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白眼狼 “退伍武警弟弟攻x清冷医生哥哥受” “沈照于韫” 动物园里一般是没有狼的。   狼本性孤傲,骨子里带着股狠劲,它最引以为傲的是那把到死都不屈服的傲骨! 它的灵魂高贵且自由,宁愿死也不愿生活在他人的掌控之下。 比起被豢养,它们更喜欢做的是玉石俱焚! -------------------------------------------------------------------------- 默认卷 第1章   1.   沈照觉得,于韫就他妈是只白眼狼,一副铁石般的心肠,怎么也捂不热。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他依旧这样认为。   2.   H市,下午七点,华灯初上。   “滴嘟――滴嘟――滴嘟――”   救护车呼啸驶入H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中心,家属、医护挤作一团,簇拥着担架上躺着的那人。   住院楼下极其嚣张地停了辆SUV,倚在车头的青年似乎不满这噪音,颇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然后猛吸了一口夹在指间的烟。腾起的烟雾衬得他整张脸越发阴沉可怖,再加上一头板寸,一身黑色工字背心,露出贲张的肌肉线条,浑身上下写着“不好惹”三个大字。   青年第十三次掏出兜里的手机,拨了通话记录里最顶上那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the number……”手机里第十三次传来这个熟悉又令人火大的语音提示。   “草你妈的!”青年忍不住对着手机破口大骂。   3.   于韫因为临时接了台急诊手术,一直到九点多才下班。   一起下手术的胡昊约他吃夜宵,于韫本就没顾得上吃晚饭,于是便没拒绝他的邀请,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在电梯口等他。   最近似乎太累了些。   说来也巧,胡昊和于韫原属同门师兄弟,师承心胸外科大主任李季林。李主任不说是业界大牛,也算得上专业翘楚,于韫是他的得意门生,外形和业务能力俱佳,一双手生得尤为俊俏,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手指修长却不羸弱,皮肤白瓷一般的光滑,就连指甲盖都是个顶个的圆润光泽,修剪得一丝不苟,做的手术也和他那人、他那手一样――干净、漂亮。   这种人在医院其实很吃得开,领导看重,患者信赖,怀春的小护士明里暗里地投怀送抱,只不过于医生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倒不是说他目中无人,这世上确实存在那种具有使命感的人。“为医者,必当心具佛心”,大抵是心思太过澄净,所以气质中就带了那么点不可亵渎的距离感。   当初,大家都以为他将会是李老的接班人,谁知道三年前于韫不声不响转去了麻醉科,还是李主任亲自给他疏通的关系。众人只知道他那会儿出了点事故,但其中的内情谁都不清楚。   尽管在同个医院,两个人单独吃饭的机会并不多,时过境迁,想起当年俩人同个台子做手术的时光,胡昊不免有些唏嘘。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拍了一下于韫的后脑:“抱歉,久等了。”   于韫被敲得一激灵,掀开有些沉重的眼皮,直了直腰背,对胡昊略一颔首。   看惯了穿洗手服,带口罩帽子的于韫,甫一看到穿常服的他,胡昊才恍然想起,于韫还长着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只可惜,这人总爱端着。   胡昊没见他开口,于是没话找话地问他:“刚刚想啥呢?”   于韫随口回了一句:“没什么……”说完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合适,于是补充道,“最近有些累。”   “哦……”胡昊接过话头开始絮叨,“麻醉是挺累的,看你这幅被掏空的样子,连着加班好几天了吧?不是我说,我是真没想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转到麻醉……”   “麻醉也没什么不好。”于韫出口打断他,语气却相当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胡昊被噎得一愣,听出了他并不想说这件事,只得恹恹熄了口。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稍稍缓解了这突如其来的沉闷。   于韫抬脚走了两步,见胡昊没跟上来,于是回头问了一句:“不进去吗?胡医生。”   如果没有看错,于韫似乎还笑了一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于韫是个能照顾到别人细微情绪的人,他虽然不热络但也绝对不刁钻,实际上相处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听他这么说,胡昊干笑两声跟进电梯,心想人家或许真没当回事儿。   4.   SUV前的青年一手插在裤兜里,摩挲着空空如也的烟盒,一手拿着手机烦躁地点来点去,屏幕的光映照在他脸上,幽幽的,看着}人。   七月流火,夏秋交际,晚风已经染上了些许凉意。   住院部的灯熄了有一会儿了,空茫的大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任何一点细小的声音都能被捕捉到。   “……哎,这个点不知……还有什么好吃的,于……你想吃什么?”   “……都行。”   楼里隐约传来对话声,听不真切,青年寻声望去,不一会儿,住院楼大门走出两个男人,其中一人搭着另一人的肩膀。   青年一眼认出于韫,目光就跟上了锁似的死死跟着那道模糊的人影。在黑暗中,犹如一只蛰伏的野兽。   “撸串去啊,我跟你说,这个点就适合吃这个,再来上几扎啤酒,啧啧啧,那滋味……”   胡昊搭着于韫的肩从住院楼门口的楼梯上往下走,一路上滔滔不绝。他这人大大咧咧,有些自来熟,当初也就只有他和于韫走得比较近。   走到底的时候,于韫抬头的瞬间突然顿住了脚步,眉头同一时间拧了起来,仔细感觉,甚至可以发现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胡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青年背对着月光,微仰着头睨着于韫,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那脚步声听起来特别沉重,胡昊几乎是第一时间得出结论:来者不善。   胡昊看了眼于韫,用嘴型示意:“不会碰上医闹了吧?”   于韫摇了摇头,拍了下胡昊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以示安慰。   不等胡昊反应,青年一把抓住于韫的手臂,将人拉到自己身侧,警告性地瞪了胡昊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把人往车里拽。   胡昊哪能让于韫就这样被带走,他立马扣住青年的肩膀,问道:“喂,你谁啊你?”   语气算不上友好。   青年动作一顿,然后抓住胡昊的手猛的向下一折,那手劲可不是闹着玩的,尽管只用了三分力,胡昊还是痛得闷哼出声。   “沈照!”于韫喝道。   闻言,那位名叫“沈照”的青年捏着胡昊的手将人往后一推,胡昊踉跄几步差点没站稳。   “三十九,”沈照提着于韫一只胳膊,力道不轻,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和缓,“我给你打了三十九个电话。”   于韫垂了一下眼,没做解释,转头对胡昊说:“抱歉,我今天去不了了。”本来还想说改天请他的,但身边有沈照在,于韫下意识咽下了后半句话。   胡昊怎么瞧怎么觉得这两人古怪,但看样子他们又是认识的,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照倒是没给他尴尬的机会,直接把人拽上车,然后油门一踩,驶出了医院。   “什么情况啊这是……”胡昊看着疾驰而走的车背影,一头雾水。    默认卷 第2章      5.   一路风驰电掣,车厢内暗潮涌动。   沈照一直在等于韫开口。   正常情况下,这时候是要说些什么的。即使是关系疏远的朋友,许久未见,也会象征性地询问一下对方的近况,这叫人之常情。   可于韫就像是故意的,一路上半个字都没有,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看似很自然地接受了沈照回来这个事实,倒不如说他对这事一点都不关心。   沉默就像尖利的锥子,时间越久,戳得越深,把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生生钻出一个洞来。   于韫这段时间是真的累了,睡眠不足,太阳穴“突突”跳着发疼,再加上沈照车开得太快,胃里空荡荡的一阵阵反酸,烧心感特别明显。   现在的他,急需一碗热粥,一个热水澡,一宿充足的睡眠,缓解连日来的疲惫。   只可惜,沈照回来了。   而且,很明显,他今晚并不打算给自己好好休息的机会。   想到这里,于韫不禁按了按眉心,脸上流露出些许的疲态与厌倦。   沈照余光瞥到他的表情,憋了一晚上的火更甚了,烧得他血管扩张,全身血液涌向下腹。   他真是厌恶极了于韫这幅不耐烦的表情,但同时,这幅表情又让他极端兴奋。他完全可以想象,于韫从一开始的不温不火被干到泪水涟涟的整个过程,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心理刺激。   车刚在地下车库停稳,于韫就被沈照从副驾驶座上拉了下来,面对车窗被按在车门上。   这个极具威胁的姿势瞬间驱散了于韫所有的困意,他扭动身体开始剧烈挣扎。   “你干什么?”于韫问道。   “干什么?”沈照贴着于韫的耳朵,语气中带着隐隐笑意,“当然是干你啊,哥哥。”   后颈被按住,于韫整个人无法挣脱,即使隔着布料,他也能明显感觉到有个火热的硬物顶着自己,他完全不怀疑沈照真的做的出这种事。   “沈照,你闹够了没有?”   手上动作一滞,沈照敛了笑意,再次开口声音里不无恶意:“不够,刚刚那男的是谁?你们什么关系?这么晚了准备去哪?嗯?”   于韫抿嘴不语,就连挣扎都放弃了。他一向懒得在这种事上解释,一是没必要,二是没有用,不如痛痛快快让沈照操一顿,自己后半夜还能睡个觉。   见他不说话,沈照火气又上来了,三两下解开于韫的皮带,将裤子拉至臀下,狠狠在臀肉上捏了一把。   “你这里有没有被他碰过,”沈照探进去两根手指,用力按了几下,另只手裹住于韫前端,缓缓道,“……还是说你是上面那个?”   后面干涩得发痛,于韫身体有些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沈照知道于韫这性子不会乱来,自己纯属没事找事,但他就是讨厌于韫什么都不说,这让他无端产生一种自己不被重视的感觉,明明无论是从血缘上还是肉体上来说,他们都是最亲密的关系。   手指草草扩张了几下,沈照解开皮带不由分说直接将性器插了进去。   没有润滑的进入实在太过残忍,于韫痛得手指极为用力地按在车窗上,粉色的指甲前端透出一片死白,手背青筋凸起,五指缓慢收缩。   即使这样,于韫也硬是忍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用上力的手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生动漂亮,淡粉色的关节格外突出,沈照忍不住抚上于韫的手,然后十指插入指缝,紧握着抵在车上。   于韫觉得自己就像被刀劈开一般,凶悍的肉刃不断进出,摩擦着每一寸内壁,拉扯着每一根神经,所到之处就像扎满了密密麻麻的细针。   沈照一个突然的深顶,让于韫控制不住发出了第一声呻吟。   那声音压抑而又痛苦,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哭泣。   这一声极大刺激了沈照的大脑神经,浑身血液愈加沸腾,他一只手带着于韫的手,掐住他的腰开始更加大力地冲撞。   车被撞得一下一下有节律的晃动,肌肉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显得尤为清脆响亮。   于韫修长的手指忽而张开,忽而收紧,青筋虬结,痛苦异常。   正当两人打得火热的时候,突然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于韫吓得浑身一颤,按住沈照的腿,轻呼了一声:“沈照……”   6.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车库,大灯明亮得刺眼,扫过每一个昏暗的角落。   这个点车已经停得很满了,车缓慢挪动着,经过了沈照那辆SUV。   于韫被压在后座上,体内还嵌着对方的性器,紧张得全身肌肉紧绷着,就像一根拉满的弦。   沈照察觉到了他的害怕,心里的那点恶劣分子破土而出,他捂住于韫的嘴,抽出一半性器然后猛的一顶。   “唔……”于韫随之发出一声闷哼。   “哥,你夹得太紧了,放松点。”沈照坏笑着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道。   于韫眉头蹙了起来,仅剩的一点春情尽数褪去,他面色一沉,全身肌肉用力想要反抗。   “别他妈乱动。”沈照又顶了一下威胁道。   刚刚的车上下来一个人,锁好车后按照原路返回,在路过他们所在的SUV时,驻足打量了几秒。   虽然知道透过车窗车外无法看到车内,于韫还是吓得大气不敢出,好在沈照这会儿没弄什么幺蛾子,于韫目送完那人走出车库,然后深深喘了口气。   还没等于韫彻底缓过神来,沈照就扶起他的腰让他跪在后座,自己则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跪在座椅上开始大力抽插。   车厢的空间对于两个超过一米八的大男人来说太过逼仄,于韫被撞得时常磕到车门,只得一只手撑着玻璃窗,腰尽量往下陷,毫无乐趣可言。   长时间的疲劳与饥饿,让于韫眼前一阵阵发黑,全身冷汗涔涔,嘴唇也逐渐失去血色。他知道自己低血糖了,他想喊停,然而发出的声音却连不成句,一波激烈运动之后,他一下没撑住晕了过去。   沈照全然没有发现倒下的人已经没了声,按住于韫的脖子继续操弄,被紧致包裹的快感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呐喊,叫嚣着想要进入得更快、更深。   直到他深深射在于韫体内,意犹未尽地舔舐着他的耳垂,他才恍然发觉,人已经没了反应。   沈照愣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问道:“哥,你想我吗?你想过我吗?”    默认卷 第3章   7.   于韫是被晃醒的。   醒来的时候卧室顶灯扎着眼的亮,视野里一团白光,迷糊不清。   灯光下,明晃晃的大腿岔开,是勾人的白,一下一下在空中颤着,显得脆弱不堪。   身体仿佛不像自己的,于韫只觉自己像是坐在一辆颠簸的大巴,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汗液混合蒸发的腐味,令人作呕。   眩晕感阵阵袭来,晕车一般难受。   于韫下班前在手术室换衣间刚洗过澡,身上带着股特别沉稳的木质清香,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沈照大开大合地动作着,头埋在于韫颈间,如狼似虎,不知餮足。   凌晨三点的雨,安静得像场雪。   恍惚间,沈照感觉到于韫动了一下。他的动作无力,声音也绵软,服输一般喉结一滚,漏出两个字:“沈照……”   只有一声,像是呓语。   其实,于韫以前也有过类似服软的时候。   这个人清醒的时候自控到了极点,油盐不吃,柴米不进,不管怎么折腾都跟个棉花似的不声不吭。后来,沈照发现,只有当他累到极致,神志不清的时候,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委屈才会稍稍流露些许。   每次只出一声,于韫就像是立马清醒过来一样,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与克制。   尽管只有极其轻微的一声,沈照就是认定了于韫是在对自己撒娇。   于是,他经常挑于韫下夜班的时候干他,他越累,沈照越折腾,只为听他带着哭腔委屈地喊一声自己的名字。   “你也就这会儿会好好叫我一声。”沈照看着身下的人冷笑道。   于韫眼睫垂着,眉头微蹙,眼球不安地滚动着。   该是又昏了过去。   沈照加紧了一波动作,痛痛快快泻在于韫体内,放过了他。   8.   第二天,于韫上班难得迟到了。   他进办公室的时候,交班已经接近尾声。   于韫本就是半路出家,又靠了点老师的关系进的麻醉科,科里私底下对他抱有想法的人不少。别人迟到可能不算什么,他一迟到就会让有心人抓到把柄,什么消极怠工,不思进取,靠关系进来的花架子,舌根一下子就嚼开了。   十几二十双眼睛偷摸盯着他看,于韫却也毫不在意,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站得笔直。   值班医生交完班,主任说了院内大大小小的一些事,其中比较重要的就是今年有几个海外交流名额,为期两个月,英语水平好、考过雅思托福的优先考虑。   消息一出,大家就开始窃窃私语,你问我我问你,嘴上都说着不去,心里却在估摸着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这是个进修的好机会,有能力的自然都想去试试。   于韫旁边的赵斌用手肘碰了一下他,低声问:“于韫,你想不想报名试试?”   于韫似乎有些走神,没听清赵斌说什么,但他这人极其擅长敷衍,对很多事,没听清,那就算过去了,他也并不想花精力再问一遍。   “再说吧。”于韫含糊地回答。   “我最后强调一句,”主任眼睛一扫,最终停在于韫那个方向,“作为一名麻醉医生,时间观念是非常重要的,我不知道其他科怎么样,在我这里,无论是谁,我都不希望再看到迟到的情况。”   听起来像是对所有人说,但“其他科”几个字明显意有所指。   赵斌讪讪闭了嘴,不敢在主任眼皮子底下说小话。   于韫平静的脸略微有些难堪,他自然不能说,自己迟到的原因是早上被沈照按着又来了一次。   交班结束,众人散开,去麻醉准备室准备所需的药物和器材。   三个多小时的睡眠完全不够,身体和精神都处于透支状态,于韫脚步有些发软,摸了摸额头,似乎有些烧。   上午是五个局麻。   俗话说,只有小手术,没有小麻醉。五个局麻的工作量,比一上午全麻还要累人。接送病人,核对病史,麻醉,复苏……节奏很快,几乎一刻都不能坐下休息。   而且,因为全程有感觉,局麻患者其实更难对付,碰到难缠的术后投诉你手术过程痛觉明显,保不齐科室还得赔钱,到时候免不了又挨主任一顿训。   等熬完这五个手术,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半。   于韫洗完手,去手术室的餐厅吃饭。   刚领完饭盒坐下,于韫身边就凑过来一个人。   “这么忙啊,于大医生。”胡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于韫拆开盒饭,看了眼里面的菜,略一皱眉,随口回了一句:“没你闲。”   “你这个人,”胡昊假装气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趣了。”   于韫扒了两口饭,等到完全咽下后才说:“我一直都这样。”   “你可拉到吧,以前谁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师兄的,你多少基本功是我带你学的,别以为去了麻醉就翅膀硬了,可以长幼不分了,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兄,终身为父……”胡昊一直在于韫耳边絮叨,却在余光瞥到他脖子上的痕迹时,瞬间没了声音。   洗手服领口大,里面不能穿衣服,这么大剌剌的敞开着,有点什么全都一览无余。   瓷白的肌肤,紫红色淤痕格外明显。   “于韫,你没事吧?”胡昊突然问他。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于韫嘴里含了口饭一脸不解地回头看他。   胡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很奇怪,磕磕巴巴解释道:“我是、我是想说,昨晚那人、看起来不好惹,你俩认识?”   于韫顿了一下,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胡昊瞧着那几个像是吻痕的红印分外扎眼,又联想了一下昨晚那人的行为态度,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弟,你是同性恋?”   不像是问句,更像是一个肯定句。   于韫吃饭的动作一滞,淡淡道:“不是。”   这问题实在唐突,但于韫不气不恼,甚至懒得问一句为什么,回答得坦坦荡荡、干脆利落。   “抱歉,我没其他意思……”   就在这时,于韫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轻皱眉头,迟迟不接。   胡昊也看见了那个名字,“沈照”――是昨晚那个人。   “你电话响了,不接吗?”胡昊问。   于韫似乎一下子从思绪中回过神,他犹豫再三,按下了接听键。       默认卷 第4章   很快,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急躁的声音:“喂?于韫,你干什么呢?这么久才接电话。”   于韫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饭盒里的饭。   “我问你话呢!”对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瞬间没了耐性。   于韫一捏筷子,后槽牙咬了咬,面露愠色,只是,不一会儿,他又像放弃了什么一般,整个人松了下来。   “……在吃饭。”   “才下班?”   “嗯。”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晚早点回来,还有,你这破工作趁早辞了……”   “我晚上夜班。”于韫打断他。   “……你最好真的是,”沈照威胁了一句,然后缓下语气说,“明天下夜班之后我来接你。”   “知道了。”说完,于韫便挂了电话,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通话过程不到两分钟,于韫没避人,胡昊听了个七七八八。   “什么人啊这是?说话这么横。”胡昊忍不住吐槽。   于韫收拾了一下饭盒,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弟。”   对“沈照”这号人物好奇不假,但胡昊其实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于韫真的回答了,而且态度大方,一点都不扭捏。   “……你弟倒是挺粘人。”   于韫只当是没听见,收拾好东西,准备起身:“我吃好了,走吧。”   胡昊看了眼满当当的饭盒,忍不住开口:“不是,你吃这么点就够了?”   “没什么胃口。”于韫说着,从凳子上站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得太猛的导致体位性低血压,于韫只觉眼前蓦地一黑。   “啪嗒”一声,饭盒掉落,里面的饭菜油津津的撒了一地。   胡昊眼疾手快接住即将倒下去的人,这才摸到他身上不正常的热度:“于韫,你没事吧?”   9.   H市x鹰射击俱乐部。   “砰”的一声,5.6mm子弹自半自动步枪出膛,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迅速没入靶心。   枪口火光闪烁,弹壳应声飞落,极具冲击感的后座力与空气中弥漫的枪油味无一不让人热血沸腾。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在部队训练的日子,那是真枪实弹才能带来的极致体验。   严承打完最后一发子弹,心满意足退回休息区。   “喂、喂?操你妈的。”   严承刚脱下隔音耳机,就听见沈照骂骂咧咧。   “怎么了兄弟,哪个不长眼的让你火气这么大?”严承边问边往他那边走。   沈照眼皮一抬,颇有些不耐烦地冷哼一声,道:“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严承和沈照是发小,关系特好,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呢?五年前,沈照前脚被送进武警部队参了军,严承后脚就开始想办法找关系,两年后卷上铺盖跟了过去。在伍期间俩人吃过一锅饭,扛过一把枪,出过同一个任务,现在一起退役,也算得上是过了命的交情。   所以,这俩人但凡谁有点什么事,一般都不会隐瞒对方。   沈照虽然没带于韫给朋友见过,但严承是知道有这么个人的。   “还是之前那个?”严承眉毛一挑问道。   沈照没反驳。   “不是吧?这都几年了还没换呐,沈大少爷,你这回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沈照瞥了一眼严承,摆出一副“你有病”的表情,冷冷道:“玩玩而已。”   严承“啧啧”咂了两下嘴,搭上沈照的肩:“玩还是你会玩,你倒是跟我说说,亲哥搞起来爽不爽?”   “就那样吧,”沈照漫不经心扭动了一下手腕,“死人一个,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还玩这么久?”严承脱口而出。   “没玩够不行啊?”沈照耸了下肩膀,严承会意,有些尴尬地抬起搭在他肩上的手。   “兄弟,打个商量,你什么时候玩够了也给我玩玩呗,反正你讨厌他,应该不会介意我帮你教训教训他吧?”   沈照冷眼一睨,脸色颇不好看:“你少给我打他主意,我的东西,就算是我玩腻了,也轮不到你来接盘。”   严承哂笑一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就开个玩笑……”   沈照调试了一下耳机,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是我和他的事,教训也用不着你来,我警告你,少给我瞎掺和。”   空气毫无预兆陷入一阵沉默。   许久没听到严承做声,沈照下意识抬眼一瞧,发现他脸色难堪,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失神。   “想什么呢?跟你说话没听见啊?”沈照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问。   严承反应过来,眼睛闪躲了两下,绕过了这个话题:“那什么,你晚上有空吗?明辉他们几个想去泡温泉,说是要给我俩接风洗尘,沈大少可否赏脸?”   沈照想了想,道:“跟他们说明天吧。”   “行,那我回头跟他们说一声。”   沈照点了下头以示回应,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去靶场。   这家具乐部采用的是会员制,会费虽高,但用的都是实打实的真枪真弹,第一次来的人如果不带耳机隔音,能被近距离的枪鸣声吓出尿来,但对于沈照他们这种退伍军人来说,这里射击体验感极佳,用来保持手感最适合不过了。   严承拍了下沉照,指指靶场所在的方向,挑衅道:“比一场?”   闻言,沈照耳机一扣,扬起一抹斗志昂扬的微笑。   10.   于韫晚上得值夜班是真的。   一般人如果生了病或是突然有什么事儿,和同事商量一下换个班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于韫在现在的处境着实有些尴尬,一来他在麻醉没什么特别说得上话的朋友,二来他本身性格也不喜欢麻烦别人,再加上早上刚被主任抓到迟到,现在去要求换班的话委实不太合适。   所以,无论胡昊怎么劝他,他都坚持不回家去,最后被劝得烦了,索性去值班室躺下,被子一裹,不再理人。   胡昊本来还想劝,但没过多久,于韫那边就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声,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被子随着呼吸有节律地缓慢起伏,从胡昊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于韫柔软的头发和白皙的脖颈,当然,还包括那些暧昧的红痕。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睡着的于韫和平时很不一样,完全没有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柔和得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胡昊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就在即将触到于韫脖子的那一刻,他突然收回了手指,指尖隔着空气染上了于韫灼热的体温。他若有所思地摩挲了几下,然后转身离开。    默认卷 第5章   这一觉,于韫睡得非常安稳。   在这里,他不用担心沈照会突然出现,即使时常有人进进出出,也远比在家让人安心。   醒来已是下午四点半,由于闷出了一身汗,于韫身上的热度退了一些,只是全身黏黏糊糊的,乏得厉害。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上铺的床板,有那么一瞬,他真想时间就停止在这儿。   然而,也只是想想,生活还得继续。他闭上眼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准备收拾收拾去接班。   就在他起床的时候,突然在床头摸到了几个药盒,硬生生的,硌得慌。   于韫拿起其中一盒看了下,退烧用的,还没开封。他抿了下嘴,神色有些复杂,大致猜到了是谁买的。   有时候一个人独处久了,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别人的好意,于韫想了一会儿,把药盒收了收,全部塞进了抽屉。   然而,这人倒霉的时候,什么事儿都会碰到一起。   刚入夜不久,产科就来了个前置胎盘大出血的,需要紧急剖宫产。   一般这种病人都不是初产妇,自以为生过几胎经验丰富,平时不做产检,也不注意,直到血淌得血呼渣啦地才送到医院让医生擦屁股。   孕产妇不能死,这在妇产科几乎是铁律。   产科医生紧张,于韫也紧张。   术前检查不充分,病史也不够详细,血色素和血压“啪啪”往下掉,监护仪器“滴滴”直叫,恼人得紧。   如果说,外科医生是舵手,那么麻醉医生就是一张为其保驾护航的帆。维持术中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保证手术能顺利进行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碰到这种情况,于韫只能强压下自己身体上的不适,把所有精力高度集中到手术上。   出血量很大,速度又快,病人很快陷入失血性休克,于韫当机立断,进行回收式自体输血,并同时联系了血库备血。   仿佛是在跟时间赛跑,常规输血速度根本赶不上出血的速度,于韫叫来了其他两位值班的同事过来,三个人一齐用注射器推,血换了一轮又一轮。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时刻关注仪器上各项指标的变化,同时抽血化验,动态监测,以便及时调整用药和输血速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紧张的抢救还在进行当中,所有人额头都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一刻都不敢掉以轻心。   终于,六个多小时之后,母子平安,有惊无险。   所有人都累到差点脱力,但当看到产妇被平安地送出手术室时,大家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只有于韫依旧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他按了按自己发痛的右手腕,转身回手术室收拾东西。   11.   早上八点半交完班,于韫硬是拖到九点多才出医院。   沈照依旧等在住院楼下,冷着脸靠在车上抽烟。   九点多的医院人来人往,大多数都行色匆匆,只有沈照一直待在那里,硬朗的五官深刻得像尊雕像,明明是顶好看的一张脸,却不由得让人感到害怕。   于韫一出门就看到了他,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然后朝他那个方向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沈照也不急,就这么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他知道于韫心里有千般万般的不愿意,可他就是非常享受这种强迫别人的感觉。   征服不愿屈服者,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兴奋了。   等到于韫走到他跟前,沈照深吸了一口烟,一把揽过他的腰,嘴对嘴将烟雾尽数渡到对方嘴里。   浓重的烟味瞬间在口腔四散开来,噼里啪啦冲撞着每一个细小的味蕾,是一种特殊的、淡淡的苦味。   于韫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觉喉咙口呛得慌,他猛地推开沈照,开始剧烈咳嗽,胸口大力起伏着,一双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沈照。   恶作剧者摊着手一脸坏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低声说:“我们回家继续。”   一路上,于韫都在闭目养神,十几个小时的夜班让他身心俱疲。   以前下夜班,于韫虽累,但不至于在车上睡死过去,这次可能是身体真的透支到了极点,到的时候,沈照叫了好几声才把人叫醒。   脑子还处于困顿状态,于韫迷迷糊糊被沈照拉着上了电梯,直到沈照要拖他进卧室,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于韫知道,这一进去没有几个小时根本不会结束,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极端厌恶的情绪,他掰着沈照的手梗在原地,无论如何不肯再进一步。   沈照转过头看他,微眯着眼睛,充满威胁。   不知怎么的,于韫也突然来了脾气,破罐破摔般开始用力挣扎。   沈照没想到他会突然使这么大力,手上一个没拉住,让他挣脱了。   于韫退后两步,下一秒转身跑了出去。   沈照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跑走,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意。   于韫还没跑出楼,就被沈照追上了,两个人在楼梯上殴打了起来。   说是殴打,实际上是沈照单方面的控制,于韫哪里是他的对手,三两下就被解了皮带绑住了双手,一路跌跌撞撞拖回了家。   沈照一进门就将人按到门口的鞋柜上,迫不及待地开始脱他的裤子。   “长本事了?嗯?”沈照拉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   于韫只觉气血翻涌,心脏极不规律地跳动,两眼一阵阵发黑。   “别以为你妈死了,我就会放过你,你跑不掉的,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哥哥。”   沈照贴着于韫的耳朵低低笑着,说着让人笑不出来的话,手指不住在他背后的皮肤摩擦,然后猛地探进那个幽深隐秘的地方。   于韫全身肌肉一阵紧绷,后面的软肉狠狠咬了一下入侵的手指。   沈照突然愣了一下,他对于韫的身体太过熟悉,那处的温度今天明显高得不太正常。他另只手掰过于韫的头,将自己额头贴了上去。   “你发烧了?”沈照问他。   于韫现在心悸得不行,再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会猝死,求生的本能让他第一次开口求饶:“沈照,让我休息一天,求你……”   默认卷 第6章   那声音听起来真有几分胆怯与哀求在,两个人额头紧贴在一起,于韫呼出的热气烫得沈照心脏猝然停跳一拍,仿佛有根细细的发丝箍着一样,膈应。   沈照抽出手指,一把扛起于韫大步走向卧室。   许是因为动作太猛,于韫只觉全身血液逆流,大脑极速充血,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模糊不清的光影。   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依旧只吐出两个颤抖的字:“沈照……”   柔软的床大力弹跳了两下,于韫被扔到床上,紧接着又一人倾身而下,背后笼着光,将底下的人包裹在阴影里。   跟以前施暴时别无二样。   早该知道,躲不过的。   于韫认命地闭上眼,像条垂死的鱼。然而,却没等来沈照下一步的侵犯。   床垫动了一下,于韫缓缓睁开眼,视野里仍然是沈照放大的一张脸。   他的眼睛深且亮,就这样静静盯着于韫,竟显出几分说不清的情意来,他慢慢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低头在于韫唇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   于韫听到他这样说。   12.   沈照这次真的放过了于韫。   他喜欢折腾于韫,却也见不得他真的生病。这么多年来,于韫第一次开口求饶,想必是真的难受到了极点。   人总归是有恻隐之心的,沈照想,自己只不过是可怜他罢了。   下午两点的时候,严承给他发了信息,提醒他晚上的接风宴。   沈照走进卧室,摸了摸于韫额上的温度,回复严承自己晚点到。   于韫睡前倒也闹了一阵。   他是真怕,沈照在他身边,他便无论如何睡不着,即使是背对着他,只要床一动,他身子就一震,总担心身后的人下一秒就扑过来干他。   沈照见他这样就上火,找出家里的退烧药,把胶囊拆开泡了一大杯子苦水,捏着于韫的脸颊给人灌了下去。   水洒了于韫一身,药不知道有没有进去一半。灌完药,沈照把人往后一推,骨头撞在床头的声音格外聒噪。   “你以为你这幅快死的样子,我会有兴趣?”沈照狠狠道。   凶归凶,沈照竟也兀自出了卧室,让于韫睡了个安稳觉。   下午六点左右,沈照叫醒了他。   毕竟值了这么多年夜班,于韫身体底子好,吃了药睡了六七个小时,整个人就活过来了。   只是,又恢复到了那副沉闷、冷淡的样子。   沈照开车到的时候,饭局已经开始。   来的除了沈照比较要好的几个哥们,还有一些叫的上或是叫不上名字的。越是关系不亲的,越喜欢一个带一个,想要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混个脸熟。   沈照带着于韫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地往那边看去。   视线聚在一起,有些探究的意思。   沈照大家是认识的,可他身后跟着的那位,众人交头接耳讨论了一番,却是没人知道是谁。   于韫长相极好,五官端正,皮肤素净,便是骨子里也透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清清冷冷的,偏又寡淡无味,只有鼻骨上一颗小痣给这张脸平添了几分生气,怎么看也不像是吃风尘饭的人。   所以,尽管有人一开始猜测他们是那种关系,下一秒,自己就把这个想法给否定掉了。   严承见到于韫的时候,也着实吓了一跳,盯着于韫看了好半天。   他没想到,沈照会把他带来。   “沈少,你总算来了来了,大伙可就等你了。”一进去就有人开口。   “是啊,迟到这么久,怎么着也得自罚三杯吧?”   有人起了头,自然就有人开始起哄,饭桌上的那一套说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儿。   阿谀奉承,互相吹捧,酒往死里劝。   “我自罚三杯可以,”沈照拉开椅子坐下,“不过,既然都是兄弟,哪有我一个人喝的道理?”   沈照这么一说,立马就有人接话:“那是自然,今天大伙主要是给你和严少接风,来来来,大家起身敬他俩一杯。”   众人应声而起,椅子脚摩擦地面发出刺刺拉拉的声响,怪刺耳的。   于韫就那么站着,不拿酒杯,也不说话,全身每个毛孔都透露着冷淡与拒绝。   沈照也不管他,转眼倒是看到严承一直坐着盯着于韫看。   “严承,你愣着做什么?”沈照蹙眉。   经这么一提醒,严承立马反应过来,拿起酒杯起身,抱歉道:“兄弟们对不住,刚刚晃了一下神,我先干一杯。”   有人喝酒,大家都注意力必然在他身上,于韫也朝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只匆匆一眼,一股特别的熟悉感瞬间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感觉要呼之欲出。   于韫再次将视线投向严承,皱着眉眯着眼细细回想。   严承喝完酒,杯子一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一回头就发现于韫在看他。   四目相对,回忆翻涌。   是他?!   “你们见过?”沈照推了一下于韫,来回看了一下两人。   从刚刚开始,他就发现严承一直在看于韫,而现在,于韫竟也盯着他看。   严承知道于韫的存在,所以心怀好奇并不奇怪,可在沈照的认知里,于韫是绝对不认识自己朋友的。这里这么多人,他偏偏盯着严承一个看,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于韫愣了一下,收回目光,淡淡道:“一面之缘。”   严承听他这么说,心底暗自舒了一口气。虽然他并不觉得当初的事被沈照知道会怎么样,可毕竟昨天才被警告过,于韫不说,倒是给他省了很多麻烦。   不过是沈照发泄的工具罢了,严承想。   敬了几轮酒,所有人落座,今晚是沈照和严承的主场,话题大多也都围绕着他俩。   于韫和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这会儿只坐在位置上一杯杯喝着酒。   他喝得不慢,却也不急,一口接着一口,好似胸中有什么东西需要借着酒力才能压下去。他只单单这么坐着,冷眼睨着酒桌上的所有人,仿佛全然置身事外。   一个,两个,三个,原来都在这儿。   “诶,沈少,这么久了,不给我们介绍介绍你旁边这位?”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问道。   沈照看了眼于韫,随口道:“我哥。”   默认卷 第7章   这倒真是稀奇。   从小到大,没听说过沈照有什么手足兄弟,便是堂兄表兄也没见他带出来过一个。沈照这番随意的态度,倒是让人越发好奇了起来。   与沈照最为交好的除严承外,在座的还有其二――出身商贾之家的王博,以及有些政治背景的谢明辉,一个有钱一个有势,听起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实际上也就是靠着父母吃喝享乐的二世祖。   有人按捺不住了,私底下开始偷偷打听:“诶,博哥,你说这沈少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哥哥来了?是亲生的吗?”   王博这会儿正和谢明辉低声交谈些什么,突然被问,便有些不太耐烦:“这是人家家务事,我怎么会知道?”   那人自讨了个没趣,悻悻闭了嘴。   谢明辉扶着下巴,盯着于韫看了好久,别有深意道:“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于韫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如水,没流露出半点心思。只是,藏在桌下的那只手却早已深深抠进大腿里,如果没有裤子的遮挡,现在怕是已经掐出血来。   “沈少,你这介绍可真够简略的,”其中有个比较会来事儿的先是吐槽了沈照一句,继而转头问于韫,“哥,怎么称呼啊?”   于韫瞬间回过神来,手指在酒杯上摩挲了两下,并未回答,而是起身道:“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诶,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没法聊天了啊……”   沈照筷子一放,倏地起身抓住于韫的胳膊,那一下的力道有些大,于韫痛得皱眉,忍不住回头看他。   两人之间的气氛颇为诡异,边上的人一时都不敢出声,神情古怪地看着他俩。   沈照扫了一眼席上的人,最终放开了手。   “我以为沈少你已经够冷了,没想到你哥比你还冷,你俩怕不是海尔兄弟转世……”   那人还没说完,就被沈照一个眼神吓得噤了声,吐了吐舌头继续吃饭了。   刚刚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大家依旧该吃吃,该喝喝,这么多人气氛怎么着都不会冷下来。   另一边,有人轻笑了一声,偷偷跟了出去。   13.   于韫上完厕所正在洗手。   许是因为医生的职业病,于韫很自然地用了七步洗手法。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打上洗手液,认认真真搓得满手都是细细绵绵的泡沫,然后竖起双手,让水自指尖流向手腕,冲洗干净。   整个过程重复了三遍,优雅而又严谨。   于韫随手抽了一张擦手纸,一边吸着手上的水,一边缓缓开口:“看够了吗?”   谢明辉双手抱臂靠在墙上,听他这样问,一时有些意外。   “找我有事?”于韫丢掉手中的纸,抬头问他。   谢明辉哈哈一笑,说:“别这么警惕,万一我只是刚好来上厕所呢?”   “从我第二遍第三步的时候,你就站在这里,到现在,起码有两分钟,”于韫走了几步,继续道,“据我所知,一般人排尿只需十几秒,像你这样两分钟还没出来的,我怀疑是前列腺有问题。”   “你!”谢明辉一时气急。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说完,于韫抬脚就走。   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多呆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他快要走出门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的人开口:“你还真是可怜呢,就算被我们……”   “你想说什么?”于韫顿住脚步打断他。   谢明辉缓步朝他走去,轻轻关上门,在他耳边说:“沈照不会为你出头的。”   于韫没说话,也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与其和弟弟乱伦,倒不如跟了我,虽然当初的事我也不太厚道,”谢明辉停了一下,继续道,“可至少,我对你没有怨恨。”   于韫闭上眼睛,牙关紧咬,由于太过愤恨,他全身肌肉都在不自觉得颤抖,拳头紧捏,青筋暴露。隔了许久,他才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说:“我能走了吗?”   谢明辉摸了一下于韫的耳朵,笑道:“当然,不过,我希望你考虑考虑。”   14.   于韫和谢明辉前后脚回的包厢。   这会儿正是酒到憨处之时,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于韫回来后依旧很少吃东西,酒却比刚刚喝得更凶了。   沈照皱着眉,沉默地看着他。   “哥,听说你是医生?”刚刚那人带着几分醉意问他。   就在于韫去厕所的时候,经不住大家的好奇,沈照又介绍了几句,其中就有说到于韫是学医的。   于韫点点头,白皙的脸颊染上薄薄的红晕,比方才冷若冰霜的样子要生动漂亮得多。   “白衣天使,救死扶伤啊!于医生,你真是厉害!”   “厉害?”于韫自嘲一笑,“没什么厉害的,不过是被人、被人……”   于韫说了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声音中带着些难以察觉的苦楚。   “听说你们做医生的都解剖过尸体,怎么样怎么样?害不害怕?”   那人声音一时有些激动,一下子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再者说外行人大多对解剖一事充满了好奇,一时竟也都等着于韫回答。   包厢一下子安静了些许,于韫一个个看了过去,突然笑了一声:“你们真想知道?”   沈照已经好久没见于韫笑了,这人总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化不开、撬不动。   喝了酒的于韫,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柔和太多,至少已经算得上是心平气和的交谈了,沈照竟也和大家一起,开始期待起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其实也并不可怕,解剖课人很多,有上手的机会大家都抢着来,解剖刀很锋利,一划就开,尸体的触感比较凉,夏天摸还挺舒服的,只是摸完后摘掉手套还是一股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于韫说的慢且认真,就好像在怀念什么一般,语气十分平和,既不故弄玄虚,也不夸大其词,跟平常聊天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说着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指着一盘所剩无几的肉,笑得意味深长:“要说有什么有趣的,那就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跟这盘肉的颜色一模一样,放久了还会长出密密麻麻的霉斑,腐臭味熏得你三天吃不下饭,所以我从来不吃、不吃这种东西……”   一瞬间,所有人脸色都变得十分难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便是再圆滑的人也没办法救这个场。   空气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岑寂。   “哗啦”一声,沈照猝然起身,提着于韫的领口就往外拖,椅子被带倒在地,砸得人脚背生疼。   余下的人眼睁睁看着沈照把人拖进电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的。   这么一搅和,这饭是无论如何吃不下去了。             默认卷 第8章   于韫借着酒劲好生挣扎了一番,还险些打到沈照的脸,然而沈照毕竟有着五年武警生涯,于韫这点打闹在他这里着实有些不够看。   一路被拖拽进先前订好的房间,门一落锁,于韫就被沈照拽着头发推进了温泉池里。   这家酒店,带私汤的房间不多,基本上都要提前预定,便是沈照这种身份,临时从其他人那里截胡也免不了欠下些人情。他原是想着于韫累了几天又生了病,正好趁这次机会让他放松一下,没想到这人竟如此不知好歹!   “啊!”于韫跌倒在地,膝盖不小心磕到浴池边,刹那间,尖锐的疼痛自撞击处弥散开来,酸麻感久久不散。   仿佛神经被切断一般,于韫痛得一时半会儿站不起身来。   进水开关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温泉水慢慢涌了进来,带着股股热气,从下至上,一点点浸湿于韫的衣物。   就像陷入一张无法逃离的网,时间越久,身体越沉,直至被网上的怪物发现,然后拆吃入腹。   沈照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直视自己,问:“你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于韫痛得皱眉,却在下一秒扯出一抹讥笑:“是又怎么样?他们自己想听,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沈照一听更加怒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沈照刚退伍不久,五年部队生活让他格外注重哥们儿义气,于韫这般举动在他眼里就是故意让他的朋友难堪,让自己下不来台。   真真是不识抬举!   “他们是我兄弟,第一次见面,你就非要弄得所有人都不愉快?”沈照收紧了抓着于韫头发的手狠狠道。   “兄弟?”于韫反问,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好一个兄弟……”   于韫从未有过什么强烈的情感流露,便是喝醉了也极少有失态的情况,然而,一向宠辱不惊的他,此时却突然大笑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那笑声听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凄怆,如夜半子归的哀啼。   “你笑什么?”沈照不解。   于韫笑了好一会儿方才停住,说话时还留着些许笑意:“我笑你们,所谓兄弟,不过是一丘之貉……”   “你再说一遍试试?”沈照拉进两人的距离,几乎贴着于韫的脸低声道,“我看你他妈的就是欠干。”   沈照说着就开始扯他的衣服,没想到这次于韫反抗得格外强烈,水溅得到处都是,颇有种抵死不从的硬气。   “沈照,你放开我!”于韫厉声道。   “不是被我上过无数次了吗?”沈照满是恶意地说道,“这会儿又装什么贞洁烈女。”   推搡间,沈照没控制好力度,于韫往后一倒,仰面陷入池里,温热的水流立刻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见孔就钻。   鼻腔一阵尖锐的刺痛,火烧火燎的,一直延伸到气道,紧接着强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所有的光经过水面的折射,全都变成光怪陆离的模糊影象。   沈照趁机按住他,扒下他的裤子,一个挺身,将自己送了进去。   那一瞬的进入格外凶狠,下身撕裂一般胀痛,于韫忍不住叫出声,一张口却呛入更多热水。   他不断地摇着头,抓着沈照的手想要将其推开,却不料,身上的人竟在下一秒兀自动了起来。   胸腔里的氧气逐渐消耗殆尽,于韫的挣扎随之小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哗啦”一声,沈照抱着于韫的后背将人从水里捞了出来,失而复得的空气一下子冲开气道,于韫瞬间爆发出几声闷咳。   由于刚从水里出来,他的头发温顺地贴在脸侧,眼睫也湿漉漉的垂着,平时毫无生气的脸被呛得通红,看起来颇为可怜,再加上衣衫不整、喘息连连,沈照内心恶劣的凌虐欲被完全勾起。   “你为什么总是不长记性呢?哥哥。”沈照喘着粗气猛顶了几下以示惩罚。   于韫连着咳了好几口水,声音有些虚弱:“沈照,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   “这个……你不如问问,我躺在医院的母亲?”沈照边说边解于韫的衣扣,动作绝对谈不上温柔。   于韫只淡淡瞥了沈照一眼,然后抿上嘴,不再挣扎。   尽管借着温泉水的润滑,痛感还是来得如此强烈,于韫甚至说不出是哪儿痛,就好像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极度排斥这个外来入侵者。   于韫双腿被架开,背抵着浴池边缘,蹭出一道道红痕,就着这个面对面的姿势,承受沈照一下一下残暴的撞击。   解开的衬衣还挂在于韫手臂上,露出清瘦的躯体,胸口每一块肌肉的收缩起伏都一览无余,显得分外煽情。沈照眼里燃着欲火,情难自控地吻上于韫的双唇,柔软的唇瓣带着醇醇酒香,一碰整个人就好像要醉死过去。   于韫呜咽着想要躲避,沈照伸手按住他的后脑,然后一扯头发,强迫他张嘴。灵活的舌尖乘虚而入,划过齿列,扫荡着每一寸黏膜。   于韫生涩地动着舌头,想要把沈照的推挤出去,沈照察觉到他的动作,掐着他的腰开始大力顶弄。   粗硬的性器带着一股股滚烫热流,不断在于韫体内进出,那是比平时更为致命的热度,烫得于韫肠壁一阵阵收缩绞紧。   “唔、唔……”   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到下身,于韫嘴里再也顾不得抵抗,沈照趁机狠狠吮了一下他的舌头。由于牙关被强行撬开,于韫便是连呻吟声也咬不住,一下一下随着沈照的律动闷哼出声。   池水被拍打出混乱的声响,沈照在水中射过一次,又将于韫抱至床上,从后面狠狠插了进去。   两具湿淋淋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带着温泉水特有的滑腻触感,缠绵得有如两条交尾的蛇。   沈照发了疯似的压着身下的人死命操干, 于韫的背上和腰侧全是被他掐出的红痕,一道道鲜红刺目,激得沈照越发变本加厉。   他掰过于韫的脸,重重吻了上去,却不曾想,尝到的却是极为浓重的血腥味。   于韫咬破了下唇,渗出的血珠还未凝固便进了沈照嘴里。   失控的神智稍稍回神,沈照抚上于韫的眼底,摸到了一手热泪,灼得他心头一颤。   那是无声而又崩溃的哽咽。   沈照从未见过,于韫哭得这般悲恸。       默认卷 第9章   那泪似开了闸的水,越抹越多,有种收不住的气势。   沈照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他以前并不是没有弄哭过于韫,相反,他其实很乐意看见于韫因为自己哭。明明平日里是那么清冷孤傲的一个人,却会因为受不住快感亦或是痛苦而崩溃哭泣,这种反差让沈照很是受用,于是常常没什么事也要折腾出三个跟头来。   可这会儿他却突然有些后悔了。或许是因为于韫死灰一般的眼神让他于心不忍,他停住了动作,在于韫颈窝蹭了蹭,低声道:“别哭了。”   嘴唇贴着耳廓,黏糊得像恋人之间的耳鬓厮磨。   于韫背对着他,看不出有什么反应,沈照一手横过他的胸前,把人拥入怀中。   两人双腿交错在一起,是个极其温柔与亲密的姿势,沈照一边舔舐着于韫的肩头,一边徐徐抽动着。   正当他以为,于韫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怀中的人稍稍动了一下。   沈照微微一滞,等待于韫下一步的动作。   大概过了十几秒,或许更久,久到沈照开始怀疑刚刚那细微的动作是否存在时,突然传来于韫沙哑的气音:“我恨你……”   那声音明明很轻,却像一记惊雷狠狠劈下,沈照愣了一会儿,脑子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牙齿已经深陷进于韫的皮肉里,嘴里漫开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于韫没躲,也没出声,闭上眼把自己埋进了枕头里。   他说得实在太轻,一呼吸就听不到了,以至于沈照一直都不知道,那句话其实并不是“我恨你”,而是“我恨你们”。   15.   “你们说,沈照今晚把那人带来几个意思啊?”王博靠在温泉池边,闭着眼很是享受。   谢明辉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   “诶,你们别不知道啊,”王博突然抬头,激起一圈圈水纹,“他可从来没带其他人给朋友见过,你们不是说他哥在他心里没什么分量吗?要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   “你慌什么?”严承打断他,紧接着嗤笑一声,“其他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哥今晚不会好过。”   王博一想也是,于是继续闭目养神:“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他哥也真是没事找事。”   谢明辉笑着摇了摇头,说:“耐不住人长得漂亮啊,只可惜……”   王博再次猛抬头,转向谢明辉:“兄弟,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想挖沈照墙角吧?”   谢明辉轻飘飘地说:“是又怎么样?”   王博被噎得一愣,过了半晌才道:“那他可真够惨的,落沈照手里还能活,要是落你手里还不得被你折腾死,谁不知道你谢少的那点癖好……”   “兄弟,你认真的?”严承一脸严肃地问谢明辉。   谢明辉盯着严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道:“开玩笑的。”   16.   许是因为之前的病还没好透,又被沈照折腾了一晚,第二天,于韫就发起了高烧,于是被迫请了几天病假。   按以前,他宁愿带病上班,也不愿意待在有沈照的屋子里。可这回,他却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消极的情绪,好像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大多数时间里,于韫都在睡觉,就像是要一口气把这些天缺的睡眠全都补回来一样。有时精神上清醒了,身体却依旧不想动弹,于韫就一个人静静盯着天花板出神。   便是休息,也是休息不好的。   都说往事不可追忆,可偏偏睁眼闭眼都是这些年经受过的苦痛与折磨,它们随着时间的沉淀,慢慢积累成心中郁结的沉疴,久驱不散。   沈照只陪了于韫半天就被家里叫了回去。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家现在当家做主的其实是沈照外公――沈延汝。在他们那个年代,有文化又有手段的人想出头并非难事,而他又是其中的极端个例,便是膝下只有一女,也丝毫没有影响他至今在H市的地位。   正是由于没有儿子,老爷子才想尽快把沈照扶上来,当初送这混小子去部队历练也是这个理儿。   现下让他回来,正是因为老爷子给他安排了一个颇有前景的职位,只要沈照肯好好混,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怕爬不上来。   只是,这种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沈照却偏生不愿意,梗着脖子和老爷子吵了个大架,气的沈延汝边吹胡子边瞪眼,拍着桌子厉声喝道:“你小子有本事就自己找份像样的活计,别一天天的就知道混吃等死。”   沈照当即摔门而去,没想到,几天后真带回来一张警官证,“啪”的一声摔在老爷子面前,差点没给他气死。   沈延汝是真不知道沈照什么时候去考的公安特警,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动用什么关系,只知道自己现在是管不住这臭小子了。   好在公安特警虽然危险了点,但也是行政编制内的职务,到时候想升也不是难事,沈延汝便和局里领导打了声招呼,随沈照去了。   这事就暂时这样敲定了,沈延汝让沈照抽空去看看他母亲,沈照依言去了母亲所在的私人疗养院。   疗养院设施齐全,环境清静,就连护工也是十分尽心尽责。   可他母亲还是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沈照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却越看越觉得陌生,眼前这张脸太过虚弱苍白,已经很难再与记忆中那个明艳动人的女人重合起来了。   原来,竟是过去这么久了。   沈照替母亲擦了擦身子,又给她翻了翻身,即使平时护理得再怎么好,躺了这么些年也难免长了几处褥疮。   医生过来为她换药的时候,沈照看在眼里,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就好像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一下子全部堵在胸口,又酸又胀,心痒难抓。   他原以为自己会更恨于韫的。   17.   沈照当晚喝了一场大酒,竟鬼使神差打车到了于韫家楼下。   自那日离开后,沈照已经十几天没来这了。   四下无人,树影斑驳,路灯下飞虫死命地往灯上撞。   沈照抬头一看,发现那扇窗户竟还亮着。   他带着满身酒气上了楼,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因为酒精作用,他对了好几次都没有对准钥匙孔,以至于他终于打开门的时候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欢喜。   可客厅里除了于韫外,还有一个沈照没见过的人。    默认卷 第10章   对于沈照的出现,于韫似乎有些惊讶,然而他也仅仅只是愣了一瞬。   “抱歉,赵斌,今天就先这样吧,我送送你。”于韫说着就要起身。   除开第一眼,于韫之后便没再看沈照,这让沈照产生一种被刻意忽略的感觉,和方才的欣喜形成强烈的落差。   他一把勾住于韫的肩,把人按回沙发上,又哂笑着睨了眼赵斌,大剌剌地坐在一旁:“再坐会儿啊,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要不说赵斌就是天生少根弦,于韫这性子,在麻醉科和谁都是不温不火的关系,也就只有他巴巴地往上凑。这会儿,于韫的逐客令已经够明显了,他愣是没听出来,竟真的就这么坐回去了。   沈照见状又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轻轻蹭了一下于韫的腿,说:“哥,不介绍一下?”   于韫脸上有些难堪,他极不喜欢有外人的情况下和沈照相处,因为他不确定这人会不会当着其他人的面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尽管并非出自自愿,可兄弟乱伦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于韫不愿承认也不想被人知道,不是因为有多厌恶沈照,只不过是想在人前留有最后一份体面罢了。   赵斌见于韫久不作答,于是自行开口:“我叫赵斌,是于韫同事。”   “赵斌?”沈照别有深意地重复了一遍,继续道,“幸会幸会,常听我哥说起你。”   “是吗?”赵斌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是他弟啊?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如果于韫现在手里有万能胶,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赵斌的嘴给粘起来。   果不其然,沈照脸色一沉,瞥了于韫一眼,说:“远房的,过来借住几天。”   赵斌来回打量了他们几下,憨笑道:“怪不得,我说怎么长得不太像呢。”   这句话可算是触了沈照的眉头了,他刚刚扯起谎来无比顺溜,但不代表他不看重和于韫的这层血缘关系――这是只有他俩才有的羁绊,外人无法参与,而他们,无法逃脱。   沈照不明说,是因为他知道于韫不喜欢。   “哦?”沈照一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倒是说说,我们哪儿不像了?”   这一问,倒是难住了赵斌。   沈照和于韫,姓氏不同,性格迥异,却是实打实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上一辈的乱账说来话长,沈照这个婚生子随了母姓,反倒是于韫这个私生子冠了父姓。   都说男孩像妈,沈照和于韫确实更像各自的母亲,而且就其肤色来说,沈照是常年在部队训练出来的小麦色,于韫则是天天在办公室里养出来的冷白色,乍一看俩人确实不像。   但要说具体哪里不像,你仔细观察他们的五官,又多多少少能找到一点对方的影子。   赵斌看了许久,没辙:“……我说不上来,但你俩都好看,家族基因强大啊!”   沈照算是摸透了赵斌的性格,于是笑了一笑,继续问:“那像我哥这样的,在你们医院是不是很受欢迎?”   赵斌一拍大腿:“那可不,你哥要不是性子冷,哪能单身到现在?你是不知道,手术室那些个小护士……”   于韫如坐针毡,看了眼手表,打断他:“赵斌,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有什么事下次说吧。”   这如果还不知道于韫是在赶人,那就是愚蠢了,赵斌顿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话看了眼手机,惊道:“居然已经这么晚了,打扰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先回去了。”   于韫送他出门,沈照就跟在他们身后一步的距离,抱着手臂微仰着头,神情不耐。   刚走出门口,赵斌就说:“你们不用送了,我车就在附近。”   于韫略一点头,礼貌道:“路上小心。”   赵斌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风把门吹关了的声音。   赵斌吓了一跳,反射性回头看了一眼。   自己这……该不会是被人讨厌了吧?   一直到坐上电梯,赵斌还在想刚刚那摔门声是不是针对自己,一会儿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一会儿又安慰自己于韫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一路上纠结不已。   所以,等到他想起来还有东西忘拿给于韫的时候,电梯已经快到底了。   来都来了,电梯再上去一趟花不了多少时间,况且自己明天不上班没法带给于韫,赵斌权衡了一下之后,按亮了于韫家的楼层。   晚上十点半,楼道空旷,感应灯一踩就亮。   赵斌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径直走向于韫家。   走到大概只剩四五步的样子,赵斌就听到一些奇怪的声响,并且越靠近,声音越清晰。   “咚、咚、咚咚……”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撞击门板,频率忽快忽慢,力道忽重忽轻,一下又一下,闷闷的。   这声音怪得很,听得赵斌全身发毛,鸡皮疙瘩落了一地,他犹豫再三,抬手在门上敲了几下。   那声音倏地停住,赵斌觉得更诡异了,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咙竟干得有些发痛,一开口声音便有点发紧:“于韫,你睡了吗?我有东西忘给你了。”   隔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于韫的声音:“……还没,稍等。”   那声音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少了点距离感,不再那么冷冰冰的,有了一些温度,带着说不出的情感。   让人感觉怪怪的,但特别的……柔软、好听。   赵斌在门口等了很久,里面偶尔传来一些OO@@的声音,却始终没人开门。   “于韫,你没事吧?”赵斌不太放心,又敲了下门。   这次于韫没有作答。   赵斌等了会儿,侧过头把耳朵往门上凑,想要仔细听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这会儿却是没了声音,安静得有些不像话。赵斌不甘心又将耳朵贴近了一些,快贴到门的时候,突然“咔哒”一声,门开了。   赵斌还维持着刚刚那个听墙角的姿势,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你在干什么?”于韫问。   赵斌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于韫这会儿披了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嘴唇特别的红润,衬得这张脸越发的白皙。他许是跑的太急,还没来得及穿鞋,便是气息也有些不稳。   “你没事吧?”赵斌关心道,“我刚刚好像听到你家门发出奇怪的声音,咚咚咚的。”   于韫脸色瞬间有些难堪,他顿了一会儿才说:“……没事,可能是风大刮的。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赵斌一拍脑袋,想起正事来了:“这不前几天咱一起拍签证照嘛,我今儿去拿,就顺便把你的也带回来了,哝,给你。”   要不是赵斌提起,于韫确实差点忘了这事儿。医院海外交流项目的面试官都是真真正正的外国人,想通过靠的得是自己的硬实力,做不得假,于韫在英语口语方面帮了赵斌许多,两个人因此都争取到了名额。   以前,于韫对这些深造机会也和大家一样珍惜且热衷,然而,最近这几年对此他都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消极态度。这次要不是沈照回来,他还真不一定想要申请。   于韫似乎有些犹豫,眼神往边上瞥了几眼,才最终接过纸袋:“……谢谢。”   仔细看,其实还是能看出一些异样的,比如他垂下的眼睫,捏紧的手,泛红的指关节,以及微微颤抖的身形……   只可惜,这时的赵斌没有发现,而且,他也不会知道,自己这趟折回竟是好心办了坏事。   “照片收好,我就先回去了,到时候出了国我还等着抱你大腿呢。”   “……嗯。”   赵斌走了,门被徐徐关上,发出一声厚重的闷响。   刚刚的门其实只开了一半,沈照就站在门后,他再次把于韫抵在门上,然后抽出他手里的纸袋,沉声道:“你要出国?”    默认卷 第11章   压倒骆驼的,远不止最后一根稻草。   于韫浑身都在颤抖,似害怕,似愤懑,灵魂深处的反骨在极端压迫下悄然觉醒,将所有不屈化作咬牙切齿的两个字:“还我!”   “还你?”沈照眼睛一眯,看起来十分危险,却又偏偏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于韫,你有没有搞清楚,只要我不愿意,就算你办完了所有手续也照样出不了国。”   于韫气得说不出话,狠狠瞪着他。   这个眼神刺痛了沈照,他略一皱眉,一把勾住于韫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想躲我是不是?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浓重的酒气惹人恼,一下一下扑在于韫脸上,带着灼热的温度。   这其实很没道理。   正常人都会问一句为什么的,沈照却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认定了于韫是想借此机会躲开他。   有些时候,习以为常真的是个很要命的东西,沈照对于韫摆布惯了,便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于韫现下的感受乃至将来的整个前途他都从来没有在乎过,以至于很久以后,他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却发现自己早在几年前就已错过挽救的机会。   于韫本能地开始挣扎,沈照却把手收得更狠了,那力道简直要把于韫的颈椎骨生生挫断。   痛与濒死感让于韫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压抑之后的气流划过声带,带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呻吟。   沈照不等他反应过来,蹲下身把人往肩上一扛径直踢开了卧室的门。   窗户开了一半,夜风很凉,撩动窗帘,发出“簌簌”的声响。   屋内是另外一番火热的场景。   于韫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逃走,被沈照抓住脚踝拉了回来,慌乱中,他又踢了两脚想要挣开,却被沈照找到机会将之按在自己的胸口。   下一秒,于韫就体会到了这个姿势到底有多危险。由于脚底抵着沈照的胸,于韫这条腿折成了一个很尴尬的角度,他绷着劲儿蹬着,却耐不住沈照整个人欺身压下,韧带拉扯的酸痛感让于韫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照向下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将他另一条腿架到自己肩上,由此,于韫身体被完全打开,呈现出一个被迫承欢的姿势。   “不要……”于韫摇头,眼里满是惊惧。   痛是真的痛,怕也是真的怕。   沈照却不容他拒绝,一个挺身将自己挤了进去。   接下来的一切连沈照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韧带被强行拉开的疼痛到底有多让人难以忍受沈照刚入伍的时候就体会到过,这会儿他却将这种痛全部施加在于韫身上。   事实上,还远远不止。   大抵是痛得惨了,于韫哭着求他停下,胡乱保证自己不出国了,平日里的那点骄傲似乎全随着眼泪流尽了,沈照每动一下他就忍不住发出凄惨的呜咽,却不料这声音更加激起了上位者的兽欲,让他每一次的撞击都恨不得将人钉死在床上。   直到沈照终于精疲力尽退出来时,才发现带出的白浊里还夹着刺目的艳红,竟是活活磨破了这幅完整的好皮囊。   于韫睁着眼,目无焦距地看着天花板,像一个失了灵魂的木偶。   沈照看着有些心惊,从床头柜里扯了几张湿巾替他擦了擦,完事后又给他拢上了被子。   于韫眼睛动了动,就像找到依靠一般,抱着被子慢慢将自己背过身去。   酒意大部分已经褪去,看着于韫缩起来的背影,沈照又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伸手碰了一下于韫的肩膀。   刚一触到,于韫就跟受了惊的动物似的浑身发抖,嗓音有些颤:“……我不去了,你别碰我。”   沈照哪会听他的话,兀自把人捞进怀里,贴着他的耳朵哄道:“想去就去吧,我不拦你,告诉我,要去多久?”   于韫顿了许久,躲开沈照的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道:“不去了。”   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于韫偏不吃这一套。   沈照知道他心里不痛快,这是在存心膈应人呢,可到底错在自己,于是便顺着他的性子:“好,你说不去就不去了,我明天给你请个假,让你好好休息几天行吗?”   于韫没动也没吭声,沈照便当他默认了,于是抱着他,在他耳后舔了又舔,黏人得紧。   恍惚间,他突然情不自禁地说:“哥,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吧。”   18.   于韫是自己主动放弃出国交流的机会的,沈照甚至不知道这回事儿。   连续两次的暴力性行为让于韫看起来安分了许多。   他或许听到了那句话吧,沈照想。   于韫在床上躺了两天,沈照笨手笨脚地照顾,又是做饭,又是给人上药,于韫受了伤不好见水,沈照便每晚拧了毛巾出来给他擦身子。   两人像是各退了一步,不再剑拔弩张。   沈照第一次端着自己做的饭菜进去给于韫的时候,于韫一脸怀疑地盯着盘不明物体,真实地思考是吃下去被毒死强还是不吃被沈照打死来得痛快。   见他一脸纠结,沈照当即塞了一口到自己嘴里,含糊道:“能吃的,之前我在部队的时候,野外生存,都是自己挖灶台自己做饭的,虽然不敢说有多好吃,但填饱肚子肯定没有问题。”   于韫不敢挑事,也怕沈照挑事,只得将信将疑地吃了两口。   油盐下多了,但确实能吃,不难吃。   只是,于韫口味偏淡,吃了几口就觉得有些腻,他用余光瞥了眼沈照,发现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不敢放下碗筷。   “怎么样?还行吗?”沈照问。   于韫停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我想喝点热水。”   “那你先吃,我去给你倒点儿。”   沈照去厨房烧了壶开水,还顺手兑了点凉白开调了下温度,等他回到房间的时候,于韫却已经躺下睡着了。   床头放着刚刚吃到一半的饭菜,看得出来,沈照走后他就没再动过了。   阳光,纱窗,饭菜香。   沈照端着那杯半温的水,却是一点也不恼,相反的,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特别的温馨。   或许,那句情不自禁的“一辈子”,就是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期许。    默认卷 第12章   19.   “诶,于韫,你前两天怎么突然请了病假?”刚交完班,赵斌突然问起。   于韫只休息了两天。沈照那边一去警局报道,于韫这边就过来上班了。   两人并肩走向麻醉准备室,于韫淡淡说道:“受了风,有点发烧。”   “我怎么觉着你最近老生病,”说着,两人绕进了准备室,开始准备麻药和器材,赵斌继续道,“你工作也别太拼了,俗话说得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   于韫从架子上拿了几袋药,随口“嗯”了一声。   赵斌今天手术不多,三两下准备好了要用的东西,站在一旁等于韫。   不得不说,于韫认真工作的样子确实非常迷人,即使是墨绿色的宽大洗手服也能穿出一种纤细挺拔的气质,给人以特别沉稳、严谨以及负责任的态度,让人不由得放心把生命交给他。   “你……”赵斌看着他欲言又止。   于韫似乎没听到,拿完了东西准备走。   赵斌踌躇了一会儿,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问:“于韫,你为什么放弃了这次出国交流的机会?”   闻言,于韫身形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停了几秒,说:“没什么。”   医院的交流名额就这么几个,虽然通知上说于韫是主动放弃这个机会的,但这空出来的名额转眼就安给了某领导的关系户,赵斌不由就多想了一些。   而现在,问于韫他又不解释,赵斌更觉得这事有蹊跷了:“是不是上面有人给你施压?”   “不是,”于韫回答,语气相当平静,“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别多想。”   “可是那名额明明……”赵斌还想替他打抱不平,被于韫一个冷冷的眼神逼了回去,音量立刻小了下去,“我就是气不过。”   于韫略微一哂,吐字十分冰冷:“这世上气不过的事多了,即便我真是被逼的,又能怎么样呢?”   有人扎堆的地方就有人情世故,人家身份地位压着呢,缄口不语是最好的选择,没必要在明面上弄得个鱼死网破。   赵斌既愤怒又纠结:“就是因为不能怎么样我才生气!这帮狗日的……”   “我说了,不是因为这个,”于韫打断口无遮拦的他,“我也用不着你替我鸣不平。”   这话听起来颇有些不近人情,赵斌一腔热忱被浇了个透心凉,再开口时也显出几分冷落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说完,赵斌转身离开。   于韫不拦他,静静在原地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准备室。   20.   都说手术室是八卦聚集地,于韫当前跟的这台手术不难,进入正轨之后几个医生护士就聊起了天。   内容包罗万象,但大多都没什么营养,于韫以往对此也并无兴趣。   可事情往往就很邪门,前些日子刚碰到过的人或事,在此后的一段时间会突然以某种方式再次出现。   比如于韫在他们的聊天内容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们知道xx集团董事长独子王博吗?听说最近订婚了?”器械护士突然问道。   xx集团董事长独子王博?   于韫记录麻醉数据的动作一停,这个名字自那天再次见到那三个人之后就深深刻在于韫的脑海里,能查到的身世背景他也已经看了无数遍,不会错的。   “好像看到过新闻,W市某集团千金吧,感觉像是商业联姻。”稍微年轻一点的助手说。   “我听说,王博原本就有女朋友,现在都已经怀孕了。”   “这种事儿你上哪儿听说的啊?”   “我朋友认识他女朋友,你们说这要是被女方知道了这婚事还能成吗?”   “谁知道呢?搞不好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有女朋友是不算什么,可有孩子就不一样了,你想想万一这孩子生下来,将来这私生子他认还是不认?认了又是不是要分遗产?这女方能同意吗?”   “滴――滴――滴――”   几声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是微泵上的丙泊酚打完了。   于韫回过神来,道了声“抱歉”,把之前备好的一管新的换了上去。   “于医生,你刚刚开小差哦。”器械护士打趣道。   于韫实话实说:“刚刚听你们聊天太入迷了。”   “原来你在听啊?”小护士似乎有些惊喜,没话找话道,“那于医生你说说,她们谁算是三儿啊?”   带着口罩,看不出于韫有什么表情,他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思考什么,最终却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21.   沈照开始上班之后便忙了起来,和于韫白天基本见不上面,晚上也经常不是你值班,就是我值班。   一周起码三四天24小时见不到沈照,于韫对此很满意。   可沈照不乐意了,白天见不到也就算了,晚上也经常瞧不见人,一打电话就说在值班,沈照有火都没处发。时间一久,沈照就觉得不对劲了,于是长了个心眼,偷偷记下了于韫值班的日期。一周七天,于韫起码有四天说自己在值班,沈照气的牙痒痒,当即打了个电话过去让他滚回来,并且威胁道:“你要是再敢骗我,我看以后哪个医院敢要你!”   于韫知道沈照说得出,那就做得到。   于是,第二天沈照下班回家的时候,在楼下就看到了楼上亮着的窗户。   ――看起来和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别无二致,却是只为我一人点亮。   不知为什么,沈照突然产生了这种柔软的想法。   上楼,开门,径直走向卧室。   “咔嗒”一声门锁被拧开,沈照推门进去,恰好对上了于韫看过来的一双眼。   于韫靠在床头,前面架了个小书桌,书桌上放了台笔记本。他只看了沈照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看电脑。   沈照关上门,走了过去。   床垫“咯吱”下陷,于韫知道沈照坐上了床,握鼠标的手不自觉地一紧。   沈照靠了过去,于韫许是刚洗完澡,身上散发着一股很好闻的清香,头发也是半干不干的状态,整个人看起来特水灵。沈照忍不住把手伸进丝质睡衣照着于韫的腰摸了好几把,是那种带着未蒸干水渍、湿湿凉凉的触感。过足了瘾,沈照才开口问:“在看什么?”   于韫缩了两下,不敢躲得太明显:“一篇英文文献。”   沈照瞥了眼屏幕,密密麻麻的单词看得他脑仁疼,忍不住吐槽道:“这什么玩意儿,亏你看得下去……”   于韫懒得搭理他。   沈照自讨没趣,也不再烦于韫,在他额角亲了一口后起身道:“那你先看,我去洗个澡。” 默认卷 第13章   其实沈照稍微看一下内容的话,就能发现于韫看的并不是一篇医学文献。   很快,卫生间传来哗哗水声。   于韫立马关了电脑,收起小书桌,将大灯开关“啪嗒”一按,躺下,闭眼。   不到十分钟,沈照就带着满身水汽出来了,然而,整个卧室除了一盏床头灯幽幽亮着之外,安静如死。   沈照无奈一笑,大大落落上床。   床头灯的灯丝不屈地闪了一下,最后一点灯火熄灭,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微弱的月光,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于韫背对沈照躺着,微微睁眼,隔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没有光的环境,房内熟悉的摆设都变成了模糊而又陌生的黑影。   真是太让人不安了。   自上次见血之后,他们就没再做了。说起来是有原因的,一开始是怕于韫伤口没好,后来又因为工作的原因两人整天见不上面。但实际上,只要沈照想,这些都不足以成为借口。以前于韫还在心胸外的时候,就被沈照偷摸按在值班室来过一次,垫在底下的白大褂被弄得满是淫渍,都没敢送到医院洗衣房去洗,以至于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于韫对夜班都有很深的心理阴影。   换句话说,这段时间不做,是沈照不想,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   越是这样,于韫就越焦虑,这种焦虑就像身上绑着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一样,让他寝食难安。   过了好久,身后传来沈照逐渐和缓的呼吸声,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于韫这才稍稍宽心,闭上眼准备睡觉。   刚闭眼不久,床垫就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沈照大手一揽,从后面抱住了于韫。   后背贴着胸口,仅隔着一层布料,心跳声如在耳畔,咚咚回响。   于韫再次睁眼,不敢轻举妄动,连呼吸都停滞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煎熬,意外的是,沈照却格外安分,仿佛只是睡着时下意识的动作。   只是横在于韫腰间的那只手暴露了他还没睡的事实,指尖轻轻探入衣摆,摩挲着脐中那点凹陷――整个腹壁最薄弱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触碰引得于韫肌肉一阵收缩,这细微的动作瞬间被身后的人捕捉到了。   “你还没睡?”沈照问。   尽管沈照看不到,于韫还是闭上了双眼,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又过了很久,沈照没等到回答,于是叹了口气,说:“我想你应该是没睡的,我知道你在怕我,也在躲我……”他说得很慢,似乎在思考该怎么措辞,“可是,你早就已经被我拉下水了……哥,我可以等你,等你慢慢适应,慢慢接受……”   那声音简直太不像他,这种类似于商量的语气更是前所未有。只是,这样的他却更让于韫感到彻骨的恐惧。   说话间,沈照突然猛一用力,手指深深陷入脐眼。   腹部被突然按压,腹壁肌肉牵扯着疼,更何况是敏感的要害部位,于韫差点没忍住叫出声。   “只不过,我不会放你回岸上的,”沈照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依旧那么平静,“永远都不会。”   22.      这几天,H市最大的新闻莫过于xx集团独子王博的婚约取消了。   从订婚消息出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不仅如此,新闻还爆出婚约取消的原因可能是王博出轨,连带着挖出他爸的几桩风流韵事,还一度牵扯到某些政治因素,企业形象一落千丈。   原本资金运转就已经出现严重问题,想靠商业联姻一解燃眉之急,这会儿倒好,姻没联成,倒是硬生生给自己找了个对头。   王博作为事件的导火索,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第一时间让人去查这事到底是怎么让女方知道的。   助手带回来的消息全都是查不到。   首先,女方那边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拿了几张王博和女朋友的亲密照外加一张医院的B超单,一目了然,直接取消了婚约,连解释都懒得听,办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其次,唯一查到的一个跟女方联系过的可疑号码,IP先是在国外转了好几次,然后又在国内转了好几个省,最后实名到外省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那里。这种号码一看用的就是网络泄露的信息实的名,专门用作骚扰电话,随买随用,没有固定的主,无从查起。   线索断了,王家便想着从社会关系出发进行调查,明里试探暗中摸排,也没发现有什么任何可疑的地方。   公司现在一团乱麻,女方更是咽不下这口气,暗中使绊子落井下石,摆明了就是要搞你。昔日的那些个合作伙伴眼睁睁看着王家陷入窘境,却都不敢来趟这趟浑水,利益关系由此可见一斑。   虽然主要压力还是在他爸身上,王博最近也烦得紧,于是约了沈照他们几个喝酒。   去的是一家私人会所,相对来说比较清静,虽然算不得酒池肉林,却也是有那么几位伺候着的,不过大多口风较紧、会看人脸色。   “你小子真行,打野食也能留种,够可以的啊?”严承说。   “操,你以为我没采取措施?”王博愤愤然,“谁知道她怎么怀的?”   “你确定是你的?”严承问。   王博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是,时间什么的能对上,况且她……她看起来也挺单纯的,不然我也不会和她在一起那么久。”   谢明辉笑了:“能爬上你床并且待在你身边这么久的女人,怎么想也不会单纯到哪里去吧?说不定是大尾巴狼装小白兔,你就没查查这事是不是她搞得鬼吗?”   王博立刻反驳:“她一个女人哪搞得出这些?再说我也没说结了婚就不要她啊,孩子都没让她打,整垮我对她有什么好处?”   谢明辉说:“这不一定,女人要吃起醋来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呢……”   王博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动摇,不过嘴上还是说:“……总之,我觉得不是她。”   “这个不重要,”一直没开口的沈照放下酒杯,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 默认卷 第14章   这话说的确实,不管背后是谁搞得鬼,当务之急是解决王家的债务危机。   公司发行的股票、债券等都受到此次事件的影响,银行借贷也举步维艰,融资相当困难。王博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可这缺口实在太大,他开不了口跟沈照他们几个借。   严承问他:“现在你家是什么情况?”   “没辙,主要是陆家老搞小动作,怕是想整垮我们家,”王博烦躁地一抓头发,“我操他大爷的,又不是结婚了才劈的腿,至于吗?”   沈照冷哼一声:“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没断干净,既想家里红旗不倒,又想外面彩旗飘飘,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语气是隐藏不住的讽刺,王博一愣,心想,沈照这几句话多半是在影射他爸呢。想当年,于韫被领回家的时候,沈照已经十二三岁了,正是刚刚开始叛逆的时候,那段时间他私底下没少给于韫脸色看,但两人关系还没现在这么糟。   只不过,谁都没料到之后会发生那样的事。   王博被噎得有些尴尬,更加有口难开。   谢明辉抿了口酒,说:“你早塞点钱让人把孩子打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王博摆了摆手,无奈道:“你说得容易……”   “行了,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沈照顿了一下,对王博说,“我现在手头的钱你先拿去,过几天我回趟家,问问老爷子愿不愿意搭把手。”   王博知道沈照义气,但没想到他愿意为了自己回去求他外公。都说树倒猢狲散,想起这些天的冷遇,两相对比,王博不禁眼眶濡湿,他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兄弟……今天欠你这个情,来日我一定报答!”   沈照回敬了一杯,说:“用不着这样,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什么……”严承见沈照已经表态,于是说,“我手里钱不多,不过可以回去问问我爸,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谢明辉打量了他们一圈,放下酒杯笑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23.   于韫今天下夜班休息,沈照回来的时候,他恰好睡了一觉刚醒,正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脑边喝咖啡。   和往常一样,他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做事了。   只不过沈照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一进门就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扑过去把于韫按倒在沙发上。   于韫躲闪不及,被撞得有些发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沈照已经扒开他的领口,饿狼一般疯狂啃咬,而另只手直奔主题,急躁地扯着于韫的裤子。   浑身的酒气,还夹杂着陌生的女士香水味。   于韫心生厌恶,用力推他:“沈照,你干什么?”   “干你。”沈照说着开始撕扯于韫的睡衣,纽扣被因为暴力崩开了几个,露出洁白光滑的胸廓,沈照一低头含住了于韫胸前的一点红豆。   那吸吮极为用力,带着细细麻麻的针刺感,牙齿坚硬的触感抵在皮肤上,用力摩擦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于韫怕的发抖,那股香水味更是令他感到十分恶心,身为一名医生,于韫在这方面具有极其严重的洁癖,他没办法接受沈照碰完别人再来碰自己,他嫌脏。   “你身上有味道,别碰我……”于韫不断推挤着身上的人,颤着声说道。   沈照停下了动作,于韫趁机把人推开,拢了下衣服。   “什么味道?”沈照皱着眉问他。   于韫垂着眼,不作解释。   沈照抬起手臂,重重闻了一下,除却酒味确实有股甜腻腻的香水味,于是仔细回想了一下,猛然间恍然大悟。他看了眼于韫,此时的他正偏着头抿着嘴一脸的不悦,看起来像极了吃醋生闷气的小媳妇,沈照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喜乐,于是俯下身轻轻蹭着他的颈窝,说:“不过是按摩罢了,我没碰她们,你生气了?”   于韫知道他误会了,但他没想到沈照会这么问他,一时摸不准他的想法,于是摇了摇头。   沈照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于韫的侧颈,而后一口含住,细细嘬出一个十分满意的红痕,说:“我过几天要回趟家……”   照以前,于韫完全不会好奇沈照回去做什么,今天不知是不是因为沈照的语气太过心平气和,于韫竟反射性地回了一句:“做什么?”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沈照隐隐笑了一下,低声说:“我朋友王博,上次温泉……”一想到那晚发生的事,沈照显得有些尴尬,于是假装咳了一声,继续道,“就上次见过面的那个,他家出了点情况,我回去找老头帮个忙……”   “你要帮他?!”于韫突然一把将沈照推开,眼里满是愤恨,“新闻上不是说,是他自己出轨在先吗?”   三番两次被推开,又是这种敏感的话题,沈照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我帮朋友和他出不出轨有什么关系?”   于韫狠狠盯着沈照,气得浑身都在微微颤动,沈照看到他这幅拿自己当仇人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拎起于韫的衣领,沉声道:“你别忘了,于安清要是不出轨,还没你于韫呢?你再气也不过是个私生子!”   “私生子?”于韫突然讥笑着反问,然后按着沈照的手,一字一句道,“沈照,我比你大,到底谁是小三的儿子,你还不清楚吗?”   像是一个个锤子重重砸下,字字诛心。   “你他妈说谁是小三?”沈照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下意识地手一紧,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提,又气急败坏地往外一推,“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沈照根本来不及反应。   由于力道没控制好,于韫被推得从沙发上翻了下去,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以及茶几移位与瓷砖摩擦出的尖利噪音。   咖啡杯应声而落,米色地砖瞬间染上一摊褐色污渍,几秒钟之后,又有几滴鲜艳刺目的血珠落在咖啡渍旁,并且越落越多,张牙舞爪地与之融成一片。   除却刚刚那一声惨叫,于韫再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沈照呆愣了半天,才从暴怒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急忙从沙发上下去,想要扳过于韫的脸看看情况,却在触到的瞬间,摸到了满手的黏稠滑腻。    默认卷 第15章      于韫左侧眉骨刚好磕到了茶几的一个尖角,鲜血从眉角一直淌至下颌,染红了大半侧脸,以致完全看不清伤口在哪,到底有多长多深。   沈照慌了,半天说不出话,抱着于韫不知该碰哪,心像是被揪着一样又酸又疼,比以前自己受伤还要难受百倍。   突然间,于韫皱了下眉,眼皮颤了颤,然后艰难睁开一条缝,左眼被半凝不凝的血糊着,视野一片迷蒙。   沈照见他睁眼,忙不迭地抚上他干净的那半侧脸,哆嗦着问:“哥,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于韫疼得紧,没有多余的精力听沈照在说什么,看着眼前模糊而又焦急的人影,于韫抬手按了一下沉照的手腕,一如往常地镇定:“别慌,我没事,你送我去我们医院,不去急诊,直接去我之前的科室。”   仿佛吃下一颗定心丸,沈照当即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于韫裹上,然后从桌上抽了一大坨纸巾让于韫按住止血。   于韫晕晕乎乎地想要起身,沈照扶他起身,走到鞋柜处拿了车钥匙,然后一把将人抱起冲出了客厅。   SUV开得飞快,由于头部失血过快,于韫坐在副驾驶座上犯迷糊,沈照一边踩着油门闯红灯,一边时不时跟他搭句话,不敢就这样让他睡死过去。   车笛声响了一路,还险些被交警拦下,端的是兵荒马乱。   到了医院,沈照本想把人抱下车,但于韫说什么都要自己走,沈照拗不过,怕凝住的伤口又崩开,只得扶着他以免他摔倒。   心胸外科病房,医生办公室。   胡昊下完手术正在写术后病程,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直响。   “咚咚”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胡昊下意识地回头一看,惊得差点叫出声。   只见于韫带着半脸血污被人搀扶着出现在门框里,唇色煞人的白,看起来颇为虚弱,他勉强朝胡昊扯出一个笑容,轻轻喊了一声:“师兄……”   胡昊立马从椅子上起来,三两步走到于韫跟前,焦急地问:“怎么了?怎么弄成了这幅样子?”   于韫摇了摇头,说:“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桌角,伤口怕是有些深,师兄,你帮我缝几针。”   “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带你去换药室看看。”说着,胡昊顺手想要接过于韫,却没想到一旁的人硬是搂着不放手。   “你带路,我扶他过去。”那人说。   胡昊这才认出沈照,之前见过一次的,于韫说是他弟弟。   沈照的眼神充满了敌意,胡昊有些莫名其妙,隐隐约约觉得他和于韫的关系有些非同一般。   到了换药室,沈照本来还想跟进去,被于韫勒令在外等着。   “砰”的一声大门一关,沈照左右踱了几步,最后安分地靠在一旁。   胡昊拆了个换药包,夹了十来个碘伏棉球,一边给于韫擦血一边问:“你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又是发烧又是磕破头的,怎么这么不注意?”   于韫咬着嘴不说话,眉头越皱越深,拧成几条深深的纹路,该是疼了。   擦干净了血渍,眉弓处的伤痕终于清晰暴露了出来,长度不长,约摸两厘米的样子,大部分横贯在眉毛后半截,照这出血量,伤口应该不浅。   尽管临床上碰到过无数更严重的伤口,但因为这次受伤的是于韫,胡昊仍旧感到头皮发麻,这磕到桌角的那一瞬该多疼啊。他调整了一下心态,仔仔细细给于韫的创口做了清创,估计了一下说:“大概要缝两针,麻药就不打了,你忍着点。”   于韫点了点头,眼里似闪着水光,带着些微的恐惧,无论平时再怎么沉着冷静的一个人,碰到这种事,也还是会有孩子气的一面。   “别怕,”胡昊安慰他,“都在眉毛上,疤不会太明显,我给你来个皮内缝合,保证好了之后还像以前一样好看。”   于韫轻轻“嗯”了一声,闭上双眼。   到底是同门师兄弟,胡昊这手上功夫也相当漂亮,他边缝边和于韫聊天,转移他的注意力:“师弟,我考考你,像你这样的面部缝合,几天之后可以拆线?”   于韫喉结动了动,缓缓开口:“四五天。”   “那胸腹部呢?”半弧形三角针穿入、拔出,一气呵成。   于韫扭紧了衣服,忍了半晌才说:“……七到十天。”   胡昊第二次下针:“减张缝合呢?”   于韫忍不住咬了下下唇,缓了一会儿,艰难开口:“……两周左右。”   “可以啊师弟,我还以为你去了麻醉,外科这些就都忘了……”   最疼的那阵过了,胡昊还在喋喋不休,一声声落入于韫耳朵,像是做着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师兄,”于韫突然打断他,眼球一动,眼角突然溢出一颗眼泪,受着重力滑过太阳穴洇进头发里,“你能收留我几天吗?”   胡昊打结的动作一滞。   自他认识于韫以来,这人就一直独来独往的,也很少提及家里的事,比谁都认真上进,也比任何人都难以捉摸。这样的人会突然说这种话,一定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胡昊问。   于韫没吭声,刚刚的眼泪很快干涸,只留下一道不明的泪痕。   “咔嚓”一声,胡昊剪了线头,再次给伤口消了消毒,最后在上面贴上敷贴,说:“当然可以,你想什么时候过来都行。”   于韫缓慢从床上坐起,手撑着床沿,双脚悬空,想要下来。   胡昊见状立马放下东西扶住他:“你先坐着,待会给你插个队约个头颅CT,磕这么深一道疤,万一脑子磕坏了怎么办?”   于韫摇了摇头,垂着眼,淡淡道:“我刚刚说的,你就当没听到,师兄,这次……还有上次的药,谢谢。”       默认卷 第16章   到最后,胡昊还是给他开了个CT,沈照陪着去的。   CT室外排队的人很多,因为提前打好了招呼,于韫在众目睽睽之下插了队。   沈照目送他进去,厚重的铅门缓慢关上,门上贴着“小心辐射”的黄色标识,分外扎眼。   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是会令人不安的,时间流淌得很慢,每一秒都过得很艰难。沈照摸出口袋里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刚想点燃的时候恍然醒悟,自己是在医院。   说不后悔是假的,沈照现在仍心有余悸,每每静默下来,脑海里就浮现出于韫半脸浸血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以后,对他好点吧。   沈照想。   没过多久,铅门再次打开,于韫从CT机上下来,沈照见他跟医生说了些什么,估计是道谢之类的客套话。   整个过程说长不长,沈照却觉得于韫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慢动作。他想进去扶住他或是抱住他,可心里又觉得自己没脸,迈不动这个腿。   于韫走出了门,面不改色地对他说:“走吧。”   “……噢。”沈照听闻,定定应了一声。他许久没动,直到于韫走出好几步,他才快步跟上,一手揽过他的肩,一手握住他的手,说:“……我扶你。”   一开始的动作很轻,过了一两秒又稍稍加重了些,笨拙而又生涩的讨好。   于韫躲不开,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情形,只好随他去。   两个人走得很慢,步调异常和缓,背影看去,倒真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不等CT结果吗?”沈照问。   于韫停了会儿,摇了摇头。   “你晚饭想吃什么?给你买个鸭血粉丝汤补补?”沈照又问。   于韫还是没啃声。   除了必要的交流,于韫没再对沈照多说半个字,也没有指责和埋怨,只一根筋冷到你骨子里,冻得你心意全无。   放以前,沈照早没了耐心,甚至会直接暴起。可这回他心里有愧,碰了两次灰也不觉得有多气愤,只是心里填满了疙瘩,结结实实的,堵得慌。   于韫不说话,沈照自言自语也没趣,问了几次也就放弃了。   回家的路途沉默而又拥堵。   车窗外的每一辆车都在急躁中寻找自己的归处,下班高峰期是这座城池最具生气的样子。   于韫闭着眼靠在车窗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沈照踩着刹车,食指敲着方向盘在等最后一个红绿灯。   余光瞥了眼中央后视镜,镜子里的人稍稍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到于韫说:“沈照……”   就像上课被点名的学生,沈照挺了挺腰背,等待于韫下一秒的话语。   “你知道吗?”于韫喉结微微颤着,眼角好像要流出泪来,“……我对你的厌恶一点都不比你对我的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起来毫无波澜,却像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沈照没有任何反应,或者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沉默地握着方向盘盯着前上方的红绿灯。   倒数十秒机械性地跳转着,很快,红灯转绿,车流再次开始涌动。   直至身后汽笛声此起彼伏,鸣得轰响,沈照才恍然回神。   24.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做了。   沈照算不上有多强迫,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温柔。   至少,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温柔。   于韫背对着他,沈照从身后半圈住自己的哥哥,做足了润滑才将自己一点一点顶进去。   进入的过程足够缓慢,适应的时间也足够长,于韫身体上没表现出有多抵触。   进去之后,沈照没动,撑着身子在他耳侧说:“你在车上说的,我听见了。”   于韫双手屈在胸前,其中一手抓着床单,抿着嘴一言不发。   沈照在黑暗中仔细打量了一下于韫的侧脸,漂亮、精致,而又隐忍,除却眉弓处的那块敷贴,完美得不像话。   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碰到自己,该是活得十分轻松与顺遂的。   “对不起,”沈照轻轻吻了一下那块敷贴,低声道歉,“哥,对不起。”   与以往不同,沈照这次动作幅度很小,似乎只是享受两人相连的那种紧密感。   他用齿尖轻轻蹭着于韫的肩头,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皮肤上摩擦:“可是,没有人规定,相互厌弃的人不能在一起……”   沈照探过身子,在于韫嘴角亲了一下,继续道:“你讨厌我,却不得不和我拥抱、亲吻,甚至做爱,这种感觉刻骨铭心,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哪怕我现在放手让你离开,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始终都会想到,你的弟弟曾经进入过你的身体,我们俩做过最亲密的事……”   像是故意的,沈照突然加大了动作幅度,急切而又带有目的性的抽插,层层快感不断累积,很快就抵达阈值。快要出来的时候,沈照没有刻意压抑,而是直接抵住肠壁内的一团软肉,畅快地喷射出来。   整个过程,于韫都尽量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直到灼热的冲刷感结束十几秒,他才缓缓移动身子,想要摆脱两人相连的体态。   沈照察觉到他的动作,一把将他按了回来,喘息片刻才用沙哑的嗓音说:“就像刚刚那样,你明白了吗?”   “……别说了。”于韫闭上眼,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条搁浅的鱼。   沈照觉得,自己真是恶劣极了。   可是,有些线一旦越了,就回不去了。   “这种感觉我也不会忘记,”沈照把头抵在于韫的肩上,呼吸的气流很是挠人,“哥,除了我,你什么都没有了,和我在一起吧。”   于韫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问他:“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像是自嘲,更像是无奈之下的妥协,沈照心情蓦地敞亮,低低笑了一声,把人往怀里一揽:“有,不过你最终会答应的。”   于韫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轻声道:“你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嗯?”沈照没听清。   “没什么,”于韫敛了笑意叹息一声,然后闭上眼,像是自言自语:“……这世上,总会有你找不到的地方。”    默认卷 第17章   25.   CT结果其实当天就出来了,于韫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两天了也没去拿结果,反倒是沈照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个事。   现在大多数医院的检查结果,手机里就能查到,沈照捣鼓了半天于韫他们医院的APP,偷偷查到了CT结果。   报告上说是硬膜外少量出血,沈照不懂这个,在手机上百度了半天,搜出来又是偏瘫,又是意识障碍的,看得他越发提心吊胆,一下班就飙车回家想要把人拖去住院。   那天于韫休息,本来在床上躺得好好的,沈照突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说要带他去医院,于韫被弄得满脑子问号,在得知缘由之后,既无奈又好笑,只得解释是现在的检查仪器太过敏锐了。   除却刚磕到那会儿极为短暂的几秒昏迷,于韫之后并没有什么不适,情况该是不严重的。   可沈照哪懂这个,于韫再三强调自己没事,他仍旧将信将疑,并坚持要在这种人家都下班了的情况下带于韫去医院,最后于韫被弄烦了,索性闭眼躺倒不再理人,沈照没办法才就此作罢。   王家的问题还没解决,王博这些天简直是焦头烂额,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直接发信息旁敲侧击沈照有没有回家问过老爷子。   沈照把自己大半的钱转了过去,又寻了空,回了趟家。   到的时候恰好是饭点,自己这个外孙难得回来,沈延汝一高兴就让保姆多做了几个菜。   妻子离世得早,沈延汝之后一直没有续弦,唯一的女儿现下又躺在疗养院,偌大的餐厅只有他和沈照。   毕竟隔了一代,心里再怎么疼,相处起来也是有隔阂的,况且沈老爷子做事雷厉风行,思想又颇有些封建自我、大男子主义,这让从小就是个刺头的沈照很不自在。   “新单位待得怎么样?”沈延汝先开的口。   沈照扒了两口饭:“还行,比部队强多了。”   这话说得像是抱怨,但其实沈照压根没那心思。他不是那种吃不了苦的人,相反骨子里十分硬气,有着保家卫国是属于男人的浪漫这种听起来有些中二的想法。   沈延汝叹了口气:“当初送你去部队,就是想磨一磨你的脾气,别老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伤人伤己。”   沈照顿了一下,撇撇嘴,没吭声。   “我说话你也别不愿意听,”沈延汝放下碗筷,语重心长,“你外公我也是半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妈现在又这样,我怕等我死了之后,你身边就没人了。”   听到这话,沈照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于韫,他那同父异母的哥哥。   “您现在身体好着呢,少说还能再活二三十年,”沈照眼神闪躲了一下,有些不太自然,“……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沈延汝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吧……”   “咳咳,”沈照突然咳了两声,急忙舀了勺汤灌进去,平复了一会儿才说,“我没喜欢的女孩儿,您老别操这个心。”   “哼,你倒是反应快,”沈延汝吹了下胡子,转而问道,“对了,你和……还有联系吗?”   “就……于安清的另一个孩子。”   其实就算沈延汝不解释,沈照也知道他问的是于韫。   毕竟,能让自己外公这般讳莫如深的,也只有这个人了。   只是,这么多年了,沈延汝怎么会突然提到他?   沈照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反问道:“提他干什么?”   沈延汝一双黢黑的眼睛盯了沈照几秒,叹息道:“现在想想,当初那个意外,其实也怪不得他。”   沈照动作一滞,不置可否。   老爷子自顾自地说:“你有时间就和他联络联络吧,总归是兄弟。”   “兄弟?”沈照筷子一放,冷笑一声,“于安清死了,我妈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我和他早就做不成兄弟了。”   沈延汝知晓沈照对于韫有怨,这么多年了,即便是他自己也很难做到不去责怪和迁怒。   可到底多吃了这么多年的饭,蝇营狗苟的人见过太多,哪个人能用哪个不能老爷子心里门儿清。他长叹一口气,说:“那孩子人挺实在的,也重情义,看得出来他以前是真拿你当亲兄弟……”   “是又如何?你敢说你就没怪过他?”沈照问。   沈延汝稍稍愣了一下,又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是怪过,可是,你们到底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我百年之后,他便是你仅剩的至亲,除了他,你还指望谁能无条件地帮你?”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沈延汝对于韫放下了成见,沈照本该觉得宽心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感到一阵烦躁。   “我又不是没朋友,”沈照说,“况且就算是亲兄弟,他也没义务帮我。”   沈延汝冷哼一声:“这世上哪有永远的朋友?那些表面上和你称兄道弟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在背后捅你一刀……”   “刺啦”一声,不等沈延汝说完,沈照就从椅子上站起,动静很大,语气冷然:“我吃完了,先走了。”   “你……”老爷子看了他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   此行的主要目的算是泡了汤。   刚刚那节骨眼儿,沈照没法儿跟沈延汝提王家的事,况且听他那意思,自己即便是提了,老头也不一定愿意帮忙。   事实上,沈照的直觉是对的,H市就这么大,沈照和王博交好,沈延汝和王家夫妇不可谓不认识。王家现在还焦头烂额,说明沈延汝已经做了选择。除了陆家,他不确定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在搞鬼,既然交情没到那份儿上,沈延汝也就不想趟这趟浑水。   沈照这边正心烦,于韫那边已经拆了线。   伤口对合得不错,长得很好,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疤,虽然现在看还挺明显,但时间久了就会慢慢变淡到不细看就不容易发现。   只不过,疤上那一小截眉毛却是再也长不回来了。   沈照每每看到那截断眉,心里就很不是滋味,这感觉就像是看见一件完美无瑕的瓷器缺了个小口一样,越小越膈应。   于是上班的时候,沈照问了局里好几个警花知不知道有什么好用的祛疤产品。   推荐的东西五花八门,沈照挑了几样看起来靠谱的买了回来。   他没好意思直接给于韫,心里也知道按于韫这性格,就算自己把东西给他了,估计也会被他扔在一边。       默认卷 第18章      自那天起,每天晚上等于韫睡熟了之后,沈照就偷偷从床头柜里摸出祛疤膏,再用拇指般大的小手电打个光,轻手轻脚地给于韫抹上。   这时候的于韫正处于一天中精神最放松的状态,一旦进入深层睡眠,他就会变得毫无防备,乖顺得跟个小动物似的,沈照一般的摸一摸蹭一蹭都弄不醒他。   每次抹完药,沈照还不忘借着那点微光观察一会儿,凝胶状的祛疤膏干得很快,沈照觉得那一定是被皮肤吸收了。   且不说它有没有用,至少心理安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样过了有一个多星期,于韫都没发现沈照这点的小动作。   内心其实是有点小得意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沈照总觉得那道疤看起来确实比一开始淡了许多。   那天晚上,他照旧等于韫睡着了之后准备给他抹药。   OO@@在床头柜摸了半天,弄出好些动静,沈照也没找到之前用的那个小电筒。再这样下去,沈照怕自己会把于韫吵醒,没辙只能用手机打光。   手电筒功能一开,沈照就被刺目的白光闪了一下眼,反射性地低声骂了一句“草”。   这光和小手电比起来实在亮太多了。   沈照猛眨了两眼,适应了一下这个亮度,然后挤出一些药膏在指腹,朝于韫眉弓上抹去。   可是,就当手指刚刚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手腕却突然被人握住了。   只见于韫缓缓睁眼,皱着眉问:“你在干什么?”   刚刚沈照打开手机闪光灯的瞬间,于韫就醒了,他熟睡时对光的刺激要比声音敏感得多。   明明没做什么坏事,沈照却有种被抓包的窘迫感,他立马甩开于韫的手,说:“我、我没干什么。”   于韫打开床头灯,微微起身一脸狐疑地盯着沈照。   柔光下,沈照整个人显得很不自在,眼神也躲躲闪闪。   于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他手里攥了个什么东西,于是便定睛看了一看。   “是药膏吗?”于韫问。   沈照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既尴尬又挫败,五味杂陈。   于韫见他有些局促,朝他伸出一只手,说:“我看看能不能用。”   许是医生说这话分量就比一般人重,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信赖感,沈照竟鬼使神差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于韫。   于韫盯着包装上的字看了很久,沈照忍不住凑过去问:“怎么样?有用吗?”   “还是个进口的,”于韫换了另一面继续看,“……你居然没买错。”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照夺过药膏,“我虽然不学医,但我知道这世上有个地方叫做药店。”   “……”于韫被噎得半天没说话。   沈照看了他两眼,然后献宝似的举着药膏,问:“所以说,这玩意儿应该是有用的吧?”   “其实,时间过久一点和它的效果是一样的……”   “……”   “如果它真能让疤消失,整形美容科医生有一大批要失业……”   “……”   “以后大半夜的别瞎折腾了……”   “……”   三句话,彻底否认了沈照这一个多星期的努力,而且罪魁祸首说完就关灯躺倒睡觉了,只留下沉照一个人在黑暗中思考人生的意义。   “喂,于韫,你给我说清楚,”沈照摇了摇自己的哥哥,“它还是有点用的吧?好歹是进口的啊……”   26.   有时候,一个商业帝国的陨落只在朝夕之间,xx集团近日正式宣告破产。   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预兆,这几年,集团经营确实一年不如一年,公司早就债台高筑,多少竞争对手虎视眈眈,想要一举吞并这块肥肉,王博这档子事充其量只是一个契机。   沈照他们几个想帮,但毕竟年龄、资历摆在那,都是二十五六岁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上头做主的长辈不应声,他们也有心无力。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除却xx集团,与之相关联的好些个中小型企业也受到波及,内忧加上外患,想要短时间内东山再起显然不现实。   没能帮王家度过危机,沈照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暗地里又给王博转了一笔钱。这些天他不可谓不用心,但胳膊掰不过大腿,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还是沈家给他的,他必须自己爬到沈延汝那个位置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混迹商场多年,王家也留了一手,早几年就不知不觉抽调了大量公司资产,现在丢下这个烂摊子远渡重洋,谁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个国家。   自此,王博这个人也从沈照的朋友圈子里彻底消失,连声告别都来不及。   卷款潜逃的不止他们一家,这不仅逼得其中一个债务人受不住压力跳楼自杀,而且导致大量员工既丢了饭碗也没得到相应补偿,社会影响相当恶劣。   于韫一手划着手机,一手端着咖啡,皱着眉看着这则新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沈照下班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只不过他不知道于韫在看什么。   沈照并无探究的意思,只当他是在看医学速递。   于韫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极其专注的人,对于感兴趣的东西有股莫名的执着,再枯燥的医学文献他也能津津有味地啃下。沈照之前尝试着在他边上看过几次,只可惜一看就昏昏欲睡,催眠效果比起英语课有过之而无不及,久而久之沈照就对于韫看的东西失去了兴趣。   沈照径直走向餐桌,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远远看了于韫一眼。   手机已经被他收起来了,于韫抿了一口咖啡,起身,向厨房走去。   尽管他依旧一个眼神都没给沈照,但沈照知道他做了晚餐,还记得等自己回来才开饭,这种小细节给了沈照一种突如其来的幸福感,仿佛整个背景都绽放着阳春三月的夭夭桃花。   于韫去厨房盛菜,沈照趁这个档口将带回来的餐盒一一码好,全是鲜嫩肥美的各式海鲜,什么法式芝士h扇贝、葱烧海参蒸豆腐、清蒸帝王蟹、开边蒜蓉虾……拢共十来个菜,密密麻麻摆了一桌子。   于韫受伤那段时间,为了不影响伤口生长,饮食上是能注意就注意,海鲜这种发物是断然不能出现在餐桌上的,别说是贝壳类的,就是小黄鱼都没出现过一条。   除了值班,沈照大多情况都回来和于韫一起吃晚餐,前段时间不仅很多东西忌口,重油重辣也不行,每天晚上吃得跟个和尚似的,好没乐趣,沈照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于是今天沈照特地去一家以前常去的海鲜餐厅,打包了几个店里的特色菜回来,改善一下伙食。   于韫端着自己做的西红柿炒蛋和小炒肉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满满当当的餐盒,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快放下吃吧,我去盛饭。”沈照说。          默认卷 第19章   吃饭的时候,于韫大多是不说话的,细嚼慢咽,修养良好。   对于吃,他虽然不怎么挑食,但有自己的一番讲究。比如路边小吃摊上的东西他是绝对不吃的,不干净;再比如,油炸烧烤之类非特殊情况他也不吃,致癌。大学的时候,所有人都抱怨学校食堂难吃,他却能每天三餐一吃吃五年,原因是食堂比较令人放心。甚至赶时间的时候吃泡面他都只认鲜虾鱼板面这一种,并且迷之坚信这个味道比其他的要更健康。   听起来事儿挺多,但事实上约饭的时候于韫却很能迁就别人,属于那种自己不吃香菜但不会剥夺别人吃香菜的权利的人。不喜欢的少吃或者不吃就是了,不会说出来给人添堵。   所以即便对沈照不知从哪里打包回来的海鲜有些抵触,他也不会当面拂人家面子。   沈照选的这家餐厅无论是卫生条件还是烹饪手艺都是H市数一数二的,他本人非常喜欢,以前就去过好多次,所以也想跟于韫分享分享。   只是,这饭都吃了快过半了,于韫也没动几口他带回来的那些个菜,不禁让沈照有些恼火。   “我说,”沈照停下筷子,“你怎么都不吃啊?天天吃得清汤寡水的不腻吗?”   于韫停了一下动作,随便扯了个谎:“我海鲜过敏。”   “海鲜过敏?”沈照皱眉,“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海鲜过敏。”   “你以前也没问。”于韫说。   沈照被噎了一下,愣愣应了句“哦”,低头扒饭。   不一会儿,沈照又突然抬头:“那你看到它们没事吧?我一朋友,就那个,谢明辉,他对花生过敏,不仅不能吃,看到都会浑身不自在。”   谢明辉?花生过敏?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许是因为职业敏感性问题,于韫对于这类信息有着极为敏锐的触角,他捏着筷子盯着餐桌出了半天神,许久没作答。   “喂,”沈照敲了一下于韫的碗,“你没事吧?”   于韫恍然回神,很快恢复如常:“我没事。”   沈照将信将疑:“你刚刚脸色不太好。”   “……你看错了,”于韫想了想,解释道,“只是看的话,过敏源不会进入体内,缺乏变应原,机体就不会发生异常免疫应答,也就不会引起超敏反应,所以,理论上讲是没事的。不过,有些人确实会对自己的过敏源敬而远之,特别是那种过敏症状严重的,算是一种心理层面的自我防卫。”   “……”沈照看着他沉默片刻,“你要平时也说这么多话就好了。”   于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那么长一段话,于是抿了抿嘴,缄口不言。   直至吃完饭,两人也没再说话。   沈照出门丢完了垃圾,回来的时候于韫正在厨房洗碗。   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骨骼、肌肉都十分匀称,皮肤白得通透,最精妙的还属那双纤长俊丽的手,好看到即便是洗碗这个动作也莫名显出几分虔诚的仪式感,仿佛是在做一件非常神圣的事。   沈照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才走进去,然后突然从背后环住于韫的腰。   于韫吓了一跳,碗一时没拿稳,“哐当”一声跌回水池。   “你干什么?”于韫瞬间全身戒备,剧烈挣扎了两下。   沈照加大力度圈住他,把头抵在他肩上,闷声说:“你别动,我就抱会儿,你洗你的。”   于韫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呆立了半晌才艰难开口:“你放开我,你这样我没法洗碗。”   “就不放,”沈照不怀好意地在于韫后颈上舔了一下,戏谑道,“哥,你再废一句话信不信我在这里干你?毕竟,我们还没在厨房做过……”   于韫一下就被激怒了,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用力挣开沈照,转身,抬手,挥了下去。   沈照没料到他一瞬的力气居然这么大,但多年来的格斗训练让他遭受攻击时具有快于常人的反应速度,沈照几乎同时把头往后一撤,然后一把抓住于韫的手腕。   于韫抽了抽手,沈照一使劲,顺势将人扯进怀里。   “别生气,”沈照笑着在于韫耳边说,“我开玩笑的。”   沈照一贯以来都是说得出做得到,于韫不知道他这句开玩笑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况且对于他和沈照这种禁忌的关系,于韫一向非常反感,可以说是从来没有在心底真正接受过。   于韫最讨厌沈照一遍遍把这种事挂在嘴边,讨厌他在做爱的时候刻意叫自己哥哥,他越不想承认,沈照就越是提醒他,他被自己亲弟上了,一次又一次。   “啪――”一声脆响,一个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沈照脸上。   空气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宁静,只有水滴从未拧紧的水龙头里漏下,打在瓷碗上,滴答作响。   沈照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脸颊慢慢显出被打的红印,又胀又痛,血管突突跳着,他用舌头顶了顶被打侧的口腔内壁:“你他妈的……”   于韫小小地退了半步,浑身僵硬地看着沈照,唇色尽褪。   这种细微的动作透露出他潜意识里的畏惧,沈照看在眼里,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想要打人的冲动。   “我走可以,”沈照搭上于韫的肩把他拉向自己,以致于两人的脸贴得相当近,他瞥了一眼洗碗池,然后拍了拍于韫的脸,别有深意道,“记得洗干净点。”   这句话有几层意思,于韫很清楚。   直到沈照走出厨房好一会儿,他紧绷的神经才逐渐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与厌倦。   于韫退了几步,靠在洗碗池边,闭眼,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缓缓睁眼,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找到半个月多前的一条短信。   “你考虑好了吗?”   这短短的六个字,于韫盯着看了足足有几十秒,眼睛一眨不眨,直至虚焦、视线模糊都没任何动作。   漏下的水滴还在身后滴答滴答响着,斜靠在盘子上的碗承受不住重量,“哗啦”一声滑了下去。   于韫回过神来,看了眼水池里的情形,眼神逐渐凝聚,就像这样下了什么决定。   他先是把手机所有拨号键的快捷拨号设置成了刚刚那条短信的号码,然后给胡昊打了个电话。   电话只“嘟――”了两下,对面就接通了。   “喂?”胡昊问了一声。   于韫没出声,按住手机侧键将通话音量一格格调小。   “喂?师弟?你有事吗?”   “喂?怎么不说话?”   “喂……”   “……”   直到胡昊的声音完全消失,于韫才将手机放到耳边:“抱歉师兄,刚刚不小心按错了,我没事。”   “……哦,”胡昊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喂了半天你都……”   “先挂了。”   “嘟、嘟、嘟……”   胡昊还没说完,手机里就传来忙音。   “嘿,挂得真快!”             默认卷 第20章   27.   晚上沈照去健身房打了两小时拳,一腔怒火随着汗液完完全全发泄了出去。   不过是被打了一巴掌,沈照想,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他摘了拳套,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拂过左脸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会儿。   热辣的痛感早已消退,只留下隐隐约约的麻木感,就像贴了一层薄薄的膜,所有的触感都变得迟钝了几分。沈照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两下,突然笑了笑。   H市夜晚的街头已经有些冷了,这个点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拉开帷幕,无数人在这样普通的夜晚里彻夜狂欢,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然变质。   于韫一般在9点之前就上床了,特别是秋冬季节,要看书或电脑的时候就在床上架个小书桌,没什么事的话就直接睡了。   所以沈照回去的时候,卧室已经黑了。   沈照“啪嗒”一声打开卧室顶灯,瞬时的光亮立马惊醒了于韫,他回过头看了眼门口。   沈照脚一勾,门“咔哒”关上,然后一边往床边走,一边脱上衣,动作相当随意。   纯棉T恤弹性很好,是沈照在健身房洗完澡刚换的,沈照扯住衣服下摆,往上一翻,一下越过头顶,平时隐藏在衣服底下的肌肉线条完全暴露出来。   宽肩窄腰,胸肌饱满,八块腹肌,块块分明,两条人鱼线呈“V”字形蜿蜒而下,一直束进裤腰里。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血管都随着他脱衣的动作展现出不同力度和形态,或平直、或凸显,蓬勃有力,生动而又性感。   于韫目睹了他脱衣的整个过程,皱了下眉,将自己转了回去。   很快,床垫陷了一下,沈照钻进被窝,伸手一捞,将人捞到了自己怀里。   “还在生气?”沈照问。   于韫背对着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似局促不安,又似犹豫不决。   沈照叹了口气,慢慢将于韫压到自己身下:“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于韫攥了一下床单,沈照伸进去一只手在他的腰背部游走,粗糙的掌心磨在皮肤上有种沙沙的触感。   这种亲密而又柔和的抚摸在以前是很少的,最开始在这种事上,沈照总是带着报复性的恶意,目的就是不让于韫好过,再加上他以前连和异性都没做过,粗暴程度可想而知。   后来沈照发现不管怎么折腾,于韫总是一声不吭的,生了病受了伤都是自己给自己配药,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生病,他也没法对任何人说。   沈照也是很久之后才发现于韫经常吃药,他这种不声不响的做派给沈照一种极为异样的感觉,说不出来,有点像一拳打在空气上,一针扎进棉花里,不爽利。   只是,从那之后,沈照收敛了很多。   不过,像今晚这样类似于前戏且明显想要挑起对方情欲的做法,却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沈照打着圈将于韫的背摸了个遍,然后一手横过于韫的肩膀,稍稍将人抬离床面,另只手指腹抚上于韫胸前的一点凸起,按着揉了两下,轻轻一拨弄。   于韫被激得浑身一僵,立马按住沈照那只惹是生非的手。   “怎么了?又不是没摸过。”沈照在他耳边低语,末了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沈照……”   “嗯?”   从沈照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于韫垂下的半拉睫毛,甚至于在这种光线下他的整个侧脸都显得非常模糊,完全看不清有什么表情。   他说:“如果有一件事你认为是对的,但结局可能并非如你所愿,你会去做吗?”   沈照稍稍愣了一下,倒不是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只是于韫很少这样认真地问他。   “既然觉得是对的,为什么不去做?结局会怎样,没有发生之前谁都预料不到吧……”   听了沈照的回答,于韫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你突然问这个干嘛?”沈照疑惑道,“还是说你想做什么?”   于韫缓缓松开按住沈照的手,轻声反问:“我能做什么?”   这个动作相当于默许了沈照接下来的行为,没了阻挠,沈照捏住于韫胸前一点红豆,威胁性地稍稍用了点力:“你最好真的是……”   两人的裤子被悄然褪下,肉与肉紧贴在一起,沈照胯间器官挺立,又热又硬,不断在于韫臀缝摩擦。   这种将进不进的状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磨人,于韫紧绷着身子,整张脸埋进枕头里。   “害羞什么?”沈照圈住于韫往上一提,掰过他的脸认真看了几秒。   于韫半阖着眼,脸颊微微泛红,由于紧张亦或是羞赧,喉结也在轻轻颤着,明明一副活色生香的模样,却偏偏眉头紧蹙。微张的嘴唇红润水嫩,无措地发着抖,饱满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让人完全移不开目光。   “哥……”沈照情不自禁地喊了他一声,声音暗哑,于韫眼皮抖了抖,下一秒沈照就按住他的后脑,张口含住了他的唇瓣。   那一瞬的触碰过分美好,唇齿间柔软得几乎要融冰成水,沈照就像初尝母乳的婴儿一般,不断吸吮着、啃咬着,有种想要把人活活吞掉的气势。   于韫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伸手在沈照胸口推了一下,沈照察觉,立马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舌尖轻而易举闯入,肆无忌惮搅动着于韫无处安放的软舌,口腔内每一寸黏膜都被重重舔过,于韫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只发出几声难以忍受的呜咽。   彼此的津液在唇舌间交融,控制不住地从于韫嘴角流下,划出一道晶莹的水痕,直到于韫难受到开始摇头挣扎,沈照才堪堪放过他。   甫一离开,于韫就猛吸了一口气,脸和嘴唇都红得越发诱人,眼底尽是氤氲的朦胧水汽。还没等他缓过劲来,沈照就按住他的背,半支起身,握着粗热性器抵住于韫闭合的穴口。   下身突然一阵剧痛,紧接着是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沈照迫不及待地顶进去一个头部,铁硬的柱体蛮横地挤开柔嫩的穴口,并且还在一点点往里推进,完全不给于韫喘息的机会。   身体被迫撑开,内壁本能地开始排斥入侵者,温热的甬道紧紧咬合,毫无间隙地贴附在脉络凸起的肉柱上。   那包裹实在太紧,就像被含在湿热的嘴里深深吸了一口,沈照爽得发出一声粗喘,缓慢抽出一小段,想要借力把剩下半截完全推进去。   然而没有做足准备的肠壁实在干涩得厉害,沈照努力了半天也只多进去一点。   “哥,腿分开些,”沈照用膝盖抵开于韫的腿根,捞起他的腰让他跪在床面上,他俯下身亲吻了一下于韫的头发,动作有些毛躁与急切,“这回你先忍忍,下次、嗯、下次我们再好好做。”   这个姿势使得丝质睡衣很容易地滑至腋下,显露出于韫纤细完美的腰线,沈照双手沿着深陷的脊沟一路抚摸下来,最后停在脊凹两侧浅浅的腰窝。   除了沈照,没有人会知道,于韫冷漠禁欲的外表下有着这么性感与诱惑的肉体。   这是我哥,只委身于我一人的哥哥。   沈照犹如魔怔般迷恋着这具身体,大手死死扣住于韫的腰身,残忍地将性器一顶到底,伞头重重碾过每一道褶皱,撞进肠道深处。这种完完全全的嵌入给他心理上带来极大的刺激,沈照彻底沉沦在征服欲得到满足的幸福之中,以致于根本没有听到于韫刚刚那声破碎的痛呼。   这么不管不顾地进去造成的后果就是肌肉反射性地痉挛,痛得于韫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沈照已经全然被紧致的包裹感冲昏了头,甚至觉得于韫穴口不自主的收缩是一种变相的邀请。不等于韫适应,沈照便开始缓慢抽插起来。   下身就像被一柄肉刃反反复复劈开,于韫痛得腿根都在打颤,尽管他紧咬着牙关,满含痛苦的呻吟还是抑制不住地从胸腔深处溢出。   酷刑般的磨了十几下后,肌肉终于慢慢接纳这个蛮横无理的外来者,穴口处的褶皱完全张开,展现出原本的包容性,一缩一缩地含住那根粗壮的性器。   沈照感觉到现在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难以抽动,知道于韫适应得差不多了,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   在性事上,沈照完全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他总是顺着自己最原始的本能,每次入侵都异常狠厉,往往弄得于韫苦不堪言。   充血涨大的性器缓慢抽离,凸兀的经络摩擦着柔软的内壁,待甬道一寸寸收紧后又迅猛地顶入,肉刃瞬间破开更深处的肠壁,性器最粗的地方狠狠凿进穴口,那一圈撑到平滑的软肉泛出难以承受的嫣红。   于韫被迫发出略带痛楚的呻吟,交织着大腿与臀肉碰撞出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听起来淫靡肆虐。   内壁反复被顶开,肉柱无意间擦过腺体,收缩牵拉之间除了疼痛还有一种很奇怪的酥麻与饱胀感,不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相反有种难以言喻的舒爽,像无数细小的蚂蚁从尾椎爬至脊髓,直冲额顶,于韫敏感得浑身颤栗,这种无法自控的反应让他手足无措,双手紧紧揪着枕头,力度大到几乎要将布料撕开。   沙哑的喘息从齿缝中漏出,轻重不一,时断时续,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尾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柔软的语调。   身体仿佛被抛入云霄,又狠狠坠下,于韫只觉眼前全是模糊不堪的斑驳亮影,意识飘忽到云巅之外,额发早已被冷汗透湿,堪堪挂在肩头的睡衣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沈照扒下,浑噩之间沈照低沉的气音在耳边响起:“哥,你今天叫得真好听……”   仿佛一道长鞭重重抽下,“啪”的一声将于韫抽醒,他立马咬住下唇,不再让自己出声。   尝过甜头的沈照哪能这么容易放过他,大拇指轻轻触着于韫穴周的皮肤来回摩挲,性器缓慢地进出试探,找到于韫反应最激烈的那块软肉,用顶端恶意磨着:“别咬,再叫一声。”   腺体被这样研磨带来的快感是致命的,酥痒感让于韫浑身肌肉极度紧绷,既屈辱又难堪。潮湿的眼睫低垂,幅度极小地颤着,下唇几乎要被他咬出血来。   沈照的手指还在危险地来回游走,交合的动作不断带出泥泞不堪的水声,于韫越是忍得辛苦,沈照越是在他耳边威逼利诱。   “哥,再叫一声……”   “叫出来我就放过你……”   “不然,我不介意再伸进去一根手指……”   于韫牙根咬紧,面无表情地垂着眸子,沈照一直在他耳畔喋喋不休,终于,于韫深深吸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将手探入枕下,不动声色地完成试验过无数次的操作。   “或许也可以是两根、三根、四根……”   沈照还没说完,于韫双手撑住床垫,将沈照顶起,两人前胸靠着后背,肌肤紧贴,就着相连的体态,双双直身跪坐在床上。   “你……”沈照不明所以。   “……闭嘴。”于韫极轻地喝道,紧接着伸手勾住沈照的脖子,扭头给了他一个主动的亲吻。   就像瞬间无数个烟花在耳边炸开,脑子被震得嗡嗡直响,沈照完全来不及反应,瞪大眼睛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仿佛做梦一样。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切了,足足十几秒的亲吻,直到结束沈照都不敢相信。   这个吻仿佛用尽了于韫所有的力气与勇气,一分开,他就跌回床上,手肘勉强支撑着上半身,两瓣蝴蝶骨支棱起来,更显脆弱与瘦削。   反应过来的沈照几乎气血翻涌,抓起于韫的手臂将人再次提起,极其凶狠地揉进怀里,情欲烧得他眼睛发红,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竟一口咬住于韫的侧颈。   犬牙深陷入皮肉之中,于韫惨叫一声,紧接着被沈照按住腰腹肆意凌虐。   性器叫嚣着又涨大了几分,每次都几近完全退出又疯狂H入,窄热的甬道不断被开拓得更宽更深,内里的褶皱被完全填充碾平,这个姿势使于韫的腰呈现出一个诱人的弧度,甚至可以看到平坦的小腹被顶起一块暧昧不清的凸起。   “轻、轻一点……啊……”于韫被颠得支离破碎,每一次的抽插都让他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干死过去。   沈照全然不觉,不知餮足地从侧颈咬至肩头,留下一排深深浅浅的齿印和青红交错的吻痕。他的用力如此之大,以致于韫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大腿、腰腹、胸背、脖颈……两人的每一寸皮肤都贴得亲密无间,胸腔里的心脏强劲有力地跳动,彼此撞击,复又分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哥,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沈照咬着于韫的耳垂,声音哑得恰到好处,显出十分的深情,“就这样和我过一辈子吧……”   “不……啊……”于韫慌乱地摇头,刚一出声就被沈照一记激烈的深顶活活打断,像是不想听到于韫说出任何类似拒绝的回答,沈照伸手捂住他的嘴,施暴般在他体内肆意冲撞,紧致的甬道被完全H干开,还没来得及收缩就立刻被粗大的性器挤入,肌肉尽情拍打,清脆声不绝于耳,频率越来越快,直至推至最高点。   最后一下,沈照卡住于韫的腰,凶猛而又迅疾地一贯到底,性器瞬间到达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即使是被捂住嘴巴,于韫还是发出一声痛苦不堪的哀鸣,沉闷的,让人耳不忍闻。   埋在肉体深处的器官抖了抖,而后喷射出一股股滚烫的热流,冲刷着几经折磨的肠壁。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于韫脸上滑落,一滴滴浸湿沈照的手,沈照愣了半晌,缓缓从于韫体内退出。   精液混合着其他不知名的体液,顺着沈照退出的动作,从于韫腿根处流淌下来,染湿了床单,糜乱不堪。   沈照松开钳制住他的手,于韫洁白的脸上已被按出几道清晰的红印,眼下全是湿漉漉的泪痕。   沈照扳过他的脸,一点点舔去他的眼泪,是一种十分苦涩的味道,正如眼前这个人。   于韫眼神空茫,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沈照凑过去,讨好地蹭了蹭他的嘴角。   过了很久,于韫才从失神中恢复过来,他喉结滚了滚,极其疲惫的闭上眼,偏过头,躲开沈照的难得温柔的亲吻。   “求你,”于韫声音极轻,带着隐隐哭腔,仿佛下一秒眼角就要再次流出泪来,“放过我吧沈照……”   沈照动作一滞,胸口处又酸又疼,他甚至说不出这种感情是对于韫还是对自己,尽管不应期的性器还半软着,沈照却赌气般地再次将自己插了进去,他也不动,只这么插着,似乎以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占有权。   “我也求你,哥,”沈照抵着于韫的肩,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你再最后疼我一次,好吗?” 默认卷 第21章   于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可能是直接累昏了过去,等他突然惊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身体仿佛是被车轮撵过,酸、麻、胀、痛,稍微动一下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股间黏腻已然消失,只留下过度使用后若有若无的异物感。      看样子该是清理过了。   于韫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沈照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立马收紧了手。于韫吓得屏住呼吸,闭眼装睡,忐忑不安地听了许久沈照平稳的呼吸声,直至确定他真的没醒,才小心翼翼地睁眼。   厚重的窗帘遮挡着外面的光线,卧室依旧晦暗不明,目之所及全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暗灰色滤镜。   于韫安静地看着沈照的睡颜,眼里不知蕴含着什么情绪。   眼前的人头发似乎长长了些,睡了一晚上,一小撮毛乱糟糟地竖了出来,小孩似的,配上他那张硬朗的脸,有种奇特的反差感。   于韫缓缓从沈照怀里抽出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抚平那撮毛,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五指慢慢收紧,于韫无声地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挪动身体,在不吵醒沈照的前提下将自己转过身去。   枕头底下压着手机,于韫内心惴惴,手指贴着床单,极其缓慢地往里推进。   事实上,确切的位置他已经记不清了,手伸进去的地方空空如也。尽管这么大个东西找起来并不难,但由于怕弄醒身后的人,于韫还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正当他快要将手机拿出来的时候,沈照突然靠了过来,贴着他的后颈,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于韫立马停住所有动作,等了一会儿没见沈照有其他反应,于是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解锁,看了眼时间。   “不到六点。”于韫答。   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沈照又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十分自然地在于韫后颈上亲了一口:“再多睡会儿。”   于韫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按灭手机,放至枕头边上,闭上双眼。   最新一条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13:06。   那人听到了。   28.      谢明辉收到于韫短信的时候,是在一座酒吧。      劲歌热舞、灯红酒绿,无数陌生的男男女女在这里尽情挥洒汗水,紫醉金迷、畅快肆意。      扎着高马尾画着浓重欧美妆的女人瞥了几眼旁边的卡座,心不在焉地跟着旋律扭了几下,从舞池中央退出。      “哟,谢少,这是又有新欢了?”女人喝了一口桌上的酒,找了个空位坐下,“一晚上看几遍手机了?是被哪只小狐狸勾了魂了?”      谢明辉收起手机,抿了口酒,笑而不语。   于韫不是狐狸,可勾人却是真的。      上次一面,谢明辉就对这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见过惨遭变故一蹶不振的,也见过对命运不公愤愤不平的,却唯独没见过于韫这样的。      他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冷漠,仿佛看待任何事情都像是一个旁观者。      冷静而又孤僻,喜怒不形于色,不得不说,这种性格很能勾起人的探究欲,哪怕只是想从那张脸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表情。      谢明辉曾经试探过于韫几次,但每条短信都石沉大海,再有耐心的人也禁不住这样的冷遇。对谢明辉这种人来说,自己已经给足了于韫面子,屡次三番被忽视,是对方不知好歹。      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谢明辉求而不得也不想追究什么,没想到岑寂了大半个月之后,于韫却给了他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开场。      “抱歉,昨天晚上不小心蹭到了手机,你没听到什么吧?”这是于韫今晚主动给他发的信息。      这条短信还是有一些意思在的,谢明辉发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在大半个月之前,要如何不小心才能蹭到这样一个号码谢明辉不得而知,再加上这个电话接通之后传过来的内容实在太过震撼,于韫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能沉住气这会儿才给他发短信,谢明辉倒真想看看于韫想干什么。   其实于韫不在乎谢明辉到底接没接到电话或是有没有听到内容,他只需要一个跟人再次说上话的契机,如果能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那更好不过。   不得不说,于韫赌赢了。      一想到昨晚听到的那一声声隐忍而又痛苦的呻吟,谢明辉就没法对于韫的短信视而不见。      这感觉就像心底被偷偷埋下一颗种子,它会随着时间的积累慢慢发芽、成长,你越是回想,藤蔓就越加丰满,密密麻麻在心底疯狂蔓延。      他太想看到于韫这样子的人被压在身下是什么样子了。      “我想,该听的都听到了。”谢明辉回复道。      过了很久,他都没再收到新信息,尽管一晚上都装作十分漫不经心的样子,可他时不时瞟一眼手机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      “连我都不愿说了吗?”女人见他讳莫如深的样子,端起酒杯靠了过去。      “你?”谢明辉抿了一口她手中的酒,揽过她的腰用力掐了一把,“你连玩都不给我玩,凭什么认为我什么事都要和你说?”      “你那套我可吃不消,”女人佯装生气,在他胸口点了一下,“再说,有句歌词唱的好,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不是吗?”      “你知道的,我可不吃欲擒故纵这一套,”谢明辉笑着推开她,“现在,我找到了比你更有趣的东西。”      女人脸色稍稍一变,只一瞬,又恢复刚刚的媚态:“你可真是太无情了,那我就提前祝他(她)好运咯。”      谢明辉还想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起来。   取出,看了眼来电显示,谢明辉面露喜色:“抱歉,我去接个电话。”      “是那只勾魂的小狐狸?”女人打趣道。      “不,”谢明辉摇头,“是只孤傲的猫。”      手机响了很久都没挂,谢明辉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才按下接听键。      等了好一会儿,对面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喂?你好,我是于韫。”      很官方、很正式的开头,听上去就是他的风格,但让谢明辉意外的是,他会直接打电话过来。      “你好,请问于医生有什么事吗?”谢明辉故意道。      对面又是一阵长时间的静默,再开口时,语气中带了些许犹豫与不安:“……昨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      “所以呢?”谢明辉反问了一句,稍稍压低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下显得格外暧昧,“你准备怎么道歉?”      “……请你吃顿饭,怎么样?”于韫说。      谢明辉顿了一下,笑道:“其实这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你考虑好了吗?”      于韫手一紧,没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真能帮我离开他吗?”   “当然。”   挂完电话,于韫眼神倏然冰冷,静静看着手机出神,不知在思索什么。    默认卷 第22章   29.      H市xx疗养院。      女人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监护仪器机械性地运转,发出节律单调的“滴滴”声,周而复始,毫无波澜。      沈照已经有快两个月没来了。      其实无论是两个月还是两年,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差。      距离那场车祸已经十几年了,他也禁锢了于韫六年,所有的侥幸与希冀全在这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中被消磨殆尽,沈照已经不再相信什么奇迹。      例行给病床上的人翻了翻身子,沈照从卫生间拧了块毛巾出来,坐到床旁。      “妈……”沈照叫了一声,声音发紧,眼里似有愧疚,“我这次来是有事和你说。”      窗外风吹叶落,枝丫“簌簌”摇动,晚秋的季节让一切都显得有些落魄与萧条。清洁工人拖着扫帚,“刷刷”几下将路边枯叶全部规整,倒进垃圾车,只有草坪与矮灌木丛上的几片还在风中瑟瑟发抖。      总归,有部分落叶是要归根的。      沈照拉着母亲的手,温热的毛巾擦拭过每一根手指,温柔细致,小心翼翼。      “我……”或许是太久没说掏心窝子的话,也可能仅仅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沈照顿了很久,然后握住母亲的手放至脸侧,一个极为依赖的动作,“妈,对不起,我想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个人你认识的,”沈照犹豫了一下,“……是于韫。”      明知道注定不会有回应,沈照却还是想在第一时间和这个女人说。      “很可笑吧,”沈照自嘲地笑了笑,“喜欢男人就算了,还是自己的哥哥,您如果醒着,肯定会想打死我……”      这些天,沈照想了很多,他以前总说不清对于韫是什么感觉。      恨吗?或许有过。如果不是因为他,于安清不会死,母亲也不会成为植物人,自己不会一夕之间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亲人。若不是沈延汝还健在,他现在的境遇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沈照直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明明在沈家呆了两年都好好的,于韫为什么要在高考前几天失踪,又为什么在得知于安清的死讯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坐上考场。      自于安清接他回来,除了自己一开始不待见他给他下过绊子,沈家上下从来没亏待过于韫,甚至于最后为了找他,自己父母付出了一死一伤的惨痛代价。      于韫这般铁石心肠,在沈照眼里,活脱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报复的方法有很多种,损人健康,毁人前途,可沈照偏偏选择了这种把自己也拖下水的方法。      他做过很多偏激的事,可于韫就像一潭深水,冷漠却不反击,扔向他的石头无论有多尖锐都会沉入水底,仿佛所有加诸在他身上的伤害都能被他完全包容。      时间越久,沈照的恨意就越被磨平,久而久之便开始在意起这个寡淡无趣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的,等到他突然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或许,一开始报复就只是个借口,自己不过是想要找个理由把人留在身边罢了。      沈照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苦涩:“就算你醒着,我想我应该也会说的。尽管、尽管他害你变成这样,可是我做不到了……我以前打过他,骂过他,强迫过他,侮辱过他,甚至还拿他母亲威胁过他,我不允许他出省读书,也不允许他出H市工作,我在他眉上磕了一道疤,一辈子都褪不掉了……已经够了,妈,我不恨他了……我想和他过一辈子……”      “不过,应该没有人会同意吧,就连他、就连他也不同意……”沈照苦笑一声,“正常人都不会同意吧,现在想想,我以前对他做的真不是人事……”   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沈照立马整了整情绪。      “哟,你又来了啊?好久不见了。”责任护士过来换药,看见沈照便和他打了声招呼。      “啊……”沈照抬头,怔怔应了声,“就快走了,劳烦你们照顾了。”      “哎,”护士叹了口气,“客气什么,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难得你这么多年你还有这份心。”      沈照沉默不语,给她搭了把手。      整个过程很快,护士收好东西笑道:“你再多来几次,我的活你都要学会啦。”      沈照摇头:“我不懂这个,你们专业。”      护士“哈哈”笑了两声,打趣着出去了,病房一下子又陷入岑寂。      沈照替母亲拢了拢被子,直身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突然很轻地道了声“对不起”。   “我想做的事,不需要任何人同意。”沈照说。      当他开车出来的时候,严承正好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是有事想问问他,约他一起吃个饭。沈照下意识就想拒绝,突然想到于韫和他说过今晚科里聚餐,于是便答应了。      街边的树秃了大半,灰溜溜,死气沉沉的,随处可见的“扫黑除恶”、“严管枪支弹药”、“创建无黑城市”之类的大红横幅倒是鲜艳夺目。   沈照不知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30.      于韫说科里聚餐是骗沈照的。      自那天和谢明辉通过电话之后,于韫又把人晾了好几天。一来是工作比较忙, 二来沈照也黏得紧,直到今天他才找到机会请谢明辉吃饭。      地点是一家颇有名气的潮汕牛肉火锅店,店面不大,口碑却很好,环境相当不错。      于韫提前了十五分钟去的,点好了汤底以及来这家店必点的几个菜。      来的时候,于韫穿了件枪灰色长风衣,既显瘦又显高,一双腿在风衣底下又直又长,身材比例极好,再加上那张端正俊秀的脸,一进门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您、您好,”一旁的服务员红着脸上前,指了指旁边的自助区,“本店水果、小菜不限量,等待期间您可以多拿点……”      “多拿点?”于韫有些懵,随口反问了一句。      “不是不是,”服务员忙摇头,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我、我的意思是,您现在可以去拿,不限量的……”      于韫看了一下自助区,又看了下眼前有些窘迫的服务员,心想这可能关系到人家的业绩,于是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      “嗯嗯。”服务员猛点了两下头,内心抑制不住地激动。      见她一直在附近不走,于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脱了外套,走向自助区。      实际上,于韫不喜欢一切自助。在他的认知里,自助虽然量多但品质参差不齐,如果仅仅是为了花更少的钱把自己吃撑,那么这种行为就显得很没有意义。      于韫在这边逛了半天,没有想拿的欲望,回头看了眼刚刚的服务员,发现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随便拿点吧,于韫想。   就在动手拿碟子的时候,于韫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盯着那盘盐水花生看了许久。 默认卷 第23章       谢明辉踩着点来的,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带着副半框眼镜,步伐不紧不慢,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抱歉,我来晚了。”   于韫正漫不经心地喝着热茶,见他来了连忙放下水杯,笑道:“是我来早了。”   谢明辉脱下外套,在他对面坐下。   于韫很少展露出柔和的表情,明明上次见面他还一副十足厌恶自己的样子,这次却如此心平气和,甚至面带笑意,谢明辉一时不太适应,盯着对方看了好久。   “你看什么?”于韫又笑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谢明辉恍了下神,假意咳了一声,说:“……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于韫没说话,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你有什么其他想喝的吗?”于韫问他。   “不用了,”谢明辉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这个就行。”   锅子和食材在谢明辉来之前就已经上好了,密密麻麻摆了一桌,大多是各式各样的新鲜牛肉,样子看起来五花八门。   汤底之前一直用小火温着,谢明辉一来,于韫就悄悄调了下火,清亮的牛骨汤很快升温沸腾,“噗噗”冒着水泡,浓郁的鲜香随着蒸腾而起的热气不断钻入鼻孔,分外诱人。   这家店的牛肉选材和处理都十分考究,从宰杀到上桌一般不超过三个小时,水分流失很少,经由经验丰富的大厨切、打之后,每张牛肉都薄如纸张,特色的清汤锅更是最大可能地保留了牛肉原本的味道,在里面烫熟之后,肉质鲜脆松软、口感绝佳。   这样的肉,怎么涮、涮多久也是有所讲究的,于韫夹起几片五花趾,放至漏勺,涮三秒捞出来一下,三落三起,入锅时间恰好控制在十秒之内。   不知道为什么,谢明辉总觉得于韫这人做什么事都有一种不经意的仪式感,之前的洗手也好,这次涮肉也好,明明都是极其稀松平常的事,他却能做得尤为优雅、特别的赏心悦目……   “尝尝,”于韫将涮好的肉放到谢明辉碗里,又把旁边一个小碟往他那边轻轻推了一下,“我给你拿了沙茶酱。”   “……哦,谢谢。”谢明辉反应过来,右手拿起筷子,左手去够边上那个小碟。   正当他快要碰到的时候,余光猛然扫到了一样他极其不愿见到的东西――   小半碗盐水花生,看起来像是吃过的。   桌上码的东西实在太多,况且这小碗花生位置很靠边,要不是于韫刚刚推了一把附近的调料碟,谢明辉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怎么了?”于韫见他面露难色,于是问,“你不喜欢吗?”   “……没有,”谢明辉缓缓收回目光,夹起的牛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迟疑了半天,最终放下筷子,把刚刚那碗沙茶酱远远一推:“抱歉,我不太喜欢这个,我再去调一碗。”   于韫愣了一下,眼中似有不解,但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   谢明辉起身离桌,走之前又确认了一眼角落里的那碗花生。   调料区在墙的另一边,眼看谢明辉走过去被墙挡住之后,于韫轻轻抿了口茶,表情恢复到往常那副冷漠疏离的样子。   实际上,那小碗花生于韫一颗也没吃,他只拿了那么几粒,故意放在桌上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以降低它的存在感。   但只要是放在桌上,总会有机会让对方发现,这种猝不及防之下的反应是最直观的,并且没有办法隐藏,于韫这么做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另一边,谢明辉去了趟卫生间,把碰过调料碟的那只手好好洗了几遍。   他确实十分讨厌花生,仅仅是接触到挨得近的东西都让他难以忍受。如果坐在对面的是其他人,谢明辉早就已经发火命人把东西拿走了,可于韫不一样,这人心里想什么从来不会表露出来,这就造成双方不对等的关系,谢明辉觉得必须伪装一部分自己和他相处才不会吃亏。   过了很久,远超过拿调料所需的时间,谢明辉才从另一边回来,坐下时神色如常:“久等了,刚刚顺便去了趟洗手间。”   “嗯。”于韫应了声,等了这么久也没表现出半点的不耐烦。   席间,于韫涮的多吃得少,谢明辉心里始终有些膈应,以至于满当当的一桌牛肉两人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   “所以,”谢明辉擦了擦嘴,把纸巾扔到一旁,“你为什么突然想通了?我可记得,你起码忽视了我大半个月。”   于韫可能是没想到他突然会问这个,沉默了半晌,反问道:“你不是说我哪里不一样了吗?”   谢明辉不解,于韫稍稍侧脸,将左侧眉毛逆着生长方向一捋,那道两公分的疤痕清晰显露了出来:“前段时间,我这里缝了两针……”于韫顿了几秒,补充道,“沈照打的。”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谢明辉瞬间了然:“……抱歉。”   于韫摇了摇头,既像自言自语,又像与人倾诉:“我不过想好好活下去而已……”他朝谢明辉苦笑了一下,眼神看起来清亮而又诚恳,“你能明白吗?”   看来于韫想离开沈照是真,如果不是被逼到一定地步,他不至于找自己求助。   “我知道。”谢明辉略一点头。   “你真的知道?”于韫笑着问。   谢明辉起身,双手支在桌上靠近于韫:“我说过我可以帮你。”   这个姿势看起来暧昧,其实相当具有压迫感,于韫微仰起头看向谢明辉,表现得极为顺服:“你想怎么帮?”   谢明辉居高临下,看了于韫很久。   面对对方如炬的目光,于韫也毫不闪躲,直直回望,看起来十分坦诚。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许的微妙。   也不知道谢明辉从于韫眼里看出了什么,他突然笑着起身,坐回到凳子上:“你不信我?”   于韫没有直接回答:“你要知道,沈照现在的工作,想要找一个人太容易了。”   谢明辉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问:“你看过《神探夏洛克》吗?”   于韫皱眉,似在回想。   “让一个人死心最好的办法……”谢明辉开口,手指无意地在桌上打了个叉,“就是让他以为,你已经死了。” 默认卷 第24章       “滴滴滴……”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在两人的对话中显得格外突兀。   于韫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挂断:“抱歉,你继续。”   谢明辉略一挑眉,轻“嗯”一声,道:“我可以帮你制造一场‘假死’,然后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逃跑,即使之后沈照发现你没死,他也很难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刻意避开他的‘死人’……”   短短几句话说着容易,但要真正做到实则难上加难,于韫一下陷入了沉思。   谢明辉一直在观察于韫的表情,见他有所迟疑,于是开口:“如果你不愿舍弃现在这个身份,还有一个办法就是……”   “滴滴滴……”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   听到后面几个字,于韫瞬间瞳孔放大,眉头深锁。   系统自带的铃声单调地重复着,伴随着节律性的震动,格外聒噪。   屏幕显示还是刚刚那个号码。   “不接吗?”谢明辉提醒他。   于韫脸色很快恢复如初,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下接通。   “喂?于韫,”对面传来沈照的声音,“你聚餐结束没?”   于韫看了眼谢明辉,犹豫道:“……还没。”   “那你结束之后马上给我过来,”说完沈照便觉语气不太妥当,于是立马改口,“那个,九点半之前一定要过来,地址我一会儿发你。”   于韫顿了很久。   “听到没?”沈照有些急。   于韫冷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得到肯定回答,沈照似乎很开心:“那行,我先挂了啊。”   “嘟嘟嘟――”对面很快传来忙音,还没等于韫按灭手机,微信就提示有人给他发了一个位置共享。   “沈照吗?”虽是问句,却是陈述句的语气。   于韫没回答是或不是,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抱歉,再过一会儿我得先走了。”   谢明辉把玩了两下自己的手机,拿起外套,起身,对于韫说:“现在就走吧,我和你一起过去。”   于韫不解。   “严承也在,”谢明辉解释道,“他和沈照一起。”   31.   约定的地点是在一家台球厅,二楼窗户看出去就是H市最著名的湖,灯火璀璨,夜景极美。台球室里的装修风格也颇为简约大气,色调明快,布置清爽,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十分舒适。   现在这个点打球的人很多,来玩的大多都是台球爱好者,老板是个年轻人,和沈照、严承几个都是熟识,于是特意给他们腾了一个VIP包厢。   于韫和谢明辉刚到,就有服务生出来给他们带路。   大厅灯光明亮,一共十几张案子,几乎每张都围了四五个人,击球声、欢笑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好不热闹。   “一会儿我先进去?”谢明辉低声问。   于韫看了他一眼,说:“没事,一起进吧。”   开门之后还有一堵半开放的墙,服务生说了一句“人在后面”便退了出去。   沈照和严承正在聊天,严承双脚悬空坐在台球桌上,沈照则靠在一旁,一人俯首,一人侧耳,相谈甚欢,在顶灯的映照下看起来意外和谐。   一听到声音,沈照便看了过去,于韫和谢明辉一起从墙后饶了过来,沈照不自觉地眉头一紧。   严承见他脸色变了,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什么……”严承立马从桌上跳下,解释道,“明辉是我叫来的。”   沈照敷衍地“嗯”了一声,大步走到于韫跟前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拉,来回打量了他们一眼,问:“你们怎么会一起过来?”   谢明辉刚想该怎么开口,就听于韫从容地说:“刚刚在门口碰到的。”   沈照一脸狐疑,目光逡巡,攥着于韫的手收紧了几分。   这不是没有根据的,在某些事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于韫会很自然地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回答,不需要深思熟虑,熟练得如同条件反射一般。   严承见状拿着一根球杆走了过来:“都傻站着做什么?既然来了不玩一局?”   沈照看了眼时间,还早,于是低声问于韫:“你玩吗?”   于韫抬眸冷眼扫过严承,抚开沈照的手:“我没兴趣,先回去了。”   “站住!”沈照一把将人拉住,“就算不玩也先留着,到时候和我一起回去。”   于韫回身,一脸不解地看着沈照。   严承上前劝道:“反正等着也是等着,随便玩玩嘛,四个人刚好两人一组。”   “我不会,”于韫眸子一抬,眼神十足凛然,“这个理由可以吗?”   不知道为什么,于韫似乎特别不待见严承,这句话说出来,是铁了心不想给这人面子。   可严承是谁,H市少有的几家背景能和沈家旗鼓相当的,要说沈照还因为父母突然出事受过一些暗讽,严承可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完全被捧着长大的少爷,一路顺风顺水,金贵着呢,哪有这般下不来台的时候?   “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严承一把上前揪住于韫的衣领。   谢明辉忙拦住他:“有话好好说。”   沈照静静盯着谢明辉看了几秒,然后握住严承的手腕,沉声道:“放手。”   谢明辉和沈照都拦着,严承气不过也不好发作,左右看了他们一眼,只得愤愤松手。   于韫被推得退后小半步,衬衣扣子开了两个,露出半截突出的锁骨。   上面的皮肤细且白,羊脂一般温润,在灯光下盈透如玉,锁骨上方的凹陷很深,脖颈上的肌肉附着得恰到好处,在中间汇聚出一个“V”形的窝,显得这人即干净又清瘦。   于韫低头看了一眼,神色自若地扣上纽扣。   沈照怔怔看了会儿,突然上前替他整了整衣领。   “你做什么?”于韫吓了一跳。   “给我个面子,”沈照按住他,一点一点抚平衣领上的褶皱,“玩一局,结束我们就走,行吗?”   于韫垂下眼,没直接拒绝。   沈照知道,他这个样子基本上就是默许了,于是替人整完衣领就顺势搭上了他的肩膀,把人架到台球桌旁。   “你和我一组,随便打就行,规则不懂的就问我。”   于韫盯着球桌静默几秒,脱下外套挂在手臂上:“不必,我和谢明辉一组。”   “……”   球局很快开始。   沈照他们组获得开球权。   谢明辉从球桌上下来,退回到于韫身边,轻声道:“抱歉。”   开球权是根据双方同时分别击打同一规格的母球,球触及顶边之后回弹,最终静止的位置来确定的,距离底边较近的一方获得开球权。   刚刚沈照的球比谢明辉的近。   于韫摇了下头表示没事,态度温和。   沈照脸色阴沉地看了他们那个方向一眼。   “咚――”一声闷响,母球以极快的速度撞向排成等边三角的彩球,十五颗球应声四散,像一朵突然爆破的烟花。   听声音沈照用了很大的力,每颗球仿佛都在诉说他的不满。   实际上,跟谁一组他倒不是那么在意,真正让他觉得不爽的是于韫和谢明辉今晚时不时显露出的熟络感。   于韫对人向来都很冷淡,即便是他自己的朋友也不例外,除了之前在医院见过两面的胡昊,沈照没再发现于韫对谁有好脸色。   明明刚刚和严承还差点打起来,对自己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于韫这会儿对谢明辉却是和和气气的,沈照看在眼里,心里怎么能不吃味?   可他毕竟不能无缘无故把人拖走,只能将所有怒气发泄到了球上。   打台球讲求一个沉得住气,角度、力道、击球点高低以及母球回弹后的位置全在考虑范畴之内,沈照心里憋着团火,连带着下手也重,“哐哐”的撞击声充满了攻击性。   本来弄大声音就是想要吸引某人的注意,可沈照每次余光瞥过去都发现于韫和谢明辉在低声交谈些什么,态度看起来相当友善,一眼都没有瞧自己,沈照越看心里越觉得烦躁,进了三四个球之后把母球重重往桌边一击,黑着脸下了球桌。   “到你了。”沈照把球杆塞到谢明辉手里,拉着于韫把他按到一旁的皮质沙发上。   “你干什么?”于韫挣扎了两下低声质问。   沈照搭着于韫的肩膀稍稍用力把人按住,俯身贴着他的耳朵沉声道:“我警告你,离谢明辉远点。”   于韫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沉默了几秒,反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沈照盯着于韫看了一会儿,起身坐到沙发扶手上,“这个我以后再和你说,反正我现在和他不太对付。”   怪不得……   怪不得那会儿谢明辉说的第二个办法就是对沈照下手……   “喂,”沈照见于韫一直没反应,于是推了他一下,“你知道没?”   于韫从思绪中回过神:“你放心,我对你的朋友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由于有段时间没玩了,谢明辉手生得厉害,只进了两球,严承更是因为刚刚和于韫的矛盾闷闷不乐,一个球都没进。   “喂,到你了。”严承颇不耐烦地朝于韫喊了一声。   于韫从沙发上起身,朝球桌那边走去,边走边把左手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白皙而又精瘦的前臂。   谢明辉把球杆递给他,于韫颔首接过,然后盯着桌上的球绕着球桌走了一圈。   走的过程中,于韫顺手摸了块巧粉,极为熟练地在皮头上擦了擦。   光看这两个动作就知道,于韫根本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会玩,而且根据沈照的经验,于韫很有可能玩得还不错。   来回绕了几下心中大致有数后,于韫选定了一个位置,俯身将视线与桌面平齐,右手放在桌上翘起拇指摆好手架,左手将球杆放至手架上。   于韫腰身本就纤瘦,这个姿势更是拉长了他的身段,从手臂到腰背再到臀部,整个线条十分优美流畅,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白色的母球前方有两颗花球,均为于韫他们组的目标球,不巧的是,这两颗球在路线上有所重叠,击打其中一个势必会碰到另一个,并且三颗球并不在同一直线上,于韫现要做的是找一个适当的击球角度和力度,通过母球击打较近的那颗花球,再由较近的那颗将较远的撞击入袋,换句话说,就是要预估两次路线,这对于非职业玩家来说是非常难的。   沈照和谢明辉都探究似的看着于韫,就连严承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只见于韫前后推了几下球杆,确定了最终的击球点之后停顿了两秒,然后稍微用力一击,母球应声滚动。   击球的动作十分干脆利落,母球一开始滚动,沈照就有这球八成会进的直觉。   “漂亮!”   仿佛经过精密计算,三颗球完全按照既定的路线滚动,最远的那颗稳稳入袋,母球停留的位置也刚刚好,谢明辉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尽管整个过程非常潇洒自如,沈照还是察觉出一点违和感,他拧紧眉毛,幽深的双瞳盯着于韫思索良久,就当于韫即将再次击球的时候,沈照突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用左手?”   击球角度蓦地一偏,母球刚好擦过花球,在摩擦力的作用下缓慢减速。   于韫起身,把球杆递给沈照:“练习罢了。”   “好端端的,你练左手干嘛?”   这时严承假装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那什么,沈照,你不是9点半之前要走吗?”       默认卷 第25章   沈照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9点了,虽然心有疑虑但也不便过多纠结。   说起来四个人都是会玩的,即使兴致不高,认真打起来也很快。   这里面玩得最好的当属沈照,虽然做不到一杆清台那种地步,但运气好的时候连进四五个没有问题,再加上于韫有意无意进两个漏一个的随缘打法,结局毫无悬念。   “时间不早了,我和我哥先走,你们再玩会儿。”沈照放下球杆,拿上两人的外套。   “行,我和明辉再待会儿,下次有空再聚。”严承说。   谢明辉靠在球桌旁,把玩着四方形的巧粉,一直到沈照和于韫出去都没有说话。   严承目送他们离开后,折回到谢明辉身边:“兄弟,你和他……真是碰巧遇到的?”   谢明辉挑眉一笑:“你说呢?”   “卧槽,你该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   “是,也不是,”谢明辉俯身,瞄准其中一球,“我不否认我对他感兴趣,你难道不想看看他这样的人真正臣服会是什么样子吗?”   “你想做什么?”严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那人骨子里傲得很,再怎么说也是沈照他亲哥,你到时候别把人弄死了。”   “咚”的一声,球迅速撞向其中一角,巨大的冲击力使之在洞口回旋了好几下才最终入袋。   谢明辉直起身:“怎么,你怕沈照?”   严承一挠头:“我不是怕,只是……”   “我说,”谢明辉冷眼打断他,“你跟条狗一样跟了沈照这么多年,到头来有得到什么吗?”   严承似乎没想到谢明辉会突然这样说,愣了好半晌,每个字都像一个大锤狠狠砸向墙壁,在空荡的房间不断回响。   “你他妈的说谁是狗?”严承一把抓过谢明辉的衣领,把人提到自己面前,脸色非常难看。   空气变得异常凝重,两人对峙良久。   “别气急败坏,”谢明辉云淡风轻地抚开他的手,低声道,“我问你,你当初做那件事就没一点私心?”   严承不语,愤愤然瞪着谢明辉。   “明明做坏事的是你,这会儿又来装什么好人,你嘴上说着瞧不起于韫,实际上,心里嫉妒他嫉妒地要死吧……”   “你闭嘴。”像是被戳到痛处,严承目眦欲裂,狠狠给了谢明辉一拳。   谢明辉被打得头一偏,额发散落,踉跄几步扶住球桌才稳住身形,半框眼镜飞落到地上,露出那双隐藏其下阴鸷的眼。   “你生气就证明我说对了,”谢明辉大拇指摸了摸嘴角,抬眼看着严承,“我把于韫从沈照身边弄走,不正合你的意吗?”   严承拧眉盯了谢明辉几秒:“……你的目的怕是不止于此吧?”   谢明辉眼里一惊,紧接着笑了起来:“你认为我还有什么目的?”   严承沉默半晌,最终摇了摇头:“……你变了。”   “这么多年了,人都是会变的……”   严承抬手打断他:“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你想对沈照他哥做什么我管不着……”他边说边走向沙发,拿起外套,“只不过,沈照对我如何我自己心里清楚,你也不用拿这些话来激我。”   谢明辉从地上捡起眼睛,并未戴上,而是眯着眼看着严承走向那堵半封闭的墙。   几步路的距离,一隔开仿佛就是两个世界。   “……我不希望我们最后连兄弟都做不成。”   这是严承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32.      暮秋夜凉,沈照却没去开车,非要拉着于韫在湖边散步。   寒星万点,行人如织。   结束了一天快节奏的生活,这座城池终于展现出江南水乡柔情蜜意的一面。   许是因为在周末,今晚散步的人似乎特别多,三五成群,嬉笑玩闹,处处都是一派的惬意祥和的美好光景。   唯一不太协调的就是沈照和于韫,一个黑着脸周身低气压,一个面无表情仿佛天塌下来都与我无关,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并肩走着,怎么瞧怎么觉得诡异。   晚风已经有些凌冽,吹在脖子上凉嗖嗖的,于韫拢了拢风衣,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沈照看了眼时间:“别急,再过会儿。”   于韫轻嗯一声,习惯性地略一皱眉。   “啧,”沈照一把扣住于韫的后颈,“陪你弟散个步就这么不情愿?”   于韫一惊,抵住沈照的胸口,左右看了眼周围的环境,压低声音:“这里人这么多,你注意点。”   “注意什么?”沈照漫不经心地环顾一周,然后另只手在于韫后腰上一揽,贴着他的脸道,“有什么好怕的?”   于韫略一低头,用了极大的力想要推开沈照,沈照却好似早就料到一般死死按住他:“别动,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   说完,没等于韫反应过来,沈照就架着他的肩往前走。   人少的地方……   突然,于韫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一僵,梗在原地:“我不去……你放开我……”   沈照停下脚步,看了眼稍远处的湖边,那里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快走,要来不及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啧……”沈照不耐烦地用力一扯,于韫踉跄着往前几步,绷着的劲瞬间土崩瓦解,还没站稳,便被沈照拉着开始奔跑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周围一切的声音仿佛都渐渐模糊起来。无论去往哪个方向的行人此时都如浮光掠影,快速向后退散,树上的霓虹彩灯流光溢彩,四散的光线在余光中交织成一块块五彩斑斓的模糊光晕。   不知跑了多久,沈照终于在一颗树下停住。   于韫大口喘了几下,皱着眉看着沈照,困惑而又戒备:“你、你想干什么?”   沈照双手搭上于韫的肩,笑得阳光灿烂:“转身,看后面。”   于韫一脸茫然,沈照按着他的肩帮他转了180度。   这里远离人群,视野却相当开阔,澄澈的湖面如一面明镜,倒映着周边的山川草木、断桥古塔,湖水波光粼粼,与湖岸的璀璨灯火交相辉映。站在这里,前面完全没有任何阻挡,整片湖的优雅与恬静尽收眼底。   可即便如此,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正当于韫疑惑的时候,突然,不远处的湖中齐齐喷射出几百条大大小小的水柱,底灯明亮,气势恢宏,紧接着嘹亮的乐声与水流冲击的轰鸣盛势传来。   ――是今晚最后一场音乐喷泉。   水柱不断变幻着色彩与形状,翻出纷繁复杂的纹路,时而如婀娜少女摆动腰肢,尽显流动之美;时而如离弦之箭直冲云天,大气磅礴,刚与柔并济。乐声高潮与喷头喷水的节点完美契合,配合着渐变的灯光,给人以极大的视觉享受,真是美轮美奂。   远处的人群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这边听来却是一点也不显喧闹。   于韫完全被眼前壮观的景象怔住,眼底晶亮,以至于沈照一直搭着他的肩也没有丝毫反感。   沈照侧过头看着于韫,光影投射在他脸上,像一张烟火璀璨的幕布,衬得他整个人熠熠生辉。   实在是,太漂亮了。   原来,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吗?   不再那么淡漠疏离,和平常人一样会被美好的事物吸引。   沈照看着看着便情不自禁,缓缓从背后环住于韫的腰,下巴搭在他一侧肩膀上。   于韫感觉到了,反射性地回头:“你……唔……”   他一回头,沈照就凑了上去,唇齿相贴的瞬间有种非常奇异的感觉,与以往有些许不同。   于韫下意识挣扎,沈照微微睁眼,捧起于韫半边侧脸,浅浅一笑:“别躲。”   双唇再次相碰,这个亲吻意外温柔,沈照一下一下轻啄于韫的唇瓣,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试探。   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于韫愣怔许久,手指弯了弯,最终像是放弃什么一般,缓缓垂下双眼。   这幅予取予求的态度极大取悦了沈照,他含住于韫的唇瓣想要加深这个吻,于是伸出舌尖在他唇缝上舔了两下。   湿热柔软的触感,意欲太过明显。   于韫犹豫再三,喉结上下一动,颤抖着将嘴唇张开一条缝。   ?!   沈照惊地猛一睁眼,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想过于韫会有回应他的可能。尽管张嘴的幅度非常轻微,但是沈照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这是于韫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应自己的亲吻。   舌头借着打开的唇缝探入,负距离地彼此纠缠,给了沈照一种终于被接纳的极大满足。他们以前有过无数次激烈的深吻,强制的,血腥味的,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如此令人激动与难忘。   原来接吻除了征服与夺取,也可以缠绵悱恻到如这般美好。   音乐声戛然而止,灯光谢幕,最后一波水柱噼里啪啦落回湖里,很快归于平静。   在此期间发生的一切都像刚刚的喷泉一样,梦幻到让人难以置信。   沈照意犹未尽地和于韫分开,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哥哥,忍不住凑上去想要再亲一口。   于韫不动声色地避开,仿佛无事发生,语气淡然:“……结束了,回去吧。”   沈照环住他腰的手一紧,有些急切地想要确认:“你刚刚是不是回应我了?”   “我没有。”   “可是我明明感觉到了……”   “那是你的错觉……啊……”   沈照颇为不满,狠狠在于韫腰上掐了一把,埋怨道:“你就知道对我撒谎。”   于韫被掐得浑身一颤,瞪着沈照喘息了两下。沈照趁他不备,迅速在他左腕上套了一个什么东西。   “你给我戴了什么?”   沈照将系在于韫腕上的红绳转了半圈,一颗黄金包边的白玉小珠静静躺在上面。   玉石不同于其他饰物,戴的时间越久越能显出它温润的本质,一块上好的古玉往往价值连城,这颗珠子很明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转运珠,保平安用的,之前我妈给我的,我一直带着,现在送给你。”   “……我不要,”于韫立马伸手去解那条红绳,“你拿回去。”   沈照按住他的手:“送人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你如果真不想要就找个地方扔了。”   “你以为我不敢?”   沈照叹了口气:“没说你不敢,反正它现在是你的了,想怎么处置是你的事。”   于韫哪会真的扔了这玩意儿,可他实在是不想要,又不知该如何反驳,憋了半天只吐出两个字:“……无赖。”   “好了,不是要回去吗?走吧。”   “你真是……”   凉风吹过,湖水荡起阵阵涟漪。   其实沈照没说的是,这颗转运珠母亲给他的时候,让他以后送给最重要的人。   寓意一世平安好运。    默认卷 第26章   33.   “下周我们单位有个公费旅游,我可能要离开几天。”沈照一边吃着早餐,一边随口说道。   “……嗯。”于韫淡淡应了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沈照心里清楚于韫大抵对此并无兴趣,可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万分庆幸自己当初硬是把人困在了身边。父母十几年前出了事,自己和沈延汝又不怎么说得上话,有于韫在,至少什么时候去哪里都有个人可以报备。   “据说再交三千块钱可以带家属,”沈照咧嘴一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于韫一副“你有病”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东西。   “咳,开个玩笑,”沈照夹起煎蛋,咬了一大口,“不过说真的,等什么时候我们都有空了,我带你去‘天涯海角’,看一次日出和日落。”   沈照说得很随意,但又莫名的很认真,给人一种真的在心里好好计划过的感觉,他见于韫没什么反应,于是在桌下蹭了下对方的脚:“你觉得怎么样?”   于韫顿了顿,回了一句:“再说吧。”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沈照突然停下筷子,似乎又想说些什么。   于韫余光中瞥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抬眼问道:“还有事?”   “没。”沈照立马摇头否认,掩饰性地举起杯子,喝了口牛奶。   于韫迟疑地点点头,继续吃盘子里的溏心蛋。   沈照见他低头,慢慢放下玻璃杯,视线又黏了上去。   于韫盘里的溏心蛋其实很生,别说是蛋黄,就连蛋白也没完全凝住,筷子一戳就会散开,流得整个盘子都是。沈照是不太喜欢这么生的蛋的,总觉得有股很浓的腥味,但于韫似乎特别喜欢,早上如果有时间的话一定会煎一个。   这样半流质的蛋于韫吃得很小心,嘴唇一抿一含,小圆勺子一抽,不需要怎么嚼就能吞下去,倘若有不小心沾在唇上的,粉嫩的舌尖不经意地一舔,说不出的情色。   沈照看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大口奶,舔舐上唇的时候不觉又联想到昨晚湖边那个柔软的吻,耳根隐隐开始发烫。   “那个……”沈照开口。   “嗯?”   “……我要离开几天,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啊?”于韫一脸迷茫,“说什么?”   沈照眼神一黯,低头摆弄起盘子里的食物:“没什么。”   于韫对他突如其来的失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还是放下餐具:“……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待见谢明辉?”   沈照抬头,不解地看着于韫。   “不是说以后和我说吗?”于韫反问道。   沈照眼底蓦地又亮了起来。于韫这种能用一个字解决绝不说两个字的人居然在主动找话题,这真是破天荒头一次,尽管内容不是沈照所期待的,但也足够让他惊喜,他甚至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于韫已经开始逐渐接受自己了?   “也没什么,只是看不惯他做的一些事,前些年还行,最近两年玩太野了,没什么底线……”沈照又喝了口牛奶,“总之,我不在的时候你离他远点,他可不像表面看着那么人模人样。”   “看不惯的事?”于韫眉头一蹙,追问道,“比如?”   沈照顿了一会儿,说:“我之前一直在部队,所以知道的不多,具体情况也不是很清楚,听说差点弄出人命……”   “什么?”于韫声调突然拔高,眼神变得十分犀利。   “你别激动,”沈照忙解释,“其实真正说起来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事情刚出的时候闹得挺凶,后来那人收了钱不也消停了……”   “……你情我愿?”于韫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而后突然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沈照不解。   于韫没直接回答:“你知道吗?我前几天跟了一台急诊手术,下级医院转过来的,十几岁的小伙子因为工伤截了一整条大腿,之前不知道是在哪个医院治的,送过来的时候感染非常严重,整个手术间全是腐臭味,情况非常危急……你猜送他过来的负责人是怎么对他说的?”   沈照下意识地摇头。   “他说让他放心治病,老板人很好,一定会负责到底,钱的事不用担心,”于韫又轻轻嗤笑了一声,“可是那个年轻人在昨天的时候就去世了。”   沈照心里“咯噔”一下,怔怔看着于韫。   “负责人说那番话的时候那位年轻人已经非常虚弱了,说不出话但眼里全是泪,他有拒绝这笔钱的权利吗?”于韫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凌厉,又带着几分鄙薄与厌恶,“如果真的有心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送去大医院?就因为他没有背景生命就该这样不被重视?人总是喜欢惺惺作态来掩饰自己的丑恶行径,在我看来,这比单纯的坏更令人恶心。”   沈照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身为一名医生,于韫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谢明辉做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就连自己都看不惯,更何况是他,只是沈照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于韫静静看了沈照一会儿,起身,把餐具一叠:“我吃完了,先去上班了。”   “你……”沈照也跟着站起身,“我送你。”   于韫停住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带着非常复杂的情绪,然后很快收回目光。   “不必了。”   34.   一上午,于韫都沉浸在极度悲愤的情绪当中,精神相当亢奋,脑子控制不住地飞速运转,那些竭力压抑在心底的仇恨与苦痛全在一瞬间爆发出来,让他进入一个无法逃离的死循环。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那种人无论做了什么事都能活得好好的?   凭什么自己要被这些人毁掉一生?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他们……   要不是他们……   “老师?老师?”突然有人叫了他两声。   于韫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尽管带着口罩帽子,眼神看起来还是十分阴厉可怖。   刚刚叫他的人被吓得一怵,是这周刚过来的实习生小林。   “老师,您没事吧?”小林担心道,“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于韫回过神来,闭眼按了两下太阳穴,“昨晚可能没睡好。”   “那就好,老师您一定要多注意休息呀,不要太累了!”   “哟,于医生,你这小同学不错啊,还挺会关心人的,”台上的外科医生忍不住打趣道,“人家喊你一声老师,你还不快多教教她?”   于韫沉吟片刻,转头问实习生:“你想学什么?”   “……啊,这个,”小林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老师,其实我不是麻醉专业的,在这里只实习两周,这周刚来,所以……”   于韫心里了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就教你一些基础的和之后行医可能用得到的,行吗?”   小林来实习之前就听说了麻醉科有个特别帅的老师,就是性子冷不太爱说话,没想到真正相处起来居然这么温柔,她猛点了两下头,激动道:“谢谢老师!”   “……麻醉分为全身麻醉和局部麻醉。手术室一般全麻比较多,所以我们重点讲这个。全身麻醉分为麻醉前准备、麻醉诱导、麻醉维持和麻醉复苏等几个步骤,我们医院一般采取的是静脉吸入复合麻醉。病人麻倒后,自主呼吸就会停止,所以麻醉诱导开始之前我们要事先给病人吸氧去氮,当病人失去意识之后,要尽快进行气管插管,”于韫想了一下,说,“气管插管无论你以后去什么科室,急救的时候都会用到,所以下一个病人,我操作的时候,你好好看。”   “嗯!”小林点头。   “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直接问我,因为我不太清楚你对什么会比较感兴趣。”   “好的,谢谢老师!”   虽说于韫以前也会对实习生说想问什么问什么,但实际上真正会问他的人不多,要说原因,大概是因为麻醉专业的学生认为自己都懂,而非麻醉专业的则认为自己不需要懂。   只不过,这次的小林倒是个例外。   “老师,您知道以前华佗用的‘麻沸散’是什么吗?那个时代真的存在那种口服的全麻药吗?”   “中医我不是很了解,但是我觉得不太可能存在这种东西,‘麻沸散’的方剂可能确实是有的,但效果估计被后人神化了。”   “……哦,”小林点点头,又问,“那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那种一喷或是一捂就能让人晕倒的麻药真的存在吗?”   “有是有,不过一般很难弄到,临床上用的吸入性麻醉药都是需要面罩密闭给药才能达到麻醉所需浓度的。”   小林一副幻想破灭的样子:“……这样啊,果然电视剧和小说里都是骗人的,之前我拿《天才在左,疯子在右》那本书里的案例去问精神科的老师,他也说没碰到过这样的精神病人。以前我们上药理课的时候老师还说,药理要是学好了能杀人于无形呢,还说有空给我们举例子,可一直到期末结课了也没举,我一直记着呢……”   药理?   于韫眉心突然深深一蹙,脑海中就像划过一道闪电。   利用医学知识……吗?   “老师?”小林见于韫不说话,又叫了他一声。   “……倒也不是不可以。”于韫喃喃道。   “嗯?”小林没听清,“什么不可以?”   于韫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输液架:“没什么……”说完,起身给患者换了袋液体,继续道,“你思维活跃、爱问爱学,这很好,只不过,我希望你不要用错了地方。”   小林听出了于韫话里的意思,立马摇头道:“我、我只是对这些好奇而已,完全没有想要实践的意思,老师您放心。”   “……嗯。”于韫淡淡应了声。   杂乱的思绪逐渐清晰,刚刚无处发泄的一腔愤慨仿佛突然找到了出路,于韫开始冷静下来,整个人陷入沉默之中。   小林很识相地没再打扰他,在一旁帮忙看着监护仪器上的数据。   谢明辉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自己不得而知,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现在看来也不甚明朗。   且不管这些,单单是他之前提出来的两个方案就存在很大的问题。无论是假死变成黑户失去公民的合法权益,还是对沈照下手失去沈家的无形庇护,都会让自己陷入一个相当被动的局面。   没人会做亏本的买卖,谢明辉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到时候再想要脱身,恐怕比现在的还要艰难。   ……药。   于韫怔怔看着微泵上的那几管麻药。   “啪”的一声,仿佛一片漆黑的房间突然被一盏白炽灯点亮,墙壁上所有挂着的零散碎片逐一串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老师?您真的没事吗?”小林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您好像整个人都在发抖。”           默认卷 第27章   35.   沈照走的那天起得很早,就跟平时上班一样什么都没带,却十分意外的,没和于韫告别。   那一天的天空很阴沉,云层压得极低,走在路上都觉得十分压抑,就好像随时会下暴雨。   明明已经入冬了。   于韫如往常一样正常上班、下班、挤地铁,直到晚上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餐桌时,他才猛然想起,沈照之前说过要离开几天。   谢明辉接到于韫电话的时候,是在晚上十点多。   夜幕没有星辰,窗户凝结着一层湿气,一切都显得那么模糊不堪。   对面先是传来一阵机械的电流声,给人一种不小心碰到的错觉,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于韫略带慵懒的声音:“……喂,你好,我是于韫。”   雷打不动的开场白,语速却比平时要慢得多,尾音拖得有些长,听起来慢吞吞、软绵绵的,有种很特别的吸引力。这种感觉就像对方贴着你的耳朵不住地吹着风,酥酥痒痒,分外撩人。   “你喝酒了?”谢明辉问。   对方停顿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一点儿,今天沈照不在。”   “嗯,我也听说了,”谢明辉说,“是出任务?”   “……什么任务?”于韫随口反问了一句,然后道,“明明是出去、出去玩了。”   语气里颇有些不满,甚至于可以说是有些孩子气,谢明辉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种反差很奇妙,就像一只高冷的猫突然某一天放下所有戒心对你撒娇一样。   “不管他出去做什么,这是个好机会不吗?”谢明辉说。   于韫轻轻叹了口气:“……是啊。”   “所以,”谢明辉试探道,“你的决定是……”   “你今晚过来吗?”于韫突然打断他。   “什么?”   “我说……”黑暗中,于韫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沈照不在,你今晚过来吗?”   沈照不在,你今晚过来吗?   有那么一瞬,谢明辉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耳边不断回荡着这句话。   他当然知道于韫的言下之意!   这对他来说太具诱惑力,无论是于韫本身,还是说背着沈照这件事,都让他抑制不住地兴奋与期待。   只不过,于韫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是冷静与理性的,性格内敛,实际上却极端骄傲自负,谢明辉很清楚,即使是喝醉了,于韫也不可能做出酒后乱性这种事。   谢明辉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问:“为什么?”   “……为什么?”于韫怔怔重复了一遍,继续道,“因为,我想光明正大的活着啊,不用隐姓埋名,不用担惊受怕,不受其他人的束缚,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像、就像你们一样,所以我不想假死……”   于韫说得热切又诚恳,谢明辉甚至觉得自己能够想象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的光。   “我可以给你对沈照甚至于沈家不利的东西,只是,事成之后,我们便是陌生人……”   ……原来如此。   于韫不仅仅是想要离开沈照这么简单,他想要脱离的是与之有关的一切事物,包括自己。   他想要一个完全崭新的生活。   “就这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谢明辉笑道,“你还真是无情啊……”   “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不是吗?”于韫反问。   谢明辉顿了一下,对此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所以,这是你的‘酬劳’?”   “你可以这样理解。”   36.   挂完电话,谢明辉从沙发上起身,穿上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把头发拢成平时那副斯文得体的样子。   他答应了于韫所谓的“交易”。   ……送上门的猎物,再怎么聪明,只要我不想,就没有逃脱的机会。   他一边想,一边整了整袖口,扣上那副半框眼镜,对着落地窗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临走前,谢明辉突然在门口停住,犹豫再三,最终折回卧室,从床边的密码箱里拿出一个漆黑的小瓶。   天空果然下起了大雨,猝不及防,瓢泼似的倾泻而下。   谢明辉关上车窗,在一片水痕中借着路灯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   已经很晚了,路上零星还有几个行人在屋檐下奔走,离开闹市区的灯红酒绿,普通的住房区灯火已经逐渐熄灭,四周的环境看起来格外黯淡。   这样的天气让人有些烦躁,谢明辉打开了车里的暖气,一路的冷意才稍稍缓解。   “我到了,开下门。”   于韫收到谢明辉的短信,正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出神,他看了那条短信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打开电视,起身给人开门。   “咔哒”门锁打开,谢明辉手臂挂着湿漉漉的外套,稍微侧身立在门框中。   “不请我进去吗?”谢明辉问。   于韫穿着棉质睡衣,踩着最普通的棉拖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他反应过来,立马让出一个身位:“抱歉,请进。”   谢明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泥泞的鞋。   “直接进来吧,鞋柜旁给你准备了拖鞋,新拆的。”   谢明辉点头,跟着进了屋。   他稍稍有些诧异,这个房子相对于沈家来说实在是太小了,装修也相当简略,沈照居然能在这样的房子里住这么久。   于韫接过他手里的外套,转身想要找个地方挂起来。   谢明辉换好拖鞋,看了眼于韫的背影,三两步追上拦腰一揽,将人拥入怀里。   于韫下意识就要挣扎,可立马反应过来是谢明辉,于是生生忍了下来。   “今天这天气,你可真会挑时间,”谢明辉假意埋怨,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的光,他低头在于韫脖子上深吸了一口,沉声道,“……看来真喝酒了?”   于韫全身一阵僵硬,半晌才软和下来,转头看向他:“想尝尝吗?”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涌动着细小的电流,两个人都在相互试探。   谢明辉缓缓松开手,意有所指道:“那得看怎么尝了。”   于韫把衣服挂好,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对谢明辉说:“只可惜,酒已经喝完了,只有这个了。”   谢明辉坐到他边上,皱着眉问:“这是什么?”   “燕麦片,”于韫又喝了一口,嘴唇刚离开杯沿的时候,唇周还带了一圈白色的沫,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苦恼道,“我饿了。”   这个动作显得他莫名的可爱,是那种无关年龄与性别,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非常纯粹的可爱,就连他手里的那杯麦片也被衬得格外香甜。   “好喝吗?”谢明辉情不自禁地问。   “想知道啊?”于韫摸了摸杯身,转头笑着问他:“尝尝不就行了。”   于韫一向都是很少笑的,尽管最近对自己挺和气的,但谢明辉总觉得他之前的笑不是发自真心,不像刚刚那样。刚刚的笑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仿佛于韫整个人都发着微光,谢明辉觉得那一瞬内心就像被什么击中一样,完全来做不出任何反应。   于韫喝了一大口麦片,紧接着翻身坐到谢明辉身上,覆上他的双唇,将嘴里的东西尽数渡了过去。   带着谷物清香的甘甜从舌尖传来,每一个味蕾的味觉都被打开,清甜很快弥漫至整个口腔,是一种非常愉悦的体验。   谢明辉双眼被遮住,看不见于韫此时是什么表情,只能感觉到唇舌之间前所未有的柔软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覆盖在眼上的手逐渐移开,谢明辉看见于韫背着光,不知是用什么表情看向自己。   “甜吗?”于韫问他。   其实还没适应刚恢复的光线,眼睛是完全看不清的,谢明辉却莫名感觉到脊背一阵发凉。   “挺甜的,”谢明辉别过脸,轻轻舔了下嘴唇回味了一下刚刚那个吻,停留在舌尖的味道让他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他猛地转向于韫,厉声问,“这是什么味的?”   于韫皱眉,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谢明辉用力抓住于韫的胳膊:“我问你,刚刚的麦片什么味的?”   于韫痛得皱了下眉,说:“……花生。”   “该死……”谢明辉低声咒骂了一句,推开于韫,跌跌撞撞往门口走。   于韫连忙起身扶住他:“你怎么了?你要去哪?”   一切都来得太快,谢明辉身上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潮红和瘙痒,他伸手抓了两下,皮肤上就出现了大片的红疹。   “快,送我去医院,”谢明辉喘息道,“我对花生过敏。”   于韫一脸惊异,但是医生的职业素养让他很快冷静下来,他将谢明辉扶到沙发上,打了个120,然后快速从卧室拿了个医药箱出来。   这么点时间,红疹已经蔓延至全身,谢明辉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整个人看起来非常难受。   “你再忍一会儿,救护车很快就来,车上会有急救药物和供氧设备,”于韫说着从医药箱中拿出一管药,掰开,再用拆开的注射器吸尽,针头向上,排出空气,“我现在先给你打一针激素,以免等待的时候出现休克。”   谢明辉垂着眼,将于韫一系列熟练的动作看在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原来这就是他救人时候的样子吗?   冷静、果断,让人不由得觉得安心。   谢明辉第一次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一种类似于尊敬的情绪,不含其他杂念的,单纯地对他这种敬畏生命的行为感到敬重。   为了方便操作,于韫双手的衣袖都卷了上去,右手腕那道狰狞的疤完全暴露出来。   谢明辉内心一震,突然回想起了三年前的某一天――   破旧的厂房,眼前的人伤痕累累地躺在地上,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笑着,觉得这一切有趣极了。   那时候,于韫喊痛了吗?   冰冷的针扎进血管,带来细微的疼痛,谢明辉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人只要一软弱,就会心生悔意吗?谢明辉在心里自嘲道。   药物慢慢进入体内,预想中的缓解却迟迟没有到来,反而有种越来越难以呼吸的憋闷感,浑身的肌肉就像是被抽经剥骨一样完全瘫软下来,再也不受大脑的支配。   怎么回事?   濒临死亡的恐惧终于让他意识到了危险,可眼皮就像千斤石门一样沉重,无法控制地开始下坠,他想求解、想呐喊、想问一句为什么,却发现再怎么张口也发不出声音,深深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现过来,堵住了所有光明的出口。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恍惚看见于韫用一种近似于无机质般的冰冷眼神看向自己,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虽然呼吸肌麻痹和支气管痉挛有些差别,”于韫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音量很轻却咬牙切齿,“不过,你终于能体会到我母亲哮喘发作窒息而死的痛苦了。”                                             默认卷 第28章   37.   谢明辉在上救护车前就已经没了气,于韫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随车医生对他进行轮番抢救。   心脏极重地跳动着,眼前所有的动作都无限放慢,就像生命最后一刻的定格。   仿佛身处极寒的冰窖,全身骨骼、肌肉甚至血液全都凝固住了,连稍微颤抖一下都十分困难,大脑早已停止思考。   于韫从来没有想过,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会是这样的感觉。   ――无尽的空白与麻木,就像灵魂被突然抽走一样。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极不真实,像是踩在云端的一个轻飘飘的梦,又像是堕入无边无际的深渊与地狱。   医生们竭力的抢救,监护仪器危险的警报,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哭与质问,打在身上说重不重的拳头……   有人在拉扯,有人在阻拦。   尖锐、嘈杂、燥虑不堪。   一切都是如此的模糊与慌乱,于韫觉得自己像是完全脱离这一切的旁观者,冷血到遍体生寒。   “于医生,”有个护士叫了他一声,递给他一杯温开水,“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于韫接过水杯:“……谢谢。”   “里面那个……是你朋友?”护士问。   于韫愣了许久,脸色纸一样苍白,既没点头,也不摇头。   “对不起,请节哀。”护士安慰道。   ……节哀吗?   这真是太讽刺了。   于韫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走走停停,风雨婆娑,路灯明明灭灭,就连飞虫都隐去了身影。   浑身冰凉,透湿的衣服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眼帘挂着晶莹的水渍,头发贴在脸颊。于韫一进门连灯都没打开就径直走到浴室,将花洒的水流开到最大。   “哗――”   刚出来的水寒冷彻骨,密密击打在于韫身上,冻得人嘴唇青紫,全身麻木。紧接着,水温很快上升,狭小的浴室蒸腾起厚厚的水雾,冻过头的皮肤感觉似乎出现了异常,水温一升更有种针扎般的刺痛感,像是每一个紧缩的毛孔被逐一烫开。   于韫背靠着墙壁慢慢滑落,屈膝紧紧拥住自己,头埋进膝盖,哭得悄无声息。   38.   第二天一早,于韫就接到了胡昊打来的电话,他们的老师――心胸外科的科主任李季林找他。   由于昨晚淋了雨,又没怎么休息,于韫一早就有些烧,没什么胃口,匆匆吞了一颗退烧药就去了医院。   麻醉那边李季林已经给他说好让人替了班,于韫听完交班就直接去了心胸外科一病区。   “诶,于医生,难得见到你回来啊。”以前认识他的护士看到他,嬉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这哪个科的呀?好帅啊。”   “不知道啊,之前没见过。”   新来的几个年轻护士在后面窃窃私语。   “嗯,”于韫礼貌地点点头,“我过来找一下主任,他在办公室吗?”   “在呢,交完班就在办公室了,查房都没去查。”   “好的,谢谢。”于韫转身就想走。   “诶,等等,”护士忙叫住他,“主任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你自己小心点。”   于韫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再次道了声谢。   “叩叩叩……”   于韫轻轻敲了三下主任办公室的门,拧开门锁,进去,把门关好。   李季林正坐在办公桌旁,架着副眼镜翻看一本厚厚的心胸外科解剖学图谱,于韫进来,他只拿余光稍稍瞥了一眼就移开了。   气氛空前压抑,于韫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正式地和老师见过面了。   李季林不出声,于韫也不敢说话,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等了大概有三分钟,李季林终于合上图谱,抬眼问他:“听说你昨晚送了个过敏性休克的病人过来,没抢救过来?”   “……嗯。”于韫应道。   李季林声音突然拔高,厉声质问:“为什么没抢救过来?”   于韫吓了一跳,一抬头就对上了李季林那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睛。   “我问你,为什么没抢救过来?”李季林又问了一遍。   “……病程进展太快,没来得及……”   没等于韫说完,李季林就抄起桌上那本图谱狠狠砸了过去,近五公分厚的彩色图谱“哐”的一声砸在骨头上,生疼。   于韫忍不住痛呼出声,然后立马咬牙忍住。   “来不及是吧?”李季林拿下眼睛,起身走到于韫面前,“我问你,你麻醉呆了那么久学到了什么?碰到这种情况,连气管切开都想不到吗?你等救护车的那段时间到底在干嘛?这些年教你的东西全都还给我了是吧?”   接二连三的质问压得于韫喘不过气来,他身形微微一颤,抿了抿嘴,低头不语。   李季林气得在办公室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于韫,你是一名医生,无论有没有穿白大褂都该竭尽全力地去救治病人,这是身为医生的职责!”   于韫哑然,完全说不出任何话。   李季林发泄了一通,逐渐冷静下来,语气也稍稍软和:“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有多少能耐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不信你连这种程度的病人都处理不了……”   “……老师,”于韫喉结轻轻一动,声音微颤,“医生就该什么人都救吗?”   李季林被问得一惊,只见于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看向自己,他的眼神明亮、毫不躲闪,甚至带着股偏执的坚定,给李季林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就生命来说,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李季林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即使是犯罪分子也有治病的权利,不是吗?”   “老师,我知道您的意思,”于韫捡起地上的图谱,拍了拍上面的灰,“但世人皆有善恶,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标杆,知道是非曲直,医疗只是医生掌握的手段,不应该成为道德绑架的枷锁……”   于韫把图谱放到桌上,书与桌子相碰发出一声厚重的闷响:“……如果一个人会对他人乃至社会造成危害,我选择不救,这也无可厚非,不是吗?”   李季林心里一阵发紧。   于韫三年前的事故他是知道的,那时他和于韫都以为是医闹,即便因此再也无法站上手术台,于韫都没自暴自弃、怨天尤人,更没有把憎恨转嫁到其他病人身上,他始终坚信大部分病人都是好的。   这样的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李季林不得不感到震惊。一直以来,于韫都十分让人放心,也是一个有想法、有能力的人,喜欢独立思考,经常会提出一些特别的见解,但他不善交流,性子又有点轴,李季林最怕的就是他自己一个人钻到什么牛角尖里去。   “所以,你承认自己见死不救了是吗?”   于韫没说话。   李季林审视了他几秒,突然问:“你还记得我当初送你的那几个字吗?”   于韫顿了几秒,缓缓道:“……记得。”   “说说看。”   “艺精于外,德韫于心。”八个大字,沉稳有力。   “……艺精于外,德韫于心,”李季林缓慢重复了一边,意味深长地说道,“于韫,别辜负了父母给你的这个好名字。”   恍如一个闪电猛然间从头顶贯穿至脚心,然后瞬间炸开,将他所有的力量全部击碎,于韫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李季林再次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朝他摆摆手:“我看你最近也累了,我跟王主任说一下,这段时间你就别去上班了,在家好好休息,走吧。”   说完,李季林往椅背上一躺,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那样子看起来非常疲惫,一直到于韫完全走出办公室,他才缓缓睁眼,静静看着天花板。   许久,他拿出手机,给麻醉主任拨了个电话。   “喂,老王,拜托你一件事,你有空查一下于韫在你那边的麻药取用登记,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这件事一定要你亲自查,万一有问题也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                                  默认卷 第29章      39.   从医院回来,于韫就把自己关了起来,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房间遮得暗无天日。   身体在发热,烧得浑身肌肉又酸又疼,许是心理原因,东西一吃下去就吐,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利爪狠狠搅着,翻涌的胆汁逆流而上一路苦到嗓子眼。   真是,太糟糕了……   每天得过且过地度日,总以为不会更难过了,却不知自己早已身处炼狱,罪恶在心底悄然抽芽、疯长,千般万般皆是折磨与煎熬,每一天都只会更糟糕。   电话铃声不断响起,大抵是打来关心慰问的,于韫安静地听着这偶尔传来的单调旋律,不接通也不挂断,直到来电越来越少,电池耗竭自动关机。   这期间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两天,也可能两三天……   沉重的思念恍然如梦,母亲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历历在目,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盘旋往复,可无论多温和的笑颜,最后都会在某一瞬扭曲成一张极力吸气、死不瞑目的脸。   明明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最终却止于恐惧与狰狞……   于韫捂住自己的口鼻,自虐一般感受氧气耗尽、窒息至死的那种痛苦与绝望。每次当他这样做,心中的仇恨就像打破封印的恶魔,紧紧扼住他的喉咙,将他的理智完全吞噬。   求救电话是谢明辉掐断的,自己这么做不过是一命换一命,不是吗?   眼眶烧灼酸涩,动与不动仿佛都有流不尽的热泪。氧气耗竭前的最后一秒,身体的本能反应催使他爆发出一阵极为剧烈的咳嗽,那声音听起来格外骇人,像是整个胸腔一齐共鸣发出的,闷且重,一声声连续不断,大有停不下来的趋势。   许是遗传自母亲,于韫自小就特别容易咳嗽,每次感冒过后这种情况都会加剧,药物只能控制症状,断不了根,如果平时不够注意,长此以往反复发作,总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哮喘。   这次的咳嗽就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空荡的房间只剩下他的闷咳,阵阵回响,吸气声短促尖锐,仿佛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就算死在这里,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就像当初母亲一样。   于韫喉咙一咽,尝到了一丝腥甜,他竭力压下一口气,酸涩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沈照……”   40.   沈照接到谢明辉出事的消息时还在省中心医院的VIP病房。   打电话的人说得糊里糊涂,沈照听得云里雾里,但一听说这事可能跟于韫有关,他就立马挂了电话换了病号服匆匆赶了回来。   一路上,沈照心急如焚,给于韫打了无数个电话,收到的却都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语音提示。   他有太多疑问与担忧,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恨不得马上把人抓过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出事的时候,于韫会和谢明辉在一起?   出租车还没在小区门口停稳,沈照就匆匆下了车,在后座上扔下几百块钱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坐上电梯,按下楼层按钮,沈照一眼不眨地盯着屏幕,大红数字机械性地跳动。   每一层上升得都极其缓慢。   度秒如年。   然而,一打开家门,沈照就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鞋柜上落了一层薄灰,茶几上还放着喝了一半馊了的燕麦片,整个屋子没有任何声响。   操,人该不会趁机跑了吧?   他径直走向卧室,一拧门把却发现房间从里面反锁了,沈照一时找不到钥匙,抬手把门敲得“砰砰”直响。   “于韫,你在里面吗?快开门!”   没有人回应。   “在的话说句话,我有事问你。”   依旧没有回应。   难不成真不在?   “躲着我是吧?再不开我踹门了啊。”   沈照开始有些迟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突然,他一个回身,抬脚朝卧室门重重踢了过去。   “咚”的一声,空心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   一脚没开,沈照又发了很地往上踹了几脚,声音惊天动地,差点没把邻居引过来。   连踹了三四下,门框终于松动,门锁处扭曲变形,开了一条缝,沈照深吸一口气,朝着变形最厉害的部位猛地一踹。   “砰”的一声,门应声打开,撞到墙壁又飞速回弹。   “嘶――”沈照弯腰捂住左下腹,皱着眉倒抽一口凉气。   等他缓过这阵痛劲儿,眼前的一切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房间晦暗,没开灯,窗帘紧闭,只有刚踹开的门透进去一小片光,空气中弥漫着许久没有通风的潮味,闷闷的,闻着让人很不愉快。   于韫穿着睡衣,光着脚缩在床与矮柜形成的夹角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上全是干枯的死皮。明明不矮的身高,这会儿却全部隐在沈照的影子里,看起来极为瘦弱单薄,没有一点儿生气,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沈照呆立了好几秒做不出任何反应,就好像大脑一下子被抽空,顿时方寸全无。   刚刚那么大的动静,他都没有醒……   沈照跌跌撞撞走到床边,脚步发软,最后几乎是跪跌在地。   临空的手停了好几秒,他才小心翼翼地把于韫搂到自己怀里。   还好,是暖的。   沈照舒了口气,然而一颗心还没放下,于韫身上异常的温度就透过大衣传了过来。   太烫了,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烫。   沈照连忙将脸贴了过去,试了试于韫额头的温度。   “……怎么会这么烫?”沈照抚上于韫的脸颊,大拇指使劲揉了揉,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哥,你醒醒,我回来了,你醒醒……”   于韫似乎感觉到了,眉头稍稍皱了一下,紧接着眼皮掀开一条缝。   眼前的景象模糊不堪,背光中有个人似乎一直在说些什么,看起来好像非常担忧的样子。   于韫下意识地按住沈照的手,声音嘶哑而又虚弱:“……别慌。”   仿佛有种特殊的魔力,无论沈照处于多害怕多焦虑的境地,一旦听到于韫对他说“别慌”,他就会立刻镇静下来。   那是一种起源于年少的信任。   在沈照心里,一直有一颗仰慕的种子,在少年时期悄然埋下,不被承认却肆意生长,驱使他以恨之名不断追随着于韫的背影。   我还没告诉你,我其实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哥,你千万不能有事。   沈照立马掏出手机拨了个120,将地点和情况交代得清清楚楚。   等他打完电话,于韫似乎又昏睡了过去,眉头紧蹙,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表情看起来相当难受。   沈照突然觉得一阵苦涩,心疼更是无以复加,他紧紧箍住于韫的肩,脸贴着脸,生怕一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我不慌啊,明明每次难受的都是你啊。   “咳咳……咳……”   突然间,于韫猛地咳了起来,音调沉闷空洞,如瓦罐敲击后的嗡鸣,即使是沈照这样的外行人都能听出异常。   “哥,你怎么了?……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沈照拍了拍于韫的胸口给他顺气。   于韫连续咳了几十声,脸憋得通红,勉强止住之后摇了摇头,呓语一般吐出一个字:“……疼。”   “哪儿疼?”沈照连忙检查了一下于韫的身体,“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你再忍忍。”   “不……”于韫突然抓住沈照的衣领,像孩子寻求拥抱一样将脸埋进沈照怀里,带着哭腔说,“不去医院……老师不准我去……我没资格……不能去……”   胸前那一块很快就湿了,沈照知道于韫是烧糊涂了,也没仔细琢磨他说的胡话,拍着他的背哄道:“好好好,不去,你别哭,你哭了我难受……”    默认卷 第30章   41.   于韫醒来是在两天之后。   陌生的病房,两人间,一旁的病床拉着帘子。   虽然看不见人,但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换好了,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不能再乱来了!”   “抱歉,以后不会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沈照,“医生,我能问问,我哥、就旁边那位……什么时候能醒吗?”   “这个……具体的时间我也说不准,不过化验结果显示病情已经好转了,估摸着就这两天吧。”   “……哦,好,谢谢。”   说完,医生从帘子里出来,手里似乎端了什么东西,径直出了病房。   沈照躺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于是起身下床,伸了个懒腰,“刷”的一下把帘子拉开。   从窗户投进来的日光刺的他眼睛一眯,再睁眼的时候恰巧对上于韫沉静的双眸。   空气静止了许久,光线里的尘埃杂乱地舞动,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有说话。   明明离沈照出门只过了四五天,却好像隔了很久很久。   沈照终于反应过来于韫醒了,顾不得医生刚刚的叮嘱,猛冲到于韫床边,执起他的手,问:“……你醒了?”   于韫顿了几秒,而后点了点头。   沈照内心欣喜不已,嘴上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那、那什么,我帮你叫医生。”   说着,沈照就要起身按铃,于韫忙拉住他,缓慢支起上半身,说:“不用叫医生,我没事。”   “怎么没事?”沈照语调突然拔高,“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要不是我提前回来,你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于韫沉吟片刻,反问他:“那你呢?你怎么了?”   那声音带着病中的喑哑与羸弱,但语气却相当冷静沉稳,甚至于有种质问般的冷肃感,气势上完全不输沈照。   “……什、什么怎么了?”沈照有些心虚,眼神躲闪了两下,从床头扒拉了一根香蕉递给他,“你饿了吗?吃香蕉吗?”   于韫紧紧盯着沈照,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愫,他抿了抿嘴,说:“刚刚那医生手里拿着弯盘,里面有用过的碘伏棉球和换下来的纱布,你……你受伤了?”   “……”沈照没想到于韫居然留意到了这个,心里一下子没了底气,于是别过脸剥开香蕉,咬了一口,含混不清道,“小伤而已,没事。”   “不是说出去玩吗?”于韫皱眉,“怎么会受伤?”   沈照又咬了一口香蕉,把剩下半截递到于韫嘴边,嬉笑着问:“怎么?担心我了?”   于韫自动忽略了沈照的玩笑,下意识地咬了一小口香蕉,嚼了两下,说:“所以,你之前是骗我的?”   沈照愣了一下,紧接着是无法言喻的狂喜,有生之年他第一次觉得“骗”这个字如此顺耳,这几天来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他也希望什么事都能和于韫说啊,谁不渴望得到关注,哪怕于韫只有那么只言片语的回应,沈照都不至于对他撒谎。   可在以前无论沈照说什么,于韫都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凉薄得仿佛自己一辈子不回来他也不会关心,久而久之,沈照也就不自找没趣了。   他叹了口气,爬上于韫的病床,和他并肩坐着。   “你可能一直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估计我和你说你也不会感兴趣,”沈照自嘲地笑了一下,继续道,“我们这虽然不比金三角,但走私、毒品、黑帮等罪恶都在大众看不到的地方存在着,而我们的职责呢,就是打击这些犯罪。这段时间市里不是扫黑除恶抓得紧嘛,我其实是出了趟任务,因为挺危险的,所以才骗你说是去旅游了,我可不想挂了彩回来,你连一句关心都没有,那太惨了……”   于韫安静听完,整个过程也不知在想什么,他顿了顿,问:“伤哪了?”   沈照眼睛一亮,怔怔看着于韫,鼻子突然有点酸。他眨了眨眼,把额头抵到于韫肩上,伸手握住于韫的手腕,慢慢放到自己的左下腹:“这里。”   “怎么伤的?”于韫轻声问。   沈照咬牙切齿:“卧底他妈的反水,我被阴了,不然以我在部队的身手根本不可能受伤……”   沈照这会儿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当时的情况相当凶险。依沈照的性格,没有第一时间回来,伤势大抵不轻。   于韫一时半会儿没说话,沈照也不敢抬头看他,只轻轻把头又往里挪了挪,近得几乎要贴到于韫的脖子。   “你知道吗?”沈照低沉的声音带上了点委屈,“其实还挺疼的。”   于韫沉思片刻,说:“下次换药的时候,我帮你看看。”   沈照握住于韫手腕的手倏地一紧:“……好。”   42.   要说于韫这么一看,给沈照换药的活就到了他手里,原因无他,其他医生换的纱布不到半小时沈照就能以各种理由给你拆咯,看都看不住,无赖得理直气壮,于韫不好意思一遍遍麻烦医生,只好自己上手。   期间,沈延汝来过一次,恰好看到于韫在给沈照检查伤口。尽管心里有些震惊,但他面上还是风平浪静,什么都没说,只对于韫略一颔首。   于韫给人换完药就找了个理由避了出去。   沈延汝例行关心了一下沉照的身体,沈照回应得也十分敷衍,三两句之后两人便陷入了沉默与尴尬。   既然聊不下去,沈延汝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想让沈照辞了这份工作。   都说隔代如隔山,沈延汝手放得宽不代表他不在乎沈照的死活。年轻气盛有冲劲儿是好事,但毕竟他只剩沈照这么一个外孙,他要是再有什么闪失,饶是沈延汝这样叱咤风云半辈子的人心里也没办法承受,所以这次他的态度非常坚决。   可沈照这边才立了功,上头特意给他批了两个月的工伤假,还因祸得福享受到了于韫久违的关心和照顾,要想让他在这节骨眼上辞职,简直就是冷镬子里爆出热栗子――不可能的事。   两个人各执己见谁也不让谁,在VIP病房里吵得震天响,医生护士碍于他们的身份谁都不敢去劝。   沈照铁了心就是要继续干下去,沈延汝气得血压直飚,扬言要和他断绝关系。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别来求我,我没你这个外孙!”沈延汝撂下狠话。   “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求你,”沈照不甘示弱,“死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于韫在走廊听了个七七八八,沈延汝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几乎要吃人,于韫下意识往边上躲了躲,面靠墙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于……于韫是吧?”沈延汝拍了下他的肩膀,于韫吓得一激灵,转过身点了下头。   沈延汝叹了口气,表情柔和了一些:“别害怕,我不是来责怪你的。”   于韫讶异,张了下嘴又不知说什么。   “只是……”沈延汝朝边上走了一步,顿住,回头看着于韫,语气中有种饱经风霜的颓唐,“沈照那小子不够沉稳,实在令人放心不下,可我到底不能陪他一辈子,虽然这么说有些唐突,但你看在那几年我女儿待你不薄的份上,能不能请你以后帮我多照拂着点他?”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于韫既没点头答应也没一口回绝,反而觉得讽刺得可笑,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一声:“沈照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您应该很清楚,他决定的事又有谁能改变得了?更何况,陪伴本来就不可能有一辈子,您不行,我也不行。或许,我死在您前头也说不定呢……”   “你们俩说什么呢?”不远处突然传来沈照不满的声音,于韫循声望去,发现他此时正抱臂靠在在病房门口。   “抱歉,我先走了。”于韫朝沈延汝略一欠身,迈步走向沈照。   沈照皱着眉头眼看着于韫走过来,两人还差两三步的距离的时候,沈照就一把拉过于韫的胳膊,低头在他耳边询问:“老头刚刚跟你说啥?没为难你吧?”   于韫摇了摇头,拂掉沈照的手:“我累了,先休息了。”   43.   沈延汝这么一来确实提醒了于韫,这些天安静得有些过分。   自己的手法并不算高明,虽然过敏性休克所致的呼吸困难会掩盖肌松药对呼吸肌的麻痹作用,但只要有人注意到针孔,再难查的毒物现在的检测技术都有办法查出来。   可一连好几天过去了都没人找过他,别说是警察,就连谢明辉父母也没找他问过那晚的情况。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还是说,已经被沈照压了下来?   于韫想想,似乎也不太可能,且不说沈照这些天完全没问起这件事,光凭他的能力有没有办法摆平谢明辉父母还是个问题。   事实上,这事确实和沈照没多大关系,真正的原因是抢救过程中医生在谢明辉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瓶新型毒/品。   这种毒品致幻性和成瘾性都极强,单单皮肤接触就能被人体吸收,能使人在不知不觉中染上毒瘾,隐蔽性非常强。   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是有人报警的。   这事说起来其实非常严重,从政的一旦被发现跟毒/品沾上关系,前途基本上就算是毁了。不仅如此,若是被“有心人”再加以利用,上面查下来,翻一翻多年来的旧账,各项罪名一坐实,自己就等着牢底坐穿吧。   所以不是谢明辉父母不想查,而是不敢查,匆匆忙忙销毁证据。然而,知道这事的人已经不少,封口就花了他们好一番力气,也得亏后台够硬,即便是有人报了警这事也没被捅出去。   沈照所做的不过是跟谢明辉父母说了于韫是自己亲哥,算得上半个沈家人,他们想找于韫之前至少得顾忌一下他这层身份。   当然,这些事情于韫都不知道。   自谢明辉死后,于韫就变得非常容易焦虑,夜里时常两三点都睡不着,导致白天精神状态很差,注意力不集中,反应迟钝,有时候沈照叫他好几次他才能反应过来。   一开始沈照以为是于韫生病了的原因,可一直到快要出院了,他还是一副恹恹然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沈照直觉可能和谢明辉的事有关,但他不敢也找不到机会问于韫,宽慰人这种事他更是不擅长,索性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办完出院手续,东西沈照让人打包送回了家,自己则和于韫两手空空打了个出租车。   “去xx国际机场。”沈照对司机说。   于韫原本准备闭目养神了,一听这话立马直起身,问:“去机场做什么?”   沈照系好安全带,回头笑道:“之前不是说过嘛,等哪天我们都有空了,一起去‘天涯海角’啊。”                                  默认卷 第31章   44.   于韫不敢相信,自己真就这么跟沈照来了机场,什么都没带,就因为一个根本算不上约定的约定。   没有提前做过功课,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简直是……太胡来了。   机票早已订好,沈照临时买了两个大容量的充电宝,塞给于韫一个,自己手里揣一个。   按他说的,现在只要手机不断电,无论去哪都有办法回来。   一直到登上飞机,于韫还是有种不真实感,走路跟飘着似的,心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才陪沈照这么胡闹。   中午十一点多的机票,到的时候该是下午两三点,那个时间去酒店补个觉,醒来就能去海边看日落、听海潮、踏浪吹海风,想想就觉得惬意又浪漫。   沈照心里美滋滋,其实,最让他觉得欣喜的是于韫好像并没有对此次旅行产生多少反感,仅在一开始说过一句太仓促了。   说起来,这好像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起旅行。   于韫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之后,他就一直静默地朝着那扇小窗,光线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竟有种格外孤寂的感觉。   窗外,是无边广阔与自由。   万丈高空之上,茫茫无际的灰白色云海,如一座座雪山层峦叠嶂,背景是湛蓝的碧空,日光倾注,云层乍亮,所有颜色都展现出令人心旷的明媚色调。   这是一个藏不下任何阴霾的地方。   沈照看不见于韫的脸,却直觉他没像平时一样睡着,心里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也在期待什么呢?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沈照突然觉得这一幕是那么的恬静与美好。   眼前是心上人,前方有海上月。   虽然这么说很俗,但他真的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旅客朋友们:你们好……”   突如其来的广播打破了这份宁静。   “……现在飞机上有一位重病旅客,我们急需医务人员的协助,如果您是医生或是护士,请马上与我们乘务人员联系,对于您的帮助我们深表谢意!”   听到广播,有乘客开始躁动,嘈嘈细语,颇有些聒噪。   于韫在听到有重病旅客的时候就已经回过头,广播结束后不假思索地举手示意一旁的空乘人员。   沈照忙按下他的手,低声道:“别多管闲事,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家属指不定全怪到你头上。”   于韫沉吟片刻,拿开沈照的手:“可我不能因为怕惹麻烦放弃任何一条生命。”   于韫这么说,沈照自是知道他绝不会坐视不管,自己便是想拦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座位上起身。   空乘见状立马走了过来:“乘客您好。”   “你好,我是医生,我刚刚听到了广播,病人在哪?”于韫说。   “您是医生?”空乘非常惊喜,“那真是太好了,我马上领您过去。”   于韫略一颔首,正要走的时候,沈照立马拉住他的手腕,从座位上站起:“我跟你一起去。”   于韫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态度说不清是敷衍还是默认。   “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于韫边走边问。   “不太好,”空乘解释道:“老人一直说胸口疼,喘不过气来,我们怕他是心绞痛或者心肌梗塞,所以给他吃了硝酸甘油。”   于韫略一皱眉,没有说话。   从头等舱到经济舱,一路上投来许多的目光,或好奇,或担忧,有看热闹的,也有被于韫和沈照的外貌所吸引的,无论属于哪一种,都让人感觉不自在。   病人所在的位置围了好些个人,家属一会儿问老人感觉怎么样,一会儿又问机组人员什么时候能飞到,能不能中途降落,急得几乎快要和机组人员吵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医生来了!”领于韫过来的空乘分开人群喊道。   “医生,医生……”   “医生来了!”   “医生,快,快帮我爸看看!”   有人推搡,有人拉扯, 场面一度相当混乱,于韫好不容易摆脱他们,开口说道:“你们别急,让我先看看。”   于韫弯腰查看,只见老人端坐在座位上,约摸有七八十岁,呼吸急促,口唇发绀,精神有些烦躁,半闭着眼一直在哼哼。   “老人家这样多久了?”于韫问一旁的家属。   “好一会儿了,刚刚吃了药又……”他女儿回答道。   “十分钟有吗?”于韫打断她。   “有的,也就十来分钟的样子。”   “嗯,”于韫一边检查老人的瞳孔,一边问,“药吃了之后有没有好点?”   “没有,”老人女儿摇头,“好像还越来越严重了。”   于韫点头,然后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加大音量在他耳边问:“老爷子,你哪里不舒服?”   “……哎呦……呼、呼……”老人痛苦呻吟,气喘得相当厉害,他睁开双眼,用手掌摸了摸自己的右胸,“医生呐,我这里痛……气透不过来……哎呦……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   “放心,”于韫怕了怕老人的手安慰他,然后起身转头道,“家属麻烦帮忙脱一下老人的外套,工作人员拿一下急救箱。”   家属还算配合,于韫刚说完,老人的女儿就叫上她丈夫一起将老人外套脱了。   “麻烦毛衣也脱一下。”于韫边说边脱下自己的外套,顺手递给沈照,然后卷了卷衬衣的衣袖。   “医生,脱好了。”家属道。   毛衣脱下后,便只剩下一件保暖内衣,于韫隔着衣服将双手对称放在老人两边胸廓,对比两边随着呼吸扩张的程度。   约两个呼吸后,于韫众目睽睽之下掀开老人最后一件衣服。   老爷子很瘦,肋骨根根分明,小麦色的皮肤已经松垮,左侧胸廓可以看到明显的皮褶,而右侧胸廓则要更饱满一些。   于韫用平时惯用的手法在老人右胸上叩了叩,然后又在左侧相对应的部位对比着扣了两下,问:“老爷子以前有没有呼吸方面的疾病?”   老人女儿想了想:“有的,我爸肺一直不太好,天气变化的时候经常喘得很厉害,就刚刚还咳好过一阵呢。”   “急救箱拿来了。”空乘匆匆忙忙拿着箱子挤进来。   “来得正好,”于韫停下手里的活,拿过急救箱,打开,边翻边说,“我怀疑老人是肺大疱破裂引起的自发性气胸,现在最重要的是给他‘放气’。”   家属听不懂,也不敢多问,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   急救箱里没有胸腔穿刺针,于韫只找到一支注射器。他撕开塑料包装,拿掉针盖,大拇指在老人右侧第二和第三肋骨之间按了按,用棉球消了消毒,然后拿起注射器,将针头抵在刚刚大拇指按的那个位置。   眼看就要下针。   “……等等,”一位空乘突然开口,“抱歉,我想问一下您带执业证了吗?如果带了的话麻烦出示一下。”   于韫皱着眉看了她一眼,说:“没带。”   听了这话,刚刚急切的家属突然有了些许迟疑,看于韫的眼神也变了。   “您是哪个医院的医生?什么科的?”空乘又问。   “……”于韫缓缓直起身,拿着注射器的手垂在腿边,一言不发。   是啊,做了那种事,自己还有什么资格称自己是医生?   “喂,你们怎么回事?”沈照突然出声。   大家这才发现旁边站着个个头这么高的男人,只见他仰着头,居高临下地睨着空乘和家属,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人命关天,你们还有功夫问这问那的,查户口呢?”   “不、不是的,”空乘忙解释,“我们只是需要记录一下……”   或许是沈照“人命关天”那四个字警醒了于韫,他不再犹豫,拿起注射器说:“H市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   针头再次抵到方才那个位置,于韫柔声提醒老人:“没有麻药,可能会有点疼,您稍微忍一下。”   尖锐的针头折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光看着就能想象到被扎的痛觉。家属心揪着,紧张得屏住了呼吸,针入皮肉的瞬间,老人痛得哼了一声。   针头不断推近,已经进去了一半,于韫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家属之前哪见过胸腔穿刺,这么看着只觉得自己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开口问:“医生,会不会扎太深了?”   于韫没应声,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注射器上,终于,针进到差不多三分之二的时候,于韫感觉到了落空感,这意味着针头已经进入了胸腔。   于韫回抽出一管气体,而后将注射器与针头分开,用医用胶布将针头固定好。   整个过程三分钟不到,手法专业,动作利落。   沈照一直静静看着,仿佛周遭一切事物都隐去了光影,于韫的一举一动变得格外清晰。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沈照清楚他手上所有的细节都是为了减少病人痛苦。   他原本就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   “家属过来帮忙扶一下针头,别让它掉了。”于韫叮嘱道。   于韫又在急救箱里找出一双橡胶手套,用剪子剪了半根指套,又在指尖处竖着剪了一刀,做了一个简易皮瓣,然后将它套在刚刚的针头尾部,用胶带固定好。   胸腔内的高压气体不断从针头排出,能明显看到橡胶指套微微鼓起,气体从指尖那道缝里溢出。   “好了,注意扶好针头,”于韫又扯了一截胶带,把针头固定在老人胸壁上,然后起身,对家属说,“我现在做的只是急救,下了飞机马上去医院。”   “好、好,谢谢医生,真的谢谢医生!”   家属感激涕零,老人女婿掏出一沓钱想要塞给于韫,被于韫断然拒绝。   于韫从人群里出来,沈照顺手给他披上外套:“辛苦了。”   于韫看着他愣了一会儿,别过脸匆忙拿过衣服:“我、我自己来。”   沈照看到他耳后的皮肤微微泛红,偷偷笑了笑,问:“刚刚为什么要在针屁股上绑个手指套啊?”   “做一个活瓣,避免气体回吸,”于韫穿上外套,继续道,“其实不一定非要用手套,气球或是安全套都可以。”   “……哦,”沈照点点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指道,“安全套。”   于韫脸刷得红了:“你在想什么?我是说正经的。”   “我可什么都没想。”沈照矢口否认。   这么一来,反而显得于韫想歪了,他抿了抿嘴,扭头走向头等舱。   “喂,等等,我开个玩笑而已啊!” 默认卷 第32章   45.   飞机上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大家的行程,老人一下飞机就被送去了医院。   病人后续情况于韫实际上没有特意去了解,尽人事,听天命,或许是因为每天都在跟生死打交道,在于韫看来,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   那天下午,沈照和于韫到达事先定好的酒店,舒舒服服地洗了澡,补了大概两小时的觉。   于韫迷迷糊糊从大床上醒来的时候,外面日头已经开始落了,绯红的晚霞像血一样染红半边天,灿金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晃得人睁不开眼。   于韫愣了会儿,揉了揉眼睛,似乎还不太清醒的样子。   “醒了?”身后突然传来沈照的声音。   于韫回过头,发现沈照正从门外进来,肩上背了个大包。   他什么时候醒的?   于韫皱着眉看着沈照。   “怎么?”沈照放下包,一屁股坐到于韫身边,“我脸上有东西吗?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于韫移开目光淡淡道。   沈照低低笑了一下,看起来很开心,他拍了一下于韫的背,道:“快起来吧,说好了一起看日落,再晚就看不到了。”   于韫“嗯”了声,从床上下来,踩着人字拖去卫生间洗漱。   沈照在外面鼓捣了一会儿,对着卫生间里的于韫大喊:“我去楼下等你,弄完赶紧下来啊,听见没?”   于韫“啪”的一下把水龙头关了,拿起毛巾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知道了。”   那天傍晚,夕阳落得正好,微风不闷不燥,沈照抱着头盔靠在一辆漆黑色的重型机车上,两条腿笔直修长,随意一摆一搭就非常好看,唇缝间缓缓吐出的烟雾不仅不惹人生厌,反而给人一种特别撩人的感觉。   如果是女生,应该会喜欢沈照这个样子吧。于韫突然这样想。   沈照抬起头看见了于韫,立马起身想要迎上去。于韫这个人总是能在任何时刻都保持一种十分得体的状态,干净清爽,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恨不得时时刻刻跟他呆一块儿。   沈照刚迈出半步,突然想起了自己手里的烟,于是赶紧给掐灭了。   于韫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沈照干笑着耸了耸肩,解释道:“那什么,吸烟有害健康。”   于韫有些无语,许久才回了一声:“……哦。”   沈照捞起挂在车把上的头盔转身递给于韫:“戴好,带你兜风去。”   于韫接过头盔,仔细审视了一番车子,从刚刚开始,他就对这台车充满了兴趣。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挡一辆好车的诱惑。   这台车通体漆黑,线条流畅,完美的导流外观,强大的风阻保护,以及卓越的减震系统和手感舒适的坐垫无一不彰显著它独特的魅力,于韫甚至能够想象发动机轰鸣而过的声音以及带出的道道车辙,那种血液在血管里沸腾的激情。   沈照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拿过头盔扣在他头上:“走了!”   于韫被扣得一懵,不满地调整了一下头盔的位置,沈照笑了笑,抓起车身上的头盔给自己戴上,朝于韫做了个手势,道:“上车。”   于韫看了看沈照宽厚的背影,又看了看后座,感觉现在事情正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怎么了?快上来呀!”沈照转过头催促道。   于韫总觉得怪怪的,磨磨蹭蹭地上了后座,顿时有种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的窘迫。   沈照偷笑了一声,大喊道:“出发咯!”   随着发动机由低沉到尖锐的一声巨大鸣响,机车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提速非常之快,快到于韫还来不及反应,就在沈照一个减速之下,由于惯性作用撞了上去。   于韫下意识得抱住沈照,沈照对此很受用,占了便宜还忍不住调笑道:“不用这么急着投怀送抱吧,哥。”   于韫闻言立马支起身,没好气道:“沈照,你幼不幼稚?”   风声过耳,尘土飞扬,高高鼓起的外衣留下一片肆意的剪影,那是多少年都未曾有过的少年意气,转瞬融进隆隆的车鸣里,碾碎在扬起的尘埃中。   沈照看着前方金色的余晖,突然想到了在余晖中看着这辆车的于韫,他此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事物表现出有关于喜爱的感情,至少,在自己面前没有。   沈照减慢了速度,假装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于韫,你想不想试试看?”   于韫有些诧异,心想或许是风太大自己听错了,于是便没有回答。   沈照又问了一遍:“我说,你想不想试着骑骑看?”   于韫这会儿听得真真切切,说不动心是假的,只不过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说:“算了,我没摩托车驾照,违法乱纪的事我可不做。”   “刺啦――”一声,沈照不一会儿就把车停到了路边,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回头反问他:“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于韫没有立刻回答他,头盔遮住了他大半个脸,沈照看不到他的表情。   沉默了许久,于韫从后座上下来,对沈照说:“换座。”   于韫这么说,其实就是默认了,沈照是打心眼里感到开心。   于韫这性子,对什么东西都不在乎,说好听点是淡泊,说不好听点就是消极。草木一秋,人活一世,要是连点感兴趣的东西都没有,那活着也太没盼头了。   “来,我教你,你先这样,然后打开这个……”   沈照不放心,一直在旁边指点,于韫什么都没说,却在沈照的注视下一气呵成地完成了点火、启动、加油门等一系列动作,熟练得令人瞠目结舌,等到沈照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于韫已经将车骑出老远了,只留下一缕车尾气在风中凌乱。   “草,”沈照看着于韫疾驰而去的背影,惊讶到怀疑人生,“又骗我是吧?”      几分钟的功夫,于韫已经不见人影了,沈照立在原地纳闷了好久。   夜色将近,路广人稀,凉风这么一吹,就显出那么几分萧瑟与落寞来,再加上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沈照觉得自己简直就像颗地里黄的小白菜,心里忍不住已经开始骂娘了。   他烦躁地踩碎了几片落叶,点了支烟靠在一旁的树上,边抽边往于韫离开的方向瞅。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回,手指无聊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钱包,突然间,沈照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打开,抽出一张藏得很好的照片――之前从于韫手里截胡的签证照。   照片里的于韫带着微微的笑意,眼睛闪着光,弯起的弧度特别好看,许是因为现在的照片都会经过一些后期处理,照片里的他气色显得格外好,比本人朝气蓬勃得多,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工作顺意生活无忧自信满满的社会精英。   看到这张照片,沈照气就消了一半,小心翼翼拂了拂照片里的人脸,装腔作势地骂了几句。   “你他妈的长本事了是吧?还知道跑了?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惯你几天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哼,看我今天晚上怎么收拾你……”   “草,再给你两分钟,再不回来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给沈照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将烟头杵到照片,抬头一看,于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此刻正抱着头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照。   “你在做什么?”于韫把车停稳,从车上下来往沈照那边走,他从刚刚开始就看到沈照拿着个什么东西在自言自语,跟鬼上身似的,不禁有些好奇。   “没、没什么……”沈照连忙把照片放回口袋里,脸色十分尴尬,心里默默嘀咕背后说人小话被抓包也太丢人了。   于韫一脸狐疑地看着他的口袋,沈照眼珠一转忙转移话题:“怎么样?我弄的这车还不错吧。”   “……嗯,”于韫点头,回想刚刚的体验确实非常不错,随口问道,“你从哪弄的这车?不要告诉我是现买的。”   沈照“哈哈”一笑,勾住于韫的肩:“宝贝儿,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我就算买了也带不回去呀。”   “那是……”   “租的,”沈照伸出两根手指,一脸得意,“2000一天,还不赖吧。”   “……不对。”于韫突然一脸严肃。   “怎么了?”   于韫皱着眉看着沈照:“你刚刚叫我什么?”   “嗯?”沈照倒是真没注意自己刚刚叫了于韫什么,仔细一回想才发现竟脱口而出叫了他一声“宝贝儿”。   以前沈照可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于韫,且不说两人长幼有序,便是两人的关系也没亲昵到这种地步,这个称呼这么听起来确实有些奇怪。   可沈照是什么性子,他才不管长幼尊卑那一套,于韫本来一直都是他的“所有物”,就算这么叫着有些别扭,他也绝对不会承认:“叫你一声‘宝贝儿’怎么了,我乐意,反正你也不喜欢听我叫你哥。”   于韫本质上是个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被叫“宝贝儿”,而且是被小自己四岁的弟弟叫“宝贝儿”,简直比被强奸还要难以忍受,身体不自觉得抖了三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沈照脸一下红了,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一副羞恼成怒的样子:“靠,有这么难受嘛?”             默认卷 第33章       46.   日暮渐合,夕阳西下,空气中满是海水腥咸的气味,带着晚间些许的清冷。   紫红色晚霞铺满天际,落日余晖将潮水缀点成粼粼波光,远处的海鸟惊略而过,在沉沉暮霭中定格成画。   “啊――”有人高声呐喊,不一会儿便淹没在阵阵海潮声中。   于韫出神地望着海面尽头的落日,心情似乎从未有过的平静。   万物生,万物死,日落日出,周而复始,时光滴答流逝,每个人都是那么渺小的个体,渺小到几乎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啊――”沈照朝着海面又喊了一声,莫名兴奋,喊完转头便发现余晖下的于韫,好看得晃人眼,心脏跟着停跳了一拍,沈照用手肘碰了碰于韫,试探着说,“嘿,你要不要也试试喊一声!”   于韫收回目光,看了眼沈照,道:“我不干傻事。”   说完,于韫就退了回去,团起腿坐到了沙滩上。   海风扬起他的头发,衣服漱漱作响,他闭着眼静静听着潮涨潮落,仅剩的一点阳光镀在于韫脸上,显得他整个人格外随意与温和。   沈照看呆了几秒,反应过来后不好意思地转移了一下视线,然后立马在于韫边上坐下。   一时无言,沈照有些无聊,双手撑在地上,身子后仰,看着天空低吼了一声,然后扭头对于韫说:“诶,我发现你真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   于韫也睁开眼转过头看他,一副“你为什么这样说”的表情。   “比如啊,”沈照眼珠一转,凑近低声道,“你不是说不干违法乱纪的事吗?后来为什么又无证驾驶了呢?”   沈照离得有些近,鼻息打在脸上,气氛顿时有点暧昧。   于韫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一点,蜷起腿抱住膝盖,夕阳恰好落下,黯淡了他眼中的光。   “……反正,”于韫笑了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违法乱纪的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沈照没细想这句话的深意,双手叠在脑后,大喇喇地往后一躺,开玩笑道:“啧啧啧,想不到我家哥哥还有这么叛逆的一面。”   “说实话,”沈照抖着二郎腿,“有时候我觉得我似乎一点都不了解你。”   空气陷入一阵长时的沉默。   沈照继续晃着腿,以一种十分随意的口吻说道:“不过,我好像有点理解你的工作了,飞机上救人……嗯……真的很酷。”   于韫皱着眉看向沈照。   “咳,”沈照有些不好意思,假意咳了一声,道,“看什么看,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呢?”于韫突然问。   “什么?”沈照不解。   “你又为什么选择你现在这个职业?”   “哦,你说这个啊……”沈照从沙滩上起来,天色已经黑了,月亮从海上升起,沈照朝于韫伸出一只手,整个人笼罩在朦胧月光中,“你负责救死扶伤,我负责除暴安良,有没有觉得很配?”   于韫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他握住沈照的手,借力起身,半开玩笑道:“那你不如先把自己除了。”   沈照被噎了一下:“行行行,以前是我错,要不现在给你打回来?”   于韫扫了他一眼,道:“我可打不过你。”   “我绝对不还手。”沈照举手保证。   于韫叹了口气,直视他:“但是你不能保证以后都不动手不是吗?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有时候,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目中的固有形象是很难改变的,沈照对于韫来说一直就是一个阴晴不定的炸弹,只要是不顺他的意,他时刻都会将拳头对向自己。   沈照也终于知道,自己以前做的那些蠢事给于韫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哪怕他现在真的想要改变,想要对于韫好,于韫也很难一下子相信。   “那这样吧,”沈照挠了挠后脑,说,“我教你几招格斗术,万一我以后再对你动手,你就用这几招对付我。”   于韫看着沈照,似迟疑似不解。   沈照说着脱下外套扔到一旁,深吸一口气,再看向于韫时,眼里写满了真诚:“哥,我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   于韫许久都没做任何回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细微的变化,月光之下,他的瞳孔显得尤为幽深,让人有种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底的感觉。   海潮起起落落,一遍遍冲刷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于韫终于开口:“我学。”   沈照愣了一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不敢让于韫再重复一遍,更不敢问于韫这话背后的深意,只是偷偷把这不轻不重的两个字装进心里,擅自定义为两人心照不宣约定未来的小秘密。   这算是默认了吧,一定是的。沈照想。   那晚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从一开始倒地的都是于韫,到后来沈照偶尔被撂倒,再到最后两人几乎打成五五开……   篝火时隐时灭,海边的游人越来越少,天上繁星清明,月色却将大地笼罩得朦胧。   汗水与汗水交织,肌肉与肌肉碰撞,技巧与力量的对抗,所有的一切都难以置信的和谐。   “我发现,”沈照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喘着粗气道,“你学什么好像都挺快的。”   于韫双手撑着膝盖,也气喘吁吁:“只是、只是不难罢了。”   “哦,不难。”沈照挑了挑眉,笑了。   于韫看准机会,趁沈照不注意,一把抱住他的腰,然后伸脚一勾想要放倒沈照,可谁知沈照就像是早知道于韫会这样做一般,顺势往后一倒,然后一个转身将于韫压倒在地。   于韫气儿不服,手脚胡乱动着想要挣脱沈照的压制,却被沈照一下控住双手死死按在头顶。   “你!”   “你输了。”沈照笑着看着身下的人。   仿佛时间突然凝固,微妙的情愫聚沙成塔。   一轮明月当空,万家灯火阑珊,所谓心动,好像也没有那么想象中那么盛大。   “沈……”   “嘘――”于韫刚想说话,就被沈照的食指按住了双唇。   月光在两人眼里流转,像雨点落入春水泛起的涟漪,紧接着,沈照倾身而下。   没有人知道这个吻是怎么发生的,就像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于韫没有拒绝。   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没有人认识他们,爱或恨都不属于这里,所有的纠葛都在此刻被抛诸脑后,有的只是星星、月亮、山川和大海。   而他们就像两条搁浅上岸的鱼,只剩下彼此。   沈照从于韫的嘴唇亲吻到脖子,不那么粗暴,却充满热切与渴望,如同以前变态的占有欲。情到深处的时候,沈照的手不自觉地往下伸,皮带“咔哒”一声被解开……   “不、不要,”于韫意识到了沈照的意图,连忙按住他的手,“沈照,你停下……”     默认卷 第34章      “哗啦――”一声,有风吹过,是涨潮的声音。   沈照停下手中的动作,抵着于韫的额头,低声问:“为什么?”   那声音很轻,像极为亲密的耳语,带着点沙沙的气音,柔得仿佛浸了蜜一样。   于韫又羞又恼,心想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能这么理直气壮地问这种根本没法回答的问题?   “刚刚的吻你没有拒绝……”沈照说。   于韫撇过脸,脱口而出:“可这里是外面。”   “这个点了,不会有人看见的。”沈照说着亲吻了一下于韫的鬓发,不知怎么的,这个动作给人一种特别珍惜的感觉。   “哥,我想要你,”于韫听见沈照在耳边说,像个撒娇的孩子,“真的很想很想。”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于韫闭着眼眉头紧皱,沈照就这样静静等着。   他依旧是那个我行我素的沈照,以前恨的时候满怀恶意地去伤害,现在爱了就想要等一个允许,想要于韫心甘情愿。   他还是那么强势,像是握住了于韫的软肋,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在以另外一种方式逼迫于韫。   他说:“我想要你。”   气氛那么刚好,刚好到难以拒绝。   于韫最后终是悄无声息地放松了按住沈照的手――这是他的默许,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微不足道的回应让沈照大喜过望,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走近了于韫一点点,这个人本质上是一个极其心软的人,对于自己更是有种没有底线的纵容。   是的,于韫一直在纵容自己,无论他平时表现得有多冰冷。   沈照掰过于韫的脸,仔细凝望了几秒,于韫垂着眼睫,眼球不安地滚动着,隐忍而又为难的样子简直让人恨不得狠狠揉碎他。   沈照重重吻上他的唇,力度大到连两人的牙齿都碰到了一起。   于韫手足无措地被迫承受这个吻,以前光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精力,哪有时间学习该怎么应对。面对沈照如此强烈的攻势,他只能本能地用手抵住对方的肩膀,企图拉开一点两人的距离。   可往往这种时候,任何有关拒绝的举动都会勾起男人的占有欲与征服欲,这点力度在沈照的压势之下简直就像是欲拒还迎。   于韫的裤子被脱掉大半,只堪堪挂在一条腿上,他的腿细且长,打开的弧度特别勾人。   夜晚的温度还是有些凉了,凉得人很没有安全感。身下不知什么时候垫了件外套,解皮带的金属碰撞声依旧令人感到惶恐与不安,这种恐惧在某样火热的东西抵住自己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以往种种不好的经历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他想逃,想把人踹开,想大声斥骂沈照让他滚出去,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匆匆扩张过的穴口艰难吞咽着犹如硬楔一般的外来者,于韫拧着于韫的衣服,忍不住吃痛地发出一声“啊~”。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喑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对不起,你忍一忍,都进去就好了。”沈照喘息着说,他其实也不太好受。   于韫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很难堪,于是收回一只手,将手臂盖在眼睛上,紧咬着嘴唇。   润滑不够,肠壁干涩得难以推进,于韫胸口剧烈起伏着,沈照知道他难受,他自己也心急,于是索性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抽出大半胀痛的性器,发了狠地往里一顶。   “嗯!”于韫咬着唇艰难地哼了一声,紧接着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隐藏在手臂下,滑过眼角,落入泥沙里。   沈照定住,俯下身轻轻问:“疼吗?”   和以前比起来其实是不疼的,甚至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的感觉,视觉剥夺之后,其他感官都变得格外敏感,他能感觉到沈照跳动的器官,炙热地占据着自己身体最隐秘柔软的部位。   这是他曾经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行为,他无数次觉得恶心、想要忘记的耻辱。   于韫动了动喉结,颤抖地吐出一个字:“……不。”   沈照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在他手臂上落下一个吻:“那你哭什么呢?”   于韫摇头,收紧了手,声音里带着细微的哭腔:“……我不知道。”   沈照叹了口气,尝试着动了几下,肉刃摩擦着紧致的甬道,将许久未曾踏足的深处一点点H干开,他的每一次的入侵都会引起于韫一阵战栗,最直观的反应就是穴口应激性的收缩。   于韫眼泪越流越多,怎么也止不住,他摇着头,像只受到伤害的小动物在呜咽:“……我不知道。”   沈照停了下来,想要掰开于韫遮住自己眼睛的手,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掰不开,无奈之下,他只能将于韫上身从地上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身上。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交媾更深了。   “你把手放开,靠在我肩上,我不看你。”   沈照摸了摸于韫的后脑,亲昵地在他侧颈上亲了一口。   于韫放开手臂,将头埋在沈照肩上。   很快,沈照肩膀上就传来了一股热流,湿湿的,源源不断。   于韫几乎已经啜泣出声。   “怎么了?”沈照有些慌了,他很少见于韫哭成这样,这个人就算受尽了委屈也能将所有它们全都咽进肚子里,沈照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多严重的事能让他突然情绪崩溃。   “……沈照,”不知过了多久,沈照才听到于韫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呢喃:“我从来都不喜欢,甚至是厌恶你对我做这种事,你是我弟啊……”   于韫哭着,哭得越来越凄惨,一遍遍说着、强调着这个事实:“沈照,你是我弟啊……”   仿佛一道霹雳在耳边炸响。   到底有多久没听到于韫承认自己是他弟弟了呢?三年?亦或是五年?   是啊,他们原本就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身上留着同样的血,这段关系不会被世俗接受,更无法被一直视自己为亲弟的于韫接受。   这一刻,沈照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不管不顾强上了于韫对他来说或许意味着什么――   是屈辱,是背德,是他日复一日的煎熬与困苦,更是他这一生都跨不过去的坎。   他说:“沈照,你是我弟啊……”   “对不起,”沈照拍着他的背,心如刀割,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哥,对不起。”   月亮被云层遮挡,海鸟鸣叫着划过天际,夜已经深得看不清彼此。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越界了,已经没有办法做一对单纯的兄弟了。   无论是强迫者还是受迫者,都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一起下地狱吧。沈照恶劣地想。   他再次把于韫压下,用亲吻堵住于韫的唇,他粗暴地抽动着,急切却有耐心地寻找着于韫的敏感点,直到性器擦过某个部位时,于韫跟被电打了一样,整个人反弓起来,脚趾抽搐般蜷缩。   于韫整个人懵了,紧接着是无所适从的惊恐,他摇着头,沈照堵着他的嘴,他只能发出的可怜的“呜呜”声。   沈照又在同个地方顶了几下,于韫反应非常剧烈,肌肉一下紧绷一下瘫软,甬道紧缩着,就像用口腔狠狠吸了沈照一口。   “你会喜欢的,你一定会喜欢的,”沈照说,既郑重又偏执,“就算所有人都不认可,但至少,天上的星星知道,月亮知道,这里的大海知道,礁石知道,你身下的每一粒黄沙都知道,沈照喜欢上了他哥,无可救药。”   “不……”   于韫想说不是的,可沈照再次堵住了他的唇,紧接着他的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擦过让于韫崩溃的那一点。   身为医生,于韫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快感会来得这么致命。   酸、胀、麻、坠,细密的痛感,所有复杂的感受全都转化为细小的电流,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好像完全失去了控制,肌肉收缩或是舒张全然由不得自己,小腹像是燃起一团团火,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往下落,寻找发泄的出口。   清亮的前列腺炎淅淅沥沥地往外溢。   与排泄和射精都不同,这是一种持续而恒久的高潮,从尾椎一直蔓延到头盖骨,苏爽得让人头皮发麻。   于韫压抑地呻吟着,身体软得像是一滩水。   他从未享受过鱼水之欢,所以以前也从来没有对性表现出任何的渴求,在他三十年贫瘠的情感经历中,他从来没有因为做爱感受到过这样的快感。   他感觉到沈照好像射在了里面,又觉得这是错觉,他难受得无以复加却又控制不住地沉沦。   他的眼前一片迷茫,思维变得很慢很慢,正当他出于放空状态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自己下身的那个部位被一个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起来。   于韫懒懒地抬起眼皮,却在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猛然清醒:“你在干什么?!”   沈照压着他的胯,将他半硬不硬的性器含进嘴里,口腔湿软的触感太过舒服,于韫几乎是立刻被含硬了。   “我说过,你会喜欢的。”沈照如是说。   “不,你别这样……啊……”   无论于韫怎么挣扎,沈照就是压着他的胯强迫他让自己口交。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对口交这种行为并没有什么偏好,也从来没强迫于韫给他做过,或许是因为看到眼前的人被迫承受快感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他感到愉悦,也或许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要带给对方快乐。   他给于韫的快乐太少了,如果这算一件的话,他甘之如饴。   沈照笨拙地舔舐吞吐着哥哥的性器,于韫的那根秀气且干净,有种不常使用的青涩。   之前溢出的前列腺液与沈照的唾液混合在一起,味道却不让人讨厌,在吞吐间发出黏黏腻腻淫靡的水声。   沈照终于知道,当你真正喜欢一个人,所有的原则都是可以退让的。   于韫一开始骂着,挣扎着,他用脚踹沈照的肩膀,却被按住架在肩上,他哭着求饶,后来力气却越来越小。   哭泣慢慢转为不可遏制的呻吟,眼泪却越流越多,他颤抖着,手指插进沈照的头发里。他想推开沈照,却丝毫没有力气,悬在空中的脚趾不断收紧张开,快感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涌来。   沈照将于韫所有的反应看在眼底,他的眼泪,他的颤抖,他无处安放的双手,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沈照逐渐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们做着最亲密的事,于韫因为他正承受着灭顶的快感。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兴奋了。   快感层层累积,如突然点燃的烟花在夜空中爆开。于韫小腹突然不受控制地惊起,便是连沈照也没压住,猝不及防的一个深喉,让于韫彻底发泄在沈照嘴里。   沈照呛了一口,控制不住地咳了几声,于韫虚脱般地躺在地上,用手臂遮着眼,剧烈喘息。   简直太荒谬了!   沈照咳完,咽下了口中残留的一点液体,静静看了于韫一会儿,然后把人抱进怀里。   “等我们回去之后,我给你把签证办了,”沈照贴着自己哥哥的耳朵柔声道,“你肯定没想到,照片我还留着,等办好之后你就申请出国深造,想去哪个国家都行,去哪我都跟着你,你一定会成为全世界最顶尖的外科医生……”   于韫顿了很久,似乎还没从刚刚的高潮中缓过神了。   “你觉得呢?”沈照又问了一句。   “……已经晚了啊。”于韫说得很轻,很疲惫。   “什么?”沈照没听清。   “……没什么。”   几不可闻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切断了沈照继续追问的念想。   那一晚,他们不知做了有多久,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疯狂。   他们从深夜做到黎明,从露天做到之前搭好的帐篷,于韫渐渐开始配合沈照,前所未有的,甚至于有种献祭般的义无反顾。   沈照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晚,他原以为这会是两人冰释的开始,却没想到是暴风雨前最后的狂欢。   等到终于做完,天空已经泛起微微的鱼肚白,于韫早已累到沉沉睡去。   沈照收拾了一下“残局”,给于韫换上衣服和裤子,背上他走在这片黄金海岸,柔软的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整个画面美得太不像话。   他曾听说,情侣之间一起看日出日落,寓意两人会钟爱一生,至暮不渝。   东边海平线,金橘色的太阳冒出了头,黑暗被无情驱赶,阳光普照,万物生晖。   三三两两的旅客不断聚集到海边,他们举着相机,见证着这一天最美好神圣的时刻,整个世界又开始热闹了起来。   沈照颠了颠背上的于韫:“嘿,醒醒,哥。”   “嗯?”于韫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眯缝着眼,视野所及全是灿金色光芒。   “看啊,太阳升起来了。”    默认卷 第35章      47.   这场旅行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以后每每回想起来,也只记得,那时候是真的快乐。   他们一起看海,一起拍照,一起品尝海南的椰子蟹,一起走在陌生的熙攘长街。   没有争吵,态度平和。   人生总是如此,不会一直苦闷,再艰难的日子也会给你一些甜头尝尝,让你不至于觉得人生几十载白白走了这一遭。   48.   沈照和于韫回到H市,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暮秋已过,凛冬将至,H市的气温下降得很快。   马路两旁的树早已光秃,树干缠了一圈圈御寒的麻绳,商场冬装正在热卖,火锅店生意正当火红,行人身上的衣服越裹越多,一如往常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大街小巷。   这座城市即将迎来一年当中最繁忙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为这即将过去的一年总结陈词,各个单位整材料、冲业绩,忙得不可开交。   只是这一切热闹却与沈照和于韫无关,他们一个伤假,一个停职,这会儿双双闲赋在家。   沈照实际上是个闲不太住的人,在家玩了几天游戏便觉索然无味,反倒是于韫比较适应现在这种无事可做的生活。   说来难得,沈照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放松的于韫,放松到甚至可以说是惰怠,他好似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回去上班,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窝在房间里看《法制在线》、《今日说法》,以前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专业书籍再也没有被翻开过。   他也仅仅只是看,有时候看困了或是有其他事也不暂停,醒来或是回来之后就接着播放到的地方继续看,就好像这个行为本身没有意义,只是为了耗时间罢了。一向时间观念很强的他这段时间的作息却极不规律,晚上熬到实在受不了了才闭眼睡觉,第二天什么时候醒也没个定数。   沈照一开始以为,于韫是终于想通了,不想活得那么累,所以刚好借此机会让自己放松一下。   可这世上哪有人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改变自己固有的生活习惯?   沈照当时没想明白,直到后来发生种种都无法挽回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于韫现在这种状态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叫做得过且过。   那天,如往常一样,是沈照先起的床。   南方没有供暖,室温有些低,沈照套了条裤衩裸着上半身就去洗漱了。   接一杯水,在牙刷上挤好牙膏,沈照仰头漱了漱口,将牙刷放进嘴里,按下开关。   电动牙刷“嗡嗡”作响,刷毛划过齿列,听得人心痒。   洗脸台上有一支一模一样的,是于韫之前一起买的。   仅仅是用着相同的东西,都让沈照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他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情侣之间总爱穿情侣装、用一样的东西,仿佛这样,即便是两人身各一方,也存在某种无形的联系。   沈照这样想着,脸上不觉露出了隐隐笑意,他转换了一下牙刷的方向,一抬头却突然从镜子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卫生间的门半开半关,于韫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吓死我了,”沈照吓了一跳,吐掉嘴里的沫用清水漱了漱:“你今天怎么不多睡会儿?”   于韫没有作答,镜子里的他似乎在盯着什么,沈照疑惑,皱着眉顺着他的视线寻去,发现于韫正在观察镜子里自己腹部那道新鲜的疤。   眉头微蹙,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照用水抹了一把脸,猛然间一把将于韫从门外拉进来,顺势压在洗手台上。   “啊”于韫短促地惊呼一声。   “你刚刚……”沈照抵着于韫的额头,眼波一转,轻声问道,“在看什么?”   像极了情侣间的挑逗。   他光着上身,肌肉线条一览无余,脸和额发带着刚刚洗脸留下的水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新而又危险的气息。   “……没有。”于韫垂下眼。   沈照勾了一下嘴角,往前一步挤进于韫双腿之间,是一个极具压迫性、饱含占有欲的姿势,他拉过于韫的手覆在那道疤上:“说,你是不是心疼了?嗯?”   凹凸不平的触感,异常灼热的体温。于韫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寸肌肤,指尖微凉,摸得沈照心里痒痒的。   于韫悄无声息地把手移开,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以后,你自己小心点。”   “什么?”沈照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梦吗?于韫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你、你再说一遍。”   于韫见他这幅大惊小怪的样子,不禁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低声道:“好话不说第二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   这回沈照听得真真切切,这算是是关心吧?一定是的。   突然间,沈照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在卫生间来回踱了好几步,然后一把将于韫抱起,放到洗手台上。   于韫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抓住沈照的背,看起来就像是沈照埋在他怀里。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有那么一点在乎我了?”沈照抬头看他,一脸虔诚,“或是,你已经不那么讨厌我了?”   于韫望着他的眼,神色有些复杂,他轻微叹了一声,淡淡说道:“随你怎么想吧……”   57.   于韫洗漱完,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沈照已经切好了面包,倒好了牛奶,还顺手煎了两个鸡蛋。   一个全熟,一个溏心,安安静静卧在洁白的瓷盘里。   “你……”沈照抬头看见于韫,不禁皱起眉头。   于韫今天穿得有些奇怪,黑色衬衫,黑色西装长裤,全黑色羊绒大衣,垂坠感极好,没有一丝褶皱,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衬衫中间那一缕白,乍一看像是系了一条纯白的的领带。   他的头发难得用发蜡梳了上去,露出一整个光洁的额头,偶尔有几缕碎发落下,显得既庄重又不那么死板。眉尾的疤看起来已经很淡了,于韫架了副银边眼镜,更是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好看,是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好看。   沈照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我有事,不吃了。”于韫整理着袖口,看了眼餐桌上的早餐,对沈照说。   “……哦,”沈照缓慢应了声,反应过来后急忙问,“什么事?你要去哪?”   于韫认真看了他一眼,略有深意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不管去哪,也不急于这一时吧,”沈照走到于韫跟前,好声道,“……先把早餐吃了,要么,我等会儿开车送你去。”   “你确定?”于韫笑了一声反问道,语气中有种难以察觉的讥诮,他走到门口,从鞋架上拿下一双黑色皮鞋扔在地上,一边换一边说,“沈照,你应该猜到我穿成这样是去干什么的……”   沈照一时无言,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于韫换好鞋,抬头看向沈照,他的眼神如一汪静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悲喜与起伏,他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与世无关的样子,正如每一个普通的日日夜夜。   沈照听见他说:“今天,是我母亲的祭日。”    默认卷 第36章      49.   于韫的生母?   时间隔得太久,沈照已然想不起她的样貌了,只依稀记得是个温婉的女人,穿着打扮都相当素雅,完全颠覆了他关于小三的固有印象。   沈照突然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于韫的时候。   那天,母亲难得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好菜,沈延汝却迟迟没有下楼。   沈照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玩游戏机等开饭。   屋外传来熟悉的车轮声,然后如往常一样,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门锁被打开。   “爸你可算回来了,我都要饿死……了。”   沈照从沙发上起身,余光一扫却发现于安清身后多出了一个人,刚出口的抱怨瞬间哑了火。   那是沈照第一次见到于韫,猝不及防的,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于韫这个人的存在。   少年的身体正处于拔高的阶段,骨骼生长得很快,肌肉却还没完全长开,于韫套了件松松垮垮的T恤,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安静地站在于安清身后,看起来只有瘦瘦的一条。   他的表情淡淡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可那张脸却偏偏很干净、很好看。   他的唇色很淡,睫毛很长,下意识的抿嘴有那么几分弱气,一副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沈照那时就想,这样的人被欺负起来一下应该就会哭吧,这张脸哭起来肯定特别好看,此后的很多年里,他也确实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然而,直到很久以后,沈照才知道,这是他对于韫最大的误解。   “你好。”于韫开口,礼貌中带着点生硬,却意外的诚恳。   沈照不明所以地看向于安清。   于安清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是他亲哥。   记忆中少年的清俊的脸渐渐与那个女人重合,笑起来眉眼弯得像月牙儿。   于韫和他母亲其实长得挺像的吧,沈照突然这样想。   时钟滴答作响,餐桌上的煎蛋早已凉透了。   于韫去祭拜生母,沈照是没有理由跟去的,就像于韫也从来不会去疗养院看沈照母亲一样。   沈照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有些东西是自己无法改变的,他和于韫之间横贯着亲情、伦理、道德乃至仇恨,这其中任何一项都会使他们的关系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他们的联系完全来自于自己单方面的强迫,而于韫从未对自己有过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   沈照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心烦,打了个电话叫了几个朋友出去喝酒。   50.   于韫母亲所在的陵园坐落在H市城北最高的那座山峰,沿着阶梯上去,两旁竖立着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无论是死于非命还是寿终正寝,无论生前是风光无限还是落魄无为,结束了一生短暂的几十年,最终的归宿却都是脚下的这一g黄土。   这么说起来,似乎也很公平。   今天的天阴沉沉的,连带着山上的树看起来也是灰蒙蒙的,枝丫斑驳,笼罩在茫茫雾气之中。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不是逢年过节,偌大的墓园空旷得吓人,冬日的寒风彻骨吹过,带起地面上早已凋零的花瓣。   于韫拿着一束花,站在母亲坟前。   墓边栽着一颗常青树,仿佛是这片灰色主基调里唯一的色彩。   墓碑上的照片退成了很浅的灰褐色,上次点的长明灯也早已油尽灯枯,墓碑中间刻着于韫母亲的姓名,旁边有她详细的生卒年月日,而落款却只有孤孤单单的四个字――孝子于韫。   简单得就像她单薄的一生。   于韫在墓前站了很久,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回想起以前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生活清苦却也没什么烦恼,那时候的他总想快点长大,想早点赚钱养家,于是牺牲了很多时间在工作和学习上,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给母亲带来更好的生活。   可事世总无常,谁又能料到他竟连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呢?   于韫放下手里的花,为母亲添上了两盏新的长明灯。   火光擦亮,火红的烛苗跳跃着,带着亲人无尽的缅怀与祈福。   于韫颤抖着抚过墓碑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画面里女人的眉眼早已模糊不清,却隐约能看到她脸上温和如初的笑容。   于韫一眨眼,有液体从脸上划过,他惊慌地抹了一把脸,却恍然察觉,这里根本不会有人看见。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声音就哽咽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无声的哭泣。   51.   临近中午的时候,于韫从墓园里出来,一个人在停车场坐了很久。   他拨通了胡昊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下,那边就接通了,紧接着传来胡昊焦急的声音:“你怎么现在才给我回电话,之前给你发的信息你看到了吗?老师让你回来上班。”   于韫静默了很久,看向车窗外那片墓园。   “喂?师弟,你在听吗?”   “……抱歉,”于韫突然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动,他的语速很慢,珍重得仿佛是在告别,“麻烦你转告一下老师……我准备辞职了,就说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什么?”胡昊难以置信,“为什么突然要辞职?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于韫叹了口气,阖上眼,“我只是觉得累了,我努力了这么久,却什么都做不到,挺没意思的,我想,我可能不适合这份工作。”   “放你妈的屁,”胡昊突然爆粗口,然后立马冷静下来,“抱歉,我不是骂你,谁说你不适合?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外科医生。”   “天赋?”于韫反问了一句,自嘲一笑,“没有用的……”   “你到底怎么了?”胡昊隐约觉得于韫有些不对劲,心情不觉地焦躁了起来,“于韫,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听说了咱老师让王主任查你的麻醉药品取用记录,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犯事儿了?”   于韫心里一惊,睁开双眼,他早该想到李季林会起疑。   尽管他不是从科里拿的药,但迟早有人会查出来的,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于韫说完掐断了电话。   之后,无论胡昊再怎么给他打电话他都没接。   车里手机铃声不断循环着,于韫缓缓闭上眼,大拇指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一切都快结束了。    默认卷 第37章      52.   “诶,沈少,是谁惹你不开心了?在这个时候叫我们哥儿几个出来喝酒?”   说话的名叫周畅,为人仗义,在圈子里很吃得开,大家一般叫他畅哥。这人说起来也算是沈照发小,两人从小在一个院子玩的,只是后来周畅搬了家,两人联系就少了,沈照这会儿也是难得叫他出来喝酒。   “少他妈废话,”沈照瞥了他一眼,“叫你喝酒你就喝。”   “啧啧啧,”周畅连连摇头,一脸揶揄地对大家说,“看来沈少这多半是为情所困啊。”   众人一阵哄笑。   “畅哥你就瞎说吧,就咱们沈少这条件,这身材,这长相,啧啧啧,哪个女人不是手到擒来。”   “就是就是。”   “你们懂什么,沈少在部队一待就是五年,这一天天的,从早到晚都和一帮大老爷们生活在一起,哪知道怎么追女孩子,现在指不定现在连人都没搞定呢。”   “嗨,这还不简单,霸王硬上弓啊,三年打底,最高死刑,为了真爱,值得冒险!哈哈哈……”   ……   几个人开玩笑越开越没谱,沈照听得心烦,冷着脸道:“说够了没有?”   几个人瞬间噤了声。   周畅毕竟会看人脸色,连忙好声好气道:“哥们儿别生气,我们几个也不过是想让你开心开心,不是有意拿你开玩笑……”   沈照闷声喝了一杯酒。   周畅见他确实烦闷,连忙转移话题道:“今儿个怎么想得到叫我出来?以前跟你形影不离的那个兄弟呢?叫什么来着……严承?”   “……不想叫他。”沈照闷闷地说。   不知怎么的,自打谢明辉出事之后,沈照潜意识里就有些抗拒和严承他们几个扯上关系。   他其实也想过要查清楚这个事,可他和于韫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即使只是表面的平静,他也不想自己亲自去打破。   他在害怕,他不知道如果这事真的和于韫有关,自己该拿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他。   “怎么?你们闹翻了?”周畅问。   沈照沉默着不想回答。   “不会吧?”周畅以为沈照默认了,不禁诧异道,“谁不知道你们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事心情不好吧……”   “不是因为这事,我跟他没闹翻,”沈照摆了摆手,嘬了口酒说,“我只是这段时间不太想见他。”   “那你这是……”   沈照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你们……有没有喜欢过不该喜欢的人?”   听到这话,周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吐槽:“草,还说不是因为感情问题?”   “怎么?”沈照一挑眉,没好气道,“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我哪能有意见,”周畅连连摆手,随后挠了挠头,问道,“就是不知道你说的不该喜欢的人是指……?”   “比如……”沈照晃了晃酒杯,认真想了一下措辞,“跟你很亲近的人,他以前对你挺好的,但仅限于把你当成弟弟或是亲人……类似这种。”   “额……”周畅哑然,显然有些苦恼,他想了好一会儿,道,“唉,你哥们儿我其实也不是什么情感高手,也没碰到过你说的这种情况,不过,就我看来,这样其实挺好的。”   “怎么说?”沈照问。   “你看啊,她既然对你还不错,说明她对你是有感情的,至少至少不排斥对吧?这有感情基础就好办,你循序渐进一点,一点点改变你俩的相处模式,实在不行就再道德绑架一下,搞不好人一心软,这事就成了……”   “你说……”沈照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似乎有些惊喜,“你的意思是,他对我有感情?”   周畅一愣,不明所以,道:“大概吧……”   “他对我有感情……”沈照又喃喃自语般重复了一遍。   周畅抓了一下他的胳膊:“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得……”   “嗡嗡――”突然沈照的手机震了起来。   沈照回过神,瞄了眼手机屏幕,来电显示是“严承”。   沈照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声“草”,按下关屏键把电话挂了。   “你继续。”胡昊对周畅说。   周畅刚想开口,沈照手机又震了起来。   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既好奇却也不敢多问。   沈照犹豫再三,跟众人道了声抱歉,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接通了电话。   “喂,严承,”沈照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明显有些不悦,“什么事?”   “沈照,我跟你说,”严承有些急,“于韫……你哥这个人很危险,明辉很有可能是他杀的!”   “明辉很有可能是他杀的!”仿佛被敲响的钟声,沈照被震得一片空白,耳朵里只不断回荡着这句话。   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沈照没想过自己居然能这么镇定。   “你有什么证据?”沈照沉声道。   对方短暂沉默了一会儿,道:“自从他见过我们之后,短短几个月内,先是王家出事,再是明辉,沈照,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他在报复……一定是他在报复……”   “你冷静一点,”沈照听得有些糊涂,不明白这些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但他在严承的话中抓住了一个关键的词,“什么报复?他为什么要报复?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严承立马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   “说,”沈照意识到了不对劲,心中有种敏锐的直觉,“你们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初,严承以为于韫在沈照心中完全没有一点分量,所以才撺掇着王博和谢明辉找了于韫一次麻烦,冠冕堂皇地安了一个“替沈少出气”借口,以满足自己心里那点私欲。只不过,自打自己和沈照退伍后,时间过得越久,严承就越发觉得沈照对他这个哥哥是认真的。严承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要是交代了他们对于韫做了什么,沈照立马就敢冲过来掐死自己。   严承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道:“沈照,你有没有想过,你哥是在报复你,你禁锢了他这么多年,控制他的生活,摆布他的人生,所以他反过来对你身边的人下手,让你一个一个的失去可以信赖的人……”   “沈照,他在一步步瓦解你的人脉,他在慢慢毁了你,直至脱离你的掌控……”   沈照直觉这不是真的,可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的理由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可比起这些,沈照更难接受的是于韫一直想逃离自己这个事实。   “不……”沈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不信,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就算是他要报复我,那也是冲我来,不会拿我身边的人开刀……”   “他是!”严承斩钉截铁地打断沈照,“你不信吗?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你要干什么?”沈照一惊,“我告诉你,你他妈的少给我去招惹他,喂,听到没有……草!”   严承那边匆匆挂了电话,沈照再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沈照急忙回到包厢,拿了外套就往外走。   “沈少,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啊?不再和兄弟们喝几杯?”周畅起身问。   沈照回过头,脸色阴沉得可怕,双眼就跟被火烧红了一般:“喝你妈个头,老子他娘的去坟场!”    默认卷 第38章      53.   于韫和严承约在了之前去过的那家台球厅。   这次单独见面其实是严承先提的,于韫之前一直没有回复,直到今天才约定的时间地点。   依旧是那个VIP包厢,严承进去的时候,于韫着了一身黑衣,正半靠在球桌上。   他的腿又长又直,衬衫包裹下的背部线条尤为好看,他的侧脸立体而精致,垂着的睫毛在脸上扫下一片弧形的阴影,在顶灯的照射下仿佛整个人在发光。   衬衫的袖子被他挽了上去,右手腕上的疤痕就这么清晰地展露出来。自受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穿过短袖的衣服,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他右手腕有这么一道疤。   即便是沈照也只是偶然注意到过几次,每当他想进一步问清楚的时候,总会被于韫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于韫左手执着球杆,右手拿了块巧粉,正悠闲地擦着皮头,听到动静之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严承。   “你来了。”于韫从球桌上下来,漫不经心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不知道为什么,严承看着眼前这个人缓步向自己走来,心里竟有些发怵,可明明于韫在他眼里只不是个文弱书生般的存在。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于韫问他。   严承假装咳了一声,找回点气势,他直视于韫也不拐弯抹角:“我想知道,明辉的死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于韫听后并未马上作答,只紧紧盯着严承,幽深的眼瞳如一潭死水,看得人心里直发毛,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别过头笑了一声,反问道:“你说呢?”   刚刚被于韫盯着的时候,严承觉得自己差点就要喘不过气来了,就好像整个人被瞧了个通透,无处遁形,然而于韫一开口这种感觉又突然消失了。   “是你对不对?我知道是你!”严承显然有些激动,“你下一步准备对付谁?我?还是沈照?”   于韫没有正面回答,反倒问他:“所以,你是来阻止我的?”   他的声音一如平常般温和,语气中却带了一丝难以觉察的讥诮。   “……不,”严承否认,“我是来跟你打赌的。”   于韫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就用台球怎么样?”严承右手握拳,大拇指指向球桌,“如果我赢了,你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相反,假如你赢了,我也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如何?”   于韫想了一下,故作苦恼:“可我并没有什么想让你做的……”   “你?!”严承气恼。   于韫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交。”   球桌上的本事无非就是熟能生巧。   严承自小和沈照混迹球桌,球技只稍逊于沈照,上次是他自己心浮气躁没发挥好,若是真认真打起来,也能和沈照打个五五开。   至于于韫,他的惯用手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毁了,一个医生再怎么厉害也翻不出什么水花,严承有足够的自信赢他。   他知道于韫这个人,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能做到,他想让于韫带着那个秘密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沈照面前。   这个对自己极为有利的赌约,严承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亦不觉得自己卑劣自私,他甚至认为自己这样做已经给够了于韫面子,他完全有能力直接让于韫消失。   开球权的确定依旧采用的是触底回弹,两人同时击球,严承以极为微弱的距离输给了于韫。   严承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并未说什么,此时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微小的差距,只是把这一切都归功于所谓的运气。   严承走到另一边,将十五个球用三角框码好。   于韫一边观察球桌上的形势,一边擦着球杆的皮头,然后将母球置于开球线后。   不出严承所料,与上次一样,于韫依旧是左手执杆。只见他趴下身子,将球杆放在右手做的手架上,然后试探性地推了两下球杆,确定好手感后利落一击。   “咚”的一声,十五个彩球应声四散,有几个触到了球桌边缘又反弹了回来,撞击声此起彼伏,混乱中,其中一颗花球落入球袋。   “草,运气真好。”严承暗自在心底骂了一句。   于韫似乎并未感到惊讶,脸上也没有关于欣喜的表情,他围着球桌来回转了几圈,确定下一个目标球。   严承抱着球杆在一边看着于韫,心里毫不在意,甚至于还有些不屑。   “咚”又一声,第二个花球稳稳入袋,白色的母球停留在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位置。   严承粗略看了下,发现接下来有好几个适合的击球点,其中有个位置相当不错。   果然,于韫也找到了那个击球点,第三颗花球毫不费力地进了袋。   开局三颗球都进得相当漂亮,于韫的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沓。   严承不禁皱起眉头,他隐约感觉于韫似乎玩得还不赖,可能和自己不相上下。   然而,于韫接下来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和反应的时间,他的思路至始至终都非常清晰,他的动作没有一个是多余的,每一次目标球进入球袋后,母球都能停留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精确得仿佛一台预先调好程序的机器。   七颗花球说起来也并不多,眼看着一颗颗球接连不断地入袋,严承开始慌了,他甚至感觉到一阵没由来的恐惧。   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诅咒着于韫下一颗球不要进,然而天不遂人愿,每次球都跟预设好了路线一样顺利入袋。   “咚――”耳边传来最后一声击球声,沉闷地犹如敲响的梵钟。   黑八入袋,宣告这场比赛结束。   严承目瞪口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目睹了这一切的他依旧难以置信,刚刚于韫怎么做到的?   一个右撇子用左手一杆清台?这怎么可能?   “抱歉,承让了。”于韫看着他如是说。   严承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无法接受自己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输了的事实。   “你、你……”严承“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这不算,三局两胜……对,三局两胜,再来……”   “你是想耍赖吗?”于韫打断他,眼神冷冽如刀锋,他揉了揉右手腕,语气轻蔑,“虽然我不介意再陪你玩两局……”   从小到大,在严承的字典里就没有“输”这个字,试问谁碰到他严大少爷不得是恭恭敬敬、好声好气地捧着,这会儿居然让于韫这样的人轻视了,他越想越觉得憋气,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恨声道:“你他妈的故意玩我呢是吧?”   于韫冷静地抚掉他的手,不由觉得好笑:“赌是你打的,方式也是你选的,技不如人反倒怪起我来了,真是有趣。”   “你再说一句试试?”严承气得咬牙,挥手就是一拳招呼过去,那力道丝毫没留情面,若是挨到指不定要痛多久,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于韫头一偏,紧接着手掌稳稳接住严承的拳头。   严承一时没料到,于韫的手劲儿竟然出奇的大,他连甩了两下愣是没挣开。   即便以前有多划水,也毕竟是在部队待过三年的人,严承很快反应过来,顺势将人往自己这边一拉,只要再伸脚绊一下于韫,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人放倒。   就当他要这么做的时候,让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于韫竟比他抢先一步将身子一转,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实实在在地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一瞬间天旋地转,他的动作那样凌厉,快得让严承产生了跟自己交手的人是沈照的错觉。   “砰――”一声巨响,这一跤摔得有够结实,严承痛得不轻,脑子被震得嗡嗡作响。   不对,于韫为什么会格斗术?严承脑海中突然出现这个疑问。   然而,不等他想通这件事,严承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他竭力睁开双眼,却怎么也无法聚焦,背光之下他完全看不清于韫的表情,只觉此刻,一袭黑衣的他恍如死神降临 。   深深的恐惧犹如洪水般席卷而来,将严承围了彻底,他终于感受到了危险的来临,只可惜,这一切都太迟了。   “接下来,我要拿回你欠我的东西。”   这是严承昏迷前听到于韫说的最后一句话。    默认卷 第39章      54.   严承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似乎很长,又好像很短,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段深度的睡眠,完全对外界失去了感知,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做了一个梦,梦中发生的一切清晰且深刻,他甚至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可当他惊醒的时候,却是什么也记不得了。   他心有余悸地深吸了几口气,四周很静,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猛然间,他发现有什么东西覆住了他的双眼,视野里只有一片透光的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潮湿的气味。   真是……太令人不适了。   黑暗容易带来恐惧,恐惧让他很快从混沌中清醒,他挣扎着想要拿掉眼前的覆盖物,一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被什么东西绑了个结实。   强烈的不安慢慢从后背蔓延直全身,他回想起了昏迷前和于韫的打斗,自己被摔在地上,然后有什么东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右手腕处隐约传来奇怪的触感,很不真切,似有若无。   “呃啊……”严承憋足了劲挣了两下想要挣脱束缚,可事实证明,他再怎么用力也是徒劳。   “……于韫,你想干什么?!”严承朝着空气怒吼,声音却抖得厉害,“你快放开我!”   没有人回应,四周安静得快要结冰,严承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突然间,在寂静中他捕捉到了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于韫,我知道你在这!”严承一边挣扎一边说,“……你以为你不说话,蒙住我的眼睛我就不知道是你了吗?”   “咔嚓”一声,传来比刚刚更为清亮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于韫漫不经心的反问:“所以呢?”   于韫突然的出声,吓得严承浑身猛的一抖。   “我劝你不要乱动,我蒙住你的眼睛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我并不在意你知道是我,我也没有隐瞒的打算。”于韫解释着,语气冰冷且随意,有种孤注一掷的坦然。   “……什、什么人道主义?”严承直觉不好,下意识地开始挣扎,“你要做什么,你要杀了我吗?我告诉你,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爸妈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你放开我!你他妈的快放开我!”   他浑身扭动着,就像案板上的动物,他的声音写满了惊惧,以至于所有的威胁都显得毫无气势。   “你害怕的样子还真是有些可怜呢,我感到很欣慰,”于韫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我并没有想要杀你的想法,你们几个欠我的这条命,谢明辉已经还了,我要向你拿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你想要什么?”严承努力回想那一天发生的事,“我们只是……我们只不过是折断了你一只手,哪里还欠你一条命?”   “只是?”于韫冷笑了一声,又有种意料之中的彻悟,“……确实,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只不过是一只手。”   人生来不公,所处环境地位的不同,造就了每个人迥异的三观与认知,从而导致观念上的极大偏差,有人觉得人分高低贵贱,自然就有人信仰人人生而平等。   “……三年前的今天,”于韫回忆着,往事如昨,历历在目,“那天发生的事真当是刻骨铭心啊……”   他一开始的语气那样柔和,就好像是真的在回忆往事,可下一秒,他便话锋一转,声音尖厉了起来:“是,你们或许不知道,谢明辉给我挂掉的那个电话,其实是我母亲的求救电话,她那时哮喘发作,找不到药,如果不是你们,她不会以这种方式离世……”   于韫恨得咬牙切齿,接下来的声音就像是从枯萎的喉咙中挤出来一样:“你能想象窒息而死有多痛苦吗?你知道我带着一身伤回去之后迎接我的是母亲的尸体是什么感受吗?”   严承惊得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他甚至根本没注意到谢明辉曾经挂断过这么一个电话。   有时候事情就是那么凑巧,无法饶恕的错误往往在你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酿成了。   “我母亲一生清苦,我用奖学金给她买一百块的面乳她都嫌贵,在家不小心被洋车钉穿手指不敢跟我说,怕我担心影响我学习,她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啊……”提到母亲,这个和他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的女人,于韫显然有些激动,“她做错了了什么要以这种方式离世?你告诉我?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严承当然不可能回答得出来,他甚至惊骇到完全说不出一句话,脑子里嗡嗡直响,潜意识里清楚自己做了件无法原谅的事,可大脑还是不断地在给自己找借口。   人总是这样,对别人严苛,对自己宽容。      于韫停顿了很久,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当他再次开口时候,语气已经相当平静:“你们毁了我一只右手,我现在也要你一只右手,不过分吧?”   平静的就像日常的交谈。   可越是这样便越让人感到恐惧,严承只觉浑身上下从脚指头到天灵盖都冷到结成了冰。   谁都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可谁都能想象到失去右手有多痛苦,没有一个健全了二十多年的人能接受身体上的残缺,即便是一个小拇指也不行。   “不、不要,我错了,”严承死命摇头,剧烈挣扎,像条刚离水的鱼,“我求求你,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给你……我可以帮你隐瞒谢明辉的事,可以让警察一辈子找不到你,我给你足够的钱,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求求你,放过我!”   “啊!”突然掌心一阵剧痛,严承感觉有什么东西刺穿了手掌,死死订进底下的木板。   他感觉到鲜血在流淌,骨骼肌肉都痛得抽搐。   “放过你?”于韫冷笑着反问,然后声音突然拔高,“我当初求你们的时候,你们放过我了吗?”   严承痛得浑身发抖,哭着死命摇头。   “至于谢明辉……”于韫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轻蔑,“你听说过‘疑罪从无’吗?还得感谢13年那桩轰动全国的十年冤案,如今,为了减少错判,光凭一个人的口供是没法给人定罪的,也就是说,即使我承认了犯罪过程,警方如果找不到证据照样不敢轻易给我判刑。”   于韫深吸一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严承,这已经是一桩悬案了……”   “不、不是的……”如果是刚刚还仅仅只是恐惧的话,那么严承现在已经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绝望,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后悔,“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对不起……”   这句迟来三年的道歉,在对方受到威胁的时候才得以说出,于韫突然觉得特别可笑,他强压下心中的悲痛,竭力使声音保持平静:“我本科五年,硕博五年,总共花了十年的时间站上手术台,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概念吗?三千五百多个日夜,我一天都不敢懈怠,而你们,你们毁了这一切只需要短短十秒……”   于韫闭上眼,喉结微微颤动,隐在胸中的一腔悲愤仿佛随时都会冲破桎梏,他继续道:“……遇到你们之前,我一直相信人之初,性本善,以至于我后来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二十刚出头的你们能对我怀有这么大的恶意,直到后来我知道王博一家卷款潜逃导致另一债务人自杀,谢明辉更是从来不把别人的生命放在眼里……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之前报警,警方那边总是以各种理由一拖再拖,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之下让我再次碰到你们,我怕是连你们是谁都无从得知……我真后悔当初给王博留了一手……”      说完,于韫猛地拔出那柄刺穿严承手掌的手术刀,把柄曾经神圣的救人之刃,如今却沾满了罪恶的血污。   “啊!”严承厉声尖叫,钻心之痛痛得他下颌不受控制地咯咯颤抖。   于韫冷眼看着他,眼神里全然失去了身为医者的那份悲悯:“……都说医者仁心,可谁又对我有过哪怕半分的怜悯?有些人生来就是恶的,你们这些人明明享受着社会最好的资源,却对社会没有丝毫的贡献,像只蛆虫一样地生活,你说,我凭什么放过你?”   “不、不要……”严承尖叫着,挣扎着,苦苦哀求着,然而于韫却完全不为所动。   “你该感谢我给你打了局麻,”于韫说着用手术刀划断了一根肌腱,“……不然你会比现在痛苦百倍、千倍!”   手?!   尽管双眼被蒙住,严承还是下意识地转过头,手腕处又传来那种奇怪的触感,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牵扯切割着深处的肌肉,金属刀片冰冷锐利,但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完了……   “啊、啊……”严承从喉咙深处发出绝望的嘶吼,浑身都在剧烈地抖动,他感觉到自己的肌肉正在被什么东西无情切割,然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恐惧如同野蛮生长的藤蔓,将他紧紧包围、勒住,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摇着头哭喊着,口不择言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沈照,是沈照啊……”   果然,听到这句话,于韫顿住了手里的动作。   严承感觉到了他的迟疑,哽咽着问他:“你就不好奇我们当初为什么这样对你吗?”   于韫拧紧了眉,不置一词,左手执着的手术刀以极为轻微的幅度在颤抖。   “是沈照啊,”严承喊道,“是他说要断了你的手,折了你的翼,他想让你永远也飞不出去!”   “是沈照啊!”   ……   如果说,这个世上真的存在因缘际会、因果循环,那么有些悲剧便是早就注定了的。   “沈少,你看着吧,等你进了军队好几年回不来 ,你哥肯定就跑了。”   “他倒是敢?折了他翅膀我看他跑哪儿去,外科医生拢共就靠那么一处东西吃饭,没了本事他还能去哪?只可惜,他那手是真的好看……”   “哎呦,好看还折人手?啧啧啧,你就不怕人家记恨你一辈子?”   “记恨?那也已经是一辈子了。”    默认卷 第40章      55.   “诶,你们听说了吗?急诊刚刚送进来一个病人,右手腕的肌腱全被挑断了!”巡回护士刚回来就带来了一个爆炸性新闻。   “啊?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听说切口非常平整,每一根肌腱分离得特别干净,完美避开了所有血管神经,”巡回护士神神秘秘地问,“你们说,这有没有可能是咱行内人干的?”   “真的假的?谁啊?”器械护士问。   “真的,手外科的医生都下来了,现在正在手术呢。”   “严重吗?那手还能抢救吗?”   “不清楚,不过这种就算治好了,肯定也恢复不到以前那样了。”   “到底是谁干的呀?这手法也太专业了,如果真是行内人干的也太可怕了……”   麻醉医师开玩笑道:“诶,这还真说不好,万一是咱医院的大夫呢?你们快查查今天谁没来上班,哈哈哈……”   “呃……”器械护士摇了摇头,“你可别吓我,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止血钳。”胡昊冷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于韫今天挂了他的电话之后,胡昊就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现在,这种预感越发强烈了起来。   ……但愿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冬天的日头似乎越来越短了,胡昊下班的时候,天空已经暗了,城市街灯星星点点,隐匿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路上行人打着各式各样的雨伞,车灯中的雨丝密密麻麻地交织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胡昊再次给于韫拨了个电话,语音提示对方依旧关机。   要么去他家看看吧,胡昊这样想着。   等到将车开出医院一段距离,胡昊才恍然想起,自己竟连于韫家的具体住址都不知道。   绿灯转变成红灯,胡昊被困在十字路口。   他突然开始思考自己对这个师弟到底存在什么样的感情。   可能一开始只是好奇,好奇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总是一副谁都不要和我扯上关系的样子,后来开始默默关注他,发现这个人其实比想象中更温柔、更单纯,也更好相处。   人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再孤僻的人也会产生自己的磁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胡昊对于韫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这种感情无关风月,只是单纯被他的人格吸引,忍不住担心,却不敢去打扰。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么微妙,有时候,少迈了那么一步就一辈子都错过了。   其实胡昊看得出来,大家都看得出来,于韫过得并不好,他好端端从心胸外空降到麻醉受到新同事的排挤,他经常会在某段时间频繁生病,他习惯了自己给自己开药,即使发着高烧也不愿意请半天假……所有人都会给予他距离以外的关心,大多出于礼貌,也有出于真心,可他们能给的帮助仅限于此。   所有人都知道,但又无人知晓。   直到后来于韫真的出事,胡昊才开始懊悔,如果当初自己再主动一点就好了,要是自己能早点拉他一把就好了……   雨刷器“吱嘎吱嘎”地摇动着,红绿灯开始十秒倒计时,整座城市压抑得不像话。   胡昊失落地回了家,将车停到地下车库。   他家住在十楼,电梯从负一上去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电梯里,他又给于韫拨了个电话,对方依旧是关机状态。   “叮咚――”电梯门应声打开,楼道里漆黑一片,胡昊迈出电梯,感应灯立马亮了起来。   然而这一亮,却是吓了他一大跳。   只见于韫浑身透湿地缩在自己家门口,天那么冷,楼道里又没有暖气,于韫整个人抖得厉害。   他的羊绒大衣被他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什么,胡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听到声音,于韫缓缓抬起头。   白炽灯下,他的唇色特别苍白,满脸的潮湿,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捧着小猫哽咽道:“师兄,你救救它,求求你救救它。”   胡昊惊得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紧接着心中提了一下午的石头终于落下,他连忙疾步上前,将于韫从地上扶起。   一股浓重的酒味,混合着难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原本不属于于韫的味道。   “你喝酒了?”胡昊皱着眉问,于韫身体很软,身上温度也很低,胡昊忍不住埋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于韫恍若未闻,一个劲儿地说:“你救救它,它快死了,求求你救救它。”   “好好好,我一定救它,你别着急。”胡昊连声答应,打开门,将人弄到家里的沙发上。   于韫往沙发上一摔,迷迷糊糊中清醒了一点,不一会儿便挣扎着要起来。   胡昊按住他:“别乱动,你想去哪儿?”   于韫一下子就安静了,眼睛润地发亮,怔愣了片刻,倏地垂下眼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衣服太湿了,身上很脏。”   胡昊仔细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手上衣服上都是泥,那只小猫身上也都是污水,躺在于韫大衣里,呼吸看起来已经非常微弱了。   “这小东西你在哪捡的?”胡昊问。   “……一个水沟里,我听到了声音,一共三只,只有它还活着,”于韫说着,双手不自觉得紧了紧,他抿了下嘴,“你说会救它的。”   在这种天气被抛弃的小奶猫,没有母猫带,实际上是很难救活。   胡昊不忍心打击他,只好安慰他说:“你先去洗个澡,我给它安个窝,等明天宠物医院一开门,我就带它去看看。”   于韫犹豫着点了点头。   胡昊怕于韫摔倒,接过小猫把人扶到了浴室里。   “你先洗着,我去处理一下这个小家伙。”胡昊说。   于韫双手撑着坐在浴缸边上,低垂着头,许久说了一句:“……谢谢。”   胡昊突然觉得自己耳根热得发烫,呆在这也显得不自在起来:“那什么,我先出去了,换洗的衣服我到时候给你拿过来。”   说完,胡昊匆匆躲出了浴室,门“咔哒”一声关上,他捂着脸靠在门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里面响起“哗哗”的水声。   说起来,胡昊以前是养过猫的,只不过后来搬家的时候不小心走失了。期间,他也找过很多次,可始终都找不到,这让他一直很自责,所以之后也就没有再动过养宠物的心思。   他想,既然没办法对其一生负责,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徒增羁绊。   他找了一个废旧的鞋盒,一个小的暖水袋,又拆了两块新毛巾,特别软。   暖水袋装满了温水,用毛巾包了几圈放进鞋盒里,胡昊将小猫身上的污水稍微擦了擦,然后放到一个离暖水袋不远的位置。   “希望你能撑到明天,加油吧,小家伙。”胡昊说着将底下的半截毛巾盖到小猫的身上。   处理完这一切,时间已经差不多过去了半个小时,胡昊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比较新的棉质睡衣拿给于韫。   “咚咚咚”胡昊敲了三下门,问:“于韫,你洗好了吗?我给你把衣服拿进去?”   没有回应。   “咚咚”胡昊又敲了两下,依旧是没人回应。   胡昊隐隐有些不安,不做犹豫地推开了浴室的门。   许是喝了酒又被热水蒸了这么会儿,于韫此时正光着身子闭着眼,安静地躺在浴缸里。   似乎是睡熟了。   胡昊舒了口气:“真是令人头疼……”   他放下衣服,走到浴缸前,双手插进于韫腋下,想要将人从浴缸里捞起来,他刚有所动作,于韫就皱着眉头醒了过来。   “别在这里面睡,容易着凉……”胡昊忙解释。   于韫或许是真的醉了,看到胡昊离自己这么近也不觉得奇怪,只喃喃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师兄,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说谁?”胡昊边问边把人从水里弄出来,他不知道于韫所说的“他”指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人对于韫做了什么。   “他……还有他们,”于韫说着,突然失声一笑就崩溃地哭了,“我从来、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你说他们为什么都要这样对我啊?”   于韫哭得那样委屈,就好像心肝脾肺都要倒出来一般,胡昊听了心里特别难受,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于韫哭虽哭,可人却算不得闹腾,胡昊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他也相当配合,只是一遍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哎……”胡昊叹了口气,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胡昊把人扶到床上,让他躺下,还细心地给他盖好了被子。   于韫不一会儿就自己卷了被子的一角,背对着胡昊缩到另一边的床沿去了。   这是他最习惯的姿势。   胡昊睁着眼在床边坐了有好一会儿,起身的时候,床“嘎吱”响了一下,于韫一惊,突然唯唯诺诺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胡昊愣了一下,坐了回去,尽管于韫背对着他,胡昊还是摇了摇头。   “你晚上吃了烧烤?”胡昊问他,如同每个人见面时的第一句问候。   “……街边的小吃摊。”于韫回答。   “是吗?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吃这些。”   是的,于韫以前从来不吃,就连外卖都很少点,这种不健康的食物以前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是,他今天路过那条小吃一条街的时候,他突然就觉得,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了。   他不知道今晚自己到底吃了多少,明明这种油腻辛辣的食物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可他还是疯了一般地往嘴里塞,混合着酒水和雨水,一路辣到身体深处。   “……有些东西,这辈子总要尝试一下的。”于韫说。   胡昊又叹了口气,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他:“……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空气陷入一片岑寂,胡昊知道于韫听到了,因为他看到他肩膀稍微缩了一缩,可这个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回答。   不久,于韫那边就传来了他清浅的呼吸声。   “你说的以后有机会是什么时候呢?”   56.   胡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原本打算睡客房,可能今晚实在是太累了,导致他竟然在于韫的呼吸声中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也已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有人替他盖好了被子,他看了眼手机,北京时间凌晨五点。   胡昊伸手一摸,床边空空荡荡,被窝已经凉透了。   “……唔,于韫?!”胡昊立马惊醒。   回应他的只有空调运作的声音。   胡昊连忙起身,找遍了各个房间都不见于韫的踪影。   “该死,去哪了?”胡昊懊恼地锤了一下墙壁,等到他稍微镇静一些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昨天于韫救回来的那只小猫。   胡昊连忙跑回房间,角落的鞋盒里,小奶猫呼呼睡着,身体还是温热的,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   胡昊发现它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红绳,中间有颗黄金包边的白玉珠子。   那是沈照之前送给于韫的转运珠。   寓意一世平安好运。        默认卷 第41章      57.   沈照突然接到于韫的电话,是在第二天的凌晨四点,那时的他一夜未眠,开着车找遍了H市的大街小巷。   从白昼到黑夜,又从华灯初上到晨光熹微,沈照一直在找,漫无目的、毫无头绪。   他不知道于韫母亲身葬何处,也不知道于韫平时常去哪里,他甚至不知道于韫这些年熟知的朋友有哪些……   根本就是无从找起。   沈照这才惊恐地发现,于韫跟这个世界的联系似乎很少很少,即便是关系最亲密的自己,对他的了解也相当有限。   这样的人一旦断了联系就很难根据他的行为轨迹来寻找他。   可即便如此,沈照依旧不想动用任何关系。   他不想让其他人找到于韫,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害怕现在的于韫跟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接触。   沈照的心中只有一个强烈而模糊的念头――找到他,然后带他离开这里,无论他此前做了什么。   “喂,你在哪儿?我马上去接你!”沈照焦急地问。   手机里传来于韫轻微的呼吸声,没有话语。   “喂,说话!你在哪?!”沈照是真的急了,他最怕的就是于韫沉默,沉默总会让他感到无端的焦虑,缺乏安全感,进而感到愤怒与暴躁,他现在恨不得穿过电话线把人抓到自己跟前。   沈照听到于韫长长出了口气,紧接着传来他熟悉的清冷的嗓音:“……我在你母亲这里。”   沈照仿佛如遭雷击,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怎么也想不到于韫会去那里,这对他来说太反常了。   “你去那里做什么?”沈照直觉不好,“你别乱来,有什么事等我到再说行吗?”   电话里,于韫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奇怪,给人一种十分哀伤的感觉。   “……不必了,就在电话里说吧。”   “你别挂电话,我马上到!”沈照自顾自地说道,然后带上耳机,发动汽车引擎往疗养院的方向驶去。   凌晨四点的H市,路上基本没有行人,只偶尔有几辆车开过。   沈照索性将油门一踩到底。   沈照母亲所在的病房在五楼最靠边的位置,房间最为宽敞,是VIP中的VIP,落地窗外有个不大不小的阳台,阳台上摆了不多不少的几株绿植,阳光照着的时候光是看着就觉得生气盎然。   阳台周围是一圈不高不低的金属护栏。   于韫坐在护栏上,穿着单薄的棉质睡衣,他的双脚没有穿鞋,随意地挂在外面,风一吹衣服头发和脚都在晃,整个人好像随时会掉下去一般。   他半眯着眼,看着远处将明未明的天空。   阳光很快会驱赶岑寂,整座城市正在悄然复苏。   于韫缓缓开口:“关于当初那件事,我感到很抱歉,无论如何,到底是我害了他们……”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这个话题,也是第一次对沈照说出抱歉。   于韫这个人总是有自己的坚持,即使当初被沈照那样折磨,他也始终没有做出过任何解释。   “只不过,”于韫话锋一转,“我永远不会认可你母亲做的任何事……”   于韫说着看了眼身后必须依赖各种仪器才能勉强维持生命的女人,这一瞬,他突然感觉到了生命的可悲。   “你知道吗?我母亲至死都没在我面前说过于安清一句不好,我爸……”许是这个称呼已经太过久远,于韫显得有些生疏,“于安清他是被逼的。”   沈照拧着眉,疑惑道:“什么意思?”   于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事实就是,你和你母亲都是同一类人,你当初是怎么威胁我的,她就是怎么威胁于安清的……”   于韫说得很慢,语气不轻不重,没有抱怨,没有责怪。   沈照却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怎么可能呢?自己母亲和于安清才是合法夫妻啊!   自己母亲才是于安清出轨的受害者,这个认知在沈照脑海里深深扎根了十几年,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其实他母亲才是拆散了别人一家第三者,这让他如何接受?   “……怎、怎么可能?”沈照声音发颤,他极力在脑海中搜寻证据,不知是为了说服于韫还是为了说服自己,“你在沈家的时候我妈视你如己出,你那时明明也很尊敬她的不是吗?”   “是,”于韫承认得很爽快,“我一开始确实不知道这一切,就连我母亲也瞒着我,她或许以为这样我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可结果呢?”   于韫苦笑了一声:“我不过是她绑住于安清的一个工具,以及,向我母亲示威的战利品……可笑的是,我却一直把你们当做亲人……”   沈照知道,于韫这样说,那么这事多半是真的,可他还是不死心,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亲耳听到的,”于韫伸出一只手,看向天边那缕浮光,“高考前,我不小心听到了你母亲和沈延汝的对话,他问过你母亲何必不择手段绑住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他明明知道这一切,可他还是选择纵容……”   沈照震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了,他此前对此事的认知完全崩塌,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沈照捏紧方向盘,有种终于接受事实的颓然,他无力地问:“……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为什么?”于韫轻声反问,双脚落在护栏外那片极为狭小的立足点,“沈照,我和你唯一割舍不断的是血脉亲情,我从未想过要和你共度余生,我要你带着愧疚活一辈子……”   SUV一路飞驰,引擎声轰鸣,再转一个路口就到了,可偏偏最后碰到的是一个红灯,“刺啦”一声刹车尖锐刺耳,响彻天际。   “你在说什么?”听到这话,沈照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脑子里闪过无数令人害怕的可能,“你到底要干嘛?你别乱来!”   红灯还在倒计时,这种时候,每一秒都显得如此煎熬,沈照环顾了一下四周,没车也没人。   “该死!”沈照直接油门一踩,直直闯了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猎猎风声,于韫似乎站在一个很高很空旷的位置,沈照听着那风声,害怕得整颗心都在剧烈颤抖。   于韫对他说:“沈照,我说过这世上总会有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他妈放屁!”一到疗养院门口,沈照就踉踉跄跄地下了车,下车的过程差点把安全带扯断,他一边跑一边吼,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你给我站着别动听见没有?你要是敢给我出什么事,老子他妈的陪你一起去死!”   沈照叫嚣着,于韫却恍若未闻,静静在风中站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翻白的天空,就好像在等下一个日出。   “喂?喂?你说话,你说句话啊!”电话里沈照焦急地怒吼,更或甚者,可以说是卑微的祈求。   “死有什么难的,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于韫一眨眼,就有液体从眼里出来,“……我和我妈都不过是想要安安稳稳地活着,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都要来打扰我们!”   “我放你走!”沈照大喊,随后妥协一般声音逐渐轻了下去,“……我放你走……我只求你,别做傻事……”   不知不觉间,沈照已经跑到了病房楼下,他抬头望向那个熟悉的阳台。   天只有蒙蒙亮,所有的一切都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沈照却一眼看到了阳台外于韫。   两条腿就像突然灌了铅一样,重得迈不开,沈照定定立在原地,血液仿佛在此刻停止了运转,风一吹,整个人就凝固了。   于韫似乎也看到了沈照,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高度对望,就好像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于韫朝沈照笑了一下,柔和又哀伤,可惜沈照再也看不见了。   “我要你活下去,这是,我对你的惩罚……”   “轰隆”一声,仿佛有惊雷闪过。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到底发生什么啊?   沈照完全不敢相信也不敢回忆这几秒发生的一切,在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抽离了一般。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耳膜之外,他就像个局外人一样看到自己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睁睁看着于韫从高处坠落。   夜幕落下,红日东升,未明将明的天空无数个鲜活的于韫一闪而过……   “以后,你自己小心点……”   “好话不说第二遍。”   “那你不如先把自己除了。”   “以后大半夜的别折腾了……”   “沈照,你放了我吧……”   “我恨你……”   ……   回忆如走马灯从飞速略过,那些快乐和悲伤,那些幸福与痛苦,最终都回到两人初见的那一刻。   他看见少年走向自己,冷淡却真挚地对自己说:“你好。”   “咚――”一声巨响,沈照仿佛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   什么啊?   这到底是什么啊?   沈照怔愣片刻,突然脱力一般,整个人缓缓跪了下去。   好痛,四肢百骸、满身满心全是痛,痛得好像整个人被搅碎了一样,痛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死过去。   “啊啊……啊……”沈照张着嘴,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点支离破碎的声音,那声音那样悲怆,在空旷的大地,犹如困兽最后的悲鸣。    默认卷 第42章      58.   动物园里一般是没有狼的。   狼本性孤傲,骨子里带着股狠劲,它最引以为傲的是那把到死都不屈服的傲骨!   它的灵魂高贵且自由,宁愿死也不愿生活在他人的掌控之下。   比起被豢养,它们更喜欢做的是玉石俱焚!   59.   沈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几个小时的。   先是痛,痛得好像自己死过一遍,紧接着是麻木,铺天盖地的麻木。   他还记得最后抱着于韫的触感,瘫软的,黏腻的,浑身是血,脆弱得好像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那一跳那么决绝,那么义无反顾,根本没想过让自己活下来。   ICU各种仪器“滴滴”响着,沈照坐在外面,透过门上的玻璃隐约能看见身上插满管子的于韫。   他还活着。   但也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奇迹之所以称为奇迹,就是因为几乎不会发生,怎么多年,自己母亲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于韫再也回不来了,自己唯一的哥哥就这样被自己逼死了。   沈照捧着脸缩在墙边,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在此刻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沈延汝接到消息后匆匆赶来,见到沈照这幅样子,心中大惊:“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照听到声音,从手里露出一只眼,那眼神一瞬间变得尤为阴鸷。   “……他死了,”沈照淡淡说道,紧接着奔溃大吼,“于韫再也醒不过来了,你们满意了吗?”   沈延汝惊骇得说不出话。   “我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啊?”沈照看着沈延汝,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指着ICU里躺着的那个人,“你们让我白白恨了他这么多年啊!”   “……你、你在说什么?”沈延汝不解。   “你不是都知道吗?”沈照轻声反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如果不是我们沈家,于韫不知道会比现在幸福多少倍,他会有深爱他的父母,会有无忧无虑的童年,他会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对这个世界有所牵挂,他或许会有弟弟,但绝对不是我这种人渣……”   沈延汝皱着眉,瞳孔一缩,老态纵横的脸显出几分破败。   “所有人都在逼他,”沈照踉跄着起身,漫步转了一圈,最后停定对沈延汝说,“我们所有人都在逼他,你,还有我,我们都是凶手!都是凶手!”   “沈照……”   沈延汝上前想要扶一把沈照,却被沈照一手掸开。   “他本该活得更好的……”沈照喃喃道,“他本该活得更好的,你知道吗?”   沈延汝清亮的眼睛陡然暗了下去,皱纹一瞬间更深了,他收回手,拄着拐杖,长叹一声:“终究是做错了……”   沈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恸:“你该感谢上天垂怜……”   有时候,人的成长只在一夕之间,这种成长往往伴随着极大的痛苦。   “于韫死了,”沈照对沈延汝说,“以后,这个世上再没有于韫这个人了。”   60.   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日光苍凉,冷白冷白的,冬日的寒意已经越发深重了。   窗外树枝已经赤裸,黑黢黢的,杂乱地交叠在一起,枝头依偎着几只雀鸟,叽叽喳喳,一有动静就各自散去了。   再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严承没有想到,做完手术的第二天能在病房见到沈照。   他醒的时候,灯还没开,沈照就黑坐在床尾那头的椅子上。   严承坐起,刚好和沈照面对面。   即使光线不足,严承也觉得沈照看起来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少了以往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成熟和沧桑,严承注意到了他的鬓角居然有了几根白发。   他们已经有这么久没见了吗?   “是时候了吧……”沈照见严承醒了,于是开口。   他双腿交叠着,手放在膝盖上,脸色阴沉,看着就让人发怵。   严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什么时候?你在说什么……”   沈照眸子一眯:“说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吧?”   “对了,我的手……”严承突然想起,他伸出自己满是绷带的手,急切地想证明什么,“沈照,你看我的手,是于韫干的,谢明辉也是他杀的,他亲口向我承认了,一切都是他做的,我说过,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所以呢?”沈照冷冷打断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看得人心底发凉。   “沈照?!”严承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你看看我,我的手,我的手都成这样了啊……”   “大不了我还你一只便是,”沈照起身,按亮病房的灯,大步走到床前,捏住严承的脸,“我想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说!”   “唔、唔……”严承惊骇地摇着头。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吗?”沈照一把推开他,在病房来回踱了好几步,红着眼怒吼道,“你们他妈的是不是都有病啊?啊?都他妈的有病!”   严承从未见沈照发过这么大的火,他这幅样子岂止是发火,已经算得上是歇斯底里了。   沈照捂住脸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弯下腰与严承对视,下颌角青筋暴露,字一个一个咬牙切齿地往外蹦:“你知不知道,他那双手救过多少人?那是一双救人的手!不要说他想废了你,我他妈都想宰了你……”   几句话就像一把刀子深深捅进严承的心脏,转着圈地搅,搅得他五脏六腑牵着痛。   沈照都知道了,严承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完了。   “不,不是的……”严承颤抖着反驳。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沈照打断他,起身恨声道,“在我看来,他已经足够仁慈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从你们身上要回来的东西,当初全都施加在他一个人身上,你有没有想过他有多痛?”   沈照顿了一下,回想起两人这么多年的情谊,不禁痛心疾首:“严承啊严承,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原来如此,短短四个字深深刺痛了严承,他突然觉得这些年自己真是可笑至极,“沈照,我陪了你这么多年,你去哪我跟你去哪,从来不敢逾距,没想到最后竟换来你一句‘这样的人’……”   “是,我是做错了,”严承咽下一口气,愤然道,“所以我没报警,我甚至连父母都瞒着,我现在都还给他了还不够吗?”   “你怎么还?”沈照靠在墙上,对严承所说的一切都无动于衷,整个人特别疲惫与无力,“他跳楼了,就在昨天凌晨,在你睡得好好的时候,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跳下来,他再也回不来了……”   “你怎么还?你能还我一个活生生的于韫吗?”   他的声音恍如心死,带着点不切实际的渴求。   “你能还我一个活生生的于韫吗?”   严承震惊了,他是才知道于韫跳楼这回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所有愤恨全都堵在嗓子眼。   “可是,”严承嘴唇抖了抖,“难道你自己就没错吗?”   沈照似突然回过神来,半睁开眼看着严承,冷哼一声,道:“我当然有错,没有人是无辜的,我们都该赎罪……”   严承静静看着他。   “我真恨不得马上随他去了,”沈照捂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悲痛到了极点,“可他要我活着,他要我一辈子活在愧疚与痛苦里……”   “他不杀我,却诛心呐……”   沈照说得那般凄怆,看起来于韫出事之后,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可他又不得不活。   他的余生将背负着内疚与惩戒,日夜活在煎熬困苦里,这是于韫所愿。   沈照便是再难也要遂了他的愿,除自己以外,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听他的话了。   严承终于知道,感情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先来后到,也不是说谁陪得久就是谁的,无论自己做了多少,沈照至始至终没有看过自己。   “如果没有他,我们有机会吗?”严承抬起头不死心地问。   沈照轻蔑一笑:“你说呢?”   意料之中的结果,却意料之外的心痛。   为什么啊?   自己到底差在了哪里?   严承不甘地浑身都在颤抖。   “既然这样,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严承唇色尽失,眸色暗沉,仿佛失去了灵魂。   “沈照,于韫至死都以为,是你指使的这一切,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了……”    默认卷 第43章      61.   年关将近,灯街长影,岁末的节日一个接着一个,到处洋溢着辞旧的喜悦。   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认识于韫的人却陆陆续续收到了关于他的讣告。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人们在震惊和唏嘘之余,也并无表现出多少的伤感。   迟来的新闻报道颂扬了于韫在飞机上救死扶伤的英勇事迹,照片里的他沉着冷静、神采飞扬,也只有在这时人们才会感慨几句英年早逝,真是可惜了。   胡昊收养了于韫救下来那只小猫,取名“小鱼”,鱼、于同音,有缅怀之意。   收到讣告后,胡昊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块,有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明明前些日子还见过面的,好好的人怎么说不在就不在了呢?   他想跟人聊聊却不知道该找谁,似乎每个人都坦然接受了这个消息,惋惜过后各干各事。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冷漠到可怕,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不愿相信于韫已经去世了。   而事实上,自己也在逐渐接受。   时间是这世上最无情的东西,他可以抹灭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甚至感情,甚至记忆。   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声不响地过下去,直至某一天被岁月搁浅。   然而,不久后的一天,他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两人尴尬地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胡昊还记得,眼前这个不太面善的男人,于韫说过是他弟。   “你好,”沈照指着不远处一身警惕的小家伙开门见山道,“我来的目的是向你买那只猫。”   胡昊一惊,觉得有些可笑,慢悠悠地给他倒了杯茶:“抱歉,我似乎没有说过我想要卖猫,你不觉得你这样太没礼貌了吗?”   “它脖子上挂着我哥的转运珠,”沈照盯着胡昊,沉吟片刻,道,“我只是来拿回我哥的东西。”   “你可以把转运珠拿走。”胡昊说。   “不,”沈照很坚持,眼神异常坚定,“转运珠和猫我都要。”   胡昊也盯了沈照一会儿,然后朝小鱼招了招手,小鱼配合地跳上他的膝盖,软乎乎的肉垫踩了两脚,然后蜷起身子趴下了。   胡昊炫耀似的撸了撸它的小脑袋,小鱼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真是难办呢,”胡昊抬眼,“它很喜欢我,我也舍不得它。”   沈照伸手也想摸一摸小猫,还没触到,小鱼就突然警起,哈着气挠了沈照一爪子。   “嘶……”沈照倒吸一口气。   胡昊哈哈笑了一声:“狸花猫可是很凶的。”   沈照揉了揉被抓的地方,缓缓道:“如果我说,我哥他还活着呢?”   胡昊笑容僵住,探究似的盯着沈照,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沈照一脸坦然,却也不多做解释。   这世上,并非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有时候心照不宣就是最好的答案。   胡昊最终还是把猫给了沈照,只因为他说于韫还活着。   没有亲眼所见,单单凭这么单薄的一句话。   他问沈照于韫在哪?   沈照说,有缘自会相见。   ……有缘自会相见。   在那一刻,胡昊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放下了。   人自从生下来的那刻起就不可避免地死去,生命周周复始,万物代代更新。   如果再也不能见到你,那么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62.   于韫没死,也没有醒过来。   沈照将他安置在一个非常私密的小岛,这里有专业的医疗设施和团队,除了他和沈延汝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于韫在这里。   沈照一有空就会去看他,大多数时候是自说自话,有时候也会用轮椅把人推出去晒晒太阳。   从小到大不怎么喜欢学习的他,开始慢慢学着查找文献,试着去理解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   他原本不相信所谓的“奇迹”,可最终还是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了这两个字上,守着这哪怕千万分之一的几率。   如果于韫死了,他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准备了一个本子,封面上工工整整写了《于韫复苏日记》,他的字不算好看,却尽量端正,认真得仿佛是期初下定决心要在期末考到满分的小学生。   他看着那几个字一时觉得有些生分,顿了一会儿,把“于韫”两个字给划了,改成了“哥哥”。   一写完沈照便觉有些矫情与幼稚,看着“哥哥”那两个字又有点害臊,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是该记下这段日子。   因为只有他记得。   这样的话,万一将来的某一天,于韫真的苏醒了,沈照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你看,哥,我真的有很认真地在忏悔了,你能原谅我吗?   “20xx年x月x日,昏迷的第30天,天气晴,无云。已经一个月了,医生说你身上骨折的部位对合得还不错,不过片子上骨折线还挺明显的,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我看着都疼,你跳下来那会儿不怕吗?我知道你这些年很累了,所以这次批准你睡久一点,一百天应该够了吧?”   “20xx年x月x日,昏迷的第52天,除夕,小雪。今天是除夕,过了今晚我就又大一岁了,我还记得你来沈家的第一年除夕,你也给了我准备了一个红包,然后被我撕了扔回到你脸上,你那时怎么不生气呢?那几百块钱你应该攒了很久吧,快点醒来吧,我还没和你好好道歉呢。”   “20xx年x月x日,昏迷的第100天,小雨。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应该很快就会好了吧,绷带都已经拆了,老这么躺在整个人会生锈的,你真该起来照照镜子,你现在都变丑了,你那么在意形象,怎么能容许自己变成这样呢?所以,快醒来吧。”   “20xx年x月x日,昏迷的第167天,晴,多云。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当当当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买了一个鲜奶蛋糕,纯手工制的,巨他妈好吃。所以啊,快起来吧,鼻饲管插着那么难受,营养液又不好吃,你看你的脸都已经凹下去了,起来就能吃到好吃的蛋糕了。”   “20xx年x月x日,昏迷的第365天,大雨。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呢,时间过得真快,我今天抱你的时候,感觉你变轻了好多,明明我每天都有给你按摩肌肉,可它们还是萎缩了,快醒来吧,你醒来打我骂我都可以,快醒来吧。”   “20xx年x月x日,昏迷的第478天,晴,无云。今天带你去外面散步了,开不开心?是不是很久没有晒太阳了?小鱼今天在你腿上躺了一下午,你能不能感觉到呢?天知道我有多羡慕它,只可惜我太重了,你看,阳光这么好,快醒过来吧,好想和你再看一次日落和日出啊!”   “20xx年x月x日,昏迷的第690天,多云转小雨。今天,谢明辉的父亲终于被抓了,原谅我现在才有能力做到,王博我还在找,至于严承,我不准他的手去复健,我要他们经历你所经历过的一切痛苦……可还是换不回你,哥,你快醒来吧,好让我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20xx年x月x日,昏迷的第1278天,雷阵雨。对不起,这几天有事没来没来,你不会怪我吧?尽管你可能并不想知道,但……还是想和你说,我母亲去世了,多器官功能衰竭,走得很快……我好害怕啊,我怕你到时候也会跟她一样……沈延汝因为这个事病倒了,他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你们都要离我而去了吗?我觉得好累,我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求求你,你醒来好不好?”   ……   20xx年x月x日,于韫昏迷的1583天,天晴。   沈照照例给于韫擦洗身子,由于一直料理得很好,于韫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褥疮,与其他久卧病床的人不同,他的皮肤不干不皱,白白净净的。   擦完身体,沈照给他穿好衣服,将转运珠小心翼翼带回到于韫手腕上,然后在上面轻轻一吻,如每一天那样虔诚祷告。   今天天气很好,碧海蓝天,万里无云。   沈照推来轮椅,将于韫从床上抱起,他的身体已经那般羸弱,抱在怀里都没有什么重量,整个人变成小小的一坨,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沈照心里觉着难受,总觉得于韫在一天一天的消耗,可能将来的某一天,他就突然不见了。   沈照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今天可是难得的晒太阳日。   海风和煦,树叶刷刷作响,院子里有牧羊犬在互相嬉闹,小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躺在池塘边昏昏欲睡,树梢鸟儿叽叽喳喳地说笑。   沈照推着轮椅,再一次不厌其烦地向于韫介绍这边的一切。   “那两只牧羊犬是我去年买的,一只叫健健,一只叫康康,它们和我们一样,是一对兄弟。”   “那边那只小狸花,不对,现在应该叫大狸花了,你还记得它吗?是你之前救的,叫小鱼,原本只有,唔……拳头那么大,现在你可能都要认不出来了。”   “看到中间那个小水池了吗?里面引的都是活水,池子里还有好几尾鱼呢,等你醒了,你就拿着鱼粮去喂它们,一个个的可能吃了,特别有趣。”   “还有啊,出去的码头那边有好几艘快艇,你不是喜欢重型机车吗?那你肯定也会喜欢乘着它们在海上冲浪的感觉的……”   ……   “哎,已经第五年了啊,”沈照叹息道,“哥,你什么时候能醒呢?”   院子里逛了一圈之后,沈照闲的无聊,于是寻了首诗念给于韫听。   “一个白日带走了一点青春,日子虽不能毁坏我印象里你所给我的光明……”   尽管于韫可能听不到,沈照也觉得有些怪不好意思的,脸不由得红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仿佛带着阳光细雨,润物无声。   “生命是太脆薄的一种东西,并不比一株花更经得住年月风雨,用对自然倾心的眼,反观人生,使我不能不觉得热情的可珍,而看重人与人凑巧的藤葛……”   沈照将于韫推到水池边,自己则坐在池沿,阳光撒在两人身上,仿佛给他们都镀了一层光,特别温暖灿烂。   沈照的面容依旧年轻,可两鬓的头发却已染上了岁月的颜色,他牵着于韫的手,把玩着他纤细修长的手指,两人面对面坐着。   “我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   恍惚间,于韫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沈照念着念着,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全文完。    默认卷 第1章心似孤岛01   1.   春和景明,草长莺飞。   于韫醒了,毫无预兆的,在昏迷后第五年的那个春天,与万物一同复苏。   2.   刚醒的那几日,他只是能睁眼,亦或是十分笨拙的,做一些幅度很小的动作。   他的眼神澄澈且稚嫩,仿佛初生的婴儿,懵懵懂懂地打量、试探着这个他曾毫无留恋的世界。   他满身伤痕,却看起来那么干净,干净到让人觉得死而复生对他来说是件十分残忍的事。   可沈照是真的开心。   既开心又有点害怕,做梦一般不敢相信,那几天他甚至不敢睡觉,只怕一觉醒来,自己便又陷入无穷无尽且无望的等待之中。   他曾做过太多相似的梦,这些年他曾无数次梦见于韫醒来,可每当大梦初醒,那种大起大落、得而复失的失落感都折磨着他几近心死。   他想,自己大概是做不到没有于韫活一辈子。   “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他不想到了最后,自己的白发书写的只有岁月的空白,这样的人生未免太过寂寥,如果哪一天,于韫真的去了,他一定立马给自己开一枪追上去。   他怕自己晚一步,下辈子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幸运的是,于韫这次是真的醒了,不是做梦。   渐渐的,于韫不单单只是睁眼,也能听得见人说话,会配合别人的一些动作,看起来已经有了自主意识,只是始终不开口说话。   有时他会眼神陌生地看着沈照,有时又会露出十分复杂的、似乎难以理解的表情。   沈照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真的清醒,只是看着这样的他就觉得鼻子特酸,想哭。   这几天,他也确实动不动就掉下泪来,有时是给于韫喂米糊的时候,有时是推他出去晒太阳的时候,有时仅仅是看着他不说话的时候。   不自觉的,怎么也控制不住。   就比如于韫终于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沈照也是在哭。   3.   昏迷的这几年,于韫有时候是能感觉到身边有个人一直陪着自己的,刚醒的那几天思维很慢,半梦半醒的,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毛玻璃,带着影影绰绰的滤镜,虽然整个世界都显得不太真实,可他总能看见一个忙碌而又模糊的身影。   陌生,却又有点熟悉。   直到后来视野慢慢变得清晰,脑子也不再那么混沌,他才发现这个人总是莫名其妙就哭了。   有时候他好像也并不知道自己哭了,等反应过来才大手往脸上一抹,用力吸一口空气,苦涩地笑出声来。   那哭似乎也并不是伤心,虽然带着些酸涩与苦楚,却也带了些欣慰与感怀,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百感交集”,于韫有点不太能理解这种感情。   或者,更确切的说,他不太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   所以那天,他又看见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自己落泪,他终于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问:“……你在哭什么?”   于韫已经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嗓音很干涩,发出的音调也有些奇怪,短短的一句话,他说了好几秒才说完。   沈照先是一惊,愣了有好半天,然后心脏猛地开始“砰砰”跳动,仿佛这些年来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跟着于韫活了过来。   他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久到就连怀念都已经失真。   他抓住于韫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嘴角扬起,一会儿又抽搐地耷拉下来,眼泪落得更凶了,顿时成了一副又哭又笑的样子:“……不是哭……我……开心,太开心了……”   沈照激动得语无伦次,红着眼眶深吸一口气,在于韫手背上吻了一口,眼泪蹭到上面,湿湿凉凉的。   “……真好。”沈照死死攥着于韫的手,像是怕他逃走一般,珍重地又落下一个轻吻,“真好。”   于韫静默地看着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心脏没由来的一阵抽痛,记忆中一些十分模糊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让他本能地对沈照这种强烈的情感表达感到些微的恐惧,他往回缩了缩手,紧张而又小心翼翼地问:“……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所有复杂的表情戛然而止,所有难以言喻的情感皆成空白,即将叫出口的那声“哥”一时堵在喉咙口,沈照抬起头,缓缓皱起眉,哑然看着于韫。   于韫望进他的眼睛,咬了下嘴唇,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提示了他的困扰。   他从沉睡中苏醒,把记忆留在了过去,他想不起自己昏迷的前因后果,也想不起自己是谁,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被局限在了这座房子,他脑海里留有印象的脸只有沈照。   见沈照不回答,于韫轻叹一口气,望向窗外:“我好像……全都不记得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很安静,只是听起来有点悲伤。   遗忘有时候不见得是件坏事,多少在尘世中踽踽独行的人想要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有些人活不下去了,所以选择了死亡,于是他们便真的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可上天给于韫留下了一个空白的躯壳,那些被意外封存的记忆就像一个潘多拉的盒子,将前尘往事通通埋葬,让他重获新生。   无论他是否愿意,他都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这便是最好的事,它抹去了故事结尾的那个句号,让一切有了新的可能。   此时的沈照已经不再是五年前的那个沈照,他在于韫跳楼的那天长大,在之后的一千多个日夜里成长,他不再是那个遇事便手足无措等待于韫叫他“别慌”的沈照了。   在此期间,他时常尝试着站在于韫的角度去感受做为一个哥哥的心理,想象如果碰到相同的事自己会怎么做,渐渐的,那些于韫从未表露过的情感全部浮于水面。   其实不难参透的。   于韫将所有事情隐瞒,像一个盾挡住了所有的伤害。   他不中伤诋毁对沈照来说重要的人,尽管他们的自私卑劣是事实,他不反抗沈照的报复,让他人生唯一的不顺遂也有了发泄的出口,他护了他这么多年,直到最后将一切开诚布公,残忍地安给了沈照一个单独活下去的理由。   什么诛心,什么惩罚,通通都是扯淡,他就是要沈照活,他要他没有自己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那么聪明,将一切都算计好了,他对沈照决绝,对自己更狠。   他以为一切终会过去,时间会磨平伤痕,等沈照将自己遗忘,他会重新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   可他低估了沈照对他的执念,老天悲悯,将他留在人世,沈照也没有可能将他忘却。   大脑经过高速运转,沈照坐上床,与于韫肩并肩,他扳过于韫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随意地玩着他的手指,轻声细语道:“我是你哥,比你大一岁,我叫沈照。”   沈照这么说是有理由的,于韫的生命暂停了四年零四个月,自己比他小四岁,算算时间,自己已经比他大了。   他想把自己作为弟弟时亏欠于韫的,全部以哥哥的身份归还给他。   沈照撒了个温柔的谎言,他的哥哥以后也会有哥哥疼了。   “哥……?”于韫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觉得这个称呼很陌生,是那种自己从未开口叫过这个称呼的那种陌生,“是……亲生的吗?”   沈照点头:“是,同父异母。”   “那我叫什么?”于韫又问。   “你叫于韫,‘于是’的‘于’,‘谢道韫’的‘韫’。”沈照答。   “沈、照……于、韫……沈……”于韫慢慢重复着这两个名字,似乎想在空白的大脑里找寻一星半点与之有关的记忆。   “你还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吗?”沈照打断了他的思绪。   于韫顿了一下,摇摇头,不一会儿扯了扯沈照的衣角:“沈……”   不知道为什么,“哥”那个字于韫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直呼“沈照”的名字又让他觉得很没礼貌,两个称呼打了个架,让于韫脑子突然卡壳,最后只艰难吐出一个单字“沈”。   “怎么了?”沈照问。   于韫耳根有些红,小声说:“我想上厕所。”   沈照扶正于韫,从床上起身,弯腰,一手圈住于韫后背,一手插到他萎缩细软的腿弯下,于韫同时很配合地圈住沈照的脖子,两人默契得如同经久的搭档。   沈照下意识地在于韫唇上落下一吻,于韫脑子“轰”的一响,整个人呆住了,直愣愣地看着沈照,问:“……亲兄弟也接吻吗?”   失忆的于韫意外得坦率,沈照觉得可爱,坦言道:“不是啊,一般的兄弟是不这样的,不过我们不一样,除了兄弟,我们还是恋人。”   于韫更懵了,一副“我居然是同性恋”的表情打量着沈照。   沈照也认真看了他几秒。   “我说的是真的,”沈照又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低声道,“我爱你。”   于韫抿了下嘴,垂下眼没有继续追问。   骗子,于韫心里想。   他虽然记不清具体的人和事,但他记得,没有人爱他,也没有人对他这么好。                                                 默认卷 第2章心似孤岛02   4.   上厕所是件难事,于韫双腿不稳,只能靠沈照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有些人活着便自成风骨,即便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骨子里的那点倔强却始终如一,坐着尿尿是不可能的。   这么一来就有点尴尬。   于韫面对着便池站着,沈照就在一旁扶着他,虽然已经这么来过几次,可他面儿薄,还是觉得很难为情,眼看着沈照没有半点自觉,于韫犹豫半晌才红着脸道:“……闭眼。”   于韫脸皮薄,可某人脸皮厚啊,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委实没有什么威慑力,沈照哼哼唧唧半天才不情不愿地闭上眼。   单手操作总归是有些困难,于韫穿的是条宽松舒适的棉质居家裤,裤头一解,还没等他反应,整条裤子就猝不及防地滑到了地上……   沈照听到了点动静,悄咪咪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好看见自家哥哥盯着地上的裤子陷入沉思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于韫转过头颇有些纠结地看了沈照一眼,沈照立马闭上眼清了清嗓子,还不着调地吹了几声愉快的口哨,一副“快求我呀”的表情,特别欠揍。   求是不可能求的,沈照期待了半天没等到于韫开口,耳边已经传来水流射在便池上的声音,沈照不甘心又偷摸睁开一只眼,他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于韫一部分不可描述的部位,以及两条因为长久卧床而显得格外清瘦白嫩的腿。   沈照收回目光咽了口口水,闭上眼,心中默念三遍“忍住忍住忍住”,催眠自己进入贤者模式。   男人大多不是感性生物,“性”往往比情感更为直观,喜欢一个人讲真就是想睡他,没有道理的。   沈照一闭眼脑子里就是刚刚看到的那副挥之不去的画面,于韫那里漂亮,两条腿也漂亮,又细又白,握在手里肯定很软很好捏,只是不知道现在还剩多少分量。   这么一想,沈照又觉得心疼,暗自骂了自己一声“禽兽”。   没想到这句“禽兽”竟是被于韫听见了。   “你刚刚说什么?”于韫没听清。   “啊?”沈照迷迷糊糊睁眼,一脸不解,“什么说什么?”   他是真没意识到自己不小心骂出了声,也完全不是故意睁的眼。   两人登时面面相觑,静止了几秒,然后视线不约而同地慢慢下移,于是乎,于韫光着腿遛着鸟的样子被沈照尽收眼底,沈照倒吸了一口凉气。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于韫脸“刷”的红了,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沈照就立马蹲下去把于韫裤子提起,速度之块用力之猛仿佛恨不得给他提到胸口,他麻利地将裤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郑重其事地保证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   于韫被他一系列的动作惊得一愣一愣的,最终撇了撇嘴,什么都没说。   5.   沈照把人抱回床上后立马联系了医生。   帮助于韫复苏的医疗团队在国内康复领域具有很高的影响力,在此之前已经创造过好几例植物人复苏的“奇迹”,于韫的苏醒离不开医护人员的倾力合作,也离不开沈照的悉心照顾。   “奇迹”的发生,现在说起来容易,实际上,一次又一次推翻重来的治疗方案,一千多个日夜的守护,那些看不到希望的坚持与努力……不是身在其中的话根本不知道有多难。   这就像是玩“大富翁”,有一张机会卡放在沈照面前,而他事先知道所有的机会卡中只有一张是赢的,但赌注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这么看来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豪赌。   可沈照一开始就想好了,而且想得非常透彻,于韫活着一天,他就等他一天,如果于韫哪天死了,他就陪他一起去死。   要么共生,要么共死,非常简单的逻辑,赢或输都是一样的。   于韫是他魂肉骨都无法分离开的命运。   专家对于韫的苏醒也感到兴奋,除了记忆障碍,于韫其他方面的功能似乎没有多大的后遗症,这对于一个沉睡了四年多的植物人来说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团队很快给于韫制定了一套后续的康复计划,并希望他能住院治疗,以利于他们的观察与研究。   因为非常具有临床意义,他们还征求了沈照的意见,能否将此写成病例报告刊登在医学杂志上。   沈照想,如果是于韫,肯定是会毫不犹豫的同意吧,毕竟他十几年的时间都投身到了医学事业当中。   人都是有私欲的,沈照不知道于韫的私欲是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于韫很伟大,属于碰上SARS爆发,死于临床第一线的人里一定会有他的那种人,天生就是该做医生的料。   但沈照拒绝了,无论是住院还是病例报告。   于韫是他的私欲,他好不容易斩断一切外界干扰,把他圈养在一个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地方,比起献身社会,他情愿于韫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   忘了就忘了吧,有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沈照回到房间的时候,于韫正拿着一个药瓶在看。   听到开门声,他忙抬起头,眼睛里隐约带着细碎的光,看着沈照走向自己。   就像是幼鸟的印随行为,目光本能地跟随着出生时见到的第一个移动物。   “沈……”   “……”   沈照坐到床边,静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其实不光是于韫,对于沈照来说,称呼也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   弟弟可以任性,可哥哥不行。   他猛的拥住于韫,将那声无法诉诸于口的“哥”藏在心底。   药瓶“啪嗒”一声跌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墙边。   于韫愣了一会儿,将手轻轻放下,抚了抚沈照的后脑。   “……你平时经常失眠吗?”于韫问。   沈照吸了一口于韫身上的气味,哑声道:“偶尔吧……为什么这样问?”   “地西泮片,苯二氮卓类镇静催眠药,刚刚闲着无聊在床头柜里翻到的……”   于韫没说完,沈照嚯的起身,双手抓着于韫的肩激动道:“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于韫一时哑然,目光瞬间黯了下去:“……抱歉。”   行吧,忘什么都不带忘知识,不愧是我哥。   沈照哭笑不得,随手揉了揉于韫已经有些长的头发,于韫本能地缩着脖子往后躲,一脸不喜但又因为是沈照所以强迫自己忍住的样子。   “不喜欢别人摸你头?”沈照问。   于韫实话实说:“不喜欢。”   “哦~这样啊……”沈照别有深意道。   于韫直觉不好,果然下一秒沈照就故意伸出一只大手想要往他头上盖,于韫吓得往后一退,后脑勺“砰”的一下磕到了床头板,一下子给他磕懵了。   沈照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于韫揉着后脑气呼呼地瞪着沈照。   沈照看了他几眼,捂着肚子还在笑。   于韫被他笑得越想越觉得丢脸,被子一扯背对着沈照钻到被窝里进去了。   “哈哈哈,抱歉抱歉……”沈照扯了扯被子,声音里还带着忍不住的笑意,“我不是故意的,让我看看磕疼了没?”   于韫没出来,被子一鼓,表明了自己的不满。   完了完了,不小心得意忘形了,哄不好了怎么办?   沈照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又忍不住在心里尖叫,我哥太他娘的可爱了。 默认卷 第3章心似孤岛03   6.   晚上洗澡的时候,于韫把沈照“赶”出了浴室。   说是“赶”,其实只是“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自己一个人可以。   浴缸的水温刚刚好,热气蒸得人昏昏欲睡,于韫抱着腿往下沉,半个脸没入水中。   脱衣服的时候就看到了,沈照也早该看过了。   ――疤。   骨折后放钢板的疤,内脏出血开腹的疤,以及其他一些猜不出缘由的疤……它们丑陋、扭曲地虬结在身体各处,宣告着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经受过多么惨烈的伤害。   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于韫细数着这些疤痕,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些白天来不及细想的东西,全都趁着洗澡的空隙钻进于韫混乱的大脑。   亲兄弟、恋人……这不是乱伦吗?   这种关系是被自己允许的吗?   自己有可能喜欢一个人到不顾道德和伦理的地步吗?   被遗忘的那些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   想不出,即使于韫再怎么努力回想,大脑里也只有一些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像,他隐约记得以前认识沈照,却总觉得那时的他好像不是现在这样的。   如果沈照撒谎……怎么办呢?   有些东西一细想就会觉得可怕,当你什么都不记得、人生是一张白纸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自己就像是身处孤岛,外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谁都没办法相信。   于韫所知道的都是沈照告诉他的,他的名字、曾经的工作、他们俩人的关系等等等等……这样也就意味着,沈照完全可以给于韫塑造一个不一样的新的人生。   而于韫就连自己是不是活在虚假中都没办法确定。   这种情况下,于韫对沈照的信任和依赖不是站在对等的关系上产生的,而是因为他没得选择。   于韫有一种直觉,沈照一定会隐瞒或是已经隐瞒了什么,除非自己想起来,否则他一辈子都不会告诉自己。   ……可他图什么呢?   无论沈照是否说了假话,可这些天他的照顾是真,他的眼泪是真,甚至自己昏迷时的不离不弃也是真……   一副残破的躯体,一个空白的灵魂,自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沈照到底图什么呢?   他该弄清楚之前的一切吗?还是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活下去呢?   一个又一个世纪难题接踵而来,于韫解不开,脑子嗡嗡直响,头痛欲裂。   可他不敢叫沈照。   于是当晚,于韫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昏迷,他的灵魂掉入了墙壁后的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条很黑很深的楼梯,看不见尽头,通往地底深处。   老婆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告诉于韫她是引路人。   是什么的引路人,又要将自己引去哪里?   尽管脑子里满是疑问,可于韫却什么都没问,只跟着老婆婆往地底走。   老婆婆对他的到来似乎也有些惊讶,问他是怎么找到的这里,于韫说自己也不清楚。   老婆婆又说这里有很多的魑魅魍魉,让他小心,可一路上于韫什么都没看到。   大抵是因为唯物主义者的世界不允许出现怪力乱神,于韫这样想。   可老婆婆又是怎么回事?   于韫真的思考了几秒这个问题,最后突然就释然了,自己干嘛和一个梦较真?   一路胡思乱想,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老婆婆已经领他到了楼梯尽头,在他面前竖立着三扇门。   这是三扇永生之门,一扇存储快乐,一扇存储悲伤,最后一扇是提取这些快乐与悲伤。   老婆婆解释道,人这一辈子的快乐或者悲伤是固定的,一般情况下这两种情绪是随着生活事件交替到来的,但面前的永生之门可以让你提前预支一部分的快乐,使你得以度过人生最艰难的时刻。   于韫虽然觉得很扯很莫名其妙,可他真的有些好奇,如果一下子把这辈子的快乐全部取完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反正是梦,取多少都无所谓吧。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渴望快乐,渴望到不惜之后的人生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悲伤。   他说,他想要提取这辈子剩下的所有快乐。   老婆婆应允,不好奇也不惊讶,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她打开存储快乐的永生之门,于韫以为快乐应该是华丽的、璀璨的,可事实上门里只有一团刺眼的白光。   白光一闪就暗了下去,老婆婆叹了口气,对于韫说,他的快乐只剩下18%,就算全部提取出来也撑不了多久,问他确定要提吗?   于韫原本坚定的心突然就犹豫了。   他知道是梦,可他还是舍不得,他的快乐只有那么点,如果取完了,剩下82%的悲伤该怎么熬过去呢?   为什么会这样?   于韫突然很低落,为什么即使是在梦里快乐也这么难呢?   就当他决定放弃提取快乐的时候,突然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不用舍不得,我可以把所有的快乐都分给你。”   于韫回头想看一下这个人是谁,却猛然间惊醒了过来。   沈照这些年睡眠很浅,于韫稍微一动,他就跟着醒了。   “怎么了?”沈照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哑着嗓子问他。   于韫惊魂未定,看着天花板喃喃道:“我刚刚梦见我只有18%的快乐……”   “什么?”沈照没懂。   于韫眨了眨眼,一只手伸出被子按了按两边的太阳穴,趁自己还记得,把刚刚的梦说给沈照听。   他说的简略,当然也略过了最后有人把快乐分给他的那段。   沈照默默听完,把于韫的手拉回被窝,揣进胸口。   “如果你真的只有18%的快乐,那剩下的82%我替你补足。”   沈照说得那样认真,就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于韫看着他,内心有些触动,他垂下眼,道:“……这只是一个梦,你不用这么认真。”   沈照哈哈一笑,亲了一下于韫的额头:“对啊,是梦,所以你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快乐,安心睡吧。”   于韫点点头,闭上眼。   房间很快归于宁静。   过了大约有十几分钟,于韫再次睁开眼,眼前是沈照放大的睡颜,他原本就是那种很好看的面容,睡着的时候睫毛垂着,出乎意料的温和。   于韫有太多不清楚不明白的,突然就通通都不想问了。   如果记忆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那就永远都不要打开吧。   我……可以相信你吗?于韫在心里默默地问。   就在这时,沈照突然大手一揽,给了他一个强劲有力的拥抱。   他的怀抱很暖,心脏“扑通扑通”跳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回答――   当然。                                                             默认卷 第4章爱如围城01   1.   于韫住的是一独栋小别墅,二楼,房间对面就是沈照新给整理出来的一间复健室。   复健室有一整面都是镜子,康复训练的器械一应俱全,整个地板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经摔。   天一亮,于韫就醒了,习惯性地看了眼时间,不到五点。   他总觉得天亮得比他印象中的时间早。   “嗯……”沈照迷迷糊糊中发出点声音,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圈住于韫,“再睡会儿。”   沈照是昨晚刚回来的,看起来很忙,也颇为疲惫。   于韫其实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沈照不在的时候,日子过得就很慢。   可是,小别墅里什么都有,有猫有狗,也有照顾他的护工阿姨,有时还会出现医生模样的人为他检查身体。   没什么好抱怨的。   于韫艰难地翻了个身,配合地钻进沈照怀里。   他喜欢听沈照强有力的心跳,只有这个声音才能给他些许心安,让他独自积累的怀疑与猜忌能够暂时消散。   “扑通、扑通、扑通……”   于韫跟着默数了二十几下,眼皮越来越重,控制不住地再次跌入梦乡。   2.   再醒来时已是中午,窗帘被阳光照的透亮,于韫缓缓从床上坐起,摸了摸旁边的位置。   凉的。   于韫的心也跟着凉了一半。   就在这时,门锁“咔哒”一声响了一下,于韫应声看去,沈照裹着一条浴巾出现在门框里。   “你……”于韫惊异。   “噢,”沈照关了门,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解释道,“刚出去跑了一圈,出了一身汗,洗了个澡。”   于韫一颗心突然放下,轻轻“嗯”了一声。   沈照从衣柜里拿出衣服当着于韫的面换上,又在穿衣镜前照了两下,这才坐到床边,看到于韫瘪着一张嘴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不开心?”沈照问。   “……没有。”于韫否认。   沈照拧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一把捏住于韫的下巴,凑近脸调笑道:“那让我好好看看这张漂亮脸蛋儿,到底有没有不高兴?”   沈照突然凑得那么近,一双亮润的眼睛左右晃动,喉结微微颤着,洗发水沐浴露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熏得于韫脸颊发烫,于韫忙别开脸,羞赧道:“……真没有。”   沈照愣了一下,从床上起身,偏过身子假意咳了两声:“那什么,我给你拿衣服去。”   耳廓红得吓人,隐匿在半明不明的日光中,与沈照高大的身形统一成一种莫名诡异的和谐。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谈恋爱。   3.   下午该是康复训练了。   沈照不在的几天,于韫一个人苦练了许久,已经颇有些成效,至少可以扶着扶手架一个人走平地了。   或许还是对沈照出门跑步的事耿耿于怀,于韫有点不太乐意这枯燥的训练,表现在行动上就是他走得相当心不在焉。   沈照扶着他,明显感觉到了于韫的敷衍,于是问他:“怎么?累了?”   于韫顿住了脚步,小声又别扭地嘀咕:“……我都还没出过门呢。”   言外之意是沈照上午自己一个人出去跑步没带他。   沈照听出了他正在闹情绪,于是问道:“想出门?”   “……才没有。”   “可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想出去的样……”   “我说了,没有。”沈照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于韫就出口打断了他,然后缓慢地把沈照掺着自己的手推开,“放开,让我自己试试。”   沈照站在原地一脸放心不下地看着他。   于韫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随后抬腿迈出了自己无人搀扶的第一步……   站稳了,脚底是令人安心的实感。   于韫舒了口气,将重心逐渐转移到刚刚落地的那只脚。   感觉清晰,脚下踏实,神经肌肉一切正常。   看吧,也不是那么难的。   然后是,抬脚……   “诶……”沈照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腿软往前倾倒的于韫,心脏被惊地一时在耳边“砰砰”直响,他安慰于韫道,“没事吧,小心点。”   于韫先是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执拗地推开沈照:“……别扶我。”   沈照不知道于韫为什么突然来了情绪,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护着他,但是不敢碰他。   于韫恍若无人地跌倒又爬起,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既不肯让沈照扶,也不借助任何工具,非要靠着自己这两条孱弱萎缩的腿从房间这头走到另一头。   明明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于韫尝试了很多次,每次走个两三步腿就控制不住地发软,沈照只要上前一步表现出任何想要扶他的意思都会被他狠狠地瞪回去。   他瞪起人来很冷,有种没失忆前的狠劲儿和距离感,沈照果真就不敢上前去扶了。   地毯很软,摔起来却也痛,直到摔倒在离终点只差一米左右的地方时,于韫终于停下了。   沈照看着他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一只,他低着头呆坐在地上,前面是一整墙见证了他一路走一路摔的镜子,照妖镜一般照得他无处遁形,不知道为什么,沈照突然从这背影中尝出了一点茫然无措的味道。   他好像有点理解了。   于韫从死神手里脱逃,却被镰刀残忍地一劈两半,一半是断舍离不下,一半是贪嗔痴不念。   他失去记忆却又留有记忆,他看似空白却又并非空白,他有以前的骄傲却连最基本的走路都要从头学起。   在沈照的记忆里,于韫一直都是冷静自傲的,他总能比一般人多想一步,好似碰到任何事都不会慌张,这是沈照第一次看见于韫脆弱的一面。   原来,于韫这样的人也会害怕,他其实一直在害怕。   沈照绕过他走到镜子前。   “再走两步就到了……”   于韫听到声音,抬起头,面前的镜子被沈照高大的身子遮住,不再那么刺眼。   沈照笑得像光,张开双臂:“我不扶你,但你可以摔在我怀里。”   于韫坐在地上仰视着沈照,静默地像尊雕像。   镜子,光,雕塑,一场惊心动魄的洗礼。   “不练了……”   犹如教堂的颂歌戛然而止,圣洁的光晕转瞬漆黑一片。   于韫侧过脸低下头:“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行吗?”   沈照的笑僵在脸上,张开的双手不知所措地收回,尴尬地在裤腿上摸了摸:“……我知道了。”   于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沈照慢吞吞地磨出康复室,把门带上。   沈照捂住脸自嘲笑笑。   在这段感情面前,卑微的一直是他。   4.   院子里小鱼依旧在池塘边晒着太阳,沈照无聊地在楼下晃了几圈,不敢走出院门,怕于韫又生他气。   冰箱里还有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小块半熟芝士,粉粉嫩嫩,草莓味的。   他喜欢吃甜食吗?   沈照拿出这块蛋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十几分钟了。   虽然不知道于韫找完“静静”了没,沈照已经等不下去了,他放轻脚步爬上楼,来到复健室门口。   复健室刚刚没锁,这会儿刚好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沈照悄悄透过这条缝往复健室里面看去。   一条缝能看到的地方有限,沈照一开始没看见人,正当他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于韫突然架着一副拐杖出现在了沈照的视野里。   他走得很辛苦,也走得很认真,有了拐杖的支撑,他可以走很长一段距离不至摔倒。   沈照看见,只这么一会儿,于韫的额头已经渗出汗了。   他的哥哥在向骄傲妥协,尽管他不好意思让自己看见。   沈照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真是败给他了。   如果说,在这段感情里,卑微的一直是他,那么长久以来甘之如饴的也是他。   他推开门,行走在于韫诧异的目光中。   “吃点蛋糕吗?”                                                                                  默认卷 第5章爱如围城02   5.   于韫和沈照面对面坐着,拐杖收起竖在一旁。   于韫咬了一口沈照手里的半熟芝士,甜甜的草莓味伴随着绵软的口感在嘴里散开,整个人心情都愉悦了起来。   甜食能促进多巴胺分泌,给人以幸福的感觉。   沈照见他不像刚刚那么别扭了,于是用手指擦了一下他的嘴角,问:“好吃吗?”   “你尝一口不就知道了,”于韫一面说着,一面把沈照手里的蛋糕推到他嘴边,“哝,试试。”   沈照应该是没想到,傻愣愣地看了于韫好一会儿,按理说,他是绝对不会和于韫抢吃食的,他巴不得把于韫喜欢的爱吃的通通都留给他,但一想到这刚刚被于韫咬过一口,沈照就抑制不住自己想尝一尝的冲动。   “吃啊,”于韫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就像一个急于分享心爱之物的孩子,“好吃的。”   沈照在他殷切的注视下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于韫问他。   沈照品了品,没有半点敷衍,点点头道:“好吃,很香,也很甜。”   于韫心满意足:“那剩下的都你吃吧。”   沈照刚想拒绝,就听见于韫有些怅然地说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分东西吃了……”   很久到底有多久,即使是刨去昏迷的这几年,于韫也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只是突然间有点怀念这种感觉。   沈照也说不清以前有没有和于韫分过食,有很长一段时间,于韫这个人都孤僻到仿佛和世界割裂开来,即使两人有过这样的时光,也至少应该追溯到自己父母还没出事之前吧。   沈照拿着这半块蛋糕,犹豫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于韫看着他却也不说什么,而是换了个话题,道:“我很抱歉,今天朝你发脾气……”   沈照没料到他会道歉,愣了一下,笑道:“我倒是挺开心,你终于知道对我发脾气了。”   “……”于韫顿了顿,皱着眉半开玩笑地问他,“你是m吗?”   沈照被问的一噎,用力咳了一声,心想,你要是知道以前我对你做过什么就不会这样想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照掩饰般地吐槽了一句,问他,“你从哪知道这个词的?”   这会儿反倒是于韫一脸不解,一副“当代人知道这个词是件很奇怪的事吗”的表情看着他。   “你还真是……”沈照刚想说他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于是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于韫也没追问他想说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几句。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彼时的爱恨使人痛苦,也催人成熟,时间打马一过,便生根发芽,将一切尘埃落定,就像盛夏午后树荫下的躺椅,林间树梢吱吱的蝉鸣,不起眼,充满了生活气儿。   沈照突然发觉,自己和于韫磕磕绊绊纠缠过这些年,真正所求不过是能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好好的、心平气和的,于韫愿意说,而他也终于静得下心听。   于韫侧头说着,沈照手撑着地略微后仰。   “沈……”于韫犹豫了一下,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很有钱?”   沈照不解:“嗯?”   于韫抿了抿嘴,扯出一个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笑:“我隐约记得,我以前不像现在这样不需要为钱操心,我想存钱……想带谁离开什么地方……”   沈照听完立刻坐直了身子:“你……”   于韫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道:“能想起一些片段,但拼不起来,一细想就会头疼。”   沈照怔愣半晌说不出话,他和于韫能像现在这样,多半是建立在于韫失忆的基础上,这样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以至于沈照不知不觉产生了不希望于韫想起来的私心。   所以现在,沈照一面惊异于自己的自私,一面又忍不住沉溺于现下的安稳,两相争执,到底是私心做了祟,于是掩饰般地大手盖上于韫的头,揉了揉,道:“……想不起就不要想了。”   于韫身体一震,直直看着沈照,沈照感受到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偏了偏视线。   气氛有点冷,最终,还是于韫往后躲了一下,半真半假地埋怨道:“你忘了,我不喜欢别人摸我头。”   沈照心里一舒,收回手展颜一笑:“一会儿还练吗?”   于韫抚了抚自己的头发:“当然练。”   一整个下午,沈照都陪着于韫练习,强度比前几天高了不少,以至于洗完澡睡觉的时候,于韫两条腿酸痛得难以入眠。   沈照没吃完饭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于韫如往常一样,坐在轮椅上与他告别。   沈照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背,保证自己会早些回来,于韫沉默地点头,目送他离开。   当大门重重关上,于韫心里突然升出一股浓重的悲凉。   整个世界在门关上的一刻黯淡下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被沈照关在这个巨大的美丽囚笼。   于韫坐在床上,抱着疼痛难忍的双腿,揉捏着小腿肚上发紧的肌肉。   房间昏暗,没有灯光,他就这样毫无聚焦地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不应该这么卑劣地去想沈照,自己能衣食无忧地像只金丝雀一样住在这里,全都是因为沈照。   理智告诉他,沈照这些年有多不容易,一个人承担了多少压力,不然他这样年轻的面容不应该有那么多星星点点的白发。自己应该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不给他添麻烦,不贪恋习以为常的陪伴,不被半夜这该死的孤寂感逼成疑神疑鬼的白眼狼!   可另外又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告诉他,看看这些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沈照不在时紧锁的院门,时时刻刻盯梢一般的护工与保镖,没有任何熟悉感的房间布置,以及同一个东八区提前半小时升起的太阳……   对立双方不断在于韫脑子里争吵,吵得他头痛欲裂。   于韫“啪嗒”一声按亮了床头灯,冷冰冰的房间即使有暖光亮着也没有温度,于是又“啪嗒”一声按灭了灯,黑暗中牢笼感更加强烈。   “啪嗒、啪嗒、啪嗒……”于韫机械性地重复着开关灯的动作,面无表情,仿佛隐进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你真的愿意做一辈子囚笼里的金丝雀吗?                                                       默认卷 第6章爱如围城03   6.   沈照最近很忙,各方面的。   沈延汝这些年心绞痛越发厉害了,前阵子去医院住了院,冠脉造影结果不太乐观,正准备这几天放支架。   老爷子年纪越大,这颗苍老的心越发柔软,那些以前不愿回忆的人和事,都被岁月温柔而残忍地归还。   他这辈子拥有的东西很多,可到头来住院了却连一个陪床的人没有。   他曾做过错事,也曾有过对不起的人,以前不以为意,现在才发觉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所以,当沈照风尘仆仆地意外出现时,老爷子隐藏在皱纹下的眼睛忍不住湿润了。   沈延汝没和沈照说自己住院的事,导致沈照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他不太说话,几年过去性格越发沉稳内敛,有时皱眉沉默的时候,身上有于韫的影子。   他既能井井有条打点好医院的一切事宜,也愿意在这种时候陪在沈延汝床前替他削苹果。   沈延汝看着他,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以前吃过的苦更甚,却在这一刻心疼起沈照的成长。   他本来就是个好孩子啊。   “你过来干什么?”沈延汝说,“放支架就是个小手术,这里的心内科主任和我是旧相识……”   沈照手中的动作顿了下,冷冷道:“回来有些事,顺道看看你。”   “啊……”沈延汝轻叹了一声,喃喃道,“这样啊。”   病房静默了一会儿,沈照削好苹果,切成小块递给沈延汝,沈延汝接下却没吃,问他:“是工作上的事?”   沈照漫不经心地嗯了声,不愿多说的样子,沈延汝瞧出了他的疲惫,不再追问。   老少俩气场不和了这么多年,也没可能一下子就变得无话不谈,最近沈照确实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忙,所以在医院的时间也并不是很长。   不过,沈照偶然说过,他手术的时候,自己一定会在。   沈延汝已经忘了当时的感受了,尽管觉得他可能只是嘴上一说,但那时却真的感到过动容,连带着接下来几天的心情格外好,仿佛连医院的空气都新鲜了几分,等待手术的日子变得不再那么单调难熬。   手术当天,沈照果然一早来了医院,他本身相貌就好,气质上也越来越有成熟男人的魅力,小护士每次看到他都要没话找话地问几句跟他搭个腔。   沈延汝每次听到其他人夸沈照,心中都有那么点得意,可脸上却依旧不显山不露水。   沈照今天比平常话多了些,大概是觉得这样可以帮助消除沈延汝的紧张感,虽然老爷子其实并不需要。   他们一个别扭地表达着自己的孝意,一个沉默又欣喜地接收,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冰雪消融。   “……我问过主任,这手术不复杂,”沈照说这种话仿佛有些不自在,眼神一会儿飘到了其他地方,“您、您一会儿进去就……别紧张。”   沈延汝难得笑了一下,刚想说话的时候就听沈照手机响了起来。   沈照道了声抱歉,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沈延汝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担忧。   “什么?他怎么了?”沈照眉头一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紧接着,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沈照听后按了按眉心,回道:“知道了,帮我看住他,别让他出事。”   沈照挂了电话,再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一副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沈延汝心里猜到了,问:“是‘那个人’?”   沈照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延汝心一沉,朝沈照招了招手。   沈照走过来,坐到沈延汝面前的椅子上,沈延汝犹豫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跨过了多年的隔阂,颤抖着抚上沈照的手:“去吧,把他从那里带回来吧。”   沈延汝的手粗糙,手背满是褶皱,手心很厚很暖,沈照惊讶道:“您……”   “有我在一天,”沈延汝的眼睛亮如鹰隼,苍老的声音遒劲有力,“H市就没人敢动他。”   沈照低下头,肩膀有些微微颤抖,沈延汝看不见他的表情,叹息一声,放开他的手:“去吧,我等你们回来。”   沈照慢慢起身,后退两步,朝老爷子郑重地鞠了个躬,沈延汝一脸不耐地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滚。   沈延汝目送沈照离开,直到听不到他的脚步,才摇着头笑着骂了句:“小兔崽子。”   他想,以后有两个外孙,貌似也挺不错的。   7.   于韫那边出事了。   电话里说得语焉不详,沈照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心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一进门,沈照就语气不善地问:“人呢?还在二楼书房吗?”   护工一边跟着大步流星的沈照,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的,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怎么喊都不出来,东西也不吃。”   沈照眉头一皱:“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没、没有啊,”护工仔细回想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说了句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看会儿书,于先生他本来就爱看书,我也没在意,谁知道他……”   “知道了,”沈照打断她,“你去准备点吃的,我自己上去看看。”   护工抹了一把汗,巴不得早点溜之大吉,连声应道:“好的好的。”   沈照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书房面积不大,在主卧的旁边,外面有一个连在一起的阳台,有时候不太方便下楼,于韫就会在阳台上晒晒太阳。   此时,卧室和书房的门都关着,沈照二话没说打开了书房的门。   “怎么啦?”沈照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我不在就赌气,连饭都不吃了吗?”   书房安静如死,沈照目光搜寻了一圈,才在窗帘后看到了于韫的一点背影。   落地窗半开着,于韫靠着玻璃坐在阳台上,大半个身子隐在窗帘后面,乍一眼很难发现。   沈照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像是怕惊扰到他。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沈照蹲下身问道。   于韫冷肃地仰望着窗外,没有回头看沈照一眼,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嘴唇,说:“沈照,你知道我坐在这里看到的是什么吗?”   沈照心中大惊,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当听到于韫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的时候,沈照就知道,完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沈照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这个角度能看到很高的天空,窗外有鸟盘旋而过,而自己身处的位置突然变得很低很低,一根根冰冷漆黑的护栏将广袤苍穹一道道割裂开。   直到回想起一切,于韫终于知道这种诡异的不和谐感源于哪里。   “对、对不起……”沈照颤抖着,倏地猛然抱住于韫。   “二楼阳台装了全包式的护栏,”于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怕我再跳一次吗?”   仿佛春雷在耳边乍响,沈照浑身一僵,紧接着更为用力地抱住于韫,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于韫一开始冷漠处之,而后慢慢激起愤怒,开始使劲地推沈照:“放、放开我……”   他的声音饱含痛苦,那些封存的回忆经历过掩饰的太平带着十足的后劲击得他七零八落,连呼吸都满含痛楚。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不,比死更难受,痛不欲生,仿佛正在遭受凌迟。   “放开我……”他的声音嘶哑难当,滚烫的热泪汩汩而下,每一个字都说得如此费劲,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用力地推挤着沈照,指甲抠进肉里,沈照恍若未觉,扣住他不安分的手用力吻住他的双唇。   于韫发疯似的闪躲,沈照按住他的后脑,任凭他将自己咬得鲜血淋漓。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沈照清楚。   他们都是困兽,血脉相通,却各自画地为牢。   泪水、血水、唾液全都混在在一起,他们撕咬着彼此滚到地上,灼热的呼吸交融,骨骼与肉都紧紧贴在一起。   于韫的挣扎在两人越来越深重的喘息中渐渐小了下去,沈照伸出舌头,舔干净他所有的伤口。   两个人头抵在一起,于韫双手还圈在沈照的脖子上,淌着眼泪,喃喃道:“我知道不是你……”   沈照红着眼眶,唇上的血还未干涸,他定定地看着身下的于韫:“……什么?”   于韫眼睛一闭,泪水挤出眼角,洇入凌乱的头发,鸦羽般的眼睫潮润地贴在眼下,他动了动喉结,再一遍说道:“跳楼前,我就知道不是你……”所以,你不该救我。   沈照听出了于韫的言下之意,瞳孔痛苦地一缩。   “你想说你那天跳楼与我无关,你根本就知道一切却还是想死,我花了这么多精力救你是白费力气,根本不值得是吗?”沈照捏住于韫的下颌,语气愤然,“哥,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于韫掀开双眼,沈照看到他的眼里倒映出自己愤怒、卑微而又充满渴求的一张脸,任谁都能看出其中滚烫烧灼、经久不消的浓情蜜意。   这么多年人世沧桑,他想告诉他,自己这颗心从未改变。   “看着我现在这张脸,”沈照逼问他,“你还能把自己从我这里择得一干二净吗?”   深入灵魂的拷问当头棒喝,于韫被沈照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怔愣着看着那张热切的脸,那张与过去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脸,伴随着醒后新鲜的记忆以及一千多个他从日记中窥探却未曾踏足的日夜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以前的暴戾是他,现在的温柔是他,以前的伤害是他,现在的保护是他,矛盾纠缠着,化作一柄统一的利刃,剖出一颗隐藏在身体深处的血淋淋的心脏。   “……怎么可以这样?”于韫垂下眼眸,声如蚊蚋。   有什么悬而未决的东西顷刻间轰然倒塌。   “你明明什么都没问过我的意见,当初强迫我也是,现在自作主张救下我也是,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告诉我以前发生过的事,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你这样自我感动式的做法我就该原谅你吗?你凭什么什么事都替我做决定啊……”于韫说着,哽咽着,仿佛这些年隐匿的情绪通通被激发了出来。   “哥……”沈照后悔了,后悔刚刚一下子把人逼得太紧,面对崩溃的于韫他真正感觉到了手足无措,“你冷静点……”   “你以为你隐瞒了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不在乎我一辈子都不知道你四年多来的不离不弃有多难熬多伟大,”于韫终于抬起头与他对视,“那你为什么又要假惺惺地写下什么狗屁复苏日记啊?”   沈照被问得完全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于韫竟然找到了他锁在书桌柜子里的那本日记。   “……不,你听我解释。”沈照想说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知道这本日记的存在。   然而下一秒,他就在惊惑中看到于韫吻上自己的唇。   这个吻带着他从未有过的热烈与决然,犹如一支废土中形销骨立破土的玫瑰。   刚凝的伤口再次被牙齿磕破。   他们品尝着彼此交融的血液,有一半相同的味道,另一半却如毒品般让人上瘾。   “……你满意了?”于韫眼角通红,揪着沈照的后领恨声问他,“要我再叫你一声弟弟吗?”   沈照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仿佛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他们沉默地凝望着彼此,只听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沈照眼里涌出一股热泪,如开闸的洪水,泛滥成灾。   他听道了。   无论前路再多坎坷――   他们血脉相连,他们彼此相爱。               默认卷 第7章书屋与茶   H市某不知名街道,有家未挂牌的书店,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的,偶然发现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儿了。   老板是个长相很好的青年人,身量颀长,稍显瘦削,皮肤是长久未见光的那种白,让人看着觉得有些病气。   他有一只猫,白手套的狸花猫,可能是上了年纪,不怎么闹,懒洋洋的,很乖。   这家店不常开门,也从来没什么生意,大多时间这位老板都是从书架上拿一本书,然后泡上一壶好茶,在柜台后面一坐就是一整天。猫呢,就在书屋随便找个角落卧着,有时也卧他腿上,日子在这方小屋里显得悠闲又自在。   最近正值梅雨,街上没什么行人,这种潮湿天气,书屋大抵是不会有客的,青年人于是准备收拾收拾,今天早点回家。   正当他在往书架上放书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急匆匆的声音:“抱歉,请问……”   青年闻声转过身子,两个人突然都一时无言。   屋外雨大,男人进来带了一身湿气进来,收起的雨伞还在往下滴着水。他看着青年的表情非常复杂,既欣喜又感伤,仿佛见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故友,眼里闪着一点微润的光。   青年也明显怔了怔,不过很快就恢复平常那副冷淡却又温和的面孔。   “你好,请问要什么书?”青年问他。   声音还是熟悉的声音,态度却像一个陌生人。   那男人回过神,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道:“我不买书,过来找一位朋友,我和他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青年点点头,没问什么,柜台上壶里的茶还温着,他给男人倒了一杯。   “雨大天凉,喝点温茶暖暖。”   男人接过那杯茶,道了声谢,轻轻呷了一口。   “这雨下得还真挺大的……”青年看了眼屋外的雨。   男人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应和道:“是啊,这雨一下就停不了,梅雨季节就是这样。”   两人静静看了会儿雨,男人又喝了一口茶,转而对青年说:“你这茶真不错,每个来你店的客人都有这待遇吗?”   青年莞尔一笑:“我这店没什么人来,特别是这种天气,你是例外。”   男人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我一会儿得买两本书,不能白喝你的茶。”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没拒绝他的玩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着,皮肤过白的那点病气一扫而光,像一下从画中跳出来一样,鲜活璀璨。   男人不觉看得有些愣神。   他们一个支在柜台上,一个站在柜台前,闻着满屋书香,喝着同一壶佳茗,时空交错,仿佛一笑就回到了当年。   “……我想,你那位朋友应该会很高兴,”青年看着他说,“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他。”   男人遗憾地摇了摇头:“或许只是因为我不甘心罢了,总想着如果我当初能再多关心他一点,是不是最后结果就不一样了呢?”男人说着叹了口气,眼底晶亮地看着青年,苦笑道,“其实啊,我很后悔救他的那个人不是我。”   青年认真听着,没说话。   男人见状,顿觉失言:“抱歉抱歉,我说太多了……”   青年叹了口气,摇摇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开口:“如果我是你那个朋友,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很抱歉,我不希望你因为这种事情困扰,怎么说呢,不值得……”   青年顿了几秒,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一贯不是那种擅长表达的人。   “如果我是他,我会感激你,谢谢你这么多年记挂着我,然后,我也会告诉你,我现在过得很好,虽然以前的事有些我已经忘了……”青年说着朝他笑了一下,“不过,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把我记得的都告诉你……”   叮铃,风吹铃响。   曾经有人对他说过相似的话――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眼前的青年逐渐和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重叠。   原来,你我都还记得,只是心照不宣。   “好啊,”男人笑道,“下次我再过来,你还有茶吗?”   “有啊。”青年笑着回道。   ・   胡昊走出书屋,雨在这时已经很小了。   夜幕降临,又是一天华灯初上,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在等一个归家的人。   他站在街角回望,青年正在锁门,有人替他撑伞。   那个人是谁来着?   哦,他曾说过,那是他弟。             默认卷 第8章四个男人一台戏   最近,于韫和沈照进入了难得的冷战,字面意义上的,半个月来俩人说的话拢共不超过十句。   于韫这人虽说性子比较冷,但一旦接受了某个人或某件事,他的容忍度是相当高的,特别对沈照又多了点作为哥哥的“慈爱”,即便沈照有时候想要玩些花样,只要不是太过分,他半推半就的也就从了,两人平时相处很难有什么矛盾。   为什么这次这么严重呢?真要说起来,还是得怪沈照。   自打胡昊再次见到于韫之后,他就经常性地往那书屋跑,光是沈照去接于韫回家的时候就碰到过好几次了,两个人喝着茶聊着天,那叫一个情投意合,看得沈照仿佛一口闷下一整瓶的江西老陈醋。   酸,忒酸。   当事人沈某表示非常后悔,当初就不该告诉这b自己哥哥还活着,更不该给他书屋地址,导致情敌这一天天的都舞到自己后院来了。   他越看胡昊越觉得吃味,自己第一眼见到他就讨厌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所以那天,沈照又双一次看到胡昊出现在书屋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挂着职业假笑的一张脸上去就阴阳怪气地讽刺了胡大医生几句,说他一个外科医生不好好在手术室呆着整天就知道在人店里蹭吃蹭喝。只是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胡医生也蜕变成了一只老狐狸,冷嘲热讽地怼了回来。   “你这样说就不够意思了,你就没吃过我带来的泡芙蛋挞牛角包吗?麻烦这位姓沈的同志,对长辈能不能有点尊重?按照辈分,你得跟着你哥管我喊我一声师兄。”   沈照气得差点当场就炸了,他都没听过于韫叫自己哥呢,凭什么被这厮捡了便宜?只是碍于于韫在一旁看着他不好发作,于是硬生生把这口气憋回了家。   然后,这么一憋就憋出事儿来了。   那天晚上沈照疯了一样弄他哥,非要于韫叫他一声“哥哥”,不叫就掐着不让他射,于韫哭着求他也不管用,简直坏心眼儿到了极点。最终,于韫耐不住折磨,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叫了他一声,然后一直“忍辱负重”到结束,二话不说把身上的人一脚踹下床赶出了房间。   此后的半个月,沈照都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度过漫漫长夜的。   后来想想,沈照也觉得自己欺负人欺负得太狠了,于韫那么薄的脸皮都拉下脸来求自己了,他生会儿气也是应该的。只不过一想到于韫泪水涟涟委屈巴巴地叫自己“哥哥”的画面(此画面带有沈照视角专属滤镜,仅供参考),沈照就觉得这半个月的沙发睡得真TM值。   不过一直这样冷战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找个台阶给双方下。于韫那油盐不进的性格,沈照自己单枪匹马已经没辙了,所以只能申请场外求助。   于是,那天于韫刚从基础医学研究所下班回来就接到了沈延汝的电话,老爷子一边“哎哟”一边虚弱无力地说自己最近心绞痛又犯了,于韫刚想开口让他那赶紧去医院检查检查,就不知道为什么沈延汝突然悲从中来、哭天抢地,一会儿说自己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保不齐哪天就过去了,一会儿又说自己一个孤家寡人平时有多孤单多寂寞连只猫猫狗狗都没有,你们俩个小子平时又忙,不到送终是不会回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句句泣血,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最后倚老卖老摆起一个让于韫和沈照今晚必须要回来一趟,不然自己死都不会瞑目的架势,掐断电话,不给于韫任何拒绝的机会。   都说老人年纪大了性格就会有所改变,自己和沈照平时去看他的次数也确实不多,所以于韫并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担心老爷子这样下去会有老年痴呆的趋势,于是准备晚上过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手机里下几个益智类小游戏,让张妈每天监督他玩。   关爱留守老人,从预防阿尔兹海默症做起。   沈照自然也收到了这个消息,于韫回到家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背着太空包拎着礼盒的沈照推出了门。   沈照去见他外公是从来不拿东西的,老爷子啥都不缺,但他知道于韫讲究这个,所以提前准备了点养生的滋补品让于韫拿着。   沈照要开车,于韫没法,只能接下沉照塞给他的东西,不过没坐副驾,而是上了后座,两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上了路。   路上,沈照好声好气地跟于韫商量:“哥,你跟我怎么置气都成,咱别让外公看出来行吗?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别让他操这个心。”   于韫思索半晌,开口道:“知道了。”   终于跟我说话了,嘤。   沈照欣慰得猛男落泪,面条宽的那种。   ・   “一会儿进门我能搭你肩吗?”沈照跃跃欲试。   “为什么要搭肩?”于韫式困惑。   “因为以前都是这样的啊。”沈照可怜巴巴。   “……行吧。”于韫式妥协。   于韫话音未落,沈照的爪子就迫不及待地搭了上去,甚至还情不自禁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于韫发觉,瞪了他一眼,沈照假装没看到。   两人就这样,姿势有些僵硬地进了门,张妈一见他们就朝里大喊了一声“少爷们回来了”,然后笑眯眯地接过于韫手里的礼物和太空包。   他们走到客厅的时候,沈延汝正捂着胸口瘫坐在沙发上,嘴里还时不时哼唧一声。   情况看起来真有些严重。   于韫眉头一皱,职业病立马上来了,当即开始询问病史:“您什么时候开始痛的?具体哪个位置痛?怎么个痛法?是一阵一阵的还是持续的?吃药了吗?”   两个姓沈的一下子都被问懵了,他们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于韫可是个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心胸外科大夫,至少,曾经是。   “……要我说,您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万一心梗就麻烦了。”于韫深思熟虑得出最终结论。   沈延汝连忙从沙发上起身,拉住于韫想拨120的手:“这么晚了,不着急,也没那么痛,我今晚啊就是想见见你俩。”   “您要是想见我们,我和哥以后就多抽点时间回来看看您。”说着沈照暗示了于韫一眼。   于韫咬了咬后牙,笑道:“沈照说得对。”   就在这时,张妈放好了东西,抱着小鱼走了进来,沈照看见立马接过小鱼,对沈延汝说:“您不是说怕孤单吗?我把小鱼给带来了,让它在您这儿多呆几天。”   “哎哟,我的曾外孙,”沈延汝从沈照手里夺过小鱼,举到自己眼前,“快让我看看,沈照那臭小子有没有好好喂你。”   张妈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三代”,心里不免替沈延汝感到高兴。   “老爷、少爷,可以开饭了。”   听到张妈这样说,沈延汝也暂时收起逗猫的兴致,招呼自己俩外孙道:“对对,先吃饭,知道你们回来,我特意让张妈多准备了几个拿手菜。”   要说张妈在沈家工作了这么多年,做饭的手艺那绝对堪称一绝,倒不是说能媲美五星级酒店大厨那种,就是普通的家常菜在她手里就能翻出花儿的好吃。   于韫看着这一桌子的鸡鸭鱼肉和蠢蠢欲动的俩姓沈的,突然心有所思。   “小于,怎么啦?”沈延汝见他迟迟不动筷,问道,“是不和胃口吗?”   于韫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转而对一旁的张妈说:“张妈,沈老爷子有高血压心绞痛病史,饮食上要注意低盐低脂,比如这个、这个、这个……”于韫一个个点过那些重油重口的荤菜,“我指过的这些菜不适合他吃,我一会儿给您列一张菜单,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可以参考一下,麻烦您在饮食方面多监督一下他。”   这些话可一字不漏地也进了沈延汝的耳,于韫其实就是说给老爷子听的,这世上不遵医嘱的人太多了,沈延汝也是屡教不改的典范之一。沈延汝听了简直瞳孔地震,他几十年来最好的那口从未变过,就是张妈做的大块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光是看着就让人十分有食欲。现在于韫说以后这道菜再也不能上他沈家的餐桌,沈延汝仿佛遭受了灭顶之灾。   没有了大块肉,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沈延汝心如死灰,放下筷子,抱起小鱼脚步虚浮:“我突然胸口疼,我跟我曾孙先回房休息了。”   等他走远后,于韫“噗嗤”一声笑出声,嘱咐张妈道:“张妈,一会儿给老爷子装点他爱吃的送他房间去,就跟他说这是‘最后的晚餐’。”   什么叫虾仁猪心,这就叫虾仁猪心。   沈照不禁竖起大拇指:“高,您实在是高。”   餐桌上这时只剩下俩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不一会儿,沈照就收到了沈延汝的信息:“你外公我可是牺牲了后半辈子吃肉的资格给你创造机会,你小子要是再哄不好你就别活了,收拾收拾切腹谢罪吧。”   沈照不觉紧张得咽了咽口水,看了看于韫,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今、今晚就在这边住吧?”   于韫自顾自地吃着东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沈照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稍微愣了一下,又补充道:“张妈就收拾了一间客房……”   说完,他偷偷观察了一下于韫的反应,准备一旦于韫有拒绝的倾向,就立马改口自己睡沙发。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于韫依旧只是很随意地“嗯”了一声。   ……这算是答应了、接受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吧。   沈照一脸的难以置信,甚至十分怀疑其中有诈,于韫吃完饭瞧了他一眼,然后擦了擦嘴,道:“不是你说别在这跟你置气的吗?”   ・   一直到躺到床上,沈照还是不敢相信一切进展居然这么顺利。   于韫还在浴室里洗澡,沈照翻来覆去、忐忑不安,不知道于韫这算不算是气消了,一会儿该怎么自然地和他搭话呢?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难搞哦。   这边于韫洗完澡,吹干头发,因为没带换洗衣服,又实在不想把在研究所穿了一天的衣服带进被窝,于是只能光着身子走到床边。   还没等他站定,突然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猛地把他拽了进去。   被子阻隔了光线,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了上来,四周安静地只有两人“扑通扑通”的心跳。   “你……”于韫想要挣扎,却被沈照死死锁住手脚,紧接着耳边传来他故意压低的气音。   “好哥哥,别生气了。”   语气里带了些撒娇与祈求,被他磁性的声音烘托出了别样的性感,在这方寸之地搅得人心久久不能平静。   于韫被他一声“好哥哥”叫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在他怀里抖了三抖,才开口:“……有话好好说,别这样叫我。”   “那你答应我,不生气了。”沈照说道。   于韫浑身一僵,一想到那个“屈辱羞耻”的晚上就气得浑身发抖,并且在心中暗自发誓:我于韫就算是死,从这里跳下去,也绝对不会原谅身后这个姓沈的混蛋。   沈照见他半天不说话,摇了摇他的肩膀,用一种更为轻柔的语气说道:“我的好哥哥,真的不能原谅我吗?”   这声音就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于韫所有的敏感部位,激得他从头到脚每块肌肉一阵紧绷,连脚指头都忍不住蜷缩了起来:“好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了,你别再这样叫我。”   沈照沉默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靠在于韫肩上笑了起来,于韫脸颊发烫恨不得闭上眼睛就能装死,沈照笑够了才终于又珍惜地抱紧怀里的人:“以后也别再生我气了,你不理我,我很难受。”   于韫有好几十秒没有任何动静,沈照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也猜不到他会怎么回答,就当他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于韫那边突然传来一个极为轻微的音节――“嗯”。   生活总会伴有矛盾,任何的妥协都根植于感情。   沈照吻上于韫光裸的肩头,一只手挑起他仅剩的那条内裤。   于韫来不及阻止,那只手便已钻进裤腰,抚上他胯间温顺的器官。   沈照的手掌并不细腻,相反有种很明显的粗粝的触感,掌心温度很高,这么富有技巧地套弄了两下,于韫那里就颤巍巍地立了起来。   这种感觉令人难以招架,于韫握住他的手腕,颤声道:“沈照,你别……”   然而这会儿于韫浑身发软,手上根本没有什么力气,沈照丝毫不受阻挠地继续揉捏撸动着于韫的性器:“半个月了,让你舒服舒服。”   于韫被阵阵快感冲击着大脑,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沈照掰过他的脸,重重吻了上去。   黑暗中,一切感官仿佛都敏感了起来,彼此灼热的呼吸、嘴里搅动的舌头,以及那只不断揉搓抚慰自己的手,于韫感觉自己在这隐秘的空间完全被对方控制拿捏,呼吸声、心跳声、水声、摩擦声尽数在耳边噼里啪啦地炸开,鸣奏成一段令人深陷其中的靡靡之乐。   “嗯~”暧昧不清的呢喃从齿缝溢出,刺激着混乱不堪的大脑神经,沈照顺着脉络细细抚过,在马眼处轻轻揉了两圈,倏而加紧动作,欺负得人嗯哼不断。   终于,于韫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推开一点沈照,匆匆求饶:“别,停下,不要了……”   沈照喘着粗气,手里动作却不停歇:“到底是不要,还是别停?哥你可得说清楚啊。”   于韫此时整个人已经快被快感冲散,理智叫嚣着要喊停,可潜意识却放纵自己沉沦下去,连呻吟都带了点隐忍的迷乱。   沈照听得自己快爆炸了,下手也越发重了起来,这种刺激对现在的于韫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没过多久就颤抖着缴械投降。   沈照握了满手的黏腻,在于韫眼角印下一个点水般的亲吻。   刚经历过高潮的于韫浑身绵软,大脑还处于极致过后的空白,沈照借着精液的润滑将手指探进那个私密的地方,于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轻易地接纳了这个外来入侵者。   沈照一手横过于韫的肩膀,吻过他敏感的侧颈与耳垂,以缓解扩张带来的不适。他憋得太久,手里的动作稍显急躁,力度不容忽视,逼得于韫咬着嘴唇也难以自持地呻吟出声。   感觉到于韫适应得差不多了,沈照抽出手指,换做尺寸更为骇人的硬物抵到于韫穴口,将进未进,有一下没一下地顶着。   “我能进去吗?”沈照问,声音听起来仿佛极力隐忍着什么。   于韫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已经习惯了在性事上做一个不用思考的被动者,他们做或是不做只在于沈照想或者不想,这已经是他们最习以为常的模式了,所以沈照现在突然征求他的意见,让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有这方面的需求,只不过这种思考一闪而过,就被沈照的侵入给打断了。   “对不起,我忍不了了,”沈照把他翻过来,以面对面的姿势往里推进,“你没说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   很奇怪的,这次于韫没感觉到任何不适,伴随着沈照一点点地进入自己的身体,他第一次有了心甘情愿的满足感,和沈照做这种事,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沈照完全进去之后并没有急着动,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于韫,看得久了,就让于韫无端生出一种被他窥探内心的感觉,于是咬着下唇将自己偏过头去,躲开这灼人的目光。   沈照像是轻叹了一声,握住于韫的脚踝直起身子,被子从他后背滑落,两个人赤裸着暴露在日光灯下,无处遁形。   沈照亲吻着他纤细洁白的脚踝,虔诚得像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然而下身却在缓慢退出后又凶狠地撞入,粗暴得仿佛想要把身下的人捣碎。   于韫在柔软的床上沉浮,乌黑顺滑的头发凌乱散开,他双手紧紧攥着床单,不敢去看天花板上明晃晃的顶灯,怕被这光照出自己那点初次被察觉到的压抑的欲望。   有些东西无法遮挡,沈照架着于韫的膝弯俯下身去,含住于韫避无可避的双唇。   沈照提跨顶腰,一遍遍贯穿着于韫,同时撬开他的牙关,舌头同一频率地一伸一缩,上下同时侵犯着两处柔软。   于韫只觉自己脑浆迸裂,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呜咽着摸了摸沈照肌肉勃发的手臂,又推了推沈照滚烫结实的胸口,五个脚趾全都不由自主地虬缩在了一起。   最终,他被沈照这波攻势再次推送上了高潮,白浊射到了沈照和自己的腹上,淫靡不堪。   沈照笑着从他肚子上抹了一点,送进自己嘴里,喉结滚动,悉数吞了下去。   于韫睁着眼,失神地看着他,沈照吞下哥哥的精液之后,再次和于韫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如果没有我,”沈照深情凝望着他,笑容中有些自得的兴奋,“你是不是永远都体会不到这种事情的快乐呢?”   于韫对此不置可否,闭上双眼,在放空中找回理智。   “哥,你知道吗?”沈照压在他身上,在他耳边低语,“你这个样子,合该就是要被我拖下水……”   沈照话音未落却被迫闭上了嘴,只见于韫翻身坐到了他的身上,于韫的两颊还带着高潮过后的红晕,表情却沉静如水。   “你以为我真的不会做这种事?”沈照听他如是说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