不说不够端庄的言语,然而此时此刻,他猩红着双眸,几乎有些凶狠地瞪着疼爱的独子道:“如果你不相信,你就滚出去。”   “父皇……”   目眦欲裂的天帝嘴唇被气得发抖,“朕可以容忍你跟朕闹脾气,可以容忍你对朕不信任,但若你猜忌宁儿,朕断不会容忍你。”   他露出少见的疾言厉色,“你不配猜忌宁儿。” 第84章 瑶镜   =====================   三殿下与天帝重修旧好的消息没有在白玉京传上几个时辰,就有了新的版本――   三殿下与天帝一同前往天后陵寝,随后三殿下独自离开,半个时辰后天帝从陵寝回来,下旨将三殿下禁足。   然而此时此刻的三殿下,正在幻音岭的一处池塘边,靠着一块石头,摸着手腕间的血镯。   今天的幻音岭难得有些晴空高照,少见的不显得潮湿阴暗,林焉不喜那样的亮光,依旧带着帷帽。   他的指尖缠绕着一根头发,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手腕上的血镯由小化大变成一条青蛇安静地盘在他身边,认真地看他把玩那根头发。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取她一根头发,还是你已经知道了?”林焉问。   那青蛇犹豫半晌,煞有其事地扭着脖子点头。   若身上没有蛇族血脉,连一根头发都不应该能穿越屏障,然而现在那根头发正好端端地躺在林焉的手上。   愈发破朔迷离。   一个路过的姑娘见到林焉,突然出声道:“呀,好漂亮的青蛇!”   林焉闻声收起那根头发,望向少女,“喜欢就送给你。”   青蛇闻言飞快地盘在林焉腰间,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那姑娘被逗笑了,“这是先生的蛇,纵使先生不喜,我看这青蛇倒是喜欢你呢。”   她往前走了几步,“我可以摸摸它吗?”她道:“我是金环蛇,家里人也都是,都看腻了,青蛇虽说也常见,可是也不知怎么的,可能是我运气不好,竟然一直没怎么见过没化成人形的青蛇。 ”   林焉点点头。   那青蛇像是有些不高兴,然而见林焉点了头,他还是顺从地探出脑袋,任由姑娘抚摸。   “它若来日化成人形,肯定也是绝世容色。”小姑娘摸完了青蛇,看起来很高兴   林焉顺势道:“我此番来,是想寻它一位旧主,听说你们的前任族王有一个姐姐?”   小姑娘摇头道:“我年纪小,对这些并不清楚,你往东去,走到密林的深处,绕过那座山,山的背后有一片红色的花,那花旁边住着一个老蛇妖,我听说已经五六千岁了,你去问问她,或许知道。”   小姑娘说完,又问了一句,“先生,你准备去吗?”   林焉抬眼,“怎么?”   “你若去,可否为我采一朵那红颜色的花?”小姑娘道:“我与朋友常去那山上看花,可我娘亲说那老蛇妖专吃小蛇,所以我从来不敢去采,先生若去见那老蛇妖,可否替我采一朵,我必将重金酬谢。”   “重金不必,”林焉道:“我若采了花,便放在今日你我相见之处,若三日我还没有回来,那便是我辜负姑娘信赖了。”   “好,”那女孩十分高兴,“一言为定。”   往东一路直走,人迹越发荒凉,林焉微蹙了眉,幻音岭几乎无处不是密林,他已经御剑前行许久,依然没有看到女孩所说的山。   幻音岭幅员辽阔,林焉带着三分疑虑再次增加催动灵剑的灵力,约莫半个时辰后,层峦叠嶂深处终于出现了端倪。   绕过横在眼前的山,一大片红色的花海顷刻间夺去了林焉的视野,那花的颜色很显眼,若不仔细看,像极了幽冥一望无垠的曼珠沙华花海。   林焉御剑缓缓停在山谷,溪流顺势而下,在石头上砸出清澈的水花。   这种花似乎没有气味,安安静静地层叠而生,最诡异的是,所有的花都呈一样的弧度打开,没有含苞待放的,也没有刚刚露出花苞的,全部盛开到最大,露出正中金黄的花蕊。   远远看时,这花倒有几分像是抚仙城内盛行的红斛,凑近了看,却并不完全相同。他折了一朵盛于灵戒之中,准备一会儿交给那姑娘。   按照姑娘指的路,他果然看见一处低矮的平房,皆是用石头泥浆码起来的,看得出住在其中的人并不怎么修边幅。   湿润的泥土味道弥散开来,林焉叩了叩已经陈旧的木门。   安静片刻,吱呀一声响,一个老态初显的女人打开门,她看起来并不可怖,眉眼甚至称得上温和,见到林焉,她有些意外道:“小公子是何人?”   “晚辈林焉,多有叨扰。”林焉向那老妇人拱手道。   “你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那老妇人引他进门,屋里的布置同样简朴,只是还算干净明亮。   见林焉多看了几眼屋内陈设,那老妇人笑道:“小公子在看什么?”   林焉不欲隐瞒,直言道:“我来之前,有人同我说夫人是会吃人的妖怪,故而见夫人这样和颜悦色,我有些意外。”   老妇人笑了笑,给林焉倒上一杯茶水,“可见传言并不一定为真,尤其像我这样不出门也无法为自己正名的老人家,更是难得为自己澄清。”   “夫人为何偏安此处,独自修行?”   “各人都有各人不足以道的缘故,”老妇人道:“再者或许从前我还能离开,可如今整个幻音岭上下,无人不知我是个老妖婆,我若离开,恐怕就算不是人人喊打,也会被避之不及。”   林焉喝了一口茶水,粗茶无香,却也爽口,“虽不知有用与否,我此番出去,定会替您正名。”   老妇人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猜,幻音岭的族人是信你的话,还是信从小养大他们的父母亲人的话?他们若对自己的孩子说我是个坏妖婆,无论是我去解释,还是小公子去替我解释,恐怕都并无作用。”   “同理,这人之常情,若是换作公子,也是一样的,”老夫人道:“如若从小养大公子之人说我是大奸大恶之辈,必得除之后快,今日公子恐怕就不是登门造访,而是提刀相见了,无论老妇我作出什么温良宽和的样子,在公子眼中,也不过是笑里藏刀罢了。”   “从前倒不曾听人说过这些话,”林焉瞥了老妇人一眼,觉得她似乎是话里有话,意有所指,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腕上的血藤,“今日听来,夫人字字深刻,倒是让晚辈醍醐灌顶。”   “只是久在深山,一点牢骚罢了,”她言罢,似也不欲在这话头上继续纠结,“闲话许久,还没问小公子来找我所谓何事?”   “我听闻夫人岁数长久,故而前来,想问些旧事。”林焉开门见山道:“这幻音岭,可有嫁入白玉京的族人?”   “小公子可知一千年前身死的容姬?”   林焉点头。   “容姬在位时,绝不允许蛇族人与异族通婚,尤其是神族,否则一经发现,便会被逐出蛇族,”老妇人道:“倒是在容姬做族王前,还是有不少蛇族与神族通婚去了白玉京的,只是自打容姬上位,她便除了那些人的名,也不许他们回来了。”   那老妇人摇头道:“我亦是因为看不惯容姬心狠手辣,喜怒无常,才搬到此处,虽然寂寞,倒也免了许多烦忧。”   “那……”林焉问:“可有嫁给天帝的?”   “这个我没有听说过,”老妇人面上有些意外,“我听闻白玉京上神仙皆只能有一位仙侣,容姬掌权时,天后娘娘还在,天帝怎会娶旁人?”   林焉敛下眉眼,想也是,就算是知道更多的旧事,蛇族也真有人嫁给了天帝,连白玉京上的仙君都被瞒着,更何况蛇族。   老妇人绞尽脑汁想了片刻,忽然想起些什么,“倒是那位前蛇族王,我听说她是因为嫁给了白玉京上的大仙官,才离开了幻音岭,就是容姬的姐姐……公子,”她观察着林焉脸上的神情,“你不是纯粹的蛇族吧?”   林焉还没来得及消化老妇人抛出的惊天巨雷,便被老妇人识破了身份,沉吟片刻后,他坦诚道:“我的确不是,能通过幻音岭的屏障,只因家母是蛇族。”   “原是如此,”那屏障如有一半的蛇族血脉,也是可以通行的,老妇人解释道:“幻音岭的两道屏障,便是从前那位族王出嫁时,白玉京天神送的聘礼,护佑蛇族永世不受异族侵害。”   “这屏障本是可以由族王任意开闭的,故而原先只有保护,没有□□的意思,只是容姬滥用,亦不宽仁,倒是惹得当年许多爱侣为异族之人,不得不分隔两地。后来也是那位前族王回来,亲自训斥了容姬,又放了那些怨偶重聚。”   “身在蛇族,则必然知晓那屏障的存在,父母亲人也多会解释上两句屏障的来历,提一提这位前族王,”老妇人对林焉道:“方才小公子进来时,我便一时看不出小公子是何种蛇,又见提及这位前族王时,小公子似是并不知晓,故而推测小公子并非蛇族人。”   林焉:“夫人聪颖之至,晚辈佩服。”   “公子客气,”老妇人道:“再其他与神族通婚的,老妇便不怎么记得了,天上的神仙多,幻音岭的蛇妖也多,却没有哪个如这般让人记忆深刻的了。”   “敢问那前族王叫什么名字?”   说到这儿,林焉已经有些怀疑了,且不说容姬就提过他是姐姐的孩子,更何况,若非嫁给天帝那般权势显赫的天神,平常的天神如何能立下连天帝都破不开的屏障?   如此坚固的屏障,恐怕唯有当年的五位元君联手才能造出,若非天帝,谁又能使唤得动五位元君?   “瑶镜。”   瑶镜……   林焉没有在白玉京上听到过任何一个人提起这个名字,就像他那位可能的蛇族母亲一样,在这几日之前,从未有任何人怀疑过天帝还有其他的女人,而他不是天后的亲生子。   “敢问这位瑶镜族王与千年前诛杀容姬的……”林焉顿了顿,轻轻吐出那个名字“施天青”,他问:“可有什么关系?”   “施天青?”老妇人想了想,“我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诛杀容姬之人……阁下说的,可是青霭君?”   “是。”   “青霭君从前是瑶镜从幽冥救回来的,收为义弟相处了许多年,后来就去了白玉京……近些年的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一千年前青霭君突然回来了,还杀了容姬。”老夫人抚了抚鬓角,感慨道:“说来也唏嘘,他们三人从前那般要好。”   林焉微微蹙了眉,“义弟?”他把这两个字在嘴中咀嚼片刻后,从手里拿出那根青丝,“夫人方才说我进来时,您便在看我是什么蛇,那夫人可否凭借这一根头发看出些什么?”   那老妇人接过青丝,因着几分老花,拿远了些打量一二,而后道:“老妇觉着,这也不像是蛇族。”   “如若不是蛇族,如何能进屏障?”林焉抬眼道。   老妇人的语气有些犹豫,“恕我直言,这头发,根本就不是肉身实物,应当是仙术幻化来的,小公子不妨自己看看。”   林焉略一挑眉,重新接过来。   他方才只想着用屏障试是否为蛇族,却没有去探究过这缕青丝是否是真的,他将那头发绕在指尖,灵力顺着青丝游走,却体察不出半分质感。   就算是死人,也不该是这样的。   的确如那老妇人所说,这头发是假的……躺在冰棺中的根本就不是天后娘娘的遗体,而是用法术幻化出来的死物,从头到尾,都不是生灵,与桌子板凳都毫无分别,所以才能自由进入幻音岭。   可天帝为什么要造出一个假的天后遗体放在那里,如果那样堂而皇之被供奉着的天后是假的,那真的天后在哪儿?   她究竟是楚国的公主宁儿,还是蛇族的妖王瑶镜?   他一时竟想不出头绪。   临走前,林焉出自私心,还问了一句旁边的红色花海,那老妇只说是近日才种上的,她也不知。   直到林焉走远后,隐在暗处的女子才走出来,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姑娘。   ――居然是方才告知林焉方位的女孩。   老妇揭下脸上的□□,露出依旧青春貌美的脸,单膝跪地恭敬道:“参见族王。”   “都照我说的同他说了?”石萼淡淡地问。   “是。”   石萼点点头,从灵戒中取出灵石,一份给了小姑娘,一份给了假老妇,勾唇笑道:“辛苦你们二位了。”   那姑娘收了灵石,也同假老妇一起跪下,喜悦道:“多谢族王!”   石萼看着身前的两人,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不必言谢,只是今日之事,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这是自然,”两人齐齐道:“族王放心!”   石萼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红色花海之上,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第85章 质问   =====================   安静的宫室内点着清雅的梨兰香,临槐站在长生的身后,单手把着他的手,正在画布上勾勒一幅梅花。   竖直的狼毫上饱蘸着墨,于雪白的宣纸上肆意纵横,却忽然凝滞。   “你又分神了。”临槐君松开手,退到一边,“可是你说要跟我学画的,怎得每次都不用心?”   长生咽了口唾沫,“抱歉。”   他放下笔,按照临槐君的喜好给他泡了茶,后者尝了两口,静静地看着长生又回到作画的位置上继续揣摩。   他抿着唇,神情很专注,执笔的手却有些不稳。   看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临槐君温声道:“歇一歇吧。”   长生闻言坐到他一边,两人中间隔着一方案几,半远不近地对望着。   “临槐君近来辛苦,许久没见着你了。”长生道:“听闻先生又让白梁去人间搜罗了些史书?”   “总是事多。”临槐垂首把玩着手指上一双银戒指,笑道:“得空了翻两页,挺有意思的。”   长生的眼睛顺着看过去,又低头望向临槐君腰间新多出来的玉佩,那玉佩下缠着璎珞,长生从前并未见过。   “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他的眼里墨色深重,“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你背的倒是熟。”临槐笑了笑,抬手便露出腕上一双金环。   “都是他送的么?”长生问。   临槐君却并没有点头,而是问:“你希望是他送的吗?”   “如若大人喜欢凤栖君,我真心实意地祝福大人。”   临槐微微颔首,将长生的神色收入眼底。   “师尊,陛下召您过去。”白梁骤然闯进来,打碎了两人之间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临槐放下手,看了长生一眼,带着几分歉意道:“不能陪你继续画了。”言罢他便推门出去了,留下面面相觑的白梁和长生。   “你刚刚和师尊在说什么?”白梁藏不住话,他心明眼尖,一点儿不一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瞧见凤栖君送了大人一块缀有罗璎的玉佩。”长生道。   白梁的神色暗了暗,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斩钉截铁了,“师尊或许真的会与凤栖君成婚。”   他叹气道:“我原想,师尊与三殿下更为般配,却不料……虽说凤栖大人地位高贵,可他实非良人,学艺不精,内力仙法在五元君里向来最末,况且还整日流连烟花之地,为人抠搜,恐怕一点儿灵石全拿去买了抚仙城的红斛,又与从前的孔雀族王有着不清不楚的干系,不过是会说两句花言巧语,这又难得住谁,师尊到底为什么会看上他?”   没等长生言语,白梁又道:“我甚至情愿是你。”   长生骤然抬头,白梁眼中全是了然的神色,“你不必反驳,这些日子师尊常与你闲话,教你作画写书,你昨日给他备茶,今日又给他送糕点,明日又亲手画了他藏着,就连师尊脸上有半分不愉的神色你都能第一个瞧见。”   “我看得出来,你仰慕师尊,这没什么,白玉京上仰慕师尊的人不胜其数。”   “虽说你地位远比不上师尊,可到底也是个正人君子,也是真心关怀师尊,”白梁不忿道:“可凤栖君究竟有什么好,就那样迷惑了师尊。”   “白梁君,白梁君――”外面突然有小仙官喊,白梁立刻收了脸上愤愤不平的神色,端出上仙官的架子,“怎么了?”   “临槐君和陛下像是吵起来了,您快去瞧瞧吧。”那报信的小仙官急急说完,又看了长生一眼。   “什么?”白梁面色一变,登时就要出门,却被长生拉住,“让我去行么?”   白梁顿了顿,叹着气点了点头。   长生步履如风,跟着那来报信的小仙官忙往陛下殿中去,到了殿门口,那小仙官道:“仙君大人自己进去劝吧,小的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可不敢进去。”   长生近日一直在御前侍奉,天帝从未发过什么脾气,也不端什么架子,故而长生几乎没有犹豫便走了进去,刚走几步,就听见天帝的寝殿传来了茶盏摔碎的声响,他忙走过去,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一方三扇的织金屏风上映着两个人影,乳白的屏风上苍翠的枝丫摇曳,水里一双色彩斑斓的鸳鸯交颈,极尽缠绵,而那屏风上的两个影子远远地,格外模糊,却像是贴在一处。   “你看,我说来的会是他。”屏风的另一面,天帝凑在临槐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临槐的腰被箍住,他几乎没有呼吸,脖颈上气息灼热,他的额间却沁出了冷汗。直到屏风外的脚步声渐远,天帝才松开他。   “你放心,朕没有龙阳之好。”   “为什么要这样做?”临槐垂着眼问。   “临槐,是朕把你从人间救回来的,你也曾发誓会对朕忠诚。”天帝的眼神很凉,他背着手,轻声道:“我让你去劝三殿下,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临槐跪倒在地,“属下绝对没有说任何一句不该说的话。”   “三殿下说要去看天后之前,除了你和长生,他没见过别的旧识。”天帝亦蹲下身,单手钳住临槐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两双眼睛直直相对,天帝仿佛能看穿一切,“你当真不认识长生?”   临槐的下颌被掐得生痛,摇头道:“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来白玉京?”天帝道:“你不要妄图瞒过我。”   临槐在那样的目光逼视下,维持着声音的平静,“凤栖君说,他在抚仙城与长生有过趔趄,让我务必不要将此人放进白玉京。”   “你和他倒是亲厚,”天帝笑道:“那你解释解释,长生为什么爱慕你?”他挑眉扫了一眼屏风,“他方才,应当是很心痛。”   “是他爱慕属下,并非属下爱慕他,您应当去问长生,而不是我。”临槐冷漠道:“白玉京上爱慕属下的人不少,难道属下都要一个一个解释么?”   “很好,临槐。”天帝站起来,“你如今也有脾气了。”   “平白无故被陛下怀疑,属下心有不甘,”临槐坚定道:“属下跟着陛下几千年,从未有半分不臣之心,”他叩首道:“请陛下明察。”   “你去殿外跪三天三夜,”天帝道:“不准用灵力护体。”   “还有,”天帝垂首望向他,“与凤栖完婚吧。”   临槐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神色,他闻言又磕了一个头,郑重道:“属下遵命。” 第86章 谎言   =====================   “究竟是怎么了?”白梁急得团团转,围着长生不住道:“你怎么变成了一个闷葫芦,早知道我刚刚就不该让你去,一分调节的作用没起到,如今连陛下和师尊究竟因为什么吵起来你都不说。”他以拳砸掌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临槐君被罚跪么?”   长生的眸光颤动,半晌没有言语。   白梁气不打一处来,“临槐君那样的身份,在天帝殿外罚跪,人来人往,这对他是什么样的折辱你知道吗?”他揪起长生的领子,“枉我还以为你是真心爱慕师尊,没想到也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鼠辈罢了。”   他言罢便摔门而出,留下长生独自在原地喂马。   他将草料放入马厩,缓缓抚摸着赤狐的头,深吸了一口气,“赤狐……我现在心里好乱。”   然而赤狐并不能回答他,它只是感受到了主人纷杂的思绪,安静地陪伴着长生。   他眼见着赤狐把草料吃完,揉了揉赤狐的鬃毛,从屋里拿了件披风,终究是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天帝殿外。   临槐君一个人跪在那里,因为没有用灵力护体,他看起来面色有些苍白,但依旧跪得板正,脊背没有分毫的弯曲,却显得整个人分外单薄。   他把披风系在临槐君的身上,白玉京上没有黑夜,只能靠神仙对于时间的感知来判断究竟过去了多久。   临槐君没有看他,神情依旧是冷的。   长生跪在他身边,轻声道:“大人,无论我看到了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临槐没有说话,像是已经被冻傻了,尽管白玉京上是不会冷的,可他的手脚却莫名冰凉。   长生见状也不再说话,而是陪在他身边,就如赤狐陪着他一般,一直跪到刑期结束。期间饶是无数进出大殿的人目光微妙的打量,长生都没有挪动分毫,反而有意无意地替临槐挡住了许多目光。   时辰到了,临槐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已然青紫,他有些不稳,长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临槐瞥了他一眼,终于开口道:“叫凤栖来。”   长生心中一涩,然而闻言应声道:“好。”   然而没等他去叫,凤栖那招牌似的摇铃声已经响起,两人同时回头,就见凤栖君姗姗来迟,径直将临槐笼入自己怀中,无比自然地顺势牵过他的手。   “去我那儿?”凤栖问。   临槐点点头,跟着他走远,留下长生在原地,目送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凤栖的宫殿依照着他的喜好来,四处都是风铃,一走进来便是清脆的声响,临槐靠在他的床头,凤栖拿着上好的灵药给他涂膝盖。   临槐闭了闭眼,仰着头道:“你要我说的,我都说给三殿下听了。”   凤栖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临槐君素来正直,不过也不必摆出这样的神色……你说的那些,都是真话。”   “不是为这个。”临槐垂眼看着自己红肿的膝盖在灵药的作用下很快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放下了裤腿。   “那就是觉得罚跪丢脸了?”   “我若是这么脆弱,一回白玉京就该自戕而死了,”临槐笑了笑,不轻不重地抛出一句,“陛下要我们完婚。”   “这是迟早的,”凤栖君道:“你后悔了?”他顿了顿,“因为……”   “别说,”临槐打断了他的话音,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别说。”   “知道了,”凤栖道:“我也怕再说,你又该动摇了,现在天帝陛下起了疑心,尽早完婚对你我都没有坏处,也能让他安心。”   “我知道。”临槐坐起来,“我回去了。”   “不多留留?”   “我不喜欢你这儿,”临槐道:“吵得我耳朵疼。”   望着临槐离去的身影,凤栖笑着“嘁”了一声。   ===   林焉在与小姑娘约好的石头附近放下那株花,他还特意栽在水里,用灵力护着,怕那花枯萎了。   腕上的青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从他身上滑下来,在林焉身后勤勤恳恳地给他按肩。   “你信么?”林焉偏头问青蛇,“那老妇人说的话。”   青蛇点点头,然后继续给他按摩。   林焉有些好笑,“你懂什么。”   他低声道:“那人的话字字句句都是说给我听的,说是隐居避世,却对容姬身死知道的一清二楚,想用□□糊弄我,可面相扮得再老,我总不会连一只蛇妖的寿数都看不出来,况且,她还那么年轻,道行也浅,根本就藏不住年龄。”   “有人想借她的口把那些话说给我听……”林焉垂首看了看绕在指尖的头发,“只是没她的提醒,我的确不曾想到,冰棺里放着的居然是个假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按照她说的,施天青还是我的小舅舅。”林焉摇摇头,像是觉得不可能,又像是觉得没意思。   他说完,就着沉思的姿势陷入了片刻的沉默,青蛇会错意,以为林焉又想问他的想法,于是停下动作从他脖颈旁探出一颗脑袋,点了点头。   林焉和那两只浅黄色的眼睛对视片刻,把青蛇从自己身上拽下来,随手丢在旁边的草丛里,“傻成这样,你一点儿也不像他。”   他说完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是啊,我怎么会觉得你是他,他早就死了。”他偏头对草丛里的青蛇道:“如今我把你送回你该待的地方了,你就在此处好好修炼生活吧,不必再跟着我了。”   然而他刚往前走了一步,那青蛇就缠上他的腿,像是怕被人丢了的孩子似的,牢牢地粘着他。   “你这么想跟着我?”林焉问。   那青蛇依旧点点头。   林焉弹了弹它的脑袋,“你除了会点头还会什么?”   那青蛇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林焉被气笑了,把青蛇从自己腿上薅下来提溜起来,还没来得及丢出去,忽然一个人影靠近。   “殿下,”他压低了声音,“天帝下令您禁闭,眼下天兵天将正在寻您下落,此外……凤栖君与临槐君的婚期定了。”   林焉的手一松,青蛇掉到了地上。   那人语速极快,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半分停顿,说完便离开了,仿佛只是路过他。   林焉知道,这是他布置在幻音岭的暗桩,消息应当是从子衿那里传来的。   仿佛被人暗中打了一闷棍,林焉的心忽然很空,很慌。   “我要回白玉京,”他低头对不依不饶的青蛇说:“你乖乖地做个镯子,不要吓着人。”   那青蛇闻言极其乖巧地绕着林焉的手腕走了一圈,飞速化为安静的血镯,像是怕晚一秒就被林焉丢了似的。   林焉一回去,就被仙兵们给抓了起来,他也没挣扎,任由他们把他带到天帝眼前。   他从容地跪下,“孩儿知错。”   “你知错?”天帝道:“此番若不是临槐和你师尊要大婚,你恐怕都不肯回来吧。”   “孩儿一时心绪难平,太过任性,眼下已经明白了,待参加完师尊和临槐哥哥的婚礼,我便任由父皇处置禁闭。”   天帝叹了一声,扶他起来道:“比目,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与你母亲,再没有人对你这样真心了,你我父子离心,又生出这么多猜忌,若是你母亲知道了也会难过的,以后不要和父皇闹了,行么?”   他依旧是慈父的模样,仿佛之前在天后陵寝中的情绪崩溃不过是一场错觉。   林焉微微颔首,天帝才道:“禁闭的事,等他们完婚之后再说,现下整个白玉京都在为这场婚事操持,你也去给临槐跟你师尊帮帮忙吧。”   “是。”   无论父慈子孝是真是假,无论他的身世究竟是什么样的,林焉不得不承认,天帝的确给他倾注了无限的关爱与宽仁,这在寻常人家或许常见,可在帝王家已经属实难得了,更何况天帝还贵为三界之主。   他叹了一口气,径直去了临槐殿中。   临槐的宫室之外已经按照人间大婚的习俗布置上了许多的红绸,显得分外喜庆,饶是白玉京上终年明亮,大家依旧在四处张灯结彩,全为讨一个喜庆。   不少人见三殿下来了,都热络地招呼着,临槐仙君要大婚,他们也得了很多封赏,红封里塞满了灵石,谁人都是喜气洋洋,除了一个长生,一个白梁。   他绕过一众人走到临槐君的寝殿,见他正在练功,林焉也不打扰,等着他从入定中出来,才调侃道:“你倒是自在。”   临槐笑了笑,“您离家出走终于回来了。”   “再不回来,就赶不上我的临槐哥哥大喜了。”   临槐脸上的笑意很淡,他闻言也没说什么,从案几上拿出一本秘籍递给林焉,“我前不久看到的,对木系修炼很好,你有空也可以学一学。”   “好。”林焉收下秘籍,望着临槐发怔,“我看长生和白梁都不太满意你的婚事。”   “何止他们,”临槐勾了勾嘴角,“三殿下不也是不满意么?不然急匆匆地回来寻我做什么?”   林焉被道破了心思,却也没说什么。   他第一次从子衿口中听到这段韵事的时候,便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凤栖君向来我行我素惯了,林焉从不认为他会愿意结什么婚。况且他与临槐认识的时日久远,怎么都不至于忽然就爱上临槐君了。   究其根本,也不过是利益相关。   千年前落川君出事,尽管明面上对孔雀明王的惩罚并不严重,可关于孔雀明王的流言蜚语一直甚嚣尘上,凤栖君却把孔雀明王放进了自己宫中。   加上当年的青霭是从琉璃灯中被放出来的,那琉璃灯又是凤栖君亲手交给林焉的,这些年,对凤栖君的猜疑从来都不少,还有人说落川君就是凤栖君借孔雀明王暗害的。   凤栖君身处漩涡中心,总要替自己抹清嫌疑,故而临槐君一回来,他就把主意打到了临槐君的身上。   临槐跟着天帝多年,是天帝最得力的心腹,和他成婚,便是给无数仙官仙君一个信号,天帝是信他的。   另一方面,他也是堂而皇之地邀请天帝将他的心腹安插在自己身边,监视自己的一言一行,从而洗刷天帝对他的怀疑。   这算盘打得很妙,想来天帝也的确对凤栖君有所疑心,故而默许了凤栖君这样做。   可是临槐……   林焉只觉得,这对临槐而言太过于冷漠了。   “殿下不必替我挂怀,”临槐道:“与凤栖君成婚和其他事情一样,不过是天帝交给我的职责,况且凤栖君待我也很好。”   “临槐哥哥有心上人么?”林焉忽然问。   “心上人?”临槐愣了愣,似是被他过于直白的措辞给问住了,半晌,他垂下眼道:“没有什么心上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说谎。”   临槐勾起嘴角,“真话难听,人总是需要谎言才能活下去的。”   林焉蓦地抬眼,临槐却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三殿下,临槐君,”长生从门外进来,“我拿喜服来给临槐君看。”   “你们现在倒是相处得挺好,我原先还总担心你们有矛盾。”林焉收了刚刚的话头,笑道。   纯净的玉盘上盛着熨帖的大红喜服,金丝团云纹绣在上头,衬得格外喜庆浓艳,临槐把衣裳从盘子上拿起来展开看了看,并蒂莲绣在裙摆上,显得华贵异常。   “挺好的,收起来吧。”   长生闻言接过那件喜服,不小心碰到了临槐的手,临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而后状似无意地搓了搓指尖。   林焉觉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同寻常,也没有多说,待长生走了,他才问,“那锁心结,你们打算怎么办?”   “西斜君主姻缘,他会想法子的。”临槐道:“天帝已经吩咐他了。” 第87章 大婚   =====================   金丝缠绕的宫殿内四处是随风飘扬的红绸,将整座大殿衬得迷幻又让人沉醉,欢声笑语从殿中传来,一众仙人们簇拥着一个打扮的格外精致的男人,一身朱红石榴裙摇曳,将他的身形勾勒到了极致。   这里倒是比临槐君那里更像是要大婚似的,中间腰身盈盈一握的男人像是美丽的新娘。   他此时正拿红绸绑缚着双眼,两只手探出来在玩儿捉迷藏,莹白圆润的指甲上被涂上了鲜红的颜色,衬得手指皮肤格外白。   陪着他玩闹的仙子仙君莺歌燕语不绝于耳,整个殿中都充满着欢乐的气息。   “西斜大人,天帝着人来问,锁心结的事可办妥了?临槐君与凤栖君的婚事已经定下,不能再拖了。”外头报信的仙官打断了旖旎快活的氛围,西斜也不恼,扯了脸上红绸,摆摆手道:“都散了。”   那些寻欢作乐的仙人各自散去,西斜往前几步,拉过小仙官的手,暧昧道:“进来说。”   西斜的床榻也是鲜红的,床帐放下,熏香点上,只剩下两人暖情的空间。他脱了外裳,□□着脊背趴在榻上,小仙官跪坐在一边给他揉捏肩颈。   “想我了?”他话语轻佻,“还是吃醋了?”   小仙官撒娇似的呢喃了一声,博得西斜几声笑,“才没有。”   “锁心结的事是你去办的,天帝来问你自己回了就是,来问我做什么?”西斜转过来,把人拢进怀里。   “是有件事要同您说,”那小仙官道:“前几日幻音岭那边的眼线来报,说是您让盯着的那位蛇妖王把三殿下引到花海去了。”   西斜轻笑了一声,“原来是为着这事。”他话音里带着几分嘲讽,“他以为他能只手遮天?以为远在蛇族我便什么也看不见?竟然都嚣张到让三殿下直接闯我的花海了。”   嘲讽完他又总结点评道:“看来三殿下闭门不出这么些年,他是真急了。”   “大人不担心么?”小仙官亲了亲他的脖颈,西斜享受地揉揉他的发。   “我不是蠢货,红斛的生意放了一千年,不就是为了等他耐不住性子的这一天?这回我连隐蔽屏障都没有设,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试一试那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他勾起嘴角,“毕竟知道红斛这件事的,除了陛下和魔尊,也只有他一个了。”   “或许蛇族王背后是魔尊?”小仙官在他怀里拱了拱。   西斜不置可否,只道:“你可听过两母争一子的故事,两个女人都说孩子是自己的,县官便让两个母亲抢夺孩子,谁抢到了谁就是亲娘,可那真的母亲见孩子一哭,就不敢再生拉硬拽,任由心狠的假母把孩子抢了去。”   他笑道:“不是亲生父母,才舍得那样利用孩子。”他言罢伸了个懒腰,去剥身下人的衣裳,像是闲话家常的语气道:“还有……三殿下这个位置坐了太久,如今小毛孩子长大了招人烦了,也该除掉了。”   他一口咬上身下人的喉结,听着小仙官很快发出令他满意的闷哼,笑着亲了他一口,自言自语道:   “天帝陛下心软,总要有人逼一逼他。”   ==   临槐君与凤栖君的大婚极其隆重,来往宾客皆备上了厚礼,两人在天帝面前拜过,又在众仙官的见证下,同时握上红绳,西斜君送上情意真挚地嘱咐,象征着爱意的灵力在两人之间流动,最终在红绳上绕出一个同心结。   凤栖少见地没有戴上那些金银铃铛,中规中矩地穿着婚服,临槐在他身边与他并肩执手,接受无数仙官的祝福。   白玉京上的婚仪繁琐,并不比人间简单,等走完了全数流程,还有轰轰烈烈的酒席要赴。临槐君和凤栖君皆是天帝的左膀右臂,故而喜宴天帝出了不少力,所有宴席都是难得一见的珍贵灵药,连给宾客饮的酒就是带了灵力的。   天帝甚至还亲自出席了两人的婚宴,期间与凤栖临槐皆是言笑晏晏,一扫前几日不睦的传言,那些有关于凤栖的流言也跟着淡下去,宾主尽欢,一片和乐融融。   林焉陪在临槐身边,见证着从小陪伴自己的兄长与师尊成婚,眼底印满了喜气洋洋的红,可他并不高兴。   他知道这并非一场真心相爱的婚姻,就像他从前期待过的那段□□一样,充满着筹谋与算计。   他偶尔也会想起与施天青都穿上红衣的那一日,想起施天青戏谑地说要和他缔结婚约,还有那之后的五十日,他受尽痛楚,施天青却不敢看他一眼。   更少的时候,他会想起施天青最后亲吻他后,决绝地刺向了容姬。   红衣猎猎,残阳如血。   他想,如果不是走火入魔,神智失去了控制,他或许会因为施天青最后的倒戈放他一条生路。   如果施天青没想过害他,对情爱存有向往的、单纯而年轻的三殿下,或许真的会想和他结婚。   但是世间并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傀儡似的走完一遭,直到宴席全部结束,临槐君和凤栖君才回到房中,凤栖身为金城主,坐拥地势广博的金仙城,两人婚期定下后,凤栖君便在一众友人的帮助下平地起高楼,在金仙城为临槐建造了一座婚楼。   此时婚楼早已被红绸包裹,两人在热闹的欢呼下相携走进婚楼,大门被缓缓关上,才终于只剩下两人的清净。   婚床上按照人间的风俗铺了红枣桂圆,四处墙面皆是做成了椒墙,床头甚至摆着临槐近来常看的史书。   临槐脱下繁重的礼服外裳,靠着床躺下,一边调息一整日的疲倦,一边笑道:“你挺有心。”   “我建这婚楼的时候,你一次也没来看过,”凤栖君也脱下衣裳,“这么不想和我成婚,现在倒来感慨了,怎么,是被我打动了?”   “忙起来就忘了,”临槐道:“眼下不正好,还能有些惊喜。”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红,仿佛闭上眼都能看见红色,临槐摇头笑道:“不过我从前倒是从未想过会和什么人成婚,今日恍恍惚惚的,觉得怪神奇的。”   凤栖也躺上去,说来也是奇怪,这床帐一放下,四四方方的空间独立出来,倒有了几分聊心事的情趣。   “其实我是想过的。”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埋在心里头几千年的话就说了出来。   “猜到了,”临槐笑道:“男仙君与男仙君成婚,本就是你提出来的,若非心中有想结婚的仙君,你又怎么会想到跟陛下提这茬儿。”   “就不能是我心疼那些怨偶?”   临槐笑着白了他一眼,凤栖却不出声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临槐才问:“那你为什么没有和那个人成婚呢?”   凤栖垂下眼睫,半晌,像是自嘲地笑笑,“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似是不愿意提,又把话头抛到临槐的身上,“只是我从前倒没看出来,临槐仙君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也会喜欢男人。”   “原也不分什么男女,只是千百年来恰好遇见这么个人爱上了,他又恰好是个男人。”临槐道:“还是桩孽缘。”   “天下□□,本就是苦比甜多,”凤栖道:“好歹你还能有个念想。”   “风流成性的凤栖君,原也是个痴情人。”临槐揶揄他,龙凤双烛的橘黄色光点透过床帐映进来,凤栖君的眼里却像是真的落寞。   今日的凤栖君歇在婚楼,并没有回金仙城主殿,雀明替他守着主殿,逗着玻璃缸中的金鱼玩。   他手边还有些凤栖给他的典籍没来得及看,只是他这会儿并没有什么看书的心思,鱼缸里的金鱼无知无觉地游动着,它死不了,只能在麻木中感受着孔雀曾经的麻木。   雀明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站起来伸手把金鱼捞出来,逐渐失水的金鱼在他掌心不断地翻腾,因为求生的本能而奋力挣扎着,眼神绝望而空洞,张开的嘴不断呼吸,濒死而痛苦。   “啪――”   雀明又将他丢回水中。   他看着金鱼逐渐恢复了活力,又看着他游了很久,才道:“他结婚了。”   林焉也没有回殿中,他跟着一群人闹完,就去了临槐君的住处,和长生白梁他们在一块儿。   三个不赞成临槐君婚事的反对者凑在一块儿,倒是能有不少的话说,最多的便是吐槽凤栖君的不着调,又论及锁心结,白梁皱着眉头道:“我是怎么都不肯相信那锁心结居然会应。”   长生也不信,“我曾在幽冥抚仙城见过一种花,名叫红斛,可以克制锁心结,凤栖君是抚仙城的常客,对此多有了解,或许他也是用了什么同类的术法?”   林焉见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纠结,虽然早知道西斜是在天帝的属意下动了手脚,也有些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这锁心结本来就是西斜君创出的术法,他要做什么改动,应当也不难。   长生的纠结或许比白梁更多一层,那日在殿中,他隔着屏风看见了天帝与临槐君的暧昧,便愈发想不明白临槐君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爱的究竟是天帝,还是凤栖君,为什么一边与天帝纠缠不清,一边又要与凤栖君成婚。   只是那日所见,他不敢与任何人说,无数幽微的心事,只能放在心中暗自思量。   临槐君大婚后与从前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每日来天帝殿中当值,闲了就读那些人间的史书,也不知道有什么趣儿。   唯一的变化,便是去凤栖君那边的次数更多了,倒是凤栖君,几乎从来不来临槐殿中。   三殿下依照先前的承诺,给临槐帮完忙就回了自己殿中禁闭思过,反正他已经禁闭思过了一千年,也不差这一阵儿。   一切仿佛都照旧,直到某天,子衿忽然急匆匆地告诉他,“银鞍有异动。”   望向林焉骤然冷冽的眼神,子衿补足道:“殿下的线人来报,两个时辰前有人给他传信后,他独自离开白玉京,现在御州府刘家。” 第88章 刘家   =====================   如今的九州已由武朝一统,这御州府地界儿大,林焉却很快找到了这个鼎鼎有名的刘家。不为别的,实在是这刘家财大气粗,还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商人重利,如他一般讲义气的人并不多,故而小有声名。   不久前,这刘家的女儿遭了病,急坏了刘老爷,四处寻医,因着这刘老爷行善积德,倒是许多人自发地推荐好的大夫去替刘小姐看病,只是迁延至今,不仅没好,还越发严重了。   银鞍……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位刘大人府上。   林焉不知道刘仁在打什么算盘,虽然身处禁闭之中,他也不敢多做耽搁,让子衿帮着打了掩护,便径直来了人间。   如今混入刘府并不难,林焉扮作大夫,只道自己是替小姐问病而来,那门口的看守果然很快就去禀报了老爷,又由管家带林焉去见刘老爷。   刘府作为一方富贾,庭院楼阁皆是上乘,院子修得极为精巧别致。   路上的时候,那管家对林焉道:“我瞧先生通身气度不一般,从前十个来替小姐问病的大夫里都找不出一个像您这样的,可今儿真是奇了,就在先生您过来前半日,咱们府里头才来了位神仙似的大夫,虽比不上您风貌,可我瞧着也是仙风道骨的,一看就能救我家小姐的命。”   林焉猜他说的多半就是刘仁了,只是林焉想不通,刘仁是魔尊的人,又费劲去了白玉京,如今怎么替人间的小姐看起病了。   见过刘老爷,他又在一干侍女的陪伴下到了小姐的闺房,人间规矩严,小姐并没有露面,只是用床帘纱帐掩着,露出一截儿细瘦的腕子来,还在上头搭了锦布。   林焉虽是来寻银鞍,可病患在眼前,他也不会不救,从前他与问寒初来人间便是做的大夫,一点儿通灵的仙术配上林焉本就学过的医术,要治这人间寻常病并不难。   然而搭脉上去,林焉却微微蹙了眉。   “可是小姐有什么大碍?”刘老爷一直在他身边亦步亦趋跟着,可见对女儿十分疼爱在意。   “小姐的病非同一般,”林焉斟酌道:“我听闻府上前不久也来了位大夫,我心中有些所想,却不敢妄下论断,可否让我同那位大夫商讨一二?”   “如此甚好!”那老爷也知道一家之言不如一群医者讨论出来都赞同的方子靠谱,况且上午那大夫也说蹊跷,需要思量片刻,如此一来,他便亲自引着林焉去了偏房。   临近门前,林焉回头对刘老爷拱手道:“林某冒昧,只是医者论道素来不喜不懂行的旁人在侧,待我二人商讨完,一定给老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刘老爷听了这话,心里头倒是燃起了几分期望,前不久来的大夫要么是说小姐无药可救,要么是说小姐无什大碍,可无论怎么说,小姐都一天一天严重下去。   那些大夫倒是不忌讳他听,可也没诊出个所以然,照他看的话本里,越是不世出的高人越是规矩多,故而他倒是很通情理地带着一应侍女回到了小姐的闺房。   刘小姐依旧在昏睡着,近来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刘老爷掀起床帐看了她一眼,小姐阖着双目,面容平静,却丝毫没有要苏醒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缓缓放下床帐,“别熏香了,”他对伺候小姐的侍女说:“让小姐清清静静地养病。”   侍女疑惑道:“老爷,我们并未熏香。”   刘老爷蹙眉道:“我方才揭开小姐床帐,一股甜香冲鼻,难道不是你们的熏香?”   那侍女恍然道:“小姐的药苦,我们怕药气熏了小姐,故而在小姐床边放了桂花做的荷包,恐怕是桂花的味道。”   “那就丢了吧,”老爷道:“气味实在太重,反倒不利于小姐养病。”   那侍女忙上前取出荷包,打开罗帐时,果然一股甜香刺鼻,侍女蹙了蹙眉,垂眼看手里的荷包,心说着味道确实重了些。   另一边,林焉推开房门,对上屋内正在走神的人,那人觉察道他的到来,忙行礼道:“殿下。”   林焉挑眉道:“你不意外我会来?”   “以殿下的玲珑心窍,怎会不派人暗中监视我,”银鞍说话直白,“刘仁本不想多生事端,只是事出从权,却不料叨扰了殿下,更深露重,竟把殿下引来了。”   “你来此为何?”林焉问:“私事?”   银鞍倒没有藏私,他将一截布条递到林焉手里,“有人放在我桌上的,他动作很快,我追出去只看见一角灰袍。”   那布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御州府刘家女,肖似秋霜,病危。”   “秋霜……”林焉知道,自打数年前秋霜救过刘仁之后,刘仁一直念及着她的恩情。按照银鞍的说法,他也是在发现秋霜死后,遇到了魔尊朽木老人。   那个杳无声息死于一千多年前的女子,恐怕是刘仁一生难解的心结。   而给他递消息的那人,显然对这段往事有所了解。   “你见过刘小姐了?”   “没见到真容,”银鞍道:“把过脉……我觉得不似寻常杂症。”   刘小姐的脉象其实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微微有些虚浮,更像是常年昏睡导致的营养缺乏,但林焉顺着指尖以灵力游走过刘小姐的血脉,却察觉她体内的生气正在缓缓流失。   “像是妖鬼吸人精气的作风,”林焉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妖族?”   银鞍摇头道:“并无。”   林焉的神情忽然汇聚到银鞍的脸上,“你们魔族……”   “殿下,魔族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银鞍跪地道:“殿下若不信,自可去幽冥寻泉台君,将人间命案一一调来查看,若有一样与魔族有关,刘仁愿遭雷击。”   林焉微蹙了眉,“你先起来,跟我去回刘老爷。”   到正厅的时候,林焉脚还没迈进去,刘老爷先迎上来,他看了看林焉,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银鞍,“两位先生可是有什么主意?”   林焉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推到刘老爷身前,“把这丹药给小姐服下,能使小姐暂时恢复神智,只是有些事……”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侍女仆从。   刘老爷会意地将他们打发出去,“先生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亲自给林焉和长生添了茶水,眼中满是期盼。   林焉望向那杯盏中缓缓沉下的茶叶,缓缓道:“无论老爷信我与否,我二人皆认为,小姐或许是受到了妖鬼侵扰。”   “什么!?”刘老爷大惊失色,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怎会如此?不是说天上的神仙一直护佑着百姓,我年年无数金银都奉给了神殿,怎会有妖邪来伤我的女儿?你二人莫不是故作高深,企图诓骗我?”   “只是推测,”林焉早已预料到了刘老爷的反应,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不疾不徐道:“我不欲多做辩解,林某究竟是坑蒙拐骗之徒,还是真有心救小姐,等小姐服下我的丹药之后,一切便见分晓。”   许是他气度沉稳,说话的语气又笃定,刘老爷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虽说眼底仍有疑惑,却不再咄咄逼人。   林焉见他冷静下来,又接着道:“老爷放心,在查清源头之前,我一定竭尽全力护住小姐的性命,只是若小姐醒了,可否让我问问小姐最近都遇到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难道当真是有什么妖邪?”刘老爷眉头锁紧,说着说着,却忽然陷入了沉思。   “刘老爷?”   刘老爷猛地回身,看向林焉的眼神却多了几分犹疑,“老夫想起一事,是有几分蹊跷,只是先前我从未将之与妖邪一事相连。”   “您尽管说。”   “小女自幼爱美,可惜我与她娘亲都并非气质出众之人,加之小女面上生有胎记,故而她向来对容貌耿耿于怀,前些日子我听她侍女多嘴一句,说是有高人给了小姐擦脸的神药,我才觉察小女脸上的胎记似是淡了不少,就连容貌都发生了些许改变。”   刘老爷似是自责于自己对小姐的疏忽,“那变化细微,这日日待在一处不觉得,可恍然一对比,倒还真有了大变化,我只道是神药有用,加上小女本就是女大十八变的年纪,却没想到,或可与妖邪有关。”   林焉听到这儿,不动声色地看了银鞍一眼,后者果然也抿紧唇,陷入了沉思。   “恕我冒昧,”林焉道:“可否让我见一见刘小姐的真容?”   “这……”刘老爷有些纠结,尚未出阁的女儿不便见外人,然而犹豫片刻,他还是果决道:“性命要紧,我道二位玉树临风,若有仙姿,又懂得妖邪灵物一说,当不是那见色起意的登徒子。”   他言罢起身,传人去见小姐。   浅色的床帐打开,林焉立在一旁,饶是他只从刘仁眼中的回溯镜里见过秋霜,也能认出眼前的女子的确有七八分肖似秋霜。   银鞍见到刘小姐的瞬间,更是攥紧了衣衫。   刘小姐依然睡着,在她容色的冲击之后,林焉忽然察觉到一股馥郁的甜香扑面而来,“这是什么味道?”他问。   旁边的侍女忙道:“应当是桂花香囊的味道。”   林焉环视一圈四周,“哪里有香囊?”   “方才老爷说那味道太刺鼻,我便把香囊丢了。”   林焉看了他一眼,“你过来闻闻,现下的味道可有比丢香包前淡一些?”   那侍女不明所以地走过来,深吸一口气,脸上却露出诧异的神色,眼下的气味不仅没有变淡,甚至比方才的气味更浓烈了。   看见她的神色,林焉已经了然。   他转头对刘老爷道:“小姐尚未苏醒,可否让我见一见那位同您说小姐遇见了高人的侍女?”   刘老爷点头道:“去把缤儿叫来。”   缤儿是小姐的贴身侍女,也是她素来最亲近的一位,这会儿刚过了她守着小姐的时间,她正要去洗漱休息,听闻老爷命人传她过去,她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一进门,就见到两位今日才来为小姐诊病的大夫。   她正疑惑大夫不给小姐看病找她做什么,林焉便出声了,“缤儿姑娘,你可否把那日小姐见到高人的情形说与我们?”   缤儿有些意外,那些事涉及到闺阁女儿的私事,她也不知能不能说。   “你说吧,小姐若醒了骂你,只说是我吩咐的。”刘老爷看出了她的忐忑。   缤儿闻言应了声,开口还是有些吞吞吐吐,“那日……我陪着小姐去了州府的姻缘庙   ……”   “小姐何故要去姻缘庙?”刘老爷愣了。   这姻缘庙里供奉着姻缘神,倒是有不少姑娘去拜,只是刘家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家教甚严,婚姻大事一向主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故而竟没想到刘小姐会偷跑去拜姻缘庙。   刘大人爱女心切,眼下女儿卧病在床,他也不好苛责,见缤儿被他吓得不敢出声,他放缓了语气道:“罢了,只要女儿能活命,去就去了,你如实道来,不必怕我叱责。”   那缤儿才小心翼翼地回道:“小姐有了意中人,怕那家人不来提亲,又怕老爷把她许给其他人家,可脸皮薄不敢告诉老爷,这才偷跑去姻缘寺,想求一求姻缘神,叫那公子早些来求亲。”   “这……”刘老爷传统的思想里的确觉得女儿不该自己在婚姻大事上擅自做主,只是眼下也提不起太大的火气来,只道:“也是我疏忽了她的心意。”   缤儿偷偷看了老爷一眼,又接着道:“小姐从姻缘庙里出来之后,就遇到了一个道士模样的人,他整张脸都挡着,我和小姐本来打算绕着他走,他却一直跟着我们,后来……”   “怎么了?”林焉问。   缤儿咬着下唇,“此事一定要说么?我怕惊扰了天上的神仙,降罪于我。”   已经被惊扰的两位神仙:“……”   “你不必担心,此时毕前,林焉都会护着刘府,”他说完忽然勾了勾手,他眼前的茶盏盖子便自己飞起来,又落回去,“实不相瞒,我除了是医者,也是修道人,如此,缤儿姑娘可愿信我了?”   刘老爷见他动作,眼中骇然,起初在林焉提出妖邪一说时,刘老爷便觉得他不一般,不是骗子,便是真有些本事的,竟没料到,他还会些法术。   “恕我直言,阁下口口声声说是妖邪惑我爱女,可阁下又如何证明,你不是妖邪?”刘老爷道:“修道人向来不理人间事,怎地偏生眷顾我刘家?”   缤儿眼中倒是仰慕多过于怀疑,快言快语地拦住刘老爷道:“老爷,许是小姐真得了什么仙缘。”   “仙缘?”刘老爷布满皱纹的脸微微纵着。   缤儿思量片刻,定了定心坚定道:“那日我与小姐遇到的那道士后来拦住了我们,说他就是姻缘神。”   从天帝创立白玉京起,姻缘神就一直是西斜君。他平日里尤其好保媒拉纤,再者姻缘神也属于数一数二的肥差,在人间的供奉远比其他的神更多,故而他也从未把这活计拱手让人过。   林焉微蹙了眉,“然后呢?”   缤儿想了想,“他将一小盖儿药送给了小姐,说小姐涂了这药,就能生出花容月貌,到时候那心上人家的公子必来求亲,然后就走了。”   缤儿道:“小姐原本没太相信,毕竟这天神怎会随意露面,只是爱美心切,她到底还是偷偷试了试那药,却不料不仅脸上的胎记淡了,人也愈发美了。”   林焉问:“你们小姐身体出现不适,可是从见了那位高人开始?”   缤儿思索了一会儿,把记忆力的过往拉出来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差,“似乎……的确如此。”   “难道是那妖怪谎称姻缘神,害了我女儿?”刘老爷看起来气急了。   “那药还有吗?”林焉道。   “有,”缤儿连连点头,“小姐这种东西一直是我替她收拾的,先生若要看,我这就去取。”   林焉拿起缤儿取回的药膏,那药装在铜钱大的小圆盒儿里,没有什么味道,里头是纯白的膏体,剩的不多了。   这东西他见过,的确不是人间的东西。   此物名为易容膏,确实是当年的西斜捣鼓出来的玩意儿,不过在幽冥和白玉京上都不是稀罕东西。   这易容膏通常是用仙术画好一张脸,而后通过涂抹易容膏,就能逐渐生出与画好的脸一样的面貌来,与易容术本是同宗,虽然更繁琐,但是学起来也更容易,故而通常是白玉京弟子修习易容术的过渡阶段学习的。   学会了易容术,也就没什么还会倒回去用易容膏了,更多的是卖给了灵力低微,学不会易容术的妖鬼。   但是除此之外,林焉在那药膏里看不出任何其他的问题,绝不会导致刘小姐的身体出现那般异样。   林焉将药膏还回去,问道:“那高人是什么模样打扮?”   缤儿想了想,“一身灰袍,倒是看不出什么打扮,总归看起来不像好人。”   “灰袍……”林焉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银鞍,以心传声道:“给你递消息的人,你也看见了一角灰袍?”   银鞍同样以心传声回答他,“是,只是属下只看见一角,并不能十分确定。”   如若这两件事里的灰袍是同一个人……那么他究竟想做什么?   林焉忽然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这是提示。   就像一千年前的碣石和落川一样,一直有人在暗中给他递着线索,让他一点一点,揭露白玉京的盛世华景之下,血淋淋的真相。   他闭门不出了一千年,那个人也沉寂了一千年。   直到今日,他终于又露出了端倪。   尽管消息是递给银鞍的,林焉心里却有一种没来由的念头,那个人是想借银鞍,让他参与这件事。   他揪紧了心。   这一次是谁?   白玉京上究竟还有谁是不干净的?   今日种种在林焉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他闭了闭眼,对刘老爷道:“烦请老爷动用您的人脉四处打听一番,是否有哪家患病的适婚儿女患病前去过姻缘庙,或是见过穿灰袍的人。”   是了,那个人提示的所有血案,死的都不是一个人。   而是成百上千,尸山血海。 第89章 真相   =====================   刘老爷人脉甚广,很快就有了消息。   御州府不大,拢共有三个县,几十万人口,其余两个县隔得远,打听到的消息少,也只听说有几个这样类似情况的,倒是刘老爷在的县,这样一排,竟找出六十多件类似的事儿来。   小厮来报的时候,林焉正在和银鞍下棋,听到消息,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若说之前还有一丝侥幸,眼下,他却不得不承认,极有可能,又是一场大案。   “六十几桩病例,除了咱们小姐,没听说其他人见过什么灰袍的,倒是都在生病前去拜过姻缘庙,男女都有,全是未成亲的,姑娘要多些,已经死了一半了。”   林焉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了,”他问:“小姐醒了吗?”   “回先生,”那小厮看起来很高兴,“小姐吃了先生给的药,没多久就醒过来了,竟也吃了不少东西,看着面色好了不少。”   林焉点点头,“你先出去吧,我之后再去给小姐把脉。”   “是。”   那小厮走后,林焉执着白棋,半晌都没有落子,银鞍出声提醒道:“殿下……?”   然而下一瞬,素来好脾性的林焉将棋盘掀翻在地,他的指尖不住的颤抖,嘴唇因为过度气愤而发白。   黑白的棋子交错翻滚被砸落在地上复又弹起,清脆的声音不绝于耳,   林焉死死地掐着桌角,直到手流出了血。   “他们怎么敢……”   他闭上眼睛,藏住无限的痛楚。   “殿下……”银鞍的声音满含着复杂,却并不像十分意外。   林焉死命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的从盛怒的情绪里冷静下来。   “你怎么想?”他问银鞍。   “刘小姐与秋霜应当没有关系,”银鞍也一样认得那易容膏,“只是有人知道我与秋霜那一段旧事,故而刻意以秋霜引我来此。”   “你觉得他知道你的身份么?”   银鞍摇头道:“不好说,但至少知道我是刘仁。”   “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是刘仁。”   “我知道殿下想说什么,”银鞍抬眼对上林焉的目光,“可刘仁发誓,此事与魔族没有半分关系,”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此事,让我想起了有关朽木老人的一件旧事,虽不知两件事是否有关联,但我劝殿下不要再查此事。”   “为什么?”   “他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事端。”银鞍看着林焉的眼睛。   “他从未想过害你,连利用你都不舍得,唯一一次也不过是偶然得知秦央皇后的遭遇后,想让你救出她,可连提示都没来得及与你说清,就差点被你们神族的人觉察了。谁能料到后来那件事竟然牵扯出碣石君,见到殿下心痛伤神,他一直很自责。”   林焉微蹙着眉,一时没有开口。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好,”银鞍退了一步道:“碣石君出事时我尚且年幼,那些事也是我听其他魔族人说的。”   林焉沉默片刻后问:“碣石君如今在魔族么?”   银鞍垂眼看向林焉仍旧在流血的手,“碣石君和问寒哥哥的确是朽木老人救出来的。”他复又看向林焉,“但是在殿下闭关的那一千年里,碣石君已经死了。”   “那问寒……”林焉有些不敢问,却忍不住去问。   “他还活着,”银鞍道:“碣石君死前曾苏醒过一段时日,不知道他与问寒哥哥说过什么,他死后,问寒哥哥便削下了身上的化灵石牌,这些年,我和问寒都在朽木老人麾下,他的功夫,也比从前精进许多了。”   碣石君的身死并不意外,他失去了灵力又身受重伤,就算没有行刑,林焉也早就做了心理准备。直到听闻问寒还活着,林焉一颗在胸腔里悬了无数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绷紧的弦骤然松弛,他闭了闭眼,藏住了眼中无限情绪。   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手腕上的血藤忽然动了,小青蛇并没有放大身形,而是缠绕在他手腕间,轻轻替他舔舐着伤口上的血迹。   指尖温热牵动了林焉的情绪,他抬起手,看见被划破的指尖流下鲜红的血,半晌,他猛地抬眼,像是想起了什么。   从第一次嗅到小姐床帐中的味道时,林焉就觉得那味道十分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然而这一瞬,他倏地记起,那甜腻的香,与他当年与落川对阵时,中了催情术法后血液里的味道似乎如出一辙。   年代久远,那时的事已经过去太久,林焉不敢妄下定论。   “刘仁,你知道有什么催情的术法?”林焉的心跳得很快。   银鞍摇头道:“殿下,不要再查了。”   “你知道,是不是?”林焉问。   “殿下,”银鞍垂下眼,“我若早知道背后之人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必不会下界将您卷入其中,殿下,刘仁求您,不要再查了,这于殿下,或许是杀身之祸。”   林焉看着银鞍的眼睛,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除了缚魂咒,整个三界,再也找不出比红斛更好的催情之物了。”   他话音落下,见到银鞍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   “我要去一趟幽冥,”林焉道:“你在此处,好好看着刘小姐。”   “殿下!”银鞍拦住他。   “你拦不住我的,”林焉道:“我不知道魔尊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不希望我卷入其中,可如今我已身在局中,只能往前走下去,你若真心助我,便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银鞍深吸一口气,望向他的目光怔怔,半晌,他提笔写下寥寥数语放进锦囊,塞进林焉掌心。   “这锦囊中的言语,或许会颠覆殿下对既往的全数认知,如若殿下看过锦囊的内容想见我,银鞍会告诉您,我来白玉京的缘由。”   他松开手,看向林焉,“殿下务必保重。”   林焉的眉心蹙了蹙,他收起锦囊,没有多说,而是直奔幽冥而去。   抚仙城风貌未变,仍旧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明亮如春,醉生梦死。   雕花楼阁上插着的红花还与旧时一样,然而盛到林焉面前的,却与从前的红斛生的不一样了。   “怎么变样子了?”林焉问。   身旁身姿曼妙的女人轻言细语道:“公子是许久没来了吧,这红斛断了来源之后,如今新的都是生成这样,这效用与从前是一样的,您放心,若是不满意,我们会将灵石退给您。”   “红斛断了来源?”   “公子不知道么?”那女人惊讶道:“这红斛都断了一千年了,说是培育的地界儿出了事儿,近些日子才重新开始种呢。”   “一千年……”林焉垂着眼,浓长的眼睫挡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是啊,听闻是被一把火烧了,”那女子道:“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我倒是相信的,若不是被火烧了,怎会这么久以来都培育不出新的,这新的还变了模样?”   一千年前,孔雀族栖息地万花林,的确烧过一把大火,那把大火他奉命去查探过,但什么踪迹也没有寻到。   “出去。”他说。   “公子不需要人伺候么,这红斛的药性一旦起来,可是灵力都压不住的,”那女子有些忧心,更多是疑惑,“还是说,公子喜好男子?”   林焉的手僵了僵,片刻后,他丢出一个锦袋,散落的灵石顺着开口掉出来,那女子忙噤了声,走上前去把洒在桌上的灵石塞回锦袋里,囫囵个儿地捧了走了,木门合上,软香温阁里只留下林焉一人。   他垂眼望向漂浮在清水里的红斛,不久前,他刚刚在幻音岭见过一大片浩瀚无垠的花海,形貌如出一辙。   三殿下的眼神很深,深得像是摸不到底的潭水,浓墨般的情绪在他点漆的眸中缓缓流淌,就在他端起那玉碗时,手腕上的血藤也不知哪里来的劲道,硬生生压住了他的手。   “放开。”   那血藤无动于衷,甚至力道更大。   林焉望向那支血藤镯,半晌,他换了另一只手端碗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清亮润泽的水光顺着下颚滑落,玉碗被掷落在地摔得粉碎,那血镯像是愣了片刻,而后颓然地落回他腕间。   红斛见效很快,汹涌的□□顷刻间占据了林焉的神智,他的呼吸变得很快,嘴唇灼热而干燥,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   然而他的眼神很冷,冷的像是冬月的霜雪,屋檐上倒挂的冰棱,锋利而森寒。   林焉拔下发髻上的木簪,袖口滑落到手肘,白皙清瘦的小臂露出来,他执着木簪,贴着小臂缓缓游走,直到鲜红的血珠一滴一滴滚落成簇,肆虐的甜香占据了林焉的鼻息。   林焉扶着桌角,忽然呕出一口鲜血。   红斛在抚仙城出现不是一日两日,林焉竟从未想过,这样暖情的花竟然背后是这般的鲜血淋漓。   他早就该查的。   他的头很痛,却不及心口,仿佛撕裂一般。   山火、红斛、姻缘、□□、锁心结……未成婚的男女。   以人肉为皿,培育妖花。   林焉简直难以想象,这么多年,这么多的红斛,究竟是多少条血淋淋的性命。   他颤抖着手从灵戒中取出玉纸玉笔,断断续续的字迹凌乱而心痛。   “火城主西斜,疑以童男女为皿,育克锁心结之红斛,儿臣敬拜,恳请父皇彻查此事。”   奏折顺着三殿下的指示飞向幽冥的暗桩,将于一日后到达天帝的手上,林焉却再也握不住笔,痛苦地闭上眼,蜷缩在床榻之上。   纷杂的幻觉在他的眼前一个接一个出现,他仿佛又被架在刑架之上,剖心开腹,无休无止,施天青吻上他的唇,鲜血的味道掩盖了旖旎暧昧的气息,打翻的酒酿不知道泼在了谁的身上,纵情声色下,放下戒备肆意表露情爱。   腕间的血藤跌落在地,妖冶的青蛇缠上他的脖颈。   他仿佛看见某个覆满冰雪的夜晚,施天青从冬眠中醒来。   一如当年,他懒懒的裹着白绒毛大氅,煨着一壶陈酒,肆意浓烈的酒香蒸了满堂。   酒不醉人,人自醉。   内里还是那件暗紫的衣裳,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同一千年前一般似嗔还笑,直勾勾地把林焉看进眼底。   “我替你杀了容姬,你肯原谅我么?”   他的声音犹在耳边。   然而苏醒时,幻觉中的人并不在身边,血镯好端端地躺在他的腕子上,太阳穴钻心的痛,眼前的景物似乎仍旧模糊,他揉着眉心支着头坐起来,一角鲜艳的红却撞进他眼底。   “怎么样?”那人喝了一口茶水,闲闲地坐到他旁边,“三殿下对我这红斛,可还满意?”   “西斜?”林焉的声音因为久睡而沙哑,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西斜能闯入他的屏障这不令他意外,可意外的是,按照时辰,这个时候他的折子已经到了天帝手里,西斜怎可能还在抚仙城大摇大摆的逍遥。   “怎么不唤我一声师叔?”西斜似是有些不满,“没礼貌。”   林焉的心跳得很快,西斜的出现让他心里莫名有些惴惴。   “让我猜猜,殿下想说什么?”西斜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浓黑的眼线和鲜红的唇显得极美,却又不似真人。   “庇佑众生的真佛,其实是杀人如麻的魔鬼,而指点姻缘的月老,却为纵情肉/欲之人铺平康庄大道。”西斜似乎极为欣赏林焉脸上愤怒的神情,“封人情/欲的是我,催人情/欲的也是我。”   “恐怕殿下已经想到了,在我创立锁心结之前,就已经培植出了红斛,锁心结才不是为了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笑话出现的,”西斜压低了声音,“殿下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么多年,抚仙城的红斛替我赚了多少灵石。”   林焉望向西斜的眼神,已经从难以置信变为了怒不可遏,“碣石和落川的下场你看到了,西斜――”林焉的嘴唇气的发抖,“你以为我不敢动你吗?”   “我当然不这么以为,”西斜笑道:“毕竟若非看了殿下的折子,我又怎么会来寻殿下呢?”   林焉猛地看向他,“你截了我的折子?”   “若我说,是天帝陛下亲手交给我看的,殿下信么?”西斜挑眉道。   不可能。   林焉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然而他看向西斜,却发觉对方的眼神带着似有若无的嘲笑,仿佛是在看小丑一般,露出几分讽意。   “父皇……”   “省省吧三殿下,碣石、落川,你已经断了天帝两条臂膀,难道你以为,这次天帝还会顺着你吗?”西斜的口吻凉薄,“父慈子孝这场戏,不好演。”   什么东西在林焉脑海里轰然炸响,他像是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你在说什么?”   西斜轻声笑道:“三殿下被我这红斛搅得意乱神迷时,从怀里掉出来一个锦囊,我已经替三殿下看过了,现下殿下不如自己看看。”   锦囊……   那是在他来幽冥前,银鞍给他的,他蓦地从怀中取出那枚锦囊,可临到要展开布条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银鞍的话言犹在耳,他迟疑着,望向手里的布条。   西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是觉得眼前美景赏心悦目,“怎么,不敢看?”   林焉微抿着唇,闭了闭眼,打开那布条。   黑色的墨迹新鲜,仿佛还能闻到清苦的味道。黑纸白字,无比清晰,教人不敢自欺欺人――   “三千年前,木城主碧桑君察觉西斜以人做皿,培育红斛,因此惹来杀身之祸,被迫堕天成魔。”   林焉的手变得冰凉。   “不过碧桑倒不全是因为这个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西斜勾唇道:“可殿下,你要知道,当年的碧桑贵为五元君之首,天帝最得意的大弟子,青霭君年少成名,获封战神,受尽幽冥居客爱戴,风头无两,”他顿了顿,笑意玩味,“连他们两个联手都没能扳倒我,殿下,就凭你,你也想动我?” 第90章 小舅舅   =   “为什么?”林焉艰难地开口,“为什么?”   西斜似乎觉得林焉的模样极为惹人雀跃,于是勾勾手道:“殿下猜猜,害人者最信任谁?”言罢他也不等林焉回答,便自顾自道:“自然是和他做出同样事情的人。”   “殿下应当听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只要你灵力不够强,就会被逼着做下去,所有人都会逼你同流合污,”   “我先走了这条路,于是我的修为突飞猛进,灵力暴涨,天帝也对我信任有加,所以落川才眼馋接了药人生意,你真以为落川是被那小孔雀蛊惑了?不过是刚瞌睡就有人给递枕头罢了。”   “三殿下能有如今,多少日夜都在修炼?”西斜道:“捷径太好走,走一次,就忍不住上瘾沉迷,再也做不得苦修士了。”   林焉冷眼看着他:“你冠冕堂皇的理由实在可笑,你以为你这样诬蔑天帝我便会信么?落川与碣石哪一个不是天帝亲自严厉处罚的,还有凤栖师尊同为白玉京仙君,却从未做出你们这般丧尽天良的事来。你一人狼子野心,莫要以他人为盾。”   却不料他话音刚落,西斜忽然笑出声来,像是听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一样,“他无罪?凤栖无罪?”   “殿下,你不妨自己到凤栖面前问一问,问问他敢不敢对殿下说一句他无罪。”西斜的眼里满是凉薄戏谑,如同看台上旁观的贵客。   “还有碣石,你以为你的碣石师叔为什么性情大变?问寒那么喜欢他,他明明知道问寒最恨草菅人命之事,还是去南陈做了那样肮脏的勾当。”   西斜往后靠了靠,像是夫子在看不受教的学生,“因为碣石不做,天帝就要问寒的性命。”   林焉目眦尽裂,千头万绪在心口,连自己都无法理清他信什么,不信什么。   “不可能。”   他似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一般,抬头望向窗外,然而门窗却紧闭着。   西斜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出声的语气充满了怜悯,“殿下,这一回,你恐怕等不到天帝的旨意了。”   “你拦截了我的奏折,又编出这些鬼话来骗我。”林焉狠狠地瞪着西斜,漆黑的瞳仁却微微颤动,不知何时,眼尾已经泛起了薄红。   “你是与魔尊勾结来离间我与父皇的,是吗?你以为我会偏听你一面之词吗?你做下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事,你就不怕民心报应吗?”   西斜在林焉的愤怒前无动于衷,他的声音依然是令人抓狂的平静,“我不怕报应,也不怕民心,只要我有毁天灭地让人臣服的力量,我就永远是那些蝼蚁小民的神,就算再恨我,也不得不把脖子伸出来让我一刀一刀砍下去。”   他说完,修长的食指擦过殷红的唇,他蜷起手指,对林焉笑了笑:“不过其实他们不会恨我,只会敬我、怕我,这就是成王败寇的天道。”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却如有万钧,压在林焉心口。   两人僵持着,目光对峙焦灼着,只是一个冷静凉薄,一个迷惘愤怒。   西斜率先避开林焉的目光,轻飘飘地看了一眼窗外,似是等的什么东西终于到了。   “既然三殿下这么想看圣旨,那便看看吧。”   他话音落下,一道纯白凌厉的灵光划过,擦破了窗柩,巨大的力量带起了整个房间的震动,花瓶倾斜倒地,纸窗发出扑簌的响声,林焉倏地抬头。   ――那是天帝的圣旨。   “你以为是给你的?”西斜随意地在身旁摊开手心,林焉眼睁睁地看着那圣旨自己飞到西斜的掌心,眼里最后一点灯唰得熄灭。   凤栖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打开圣旨:“西斜君接旨,三殿下违抗君令,禁闭期间私自离京,勾结蛇族,诬蔑元君,着立刻捉拿回京,若殿下不肯就范……”西斜顿了顿,似也是被圣旨上的内容惊到了,而后他看向林焉,轻声道:“即刻诛杀。”   言罢他几乎是同一时间放下圣旨,红色的袍袖挥展,熊熊烈火直奔林焉而去。   后者几乎是本能地退开,抬手起势,落在地上的木簪顷刻间化为长剑落到林焉手中,无数火红的枫叶凌乱飞出,对上燎原的野火,将视野绕出光怪陆离的幻想。   西斜似乎有些意外于这种时候林焉还能有这样快的反应,带着几分心疼惋惜的语气道:“你打不过我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且不说火本就克木,你的灵力,可比不上我用了那么多灵石堆起来的深厚。”   燃烧的火叶化为灰烬,因为高温导致的空气发生变化,林焉眼中的西斜面容被那些烧的滚烫的空气反射的极为扭曲,看不真切。   “我宁可死。”   大抵是预料到了林焉的回答,西斜摇摇头,带着他燃烧的烈火步步逼近,“我也觉得,三殿下还是死了的好。”   青绿的藤蔓在滚烫的烈焰下挣扎求生,无数次穿越过火海,掐上西斜的脖颈,在被烧毁成灰,化成颓然乌黑的死藤,坠落在地,散成一地黑灰。   林焉身在其中,灼热的气息仿佛要将他吞没,整间屋子都被点燃了,火海滚烫,房梁塌陷,他在火光中看见西斜淡淡的笑,无比的明亮,无比的刺眼。   挥剑的手逐渐迟缓,用于抵挡火球的枫叶速度减慢,他的发丝散乱,倾泻出的灵力堪堪护着他不葬身于火海。   而后,西斜像是玩腻了,他往前走了几步,缓缓抬手,一点细微的亮光极快地扩大,直到完全占据了林焉的视野,那是滚烫的岩浆,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林焉的瞳孔骤然紧缩。   在绝对的灵力差距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是枉然。   那片红越来越近了,就算闭上眼睛,也能隔着眼皮清晰地感受到那耀眼的红。   高手过招,招招要人性命。可只要有一线挣扎的心,败局便不会来的那么快,寻出破绽,撑住精神,未尝不会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三殿下曾凭借着这般不屈不挠的韧劲儿,打败过碣石,对抗过落川。   然而武艺高超的仙人斗法,最忌讳丧失求生欲。   林焉看着橙黄的岩浆越烧越红,就像人间冬日里的火炭,无限放大逼近向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好。   他想,死在这里,或许于他而言也是解脱。   他可以永远相信西斜说的是谎言,相信天帝对他三千年的疼爱全是真的,相信白玉京并未肮脏污秽,相信魔君碧桑不是被冤枉的。   一切都像是他没有离开白玉京时的样子。   他的灵魂还是全然的白,没有吃过一点苦,受过一点伤。   他的师叔们陪着他说说笑笑,凤栖和孔雀明王还在拌嘴,问寒还在兴高采烈地跟他今天碣石君又送了他什么灵器,他依旧阳奉阴违地把落川君送来的佛经收在箱子里,然后假装自己已经看过了,被戳穿时,也不过招来一个无奈的笑。   那时的他还没有遇到施天青,只是偶尔听说过青霭将军的故事,他还在心里想象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是什么样子的,还在默默相信,那位力排众议平定幽冥的仙君没有叛出白玉京。   然后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时候,悄悄地……仰慕着那位光风霁月的仙君。   岩浆越来越近,林焉的脸上已经感觉到了痛楚,饶是灵力也难以抵挡那样的温度和力量,就连手上的血藤镯都开始颤抖,显然是感受到了令人痛苦的灼热。   “对不起,要让你也一起陪葬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青霭死于他剑下后,与青蛇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竟是他千年来最为惬意的光阴。   只有在青蛇身边,他不必是温良恭俭让的三殿下,不用做那个温润如玉的天界储君。   他想生气就生气,想瞌睡了就枕着它,没事儿就折腾它的尾巴,硬是把错过的童稚岁月悉数补了回来。   林焉有时候想,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它只是一条说不出话的蛇。   又或许是因为,   它,   不,是他。   欠了他的。   直到一片冰凉唰得打上林焉的脸,所有的思绪和走马灯从他的大脑中被猛然抽离,他蓦地睁眼,只见一片深蓝的水光阻隔了近在咫尺的岩浆,他被什么人紧紧地护在怀里,耳边传来急促的一句,“殿下,南陈地宫!”   他的神色僵硬,心跳躁如擂鼓,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挡在眼前的水幕越来越稀薄,岩浆的侵蚀速度越来越快,他手指如飞地从灵戒中取出一枚蓝色的灵珠,通体透亮,内有流动的光芒。   林焉狠狠将那灵珠掷在地上,一片深不见底地幽潭出现在眼前,那人抱着他一跃而下,水幕散去,西斜望着地面上飞速消失的水潭咬牙切齿,眼里露出了充满杀机的眸色。   深水柔软地擦过被炙烤过的皮肤,显得温柔又亲密,如同爱人的抚摸。   然而林焉的心在颤抖。   “殿下,”施天青抱着他道:“这是殿下刚出生的时候,我送给殿下的贺礼。”   或许有些宿命缘分是天定,当年在南陈地宫,他什么也不记得,林焉却用他送的礼物,救了两人的命。   血契被拒绝后,年轻的将军回去冥思苦想了一整天,琢磨出这么个小玩意儿来,这东西的原理与花海中躲懒用的秘境如出一辙,通过深水拉扯出一个新的空间,顺着这片水一直沉下去,就会到达终点,突破结界,见到深水下的秘境。   只是当年的他们急着从水里爬出来,谁也没留意深水下的秘密。   林焉的脑袋嗡嗡的,像是被打了一闷棍。   对什么都无知无觉,不知道痛,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深蓝的水光覆盖了他的视野,他甚至没有勇气抬头,看一眼头顶的脸。   “我是在梦里吗?”   头顶上方的声音很清晰,他说:“不是。”   林焉闭了闭眼,很久之后,他才僵着脖颈,将脸靠在他的胸口,“你回来了。”   施天青笑了笑,他的笑很沉,听不真切,却因为与林焉靠在一起,将那点震动隔着胸腔传递到了林焉的心上。   “我若再不回来,阿焉就要寻死了。”   林焉无声地落下一滴眼泪,安静地湮没在深水之中,没有人看见。   “我杀了你,你不恨我?”   施天青环抱着他,“如若杀我一次,就能解殿下心头恨,那么我愿意为殿下死千次百次……”   身前人抬手封住了他的唇。   “小舅舅,”林焉说:“带我走。”   施天青将人抱得更紧,“殿下想去哪儿?”   “随便哪里。”他就像当年与落川君那一战后,身中红斛时,对施天青说的那样。   带我走,随便哪里。   “我原以为三千年前就能听到殿下这一声‘小舅舅’,”施天青似是感慨,“却没有想到,第一次听到你这样唤我,已经是这么多年之后的事了。”   “我的母亲不是天后娘娘,”林焉平静地叙述,“而是你的姐姐,瑶镜,对么?”   “殿下,”施天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的母亲,是蛇族从前的族王,白玉京上的瑶镜仙。”   “而你的亲生父亲,”他捂住林焉的耳朵又放开,“乃是从前的五元君之首,木城主碧桑。”   他顿了顿。   “亦是如今的魔尊,朽木。” 第91章 承诺   =====================   林焉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反问。   他受到的冲击太大太多,眼下他什么也理不清了。   施天青安抚地顺着他的后背轻拍,像是明白他所有的心思。   “我送你的这样见面礼,原是一对两枚珠子,当年我刚送出去,你的父亲就拿去了一个,说要提前在水下给你建造出一片无与伦比的秘境,你可以在那里修炼,也可以在那里休息,你会成为白玉京上最幸福的孩子。”   “你的父亲修木系,母亲也修木系,你会成为整个白玉京上修习木系仙术最优秀的仙子,所以你叫‘比木’,谐音‘比目’,‘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是他们在你的名字里,留下的一生一世的美好愿景。”   林焉摇头,“你在说什么?”   “相信我,阿焉,”施天青蒙上他的双眼,“相信我。”   一道白光刺目,巨大的冲击袭向两人,两人紧紧相拥,一瞬的窒息感过后,他们从水境中脱水而出,稳稳的落到深水下藏着的平地上。   林焉想起很多年前,问寒为了碣石君与他反目,他疲倦地在人间贪睡的那天,织梦曲曾经给他编织过一个梦境。   像是永远没有尽头的深水,他一直在往下沉。   那时的他不知道,深渊沉下去,就是一扇青翠藤萝缠绕的木门,丁香花开在两侧,馨香扑鼻。   “阿焉,”施天青指着门旁边的一方小小的木牌,“唯有拥有通行权限,才能进入这里,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拥有这扇大门权限的人。”   “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进去。”   林焉回头,“你呢?”   施天青闻言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我伤了你,无颜去见岳丈大人。”   他见林焉踟蹰了一瞬,上前几步,将方才拾起的丁香别在林焉心口,“放心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你回来时,我一定还在这里。”   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消失或是失约了。   他望向林焉,“青霭从今往后,只在殿下一人身后,万般行事,皆只为殿下一人。”   林焉垂下眼,在他的注视下背过身,望向那方木牌。   许久之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将手贴上木牌,大门轰然打开,隐秘而幽深的桃花源,终于暴露在它的小主人面前。   四季的景物都被汇聚在此处,一望无垠的花树,结满五色浆果的藤蔓,随风飘扬的落英,石子路上铺满金黄的银杏叶,鲜嫩多汁的葡萄一簇挨着一簇,攀爬在木架上,坠下来便落在林焉眼中,火红的枫叶作为信笺,引领着林焉一步一步往前。   紫藤萝的瀑布打开,叠石流泉,茂林修竹,摇曳的太阳花顾盼生姿,清雅的木屋旁种着满树满树的桂花,星子一样缀在树梢上,甜香扑鼻。   正在木屋前做工的白发老人顿住,难以置信地望向林焉,他身后无数木屋中的人推门而出,皆是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林焉。   “比……目?”他上前一步,却像是不敢认。   林焉目光怔忪地看向他,眼前人须发尽白,却像是鹤发童颜,眉眼间仍有几分锐气,与当年施天青在沉星牢中看见的老人如出一辙,只是从施天青的画中看他,和真正看到他的模样,似又有些不同。   “是……青霭带你来的?”朽木问他。   他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胸口的丁香花。   “没有错的,”他想起施天青在他推门前对他说:“我的血契第二顺位,碧桑仙君。”   施天青苏醒的第一时间,朽木便通过血契感知到了他的意识,然而还没来得及去想他为何活着,林焉就叩开了魔族秘境的大门。   林焉收回目光,缓缓环视着四周。那些与他对视上的魔众许多都低下头,也有些依旧看向他,有些人他认识,是从前白玉京上的仙官,也有些人他不认识,正用好奇却了然的目光看向他。   在那些视线的尽头,他看见了阔别千年的那个身影。   “殿下。”问寒一身黑色短打,包裹住一双修长的腿,几步便走到林焉身前,单膝跪地行礼,眸光闪烁。   这里分明是魔族的栖息地,却丝毫没有狰狞可怖。   林焉往后退了一步,看向问寒。   后者站起身,他如今身量越发颀长,眉眼间多了几分冷毅,见到他也不像从前那般喜上眉梢恨不得把人抱起来转一圈,只是眼里添着淡淡的,却真挚的笑意。   朽木老人放下做工的工具,手上还沾着泥土,他没有在意林焉对他的冷淡,却也没有表现出令人压迫的亲昵,只是留着恰好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林焉。   “我知道你在人间化名作林焉,如果你不愿我唤你乳名,我便也叫你一声林焉,”朽木老人的声音很和缓,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双木为‘林’,你给自己取这个名字,尽管是机缘巧合……但我很高兴,你母亲若还在,应当也会高兴。”   林焉带着几分歉意对他笑了笑,客气道:“朽木老人。”   尽管只是这样的称呼,朽木看起来却格外高兴,“进来坐?”他迎着林焉,又对问寒道:“你也来?”   林焉迟疑片刻,终于还是不忍看见那双苍老的眉眼中露出失望的神色,往前走了两步,进入了那幢木屋。   木屋里布置的十分温馨,恰到好处的花香,自然温暖的阳光自窗外打进来,落在沏着茶水的杯盏上。   他从未想过,他第一次与魔尊见面,会是这样闲话家常一般,祥和又安宁的场景,没有腥风血雨,没有剑拔弩张,威名远扬恶贯满盈的魔尊正小心翼翼地搓着手,睨着他喝茶的神态,担心他不喜欢自己制出来的玫瑰花茶。   银鞍交于他的锦囊就像一个颠倒黑白的魔种,打开之后,一切都变得荒谬绝伦。   过了许久,林焉才问:“您究竟是我什么人?”   然而等不及朽木老人回答,木屋被吱呀一声推开,推门的魔族人双手抱拳,紧急道:“白玉京上的暗线来报,无数仙官收到密函,受邀前往幻音岭。”   他抬起眼,眼中神色复杂,“幻音岭的屏障,彻底打开了。”   ===   “你真的不走?”灰袍拽着临槐的手腕,收起书写密函的灵器,眼里满是督促。   “我贸然离开,反而教人生疑,”临槐道:“你先走。”   “三殿下生死未明,此次是我失算,竟没料到陛下这次还是偏向西斜,”灰袍眼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然:“眼下我怕是已经暴露,只能趁此机会破釜沉舟,最后一搏了。”   临槐望向他,“煽动民心也不一定能动摇天帝的想法,必要之时,我们……”   灰袍明白他的意思,“若是天帝执意维护西斜,你我计划的那件事,也要提前了。”   临槐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他将一枚信号弹放进灰袍掌心,什么也没有说,灰袍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决然地颔首道:“多加小心。”   言罢他步履如风,抬手召出灵剑,一路往九州去,临槐在原地定了定身形,同样收起那些书写密函的灵器,状似无意地往天帝殿中去。   就在即将布上台阶时,一道红色残影飞过,临槐忙往柱子后退了一步,便见西斜君如风一般径直步入天帝的正殿。   “三殿下跑了,”西斜见到眼前人便道:“青霭还活着。”   天帝坐在玉座上,盯着殿下的玉石,没有言语。   “是他,”西斜眼中满是阴狠,“我亲眼所见,三殿下佩戴的血藤镯化为了青霭,定是他动了手脚。”   “他与临槐刚刚大婚,”天帝道:“临槐一直盯着他。”   “谁知道是谁在演障眼法,临槐就算再忠心,也可能被他瞒过去。”西斜冷笑道:“你我疑心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红斛这件事,若非他的提示,我不信三殿下自己能察觉。三殿下该死,可要斩草除根,还是要连他一并杀了。”   天帝沉默不语,西斜步步紧逼道:“一个三殿下便让陛下纠结这么久,眼下又多了一个小徒弟,陛下,您若是一直这么优柔寡断,假仁假义,那便只能落得一个横竖不对的下场。既然您已经下定决心让我除去三殿下,难道就不能再下一次决心么?”   “或许是我错了,西斜。”   “盘问当年过错毫无用处,”西斜道:“您活着,白玉京就永远存在。”他看向天帝,咄咄逼问道:“陛下,今日您心慈手软,明日便是他人要您的性命。您觉得事情走到了今日这一步,还有退路可言么?”   “陛下!”临槐骤然闯入大殿,天帝与西斜同时噤声。   临槐手里拿着一封书函,他扫了一眼西斜,又看向天帝,“有人匿名在仙官中传播此信,邀众仙官在幻音岭,揭发……”他顿了顿,沉声道:“西斜罪行。”   “什么?”天帝拍桌而起。   西斜却像是并不在意,他闻言冷哼一声,“揭发我的罪行?”没等临槐把信笺上乘给天帝,他先自顾自地从临槐手中拿过那信笺,随着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眸色愈发寒凉。   “您瞧,”他对天帝道:“我还没有对他动手,他却已经急不可耐地要对付我了。既然他把一切都搬到了明面上,我便让他知道知道招惹我的下场。”随着他话音落下,书信顷刻间便被他手中的烈火烧为了灰烬。   天帝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西斜的注视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回答,西斜眼里眸色明盛,“他们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他莞尔道:“只是陛下,”西斜眼中满是挑衅与嚣张,“徒儿手中一向没有分寸,此去幻音岭,要得您两桩许可。”   天帝垂眼看向他,目光如水。他的眼神逐渐添上锐色,与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有些格格不入。   一身红装的西斜君犹如烈焰,“三殿下是否可杀?”   “是。”   “凤栖君是否可杀?”   天帝看了他一眼,“是。”   西斜眼中目光灼灼,仿佛有心火在燃烧,临槐君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含章”灌溉营养液+10,读者“54565501”,灌溉营养液+2,投掷地雷+2,超级超级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比心 第92章 西斜   =====================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施天青原本闲闲地靠着,登时立直身子,看向神色紧绷的林焉,“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看到他真的在原地等,林焉的眸色中多了一分温度,“幻音岭有异动,我去看看。”   “刚还想寻死呢,”施天青跟上他的步伐,“这就又管上闲事了?”   林焉横了他一眼,后者登时乖乖地噤了声。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有关碧桑魔君,或是朽木老人事情,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并肩作战的模样。   青霭好像并没有改变,林焉想,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他两人直接把灵器的尽头设置在幻音岭,破水而出之时,一片雪白如霜的水花飞溅而起,修仙者视力极佳,有极目远眺之术,离水的瞬间,林焉便看清了乌压压一片的人群――皆是白玉京上的仙官。   那些仙官交头接耳,还有的交换着彼此收到的信笺,似乎感到十分疑惑不解。在那些仙官环绕的中间,是一片火红的花海……   以及一个裹着灰袍的沉默男子。   林焉眼里浮现出一抹震惊的神色。   许是觉察到了他的到来,又或许只是恰好和偶然,在林焉和施天青混入林立的仙官中后,独立于人潮中心灰袍扬起了头。   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孑孓一身,分外清瘦。   这是林焉第一次见到灰袍,但却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   仿佛被众生抛弃的天神,在万众瞩目之下扬手甩掉裹在身上的灰色长袍,山风呼啸烈烈,他身上的银色铃铛疯狂晃动,扑簌作响,砸出让人慌乱的杂音。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些惊呼,眼前人熟悉的面孔,让许多仙君都骇然失色。   林焉是在血藤化为施天青的瞬间,明白了灰袍究竟是谁的。   其实并非毫无征兆,相反,凤栖仙君从未刻意撇清过。   从一开始,封印施天青的琉璃灯便是凤栖给他的,指引他们去往南陈的孔雀翎曾是孔雀明王给他的礼物,而鸢尾是他的情人,恐怕当时在刘家岭操纵孔雀翎的便是凤栖本人。   而那时林焉之所以能够推出是碣石君干涉了南陈之事,也是因为凤栖躲懒,将人间当值的事儿交给了他,才让他知晓了排班的顺序。   后来落川君一事,孔雀明王虽表面上是受人逼迫,实际上却并不单纯,而整个白玉京上唯有凤栖一人与孔雀明王交好,明王之所以送来孔雀翎向林焉暗示了自己是始作俑者,想来便是为了护着凤栖。   一桩桩一件件早有端倪,可他偏生没想到是凤栖。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装的太磊落,像是丝毫不怕嫌疑沾到自己身上的模样,反而让人疏忽了对他的猜忌。   似是不肯相信真正的背后之人会将自己暴露到这般地步,却不料暴露正是他自保的方式。   “你也是他救的,对么?”就算林焉当时已经濒死,他也知道,施天青是他腕上血藤镯所化。   “你还记得你那枚黑色的耳坠么?”施天青道:“每一次我们的接触,它都在吸收着我的灵息,直到我身死之时,它第一时间,收集了我所有的魂魄。”   那是凤栖君状似随意送给他的耳坠,连林焉自己都没有留意。   “他早就知道我会杀你……”   施天青点头道:“他也早就知道我在那琉璃灯中。”   当年问寒前去万花林,遇上了凤栖,想要告诉他琉璃灯中封印着施天青时,却被他看了一眼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林焉曾苦苦思索究竟是谁对问寒用了幻术。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其他任何人动了手脚,而是凤栖自己控制了问寒的神识,又卡着百岁祭的当口进入闭关,只为将自己塑造成与其他仙君一样的不知情者,让林焉顺利地把施天青带回白玉京。   只是他不知道血契的存在,没有想到竟生出后面诸多事端,让原本稳步推进的计划延迟了千年之久。   林焉望向幻音岭的大片红斛……那么今日凤栖君,闹出如此大的声势,究竟想做什么?   他和施天青刻意敛了声息,隐在众仙官之中并不打眼。   幻音岭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在觉察邀他们前来之人便是凤栖君后,周围不少仙官都有些或多或少的心虚,毕竟他们其中有许多都是抚仙城的常客,对红斛的模样并不陌生。   不过他们也是第一次知晓,原来这红斛竟然种在蛇族。   终于,在嘈杂许久之后,凤栖君环顾四周,将灵力注入声音,缓缓开口。元君的声音传遍整个幻音岭,在山谷之间交杂出雄浑绵长的回声,声声扣入心底。   “诸位仙子,仙君。”   他的眼里是久违的肆意畅快,林焉从来没有见过凤栖君这样的神情。   “我今日在此,只为揭发一人罪行,”凤栖君勾着唇,带着几分逼视的视线,掠过每个人的头顶,“火城主西斜,用心歹毒,设立锁心结,又以童男女为皿,养育红斛与之对抗,获利无数,其罪昭昭……罄竹难书。”   他的声音并不重,却在众仙官中砸出了巨大的水花,如滚烫的油锅里掉进火星子,无数惊叹声此起彼伏,望向那红斛花海的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各种言论飞速的在人群中传播发酵,凤栖君微微仰着头,无声地看着这一切,最终在情绪到达高点时,他举起了手臂,对天高呼道:“罪证在此,诸君皆为见证。天道不仁,今日凤栖携白玉京众仙官向天帝请愿,诛杀西斜!”   人群中的雀明率先站出来,“西斜君恃强凌弱,辱我千年,倚仗内力深厚,迫使我孔雀一族在万花林为他炼制红斛,今又挟持蛇族,其心当诛!”   孔雀族紧随其后,振臂高呼。   像是某种信号一般,密林中的蛇族女王紧接着出声,“西斜以强权迫我蛇族,此山涧中种植的妖花便为红斛,请诸位仙君大人向天帝上书,还我蛇族自由!”   无数蛇族众接连呐喊出声,群情激奋。   一唱一和,真的假的,无数交头接耳与言论甚嚣尘上,人群的聚集更加容易导致情绪的传播与蔓延,那些被锁心结欺瞒无数的仙官此时均是怒意高涨,一部分容易被煽动的急躁仙官已经率先跟上了凤栖的呼喊。   还有些性情谨慎,或是没有碰过红斛的仙官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却很快被身旁的人拉着一起呼喊,灵力的加持下,那声声呼喊如有震天之效,穿云入耳,声声破空。   南陈碣石君,真佛落川陨落,再到如今上表诉西斜罪行,一直以来引着林焉去做那把利刃锋刀的,都是凤栖君。   林焉望向人群中央的凤栖,只觉得那样的师尊似乎格外的陌生。   施天青在他身后,按了按他的手。   “小师弟――”   熟悉的声音破空而来,情绪激昂的山头像是集体被堵住嘴似的,骤然变得安静。   “怎么谁都邀请了,就是不叫我来?”是西斜戏谑的声音,他在话音里加注了厚重的灵力,以至于他说的每一句完都如同锋利的银针,钻进每一位仙官的心脉,“你也太急于求成了,大概是三殿下这一闭关,把你给吓着了。”   “怎么?”西斜笑了笑,“你是怕他再不出来,你就失了一把借刀杀人的好武器?”   他面儿上没有半分心虚,反而像是他才是占理的那个人。“也好,今日我便要教一教你,什么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西斜君!”还有胆子大的敢去质问他,“这红斛究竟是否如凤栖君所说,是你牟利的血债?”   那仙官说完便把身子藏进了人群之中,西斜的眼神却犹如附骨之疽一般,瞬间锁定了他。   “不错,正是如此。”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眼神仿佛淬了毒,连笑容也无端教人}得慌。   他承认的无比坦然,也无比嚣张,“既然知道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怎么还敢问我呢,我手上这么多鲜血,难道还差你一个?”   半晌,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惨叫,莫名其妙升起的野火骤然将刚刚还在说话的仙官吞没,饶是施天青登时调了水幕去拦,还是没有快过西斜的手法。   西斜眼神从被烧得焦黑的仙官一掠而过,看向方才出手的施天青,“青霭,”西斜笑道:“你也来了?”   他的目光往旁边挪了一寸,“殿下?”   不少仙君已经开始两股战战,频繁去擦脸上的汗,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这两句话点醒,望向人群中的三殿下和青霭君。   林焉将奄奄一息的仙官扶在一边调息,闻言只是抬眼扫了西斜君一眼,并未答语。   “你救人的速度,能赶得上我杀人的速度么?”西斜奚落道。   林焉拍了拍身边一位仙君的肩,示意他继续看着那无辜受了伤的仙官,随后自己站起身来,走到西斜的面前,“那就先杀了你。”   “你刚刚从我手下逃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西斜笑了笑,望了一眼半步错在他身后的施天青,“怎么?情郎回来了,也不寻死觅活了?连身板都硬了?”   他阴阳怪气着开口,“既然如此,你是不是还得感谢我用红斛给你们二人保媒拉纤,怎么能杀了媒人呢?”   林焉的面色很冷,仿佛霜冻已久的冰川,“果然是你。”   “情爱的滋味有趣吗?”西斜玩弄着自己蔻色的指甲,“我倒是真没想到,一贯除了修行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三殿下,会为了情爱走火入魔。”   “不过也是,有什么样的师尊,就有什么样的徒儿,你那师傅,也跟你一样堪不破,”他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看向凤栖,轻佻道:“小师弟,我刚对殿下说过的话,如今也加上几句,一同送给你。”   “我不是落川和碣石那样的蠢货,”他道:   “大师兄扳不倒我,三殿下也扳不倒我,破釜沉舟、宣扬造势更是扳不倒我。你想用民心向背来逼天帝来对付我,对么?可我要告诉你,”他凑近凤栖耳边轻声道:“不可能。”   他点了点凤栖,又转头点了点林焉和施天青,“你们全都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林焉看了施天青一眼,抬手召出青色藤蔓,震耳欲聋的声音抽响在山谷之间,他仰起头,仿佛又是当年初下人间的林焉。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的话就像是一个信号,像是火星子落入苍茫干燥的荒原,像是烽火台上点燃的烈焰,红斛花海之上,西斜舔了舔唇,“你还真有几分像他,”   无数的山火在他背后被点燃,终年潮湿阴暗的幻音岭浸在烧灼的热浪之中,映红了所有人的脸,仿佛一瞬间就到达了人间至明之地,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水、木、金三方并肩而立,对峙上用累累血债堆叠起深厚修为的火元君。   --------------------   作者有话要说:   超级超级感谢读者“54565501”投掷手榴弹×3,灌溉营养液×6,感谢你的支持哇!比心,我会加油哒~ 第93章 泼天   =====================   幻音岭上雷嗔电怒,幽暗的天色与烧灼火红的热浪对比鲜明,呼啸的大风将林焉的袍袖吹起,衣袂翻飞,他的神色却是决然的坚定,屹立于山涧,手执锋芒凌厉的木剑,青翠的光芒如影随形,扑簌的树林枯残卷折。   沾满花叶毒液的木箭矢破空而去直奔西斜,万千藤蔓抽丝剥茧蜿蜒而去,一时教人视野纷杂,剪不断理还乱。   凤栖手执银铃,幻音岭上幻音入耳,夺人神智,惑人心脉,修长的手指弹手便是勾魂夺命的琴弦,生冷的白光自琴弦上掠过,锋利刺出,缠绕在西斜的手腕脖颈。   排山倒海的水幕涌向西斜,深蓝色的水光幽深静谧,内里一点紫光如同极光星雨,锦缎上漂亮的宝石,却分外要人性命。   狂风大作,暴雨连绵,西斜立于之中,敛眉合目,红色的石榴裙飞速旋转,如同嫁衣的血红让人眼花缭乱,骤然熄灭的山火却猛然恢复燃烧的势头,仿佛生出了灵魂一般,暴虐地啃噬着周围的大地,似乎丝毫不惧云雨。   “我说过,你们杀不了我。”   西斜倏地睁眼,眼里满是蔑视与睥睨。他双足点剑,骤然跃起,与此同时,他的脚下双剑化作穿云箭,绕着幻音岭一路纵火,所到之处,皆是燃烧成灰。   燎原之势,锐不可当。   怕事的仙官们早已各自躲在云中,还有想溜回白玉京的,皆被西斜一个又一个用火蛇咬了回来,只好瑟瑟发抖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仙君斗法,眼花缭乱,招招皆是不留情面,毁天灭地。   身处其中,亦冷亦热,大汗淋漓却空中飞雪,乍暖还寒,雪花贴上皮肤,犹如冰刀割肉。众人皆是心神俱震,仿佛内脏都要被震碎。   正在痛苦之时,三殿下骤然出手,一道无数韧枝织就而成的屏障赫然将他们护在其中,几乎是同一时间,满目霜雪紧随其后,覆盖在枯枝之上,如同冬日里的盛景,细嗅仿佛还有冰雪的气息。   两道屏障在前,他们终于缓和些许,林焉望了一眼覆在藤枝之上的霜雪,目光落在施天青的脸上。   后者察觉到三殿下的视线,从西斜细密连续的攻势里挣扎出一瞬,回给三殿下一个讨好的笑容。   “你们两个还真是闲得慌,”西斜睨了一眼那飞速树立起的屏障,“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有空照拂那些废物。”   “你有空去拦他们回京,我为何没有空造一座屏障?”林焉挥剑斩落西斜抛来的火球。   “是啊,殿下厉害,”西斜凉凉道:“只是聪明人总被聪明误。”他话音落下,忽然抬手轻扬,林焉骤然变色。   如出一辙的岩浆自西斜掌心压上他造出的屏障,摧枯拉朽地腐蚀着屏障上的冰雪与枯枝,滚烫的火岩浆仿佛还冒着泡,所到之处,皆是寸草不生,尘土飞扬。   林焉登时加力去维护那层屏障,西斜的功力反噬到他身上,不多时林焉的后背就被冷汗浸湿,面上滚落豆大的汗滴。   他原以为施天青没有施法,然而扭头去看,才发觉施天青的情况丝毫不比他强。他双手苦撑于屏障之上,手指尖飘出的雪却越来越稀薄,形状散乱,如同败絮,见到他看过来,也挤不出笑意了。   林焉从没见过施天青这么狼狈的样子,可却全在意料之中。   施天青亲手杀死容姬,遭受血契反噬,六千年修为顷刻间化为乌有,如同黄粱一梦,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死于林焉剑下,魂魄散开又重聚,不久前才刚刚幻化出人形。   若说千年前的青霭还与西斜有一战之力,千年后的施天青,却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焉和施天青都已经把全部的灵力用在了屏障的抵抗之上,独留凤栖一人与西斜对战,然而西斜一手继续对屏障施压,对上凤栖,不过只是稍有吃力。   的确是深不见底,让人闻之色变的深厚内力。   林焉现在只能等,等待着屏障之内的仙官尽快撤回白玉京,他才能松开屏障腾出手来去对付西斜,然而通向白玉京的路亦被西斜的火墙阻挠,这对众仙人而言并不算容易。   仙道对抗,向来不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无数个内力平平的仙君,也很难破除西斜一人树立起的高墙。   眼见着凤栖君的身形越来越凝滞,林焉蹙紧了眉,西斜显然也意识到了凤栖的脱力,唇角勾起一抹笑,“即是蝼蚁,又何苦反抗?”   凤栖望向他,眼里是无穷无尽的仇恨,尽管他的步履越发沉重,手中刀光剑影亦未停歇,鲜红的血不住从七窍流出,他却像是无知无觉,分明已在强弩之末,眼里的光却越发明亮。   “我就算是赔上一切,也要杀了你。”   凤栖从来没有这样疾言厉色的说过话,可所有人都从中听出了那滔天的恨。他从腰间扯下一枚信号弹,竭力掷向空中,那灵器顷刻间爆破出巨大的光芒,砸出地动山摇的声响,三界之内,无人不可闻。   白玉京,天门守殿。   临槐君骤然站起身,手边的史书被摔落在地。   “怎么了大人?”长生望向他,他也同样听到了那些声响,“是不是幻音岭出了什么事?”   幻音岭生乱,无数仙君收到匿名的信笺邀他们前去,言辞恳切,不少仙官不明所以,又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去了幻音岭,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临槐将信笺上呈给天帝后,天帝下令让临槐在白玉京待命,守住贯穿天界与人间的天门,不许再有其他仙官离开白玉京。   半柱香之前,天门外忽然横亘一道火墙,一望无垠,临槐受命不得离开天门,却又不知何故,直到刚刚,振聋发聩的声响伴随教人目眦尽裂的白光,再一次从幻音岭的方向传来。   临槐略抬手示意他不要跟上,自己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往天门外走去。   白梁守在天门,见一人与他擦肩而过,怔愣半晌,忙道:“师尊,这是抗旨!”   临槐没有回头,抬手刺向那道火墙,澎湃而汹涌的木系灵力如同飞蛾扑火,在火墙中急速燃烧。   烧灼的火焰像是没有边际,根本就望不到头,将白玉京与幻音岭彻底阻隔开来。   临槐双手合十气势,灵力汇聚在指尖,无数青绿的光点靠近、弥散、爆裂,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然,他的身旁出现了一道身影,临槐偏头,就对上了长生的目光。   “大人,我来帮你。”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义无反顾地加诸上自己的灵力,哪怕不过杯水车薪。   临槐的眼睫颤了颤,抬手又加上一道力量。   白梁在天门口急得团团转,可一个人也叫不回来,只能担惊受怕地睨着天门的那一端,生怕被天帝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仿佛永远也无法被摧毁的火墙终于偃旗息鼓,轰然倒塌,临槐隔着万里云层与另一头的仙官遥遥相望,皆在对方眼里见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惊。   然而下一瞬,临槐眼里的神色顿住了。   “临槐。”他的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他僵硬着身体转过身,看向背着手,漂浮于凌云之上的天帝,扑通一声跪下。   “朕让你和凤栖成婚,但朕从没有允许你不忠于我。”   天帝的面色极冷,让白梁和长生都觉得格外陌生。   供职白玉京这么久,他们几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帝。面沉似水,如同压抑着盛怒。他并没有以内力压迫任何人,却无端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临槐低着头沉默许久,“我要去帮他。”   “为什么?”天帝的脸上仿佛结了一层霜,“朕需要你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必须去。”临槐抬眼,却没有解释。   他猛然站起身,义无反顾地往幻音岭的方向飞去,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破空而出,天帝面色骤变,抬手去拦,浓黑的灵雾就要缠上临槐的脚,千钧一发之际,长生骤然出手,截住了天帝的攻势。   “长生?”天帝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微妙,就连临槐的脚步都停滞了一瞬。   “你想做什么?”   长生没有回答他,而是对临槐道:“先生!你要去什么地方尽管去,长生就是死,也会替您拦住天帝。”   他叫的不是“大人”,是“先生”。   临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情绪看向长生。   “你知道你面前是什么人么?”天帝似是嘲讽。   可下一瞬,长生的眼里突然多了一抹与他那张脸显得格格不入的桀骜:“天帝……”   “你既知道――”   “天帝又如何?”长生的面上露出比天帝更深的讽意,甚至带上了意味不明的笑,“天帝又如何?”   他指着临槐,眼里眸色明艳,“那时他叫夏瑛,只是一个毫无内力的凡人,却敢为了我向天神宣战。”   他看向天帝,目光毫不退缩,“如今我身怀法力,为何不敢为他,与白玉京为敌!”   临槐的眼眸骤然睁大,望向那个遥远却挺直的背影。   他的心轰然下坠,就像是被什么人攥紧之后又松开,汩汩的鲜血直流,疼得让人额间冒汗。   可他已经不能回头去看长生一眼了。 第94章 假仁   =====================   随着火墙裂开,无视仙官争先恐后地回到白玉京,林焉与施天青骤然松了一口气,眼里却添上了几分疑惑。唯有凤栖眼中平静,似是早有预料。   西斜略带玩味地舔了舔嘴唇,望向逃窜的仙君,“嘁”了一声,“小师弟,你那信号弹还能炸开我的火墙?”   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察觉到天边一道苍翠剑影,凤栖勾起嘴角,在那人落地的同一时间,轻声道:“你终于来了。”   “临槐?”西斜的眼眸愈发森冷,狭长的眼睫眯成一条缝,细细打量着由远渐近的身影,“是天帝让你来帮我的?”   然而临槐在他的注视之下,执剑而立,落在了与他对立的一边。   “你……”西斜的眸中满是震惊,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失态的神情,“诛杀三殿下与凤栖君是天帝的命令,你现在在做什么,临槐?”   临槐的眉眼很淡,声音也很淡,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藏住波涛汹涌的心。   长生还在替他拖延时间,他还没来得及问一句长生,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他敛眉看向西斜,深吸一口气道:“来杀你。”   “杀我?”西斜的话音重咬在“我”字上,似乎不肯相信临槐真的站在他的对立面,原本刚见到临槐时,他还以为是天帝不信任他,万万没想到……   “你是要背叛天帝?”西斜咬牙切齿地开口。   他相信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背叛天帝,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临槐。   当年天帝从人间带回临槐,费尽心思,亲手教习,甚至很少让他与旁人交谈,更是有多数的修炼时光,都不是在白玉京上度过的。   天帝于临槐有提携之恩,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将他从人间的战火泥潭中拯救,让他成为万人敬仰衣食无忧的仙君。   临槐没有爱侣,亦没有亲人。他绝对服从天帝的命令,没有天帝的授意,从不主动与白玉京上地位显赫的仙君结交。   比起仙君,临槐更像是天帝的一把武器,一把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武器。   天帝最为私密的事情,全都交给临槐来做,除了天帝,三界之中没有任何人知道临槐离开白玉京的时日都在履行着什么样的任务。   天帝给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而他从未辜负过天帝。   出师之后,临槐曾跪于天帝主殿正中,向皇天后土,天地苍生,三界族众,还有白玉京上所有仙官发誓。   他将毕生效忠于天帝,心念绝无转移,若有分毫不忠,则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孑然一身的少年挺拔而坚定的背影犹在眼前,西斜君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背叛天帝。   然而临槐站在他的面前,脸还是旧时那张脸,身形依旧板正,容颜未改,神色却冰冷如霜。   “难道你和凤栖君,还真的处出什么夫妻之情了么……竟让你连救命恩人都可以背叛?”   西斜望向他,眼中意味不明,“临槐啊临槐,你可是白玉京上最忠诚的臣子,天帝的锋刀,连我都曾敬佩过你。”   他像是失望,“原来不过是抛弃旧主的鼠辈。”   “临槐得天帝点化之恩,从未忘却,”临槐君望向他,“可天帝从未说过,不能杀你。”   西斜凉凉地笑了一声,“那便来吧,临槐,我也应当替天行道,收了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叛徒。”   破空骤然一声炸响,他凌空而起,从手中砸出烈焰火球,半截山体被砸开,好不容易将歇下来的幻音岭顷刻间又被大火包围。   临槐与林焉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了然的神色。   林焉看到临槐前来时,也是震惊的。他和西斜的认知一样,从来没有想过临槐君会违抗天帝的旨意,他甚至怀疑,是否是天帝让临槐来杀西斜君。   然而眼下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思考,如今四人之中,凤栖擅长机巧之术,拼内力并非强项,施天青修为损折,极难与西斜直接对上,唯有他与临槐灵力最为深厚,是实打实的修炼堆叠而起,且他二人极为熟悉彼此的出招,又修炼相同的属性,配合冲锋最好不过。   就在他与临槐同时起手时,施天青在林焉身后骤然开口,“阿焉。”   林焉回过头,似是因这熟悉的称呼一怔,又像是不习惯……施天青竟然是站在他的身后,而非他的对手。   “阿焉,”他见林焉回头,极轻地笑了笑,仿佛他的承诺也并不沉重,“你尽管竭尽全力出招,我以性命起誓……绝不会让你受伤。”   火光里的男人眉峰上挑,长眉入鬓,目光灼灼,似乎想把林焉烙在他的心里。   林焉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身,抬手结印,如出一辙的两道青光自林焉和临槐的眉心聚拢,汇集到一处,如同翱翔长空,搅弄风云的青龙神兽,巨大的羽翼张开,龙吟震天,飞沙走石,晴天一声霹雳,震耳欲聋,犹如万马奔腾。   ――惊才绝艳的木城双壁。   西斜缓缓收了漫不经心的神色,微蹙起那双精致纤细的眉。   他并指起势,红光乍现,飞云掣电一般席卷向林焉。   后者飞升腾跃而起,转眼间临槐以攻为盾,封上了林焉的落脚点,林焉转而回身,无数红枫奔袭向前,突刺向西斜。   红枫如火,混在在令人眼盲的火海中,几乎难以辨清,西斜抿着唇,挥袖去挡那附骨之疽一般的疾风秋叶。   长时间的红几乎剥夺了每个人的视觉,以至于西斜的脚步偶有颠簸,林焉看在眼里,忽然福至心灵,藏于袖中的黑纱与木藤条齐齐缠绕,顷刻间编制出两顶帷帽,旋转纵身间,已稳稳落在他与临槐的头顶。   临槐眼前刺眼的光骤然消失,他勾唇望向林焉,两人一同拔出木剑,借着这一瞬的视觉优势齐齐逼近西斜,剑招杀招连绵不断,密不透风,将西斜逼得步步后退。   西斜眸色肃杀,眼见两把如同提前商量过一样的木剑互相胶合,将他所有的出路封死,几乎不放过他每一个薄弱点,眼中怒气骤然升起。   林焉和临槐配合地天衣无缝,细密连绵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蛛网一样缠绕在他周遭的青光像是令人窒息的深海,犹如神龙摆尾,审判者的长鞭,附上了钢筋铁骨,招招要人性命。   青冥苍天,风云变幻。   木城双壁合体之日,终于爆发出了让三界都为之惊叹变色的巨大力量。   就连当年的木城主碧桑,也不过如此。   西斜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凤栖君还在以幻音干扰他的精神,施天青引水封住他的退路,然而要破局,他必须先打破木系的合围之势。   他沉下一口气,目光在林焉和临槐之间一掠而过,飞快地做出了决定。下一瞬,眼前的西斜君还在四人合围之下左支右绌,然而林焉的背后,却出现了一个与西斜君如出一辙的身影。   分/身术。   他长发纷乱,笑容疯癫狷狂,猩红着双目并手向前,一柄红火的朱雀羽剑带着烧灼的烈焰刺向林焉的后背。   林焉和临槐丝毫没有留意到他的分/身,毕竟光是他们面前那个西斜,就已经需要他们倾注上全副的心力去对抗。   他的速度快过闪电,西斜相信,不会有任何人来得及挡住他这出其不意的一击。   然而,一道绚烂凌厉的紫光轰然出现,连西斜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施天青已经挡在了林焉的背后。   他双手向前,调动灵力挡住西斜锐利的箭矢,一瞬的冲击将他往后重重击退一步,一直以他差点就要撞上林焉,却在两人后背相贴的瞬间,拼尽全力,堪堪停住了脚步。   施天青脸上冷汗涔涔,几乎没有了任何血色,暗紫的宽袍袖灌进烈烈的的风,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臂。   他竟然,生生挡住了西斜君斩尽杀绝的一击。   灵力碰撞巨大的冲击,让林焉骤然回头,一口鲜血从施天青口中喷涌而出,他才发觉那张向来殷红的薄唇,此时竟然毫无颜色,如同病入膏肓。   然而他的眸色森凉,丝毫没有退缩之意,仿佛就算是消耗掉全部的灵力,造成无可逆转的伤害,也要守住林焉的后背。   他在苍凉的山涧,火红的花海之上,他如瀑的黑发披散,眼眸中闪烁着不屈的灵魂。   可以壮士断腕,也能破釜沉舟。   隔着三千年的漫长岁月,林焉仿佛看见了少时幻想里,披坚执锐血战于幽冥的大将军,雄姿英发,铁骨铮铮。   就算失去了六千年的修为,青霭,也终究是青霭。   少年将军,一战成神,除了他高超的修为与天赋,还有常人根本难以想象的毅力。   他是阴诡地狱里爬出来的生灵,是这世间最坚韧的野草,就算是砍断了根打碎了骨头,他都能从冰冻三尺的土里咬着牙重新长出来。   一瞬的怔愣,一线的空隙,左右两侧木剑夹击而来,西斜骤然失力,一口鲜血涌出,跌坐在地。   他的双肋插着两把锋利的剑,脖颈上被套上银白色的锁链,他跌坐在漫无边际的红色花海之中,望向锁链尽头的人。   末了,他凉凉地笑了一声,如同空中寂寥的寒雀。   “凤栖啊……”   凤栖君看向他,耳坠上的铃铛微微摇晃,骤然寂静下来的山谷,仿佛针落可闻。   “碣石、落川,如今是我,你以为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么?”西斜瘫坐在地,鲜血汩汩。   “天下苍生受尽苦楚,你们漠视异族性命,早就该一死。”凤栖君冷漠道:“我所做,不过为还三界一个安乐清平的世道。”   西斜笑了一声,仿佛凤栖说的都是什么脏了他耳朵的话。   “别这么冠冕堂皇了,”西斜道:“你若真是为了天下苍生,几千年前你就该对我下手,而不是等到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落川君接手药人是你一手安排的,不过是做局请君入瓮,你若真那么好心,为着什么天下苍生,为何还要把已经消失的药人生意重新寻回来?”   他脸上满是傲慢不逊,“你从来都没想过天下苍生,你想的不过是怎么把你的几个师兄一个一个弄死,”他随手掐断手边的红斛,在凤栖眼前晃了晃。   “好为你那心肝儿里的大师兄报仇。”   林焉闻言猛然看向凤栖,后者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看着西斜,而后向他走了几步,每一步,锁链摇晃的声音都更响。   “碧桑师兄一生光明磊落,心系苍生,最后却落得一个被师弟们恩将仇报、万人唾弃的下场,我难道不应该替他寻仇么?”   “当年蓬莱问道,身死危在旦夕的时候,是大师兄割了自己的肉才让我们活下来,可你们都是怎么对他的?偷袭师兄,将他压在镇灵塔下,让他失尽尊严,抽干他的灵力,他好不容易跑出去了,你们又说他是魔尊,说他谋逆,围捕令遍布三界。”   凤栖眼中恨意滔天,“堂堂创世的仙君,活得如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们怎么能背叛他!”   西斜冷笑一声,“你不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着我们了,你那心系苍生的大师兄,若是知道你为了替他复仇,怂恿落川炼造药人、蛊惑碣石练活人俑,还让蛇族给我提供培育红斛的地方,不知道他该作何感想?”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林焉一眼,又对凤栖道:“当然,恐怕在你利用他儿子的那一天,他对你的恨,就超过了对我们的。”   “你若是真心想着大师兄,就应该让他好好活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活着,”西斜轻蔑地看着凤栖,半晌,他望向林焉,似笑非笑道:“你以为凤栖就是什么好人么?”   他的目光掠过林焉,看向他身后的施天青,“来,青霭,你来告诉殿下,他的生身母亲瑶镜仙,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见施天青沉默,又笑吟吟地补上一句,“当年白玉京仙兵在幽冥做局害你,你身处生死一线,却骤然消失,从此一千年杳无音信,直到从三殿下破除封印,世人才知道你这千年都藏在琉璃灯中,那琉璃灯是瑶镜仙亲手制成,我不信她死前,你没有见过她。”   随着他话音落下,林焉亦看向施天青,他的眼中神色晦暗不明,教人看不真切三殿下究竟在想什么。   西斜眼中笑意浅浅,等着施天青说出让他满意的答案,然而许久之后,施天青却说:   “是我害死她的。”   四座皆惊。   --------------------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快乐宝贝们!祝大家心想事成发大财,最重要的是身体健康!!!爱你们嗷!   感谢读者“54565501”的火箭炮和地雷,爱你~ 第95章 红颜   =====================   三千年前,镇守幽冥的大将军得知,远在白玉京的阿姊喜得麟儿。   他不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碧桑君与瑶镜仙的住处,整个白玉京,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和瑶镜仙是义姐弟。   碧桑与瑶镜成婚时,碧桑元君与天帝的关系就已经颇有些微妙。身为天帝最得意的弟子,五位元君之首,碧桑门下党羽弟子无数,势力已经隐隐壮大之兆。   整个白玉京上,最打眼也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德高望重的碧桑君,和功高盖主的青霭将军。   青霭自己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身边就充满了天帝的眼线与监视。   他不是一个会玩弄权术心计的人,也从不在乎权力,听闻阿姊要与碧桑君成婚的消息后,他除了祝福,没有任何的私心。   那时瑶镜就告诉他,他们姐弟二人的关系,决不能被白玉京上其他的仙君知晓,否则瓜田李下,就算他从未有过和碧桑勾结的意图,也难保不会惹人忌惮。   好在他常年驻扎幽冥,与白玉京上仙官相交的时日并不长,天帝对他也还算信任,青霭的时光,几乎全数都用在了带领紫霄军守护三界,制服叛乱的路上。   可是他知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并不好坐。   容姬赌气,关了屏障不许他和瑶镜重新回到幻音岭,故而他每次与阿姊见面,都不得不煞费苦心,避开重重监视。   看见瑶镜从前的活泼天真一点一点淡下去,逐渐变成沉默寡言的夫人,他曾也想问,阿姊嫁给碧桑,究竟累不累。   可是他的阿姊眼中有光,那是她真心实意的情意。   为了避嫌,除了在瑶镜与碧桑大婚时,暗中与他两人定下血契,做了新婚礼物之外,青霭私下里几乎没有怎么见过碧桑君。   直到在他幽冥发现了有关红斛的蛛丝马迹。   在青霭驻扎幽冥的时候,抚仙城内的红斛还不像如今这般堂而皇之的猖獗,嗅觉敏锐的大将军几乎是一瞬间就品出了其中的不寻常。   就在暗中探查时,他的人与同样在查此事的碧桑君撞上,两人才坐下来,第一次彻夜长谈。   与碧桑联手查红斛的事情,一直瞒着阿姊,直到后来终于有了眉目,碧桑君才将所有的证据搜集起来,呈递给了天帝。   为了不使天帝忌惮,误会将军与权臣勾结,奏折中只字未提青霭的名字,然而几日过去,天帝都没有对那本奏折做出任何批复。   没过多久,瑶镜生下比目,青霭为了看一眼自己的小外甥,绕路跋涉千万里,甩开无数眼前监视,终于见到了新出生不久的婴孩。   瑶镜拒绝他与那孩子定下血契后,他又冒了一次险,给那孩子送了两枚灵珠作为礼物,却不料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叛乱的豺狼虎豹四族的伏击。   紫霄军不在身边,青霭以一人之力镇下叛乱,亦身受重伤,陷入了昏迷之中。体内灵力流转混沌,心魔幻觉搅扰在五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幻觉之中,说出了要命的一声梦呓。   “比目,叫小舅舅。”   替他诊疗的仙君跟随他百年,听到这句话,悄无声息地上报给了天帝。   天帝曾亲口问过碧桑,麟儿叫什么名字,天帝面前,碧桑没有敢隐瞒。   “比目,我给他取名叫比目。”   势力深厚的天帝首徒,与执掌大军的战神将军,竟然是姐夫和小舅子,他们若联手,随时都有可能倾覆整个白玉京。   于是一句话,就让天帝起了杀机。   在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幽冥布谋深远的陷阱困住青霭,金元君辖制住瑶镜,火、水、土三位元君联手,对曾经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大师兄碧桑亮出了钢刀。   算盘打得很妙,分散三人,逐个击破,可他们都不知道,青霭与瑶镜之间的血契。   瑶镜于千钧一发之际,利用血契之力强召青霭,将他从虚空中骤然拽离,生生凭空出现在了白玉京。   两人联手对上凤栖,不失有一战之力。   然而凤栖根本就没打算和他们打。   “夫人,”他说:“今日之祸,源于你与青霭将军的关系暴露,可夫人你是否知道,早在那日青霭过锦华门考教,你送他前来时,我与碧桑师兄就知道你们义姐弟的关系了。”   “我和他们那群忘恩负义之辈不一样,我始终站在碧桑师兄这边。”   他表面上像是解释,实际上却字字句句,杀人诛心。   “你说他早就知道,青霭是我的义弟?”年轻貌美的夫人难以置信地望向凤栖。   “是,”凤栖君轻声道:“早在他与你相遇于蛇族前,他就知道……你是战神将军的姐姐。”他刻意强调了“战神将军”四个字,没有人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瑶镜不是没有过猜测,碧桑不止一次地向她提过想要与青霭结盟,可每一次都被她言辞恳切地拒绝。   她只想与爱人有安稳宁静的人生,可碧桑却有无数的宏图大志,她劝过让碧桑不要再和天帝分庭抗礼,不要再执着于权力,可碧桑总说,他不能不顾苍生。   她已经被迫卷入了白玉京上的权力倾轧,她决不能让青霭也趟进这淌浑水。   或许是因为本就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怀疑,她才在此时更容易相信凤栖的话,低着头,难以置信地喃喃:   “他是为了青霭的兵权,才来接近我的。”   像是问句,又像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他一早就在算计我,在利用我。”   幻音岭上意外一见,英俊温和的仙君与她并肩作战,击退了试图前来骚扰的蝎子一族。她请路过拔刀相助的仙君续一杯茶水,这一聊,就再也无法从对方身上挪开视线。   他们理所应当地相恋相爱,白玉京受人爱戴的仙君与蛇族宽仁俏丽的族王,原是多么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侣。   她在大婚时,第一次告诉碧桑君,她与战功赫赫的青霭是义姐弟,青霭与他二人定下血契,作为新婚贺礼,碧桑满眼惊讶,似是全然没有料到。   那时的瑶镜还全心全意地信任碧桑,认为他们甜蜜的爱情,是上天的馈赠。   然而白玉京上碧桑与天帝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碧桑外出的时日越来越长,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瑶镜也从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发了几次脾气,碧桑才告诉他,他所做一切都如同刀尖舔血,不愿意将她引入其中。   彼时新婚燕尔,瑶镜决然地发誓要和夫君共进退,不许碧桑再将她置之事外。   于是后来,碧桑开始教她许多东西,她逐渐开始以瑶镜仙的身份,出现在大大小小的妖族与幽冥之中,殚精竭虑,替碧桑斡旋许多关系。   幻音岭明丽的少女逐渐变成成沉稳温婉的夫人,成为她的丈夫不可多得的助力,可得知碧桑野心的瑶镜也越发开始不安和怀疑。   直到如今,她诞下孩儿才十几日,尚未足月,月期的女子本就虚弱,容易多思多想,敏感纤细,而凤栖的话,成为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杀了我吧。”她对凤栖说:“青霭我也会将他封于琉璃灯中,我们全部消失,一切都衬你的心意。”   青霭的眼眸倏地睁大,瑶镜的言论让他难以平静,“阿姊!碧桑君尚未归来,有什么完全可以等他回来之后当面对质,阿姊,你素来冷静,万万不要轻生!”   然而此时此刻他越劝瑶镜越无法冷静,积压于心几百年的苦闷与怨言一朝爆发,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   “青霭!”她眼中红光闪烁,利用血契骤然定住青霭的身形。   青霭僵在原地,望向他逐渐失去理智的阿姊,嘴被死死地封紧,他什么话也说不了,只能听见瑶镜对凤栖说:“我没有别的要求。”   她像是讨价还价,又像是恳求。   “我只要我的比目好好活着,我的青霭好好活着。”她从袖中拿出琉璃灯,向凤栖承诺,她会让青霭忘记与她相识后的一切,与此同时,她要凤栖答应她,务必保证让青霭和比目好好活下去,平稳安乐地活下去,只为自己地活下去。   她抓着凤栖的衣摆,从来温柔的脸上,少见的出现了几分格格不入的厉色,“我不许任何人再利用他,任何人都不许利用青霭,还有我的比目。”   “如果有人利用他们,我化为恶鬼,都绝不会放过你的。”   凤栖听完,平静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而后铮铮作响的锁链扬起,妖冶i丽的女蛇妖孤注一掷,决然地撞向灵力汇聚的银链。   妖冶的长蛇被拦腰斩断,鲜血汩汩流出,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还有,告诉碧桑……”她轻声道:“我投胎转世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最爱的男人娶她,原来只是为了她义弟手上的兵权。   瑶镜仙自以为是的爱情,仿佛是一场可笑的骗局,让她至死都不能原谅。   从前的施天青不相信容姬说,是他害死了姐姐,可是他找回了那些原本应该随着瑶镜的转世,彻底消失于轮回井的回忆,他才知道容姬的疯言疯语都是真的。   他的阿姊,死于被爱情背叛的绝望。   而那场骗局,全都因他而起。   如果他没有进入白玉京,没有逞英雄做什么战神,或者谨慎一些,早点探查出身边叛变的仙君,不说那句梦呓,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他害死了瑶镜。   他理应在愧疚与自责的深渊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第96章 轮回   =====================   沉寂的幻音岭上,林焉安静地听完施天青的陈述。   凤栖的眼神有些飘忽,而西斜显然有几分意外,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凤栖,这还是几千年来,第一次有人说出当年的木城大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当年只知道,天帝与三人合力擎住碧桑君,压在镇灵塔下时,凤栖君抱着红色的襁褓,出现在他们面前,告诉了他们瑶镜仙已伏诛的消息。   天帝并没有下旨杀瑶镜,故而他们当时都十分意外,凤栖只说是打斗之时难以顾全,一不小心出手太重,杀死了瑶镜。   西斜一直以为,瑶镜死于凤栖的嫉妒和私心,却没料到,她竟然是自裁而亡。   林焉轻轻呼了口气,仿佛刚从冰川中融化,浑身僵硬,他勉强地扯出一个笑,眼圈却泛着薄红。“那不怪你。”他对施天青说。   后者摇头,“那皆因我而起。”   他化作青蛇的每一日,那些过往的回忆都会在他的脑海中重复,他果然如容姬预言的一般,终日活在愧恨之下,难以将歇。   那日之后,天帝收养了林焉,并谴剩下的四位元君抹去了白玉京上所有仙官关于瑶镜的记忆,于是他们只记得,碧桑有个夫人,仿佛还有个孩子,因为叛乱,一并被诛杀了。   再问是谁,便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似乎是因为那夫人身世普通,平日里又寡言少语,并不引人瞩目。   ――白玉京上从不记史,是为了篡改历史变得格外方便,从前施天青随口一说,倒是一语成谶。   漂亮明艳的蛇妖王,嫁进白玉京之时何等的风光,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最终却只活在了寥寥几人的回忆之中。   就连死后,也没能真正的过上她想要的安宁生活。   进入幽冥轮回前,她终于还是去见了一眼被辜负的小妹,却不料早已疯魔的容姬锁了她的魂魄,继承了她身上的血契和记忆,将她封印在自己的骨血中,一囚禁,就是千余年。   她死前所求种种,皆不曾实现,心爱的孩儿被凤栖利用,心疼的弟弟被容姬驱使,甥舅反目,弟妹成仇,实在是教人唏嘘。   瑶镜从前会算一些未来命道之事,只是从来不算自己,说是不想徒增烦恼,也不知她当年若是算出了自己的命运,是否还会踏入白玉京巍峨高耸的天门。   云雾缭绕,琼楼玉宇,踏进去,就是万丈深渊。   血淋淋的真相摆在眼前,众人皆是徒留沉默。   然而很快,天边就响起了轰隆作响之声,无数云层之中,隐匿着整齐的天兵,天帝立在最前,金色光芒在他纯白的衣袂上洒下光辉。   他的身旁跪着两股战战的白梁,而在白梁怀中,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临槐的瞳孔骤然缩小。   这边西斜重伤后,他便给长生去信,让他不必再继续拖延时间,长生也给他来了信,道一切安好。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白梁手中的影子,半晌,天帝微微颔首,白梁站起身来,哆嗦着脚步走上前,将手中的黑影一抛而下。   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袍,长生阖着眼睛,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坠落下来。   临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飞身而上,在空中抱住那个急速下坠的男人,他的面容苍白,毫无血色,似是察觉到自己落入了某个温暖的怀抱,他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长生!”临槐不管不顾地呼喊出声,“长生!我不是让你跑吗,你为什么不跑!”他的话音里带上了哭腔,林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临槐。   “这就是你背叛的下场,”天帝高高在上地出声,“他会替你而死。”   临槐落地,抱着怀中的长生,急急去探他的鼻息,又想给他调息内力,可去摸他脉搏却发现,所有的经脉都断了。   犹如晴天霹雳,半晌他突然放下长生,跪在天帝面前,“陛下,我求您救救他,您救活他,我随您处置!”   临槐君一向端方有礼,从来没有过这样狼狈失态过。   “陛下……”   天帝不留情面地开口:“他必须死。”   眼见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轻,临槐的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长生的脸上,他不住地摇头,又求助地望向来探长生鼻息的林焉与施天青。   两人皆是目光怔忪,默然片刻后,闭上眼摇了摇头。   直到长生的气息彻底断绝,临槐的神色呆滞良久,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   他抱着长生泪流满面,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是,我是夏瑛,我也是苏辕,”他轻声道:“我什么都记得,是我拦着不肯让你来白玉京的,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来啊!”他晃着长生的身体,似乎这样就能让他醒过来似的。   然而长生不会回答他了。   察觉到徒劳的哭喊根本无法唤醒眼前人,他目光呆滞地跌坐在地,半晌他突然站起来,缓缓望向天帝。   他的眼神很可怕,也很决然。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凤栖上前拽住他的手,“你冷静,”他压低了声音,“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临槐君笑容惨淡,甩开他的手,“长生已经死了,我还要什么时候!”   他指着天帝,目光逼视着他身后无数的仙君天官,半晌,他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声音,一字一句道:   “你杀了长生,是因为他知道了我的秘密,你心虚了,是吗?”他说:   “尊贵无比的天帝陛下、守护苍生的三界之主,您,才是最心狠手辣的刽子手。”   除了天帝,没有任何人知道,临槐君离开白玉京的期间,究竟在做什么。就连从前的临槐君自己都不知道,每一次结束之后,他的记忆都会被清除一次,因为天帝告诉他,他是在世间最危险的地方,独自面对魑魅魍魉,那样的记忆过于可怖,天帝不愿让他记得。   他从来都很信任天帝,没有他,就不会有临槐君的如今,他可能早就死于人间的饥荒和战乱,被豺狼鬣狗叼走,或是被饿惨了的人拿去煲汤。   他此生最恨的就是战乱,最感谢的就是天帝将他从战乱中救了出来。   他从来没有质疑过天帝让他做的事,直到灰袍――凤栖君出现,用琢磨了几千年才研究出来的术法,留住了他的记忆。   他是南陈的苏辕,是北周的夏瑛,苏辕变法,使南陈国力强盛,人丁兴旺,夏瑛骁勇,再亲手屠杀被苏辕造出来的盛世。   他是人间垂拱而治的帝王,杀伐决断的权臣,祸乱朝纲的宦臣,英勇善战的将军,揭竿起义的农夫……他一次又一次地转世投胎,斡旋于无数权势之中,反反复复地,制造着他最为痛恨的……战争。   每一次投胎,他都会忘记从前的事,直到不久前,天帝召他回京,幽冥主泉台君将他从人间接回来,亲自送回白玉京,他才依靠着凤栖君在他体内留下的法术,慢慢想起了所有被他遗忘的过往。   这还仅仅是他记得的一千年,他简直无法想象,他丢失的那些记忆里,他究竟是谁。   翻遍史书,那些青史留名的功臣,那些千夫所指的佞臣,他们全都可能是临槐……   他们全都不是临槐。   他想过自戕而死,结束他罪孽深重,罄竹难书的一生,然而他最终还是接受了凤栖君结盟的邀请。   单是红斛的秘密,很难让忠心于天帝的临槐心念改变,于是天帝这位从来表面不学无术,花天酒地的小弟子,蛰伏千年,终于查出了白玉京上最不可告人的阴私,掰断了天帝最坚实的臂膀。   临槐的话语字字骇人,无数仙君为之变色,天帝面沉似水,缓缓抬手,随着云层降下。   “这是真的么?”林焉望向天帝。   他和天帝不过数日没见,上一回还是亲昵的父子,如今,他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天帝素来宽仁,然而眼前的陛下,却更像是在白玉京地下,对着林焉发疯的那个男人。   “是真是假,重要么?”西斜君笑了笑,替天帝回答道:“反正如今你们也要死了,不过是像三千年前一样,杀完了,再改改记忆,再过三千年,白玉京上还会有新的殿下,谁会记得你呢?”   他身上的重伤让他无法站起,他却一点儿也不担心的模样,“比起质问,你现在更应该想想,如何逃跑。”   似是在佐证他的话似的,天边轰然一阵雷声,天帝缓缓抬手,浓黑的力量凝聚在他的手心,方才还是白昼的天……   登时坠入黑夜。 第97章 遗恨   =====================   灵珠的深水之下,林焉和施天青一手抓着两个人,飞快地往下沉,地面上的水环骤然缩小,在天帝出手前,轰隆一声,彻底合上。   深水的尽头,那扇木门出现在众人眼中,林焉与施天青对视一眼,打开了木门的封印。   西斜、凤栖、碧桑三位师兄弟千年之后再重逢,未曾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凤栖的锁链缠绕在西斜的身上,将他西斜牢牢地捆在木柱上,而凤栖君隔着千年的岁月看向碧桑,却瞬间红了眼眶,“大师兄……”   “你过得好吗?”他问:“吃得好吗?睡得舒心吗?”他们分明已是仙人,说出口却都是从前在人间时最关心的事。   当年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韪,从锁灵塔中放出了碧桑,而那时,他将生死置之不顾才救出的大师兄,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杀妻之仇,不可消。”   他的小师弟笑容惨淡,目送他远去,“你要好好活着,无论如何,好好活着。”   千年之后,他的大师兄为了行走江湖方便,将一身改头换面,成为朽木老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他却依旧控制不住锁在心里已久的情绪。   可碧桑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回了一声“都好”,便背过了身,去看林焉。   施天青跟在林焉身后,他仁至义尽,将林焉的身份真相全告诉了他,没有半个字的隐瞒,也没有无中生有地摸黑碧桑。   可他与碧桑中间横亘着瑶镜的死,他无法再以旧时的态度面对碧桑君。   临槐却只在意长生,他眼下已经完全顾不得什么魔君与仙君了,他知道碧桑是修习木系的元君,见到他的瞬间便跪倒在地:“求您救救长生!”   碧桑忙不迭将他扶起来,救人要紧,于是所有的那些尴尬都被抛诸于脑后,碧桑带着长生和临槐马不停蹄地去了一旁的木屋做法,剩下四人默然而立。   “长生真的能救活吗?”西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还有,”他带着意味不明的笑看了一眼林焉,“三殿下,你逃跑为什么还要带上我?”   他佯装做害怕,“你们是要在这儿杀了我么?还是让碧桑师兄亲手了结我?”   谁人都不知道长生能不能救活,然而碧桑既然出了手,就还有一线希望,不过这会儿,没人想搭理西斜君。   凤栖抬手封住西斜的嘴,刚放下手,木屋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黑色的长袍被踢起,颀长的腿迈进来,与此同时,还有一把被掷落在地的钢刀。   “问寒?”林焉率先认出了来人。   问寒只冲他一点头,便拔出钢刀,贴上了凤栖君的脖颈,后者全然没有反应过来,眼里几分错愕。   “我今日来,只为取你性命。”   他话音落下,凤栖眼中的错愕反而消失了,他轻飘飘地低头看了一眼贴着下颌的刀,锋利的刀尖就抵在他的皮肤上,沁出了鲜红的血滴。   “看来你师尊醒了,你都知道了。”   “是。”他说:“我今日杀你,一为报你千年前误杀我之仇,二为报你教唆天帝以我炼剑之仇,三为报你逼迫我师尊入南陈之仇。”   “师尊已死,我苟活于世数余年,曾立誓绝不让你独活。”问寒道:“今日你来水境,乃天赐我良机,前仇旧恨,现下就一并算了吧!”   “问寒?”林焉蹭地站起身,眼下许多事情都并不明晰,并不是杀凤栖的时机,然而问寒眼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决然。   “殿下,您若阻拦,我便给您一个无法阻拦的缘由,”问寒望向施天青,“烦请青霭将军将母玉取出,与殿下一对。”   林焉怔愣地看向施天青,后者眼中却并无疑惑,他从灵戒中取出那半块八卦图的追踪法器,一端圆钝,一端尖锐,白皙的玉上有一点红。   ――与从前问寒救林焉之时,塞进他手中的那块如出一辙,拼凑在一起,恰好是一个周正的圆。   “此玉乃两千多年前碣石君助青霭君平定妖族之祸后,青霭君所赠,将军手持子玉,承诺无论何时师尊有难,皆可凭手中母玉寻他相救一次。”   他面容冷峻,眸光闪烁,“当年青霭君与瑶镜仙关系暴露之时,我本是碣石君座下一只穿山甲灵兽,天帝骤然下令围杀碧桑君,师尊来不及前去报信,曾将此追踪母玉交给我,让我务必找到青霭将军,请他前来相救碧桑君。”   “未曾料到,那时青霭将军已在瑶镜仙身边,我遵从母玉上的追踪信号,从围杀碧桑君的葬剑山一路穿过白玉京,来到青霭将军面前,却不慎死于凤栖君袭向瑶镜仙的锁链之下。”   林焉想起问寒藏在那块破碎母玉里的话:   “殿下,我在蓬莱随碣石君修炼的时候,曾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天崩地裂,”   那是土元君碣石。   “火光烛天,”   那是火元君凤栖。   “抬头是红色的漫天浪潮。”   那是水元君落川。   “青翠的藤萝顷刻间枯死成灰,”   那是被围杀的木元君碧桑。   “妖冶的长蛇被拦腰砍断,鲜红的信子落到我的脚边,溅起了铮铮作响的锁链,而我在寒光里看见了一个女人带血的容颜。”   那是问寒死前见到的最后的景象――蛇妖王瑶镜,撞死在金元君凤栖的银链之上。   那里的确是白玉京,是世间唯一的通天玉城,只有仙人们才能住的地方。   但那不该是问寒的梦之乡,而是他的埋骨之地。   碣石君临死时料到了问寒的生殉之意,他知道除了仇恨,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问寒求死之心。   于是他将真相告诉了问寒。   问寒是当年那场屠杀里,除了始作俑者外,唯一没有被消除记忆的旁观者。投入人间转世让他遗忘了身为灵兽的旧事,然而当年那怵目惊心的一幕,终于在穿山甲身于蓬莱的梦中,得以重现。   灵兽从此杳无音信,直到年轻的百夫长挖出沟槽,避免了一场以水淹城的大祸,骨血中的穿山甲灵性复苏,碣石君才找到转世为人的问寒,收为了开山大弟子。   然而落在他与碣石君身上的灾祸,却并没有休止。   天帝开始明里暗里逼迫碣石君为祸人间,时年正替天帝铸剑的凤栖君私下向天帝进言,穿山甲坚韧,或可用于铸剑。   随后天帝以问寒性命要挟,碣石君终究是在凤栖君的提议下,去往了南陈,从此,成了罪孽滔天害人无数的无情国师。   今日问寒,就是要向凤栖讨这笔债。   “当年你出现在我鞭下,竟是为了来寻青霭去救师兄?”凤栖的脸色变了,不再淡然,反而添了几分难以置信,“我以为,你是来探听消息……”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问寒上前一步,“总之今日,都要做个了结了!” 第98章 面具   =====================   “问寒,住手!”门外猛然传来一声,朽木老人出现在门口,枯藤拐杖骤然延伸,打落了问寒手上的钢刀。   “朽木老人!”问寒转身单膝跪地,“您为什么要拦我?”   朽木老人收起拐杖,将他扶起,看了一眼凤栖,他的脖颈上被刺出了伤口,鲜红的血泉水似的往外冒。   “长生……怎么样了?”林焉问。   “所幸临槐仙君的眼泪,替那颗银杏守住了最后一点根脉,我已施法将其护住,”他道:“临槐仙君在守着他。”   林焉闻言松了一口气。   朽木偏头看他半晌,忽然道:“你独独问长生,却为何不问凤栖所言是否为真?”   林焉垂下眼,没有出声。   他这些天知道了太多太多深埋于岁月中的秘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说辞,而他那时,不过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孩。   或许是一下知道的太多,字字句句皆将他过往尽数颠覆,他倒不知该从何处问起了。   甚至,他已经不知道该爱谁,该恨谁?   千年前碣石君祸乱南陈,问寒信仰崩塌时,他一边痛心于师叔的劣迹,一边心疼问寒。而今,信仰崩塌的人,成了他自己。   仁慈宽和,心怀苍生的父亲,成了制造战乱,痛杀爱徒的暴君。   爱好躲懒,却承诺要辅佐他至众生平等的师尊,成了为祸世间的帮凶。   他就像是身处一场黄粱大梦,光怪陆离,什么都看不真切,过往种种粉碎成灰,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揭下了脸上那层戴了几千年的面具。   而后林焉才发现,竟然一个人,他都不认得了。   “殿下,”凤栖却率先出声了,他望着林焉,说不清眸中情绪,“问寒说的都是真的,的确是我算计了碣石,算计了落川,也违背了我对瑶镜仙的承诺,利用了你和青霭。”   “可我也的确想要守护天下,直至法治严明,再无轻贱杀伐,”他偏头看向朽木,“因为这是师兄毕生的追求。”   他始终记得,天帝创世之前,他生于民不聊生的九州大地,贵族官爵毫不留情地抢夺着朝廷拿出的救灾粮,就在他快饿死之时,一个衣衫褴褛,却不掩风华的男子将手中的饼递给他。   “王侯将相的命千金不换,草芥庶民的性命却轻如鸿毛蝼蚁,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他说:“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我们一起去创造一个,没有尊卑贵贱,没有轻贱滥杀的世道。”   然后他跟着这个男人,去了楚国国都,成为了国师弟子,又得道成仙,成为了三界之内人人闻风丧胆的金元君。   天庭创世之初,条条款款,的确倡导众生平等,可随着时日推移,身怀深厚灵力的仙官逐渐开始恃强凌弱,从前人间九州那一套,如同宿命一般,完全被复刻到了三界。   天帝垂拱而治,碧桑元君却坚持要革新,两人政见相左,矛盾越来越深,直至天帝下令,围捕碧桑。   他曾竭力反对,然而除了他,另外三位师兄皆是沉默地领命,没有一个人替他的大师兄说话,他曾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苦苦哀求,昔日的师兄们却都冷清冷面,只剩奚落。   最后他被天帝丢去制住碧桑的夫人,直到大师兄被压在镇灵塔下。   三位元君轮流看守镇灵塔,凤栖整日整夜,殚精竭虑,直至在天帝决意处死碧桑的前一日,终于因为他师兄们的疏忽,让他寻得了一个空隙,将碧桑救出,并送他离开了白玉京。   从此之后,他改头换面,浪荡逍遥,终日沉醉于抚仙城,再不提什么天下平等。   他让天帝和他的师兄们认为是他杀了瑶镜,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三殿下的师尊,因为天帝笃定了他不会把真相告诉三殿下,否则三殿下头一个不会原谅他这个杀母仇人。   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碧桑的信仰。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他花了一千多年的时间,将三殿下培养成了一个心怀正义、嫉恶如仇的仙君,就如同他当年的大师兄一样。   然后他结束了千年的卧薪尝胆,将三殿下这把刀,对准了白玉京的心脏。   “师兄,我追随你的信仰,是因为那是你的信仰,”他咬重了那个“你”字,眼神却始终锁在朽木的身上,“没有你,我不会在意任何信仰。”   他说:“我只要为你报仇。”   “哼,”西斜突然冷笑一声,他揣着缠在身上的银链,眼中满是鄙夷,“多么冠冕堂皇,多么伟大高义啊!”   他眯着眼,像是盯住猎物一般看向凤栖,“你真的以为当年,就凭你一个人就能把大师兄救出去吗?你真的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懂得什么叫感恩吗!”   “且不说我和落川,碣石君是多么缜密的性子,你以为你寻得的那个空隙,真的是无缘无故出现的么?没有我们三人的掩护,你真以为你能把大师兄救出去?”   他凉凉地开口:   “说到底,不过是你自己无能为力,却又不肯怨恨自己,才把你的仇恨全都加诸在我们的身上。”   “什么?”凤栖面无血色地看向他,西斜却只轻嗤了一声。   “我自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可我从来不把我的过错推到别人的身上,也从不为我犯下的错找任何缘由。”   他眼中满是轻薄不屑,“我此生最看不起的,就是像你这样说一套做一套,满世界就只有你最委屈的模样。”   凤栖颤抖着嘴唇望向他,半晌没有言语,直到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毁天灭地一般的力量闯入深水下的秘境,四处开始不住的晃动,许多木屋顷刻间倒塌,山崩地裂之间,在幽境的尽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原来这么多年,你都藏在这儿啊,碧桑。”   他身边的仙官以长刀长枪压住银鞍,他被无数锁链捆绑,唯有一颗头高高地扬着,被封住的嘴角仍残留着发黑的血。   他是在最后一次替刘小姐看诊后被盯上的,幻音岭出事,他着急回魔族,却不料有人一直暗中盯着他,直到他打开通道时,被从天而降的天帝一掌掀翻。   银鞍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灵力催动法术,将自己的两只手顷刻间化为枯骨,皮肉腐蚀的疼痛撕心裂肺,天帝却再也无法打开秘境的木门。   “你以为你毁了一双手,朕没办法了么?”天帝望向银鞍那双森寒的白骨,“进不去,朕就毁了它。”   三界的主宰缓缓抬手,避世千年的秘境在摧枯拉朽般的灵力之下疯狂颤动。   从地面上生生拉扯出的新空间承受不住这样凶猛的灵力,本就不稳定的幻境摇摇欲坠,如同掷落于地的镜子,刹那间被撕碎成一片又一片不知通向何方的空间。   秘境中的所有人一瞬间被扭曲的时空挤出,疼痛的拉扯让面容变得模糊,所有的仇恨与过往变得漫长,人的思绪仿佛变得极为缓慢,只剩下眼前一道永远不会消失般的白光。   林焉只觉身体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噬,每一寸都疼的钻心噬骨,他用舌头死死顶住下颚,勉力维持着灵台的清明,破碎的虚空仿佛看不到尽头。   那些方才还好端端存在着的飞花旋木瞬时毁灭,林焉想要去抓住什么东西,却犹如身处深海的底部,除了令人窒息的深水,什么也碰不到。   口齿间的血腥味越发厚重,林焉竭力调整着呼吸,护住自己的身体不随着时空一起撕裂,大脑骤然的疼痛让他似有几分失神,恍惚之间,他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三殿下也不管抓住的是人是鬼,还是被掀翻的枯木石阶,他就像是寻到了根的浮萍,死死地握住手心里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痛苦的感觉终于消失,三殿下浮出水面,散乱的长发随着他扬起的脖颈被摔倒脑后,溅起的水珠无数,新鲜的空气轰然灌入林焉的胸腔,他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水珠从林焉的脸上滚落,显得他那张脸格外的白,眉宇墨色极浓,幽黑如点漆。   “你这样子,总让我想起当年南陈地宫的时候,三殿下虽修木系,可与深水当真是绝配,美的让人挪不开眼。”   林焉睁开眼,望向声音的来源。   施天青闲闲地抬起胳膊,露出被三殿下死死抓住的手,上面满是血痕,看着颇有几分可怖,然而他却像是毫不在意,“我说了会始终在殿下身后,便不会离开阿焉分毫。”   林焉松开手,豁然从水中起身。   他与施天青重逢到现在,无数过往真相砸来,一环扣一环让人丝毫没有喘息的时间,而他们还没有好好地说一说话。   周围是漫无边际的黑,只是点着些微的烛火,林焉不知道这是哪里,却觉得的确有两分像是南陈地宫。   施天青跟在他身后起身,做法除尽了他与林焉衣裳沾上的水意。   “阿焉,你知道了那么多,却什么都没有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   “从前种种,你全都想起来了么?”林焉忽然问他。   施天青望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瞬,三殿下忽然欺身而上,吻上了他的唇。 第99章 火灭   =====================   这个吻火热而缠绵,林焉毫无章法的动作显得格外强势,就好像要把他的心剖开一般,不断地翻搅啃噬,像是凶猛的兽。   他的下颚被林焉捏的青紫,后脑勺被死死地扣着,濡湿的唇擦过他的脸,酥麻自下而上,直窜天灵盖。   许久之后,林焉才轻喘着放开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施天青出现反应的身体。   “阿焉……”施天青想去扣他的腰,却被林焉躲开。   “我知道你想确认什么,”施天青道:“从前我失忆,忘了锁心结,如今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于是你想看看我的锁心结会不会应在你身上,对么?”   他终于还是以更大的力道将林焉锁在怀里,在他的耳垂颈窝间点上灼热的温度,柔软的唇索求着林焉的回应,他的手掐着林焉的腰,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我为你杀了容姬,散尽修为,死无全尸,都是我欠你的。”他道:“现下我回到殿下身边,为你赴汤蹈火,并不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小舅舅。”   他松开手,望向林焉。   “我是真心爱慕你,从千年之前到如今,这份情意都是真的。”   他突然单膝跪在林焉身前,“从前我受制于人,几次三番辜负了殿下,青霭愿用一生来赎施天青的罪,绝不再离开殿下。”   其实他从前从未相信过林焉爱他,直到他死前,才从无数刚刚回笼的记忆中,想起了锁心结。   他才知道,原来林焉真的爱过他。   只是他知道的实在太迟,时至如今,他不敢再去奢求林焉的爱依然存在,只能剖开一整颗心,把那些从前的暧昧调情全部捅破,直白地告诉林焉他所有的情意。   林焉低着头,沉沉地望向他,过了许久许久,他才说:“凤栖、西斜……还有天帝,”他闭了闭眼,“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三殿下孑然一身,独立于苍茫的黑暗之中,立下了颠覆三界的誓言。   而他坚定不移的追随者,唯有眼前一人。   但于他已足够。   “真是感人至深……一段佳话,不枉我为你们二人牵的红线,”遥遥忽然传来大笑声,西斜勾起嘴角。   他身上的锁链已经尽数断开,伤口的血液亦干涸,他靠坐在冰凉的墙壁上,轻飘飘道:“好巧。”   林焉闻声向前走了几步,便看见了西斜的脸,他依旧是戏谑人间的神情,仿佛什么都看得透了。   “殿下,爽快些,杀了我吧。”他道。   先前的斗法已经耗尽了他的精神,西斜身受重伤,又被凤栖君的锁链桎梏许久,方才穿越虚空时,或许是老天看他不爽,竟叫他浑身经脉全断了。   他原还曾抱有一线希望能在深水的尽头,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然而当他发现林焉和施天青的时候,便知道他逃不过去了。   就算他不出声,以林焉的嗅觉,也迟早会发现他,西斜如今连挪动身体都分外艰难,根本无处可逃。   “死前能看到一段真情,也算值了,”他笑了笑,“我还要感谢你们,让我知道了天帝隐瞒几千年的秘密……难怪他总是嫌我们做的不够,跟他比起来,我们害的这点儿人,又算什――”   他说着说着眼眸倏地增大,瞳孔骤然紧锁,林焉的木剑插进他的心脏,剧烈的疼痛直袭他心口,汹涌的灵力冲击向他,与他体内本身的灵力碰撞在一起,顷刻间炸开,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撕成了碎片,他顺着心脏上的木剑,望向林焉,惨淡地笑了一声。   “三殿下真是干脆果断的性子,一千年前杀青霭的时候就是这样干脆,如今杀我,也是手起刀落,片刻不留情面。”   “红斛为祸世间几千年,你双手沾过的多少鲜血,恐怕一条命根本就难以作陪。”林焉拔出剑,那汹涌的鲜血便从西斜的胸口流出来,沾湿了他鲜红的石榴裙。   他到死,都没有穿过一次男装。   林焉垂下眼,没有再去看他不男不女的衣着。   西斜忽然发出桀桀的笑声,“取人性命的仙官,永远不能踏入白玉京天门,否则天门便会降下天谴,魂飞魄散。”他问:“三殿下不好奇么,为什么我害了那么多人,依旧可以大摇大摆地穿行于白玉京和人间?”   林焉垂眸望向他,“碣石借连家十二亲卫之手,落川借蛇族落红公子之手,你不外乎如此。”   西斜闻言“嘁”了一声,“我才不是那些杀个人都要畏畏缩缩的鼠辈,所有人,都是被我亲手抽干了性命。”他抬头扫了一眼上空,像是在看天,却什么也看不见。   半晌,他突然对着林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因为那规矩根本就是假的,天门也根本没有那样的机关。”他道:“可惜落川碣石都老老实实被骗了这么多年。”   “你信么殿下,我猜天帝所做绝不止遣临槐去人间制造战乱这一件事,”他满眼皆是笃定,“天帝自己,一定亲手杀过人,否则,他缘何消了天门里教人灰飞烟灭的机关呢。”   林焉的眼睫颤了颤,“你临死前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么?”   西斜忽然仰头笑了两声,面上胭脂红妆,无限妩媚。   “不然你想听我说什么?”他问。   “苦衷,内情?”西斜似是自问自答,“我没有那种东西。”   “怎么,你觉得碣石有苦衷,落川有苦衷,凤栖有苦衷,我也便得有苦衷?”   他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生命正在飞速的流逝,然而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眸却依旧凌厉,   “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不要妄想从我这里听到一个字,也不要妄想怜悯我。”   他的喘/息越来越重,却依旧昂着头,眼里是艳情与决然。   “我扮作女装,我喜怒无常,我杀人害人,我把所有人的情/欲操控在股掌之间,只是因为我喜欢。”   一口鲜血咯出,他的头骤然脱力,颓然地垂下去。   “……仅此而已。”   林焉缓缓覆上他死不瞑目的眼,半晌,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三位元君相继陨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可林焉直至今日,都无法将这些死于他手的仙君,与从小逗着他长大的师叔们联系在一起。   千人千面,他知道,他不过是看见了师叔们的另一面。   却足以让他肝肠寸断。   然而他却不得不提起剑,为了所谓的大义苍生,杀光他所有背叛天道的亲人。   施天青在他身后,轻轻地扶住他的肩。他什么也没有说,却让林焉拥有了提起那把剑的力量。   “那年我年轻气盛,决然离开幻音岭,为着拯救幽冥苍生的信仰去往白玉京。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原来幽冥之祸,从一开始就是白玉京的授意。”   鱼龙混杂,就能从中牟利,至于贱民的性命,贵人并不在意。   起初没有人相信他真的能平定幽冥,可万万没想到,这匹横空出世的黑马竟然真的做到了。白玉京猝不及防地给他安上战神的封号,堪堪保全住表面的体面,却在背后往青霭将军的身边,安插了数不清的眼线。   幽冥最太平的几百年,便是仙官们最不痛快的几百年。他镇守在幽冥,将那些腌H生意一个一个拔除,堂而皇之的罪恶不得不转入地下。   表面称颂,背后盼着他去死的仙君不计其数。   其实就算他的阿姊没有嫁给碧桑君,他或许也终究难逃身死或是被封印的宿命。   逆风执炬,终将难逃烧手之祸。   无数的天兵陈列在黑暗的尽头,天帝站在他眼前,白色的光芒将周遭照亮,林焉才发觉,他又回到了白玉京。   只是那颗维系白玉京永恒明亮的夜明珠碎裂于扭曲的虚空,这里才陷入了真实的黑暗。   林焉后知后觉,原来在白玉京的夜晚,能看见缀满星子的苍穹。暗紫的流云,青色的极光,浩瀚苍茫的宇宙近在咫尺,仿佛抬手就能相触。   “比目,”天帝对他说:“碣石、落川、西斜,都依着你伏诛了,你若肯回来,朕便替你抹除所有的记忆,你仍旧是朕最疼爱的儿子,白玉京上的三殿下,否则,朕只能杀你。”   几千年的舐犊之情,天帝给了他最后的机会。   无论究竟是什么推着林焉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也终究如少时仰慕过的青霭将军一样,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走在了命运的岔路之上。   这条倾覆之路走下去,或许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但三千年前,青霭走了。   三千年后,林焉也依然会走下去。 第100章 宿命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无数的天兵天将,穿着一致的铠甲,齐齐将钢刀对准了林焉。   天帝可以操控他们所有人的神智,哪怕他们上一秒,才刚刚得知了所有的真相。就连白梁都站在那些仙官们之间,眼里没有任何的神采,像是一把没有感情的武器。   一日之内建起的白玉仙城,在剧烈的灵力震动中被摧毁坍塌,玉柱断裂,楼宇崩塌,四处皆是断壁残垣,终年的仙乐第一次消失,无数城楼大殿皆被炸毁,粉碎的玉石扎进林焉的心脉,三殿下血肉模糊,正面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   唯有后背毫发无损。   青霭与林焉背对立于千军万马之中,挺直的后背紧紧相贴。周遭是源源不断的猛攻,头顶是天帝毫不留情劈下的惊雷。   鲜血,硝烟,残骸。   像是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直到天边一道近乎耀目刺眼的青光骤然出现,白发苍苍的朽木老人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的魔族众人。   神魔对峙,朽木缓缓撕下面皮,终于露出碧桑元君千年未改的面目,风华正盛,冷毅如昔。   旧时的师徒,终究成为如今的仇敌,水火不容,立于白玉京的云层之上。   这场漫长而持久的天魔大战,持续了一段极为难熬的时光,无数仙官折陨其中,魔族死伤亦惨重。   终于在七天七夜后,角逐出了最后的胜负。   天帝负手而立,望向只剩一口气苦撑的碧桑,那张圆润的脸,再一次露出慈眉善目的神情,“碧桑,你何苦呢?”   天帝那张脸实在是生的太好,五官皆是温和,似乎连鬓发都在诉说着“仁君”二字,才格外能够蛊惑人。   碧桑用剑撑在地上,勉力维持着身形,抬头望向他,“为正义而死,碧桑从不后悔。”   天帝望着他,眼中意味不明,半晌,他终于从手心凝聚起黑瀑一般的浓黑灵力,对准了碧桑。   林焉与施天青一左一右护在碧桑身前,两柄软血剑并一柄青光木剑,眼里是决然的杀伐与坚毅。   “不必护着我了,孩子。”他说:“我已身负重伤,苟延残喘,从前的心气也早就被消磨干净了,我活着,也救不了苍生,可你们两个活着,这白玉京,终会有真正清朗的一日。”   言罢,他几乎是在天帝袭来的同一时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用尽最后的力量,推开了林焉与施天青。   轰隆的天雷滚滚,浓墨一般的灵力穿心而来,轰然一声,一个坚硬的躯体撞到碧桑的心口。   “小师弟?”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替他挡下这轰然一击的凤栖君,他耳坠上的铃铛被震得粉碎,坠落在地上,腰间银环刺入柔软的腹腔,他瘫软在地,从耳朵流出了鲜红的血。   临槐紧随他其后出现,亦是震惊地看向凤栖。   “抱歉临槐……”凤栖闭了闭眼,“刚刚话还没有同你说完。”   深水下的虚空幻境破碎后,他和临槐被甩到了同一寸空间。他们在寂寥无人的黑暗中行走跋涉了很久,都没有感知到任何与外界有关的讯息。   直到毁天灭地的神魔之战击碎了他们被困的地宫,照亮了三界,他们才终于得见天日。   马不停蹄地赶往白玉京之前,临槐还在质问他――   “长生为什么会知道我是夏瑛和苏辕?”   “是你引他来白玉京的?你已经利用了我,为什么还要利用他?”   然而他没有来得及回答,就看见天帝将致命的一击袭向了碧桑君。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御剑出了此生最快的速度,终于在那灵力落在碧桑君的前一瞬,替他挡住了这绝不可能生还的一击。   眼下他眼下乌黑,无比潦倒憔悴,丝毫也看不出从前那个最爱穿金戴银的仙官模样了。   他躺在碧桑的怀里,轻声对临槐解释,“你不知道,那时候得知夏瑛身死,他差点就疯了。”   他咳嗽了两声,痰液如同粉红色的泡沫,满是血腥。   “有天帝的授意,幽冥主不敢告诉他真相,我只是觉得他实在凄惨潦倒,才没忍住把你的秘密告诉了他,至少让他不被蒙在鼓里,让他有个活下去的念想。我怕他乱来,还特意瞒着他,让他以为你什么也不知道。没想到他真的为了见你一面,还真的勤学苦练直至闯入了锦华门。”   他轻笑了一声,似是自嘲,又像是落寞,“我的确利用了很多人,可长生一个树妖,我现如今能利用他做什么?不过是羡慕你们能两情相悦,想着能帮就帮衬一把。”   他说完,又看向立在他一边的仙君,他的目光环视一圈,一个一个点着名字:“殿下,青霭,陛下,”最后他的眼神落在碧桑的脸上,“……大师兄。”   “有件事,我骗了你们。”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像是觉得很倦很倦了。   “其实那年瑶镜送青霭来锦华门考教时,大师兄根本就没有看见过她。”他道:“是我骗了瑶镜……大师兄娶她,是因为真心爱慕她,和青霭……没有半分关系。”   “什么?”施天青猛然往前一步。   “对不住了青霭,让你这么多年,都这样自责,”凤栖笑着摇摇头,“她是因为我的谎话,才自/杀的。”   碧桑蓦地起身,凤栖从他身上骤然滑落,摔倒在地。   他指着凤栖,嘴唇轻颤,错愕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瑶镜?”   “你真的不知道吗?”凤栖问。   “我不信你不知道。”他摇头道:“你知道的,只是你不愿承认。”   他似是自言自语。   “当年是我对不起瑶镜,若有来世,我也不想再做什么仙君,只愿做天上成双成对的大雁,有一只守着我,也只守着我的鸟儿。”   他颓然地躺在地上,直勾勾地看着碧桑,然而后者却避过了他的目光。   “徒弟,师兄,盟友,师父全都被我变成了仇人。”   他是所有人共同的仇人。   天帝要杀他,魔君也要杀他。   他对不起的人太多,恨他的人太多,以至于就算他被五马分尸,都没办法让每一个恨他的人获得一部分躯壳。   他闭上眼睛,只剩下破碎的声音。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实我还是做了一件善事的。”   他仿佛想讨一句夸赞,证明自己并非无情无义的大恶人。   “瑶镜精通卜卦吉凶,当年她曾算出青霭将军有杀身之祸……”   将死的女人瘫坐在他的面前,看向犹在沉睡中的婴儿。   “这些年,我不断占卜,一直想找到青霭的死劫究竟应在谁的身上,想方设法……想要破除这一劫。”   “直到我诞下比目那一日核算八字,”她痛苦地闭上眼,“我从未想到,青霭的死劫竟然应在了我儿的身上。”   甥舅相残的宿命,让精神已经岌岌可危的瑶镜,感受到了命运最为荒唐的捉弄,在她本就摇摇欲坠的求生欲上,又添了一把绝望的烈火。   她将封印了大将军的琉璃灯交到凤栖的手上,带着一个被命运薄待的女人最后的恳求。   “这盏琉璃灯,唯有我儿千岁之后对其许愿,方能破除封印。”她说:“若我预言真有成真那一日,还请仙君无论如何,一定护住青霭的性命。”   对瑶镜所有的承诺里,他最后唯一,只做到了这一件事――保住青霭的性命。   “青霭,”他唤施天青,“你应该过来……答谢我。”   他还像旧时那般厚脸皮,施天青怔忪半晌,缓缓走向他,凤栖却用尽了最后力气,一把拽住他的手,将他扯得一个趔趄,单手撑住地面。   忽然,一个坚硬的东西落在施天青手里。   凤栖君看向他的眼神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戏谑,眼中满是光亮。他在施天青耳边语速极快地轻声道:“拿上这令符去找无名楼主。”他拍了拍施天青的手,“这是我能留给你们最后的东西了。”   言罢,他眼中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抹盛光消失,凤栖颓然地松开手,结束了他机关算尽的几千年。   几乎是同一时间,万花林中的茶杯意外脱手,声响清脆地摔落在地,雀明却没有去看那一地残骸,而是望向手腕上的一双银镯。   那银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变黑,最终一碰,就变成了一地黑色的尘灰。   他沉默良久,望向一旁透明的缸中游动的金鱼。   “他死了。”   不知道他是在对金鱼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就知道……”雀明摇了摇头,“他终究还是会为了那个人死的。”   孔雀明王提着一颗透亮的水球,将金鱼装在其中,缓缓走出屋舍。   外面是从前热闹非凡的曲水流觞,他还能记起无数个与凤栖君饮酒作乐的夜晚。耀目的日光打在金鱼的身上,将它一身鱼鳞映照得闪闪发亮,像是一块璀璨的黄金。   “他总是追着那个人的脚步,眼里只有那一个人,才觉得自己孑然一身,无边孤独,”雀明轻声道:“但凡他回头看一眼,便知道他从不只是一个人,也有其他人守在他身后,真心在意他。”   “罢了,”他将水球放在清澈的溪流上,很快那水球便化开,其中的金鱼缓缓落在溪流中央,“囚禁你这么久,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我还以为报复你,会让我有多爽快。眼下我要走了,你也走吧。”   然而那金鱼停留在原地,并没有移动分毫。   “怎么了?”雀明半蹲着看向那尾鱼,“从前把我当阿猫阿狗的时候,对我百般轻贱,如今我拿你当了几天爱宠,你还舍不得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番话起了作用,那尾存放着落川君灵魂的鱼,终于缓缓游走了。   雀明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很快金灿灿的鱼便和那水融为一体,看不见了。   他原不过是一只漂亮的孔雀,无忧无虑,直到被点化成仙,变作人形。   做人的这一生,他亦是心胸狭隘,毕生所求不过“尊重”二字。   为了这一句“尊重”,他恨了落川几千年,到死都不肯放过。   也为了这一句“尊重”,他在繁花盛开,春光正好的万花林深处,化作细碎的光点。   这一辈子寡淡而乏味的走马灯里,小孔雀始终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凤栖君的时候。他不像旁人那样笑他穿红着绿是艳俗,带着他满宴会地乱玩乱窜。   后来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一个仙君,刻薄而鄙夷地看着他,话却是对凤栖说:“元君大人与城主的一位贱宠这样亲厚,也不怕丢了身份。”   那时候的凤栖护在他身前,满不在乎地握住他的手,“我金元君想和谁在一块儿就和谁在一块儿,难道还要向你报备么?”   他冷笑一声,跋扈又嚣张,“孔雀明王是天帝亲封的上仙,你哪里来的胆子这样置喙,况且就算他只是洒扫的下仙,我今日也一样要与他牵手同游。”   其实活的太长,许多事情他都记不清了,可他却永远忘不了凤栖君那日一身明晃晃发亮的金银首饰,在白玉京终年的白昼下,晃得他双眼迷离。   他带着他向落川君报了仇,他让他的性命有了最后一丝尊严。   于是他干脆决然地殉他而去,但求黄泉路上,或可结个伴。   不过是……苍茫人间客,死生酬知己。 第101章 天后   凤栖的死,并没有结束白玉京上的硝烟。   天帝显然已经彻底动了杀心,斩尽杀绝的意念愈发厚重,雷霆之势,直捣黄龙。   骤然的袭击飞向施天青,林焉抬手挥剑挡在他身前,施天青忽然在他耳后快速道:“避开猛攻打伏击。”   施天青是打过仗的人,林焉相信他的排兵布阵,擦身而过的瞬间,林焉已经将施天青的意思告诉了朽木老人。   魔族众人与林、施二人放弃了正面对抗天帝和天兵的攻击,以一边后退一边回击的策略开始后退,白玉京上早已是一片尘埃,断壁残垣不计其数。   林焉每一次都依仗着高耸的玉楼来消减一部分太过于凶猛的攻势,再闪身跃起,换到另外一处。   就这样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天帝的耐心逐渐减少,他沉默地看见林焉藏进一处尚且完好的宫殿。眼下白玉京上全是废墟,所有的路标悉数消失,夜明珠的坠落也使永恒的白昼里,插入了漫长的黑夜,天帝已经根本就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他抬起手,怒意在眉心蓄积,浓稠如墨的黑雾在他手心聚集,这样的大的力量冲击过去,足够粉碎整座玉城,并重创玉城后的林焉。   他眯着眼,豁然抬手,毁天灭地的力量席卷向方才还精巧大气的楼阁,整座白玉建成的宫殿摇摇欲坠,在黑雾的笼罩下轰然一声炸开,林焉没有料到这攻势如此迅猛,躲闪不及被那冲击的灵波击飞,坠落在地。   他扶着胸口,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施天青紧随其后一步双手贴上他的后背,温润的力道自掌心传向林焉的心脉,堪堪护住了差点破碎的胸腹。   黑暗之中,天帝面沉似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焉仰着头,咽下一口血沫,满身都是伤痕。   “陛下……”   一个陌生清冷的女声骤然从林焉背后传来,他猛然回头,那人却已经越过他,行至了他身前。   原本还把目光聚集在林焉脸上的天帝瞬间顿住双眸,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女子。怔愣片刻后,他猛然看向方才被他粉碎的宫殿。   “陛下将我封印两千多年,原来是因为意外才把我放出来的么?”那优雅华贵的女人环顾着四周残骸,眼里似有几分迷惑不解,“这是怎么了?”   天帝望向她,嘴唇极轻极轻地颤动着,许久之后,他才唤出那个名字:“宁儿……”   宁儿……天后!   林焉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在心中掐指一算,猛然反应过来,方才被天帝摧毁的楼宇,就是存放着天后棺椁的地方。   “你把我封印在地下十八层,要我永世不得超生,还用幻术做出只会对着你笑的假人,镇守住我的魂魄……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你了。”   出声的天后娘娘失落而寡情。   她像是刚刚留意到施天青与林焉,“青霭?你不是死了么?你扶着的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施天青望向他,轻声道:“这是碧桑君与瑶镜仙的儿子。”   他当年被封印时,天后娘娘在白玉京的传闻里,还并没有死去,天后听见他的话,眼里掠过几分惊讶,随后化为了然,“原来是比目,”她说:“我还抱过你呢。”   青霭君消失后,幽冥曾大乱过一段时日,玉京上的传闻里说,天后娘娘死于幽冥那场大祸。时年林焉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什么也不记得。   她偏头看向天帝,“那时候,你不是说要收养这么孩子么?让他当我们的孩子,为什么如今,你还是叫他知道了他真正的身世。”   天帝没有回答他。   事实上从她出现到现在,喋喋不休说了那么多的话,天帝除了一开始叫了一声她的闺名,再也没有说半个字。   林焉站起身,静静地立于废墟正中,给天后娘娘行了一个端方周正的君臣礼,复又站起身,望向那个寂寥纤弱的背影,“天后娘娘,请问您因何被封印?”   或许是他端正的态度取悦了天后,又或许是有什么别的缘由,天后转过身看向他,轻轻地笑了笑,“因为我知道了一些秘密,”她复又对视上天帝的眼睛,“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扬言要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他便将我封印了几千年,天帝陛下――”   她唤她曾经的夫君,若有所指地看向他身边的天兵,“您为何要用这些天兵天将,您不是有无数亡灵炼成的阴兵――”   她的唇骤然被封住,天帝沉沉地看着她,他抬起手,像是要再封印她一次。天后笑容惨淡,抬手召出浪潮袭向天帝。   天后修的是水,可她并不擅长修道,在白玉京几千年修行后,灵力依旧不高,内力也不深,她这样去攻击天帝,无异于以卵击石。   施天青眼疾手快骤然出手,迅猛的风雪模糊了天帝的双眼,他踮脚去救落在天帝包围圈中的天后,后背被暴露在天帝身前,一个被控制了神智的天兵骤然出现在他背后,巨大的铁锤轰然落下。   “施天青――”   林焉抬手召出藤蔓去拦,然而藤蔓只来得及将被护在怀中的天后娘娘卷回,林焉再一次眼睁睁地,看见青霭如同秋日里枝头上的残叶,无依无靠,随风坠落下去。   “施天青!”他死死扣住白玉京的砖墙,望向施天青顷刻间消失的身影,滚烫的泪滴从眼眸中涌出,连嘴唇都在发抖。   “殿下!”问寒与碧桑终于赶到,前者紧紧抓住林焉,生怕他一起跳下去。   “我没事,”林焉死咬着后槽牙,猛然拂袖擦去沾上眼泪的脸颊,竭力稳住了面上的平静,“他说了会绝对不会再离开我,他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他撑着问寒的手站起来,面色苍白,双眸却堪堪冷静下来,“我相信他。”   碧桑挥袖解开天后身上的封口令,蹙眉望向天帝,“有什么话,是你不敢让公主听的?”他低头看向天后,近乎安抚的语气,“天后娘娘,您有任何事,都可以说出来。”   “你回来了……碧桑。”天后怔怔片刻,唇角忽然扯出一个笑,“看来我实在是被封印的太久太久,如今出来,什么都变了。”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她站在魔族的阵营之中,指着天帝的鼻子,这一点也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公主,却唯有这样泼妇骂街的气焰,才能说尽她这几千年来的苦楚。   “我无意中发现,他以人间痛苦的亡魂,炼造毁天灭地的阴兵,提炼至暗之力,他瞒着天下人,利用临槐君制造在人间制造战祸、饥荒……就连当年的楚国灭国,也是他的手笔。”   她的眼角淌下一滴泪,“我还傻兮兮地以为,他是为了我帮楚国……”她痛苦地蹙着眉,“其实他一早就知道,助力楚国会引发更大的战争,制造出更加民不聊生的九州,从而让他有更多的怨灵可以利用。”   “至暗之力源源不断,其能量远胜灵力,所以你们根本打不过他。”天后咬着下唇,“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天帝……”   “宁儿,”天帝缓缓道:“朕娶你为后,只倾心于你一人,从未想过伤害你。那时朕便同你解释过,实情非你所想那般。如若朕真的做了那样的恶,朕为何不杀了你,永绝后患。”   不知道是那一句触及到了天后的心,她的双目瞬间变得猩红,天后娘娘猛然向后退了一步,发髻上的步摇猛然晃动,双臂用力摆向身后,她望着天帝,双目猩红。   “杀我?你早就该杀了我!”天后声音凄厉,“你让我活着,比杀了我更让我痛苦!你本就是一个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之人,满口仁义道德,行事却又荒唐残忍。”   她说:“你以为你很爱我?陛下,那根本就不是爱,是你的占有欲在作祟,你不能接受我死了,不能接受我转世投胎,时至如今,你又要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陷害黎民苍生,你还想要我回到你身边?”   “但凡你行事比今日杀伐果断半分,我也不至于如此瞧不起你。”   “陛下啊――”她似是嘲讽,似是叹息,“天下的好梦都让你做尽了。”   “天帝,天后娘娘所说是真的吗?”碧桑君已经不再称呼天帝为师尊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天帝,似是没有料到他竟然狠毒如斯。   同样崩溃的还有临槐,“我以为,你只是想通过战火增加百姓的供奉……”他额上暴起根根青筋,“天帝……阴兵亡灵永世不可超生,你怎么能如此暴虐!”   林焉望向天帝,后者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却极其敏锐地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他们都问完了,你想问什么?”   林焉摇了摇头,忽然深吸一口气,御剑缓缓升高,直至与天帝平视。   他居高临下,低头就能看见无数被天帝控制了神智的天兵天将,其中还有许多许多的紫霄军。   “我不问任何从前事。”林焉道:“我只问您,敢不敢解除对他们的控制。”   言罢,三殿下骤然出声,生生激昂入耳,“诸君多生于各族,苦练千百余年,锦华门考教成仙,谁还记得白玉京究竟为何而创!”   “蓬莱赐灵力于神,为的不是鱼肉百姓,恃强权而凌弱小,残害苍生而谋重利。”   他垂下眼,望向无数立于白玉京之上的仙君。   “为神君者,若不除战火,不佑百姓,不抚三界……”   “则不堪为神。”   --------------------   作者有话要说: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苏轼《西江月》 第102章 罪孽   铿锵的字句如同响彻天边的惊雷,方才还完全被控制了神智的仙君在人群中微微摇晃着,似是已经有了意识。   天帝板脸蹙眉,抬手便要去加强他的法控,一道耀眼夺目的紫光顷刻间席卷了所有仙官,方才还只是半梦半醒的仙官悉数恢复意识,嚣张的笑意落在天帝眼前。   “精通缚魂咒的,不止你一个。”   “青霭!”天帝咬牙切齿地开口,施天青却根本不在意他的脸色,他回头看了一眼面色青白的林焉,“还是要多亏三殿下一番慷慨陈词,将他们从梦魇的状态下唤醒,我的缚魂咒才能发挥到最极致的作用。”   然而三殿下当着无数刚刚醒来的仙官的面,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了施天青的衣领,一点儿面子也没给。   青霭将军的风华正茂没有维持到三秒钟,飞快有眼力见儿地赶在三殿下吭声前,自己举起双手,摆出了投降道歉的架势,“下次用计临时跑路前,一定告诉殿――”   他的话没说完,却发觉林焉的眼圈泛起了微红。   “殿下,”他干巴巴的说完,剩下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抬手想去捧林焉的脸,却被殿下一掌甩开,“滚。”   端方有礼朗朗君子,竟然在无数仙官的见证下,说了一句大不雅的话。   “你若是再在我面前死一次,你别妄想我给你烧一次纸钱。”他挑着那双森冷的眉,冷然地看向施天青,“我马上去幽冥毁了所有青霭君的令牌祠堂,让你在幽冥穷成裤子都穿不起的恶鬼。”   “咳咳……”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病骨支离的幽冥主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那什么,你们俩想吵架,可以等会儿去床上吵。”   “你是谁?”天帝望向来人,目光又挪至施天青的头顶,“你搬来的救兵?”   “陛下亲封的幽冥主,”傅阳漫不经心地晃着幽冥主令,“有意见么?”他的身后跟着面容冷硬的屠月仙,紧随其后是无数幽冥族众,无名楼杀手。   “幽冥居客无令不可擅离花门,你……”天帝胸口因为愠怒而微微起伏。   “可幽冥主能打开花门,把所有人都放出来,堂堂天帝陛下,竟然连这个也不知道么?”傅阳笑了笑。   “你是什么时候上了泉台的身,朕竟然没有察觉。”   “您自己老花眼,问我做什么?”开口仍然是丝毫不懂说话的艺术。   此时的掌书令显然已经没有心思听自己碎嘴子的夫婿在这儿打嘴炮,她一把扯开傅阳,从灵戒中取出无数个木箱,那些木箱放满了书籍,极为厚重地落在地上,砸出一片扬尘。   “屠月担当掌书令多年,一直奉天帝令为陛下看管独立的书库,我从未问过陛下究竟在这些木箱中存放着什么,直到今日青霭将军以性命向我起誓,让我打开书库一看究竟,我方知书库这么多年不许外人进的缘由。”   随着她的两柄大刀气势汹汹地砍开所有书箱,无数往生册被掀翻在地,“素闻三殿下与青霭君有一目千行过目不忘的本事,如今但请二位仙君看一看,白玉京创始至今,天帝究竟囚禁了多少人的魂魄,索取了多少怨灵至暗之力!”   她向来敢爱敢恨,说话从不留什么情面。从她第一次半信半疑地撬开书箱,看见往生册的内容时,便明白了一切。   书库往生册不能被销毁,故而天帝设置了只听命于他一人的掌书令。   不计其数的往生册摊开在地,根本就不需要去数,也根本不敢去估量,那究竟是怎样难以道尽的罪孽。   罄竹难书。   天帝深吸一口气,望向屠月的眼睛,半晌,又看向她身边形形色色的幽冥居客,许多幽冥族众甚至是第一次来到白玉京,但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们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言罢,他豁然抬手,席卷苍穹的缚魂咒如同一阵浓雾席卷着白玉京的上空,施天青同时抬手对抗缚魂咒,望向无数天兵天将。   “昔日青霭紫霄,立誓毕生只为守护苍生,如今青霭已经归来,我的将士们在何方?”   他扣上金色的面具,遮住那双妖冶的眉眼,双手打开,手执两柄血剑。   昔日的战神将军,如同永不熄灭的图腾,声声呼唤着他的紫霄军,那些踟蹰的,迷茫的天兵仙官们就这样看着一身铁甲的施天青立于苍穹之上,而天帝的缚魂咒,再也不能动摇他的心中分毫。   血淋淋的往生册就在天帝的脚下,提醒着他们,主宰三界的那位九五之尊早就不应该是他们值得追随之人。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仙君站到战神将军的身后,一开始只有从前的紫霄军,紧接着,许多从前并非紫霄军的仙君也自愿站到青霭的身后,眼里燃烧着不灭的光芒。   信仰,是用于打败缚魂咒的,最强大的力量。   “呵,”天帝的面容越来越冷,“反了……”他喃喃道:“你们都要反了天了!”   “好啊,那就一起……都去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幽黑的浓雾从他身上暴涨散开,白玉京顷刻间遁入黑暗,夜色中仿佛能听见寒鸦凄厉的鸣叫,还有无数怨灵的哭喊,犹如人间荒野的坟头,白骨森森的乱葬岗,耳边是呜咽的风。   当双眼习惯了黑暗,就能看见无数的阴兵,流民壮丁,老少妇孺……他们无一不是骨瘦嶙峋,或是身受重伤,此时他们全数整齐划一地将青面獠牙对准碧桑,再也看不见半分人的模样。   堕仙的魔君身后站着众天神,而尊贵的天帝,却执掌着万千阴兵。   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失去神智的亡灵一个比一个凶猛难缠,他们根本就不惧怕疼痛,也不惧怕伤害,无穷无尽,似乎永远都消耗不完。   血气弥漫,昏天黑地,遥无边际。   随着天帝一声刺耳的哨声,感受不到断肢苦痛的阴兵攻势越发猛烈,甚至越来越多的婴孩仗着更小巧的身形,悄无声息地挪至仙君的背后。   问寒的眼前被浓雾悉数包围,脖颈间突然一阵剧痛,耳侧的婴灵露出一颗硕大的头颅,死死咬住他的脖子,发出桀桀的笑声。   林焉见状木剑脱手飞出,猛然斩向那鬼婴,却不料它的动作更快,飞速咬住木剑,临槐君以枯藤绕住木剑竭力一甩,却不料那婴孩根本不肯松口,死咬着木剑,临槐君来不及收势,那孩子已经顺着惯性,砸向了碧桑的背影。   碧桑君骤然闪躲,避开了它的攻击,可下一瞬,它直接越过碧桑,落到了被施天青护在身旁的天后身上。   施天青飞速抬手去将它击落,然而在抬手的瞬间,天后蓦地拦住他的手。   “怎么了天后娘娘?”他脱口而出,然而天后只是怔愣着,低头望向意外落到她怀里的婴孩,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无知无觉了。   下一瞬,那小婴灵倏地反应过来,张嘴松开木剑,一口咬在天后的手腕之上,贪婪啃噬着天后的骨血。   施天青也顾不上天后莫名其妙的阻拦了,抬手便引水袭向那孩子,暗紫流光的水浪灵力汹涌,几乎在碰到阴兵的瞬间便能化作一道炽目的烈光,黑雾般的婴灵如同被烧灼,疼痛难忍地松开口,发出凄厉的声响。   少顷,一道比他年长些的身形骤然出现,将小婴灵接在怀中,抓住他几乎看不真切的手,他似乎有一些自我的意识,又十分模糊,抱住小婴灵便要跑,却听到身后骤然传来一声:“麒麟!”   那个大些的鬼影,约莫死前是三五岁的孩童,许是能听懂几句话闻言骤然转身,但因为他的身躯全然模糊在阴兵浓重幽黑的怨气鬼雾之中,看的并不真切。   “麒麟,是你吗!”天后娘娘又喊了一声,她几乎是自投罗网一般往前去追那逃窜的鬼影,似是中了缚魂咒,陷入了魔怔,施天青骤然拽住她的手腕,天后法术不精,那一双阴兵正往同类聚集的地方去,天后一旦被他们引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天后却用尽全力,甩开了施天青的手,就在施天青试图杀死那两个婴灵时,她猛然扑上去,护在了两个鬼影之前。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毫不留情地同时咬上她的胳膊,鲜红的血汩汩淌下,天后疼痛地昂起脖颈,却丝毫没有要躲闪的神态,反而眼中无限温柔。   “麒麟……冬草……”   她的两个孩儿,大殿下麒麟四岁夭亡,那时候天帝说,许是名字取得不好,太重了,反而压着孩儿,于是第二个孩子唤做冬草,草芥至轻至贱,兴许能多活几年。   然而冬草只活了不到两岁……   许是仙灵的血唤醒了婴灵的一点儿神智,又或许是呼唤死者生前的名字能唤醒阴兵的意识,那个小的还在片刻不停地啃噬天后的骨血,大的却缓缓松开口,抬起了头。   他与天后的距离极近,这样近的距离,能勉强看清他黑雾下的无关,他眼仁翻白,瞳孔散大,眼中似有迷惘。   施天青紧随其后追上来,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关窍,“这孩子像是在挣脱什么。”他对天后道:“你刚刚对他说了什么,再多说几次。”   天后闻言飞快点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麒麟的名字,终于,那阴兵眼中的神色越来越清明,他直勾勾地盯着天后,半晌之后,骤然发出了一个并非哭喊呜咽,也并非无意识嘟囔的声音。   “母后,救我――”   声嘶力竭,心如刀割,绝望而恐惧。   “父皇要杀我――” 第103章 夺灵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后的眼眸倏地睁大,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她的麒麟,那个勉强恢复了一点儿神智的孩子反反复复,却一直只重复这一句话――   “母后,救我,父皇要杀我!”   如同陷入了极深的梦魇,在难以置信的痛苦中,执着地想要求救。   林焉和施天青几乎是同一时间想起,西斜死前的话。   ――天帝自己,一定杀过人!   所有的阴兵都是用人死后的怨灵炼造,可是大殿下与二殿下,出生就是仙,怎么可能是人呢?   可这些阴兵全都不是天帝亲手所杀……西斜的预言,究竟是不是指两位殿下?   然而天后娘娘却像是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抱着两个孩子,难以置信地走向正立于阴兵之间的天帝。   无数的阴兵,根本就没有办法看清每一个,数清每一个,如果不是这样难以想象的缘分和运气,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两个孩子被炼做了阴兵。   也永远不会知道,她的两个孩子因何而死。   她看起来崩溃而绝望,满身都是鲜血,束好的发髻散乱,尘埃,血沫,眼泪,悉数混杂在那张从前倾国倾城,惊艳了无数岁月的脸上。   不知道是因为她怀中的两个孩子有特殊的体质,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她带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向前的时候,竟然所有的阴兵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天后,没有再攻击她。   就连稍微靠近她,也会引来麒麟的龇牙咧嘴。   以至于她走到天帝身前的时候,忙于操控亡灵大军的天帝 才骤然反应过来她的接近。   “宁儿?”   他刚一出口,天后便抬手打上他的侧脸,然而没有等到巴掌落在天帝的脸上,天帝已经猛然抓住了她的手,眼里满是怒意。   然而他顺着天后的手看下去,终于看见了她身上的两个阴兵。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随后极快地恢复了先前的神情,天后却已经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惊讶。   “你也认得他们,对么?”   “麒麟和冬草死后,朕终日思念,才将其炼为了阴兵……”他道:“你若不愿,朕便放他们去幽冥。”   他万万没有想到,百万亡灵阴兵,天后竟然会碰上两个幼子。   天后轻轻地摇头,望向天帝被天帝抓住的手腕。   “是你杀了他们……”她自言自语道。   “朕没有,宁儿。”   “不!”天后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我的孩儿不会说谎,是你杀了他们!”   然而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与天帝交叠的皮肤骤然变得滚烫,暴涨的内力顷刻间炸开,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想要把手拿开,然而根本就无动于衷。   她原本以为是天帝的术法,然而抬眼才发现天帝似也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的手上青筋暴起,像是想要松开她,可无论怎样挣扎,全部都是徒劳。   须臾之后,天后突然感觉到一阵汹涌的力量顺着两人相触的皮肤骤然涌进他的身体,如同一把长满刺的钢刀,摧枯拉朽般席卷着她的经脉,仿佛要把每一寸血肉皮肤都碾碎,犹如沉落在深海之下,巨大的高压让她根本无法呼吸,胸腔就像要爆炸一般,撕裂般的疼痛蚕食着她的神智,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   巨大的光芒顷刻间暴涨散开,其他人根本就无法靠近,周遭所有人悉数被爆炸般的灵力冲击弹开,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那耀目炽热的光芒终于散去,只留下瘫软在地的帝后两人。   而几乎是一瞬间,所有的阴兵,都消失了。   两人身上的衣摆皆已破碎,天后勉力撑起身,却感受到了无限的力量。她在原地怔愣片刻,像是恍然一般,突然大笑出声。   “那年人间有位女皇,不费吹灰之力就拿走了碣石君的灵力,你来陵寝坐了一宿,还问我为什么。”   “如今我明白了,”她笑得声音嘶哑,尖利如同指甲剐蹭过金属,“你苦苦找寻多年,获取他人力量的方式,我终于明白了。”   天帝拧着眉,额上怒不可支地爆出青筋,却无法抑制顷刻间流淌出去的内力。   “出身皇室,”   “绝望的爱恨到极致。”   她和南陈永安公主,如出一辙。   天后似是沉醉在骤然拥有的巨大力量之中,忘情地站起身,身上方才的疼痛已经消失,只剩下被内力抚慰的平静,她静静感受着在她体内流淌着的力量,像是久逢甘霖的荒漠,脸上带着奇妙的笑意。   然而那样的笑只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她脸上的笑意突然僵住,半晌,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无比的震惊。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浴血奋战后林焉、施天青,又看向出生入死的碧桑君,还有他们身后无数的仙君、魔众、幽冥居客,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仿佛要把整个天都给震碎。   “原来……天帝根本就没有灵力,”因为内力变得愈发厚重,她说话的声音显得无比浑厚,她指着自己的丹田,像是想要让所有人相信一般,激动道:“我获得的所有的力量,全部都是至暗之力……没有半分灵力。”   她的脸上登时出现了更大更不留情面的奚落笑意。   “可笑吗,你们恐惧这么久的神,脱去那些肮脏的力量,其实什么也没有。”   “他内里不过一纸空壳,你们却怕了他这么久,惧了他这么久……”她走到已经苟延残喘的天帝面前,一把搭上他的手腕。   果然什么也没有,和凡人没有任何的区别。   “麒麟和冬草出生时,灵力极为低微,几乎探查不到一点儿仙根,与凡人别无二致,我们想尽办法都没有用,原来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灵力!”她掐着天帝的脖子,仇恨仿佛要将他吞噬,“你杀了他们,是因为你怕你的秘密暴露!你怕三界都知道,你不是真正的神!”   她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天帝,失去了所有力量的主宰之神此时瘫倒在地,满脸皱纹,头发顷刻间变得花白。   林焉忽然想起查落川的那段时日,天帝的身体很不好,甚至显出了老态,后来千年过去,他却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显然临槐也明白了一切。   那是一千年的人间杀伐,为他挣下的至暗之力,堪堪维持住了他的面容。   他根本就没有灵力,所以他从不会御剑而行,而是习惯于步行于白玉京的宫殿之间,他不怕俗食有损于灵力,所以从不像其他修道人一样避讳人间的饭食,而是报复似地,肆无忌惮地吃着那些俗食。   他是拥有了恶灵之力的人。   除了建立白玉京的那天,他再也没有当过一日的神仙。   林焉提着剑,走到天帝面前,最后将剑尖,对准了天帝的心口。   “你来杀我?”天帝忽然笑了,“难道你以为,换了任何一个人在朕这个位置上,能比朕做的更好吗?”   “你觉得碧桑才是真正匡扶正义的人是么?”天帝道:“朕告诉你,如若当年创立白玉京后就失去了全部灵力的人是碧桑,三界未必会比今日更安宁太平!”   林焉没有吭声,只是缓缓调息,运转着灵剑。   天帝冷笑一声,“如果你和我一样,如果你遭遇了我所遭遇的,你看见你的徒弟各个得道升天,看见你亲自创立的白玉京没有你的位置,你还能怎么做?”   林焉敛眉,“若我身死,能使天道正位,黎民安乐,我必将万死不辞。”   “呵……”天帝忽然咯咯地笑了,“谁不是这样想,谁得道前不是这样想?”   锐利冰凉的剑刺入他心口,他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脸上却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朕看不见了,但朕会等着,看殿下有朝一日真到了两难之地,还会不会如此大义凛然。”   “假仁假义,终究为利而背信弃义。”   林焉望向道貌岸然了一生的君主,拔出了沾满鲜血的长剑。   “我不是你,你也不要妄想预言我。”   他猛然转身,长剑骤然脱手,以离弦之势飞出,堪堪停在施天青的身前一寸。   “今日孤向神、鬼、妖、魔四族起誓,”青色的剑光森寒,三殿下的面容坚定而冷毅,“若孤有一日背叛天道……为祸苍生……”   他遥遥望向施天青。   “请青霭君奉此剑,亲自将孤斩杀于苍穹之下……敬告皇天后土。”   杀伐决断的青霭将军对视上他的眼睛,铠甲的撞击声清脆而震颤,他撩开衣摆,单膝跪地,双手接剑。   “臣青霭,接旨。” 第104章 新年   在白玉京初建、神族创立后的第一万年,三殿下重新修缮白玉京完毕,登基成为三界的第二位天帝。   崭新的白玉京从废墟上建起,一应屋舍宫殿皆用普通砖瓦,且天庭上空不再设有经年明亮的夜明珠,如人间一般,既有白昼,亦有黑夜,在白玉京上鸣奏了一万年的仙乐亦终于止息,天界再无一位艺伎伶人。   粗粗看来,新建成的天宫倒是与人间别无二致,如同海市蜃楼的倒映。   同年,林焉将白玉京更名为护民苑。   从此,三界九州不再有威慑天下鱼肉百姓的权贵天神和白玉天都,只有护佑苍生大地的护民苑。   雍容华贵,极尽奢靡的仙人居所白玉京,终于彻底地沦为了过去,成为了史官手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反从前白玉京内从不记史的过往,在林焉走马上任的同一年,任命史官无数,下旨所有仙君无论灵力大小,所作所为若有影响社稷者,均需被记录在史册之上,史书与往生册一样,不能更改,亦不能销毁。   而在护民苑的最中心,有一方暗紫通透的屏障,流动如水的光点之内,安置着一柄看似朴素实则锋利的木剑。   此剑从前为新任天帝陛下的贴身佩剑,如今被下旨更名为斩王剑,由大将军青霭君掌管,若有一日天帝为祸世间,或不得不舍生取义,青霭可执此剑诛杀陛下。   林焉在那把剑上施过法,如若青霭君用剑尖对准他的心脏,他就会失去所有反抗的灵力,不得不引颈受戮。   他把命和信任,全部交到了施天青的手上。   *   护民苑的偏远处,碧桑君重新修建出了一方兼具四季景物的庭院,建筑落成那一日,他邀请众人前往,一同赏景品茶。   昔日传闻里让人胆战心惊的魔尊褪掉了属于朽木老人的伪装,林焉第一次见到了他这位生父的真容。   眼睛里带着一点温和从容,眉宇却自有锋芒,光是看着,都能让人想象出几千年前权倾白玉京运筹帷幄的模样。   只是如今,他脸上不再有从前的雄心壮志,更多的是疲惫与释然。   从前的天帝伏诛后,白玉京上的诸位仙君还担心过万一碧桑与三殿下因为帝位起争执,那三界必然又是一场浩劫,恐至生灵涂炭。   然而碧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带着魔众臣服于林焉,推举他这个从出生都没来得及的看上几眼的儿子,当上了天帝。   碧桑君从未向往过权力,他要的不是一呼百应,而是黎民百姓安居乐业,此间再无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他招揽问寒,招揽刘仁,一个一个,不过是心里头还有那么一点儿盼着,盼着那吃人的天道,终有一日会消亡。   而他相信,三殿下登基,也一样会做到这一切,。   他已经老了,如今的白玉京……不,是护民苑,应该是年轻仙君们的天下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无数仙官来到他的庭院,他们或者谈论着如何更好的维护三界太平,或者谈论着如何使人族妖族与幽冥居客过上更好的日子,年轻而新鲜的面孔朝气蓬勃,充满着对未来的期待和抱负。   是了,这才是神仙该做的事。   忽然一个碧色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青绿色的衣裳衬得眼前人端方如玉,林焉举着茶盏奉到碧桑眼前,温和笑道:“我今日来恭贺碧桑君乔迁之喜。”   “陛下……”碧桑君望着林焉,接过杯子的手略有些颤抖,茶盏荡出了轻微的水纹。   林焉抿了抿唇,“不必叫陛下,”他唤碧桑:“父亲。”   碧桑心中一颤。   当年白玉京血雨腥风之时,比目出生才不过二十来天,他痛失爱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成为了仇人的儿子,又被泼上无数脏水,打成了所谓的魔族,犹如过街老鼠。   而如今林焉在彻查魔族所作所为后,终是替魔族洗清了这么多年被扣上的这顶帽子,还了他们一个清白。   这么多年,他只想让林焉好好的,从未想过还能有这么一日,林焉会肯叫他父亲。   碧桑君手中颤颤巍巍的茶盏终是因为这一句“父亲”摔落在地,粉碎成灰。   林焉眼疾手快地弹指,如丝如缕的藤蔓将碎片一扫而空,他抬眸望向碧桑,给对方留足了反应的时间,然后才道:“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说与父亲。”   “你说……”   林焉抿了抿唇,“人间常道,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护民苑虽然没有这样的规矩,但儿子有喜事,还是想告诉您一声。”   他抬了抬手,施天青便从帘后走到他身边。   “我要与青霭君成婚了,”他将喜帖双手递给碧桑君,“还望父亲到时,一定要来。”   碧桑握着大红烫金的喜帖,眼里的神色怔忪而复杂,半晌后,他把两人的手交叠在了一起,“瑶镜虽然不在了,但我想,看到你们现在好好的,彼此支撑,她应该也会很高兴。”   听到碧桑提瑶镜,施天青忍不出道:“姐夫……”   “别再叫姐夫了,瑶镜已经不在了,你也并非她亲弟,如今既然你们已是爱侣,也不必再提甥舅这层关系。”碧桑打断了青霭,“以后叫岳父、叫父亲,总是你喜欢就好。”   施天青顿了顿,然后道:“好,父亲。”   两人应声时,门外突然传来烟花的声响,一阵急促的脚步靠近,银鞍倏地闯进来,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陛下,人间在过年呢,好多爆竹,问寒哥哥寻了块水镜,我们都在院子里看他们过年,你们也快来吧!”   林焉与施天青对视一眼,与碧桑一同走出去,硕大的水镜里映照着人间的景象。   战乱终歇,这些辛苦了一年的人们正在欢欣鼓舞地庆祝着新的一年的到来,火红的爆竹噼里啪啦震天响,扎着总角的小儿捂住耳朵,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闺阁里的女儿正在画彩描金换新衣,数着今年的红封有几枚铜板,准备过完年就进京赶考的书生们三两坐在一起,洋洋洒洒,便是一副辞藻华丽工整的对联,少见的太平盛世下,军营里的将军们终于能短暂地休息几个时辰,喝上两口暖融融的烧酒。   众人在欢笑声里推杯换盏,九十岁的老太太坐在上首,慈祥地看着吃肉吃得嘴唇油光发亮的孩子们。   孩子们吃完了肉,就来求着要听她说故事,等老太太眯着眼睛,带着几分回忆的神情,慢悠悠地说起那些从前的战乱、饥荒、钢刀和生死的时候,一群小孩子们眼睛都听直了,目瞪口呆地,一个劲儿地追问她真假。   太平年间的孩子,没见那些苦痛,自然是觉得新鲜。   老太太笑了笑,看着满堂的儿孙。   真好,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的子子孙孙们,都不必再亲自感受到什么是战争与饥荒。   “明年……也会是个太平年吧。”   她望着窗外的飘雪,朴素的愿景透过水镜,传到了护民苑水镜前所有神仙们的耳朵里。   而天帝陛下与青霭将军在宽大衣袖的遮挡下双手交握,十指相扣,共同回答了她的心愿:   不止明年,以后的很多很多年,都会是太平年。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第105章 番外一   ==   碧青袍的小官人长身玉立,手中一把折扇,眉眼清淡,端的是风华无双,姿容绝色。   寂静无人的河岸旁,一叶孤舟横在岸边,船家丝毫没有揽客的意思,林焉执着折扇,如履平地踏上那破败的渔船,叩了叩船帆。   “船家,这船往何处去?”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帘子,露出一双妖冶的眉眼,那船家笑意轻挑,目光从林焉的脚上一触即分,“既上了我的船,便随我走就是,何必问什么去处?”   林焉也不恼,掀开帘子便坐进去,望向那懒懒侧躺于舱内的船夫,他唇色殷红,眉尾上挑,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无限风情犹如勾魂摄魄的酒酿。   “看着我做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那船夫笑了笑,犹如悬崖边绽放的罂粟花,危险又迷人。“你再看,我可就以为小官人倾心于我了。”   “只是好奇你为何不划桨。”   “俗人才划桨,”他闻言勾起嘴角,半睁眸子懒洋洋地看着林焉,“今日佳人在侧,我哪里分的出心来管那船桨。”   “可阁下这船,却是去往幽冥。”林焉点破他心意。   “你可知道艳鬼?”他骤然立起身凑近了林焉,周身是冷梅花的寒香,耳侧是软语呢喃,“吸人精血,采阴补阳,最喜欢官人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公子。”   林焉闻言笑了一声,“那倒要烦请阁下带我去幽冥见见世面,瞧一瞧这心狠手辣的艳鬼长成什么模样?”   “只怕你见不着艳鬼,便要被我们青霭将军给掳去了。”   林焉偏头看他,“我竟不知,这青霭是何方人士?”   “这青霭啊,原是天上的神仙,那天帝陛下的未婚夫。”   他道:“只是被发配到这幽冥来,整日里宵衣旰食,半个月都没见着那天上的郎君了,他正怀疑天上的贵人是否正想着毁了婚约,恐怕再过几日,便成了苦守空闺的怨夫。”   那船家像是故意吓林焉,“但凡有从天上来幽冥的,他都要一个一个捉了去,扒了皮抽了筋,好好审问审问他那准夫君究竟做什么去了?是励精图治呢,还是在眠花宿柳。”   林焉任由船家攀上他的肩头,闻言面上露出浅浅的笑,“那天上的郎君分明说好了,半月后便来迎亲,也不知道这青霭将军,究竟在着急些什么?”   “青霭将军貌若无盐,自然是怕好不容易得来的美人郎君跑了,”他亲了亲林焉的脸,“你说可对?”   “天帝陛下可没料到,这坐等着迎亲的郎君竟然自个儿跑了出来,也不怕害臊,”林焉十指扣上他的手,回头碰了碰他的唇,“你就这么想我?”   施天青轻轻地“嘁”了一声,“你还知道过来。”他半阖着眼,话语暧昧缠绵,“生生迟了三日,你要怎么补偿我?”   幽冥的花海近在眼前,天上是漫无边际的星辰,林焉抬着施天青的下巴,笑意温和,“你想要什么补偿?”   施天青笑着点上他衣裳,见那青色的衣裳一寸一寸变为红色的嫁衣,他才剥去黑色的外裳,露出里面全然相同的喜服。   “既然已经提前接着了新娘子,那便补我一个洞房花烛夜,可好?”问完他也不顾林焉是否愿意,便自顾自地将人压在身下,柔软的唇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林焉轻喘一声,抬手挡住他,示意他去看幽冥的花门,“有人。”   花门之内,张灯结彩,无数幽冥居客拿着红绸缎带,喜气洋洋,举着迎亲的牌匾,唢呐震天,锣鼓嘹亮。   “那都是我安排的,陛下喜欢么?”青霭吻上他的脖颈,“你放心,这么远,他们看不清你我在做什么。”   林焉的气息断断续续,闻言脸色微红,一双被亲得泛红的唇湿润微张,没来得及出声,却被青霭塞进一枚碧色的玉珠。   “只要陛下忍住别出声。”他替林焉擦去唇边流下的津液,望向他微微蹙着的眉,吻上他紧闭的眼。   守在花门的幽冥居客直愣愣地瞧着大将军的船分明近在眼前,却怎么都不再漂过来了,停在原地,时不时还晃动着,暗色的布帘偶尔飘起,却什么也看不见。   “该不会是打起来了吧。”傅阳在一边真情实感地担心,问寒“嘁”了一声,“我家陛下单方面打青霭君还差不多。”   然而这一切,船内人都无知无觉。   火红的喜服散落在地,如瀑的青丝纠缠在一起,黏腻的汗落在彼此的颊边,碧玉早已被浸透濡湿。   灼热的呼吸之下,他们双手交叠,幽冥的深处,燃起一朵又一朵红色烟花。攀登在浪潮顶峰的瞬间,一点红光闪烁在林焉的眉心,他震惊地睁开眼,便看见了施天青那双深情无限的眼睛。   他闲闲地替林焉穿好衣裳,将脱力的人扶坐起来,把他口里的玉拿出来,系在他腰间。   “青玉罗璎,我送陛下的新婚贺礼。”   林焉摸着额头上早已消失的印记,望向施天青。   “血契不算贺礼,”施天青轻飘飘地开口,仿佛他送出去的,并非他的全部,“我既与你成了亲,那么我这条命,从今往后本就该是你的。”   他搡了搡发怔的林焉,“好了,阿焉别分神了,幽冥到了。”   他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焉腰间的玉还有凌乱的衣摆,凑近他耳边揶揄道:“千万别让那些旁人看出来……陛下刚刚在船里做什么了。”   灼热的气息残存在耳侧,陛下没有吭声,秀气的耳垂红的滴血,恰似他身上的红色嫁衣。   船外人声鼎沸,鼓乐喧天,船内云雨初歇,一室旖旎。   正月十五,宜小别重逢,宜私会……   宜嫁娶。   --------------------   作者有话要说:   好巧,今天也是正月十五。   这章番外是年前写的,没想到居然能刚刚好排到正月十五发哈哈哈。 第106章 番外二   ==   安静的宫舍里,白发仙人垂眸望着眼前的棺椁,眼底意味不明。   暗色的木棺椁里躺着一只穿山甲的残骸,几乎粉碎成了骨头碎和肉块,除了碣石君记得它长成什么模样,旁人根本就认不出来它是谁。   为了抓捕碧桑君,白玉京上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很多仙君的记忆都被清除改变过一次,但碣石君作为五元君,谋杀的执行者之一,幸运地留住了记忆。   可他没有留住他的穿山甲。   他大致算过,还有两百年,他的穿山甲就能化成人形了,他原本想,要是到了那个时候,他就把它收为他的开山大弟子,把毕生所学全都倾囊传授。   他的根脉为土,而穿山甲作为常年伴土而生的灵兽,大概最终灵根也会落在土行上,他会是小穿山甲最好的师尊,他连名字都替它想好了。   就叫问寒。   他不会像落川君对孔雀明王那样,自始至终只把对方视作宠物,他会让他的问寒成为土城最有地位的仙君,成为他骄傲的弟子,成为他得力的助手,任何仙君都不能欺辱他。   可是现在,它死了。   而他根本就找不到它的魂魄去往了何方,天地茫茫,要找一只穿山甲的魂魄何其艰难,饶是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依然不得其法。   直到他浑浑噩噩地找寻了几百年之后,一处地壳突有震动,身为土城主,碣石君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灵力的巨大波动,而那样的灵力纹路,像极了他的小穿山甲。   他不敢相信,却无比地想要相信。   碣石君当即御剑而行,几乎没有丝毫喘息地追寻那个方位点而去,然后……他看见了被关在牢里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囚服,身上满是鞭痕,血流下来又结成了痂,唇边还有胡茬,无比的憔悴落魄,却依然不掩那张脸的清隽俊秀。   碣石君不着痕迹地施法探查他身上的器物,然后找到了穿山甲死前带在身上的那枚追踪玉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法力,没有打草惊蛇,可垂下眼,却觉得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而朦胧。   几百年过去了,碣石君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原来他的穿山甲变成人,是这个模样。   很好看,碣石君心想,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好看。   他得知他的穿山甲为了救满城的百姓,被将军除以了凌迟极刑,不日便要行刑,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得知穿山甲死讯的那一天。   那些破碎的尸块让他的心几乎痛得站不直腰,他抿着唇,强忍着痛意,在囚牢中的男人面前显出了身形,然后问他:“你愿意和我走吗?”   年轻的百夫长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神仙,看见他愣了好久,开口的第一句,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怔忪地望着他雪白如霜的长发,喃喃道:“神仙……你可真漂亮。”   碣石君第一次听到凡人这样夸赞他,闻言竟然有些不着痕迹的窘迫,他偏开脸,轻咳了两声,小将士大概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忙跪下头给他磕头道歉道:“对不住神仙大人,我冒犯你了。”   碣石君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的膝盖上施了点法术,察觉到自己跪不下去的小将士惊讶地看着他,一双单纯而透亮的眼睛,像极了那只与他配合默契同吃同住的穿山甲。   “不必跪我,”碣石淡声提醒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愿意!”小将士几乎是第一时间答应,他作势又要跪,可依旧未能成行,于是他认真地拱了拱手,感激涕零地对碣石承诺道:“多谢神仙大人救我,从此以后,我愿为神仙大人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神仙大人没有让他赴汤蹈火,而是把他带去了蓬莱,还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问寒。   他从神仙大人那里知道,原来他在凿挖水路时感受到的那种突然举重若轻的力量,叫做“悟道”。   想要悟道,可以通过已经成仙的人来打通经脉,或者自己机缘巧合,窥见天机,而他则属于后者。   等悟出了道,无论是人还是兽,都能开始修炼法术,而当灵力逐渐深厚后,就能去锦华门参与考教,通过考教之后,就能进入白玉京,成为和神仙大人一样的仙君。   神仙大人说,白玉京是一座由白玉修筑而成的宫殿,它立于云巅之上,只有白昼,没有黑夜,终日仙乐飘飘,盛景繁华无边。   而人间只有战乱,血腥,和仿佛永远不会天亮的黑夜。   问寒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地方,就连做梦,他都不敢想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仙境。   可是只有神仙,才能住进白玉京。   于是问寒开始变着法儿地求神仙大人收他为弟子,今日送一束鲜花,明日送一条活鱼,行伍打仗时学的一点厨艺全拿来给神仙大人献宝了,可似乎对方并不是很爱吃这些东西。   又过了一段时间,问寒发现,那位白发如雪的神仙大人似乎总是喜欢望着他发呆,他开始以为是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着急忙慌地跑到了水边,可是并没有。   后来,他有那么一点觉得,神仙大人似乎是想透过他,看见什么别的东西。   真羡慕那个人,可以被这么美的神仙大人惦念着。   问寒一边想,一边生出了一点委屈。   委屈积攒得多了,人就忍不住折腾,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问寒收拾起他的包袱,虚张声势地留下一封诀别信,给神仙大人来了个离家出走。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踏上他认认真真造了好多天的木船,就被神仙大人直接提溜回了家,漂亮的神仙大人面沉似水,任由问寒怎么道歉讨好,也不给他一个好脸色。   问寒最后学着人间史书上的法子,脱了上衣,背满荆条,直接跪在神仙大人面前,来了一出负荆请罪。   没想到神仙大人没拿藤条打他,也没说要原谅他,只是莫名其妙地咳嗽了几声,而后轻施法术,给他重新穿上了一件衣服。   “神仙大人?”问寒不解其意地抬头。   白发的仙人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别再叫我神仙大人了,往后,你或可唤我……碣石君。”   碣石君起初总是想在问寒身上找到穿山甲的痕迹,可是显然一个二十来岁的凡人,是不会有几千年的灵兽那样与他有默契的,尽管问寒继承了穿山甲的灵魂,也一样聪明机灵,可起初碣石君总觉得有些失落。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敏感的凡人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总是能用各种各样的花样讨他开心,时不时还喜欢撒个娇,哪怕他的回应并不热切,也丝毫不会浇熄问寒的热情。   平日里在白玉京上,也有许多巴结奉承他的人,可碣石却觉得,没有任何人比问寒更有耐心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问寒曾是他的穿山甲,碣石君才对他高看了两眼,还是问寒的确比其他人都更真诚的缘故。   可有一天,问寒居然给他留了一封信,说是自己蠢笨,不堪做他的弟子,以后也不会再缠着他,非要拜他为师了。   读完信的一瞬间,碣石君愤怒到恨不得当即在蓬莱上设个结界,把问寒抓回来关一辈子,他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从前的穿山甲也从来不会这么不懂事来气他。   也不知道问寒是怎么回事,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说要离开他。   这场怒气一直持续到问寒光着脊背出现在他面前,碣石君原本打算如他所愿好好揍他一顿,然而就在他心念变化的瞬间,他难以置信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微妙的变化。   锁心结动了。   他的锁心结,居然应在了问寒的身上。   问寒以为自己离家出走又被抓回来,势必会招致一顿责骂,万万没想到,就在他负荆请罪的第二天,碣石君告诉他,他决定收他为开山大弟子。   在蓬莱修炼的岁月里,问寒做过很多很多的梦,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讲给碣石君听,啊逐渐不再那么惧怕碣石君,两人甚至偶尔还能插科打诨几句。   碣石君总是很喜欢听他说故事,望着他的眼神,也不再像是望着旁人。   察觉到这一点后,问寒忽然觉得格外地幸福。   他似乎很喜欢做碣石君身边的那个唯一,就连日后他去往了白玉京,也格外喜欢其他仙君对他带着惊讶的感叹:“碣石君竟然收弟子了,他不是说从来不收弟子的么?”   那语气就仿佛碣石君带回来的不是一个弟子,而是一个妻子。   爱情在幽微处悄然而生,细水长流的岁月里,碣石君就是问寒的心脏。   人没有心脏,是活不下去的。   可是有一天,他的神明崩塌了,他的心脏也碎了。   碣石君东窗事发,失去灵力瘫软在地上,颓然而无力。   问寒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绝望。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了,他只想留住碣石君的性命,哪怕是让他死。   他一直觉得,如果碣石君死了,他一定活不下去。   可是碣石君做的错事太多,收到的惩罚太重,即使是被碧桑救出了荒岛,依然是苟延残喘,甚至连意识都没有恢复过。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神智清明地望向了问寒。   那时候的问寒突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碣石君……就快要死了。   这短暂的清醒,是为告别。   他已经准备好了殉情的一切,打算等碣石君一死,他就马上跟他一起走,若是两人步伐一致,兴许还能在幽冥碰上,下辈子转了世投了胎,还要做师徒。   可或许是碣石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所以他告诉了问寒一切的真相,硬生生用仇恨,续住了问寒的性命。   为了报仇,问寒投入了朽木老人麾下,祈求朽木教他更多的法术,他整日修炼,得了空或者听闻哪个族哪些人又受了不公的待遇,便和魔族的其他魔众一起隐姓埋名地行侠仗义。   如此数年过去,他终于为碣石君报了仇,也终于到了打算殉情的那一日。   然而他站在碣石君的衣冠冢前时,忽然发现,他似乎可以活下去了。   没有碣石,他也可以活下去。   问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切大概早就在碣石君的筹谋之内。   土城主碣石君欺骗了南陈的女皇,害了无数百姓的性命,是罄竹难书的罪臣,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护住他的命。   就连他死时,都在费尽心思地,想法子让他活下去。   或许是因为经受过一次穿山甲的死亡,亦或许……是因为碣石君对他也一样有着难以割舍,却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   于是问寒收回自刎的长剑,端起酒,敬了敬眼前长满野草的坟墓。   碣石君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能活着。   所以他不能死。   蓬莱的夕阳将问寒的影子拉的很长,浅浅地落在师徒二人曾经同住过的屋舍上,青石阶上的青苔刚被处理过,远远望去,还能看见一点未尽的炊烟。   他得活下去,问寒想。   只有活下去,这个世界上才有人一直记着碣石君。   有了惦念,他才不算是真的化为了参商宇宙里,根本不值一提的一粒尘埃。 第107章 番外三   ==   雕梁画栋的屋内,男人怀里抱着婴孩,浅浅地品了一口茶。   一袭红色的身影突然闯进来,男人抬眸道:“都处理好了?”   “按照您的吩咐,所有仙君的记忆都修改过了,”西斜看起来有些疲倦,眉眼却依旧锋利,他看了看天帝怀中的孩子,“陛下,您真的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就在不久之前,凤栖君将碧桑君与瑶镜仙的孩子抱到了四元君与天帝陛下面前,询问陛下对这个孩子的处置意见。   所有人都以为天帝会选择斩草除根,他都能狠下心来下令抓捕自己最爱的大弟子……杀一个大弟子的儿子,对他来说又有何难。   可万万没想到,天帝接过了睡梦中的婴孩,对他的徒儿们道:“朕要亲自抚养这个孩子。”   他依旧是那么一副平易近人的仁君面相,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意头,薄唇轻启,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从今往后,他就是朕的第三个儿子,白玉京上尊贵的三殿下。”   收养比目这件事上,天帝有他的考量。   他与天后的两个亲生儿子,麒麟和冬草,都没有任何灵力,他多少也能猜到,是因为他自己没有灵力的缘故。   为了不暴露,他不得不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可往后还有那样漫长的光阴,很难说会不会陡生什么变故。   眼下虽然没有太多仙君怀疑,但时日一久,难保不会出现有心之人生出疑虑。   况且,他难以确定依靠制造战乱杀伐所获得的至暗之力究竟能助力他多久,身为白玉京上的第一位天神,他亦不知晓自己究竟能有多久的寿数。   故而有一位储君殿下,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他垂眸望向红色襁褓里尚未足月的孩儿,稚子眉眼清晰,玉雪可爱,碧桑和瑶镜郎才女貌,这孩子也格外好看,粉雕玉琢的,像个玉娃娃。   而最重要的是,他不过出生二十余天,体内已经有了充沛而流淌的灵力。   他是天生的神。   在找到破解之法前,这个孩子,无疑是天帝解燃眉之急的良药。   除此之外,天帝还有一点旁的私心。   碧桑是他最优秀的弟子,从一开始便跟随他筚路蓝缕,在求道艰辛之时,更是不惜割肉放血,保全了他这位师父的性命。   为徒为臣,为官为仙,他都做到了极致。   眼下他与碧桑政见相左,才不得不除去碧桑,可天帝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他那双靠着沾染无数脏污鲜血,才得以施展法力的手冷硬无比,却尚未割舍掉属于人的怜悯之心。   天帝想,至少应该留住他的妻儿。   且瑶镜仙已经自刎,天帝心底里,还是想为碧桑留一点血脉。   “血脉?”西斜嚣张跋扈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的神情,“陛下……您居然还想着给碧桑留下血脉?您可是这血脉的杀父仇人。”   西斜显然无法理解天帝的想法,忍不出气道:“陛下优柔寡断,这样是成不了大气候的。”   “朕已决意诛杀碧桑,”天帝道:“你又何苦劝朕将他一家斩尽杀绝。”   西斜闻言深吸一口气,头一次觉得天帝那张仁慈的脸充满了讽刺。   “陛下,”他道:“您当初若在碧桑羽翼丰满前就将他遏制,也不必沦落到非要杀他的程度。”   “西斜……”   “陛下!”西斜打断了天帝的话音,“任何人都可以心中存善,可要成大事的恶人决不能心中存善,您这是妇人之仁,”他疾言厉色道:“今日西斜预言在此,您若不杀这孩子,迟早有一天会引来杀身之祸!”   天帝轻轻晃着怀中的孩子,眼底竟然露出了几分舐犊之情,“青霭死了,瑶镜也死了,碧桑不日后也会行刑,一手养大这孩子的人是朕,朕才是他的父亲。”   可是没想到的是,碧桑跑了。   从坚不可摧的囚牢中,硬生生地逃离了白玉京。   而西斜再一次来到天帝的寝殿,从金贵的摇篮里抱出稚嫩的孩童,烈焰已逼上他的脸颊,“今日弟子再劝您一次,这孩子必须死。”   睡梦中的孩子被滚烫的火光搅扰了梦境,他睁开眼,目光怔忪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烈火,出口却是一声:“父皇!”   然后三殿下靠着这一声下意识的“父皇”,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麒麟和冬草,也会这样叫他父皇。   西斜君掌心的烈火被天帝截断,沉默良久后,他抬眼对西斜道:“碧桑跑了,这孩子就是朕最好的人质。就算真有一日,碧桑想把他抢回去,这孩子,也一定会信朕。”   他这一番说辞,多少有几分是为自己留住这个孩子,找一个借口。   “您怎么会这么天真啊陛下!”西斜气血上涌退后一步,把那孩子丢回摇篮,晃动的摇篮床因为受到的力道太大而嘎吱作响,其中还混杂着三殿下的哭声。   西斜冷笑一声道:“我就等着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红裙宽袖的火元君与天帝不欢而散,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开天帝的寝殿,径直去了落川君的水城主殿。   “叫小孔雀来。”他端坐上首,颐指气使地吩咐完,随手拿起一枚鲜红如血的苹果,清脆的声音伴着香甜的果汁溅起,穿红着绿的小孔雀掀开帘子,接过他口中的果核,轻轻拿绢布替他擦拭蔻色的指甲。   西斜君挑起他的下巴,端详着那张i丽的脸,而后欺身而上,压在了他单薄的身上。   亲吻层层叠叠地落下来,可身体上的舒缓,却丝毫没有他缓解心中的郁结。   西斜君他做惯了恶人,最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大恶人。   而要做恶人,最怕的就是天帝这样阴毒,却又不彻底的恶……   什么都想要,最终只能什么都得不到。   说着莫要把人间权贵诸侯间的虚礼摆上白玉京是他,下旨仙君只可与一人成婚的是他,准许男子相恋的是他,平易近人从不动辄打骂仆从的是他。   可下令杀爱徒的也是他,任由药人、红斛和各种阴私生意流通的也是他,明知白玉京就是表面光鲜,内里早已烂透了,可不管不问任其发展的人,还是他。   他想做出些革新的好事与政绩,却又舍不得自己的权力和地位,瞻前顾后的太多,优柔寡断的时间太长,伪善而不坚定,不到最后一刻被逼急了,总是无法做出决断。   若非有这一点为善的怜悯之心,他恐怕不会成为第一位悟出道的仙人,也不会在蓬莱窥破天机,可这一点怜悯之心,并不适合出现在一个杀徒害民的君主身上。   这样的人不止当不了一位好的三界君主,也做不成杀伐决断的军事家。   西斜望着床榻上昏睡过去的小孔雀,轻轻绕着他的头发,“你说当年蓬莱问道,被选中的人为何偏偏是他?”   小孔雀没有言语,却一字不落地把他的话听进了耳中。   宿命由天而定,天道可以成就任何人,也可以杀死任何人。   局中人不解,可局外人却明晰。   就像自以为是的西斜永远都不会料到,他的通身经脉竟然会毁于虚空的扭曲与破碎。   神并非拥有这世上最为至高无上的力量。   天道……都看着呢。 第108章 番外四   ==   朦胧的月色下,眉心一点朱砂的柔媚女子坐在溪边,她双臂戴着玉环,容色妖冶迷人。   溪水里成双的鱼儿跳起来又落回水里,她单手支着下颌,看的十分入神,可许久之后,她又突然抬眼,看了一眼月亮。   幻音岭终年薄雾笼罩,甚少能看见无比清晰的月光,那月亮总像是遮着轻纱软幔,看不真切。   从前阿姊总在这里陪她看月亮,还会告诉她何方是启明星,而何处又是参商。   然后她就会靠在阿姊的肩头,与她一同戏水玩闹。   可是现在阿姊走了。   容姬想,她一点都不想做这个所谓的蛇妖王。   她高高在上,可是没有了朝夕相伴几千年的阿姊。   白玉京上的五位天神来到幻音岭,为这里加上一层牢不可破的结界,给了蛇族永远的,安定的保障。   她知道,那是她的阿姊替她求来的。   可那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气得封锁了幻音岭,然后阿姊就真的不来了。   任由她怎么杀人如麻,她的阿姊都像是不认识她似的,再不过问。   凭什么?   那个男人不过与阿姊相识一两年,就能把阿姊全部的心带走了。   那她和瑶镜数千年的光阴与岁月又算什么?   她怎么能不怨恨。   呼啸的风刮过她的脸颊,瑶镜站起身,望向从前望过的那轮月亮,可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她发现笼在月亮上的雾气居然散了。   而一道很轻很薄的白色影子踏月而来,离她越来越近。   容姬双目猩红,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影子,袅娜的身形美得如同出水的莲花,那是一个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的身形。   瑶镜!   终于,几乎透明的影子轻松地穿过了幻音岭的结界,出现在她的面前,女人眼中含着泪,眼尾犹带着红痕。   “容儿。”女人的声音温柔而渺远。   “阿姊……”容姬喃喃出声,片刻后,她似是崩溃地转身往远处跑去,一边跑一边道:“你不是要走吗,你不是要嫁人吗?你还回来做什么?”   她跑得很快,没有用任何的灵力法术,也没有御剑飞行,只是用这具躯壳不停地跑着。   就像他们幼时一同在幻音岭嬉戏追逐一样,仿佛只要她跑得够快,她的阿姊就会永远追着她。   可是没有。   她的阿姊追不动了。   容姬喘着粗气猛然回头,才发现身后黑漆一片,根本就没有了瑶镜的影子。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的双目滑出,容姬拼命地摇头,“不是幻觉,一定不是幻觉!”   她的阿姊一定是来看她的。   山风把她的身体吹得冰冷,她如同落进冰窖之中,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忽然,一阵很轻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容姬蓦地抬眼,撞上了瑶镜无奈的笑意。   “容儿,别跑了,”蝉鸣声里,瑶镜的声音很虚弱,仿佛风都能将她吹散,“阿姊跑不动了。”   “阿姊……”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瑶镜羸弱的面色,和犹如身在虚空的身躯,她的脚都无法贴在地面上,轻轻飘起来,像是一片没有归处的浮萍。   “阿姊?”容姬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死了,”瑶镜轻声解释道:“我……要去幽冥了。”   “死了?”容姬瞪大了双眼,艰难地确认着瑶镜话里的真假。   “为什么?”容姬眼里满是恨意,“是谁杀了你,我去替你报仇。”   瑶镜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累了,”她道:“你当年说的是对的,我不应该去白玉京,我也不应该和天神结亲。”   她眉眼间看起来很疲倦,“我想走了,留着这些记忆活下去太累了。”   容姬似是不太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走?”她后退了一步,坚定道:“我不许你走!”   “我曾经跟你说过的,你要是离开了幻音岭就不要再回来,可是如今是你自己回来的!”她越说声调越尖锐,“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想再离开,无论是幽冥,还是白玉京,我都不许你去!”   她恨恨道:“你只能在我身边,离开我的这几百年,你都要补偿给我!”   她说着骤然抬手,玫红色的灵力自掌心而出,在幻音岭的深处爆裂出斑斓的光点,如同囚牢一般顷刻间封锁了瑶镜所有的退路,将她死死地圈在其中,仿佛被蛛网捆住的蝴蝶,再难张开绚烂的翅膀。   “容儿,你这是做什么?”鬼魂之身的瑶镜根本就无法抵抗蛇妖王容姬的术法,她被死死束缚住,脸上露出了几近崩溃的神情。   “放我走容儿!你不要、不要这样!”瑶镜恳求道:“我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   “阿姊……”容姬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不料她的手伸过去,竟然穿过了她的脸,泪水唰得蜿蜒而下,瑶镜望着她,突然露出了惊惧的神情。   “怎么了姐姐,你怎么这么怕我?”   “你的眼睛……”   “眼睛?”容姬伸手用指尖碰了碰留到下颌的泪,伸到眼前,却发现她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而是鲜血。   不知何故,她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的狂笑,娇俏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她跪在地上,任由眼睛淌出滚滚鲜血,许久之后,她将沾满鲜血的手,贴在了瑶镜的身上。   这一次,她终于触碰到了瑶镜。   “阿姊,”她像是突然有了底气,“你逃不掉了,你一辈子,都别想离开我了。”   瑶镜道:“我若不去幽冥,幽冥的鬼差迟早回来寻我。”   “呵,”容姬的脸上血痕斑驳,她丝毫不在意似的,漫不经心地玩弄着瑶镜头上的珠帘,“我堂堂蛇族王,难道会怕鬼差?”   “借口……都是借口。”她道:“你总有无数的借口,妄图离开我,明明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巨大的力量将瑶镜的身形一点一点拉近她,无从抵抗的瑶镜瞳孔骤缩,“你在干什么?”   疼痛让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啊――”   “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抢走你。”癫狂的笑意里,容姬脸上再也看不出从前的容色,她就像一个即将堕入地狱的疯子,丝毫没有顾忌地在瑶镜凄厉的惨叫中,将她的灵魂彻底封锁在自己的骨血之中。   耳边挣扎的声响终于止息,容姬收起笑意,垂下眼睫,又望向了水中倒映的月亮。   “姐姐,让我来看看你的记忆吧,你究竟为何而死……”   怀抱婴孩的女人,将真相和盘托出的仙君,被血契封锁,徒劳而无力挣扎的青霭……   容姬突然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泪。   “阿姊啊……”她望着瑶镜回忆中凤栖君的脸,还有那仙君因为内心慌乱而紧握的手。   “你难道看不出,他在骗你?”   瑶镜看不出凤栖君在说谎,可容姬一眼就能看出。   大抵是因为他们都如出一辙地恐惧着被抛弃,某种程度上,她和这位谎话连篇的、道貌岸然的仙君,竟然有一点同病相怜。   全部的记忆读完,容姬突然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尖利的石子路割伤了她的皮肤,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痛楚。   她忍不住想起从前明丽活泼的瑶镜,嫉恶如仇,侠肝义胆,满腔的善心,是整个幻音岭上最讨人喜欢的女蛇妖。   她多么怀念那时候的瑶镜。   可最终她得到的,封锁在身体里的瑶镜,却是一个充满了疼痛、苦难和不幸的灵魂。   而他们每一个人,都并不无辜。 第109章 番外五   ==   “公子,你也是来求银杏爷爷保佑的么?”小姑娘梳着长长的辫子,声音清脆悦耳。   “银杏爷爷?”临槐君望向眼前金色的银杏树,如今大概是银杏最好看的时节,迷人的黄叶尚未坠落,全数挂在树梢上,就像一把又一把打开的扇子。   “是呀,”小丫头笑着解释道:“我爷爷说,这棵银杏树都有几千岁了,所以我要叫他银杏爷爷。”   临槐君低头笑了笑,伸手轻轻抚摸着长生树粗壮的树干。   从碧桑护住长生命脉至今,已经五百年了。   五百年他见证了长生本体的荣枯变幻,从全部枯死,再到树杈上长出第一片叶子。   无论是苏辕,还是夏瑛,从前永远是长生在等他。   如今,终于轮到他等了一回长生。   长生等了他两次,两次都等来了他的死讯,临槐的指尖缓缓从树杈上滑过。   “你可不要记我的仇,”他道:“要活着回来。”   “公子,你是在跟银杏爷爷说话吗?”小丫头好奇地问。   临槐摇了摇头,“他不是爷爷,姑娘,”他转过身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丫头平齐,“他是一位很俊朗的公子。”   “俊朗的公子?”小姑娘重复了一遍,“和你一样吗?”   “对,”临槐笑了笑,“和我一样,还要比我更加俊朗,更加好看,而且他很善良,很重……朋友间的感情。”   “真的吗?”小姑娘惊讶道:“那我要回去告诉爷爷,以后不能叫他银杏爷爷了,要叫银杏哥哥。”   “他叫长生。”   “长生?”小姑娘道:“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长生哥哥呢?”   “他已经有五百年没有出现了。”临槐君解释道:“五百年前,他为了一位挚友,只身去往了白玉京,就是从前的神仙们住的地方,后来,天上发生了一场浩劫,很多神仙都死了,这位长生公子也受了重伤。”   “啊?”小姑娘说:“那他还活着吗?”   “我想……他应该还活着。”临槐重新望向挂满红绸的长生树,红色的绸子随风飘扬,夹杂在金黄的叶片间,映着碧蓝的天色,岁月无比静好。   “我已经等了他五百年,他要是不回来,我应该会很难过。”   小姑娘闻言,突然轻轻地拍了拍临槐的肩,“没事的公子,如果你们是朋友,他就一定会回来的,村头张铁匠家里的张姐姐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每次约着一块去集市,她一定都不会失约,还会比约定的时候来的更早呢。”   临槐笑着点点头,“他若能比约定之日来得更早,那该多好。”   “那我提前来了,临槐君要许我什么?”一个熟悉的,却五百年都没有听过的声音骤然响起,临槐难以置信地望过去,一身墨色长衫的男人披散着发,拂去身上一片黄叶。   临槐的神情僵在脸上,一时间他不知该笑,还是该做出别的什么神色。   “长生……”   最终只剩低低地一声唤。   “长生哥哥!”小女孩看了一眼临槐,又看了一眼突然来访的男人,“你是长生哥哥,是不是?”她往前跑跳了几步,丝毫不见外地拉住长生的手,急急地把他拽向临槐,“这位公子等了你很久,你可终于来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长生突然抬手,将临槐拥入怀中。   临槐震惊地瞪大双眼,作势要去拍开长生,小姑娘突然捂住眼睛,“公子害羞了!”她说完又松开手,在原地欢欣鼓舞地拍手,仿佛是她与她的张家姐姐见面了一般。   “好了,”她说:“既然公子等到你了,那我就回去了。”   “等等,”长生突然叫住他,从手中变出一片银杏叶,那银杏叶在他的手中之间拉长,变成了一只金簪,他将金簪插在小姑娘的鬓发间,对她道:“今天的事要保密。”   “我知道的,”小姑娘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我知道你们都是神仙,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从头上摘下那支金簪,“谢谢你的礼物,不过我想把它送给张家姐姐,可以吗?”   “当然,”长生笑着,又给她变出了另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你们一人一支,可好?”   “嗯!”小姑娘拿着两支金簪向他道了谢,飞快地跑远,临槐望着他哄孩子,眼底露出一点笑意。   “先生笑什么?”长生问。   “只是想起了你幼时,我也曾这般哄你。”   “哦?”长生道:“先生见到我,也不曾忆起从前的我,可看着这小姑娘却想起来了,看来我还是回来早了。”他故意往回走,“我还是去树里躲着吧。”   “长生!”临槐气恼地叫住他,“你都几千岁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幼稚,还与一个孩子赌气。”   “我和孩子赌气怎么了?”长生道:“说好一个人来接我,却带了个孩子。”   长生知道跟他讲不了道理,笑着叹了一口气,把人拢进怀里,长生赖着他,任由他抱了好一会儿,胳膊都快酸了,才勉强地哼哼了两声,表示自己的毛总算被顺好了。   临槐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前的人已经比他高了不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大的脾气,死去活来一遭,本事没见长,脾气倒是不小。   “走吧,天帝陛下与青霭君设宴,等着你呢,长生君?”他哄道。   “不去。”长生不理。   临槐低头笑了笑,轻轻地牵上长生的手,后者一惊,似是不敢相信一般望着两人交叠的手,又望向神色自然的临槐。   “以后别再叫我先生了。”临槐道。   “那叫什么?”长生问:“临槐君,大人,少将军……还是……”   “长生啊,”临槐突然偏头,眼睛里盈满了长生,他轻咳了两声,撇去了面上那点不自然,状似从容道:“叫夫君如何?”   话音落下,长生登时僵在原地,握着临槐的手亦僵硬无比,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临槐,似是无法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半晌,他突然抬头凑近临槐,吻上了他的唇。   “先生……”撒娇的一声,带着无尽的缠绵。   而虚张声势的临槐君终于涨红了脸,露出了真实、却温柔的窘迫。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