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白莲花女配她只想咸鱼》作者:钟意无   简介:   一觉醒来,郑拂发现自己穿成了书中的白莲花女配。   原主身娇体弱,披着无害的马甲做了不少陷害女主的坏事,最后,却被女主的弟弟谢伽罗一剑穿心,结束了扭曲的一生。   幸好,穿过来的时候,她还是众人面前柔弱无害的小白花,于是,郑拂决定,当一条安分守己的咸鱼。   ――不破坏、不嫉妒、不陷害。   本着这个原则,郑拂发现顶着漂亮皮囊的自己竟收获了不少来自男女主的关怀,咸鱼俨然成了团宠锦鲤。   郑拂受宠若惊,心底美滋滋。   除了,一旁阴暗窥伺的少年谢伽罗却总是态度暧昧,一边用不善的目光望着自己,似笑非笑,一边又救自己于危难中,令人琢磨不透。   可随着剧情发展,郑拂发现自己竟然是谢伽罗前世的白月光――骗身骗心那种。   郑拂:不想做白月光了,做朱砂痣吧。   于是,少年再次陷入她的温柔泥沼,郑拂以为故事就会这样结束。   直到,谢伽罗找回记忆――   苍梧崖底,艳丽如妖的少年却忽然捧住了自己的脸,语气癫狂:为什么,要骗我?   ――――   谢伽罗曾经无比讨厌过郑拂,也曾不止一次想杀死她,后来他满身伤痕地将她捧到心尖,却发现一切都是骗局。   他险些走火入魔,恨不得抱着郑拂一起下地狱。   可是,真的抓住了她,少女身上有着他贪恋的温暖,是他一辈子可望不可及的奢望。   他亲吻着她的手背,低声喃喃:阿拂,我爱你……   温柔小仙女VS悲惨大魔王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女配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郑拂,谢伽罗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魔王的切肤之爱   立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第1章 画皮少女   燃着檀香的室内,少女坐在梳妆台前,镜中的烛火明明暗暗,她雪白的下颌倨傲地抬起,仰视着镜前精致的人儿。   少女肌肤极白,黛眉纤长,染了口脂的唇色妍丽,却有一抹未涂好,晕开了在唇角,使得这份美貌增添了几分鬼魅般的惊悚。   宛如聊斋里美艳的画皮少女,夜半三更,桃花面皴然开裂。   “轰隆隆……”厢房外雷声翻滚,门乍然被推开,吱呀一声,沉闷如同奄奄一息的老妪在咳嗽。   眼角余光瞥到一片白如雪的衣摆,少女脸上的傲慢与怨毒瞬间退去,换成了一种脆弱又无害的娇柔。   郑福很清楚,只要自己顶着这得天独厚的无害面容,谁都不会怀疑是她在背后陷害谢欢欢。   “谢……”师弟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她先感觉到自己胸口尖锐一疼,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已经被长剑贯穿。   雪白的剑穗微动,“噗嗤”一声,腥热的血溅在少年同色的衣袍上,像雪地里骤然开放了一树梅花,点点花瓣飘坠下来,凄艳而哀切。   “为……什么?”   少女不可置信地回头,唇间艰难溢出这几个字,少年的长剑已经收了回来,一串连绵不断的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晕成暗色的痕迹。   少年的面目模糊在浓重的夜色中,只看得清他清俊挺拔的身影,雪色的衣摆簌簌微动,停在不远处,少年缓缓开口,清冽的嗓音却裹着压抑的诡谲笑意,“郑师姐,今日好像是你的生辰,你知不知道……”   我等着这一天杀你,等了好久了。   “轰!”雷声震耳,盖过了少年后半句话,少女瞪大了眼睛倒在梳妆台上,发鬟散乱,黑如玛瑙的眼睛瞬间空洞,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   少年这才慢悠悠上前,单手擒住少女的下颌,如同对待珍宝一般细致摩挲着,修长的手指点上尚有余热的唇瓣,又款款用指腹将那一抹不规矩的口脂拭去,少年目光专注又虔诚,仿佛透着眼前的人在望着谁。   好一会儿,少年突然发出一声愉快又短促的笑,继而痴了一般喃喃,“阿姐。”可回应他的只有满室的寂静。   案台上的烛火妖娆地跳跃着,少年忽然垂下了睫毛,眼睛黑得宛如看不到瞳仁,瞬间,他挂在唇角的笑意变得落寞又苍白,几不可闻道:“我好想你。”   ――   郑拂又做噩梦了,梦境纷繁复杂,重叠万千,铅色的云,紫色的急电,少年模糊不辨的容颜,锥心的疼痛,一股脑席卷而来,压得她快透不过气,任凭她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睛。   枕席上,她脸色苍白如纸,眉尖痛苦蹙起,堆砌的青丝散乱铺开,鬓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整张脸顿时湿淋淋的,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口中还不断发出呓语,“不是我……”帘栊忽然被急急拂开,听到声响的红珠连忙俯身用细软帕子替郑拂拭去细汗,轻声道:“郡主,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这几日,郡主每日都睡不安稳,还伴随着阵阵梦呓,郑王爷疼爱郡主,一连请了好几个太医来替郡主把脉,却都毫无起色。   最后太医们讳莫如深地提了一句病由蹊跷,药石无灵,这才察觉,郡主准是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如今的燕朝正是钟鼓馔玉的太平盛世,虽然这个世界不乏妖邪阴煞存在,可它们向来避世不出,与人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而身为燕朝都城的汴梁更是如此。   可偏偏,郑王府尊崇的明珠――端宁郡主生来就是纯阴之体,易招阴煞,还被紫徽山的朱琛道长断言一生厄运缠身,不得善终,将活不过十八岁。   想到这,停在少女额头上的手不自觉发抖,这阴煞之物向来被人忌惮,红珠也不例外,即便伺候了郡主这么久,她还是畏惧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郑拂被魇着,毫无知觉地攥紧了红珠的手,平素娇柔病弱的郡主也不知道突然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被攥得生疼,红珠抑制不住地痛呼出声。   “郡主!”   这嗓音颤抖又尖利,活像被突然掐中咽喉的鸡仔,梦魇中的少女倏而睁开了眼睛,直直看着眼前的女子,乌黑的眸底却是一片空洞。   好半天,郑拂才缓过神来,唇瓣微动,声如蚊蚋,“红珠,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道歉立刻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原主身份尊贵,性子娇纵,怎么可能会同一个奴婢道歉?   前几天,一觉醒来的郑拂发现自己穿入了一本叫《汴梁伏妖录》的玄幻小说中,成了原著中臭名昭著的白莲花女配,郑福。   如同所有文中不讨喜的女配一样,郑福暗恋男主,嫉妒女主,坏事做尽,偏偏又擅长伪装成无害又柔弱的白莲花,每次都将自己的恶行摘得干干净净。   在文中蹦哒了许久,她的真面目被女主的弟弟谢伽罗识破,这才有了刚才梦里那一段。   可被谢伽罗一剑穿心了还不算,为了回敬郑福对自己姐姐的所作所为,谢伽罗还把郑福的皮囊制成了傀儡,用邪术控制着,营造出郑福还活着的假象。   这正好应了原主不得善终的命数。   看到这里,当晚郑拂就做了噩梦,梦里,她走马观花一般经历了原主扭曲的一生,等醒来后,她就成了书中的端宁郡主,郑福。   更惨的是,穿过来后,她每夜都会陷入被谢伽罗杀死的噩梦中,睡不安稳。   见郑拂瞬间默然不语,红珠心头微讶,郡主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她微微垂下脸,偷偷觑着郡主,只见床铺上坐着的少女眼神涣散,额际汗涔涔,黑鸦鸦的鬓发被打湿,贴在了脸颊处,玉琢似的人,越发苍白脆弱。   红珠心里莫名怜惜起来,平时恃宠而骄的跋扈郡主,其实也不过是个娇弱胆怯的小姑娘罢了。   生死有命,就算是王孙贵族也难逃宿命。   红珠轻轻拍了拍少女纤细的背脊,放低声安抚道:“郡主,别怕,奴婢听王妃说,明日就会带您去积善寺祈福进香,这积善寺可是有名的灵,郡主又是金枝玉叶、天之骄女,必定能够逢凶化吉的。”   再说,王爷还差人去请朱琛道长出山了,郡主是朱琛道长的关门弟子,一定会二话不说接了拜帖,帮女主解决阴煞。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   郑拂恹恹垂下眸子,有些意兴阑珊,按照原著的情节走向,她招惹的阴煞只有男主裴行止可解,可男主现在又还没出场。   对了!   脑中飞快闪过一个日期,她立刻又仰着脸问了句,“红珠,明日是什么日子?”   红珠的眼神顺势凝在少女额上,那里用朱砂蘸绘着一朵梅花,是朱琛道长为郡主画的梅花煞,据说可以以煞挡煞,护佑郡主的安危。   朱琛道长道法深厚,画的梅花煞自然威力惊人,有了这梅花煞,郡主多年不受妖邪侵扰,可随着郡主年纪渐长,如今离十八岁只有短短一年了,这梅花煞也渐渐护不了郡主。   她收敛思绪,“回郡主,明日是三月三,上巳节。”上巳节又称作女儿节、桃花节,正是郡主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最喜爱的节日,汴梁的少女会在这一天盛装打扮,在水边采兰,踏歌起舞。   可因为体质特殊,郡主除了十岁那年拜入了紫徽山回来后便一直被养在深闺里细心呵护,便再未出过门,更别说采兰踏歌了。   三月三,郑拂黑鸦鸦的睫毛颤了颤,她如果没记错的话,她这个白莲花女配在原著中正式登场的日子正是三月份。   按原书情节,本文男主裴行止,也就是原主青梅竹马的师兄,会携同女主谢欢欢和女主的弟弟谢伽罗一起来到郑王府,替原主解厄化煞。   自己暗恋多年的师兄专程来替自己解煞,原主自然喜不自胜,可从她出场开始,她就注定是三个人里面的输家。   只因为她是女配。   可原主不甘心,她死缠烂打跟着主角们一起捉妖打怪,却一直暗戳戳在途中给男女主的感情制造障碍,在作死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尤其是她曾多次想置谢欢欢于死地。   顺理成章的,她渐渐碍了谢伽罗的眼。   想到梦里那含着诡谲笑意的一声“郑师姐”,郑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谢伽罗其人,在文中的设定可谓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亦正亦邪,令人捉摸不透,处处透着矛盾与谜团。   书中提到,谢伽罗信佛,平素极少杀生,性子温和,逢人爱笑。他跟着女主一路上降妖除魔、行侠仗义,做了不少善事。   可同时,他又是睚眦必报的性子,身怀邪术,尽管手上从未真正沾过鲜血,但是背地里,他行事乖张,以折磨他人为乐。   郑拂记得,书中的谢伽罗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邪术蛊惑妖邪,让他们自相残杀,自己则高高在上地旁观。   这种恶劣的趣味让他一度被读者冠上“小阎王”的名号――就如同审判恶鬼的阎王,他恶的一面从来针对的都是恶。就连唯一死在他手上的郑福,也是个作恶多端的主。   想到这,郑拂又忽然释然,所以说,只要她不喜欢男主、不针对女主、安分守己的话,也就不会惹到那尊小阎王了。   她紧绷的心瞬间松懈下来,越想越觉得前途明亮,朝着红珠道:“红珠,你先替我备好衣裳吧,明日我和阿娘一起去积善寺。”   禁足一般被掬在郑王府这么久了,连一向咸鱼的郑拂都受不住,感觉自己都快被闷成干了。   明天,可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出王府去,到底年纪轻,关不住,就算只是去积善寺烧香拜佛,也让郑拂忍不住雀跃起来。   “是。”见郑拂的样子,红珠忍不住笑了笑,郡主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喜怒哀乐都一目了然。   只是,回头拂着帘栊,看到的少女黝黑的眸子泛着欢喜的光芒,清妍的容貌都因为这细微的笑意而生着光,红珠心里头却不自觉叹了口气。   似乎是从郡主十岁那年起,她就再也没见郡主这样笑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让大家久等了,选个吉利的日子,希望小天使们多多支持*^_^* 第2章 小阎王   马蹄轻逐,香尘暗起,四角系着铃铛香囊的宝马香车从琮华门一路驶向了郊外的积善寺。   积善寺临山而建,地势险峻,马车到了山脚便再也上不去,郑王妃只好带着郑拂拾级而上。   郑王妃性子温和低调,素来不喜张扬,未免引人注目,所以她便让随行的奴婢等在了山下,随行的只有郑拂的贴身丫鬟红珠。   “阿拂。”   听到呼唤,藏在帏帽后面的郑拂忽然将白色的纱幕拂了开来,她雪色的小脸沁着细汗,可脸上半点不耐烦也没有,声音也是脆生生的,“阿娘,怎么了?”   郑王妃李玉覃年轻时是汴梁名动一时的美人,岁月似乎从来没有苛待过她,即便年过三旬,她依旧雪腮玉肌,神清骨秀。   她的睫毛密而翘,望着人的时候总有种楚楚可怜的错觉,一双美目眄过来,光华流转,还带着勾人的妍媚。   原主的美貌正是遗传自郑王妃,且她又比郑王妃多了几分未出阁少女的纯稚与脆弱,这份美就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郑拂暗叹,怪不得,男主一直看不出来原主就是背后给女主捅刀子的恶毒女配,顶着这么一张迷惑性极强的美人脸,又有谁会怀疑她芯子早就坏透了。   郑王妃怜爱地望着郑拂,她清楚自己女儿一向娇生惯养,身子骨又弱,徒步走完这么长的阶梯,未必吃得消,也许半道上就会使小性子。   若是平时,郑王妃肯定对她百依百顺,可祈福一事,不够诚心的话,也只是白跑一趟。   想到这,郑王妃举起帕子细细替郑拂拭去汗珠,温声宽慰:“阿拂,阿娘知道这阶梯走着格外辛苦,你且忍一忍,祈福讲究心诚则灵,殿前的神佛见我阿拂这般虔诚,定会垂怜,替阿拂消灾解厄。”   郑拂点了点头,手又将纱幕放了下来,声音隐在纱幕后,“我知道,阿娘不必担心。”郑王妃一怔,随即脸上的笑意绽开,欣慰道:“阿拂今日很懂事。”   哄小孩子似的语气,可见原主真的是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的,郑拂心里竟然有些艳羡。   其实抛却这个短命病弱的设定,原主的处境还是很不错的,身份高贵,家庭美满,一生娇宠。   可她偏偏要对不喜欢自己的男主死缠烂打,还因爱生恨,逐渐扭曲,最后不得善终。   这可真是一手好牌都给打烂了。   沿着阶梯慢慢往上走去,仰头微看,积善寺飞翘的檐角已经露出了巍峨的一隙,宝幡飞动,幡铃宛转,脆响玲珑。   燕朝崇佛重道蔚然成风,有护国寺美名的积善寺自然也是香火鼎盛,即便是游玩踏青的三月三,这里也门庭若市。   寺门前陆续有不少的达官贵族进出,服朱佩紫,光华烨然。   “下官陈理信拜见王妃娘娘。”一穿着朱雀服、不惑之年的男子认出了郑王妃,连忙毕恭毕敬过来行礼,笑得脸上的皱纹也成了一朵花,奉承道:“下官不知今日娘娘也来积善寺拜谒,实在是有失远迎。”   待眼神一落到帏帽遮住的少女身上,陈理信脸上的笑意不自然地僵了僵,支支吾吾道:“下官拜见……郡主。”   本以为自己此行见到郑王妃来上香是走了大运,急忙想给她留个好印象,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一向深居简出的郡主也居然同行了。   谁人不知,郡主她体质特殊,易惹阴煞……   陈理信暗叫倒霉,额上不自觉沁出细汗来,又不敢明目张胆去擦,看出他的不自在,郑拂应了声不必多礼后就没再说话,她知道,原主的纯阴之体向来让人避之不及。   不过被人这样避讳着,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甚至隐隐有些理解,为什么原主私底下会是那种嚣张跋扈的样子了。   长期被孤立的处境可不得把一个人变成刺猬,虚张声势、张牙舞爪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脆弱的一面。   见陈理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尴尬样子,郑王妃脸色有些难看,却还维持着端庄,“陈大人,起来吧,你我同为笃信佛理之人,在积善寺前就不必行那么多虚礼了。”   她怎么会不知,这个陈大人有心攀附她,可是又惧怕着阿拂,良好的教养让她不能做出故意敲打他的行为,她自然也知道,即便郑王府的身份如何高贵,他们依旧阻止不了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阿拂,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涩。   她自诩一生从未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她的女儿,却偏偏要经历这些?   望了一眼高耸的寺门,她在心里默念着,希望积善寺的神佛能够有灵,护佑她的女儿,摆脱所谓的宿命。   咬牙坚持到了山顶,郑拂的腿已经软得一滩泥似的,颤巍巍的。她有些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腿,原主的身体也太弱了吧,看来她有机会真的得好好锻炼锻炼了。   身旁的红珠细心地扶着她,小声问道:“郡主,您还好吧?奴婢慢慢扶着您。”郑拂点了点头,微微靠在红珠身上,下意识露出个笑来,“谢谢。”   红珠怔了怔,是她的错觉吗?今日的郡主,未免太好说话了。   佛号声、木鱼声从正殿传了出来,随行的婢女正要把香帖递给寺门的僧人,一相貌清秀的小沙弥越众而出,朝着郑王妃温声见礼,“娘娘,今日有贵客到,住持知您今日会来,已经备好了禅房,邀您过去一叙。”   郑王妃有些意外,“小师傅,你可知道是哪位贵客?”   “贵人身份小僧不便透露,娘娘过去便可知。”小沙弥不卑不亢应了。郑王妃眉眼微垂,若有所思,又望了一眼身边的郑拂,问道:“慧泉大师只让本宫过去么?郡主呢?”   小沙弥朝着郑拂双掌合十,微微点了点头,“住持吩咐过,郡主若是不嫌弃,不如先移步至厢房休憩吧。”   郑拂好不容易得到出门的机会,如今听到自己又被安排在厢房休憩,觉得无趣,立刻朝着道:“阿娘,不必麻烦这位小师傅了,您去禅房吧,我就在这殿内祈福拜谒,红珠陪着我就行了。”   郑王妃点了点头,“也好,阿拂便在殿内等着阿娘,红珠,好生看顾着郡主。”   “是。”红珠垂着头,柔声应了。   郑拂仰头望向了大殿,紫檀木的底座上,宝相庄严的佛像垂着目,慈悲地望着芸芸众生,郑拂跪坐在蒲团上,下意识合掌拜了拜。   她一定不会重蹈原主的覆辙,背地里做坏事的,所以,拜托让她活得久一点吧。   淡淡的迦南木的香味裹挟着微动的风声而来,耳边签筒晃动的声音突兀响起,回响在空旷的大殿里,瞬间周围的喧嚣都止了。   这沙沙的声音郑拂忍不住微微睁开了眼睛,透过薄薄纱幕,她望见自己身边不知何时跪着一名少年。   三月天的太阳明媚却不刺眼,少年的侧脸隐在光影中,看不清晰。可他背脊挺拔,身清骨俊,如芝兰玉树,一袭白衣胜雪。   郑拂的眼神不自觉落到了他手上,握着签筒的手指修长如玉,泛着象牙白的光泽,好看极了。   少年应当是信佛之人,腕上还系着一串迦南佛珠,猩红的穗子垂下一小段,随着动作微扬,像翘起的雀尾。   最醒目的是,少年腕骨处,缀着一枚红痣。   郑拂忍不住盯着它望了一会,莫名有些心慌意乱,她记得,谢伽罗的腕骨处就有一颗红痣,眼前的少年,不会就是谢伽罗吧?   她还想多看,听到啪嗒一声,一根签从签筒掉了下来,少年将签拾起,起身翩然离去。   郑拂也随之起身,红珠上前扶住了她,望见她一直盯着案上的签筒,善解人意道,“郡主,您要试试求一支签么?奴婢听说,积善寺的签极灵,许多人慕名而来,无论是求仕途还是求姻……”   说到姻缘,红珠的话头顿时止了。她心里顿时忐忑,因为郡主体质的缘故,向来没人敢向郑王府提亲。她这番话也不知道会不会让郡主多心。   郑拂却恍若未闻,回头望着那少年,见他来到解签的僧人面前,用手中的签换到了一支红色的签纸。   郑拂心间顿时冒出几分怪异,姻缘签?   那这少年应该不是谢伽罗吧,她记得,原著中的谢伽罗表面温文尔雅,内心却是冷漠无情,在文中也没有任何感情线,除了帮助女主,他在文中最大的作用就是杀死了陷害女主的恶毒女配。   他对所有女角色都是不假辞色,唯有女主在他心里有一席之位。   不过,尽管谢伽罗在她心里是个变态姐控,可是,这本书的感情线虽然狗血了些,绝对不会出现骨科这种会被和谐掉的梗。   所以,谢伽罗怎么可能会去求姻缘签呢?   胡思乱想着,少年正要踏出殿门,红色签纸晃晃悠悠地从他宽大的袖口中落了下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郑拂后脚就走了过去,将地上那一张签纸拾了起来。   “郡主?”身后的红珠不合时宜地唤了一句。   听到声音,少年下意识回过了头,却望见眼前一名戴着帏帽的少女正站在离自己身后不远处,手上还捏着一张红色的签纸,正是他掉的。   郑拂瞬间有些尴尬,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去捡这支签,隔着纱幕感觉到少年正望着自己,她忙不迭将签纸递了过去,“你……的东西掉了。”   少年垂下了鸦羽般的睫毛,光投在他脸上,栩栩生动,可他眼底却是幽幽的亮,他慢条斯理地将签纸接了过来:“谢谢。”   清冽的声音和梦境中如出一辙,郑拂的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夭寿了!   他,他,好像,真的是小阎王,谢伽罗啊!   郑拂慌忙背过谢伽罗,略带焦急地朝着红珠道:“红珠,我们走吧。”   红珠上前挽过郑拂的胳膊,问道:“郡主想去哪里?”   随便,哪里都好,离这尊小阎王远一点就行了!   噩梦中一剑穿心的触感可谓是刻骨铭心,郑拂一时之间还无法平复这种身体上传来的恐惧,即便知道自己明明没有做什么,她还是不敢抬头看一眼少年的模样。   不能怪她怂,这段时间天天做那个噩梦,谢伽罗这三个字已经潜移默化成了她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她飞快道:“听说……积善寺有个放生池很热闹,我想去那里看看。”   背后的谢伽罗灼灼盯着郑拂纤细的背影,少女的紫纱裙摆仓皇拂在门槛上,像株被露水打湿的紫藤,颤颤巍巍,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见少女背影终于消失在殿外,谢伽罗忽然无声地勾了勾唇,漂亮的眼眸里却含着诡异的兴奋。   纯阴之体,是么?   可眼神触及签纸上的一句谶语时,少年本就漆黑的眼睛瞬间沉沉如墨,指尖狠狠将签纸一捻,签纸瞬间化成红粉,洒落一地。   一同消失的还有姻缘签上的谶言:“岂有生香可返魂,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自嘲地想着,眼前人?可这世上,除了阿姐,他再不会有别的眼前人。 第3章 如意环   曲径通幽,花木渐深。   三月天的古刹,朱垣碧瓦,花气熏人,一路跟随着小沙弥的脚步,不知过了多久,郑王妃来到了一个僻静的禅房前,小沙弥在台阶下站定,施施然道:“娘娘,请。”   日影斑斓,在窗纸上晕开,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郑王妃一推开房门,便听得一声清凌凌的呼唤。   “阿覃。”   榻上坐着名绝色女子,手托着腮,慵懒又风情,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郑王妃不自觉喃喃出声,“懿妃……娘娘。”   苗心懿笑着摇了摇头,微微嗔怨,“阿覃,这么久不见,怎么就如此生分了?我们可是从小到大的手帕交呢。”   一旁垂眉敛目的慧泉大师抬袖将面前的瓷杯倒满茶水,朝着郑王妃道:“娘娘请慢用。”   郑王妃这才挪步上前去,仔细望着坐榻上的女子,这个她的昔日好友,与她同为汴梁双姝、艳冠京华的美人,当今圣上的宠妃,懿妃娘娘,苗心懿。   她清减了不少,明艳的容颜逐渐透出一种衰败的靡丽来。美依旧是极美的,只是她年少时的那令人不可逼视的锋芒不可避免地被削弱。   明白是因为什么,郑王妃心头一涩,忍不住唤她,“心懿,你……怎么……出宫来了?”   苗心懿依旧笑着,容貌艳丽且张扬,颇有几分不可一世的矜贵,可仔细看,她的眼尾却是微微发红,显出几分颓态。   “没什么,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老是睡不安稳,宫里的太医又瞧不出什么毛病,我这才想着来积善寺拜见慧泉大师。”   一旁的慧泉大师似是叹息了一声,“懿妃娘娘,心病还需心药医,您莫要思虑太多了。”   苗心懿低低“嗯”了一声,好像已经无所谓了,“慧泉大师,我和阿覃可以单独说说话么?”   “娘娘请便。”   禅房的门被关上,苗心懿的眼睛倦怠地眨了眨,声音空茫,突然问道:“阿覃,阿拂现在多少岁了?”   “再过几个月就十七岁了。”郑王妃似是觉得冷,手指忍不住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苗心懿声音瞬间变得很难过,“那她离十八岁岂不是很快了,朱琛道长可有法子破解那命格?”   郑王妃摇了摇头,睫毛上挂着泪,“阿拂,我早就知道,她命里福薄,如今她年岁渐长,连朱琛道长给她画的梅花煞的威力也大不如前了。”   苗心懿伸出手,替郑王妃拂去眼角的泪珠,眼神空洞,怔怔道:“阿覃,你说,我们是不是都不应该要孩子,否则,我们的子女为什么都天生薄命,阿覃,你知道吗,我梦到狸奴了,我梦到他被魏邻丢下了山崖,却偏偏没死去,他浑身骨头都碎了,躺在血泊里,朝着我喊疼……”   “别说了。”郑王妃握住了她颤抖的手,心口发涩。   苗心懿的声音突然变得近乎呜咽,“阿覃,你还记得吗,以前我怀着狸奴的时候,阿拂还在襁褓中,我们两还曾商量过,若是狸奴是男孩子,就让阿拂和狸奴结娃娃亲,这样我们两人就能亲上加亲了,可是……”   郑王妃揽过苗心懿,拍着她的背,两人仿佛回到了闺阁中互诉衷肠的日子,可曾经骄傲明媚的少女却因为丧子之痛成了被困宫中的囚鸟,她的翅膀都被折断了。   郑王妃叹息一声,才慢慢道:“心懿,同样是做母亲的,我怎么会不懂你的心情,可是狸奴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再活过来,这一切并非你的错,你又何苦再折磨自己?”   ――   郑拂有些意外,积善寺的放生池竟然这么热闹。   石板阶上立着许多戴着帏帽的少女,三两结伴,有说有笑,银铃般的声音宛如翠鸟,将古刹的肃穆沉闷都驱散了不少。   少女们有的在将准备好的鱼放入池内,有的备好了鱼食,轻轻一丢,引得无数条赤白相间的锦鲤攒动聚集。   “郡主,您也想放生吗?奴婢这去给您准备。”红珠望了望四周,寻找着什么。   她记得,寺内有些僧侣会趁机向人兜售放生用的鱼,以此牟利,虽说佛门是清净之地,不该有铜臭味,可这寺内的哪一尊佛像不是铜钱堆砌的?   即便是护国寺也不能免俗。   郑拂却摇了摇头,寻了个小石凳坐下,“不用了,我就坐这边看看,那边人那么多,我还是不去凑热闹了。”她生性不太爱凑热闹。   红珠点头,郑拂默默看着不远处的少女们,却一直想着刚才遇到谢伽罗的事。   谢伽罗出现在积善寺的话,那说明,女主谢欢欢也到了汴梁,还有男主裴行止,很快,就轮到她登场了。   她忽然有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接近晌午,日头逐渐大了起来,四周的日光不知觉间也变得眩目,郑拂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朝着红珠道:“红珠,我有点渴了。”   “那奴婢去叫人给您准备茶水。”   眼看红珠的背影消失在殿内,郑拂的眼神才移了开来,无意中却瞥见对面的青石阶上蹲着个秀气的小姑娘,约莫八九岁,梳着双鸦髻,眼睛乌凌凌的,正认真地盯着放生池的水面看。   她蹲在那里,十分安静,郑拂却觉得说不上来的违和。   小姑娘身上的衣服华美,色彩斑斓,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玉质的如意环,上面缀着精巧的铃铛,看起来分明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女孩儿。   可是,富贵人家的小女孩儿身边都没有婆子丫鬟照顾着的吗?还是她一不小心和她们走散了?   郑拂还留意到,这小姑娘似乎先天不足,她看起来太过纤瘦了,小小的一团缩在那里,弓着背脊,跟只被丢弃的小猫似的,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   周围的少女们好似都没注意到她的存在,依旧有说有笑,轻薄的纱裙衣摆时不时拂在小姑娘背上,却也不避开。   她就被隔绝在一切喧嚣外。   不知为什么,郑拂心头居然冒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触来,她现在这具身体不也一样,体弱多病,厄运缠身,还被人避之不及。   似是注意到郑拂的目光,对面的小姑娘也望了过来,秀气标致的一张脸,是个小美人胚子,可日光下,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像随时要消失。   郑拂心尖莫名一颤,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印象,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望见郑拂,那小姑娘忽然露出个笑来,乌黑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唇角微微抿起,表情中呈现出一种拘谨的雀跃。   阿拂,你终于来找我了呀……   四周的喧嚣好像在一瞬间停滞了,郑拂突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一种莫名的冲动促使她从石凳上起身,抬脚要往小姑娘的方向而去。   可还没走出几步,身体却像被坠石压着,她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耳边传来一声声焦急的呼喊,郑拂纳闷,有人落水了?那她怎么没看到?眉心处的梅花煞变得有些滚烫,郑拂下意识想去抚摸自己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根本抬不起来。   好疲惫,身体好累。   四周的波光澹澹,水流轻缓,原来,落水的是她吗?   “郡主!”红珠端着一盘蜜柑,手中瓷盘啪嗒一声掉落下来,碎成了好几片,澄圆的蜜柑骨碌碌往四面八方滚。   红珠急得要往池里面跳,却被几名少女拦住了,“你冷静点,别下去。”   “郡主!郡主她落水了,快叫人救救她啊。”红珠紧紧攥住了旁边人的手,盯着浮在水面的紫纱裙摆,声音逐渐嘶哑,语无伦次。   边上有人听到郡主两个字,立刻朝着池边人惊呼,“原来她就是那个端宁郡主!她肯定是撞邪了,才会落水,小心我们也招惹上邪物。”   “端……端宁郡主?!”   “我们快走吧!”   少女们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手提着裙摆作鸟兽状四散奔逃,放生池边瞬间变得异常混乱。   郑拂感觉逐渐窒息,耳边传来一声声细细的呼唤,带着种怯生生的呜咽,似喜似泣,声音稚嫩,“阿拂,阿拂……”   郑拂立刻明白过来,刚才她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原来就是阴煞之物。可是,积善寺这佛门圣地,怎么也会有阴煞出没……   意识模糊之际,只听得“扑通”一声,一袭冶艳的红裙倏然跃入水,像一尾敏捷的红鱼,很快就抱着湿答答的郑拂上了岸。   红裙女子似乎脾气不太好,看着混乱的人群满脸不悦,红珠跌跌撞撞地越过人潮,从那头跑过来,接过郑拂,见少女昏了过去,顿时急得脸色煞白。   “郡主!”红珠快哭出声来。   “放心,她并无大碍,暂时昏过去了,只是她身体弱,着不得凉,你快去帮她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红珠仰头,看着眼前的红裙女子,连连感激道:“多谢小姐的救命之恩,不知小姐怎么称呼,改日我们府上必有重谢。”   红裙女子摆了摆手,明媚的容颜带着几分江湖人的飒爽,“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那多谢姑娘了。”红珠忧心着郑拂身体,便没有坚持追问下去,郑重道过谢后就抱着郑拂匆匆离开。   红裙女子望着她怀里的少女,紫色的裙摆湿答答地垂下来,如同蔫了的木槿花。   她好看的眉不自觉蹙了蹙,再回头看着平静的池面,兀自出了神。   积善寺香火鼎盛,怎么会有邪物阴煞出现,难道是因为那名少女体质特殊的缘故?   身后传来橐橐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冷的声音,“姐。”   谢欢欢回头,望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少年,眼神落在他脸上,问道:“伽罗,你去哪里了?”   少年黑润的眸子含着温和的笑意,美人尖两边分开了两缕微卷的发丝,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唇色软红,眸色绀黑,容貌艳得比日色还要喧宾夺主。   “我去正殿祈福了,姐,这边发生什么事了吗?”少年漆黑的眼在阳光下呈现出迷离的色彩。   谢欢欢点了点头,下意识避开他的眼,她这个弟弟,温顺乖巧,偏生长着一张与性子不符合的脸,艳丽如妖。与生俱来的美貌如同杀人的刀,极具侵略性,叫人不可逼视。   她双手抱胸前,抬脚走到了谢伽罗面前,嘴里嘟囔着:“没什么……就是刚才我救了个落水的少女,奇怪……”   在她转身一霎那,少年的眼神瞬间冻结,瞥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池面,他藏在衣袖中的指尖狠狠捻了捻,摩挲着那熟悉的牙印,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谢欢欢自顾自走在前面,有些神游天外,回想起少女额上的梅花煞,她才后知后觉地惊呼出声,“刚才那少女,好像就是裴师兄的师妹,端宁郡主,郑拂。”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小提示∶小阎王叫原女主姐,而不是阿姐。   另外,男主人设大概是个偷税犯,表面温文尔雅,其实是个疯批,后面慢慢会体现的。 第4章 月亮   水榭亭台处,炎炎的风吹得蝉都不耐烦,怏怏叫了几声又很快偃旗息鼓,荷叶上的蜻蜓停了一瞬,飞快地往树荫处去。   好热啊。   这样的天气,分明到了伏夏时节,怎么可能是三月三。   郑拂正坐在阑干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四周看,她紫色的裙摆逶迤而下,淡粉色的鞋面离水面只有寸许,像将要坠入水面的月牙。   这是,郑王府的水榭亭台。   “叮当当……”雪白的皓腕微动,银钏跳脱相击,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迎面的风拂在脸上,梅花煞瞬间灼烫,郑拂蹙了蹙眉,心里却有个莫名的念头。   她好像,在等着什么……   洞湖石上通透的孔透出湖面粼粼光,两道影子在这耀眼的光线中逐渐显现,投射到水榭地面,像是白幕里框定的皮影人偶。   有人来了。   郑拂连忙回头,见到两个身量相近的小姑娘突兀出现,她们约莫八九岁,梳着双鸦髻,正坐在石凳上,低头玩着翻花绳。   这两个小姑娘应当是双胞胎,身上襦裙款式一模一样,颜色却不同,一个是娇嫩的鹅黄色,一个是清新的水葱色。   日光太大,两个小姑娘的脸如同融化的奶油,只有白茫茫的一个轮廓,五官丝毫看不清。   “姐姐,到你了。”鹅黄襦裙的小姑娘声音甜甜糯糯,听着十分讨喜,她稚嫩的手指在网状的花绳中一挑一伸,瞬间结成一个蝴蝶形状的花绳来。   水葱襦裙的小姑娘的手指有些局促地在蝴蝶红绳上面轻点,却无从下手,“我……我不会……”细细的声音如同蚊呐,不仔细听根本不知道是她在说话。   鹅黄小姑娘没说什么,手指翻飞,花绳在她手中灵活地变化出不同的形状。她脆生生道:“姐姐,明天我们一起去寺里祈福,好吗?阿爹阿娘说,那个寺可灵了。”   水葱小姑娘认真看她动作,低着的头忽然仰了起来,接着又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又细又慢。   “我……不去了,阿爹还有阿娘,他们……都不喜欢我……”与鹅黄小姑娘相比,她的性子木讷又呆板,说话也毫无朝气。   多愁善感好像从来不会属于娇宠着的人儿,鹅黄小姑娘言语中尽是天真,“不会的,我们都是阿爹阿娘的女儿,他们怎么会不喜欢你?”   “可是……”   “别可是了,好姐姐,你就答应我吧,我一个人去那里多闷啊。”鹅黄小姑娘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撒娇卖乖,双手搭在水葱小姑娘脖颈上,轻轻晃了晃,手上银白色的跳脱叮叮当当响,好听得紧。   水葱小姑娘不知所措,只好轻轻点了点头,鹅黄小姑娘一把抱住了她,“一言为定哦。”   水榭外面传来奶娘焦急的呼唤,渐行渐近,“郡主,您这是去哪里了?王爷王妃吩咐过,您不能乱跑,可真是要急死老奴啊。”   郡主?坐在阑干上的郑拂晃了晃神,难道,这两个小姑娘,其中一个正是原主吗?   听到声音,鹅黄小姑娘仓皇丢下花绳,攥起水葱小姑娘的手,从石凳上跃下,呼吸有些急促,做贼心虚道:“我们快回去吧,等会奶娘着急了。”   水葱小姑娘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落后她半步,两道细小的影子一前一后出了水榭,却被芭蕉叶下的奶娘逮了个正着。   影影绰绰的芭蕉叶遮住了郑拂望着两个小姑娘的视线,奶娘低头不知说着什么,水葱小姑娘怯怯地退后了几步,耷拉着脑袋,像一株蔫答答的小青葱。   很快,奶娘牵着鹅黄小姑娘离开了。   芭蕉叶下,只剩下水葱小姑娘一个人,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半晌,又慢吞吞地往水榭走,回到之前坐的石凳上。   她拿起了遗落在桌面的红绳,一个人笨拙地玩着,瘦小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孤零零的。   郑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个水葱小姑娘,好像是原主的双胞胎姐姐,可同为郡主,为什么,她好像却是很不受宠的样子呢?   而且,原著中也从来没有提到女配有个姐姐,看这情形,她不是夭折了,就是失踪了。   想起池边那个小姑娘,还有那一声声呜咽一样的呼唤,她怔怔,看来,就是她吧?   可她怎么会出现在积善寺?   石桌前,水葱小姑娘将红绳绕成一个圆满的圈,她趴在桌面上,眼含艳羡,细细的嗓音中带着几分拘谨与怯懦,“月亮。”苍白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圈圈画着,她又低低道:“我是你的……影子。”   阿拂是天上皎洁的明月,所有人都喜欢望着她,而她是月亮的阴暗面,是她的影子,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影子。   看着伏在石桌上的纤瘦背脊微微起伏的样子,郑拂心里竟然有细微的疼痛弥漫开。   小可怜。   郑拂从阑干下来,有种冲动想去安抚那个水葱小姑娘,刚来到石桌前,却见到那小姑娘开始烟尘般一点点消失。   她慌忙伸出手去触摸,水葱色的襦裙瞬间坠落到地面,叮当一声,一同坠落的,还有一个玉质的如意环。   “师妹,醒醒!”耳边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像是蕴含着灵力,在郑拂耳边惊雷般炸开,郑拂瞬间醍醐灌顶,灵台归位。   她睁开迷蒙的眼,正好对上一张俊秀的脸,胸腔中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怦然动了一下,郑拂脱口而出,“师兄。”   清脆的声音不自觉包含着缱绻的情意,让郑拂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慌张地住了嘴,手腕却被一双柔软的手握住了。   “阿拂,你可算醒了。”郑王妃坐在床沿将她揽入自己怀里,手在她背脊上安抚似的拍了拍,像对待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孩子。   郑拂微微不自在,可看着郑王妃美目含泪的样子,郑拂心头微软,便柔顺地偎着,不再有动作,口中安慰,“阿娘,我没事了。”   眼神移到四周,却发现拔步床四面挂着华美的青罗帐。   这分明是她的房间。   她有些疑惑,“阿娘,我们刚刚不是还在积善寺吗?怎么回来了?还有,裴师兄怎么也来了?”   郑王妃声音哽咽,“我听到你落水的消息后,就带你回了王府,你师兄他是奉了朱琛道长的命,来替你化煞的。都怪阿娘不好,若不是阿娘带你去积善寺,你就不会落水了,只是,你这次招惹的阴煞竟然这般厉害,跟着你跟到佛门圣地去了。”   “娘娘,不必自责,我会尽快帮师妹解决阴煞之事。”   裴行止安慰道,心里却叹了口气,他听师父说,近来,汴梁的妖气突然浓重,恐怕事出有因,师妹遇到邪物,说不定也是别有蹊跷。   听到裴行止这话,郑拂垂下了头,回想起刚才一瞬间的心动,她忍不住蹙了蹙眉,是这具身体还残存着对男主的爱意的缘故,她的语气才会变得那么奇怪吧。   她对男主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想安分守己的,可不想再介入男女主之间了。   视线无意落在裴行止脸上,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惊艳了一瞬,不愧是书中的男主,的确有着一副好皮囊。   他身材修长,眉眼清俊和煦,望着人的时候,眼中永远带着温润的笑意,君子如玉,说的应当就是他了。   短暂瞥了一眼,她又迅速低下了头,这个架空朝代的设定里,修道之人的地位貌似很高,也不会世俗礼节拘束着,否则,男主一个外男怎么能够随便进郡主闺房呢?   不过,这个时候,女主又去哪里了?她不该也来王府了吗?那谢伽罗呢?   见自家师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浓密的睫毛覆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裴行止不免担忧,问她,“师妹,听娘娘说,你最近都睡不安稳,都梦到了什么,你仔细说说,师兄或许能找出那阴煞缠着你的原因。”   想起一开始那个关于谢伽罗的噩梦,郑拂脸色白了白,难不成说自己梦到谢伽罗要杀她?   可她那个噩梦是预知梦,原主以前从未见过谢伽罗,就这么说出去,未免太荒诞了,说不定还会被人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况且,她刚刚没再梦到谢伽罗,反而梦到了原主的双胞胎姐姐,或许之前因为谢伽罗而做噩梦也只是她内心恐惧造成的。   她慢慢道:“我在梦里看见了一个小姑娘,可惜她的模样我看不清,不过,我今天在放生池边好像也见着她了,她那个时候就蹲在池边,望着池面,后来,我莫名其妙就坠入池里了。”   “小姑娘?”裴行止表情有些凝重。   看到这,郑拂忽然想起原书中一个一笔带过的细节。   端宁郡主郑福,因招惹上阴煞夜不成眠,而男主裴行止替她化煞时,发现那阴煞是一名尚年幼的小姑娘。   小小年纪变成阴煞之物,这其中很可能什么隐情。   男主心生恻隐,想度化那阴煞,恋爱脑的郑福却为了激起男主的保护欲,假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借男主之手,令其灰飞烟灭。   这个情节当时让郑拂观感就很不好,觉得原主做作。   可现在知道那小姑娘是原主的双胞胎姐姐,郑拂更是觉得毛骨悚然,这可是原主的亲姐妹,连男主一个外人都心怀恻隐,为什么原主却可以做到不闻不问?   郑拂不明白,一个养尊处优、被千娇百宠着的女孩子,会养成这种凉薄自私的性子吗?   珠帘微动,红珠从门外走了进来,悄悄望了裴行止一眼,朝着郑王妃福了福,“娘娘,外面有个姑娘说是要找裴公子,那姑娘方才还在积善寺救了落水的郡主。”   姑娘,是女主谢欢欢吗?她救了自己?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猜想,裴行止起身朝着郑王妃道:“娘娘,可否让那位姑娘进来,她是我途中偶然结识的朋友,姑苏谢家谢延雨的长女,名叫谢欢欢。”   姑苏谢家是个有名的捉妖世家,如今的燕朝虽然尊崇佛、道的风气浓厚,可经过这么多年,修行这一行已经日薄西山、大不如前,飞升、羽化成仙更成了书本上虚无缥缈的传说,只能供人想象。   偏偏这人间却还有妖物出没,在太平盛世,他们与人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作乱,可一旦作乱,就变得非常棘手,唯有身怀异术之人能与之抗衡。   可如今修道更多是修性炼体,身怀异术之人少之又少,多数都是陵谷紫徽山、姑苏谢家一脉的,他们隐世却不避世,斩妖除魔,维持平衡,深受人们敬重。   就连当今天子也得对他们礼让三分,郑王妃断没理由拒绝。   况且,听到谢欢欢是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郑王妃更是感激都来不及,她连忙道:“快请。” 第5章 媚春光   春光明媚,院里的夹竹桃长得正好,纤细的枝桠上颤颤的红蕊如同张开翅膀的蝴蝶,少年雪色的衣摆无意拂过,仿佛也沾染上了一抹暧昧的胭脂红。   谢伽罗慢条斯理地跟在谢欢欢身后,默默盯着前方的谢欢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落在她身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就像行在独夜中的旅人,追着那点渺茫的月光。   行过影壁时,一座楼阁的倒影落在紫藤上,他忽然抬眼望了一望,只见到高翘檐角的一隅,视线往下,楼阁的门上,朱红的漆褪了颜色,留下斑斑驳驳的痕迹,上面还挂着一把青铜锁。   瞥了一眼,他很快又移开了视线,浓密的睫毛低垂,在光线的映照下,本来黝黑的眸色瞬间变得通透,竟呈现出一种目眩迷离的绮艳。   王府煞气浓重,连带路的丫鬟身上都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这府上看不见的阴煞想必都是被那位郡主的纯阴之体吸引而来,可是,它们却像是在惧怕着什么,不敢轻举妄动。   嗤,恶劣的愉悦在他骨子里爆开,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红珠很快引着谢欢欢和谢伽罗来到大堂,温声道:“娘娘,郡主,谢姑娘还有谢公子来了。”   “拜见娘娘、郡主。”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雕花窗筛进一捧蓬松的光,跌在少女莲青色的鞋面,凝成一个个珍珠似的光斑,鞋面上金线绣成的鲤鱼仿佛在噙珠而戏。   听到声音,百无聊赖的郑拂下意识抬眼,迎面是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像被什么蛊惑了一般,她的眼神立刻凝在了白衣少年身上,瞬间心跳如雷。   少年乌发蓬松,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红色的发带有意无意垂至肩头,美人尖上分开了两缕微卷的刘海,垂在鬓侧,露出的额头白皙饱满,他肤色极白,五官又极艳,仿佛山水画中泼墨的一笔,浓得令人无法忽略。   这人正是小阎王,谢伽罗。   少年身姿挺拔,站在谢欢欢身后,眼神却一直落在谢欢欢身上,仿佛周遭一切与他都无关。   郑拂发现,他美貌摄人,眼神却温软。黝黑如珠的眼睛色泽通透,水光潋滟,再配上那微卷蓬松的发,竟莫名像一只乖巧的狗儿……   郑拂心里觉得奇异,心中那份恐惧一时之间都有所消退,她甚至胆大妄为地想着,那一头蓬松微卷的发摸上去手感一定极好。   为这奇妙的联想,她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可见谢伽罗缄默无声地立在谢欢欢身后,刻意避着光,一切明艳色彩都重叠在谢欢欢身上,少年身上那种自带喧嚣的美色也成了陪衬的背景布。   不知为何,郑拂竟然无端联想到梦中那水葱小姑娘的话,“影子……”   谢伽罗,是跟在谢欢欢身后,不被人注意的影子。   许是她注视自己的目光存在感太强,谢伽罗不动声色地望了过来,水色的眸子里逐渐透出一丝冷淡的不悦。   大堂中间的少女穿着轻薄的藕荷色纱衣,胳膊上挽着一段淡青色的披帛,额头上的梅花煞,瓣瓣分明,一如汴梁少女争先效仿的寿阳公主妆。   她脸色略苍白,乌黑的发丝松松绾着,垂在纤薄的肩头,唇色却是妍丽得紧,睫毛微翘,仿佛凝着光,衬得那双眼黑又亮。   怎么看都是个闺阁里长大的少女,脆弱、娇嫩且天真。他轻轻嗤了嗤,他想,他的阿姐定不会这般一折即断。   想到某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他的眼中逐渐生出几丝不自知的偏执。   见谢伽罗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瞬间变得黑沉沉的,郑拂仓皇地别开了视线,又兀自故作镇静地盯着谢欢欢和裴行止看。   糟糕!她好像还是很怕谢伽罗,明明她什么坏事都没做。但她很清楚,谢伽罗那份乖顺的假象是只针对女主一人的。   骨子里,他还是那个淡漠无情、性格恶劣的小阎王。   郑拂心虚的表情丝毫没有瞒过谢伽罗,他唇角忽然勾出一个隐秘的笑意,款款摩挲着藏在衣袖中的手指。   害怕他?她好像,对恶意很敏锐呢?   “娘娘、裴师兄。”尽管谢欢欢与裴行止并非同门,可同为修道之人,以师兄妹相称倒也不算僭越,“我这次来王府,是为了帮裴师兄替郡主解决阴煞之事。”   “谢姑娘有心了,今日若不是你出手相助,阿拂怕是凶多吉少,如此大恩,日后若是有需要郑王府的,谢姑娘尽管开口。”   谢欢欢微微笑着,眉目间充满着江湖儿女的飒爽之气,“娘娘言重,我是谢家人,除妖化煞是我本职所在,本就义不容辞,若是为了报酬,反而落了俗套。而且,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一物想给郡主看。“   见提到自己,郑拂连忙将视线移到谢欢欢身上,“谢师姐,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谢欢欢可是郑拂在本文中最喜欢的角色,她明艳又坦荡,骄傲且自信,正是她最羡慕的女孩子,虽然,有时候她脾气火爆冲动。   望着她,郑拂的心情就很好,忍不住眼中含笑,声音也温柔似水。   谢师姐?谢欢欢怔了一瞬,对少女无意的亲昵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见她是个与伽罗年纪相仿的娇嫩小姑娘,她心里不自觉软了几分。   没多想,她低头解下腰间绣满符咒的袋子,将一个玉质的圆环递了过去,“这是我和舍弟在积善寺的放生池中发现的,或许和郡主招惹上的阴煞脱不了干系。”   顿了顿,谢欢欢蹙了蹙眉,语气凝重,“这上面,好像刻着郡主的名讳和生辰。”   见到这个,一旁的红珠惊讶:“这个如意环,奴婢有印象,这是郡主十岁那年,朱琛道长送她的生辰礼物,郡主那个可喜欢了,后来,却不小心丢了,郡主十分伤心,还为此大病了一场呢,没想到居然是落在积善寺了。”   看到那熟悉的如意环,郑拂不可避免想到梦中那个水葱小姑娘,毫无疑问,今日她在放生池边遇到的阴煞就是水葱小姑娘了。   指尖微动,她将如意环接了过来,借着明亮的光,仔细望着。   光滑的弧面上刻着一行字,有些模糊不清了,可若是用手指摩挲,隐约可以分辨出“端宁”两个字来,再仔细摸,另一行小小的刻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辛已年七月十四日子时”这正是原主的生辰,也是燕朝的盂兰节,这一天地官赦罪,百鬼夜行。   她已经百分百确信,那个水葱小姑娘,就是原主的胞姐,而且,依梦境可以猜测,这如意环本该是一对,她和水葱小姑娘每人一个,而眼前这个如意环就是她的,那它为什么会落入积善寺的放生池中?   和原主胞姐的夭折有关系吗?   一切都好像有迹可循,偏偏又扑朔迷离。   郑拂想了想,仰起了脸,朝着裴行止和谢欢欢一字一句如实道:“这个如意环,我在放生池边看到的那个小姑娘脖子上就带着,还有,我刚才梦到了一个身穿水葱色襦裙的小姑娘,她也带着一样的如意环。   除此之外,我还梦到小时候的我,那个时候,我和这个小姑娘打扮得一模一样,两人就像双生子,在水榭那边玩翻花绳,而且,我还叫她,姐姐。”   话音刚落,一旁的郑王妃喃喃不可信,“不会的……”郑拂问她,“阿娘,那个梦境告诉我,我曾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可是,她却早早夭折了,还化成了阴煞,在我小时候,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郑王妃忽然直起了身子,眼中惊惧,上前紧紧搂住了郑拂,声音颤抖,“阿拂,你是我郑王府的独女,怎么会有姐姐?”   一旁的红珠也摇头,小声道:“郡主,会不会,是您小时候就见过这个阴煞,就把她当成自己姐姐了?奴婢是服侍着您长大的,从未见过郑王府还有另一位郡主。”   谢欢欢点了点头,“红珠姑娘的猜测不无道理,只是,那阴煞如果能够存在这么久,恐怕是依附了什么邪物。”   听到这,谢伽罗垂下了眸子,心里讽刺,邪物。   郑拂脸色不由得发白,原著中降服这个阴煞的情节也只是一笔带过,是为了引出后面的剧情,如今看来这个章节也是别有隐情。   其实,她完全可以不用管这事,按照情节发展,男女主最终会除去阴煞,可想着那个伏在石桌上啜泣的小小人儿,低声喃喃:“我是你的影子……”的样子,她的心里就莫名钝疼。   那种感觉,仿佛那个小姑娘真的是她血脉相连的孪生姐姐。   沉默了一会,知道大家都不相信她的话,郑拂不再辩解,她平静地抬起了头,语气微微懊恼,“或许我真的记错了。”眼底眸光却是轻轻漾动。   谢伽罗盯着她乌黑的眸子,暗嗤,她在撒谎。   她将如意环放在手中把玩,轻声道:“这个如意环是我小时候不小心遗落在放生池里面的,我想,那个阴煞可能是循着上面的气息才缠上我的。对了,谢师姐,现在这上面还有阴煞的气息吗?”   谢欢欢摇了摇头,“郡主放心,我把它呈给你之前就替你化解了残存的阴煞气息。”   “那它可以物归原主么?”郑拂努力维持那份属于自己身份的骄矜,微颤的睫毛却泄露她的一丝紧张。   谢欢欢没有拒绝,“当然可以。”明明是身份尊贵的郡主,在她面前好似从来没表现过一丝一毫的骄横来。   看来,她骨子里其实是个挺温柔的姑娘。   说完,郑拂又望向了裴行止,试探性地问两人:“师兄、谢师姐,那你们打算怎么对付那个小姑娘?   我记得师父曾告诉我,阴煞的怨气都很重,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化成了阴煞,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而且,我看她好像很可怜,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度化她啊。”   裴行止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如果是夭折不久化成的阴煞,我还能度化她,可是,谢师妹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毕竟,她连师妹额上的梅花煞也不怕,看来,她已经变得十分危险,只能将她魂魄彻底打散了。”   郑拂脸色白了白,睫毛不安地颤动起来,魂飞魄散,便意味着,永世不得超生,连投胎转世都不能了……如果,她能弄清楚一切就好了,或许就可以度化原主的姐姐。   又听得裴行止朝谢欢欢道:“这阴煞在积善寺出现,说明她和积善寺颇有渊源,谢师妹,能否麻烦你再同我走一趟,去积善寺一探究竟?”   闻言,谢欢欢用眼角斜睨了裴行止一眼,明明有些无礼的动作,被她做起来就有一种别样的妩媚,似嗔非嗔,却又坦荡自然,“好。”   啊呀!郑拂愣了愣,心里顿时泛甜,嘴角也勾起个美妙的弧度,男女主感情进展这么快就有苗头了吗?   她感觉自己磕到了。   分神的当口,一个绣满符咒的香囊忽然递了过来,“师妹,这个香囊给你,有了它,今晚你可以睡个好觉。”   “谢谢师兄。”郑拂有些受宠若惊,男主真是细心又体贴,怪不得,原主会对他那样死心塌地。   一个养在深闺、从未接触过外男,且被人避讳的郡主,怎么不会沦陷在这份温柔中?   尽管温柔无心,却令原主有意。   可想到什么,她连忙问道:“师兄,谢师姐跟着你一起去积善寺探寻阴煞之事,那么危险的任务,你就不给她准备一个护身符吗?”   谢欢欢在一旁浅浅一笑,双眼明亮,“郡主,谢家人可不需要保护。”没想到,裴行止却意味深长地望了过来,唇角噙着一抹笑,“我定会护谢师妹周全。”   被他这样望着,谢欢欢鼻间轻哼了一声,悄悄背过了身,脸颊却飞上两片红霞,“裴师兄,走了。”   郑拂不由得眉眼弯弯,没想到,男主还挺会撩。眼神不经意落到那一抹白身上,却发现,那少年始终面无表情,游离于热闹之外,不被任何人注意。   谢伽罗沉默地望着四周奇妙的气氛,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只是眉梢却低了下来,他垂眸望着地上的光斑,大堂外,春光明媚,照在少年衣袍上,却是雪一样冷清。   他早就习惯了,自己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唯有阿姐……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对对方的第一眼印象   小阎王∶娇滴滴,一折即断   阿拂∶毛绒绒,有点像卷发小狗,想rua   小阎王(凉凉笑)∶……我哪里像狗了?   阿拂∶小狗多好,可爱得想让人亲一口   小阎王(不情不愿)∶汪   作者∶哈哈哈(忽然感觉到杀气)咳咳,今天采访先到此为止,遁~   嘿嘿,再凶再野的狗也会被阿拂驯养 第6章 双面伊人   裴行止和谢欢欢到积善寺时,晌午已过,日色逐渐西移,台阶上行人也变得稀少,谢欢欢望着那陡峭的山门下,有几个戴着白色帏帽的少女结伴离去,轻薄的纱衣被风吹得飘摇举。   想起她们放任郑拂溺水不管的冷漠,谢欢欢不由得皱了皱眉,尽管明白这些少女们害怕阴煞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最起码,她们也应该去喊人帮忙吧。   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谢师妹。”见她心不在焉,脸色不太好看,裴行止问她,“那群少女有什么问题吗?”   谢欢欢摇了摇头,“没什么。”又问道:“裴师兄,你知道郡主那个如意环是如何丢的吗?我感觉,这可能是个很重要的信息。”   裴行止与她并肩而行,“我并不清楚,师妹她是十岁那年才拜入紫徽山的,之前发生的事,我并不清楚,不过我记得,师妹刚开始入紫徽山的时候,性子娇蛮又不可理喻,现在她长大了,性子倒是安静了不少。”   闻言,谢欢欢不自觉想起了谢伽罗,她笑道:“这很正常啊,我弟弟小时候性子也十分顽劣,我爹一开始说他跟个养不熟的狼崽子一样,逮谁咬谁,现在不也变得乖巧听话了。”   说话间,一道曼妙的身姿披着晚霞款款而下,身后还跟着一名侍从,长相清俊,却是白面无须,像是个宦官。   那女子脸上遮着面纱,露出的一双眼睛细长且妩媚,却又不妖佻,反而透着几分贵气。谢欢欢与她擦身而过时,忽然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淡近似无,还夹着一种莫名颓败的气息。   谢欢欢顿时怔住了,这个味道好像是,返魂香。   返魂香是瀛洲子桑国进贡给燕朝的奇香,古书上记载,返魂香大如燕卵,黑如桑椹,燃此香,病者闻之即起,死未三日者,薰之即活。   传说中,更有帝王为了见自己心爱的妃子,不惜大费周章寻得此香,只为见黄泉永隔的妃子一面。   如此珍贵的香,全大燕上下也不过三枚。   看来,眼前的女子,一定非富即贵。   刚想说什么,同行的裴行止忽然停住了脚步,只见,他忽然抬头往台阶尽头望,山门的榆树下,一白眉僧侣正合十掌,悲悯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面纱女子身上。   看着迎面而来的两人,慧泉大师温声道:“二位施主,贫僧猜测你们是为端宁郡主的事而来的吧?“裴行止和谢欢欢双双对视了一眼,慧泉大师转过了身,声音缥缈,“请随贫僧来。”   ――   夜半三更,案上烛火摇曳,身着雪色中衣的少女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枚绣满符咒的六角香囊仔细端详,乌黑的眸子中逐渐泛出痴意,她朝着香囊轻声呢喃,“师兄,你是属于我的,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别人抢走。”   帘栊被拂开,红珠擎着灯笼从屏风那头而来,见郡主还没睡,像是坐在床沿发呆,她免不住关心起来,“郡主,您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谁知,少女忽然转过了脸,眼中满是倨傲与不耐烦,“谁让你不声不响进来的?”   红珠错愕,见郡主这段时间性子好不容易温顺了不少,如今又回到那个娇蛮任性的样子,心里觉得奇怪,可望见她手中的香囊,又顿时了然。   裴公子来了,郡主便不会再受阴煞伤害,那个脆弱叫人怜惜的少女有了底气,又恢复了难缠的本性。   她立刻垂下了头,毕恭毕敬请罪,“奴婢惊扰了郡主,罪该万死。”   少女鼻间轻哼了一声,神色傲慢,纤指指着门外,毫不留情道:“那还不快给本郡主滚出去!”   “是。”红珠对这种羞辱似乎见怪不怪了,声音平静如同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待红珠离开,满室恢复寂静,少女握着香囊,脸上满是小女儿情态般的笑意,她将香囊抚了又抚,系在了腰间,正准备放下青罗帐入睡,却忽然看到床沿站着一个小姑娘。   她梳着双鸦髻,身上穿着水葱色襦裙,整个人苍白羸弱,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光彩照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哪里来的野丫头?   郑福正要开口发难,忽然听到滴滴答答的声响,视线往下,只见小姑娘身下聚着一滩水渍,她的瞳仁因为惊恐在一瞬间扩张。   啊!她,她是……   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声,郑福便昏了过去。   “阿拂,阿拂……”耳边传来一声声稚嫩的呼唤,郑拂幽幽醒了过来,看到是白日梦里的那个小姑娘,顿时吓了一跳。   郑拂下意识露出个警惕的表情望着她,看到水葱小姑娘脸上的怯怯之意,她垂下了眸子,复又轻声道:“姐姐。”   水葱小姑娘顿时露出个羞怯的笑来,仰头望着她,目光中满是期盼,圆圆的眼睛和小鹿一样,郑拂乍然发现,尽管两人是双胞胎,可她们长得并不像。   水葱小姑娘虽然算是个小美人胚子,可她的容貌明显不及原主,她又瘦又小,而且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呆板木讷的感觉。   而原主虽然看着娇滴滴的,可那份美貌绝不是普通的小家碧玉,她精致,脆弱,纤细,像是刚修炼成人的小妖精,青涩却惑人。   见她不说话,水葱小姑娘像是有些着急,可碍于裴行止的香囊在,她的手只能轻轻扯了扯郑拂的袖子一角,细细开口:“阿拂,妹妹,别怕我,你能不能陪我玩玩游戏。”   郑拂下意识想拒绝,可望着她期盼的眼神,她内心一颤,似乎,自己曾不止一次被她这样望着,她脱口而出:“什么游戏?”   “翻花绳。”水葱小姑娘笑了笑,她连忙从湿答答的荷包中拿出一团红线,笨拙地翻出一个蝴蝶的样子,举在了郑拂胸前,郑拂怔了怔,还是抬起了手,纤细手指一勾,蝴蝶就变成了燕子。   郑拂看到,盯着花绳,水葱小姑娘眼中都是单纯的欢喜,却又显得怯生生的,像是得到了梦寐以求又可望不可及的东西,连喜悦都不敢表现得太圆满。   她忽然又想起白日那个梦境,穿着鹅黄襦裙的原主朝着她撒娇,是那般自然。   同为郡主,为什么两个人的性子相差这么多?   “阿拂,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可是,只有你愿意陪我玩,你别怕我,好不好?”水葱小姑娘低着头,声音依旧细细,却是第一次说出这么长的一句话。   郑拂手指一顿,“可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拖我入水?”   沉默了一会,她才缓缓道:“我不知道……那样会伤害你,我当了太久的阴煞,已经忘了当一个普通人是什么样子了,普通人,会被水淹死。”   就像她活着的时候那样。   当了太久的阴煞……郑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记得,年纪小的阴煞是很容易度化的,只需要请高僧做一场水陆道场,替它们念三天往生咒,它们就会脱胎换骨,重新轮回。   可等阴煞越长大,它们的外表虽然永远停在死去那年,可心思却会逐渐变得越复杂,就像是人间的生长规律一样,长大的人再也不会为一块糖而满足。   阴煞也不会因为一场体面的仪式就平息怨气。   郑拂叹了口气,“不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阴煞,久久不愿入轮回呢?是不是,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水葱小姑娘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晃眼的笑意,配合着苍白的脸色,明明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郑拂心头却是一涩,因为她看到那个小姑娘在哭。   湿漉漉的睫毛底下,一滴泪啪嗒一声落在她的手背,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某种受伤的小兽,“我不知道,阿拂,我只知道,我好孤独,你能不能帮帮我……”   郑拂唇角艰涩地动了动,“我该怎么做?”   烛火忽然妖娆地跳动起来,她听见水葱小姑娘的声音如同一阵轻烟,一吹既散,“阿拂,这么多年,我好像已经忘了自己叫什么……”同声音消失的,还有那道瘦小的身影。   只留郑拂呆坐在床沿。   名字,她记得原著中的设定,名字很重要,是有点类似于言灵的存在,每个人的名字中都蕴含着特殊寓意,其中,原文中,有两个人的名字还被特别拿出来解释了,一个是原主。   郑福,因她命中福薄,才会有这么一个福泽绵厚的名字,而另一个,则是谢伽罗,谢伽罗信佛,而伽罗正是佛教用语。   没有名字的阴煞,便无法被立碑,自然难以超度,况且郑王府上下更是忘了她的胞姐的存在,所以是因为这个,她的胞姐才会久久被困在人间么?   正想着,一道黑影忽然从雕花窗外一闪而逝,几乎是一瞬间,郑拂就反应过来那人是谁。   谢伽罗,他三更半夜,鬼鬼祟祟的想做什么?   从床头拿起一件外衣匆匆披上,她连忙跟了过去,出了房间,月色如霜,初春夜晚还是有些凉,她紧了紧身上的轻薄纱衣。   偷偷跟着谢伽罗来到影壁,见谢伽罗忽然停了下来,仰头注视着什么,她连忙藏在紫藤花后面,眼看着少年白衣胜雪,足尖轻点,身姿如鹤,敏捷跃入一个楼阁中。   拾遗阁?那不是郑王府用来存放旧物的废弃楼阁吗?他去那里干嘛?   可见到谢伽罗的样子,郑拂又莫名觉得好笑,也许是年轻气盛,少年人总是对自己的实力无比自信。   这小阎王半夜偷偷潜入别人家的楼阁中,也不换夜行衣,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穿着那身辨识度极高的白衣,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么?   想到这,望了望皎洁如水的月色,她心头顿觉怪异,今晚,好像,太安静了些。   拾遗阁的青铜锁被打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复又被关上,少年挺拔的身子被月色浸透拉长,铺在了地上。   他绣着鹿鹤纹的长靴纡尊降贵般踩在落满灰尘的木制地板,轻而缓,如同闲庭信步,甚至未在地板上落下半个脚印。   看着年久未扫的地面,谢伽罗嫌弃地“啧”了一声,环顾四周,眼神落在一块被布罩着的屏风上,他宽大的袖摆微动,白布落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灰尘飞扬。   少年用衣袖遮着脸,待灰尘散去,他旋身坐在了屏风上,艳丽的脸上露出慵懒的笑意,与白日里那个温顺无害的截然相反,低低笑着,“干净多了。”   屏风对面的阴影处摆着一排柜子,忽然发出剧烈的晃动声,几道黑影如同暗夜里的蜥蜴,正悄悄沿着柜子往下爬。   看到坐在屏风上的少年,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飞快又突兀地长出几个洞,然后用可以称得上嘴的东西,朝着谢伽罗桀桀怪笑。   薄纱的窗被手指捅出一个小小的洞,少女将眼睛贴在那个洞上,只见那少年背对着自己,坐在了屏风上,而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趴着五六只怪异的黑影。   少女顿时浑身发麻,连忙捂住了嘴,好遏止住从喉间溢出的恐惧。   天!那都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原主出现了~   为了上榜达到字数,今天继续双更奉上,大家食用愉快 第7章 长相思   那五六只邪物盘踞在地板上,蜘蛛一般缓缓爬行,有一只速度快的已经爬到了屏风脚下,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浮雾般穿透屏风,在屏风脚下刮出刺耳的声音。   谢伽罗始终端坐在屏风上,岿然不动,雪色的衣摆垂了下来,被透过窗纸的月色照得晃眼的亮,他干净得仿佛高不可攀的天生雪莲,偏生眉眼艳丽得如同见血封喉的刀。   郑拂捂着嘴,根本无暇欣赏这份美,心里恐惧又诧异,这小阎王究竟在搞什么鬼?   谢伽罗藏在阴影下的脸色未变,甚至唇角还挂着一抹笑,漆黑的瞳仁却突然如万花筒般绮丽,那只邪物空洞的两只“眼”对上少年蛊惑人心的眼,瞬间发起了疯,它朝着身后,反身狠狠扑了下去。   “吼!”被蛊惑的邪物喉间发出难听的吼声,死死压住了一只邪物,它变得野兽一般狂躁,狠狠撕咬着对方浮雾般的躯体,另一方也不甘示弱,抵死反抗,两团黑气瞬间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互相吞噬。   见此情形,周围几只邪物也顾不得管少年了,飞身扑在了发疯的邪物身上,迅速加入了战局。   少年唇角笑意越来越大,他兀自低低笑了出来,愉悦且恶劣。   啧啧,真是有趣。   他的手指无意识抵在唇边,寻到那熟悉的牙印,忽然狠狠咬了下去,像是婴儿寻求奶嘴一般的本能,迫不及待,他那颗被膨胀的恶念占据的坏心肝瞬间就得到了满足。   少年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被郑拂看了去,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咬手指?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渐渐的,那只被蛊惑的邪物寡不敌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便没了声息,战斗很快结束,另外几只邪物转头盯着谢伽罗,喉间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四肢却警惕地向后退了退,看起来分明是有了怯意,想找个机会逃跑。   少年脸色一瞬间变得讽刺,薄软而靡艳的唇款款吐出,“废物。”   他摩挲着被咬的手指,待牙齿印痕上沁出血来,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挥,地板上霎时落下一串血珠,发出了轻微的滋滋声。   少年眉眼含笑,“跑什么,我还没玩够呢?”   看着地板在冒烟,郑拂更是震惊,小阎王的血莫不是硫酸,地板都给腐蚀了。   可下一幕的情形却让她差点尖叫起来,那几只邪物瞬间被鲜血的气息吸引,竟趴在地板上,不管不顾地卷动浮雾长舌,舔舐起来。   然后,它们虚幻的身体忽然长出新的血肉,有的长出了胳膊,有的长出了胸腔,有的长出了利齿,它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开始疯了一样抢夺起那微薄的血珠来。   这少年的血竟然有肉白骨的作用!   谢伽罗恶意满满地开口,声音诡谲,似笑非笑地提醒道:“这血,可是只够你们中的一个化形哦。”   听懂他的话,长出利齿的邪物用力撕咬着另一只胳膊的邪物,而长着胳膊的邪物用肌肉虬曲的手臂狠狠撕扯着另一只邪物的胸膛,顿时血肉撕拉,断肢满地。   少年却是自顾自低低笑着,作壁上观,像在看养蛊盅里面的毒物,终于,有一只邪物从厮杀中突破重围,它拖着残破的肢体,伸出被扯得鲜血淋漓的长舌,贪婪地享受着自己得来不易的胜利品,口中还发出啧啧声。   谢伽罗望着他,满脸都是被取悦的餍足,语气却变得温和,“对不起,我好像没算好分量,血稍微多了点。”忽略他恶意的表情,光听这声音,倒像是他真在愧疚。   “砰”的一声,那只仅剩的邪物血肉一瞬间膨胀,烟花一般炸了开来,少年足尖轻踏,身子朝后一倒,飘拂的白衣藏在了屏风后面,血溅上屏风,满屏的梅树一瞬间开了花。   郑拂越发觉得蹊跷,这样的动静居然没引来王府的守卫?   爆炸平息,少年慢条斯理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盯着那屏风看了一会,眉尖嫌弃地蹙着,“真脏。”   他从腰间抽出一张符,向后甩去,一阵清风涤荡而过,血腥的现场再无半点痕迹,一切恢复如初,甚至那块落在地上的白布也重新盖住了屏风。   少年这才笑着,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几不可闻道:“我没有杀你们,都是你们自相残杀。”   所以,他这么做,并不算犯了杀孽。   他知道自己骨子里总是藏着嗜杀的恶念,可为了阿姐,他不会亲自动手杀任何一个人或是邪物,直到……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郑拂彻底愣在了那里,半个身子都僵住了,小阎王刚才的所作所为,简直是疯批行径。   明明他一剑就能解决这些邪物,偏偏要用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方式,让它们自相残杀,自己渔翁得利。   他这样做,好像不是为了降妖除魔,更像是单纯为了满足自己的凌虐欲。   这种悚人听闻的手段,比梦中杀自己那段更甚,郑拂惊恐,他真的是捉妖世家――姑苏谢家的人吗?   眼看谢伽罗要离开拾遗阁了,郑拂也准备悄悄离开,却忽然听到少年轻笑一声,“谁在那里?”   糟糕!快跑!   刚想跑,少年仿佛洞察她的心思,“阁下有自信能够逃脱我的追踪吗?”郑拂心里一紧,完了,躲又无处躲,跑又跑不掉。眼看那扇朱漆斑驳的门就要被推开,郑拂顿时心急如焚。   看来,只好赌一把了。   “扑通”一声,她迅速闭上眼睛,忍着疼痛,倒了下来。门被推开,谢伽罗款款而行,长靴停在了郑拂的面前,低头望着郑拂,那少女羽睫紧闭,眉尖蹙起。   就像是在做着什么噩梦。   郑拂心里忐忑,仔细听着身边的动静,她只要假装自己被阴煞附身,等会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看她这样,谢伽罗会不会就不杀她灭口了?   少年居高临下望着地板上的少女,淡漠的眼缓缓扫过她浑身上下,像在打量一件合适的容器。少女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因为体弱,她雪色的脸颊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琉璃雕刻出的,一碰即碎。   少女身上穿着轻薄的纱衣,雪白的中衣若隐若现,似是冷了,她的身子都忍不住颤栗起来。   他暗嗤,可真是娇弱。   眼神扫到她腰间的香囊,少年顿时明白过来,无声地笑了起来,这么喜欢骗人么?   他忽然蹲了下来,影子幽幽罩着少女,冰冷的指尖却是温柔地触上少女苍白的脸颊,手腕处的迦南佛珠沁着一股淡木香直逼鼻间,红缨穗子扫得她有些痒。   哈哈哈!好痒!   死命憋着笑,郑拂简直欲哭无泪,天?这是什么人间酷刑啊!   感受到手下新奇的颤栗,他眼中灼然生光,又突然狠狠一掐,郑拂疼得差点哭出来,下意识痛呼出声,“疼!”   好疼,好疼!这个死疯子居然掐她脸!   被迫睁开眼,微红的眼眶骤然对上少年诡谲的眸子,她还是不忘保命,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错愕,环顾四周,“你,我怎么会在这里?”   谢伽罗笑吟吟地望着她,美人声色因着这份笑意都变得万分夺目,却是艳丽而危险的鸩毒。   他款款问,“郑师姐,你都看到了,对么?”   郑你妹的师姐,和你很熟吗?叫郡主。   郑拂瞬间心跳如雷,忍不住偷偷在心里骂他。表情却是柔弱无害,她直直望着谢伽罗,然后懵懂地摇了摇头。   接着支支吾吾道,“看到了什么?我……我只知道我一醒来,就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竭力表现得因害怕而语无伦次,脸色苍白,“你是不是追着阴煞才会到这边来的?”   谢伽罗盯着她乌黑的眼睛,却并没戳破,只是笑了笑,顺着她的话答,“是啊。”   捂了捂脸,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忿忿,语气抱怨,“那阴煞真可恶,居然让我的脸磕着碰着,要是捉到他,非得让裴师兄和谢师姐将他千刀万剐不可。”   玛德,小阎王可太狗了,就该千刀万剐。   谢伽罗无所谓地笑了笑。   吐槽完,她又自顾自起身,继续装傻,“对了,刚才那个阴煞去哪里了?你捉到了吗?”   谢伽罗也随之起身,坦然自若,“它逃走了。”郑拂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快跳出胸腔的心终于稳稳落下,她飞快道:“既然追不到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谢天谢地,她还想活命,可不想再和小阎王独处了。   谢伽罗没应,却突然转头,朝着她逼近了一步,影子压迫般罩住她,郑拂差点炸毛,慌乱地退后了几步,又兀自镇静下来,虚张声势,满眼警惕,“你做什么!”   似是很满意她的反应,少年的手指轻点她腰间的香囊,笑着道:“郑师姐,那么怕我做什么?我只是好奇,为什么,郑师姐连睡觉都要贴身佩戴着裴行止给的香囊?”   郑拂错愕了一瞬,香囊?她什么时候把香囊系在身上的?还不待想明白这事,她又很快反应过来,香囊在她身上,那她怎么可能会被阴煞附身,显然谢伽罗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装的。   可是,既然自己早就在谢伽罗面前露了馅,那他为什么又会放过自己,甚至还配合自己演戏?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她顿时觉得这小阎王更加可怕了。   见她睫毛乱颤,心慌意乱的样子,少年心里不可控制地被取悦,他弓下了腰,清冽的声音再次传来,暗含警告,“郑师姐,你是不是对裴行止,抱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听到那句不该有的心思,她头皮又有些发麻,难不成,谢伽罗以为自己要抢他姐姐的男人吗?   那个噩梦让她的辩驳脱口而出,“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对师兄只是普通的兄妹之情,就如同你和谢师姐一般,难道谢师姐就没送过你东西么?我不信,你就不会好好保存着。”   她记得谢伽罗的那把杀她的佩剑就是谢欢欢送给他的,在原文中,一直被他妥帖保管着,视若珍宝,而且,那把剑还有个缱绻的名字――长相思。   郑拂一度觉得这个情节是在打骨科的擦边球,毕竟,哪有人会给自己姐姐送的佩剑取名长相思的?   听到这,谢伽罗瞬间沉默下来,睫毛低垂,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却是被狠狠攥住,鲜血不知觉落了下来。   那算什么送?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郑拂诧异,诶?小阎王怎么突然变哑巴了?   少年却不再理睬她,雪色的衣摆自顾自拂过阑干,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下。   注意到地板上的血迹,回想起小阎王那个咬手指的奇怪又变态的癖好,郑拂眉尖却是不自觉微蹙。   心理学上说,喜欢咬手指的人,多半是感情需求得不到满足,再回想起他去积善寺求姻缘签的事,郑拂更是细思极恐。   啊!这小阎王果然是个变态吧,还是个闷骚的变态。他居然真的暗恋着自己的姐姐,谢欢欢。   可对他刚才的表现,她又有些不明就里,为什么提到谢欢欢送他的东西,他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呢?   算了,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盲目好奇了,快点回去吧,这里可太危险了。   正想离开,却听见拾遗阁内传来柜子晃动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落在地面。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圆环从门缝隙后面滚了出来,落在了郑拂脚边。   郑拂先是吓了一跳,可看着那熟悉的如意环,她又连忙将它拾了起来,口中不自觉喃喃,“这是,如意环。”   手指熟稔地摩挲着那一行完好无缺的小字,她无声地念了出来,“辛已年七月十三日寅时生,端柔郡主……郑细。”   原来,原主的姐姐,名叫郑细。可是原主叫郑福,寓意福气,而这个名字,怎么都不像是有个好寓意。   细细,细细,似乎在暗喻郑细说话永远都是细声细气。她瞬间不解,郑王爷和郑王妃都是疼爱女儿的良善之人,怎么会如此厚此薄彼?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阎王奇怪的癖好增加了,洁癖爱穿白衣,还爱咬手指_(:з」∠)_   偷偷说一句,阿拂和谢伽罗的羁绊很深,远远不止表面这样,前面都是铺垫,后面会慢慢展开,反正是坚定不移的1V1 第8章 细细   月色如霜,禅房被深深花影掩盖,室内檀香袅袅,红泥炉上煎着茶,案前的慧泉大师正抬袖摆弄着茶具,对面坐着裴行止和谢欢欢两人。   一切静默无声,待茶水缓缓注入瓷白的杯中,瞬间如同一块凝成的琥珀,慧泉大师才缓缓开口:“裴施主,谢施主,不妨尝一尝这茶,是贫僧用后山的泉水煎的,回味甘甜。”   “多谢大师。”裴行止和谢欢欢同时举起了茶杯,浅浅啜了一口,忽闻得慧泉大师一声叹息,“裴施主、谢施主,有什么想问贫僧的,尽管开口吧。”   裴行止放下茶杯,“实不相瞒,在下和谢师妹来积善寺是为了多年前的事,不知大师可记得,贵寺的放生池里,曾经溺死过一个年幼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好像就是缠着端宁郡主的阴煞。”   听到这话,慧泉大师倒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两三滴,他放下了茶壶,目光悠悠,“记得,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青罗帐垂了下来,少女倚在床柱上,手里握着一个如意环,羽睫紧闭着,陷入了沉睡中。   “叮当当……”系着铃铛的翠帷香车行驶在平坦的大道,城门上旌旗舞动,两旁的街道传来百姓热闹的声音。   “诶,听说,今日是郑王妃带领府中女眷出游的日子,郑王妃可是举世无双的美人,与当今的懿妃娘娘并列为汴梁双姝,我真想看看,这名满京华的美人是何等美色。”   “去去去,娘娘的美貌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见到的。”   翠帷华障下,坐着一对小女孩儿,她们双双穿着水榭中的那套襦裙,一个鹅黄,一个水葱,梳着双鸦髻,正是年幼的郑拂和郑细。   帐幔上的铃铛被风吹得叮铃响,郑拂听到四周的热闹,忍不住掀起了帘子,却见到百姓们欢呼雀跃的样子。   一旁郑细也偷偷望了一眼,望着人群,眼中略带艳羡,真好呀,外面竟然这么热闹啊。   临街有姑娘在唱小曲儿,靡靡之音宛转缠绵,抱剑的游侠儿倚马西桥,驻足听了一会,掷下几个银稞子当作打赏,然后策马而去,衣袍萧萧,染上汴梁繁华的一角。   郑细不由得看得入了神。   听着那一声声的赞美,郑拂漂亮的眸子弯弯如月,她回过头,朝着郑王妃甜甜道:“阿娘,你听到了吗?大家都在夸您美呢!阿拂也觉得阿娘美,阿娘一定是仙女,才会生出了我和姐姐两个小仙女。”   郑王妃被她逗得忍俊不禁,手指轻轻刮她脸颊,“好了好了,阿娘都听到了,不过你这是夸阿娘还是夸你自己呢?”   郑拂晃了晃小脑袋,又来挽郑细的胳膊,撒娇道:“都夸,还有姐姐。”郑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拘谨地笑了笑,“我……我没有。”   郑王妃无奈地看着她们俩,“就你嘴甜,快把帘子放下吧,你身子骨弱,可不能吹着风。”说着,她连忙把郑拂抱了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好让她别再乱动。   郑拂也不恼,又捉着郑王妃怀里的香囊玩得不亦乐乎,马车微微颠簸,打了个呵欠,她又渐渐地睡了过去,郑王妃垂着眸子望她,心里叹了口气,阿拂到底身子骨不好,这么快就精力不足了。   等会去积善寺,那么长的阶梯,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吃得消?   郑细回头偷偷看着自己的妹妹,她长得脆弱又精致,睫毛又密又翘,像个琉璃娃娃。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她自己也最喜欢她。   可想起刚才的话,她脸上不由得失落,阿拂才是小仙女,她漂亮讨喜,撒起娇来十分惹人怜,而她又呆又笨,还容易胆怯,就像一只灰扑扑的鸽子。   注意到她的眼神,郑王妃柔声问她,“细细,你也困了吗?要不要阿娘也抱着你睡。”郑细摇了摇头,脸上拘谨又惶恐,支支吾吾道:“不……不要了,阿娘,我不困。”   郑王妃没再勉强,心里却叹了口气,细细和阿拂虽然是双胞胎姐妹,两个人的长相和性格皆是天差地别,阿拂身子骨弱,虽然娇气了些,却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她爱撒娇却很有分寸,甚至时常还能逗大家开心。   而细细,她性子太弱,且太过于敏感,心思又藏得深,这常常让她和时瑛不知道该如何待她。   阿拂体弱,他们夫妇不可避免地将关爱多分给她,可其实,细细一样是他们的宝贝女儿。只是,她并不知道如何去爱这个宝贝女儿。   “哐当”一声,马车不知道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剧烈的晃动声,郑王妃下意识紧紧护住了怀里的郑拂,一旁的郑细头撞在了车壁,她疼得眼眶发红,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郑王妃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车夫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娘娘,有不长眼的冲撞了我们王府的马车,竟然还想扬长而去。”   看着对面不起眼的马车,车夫心里不屑,瞎了狗眼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敢惹郑王府。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蓝色直缀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模样清俊,气质高雅,像个饱读诗书的秀才,车夫见他脸上一点胡子都没有,满脸嘲笑:“嘿!竟然是个小白脸。”   男子并不把他的调笑放在眼里,朝着郑王府的马车拱了拱手,声音温润,“娘娘,魏某有要事在身,不小心冲撞了娘娘,改日必定登门致歉,还请娘娘海涵。”   魏邻?他怎么出宫来了?   而且,有要事在身,是心懿的事吗?隔着帘幕,郑王妃款款道:“魏公公言重,你也是无心之举,道歉就不必了。”   说完,便吩咐车夫继续驾车,那车夫听到魏公公三个字,吓得低头再不敢多看,一味扬鞭催马。   魏邻可是当今圣上最为宠信的宦官,又是懿妃娘娘的心腹,朝廷上下谁都要卖他几分薄面。   都怪他有眼无珠,贵人若是记恨上他,多少个他都不够死的,车夫握鞭子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马车继续行驶,郑细看到郑王妃怀里的郑拂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她呆呆地睁着眼,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还没回过魂来。   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到了这里?   郑细小心翼翼开口提醒,“阿娘,妹妹……她醒了。”   郑王妃低头,抚摸着郑福的背脊,“阿拂,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郑福摇了摇头,一瞬间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了。   她穿书了,成了书里的女主,短命的端宁郡主,郑拂。抱着她的,应该就是原主的阿娘,郑王妃,李玉覃,而她身边的,则是原主的倒霉姐姐,郑细。   她垂着眸子不说话,好一会儿,学着原主的样子,扑在郑王妃的怀里,糯声糯气道:“阿娘,我没事。”   撒娇的姿态惹得郑王妃越发心里疼惜,郑细也放下心来,只是回头望着她们,她眼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羡慕。   若是,她也能像阿拂那样讨人喜欢就好了。   注意到郑细的目光,郑福得意地瞥了她一眼,她才不需要什么姐姐,郑王府上下都只需专宠她一个人。   积善寺很快到了,巍峨的山门矗立在望不到头的阶梯尽头,郑福跟着郑王妃走了一段路就开始喊累,闹着要人背。   郑王妃怜她,却觉得她只走了这么一段路,若是积善寺神佛有灵,恐怕会觉得她们不够虔诚,便劝说道:“阿拂,才这么一小段路,再坚持一会吧,到了半山腰,就让红珠抱你上去。”   郑福撇了撇嘴,开始胡搅蛮缠,“不嘛,阿娘,我好累,不想再走了。”   今日的阿拂怎么这么不听话?   妙目微凝,她蹙着眉尖道,“你看,细细比你懂事多了,都不喊累。”   郑细虽然长得也是瘦瘦弱弱的,可她的身体明显比郑拂好多了,秀气的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看着有了几分生气。   被郑王妃夸懂事,她顿时不知所措,怯生生开口,“妹妹……不如,我牵着你吧。”   郑福看着她,心里厌恶,若不是她在郑王妃肚子里的时候,抢走了属于她的营养,原主哪至于体弱多病,那么短命?   于是她撇过了头,故意不理她,直朝着郑王妃撒娇,“阿娘,那你待会抱我好不好,我不想要红珠抱。”见郑王妃同意了,她又朝着郑细偷偷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感觉到郑福突如其来的敌意,郑细心里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突然有种想把整个人都蜷起来的冲动。   为什么,连阿拂都开始讨厌她了……   到了积善寺殿内,郑王妃带着众女眷聆听慧泉大师讲妙法佛音,郑福没耐心听这些,坐在蒲团上的身子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她瞧了瞧四周,准备等会偷偷溜出去。   她记得原著中提到,积善寺里面有宝物舍利骨,有了那个东西,说不定可以让她活得久一点。   郑细见她弓着腰,连忙着急地扯着她的袖子,声音细细,“阿拂,阿娘说过,不能乱跑的。”   郑福觉得她十分碍眼,可又怕闹出什么动静来,便想出一个法子,在她耳边撒娇一样道:“姐姐,我肚子有点疼,你能不能陪我去如厕?你看这里这么多人,要我说出来去茅房多难为情呀。”   郑细生来就不懂得拒绝,况且,她见妹妹重新对自己态度好转,心里欢喜,连忙点头,轻声道:“好。”   两个人牵着手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一出大殿,郑福带着郑细就开始四处乱走,渐渐往花影深处去,郑细有些担心,望着四周陌生的景色,细声道:“阿拂,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见这里僻静,郑福却忽然甩开了她的手,冷着脸道:“你别再跟着我了。”郑细小小的脸上显现出一丝错愕,她忍不住唤她,“阿拂……”   “别叫我。”郑福傲慢地转过身,“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很讨厌你,你每天都像个跟屁虫一样老是跟着我,令人烦不胜烦。”   郑福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是得意,“还有,不光我讨厌你,阿爹阿娘也不喜欢你,我曾听他们亲口说过,如果没有怀上你就好了,那样我出生后,就不会这么体弱多病。而且,我们府中的下人也在笑话你,说你又呆又笨,带出去也只会丢我们郑王府的脸。”   是这样吗?   她还以为,阿爹阿娘只是不喜欢自己,原来,他们甚至不希望她来到这个世上……   不仅如此,所有人,都不喜欢她。   她是多余的。   郑细像是被重锤击中,嚅嗫着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白得像纸扎的娃娃。   郑福望着她,解气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就跑,鹅黄色的襦裙飘带像轻盈的翅膀,越过重重花影,只留下郑细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半晌,郑细忽然蹲了下来,如一只受伤的小兽那般呜呜哭泣起来,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是值得被抛弃的。   正当她哭泣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诱哄道:“喂,小鬼,你想不想让她那张讨厌的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啊!有妖怪!   到底是个孩子,郑细顿时被吓得抽抽噎噎,转身慌不择路想跑出这个小树林,却突然被地上一块石头绊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眼前忽然飞过一个白色的东西,停在了她摔倒的地面寸许处,郑细抬眼看到,那白色的东西,是一截小小的断骨。   断骨再次开口诱哄,少年音中带着捉摸不透的恶意,“喂,或者,你想不想取代你妹妹,让你阿爹阿娘从此只疼你一个人。”   郑细吓得顿时捂住了耳朵,飞快起身,声音嘶哑,“别……跟着我,我不要。”那是阿拂,她在这世上最喜欢的妹妹,她才不会听这个妖怪的话,把她的一切夺走。   即便,她变得不喜欢自己。   她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不知怎么来到了放生池边,却看到找不到舍利骨的郑福满脸怒容,她将脖子上的如意环扯了下来,往放生池泄愤般狠狠一丢,然后转身离开。   郑拂,这什么短命名字,她明明叫郑福,注定福气绵厚,而原主,命如尘埃,一拂即落。 第9章 非天   如意环是道长给她们的生辰礼物,阿娘曾经叮嘱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不能把它取下来。   郑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取下来,但是阿娘的话她不会不听,毕竟听话可能是她唯一的讨人欢心的地方了,况且,当时阿娘的表情那么严肃,说明如意环对她们一定很重要。   “阿拂。”她有些怯怯,还是追了上去,低着头,鞋面无意识拨动着地面的土,“如意环,不能丢。”   郑福回过头来,稚嫩漂亮的脸蛋迎着光,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真讨厌,她怎么又黏上来了,甩都甩不掉?   “你真是阴魂不散,我的东西,我爱丢就丢,你管的着吗?”   郑细抬头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不知怎么,她突然觉得她心中那明月一样的阿拂变得不再皎洁,就像被阴暗侵蚀的夜幕,她固执盯着她,头一回不肯松口:“总之,阿娘说过了,不能丢。”   郑福嘁了一声,不想再管她,转身要离去,忽然听到王府女眷们焦急的声音,一边往这边来,“端宁郡主,端柔郡主,你们去哪里了?”   “娘娘,郡主不会有事的,您别急。”是红珠的声音。   郑福脸色变了变,树影微晃,沙沙声借风而来,有名伶俐的婢女已经发现了她们,惊喜道:“娘娘!快看!两位郡主在那里呢!”   郑王妃美目中凝着泪,一见到两个女儿都平安无事,先是庆幸不已又忍不住板起了脸,语气寒凉,第一次显得不近人情,“谁让你们两个跑这边来的?”   郑福忙朝着郑王妃撒娇卖痴:“阿娘,你别怪姐姐,姐姐她想去如厕不好意思讲,就让我陪她,可我们两个人都不认识路,就不小心走到这里来了。”   望见郑王妃望着自己的眼神满是无奈,郑细脸色瞬间发白,嘴笨的她不会辩解,只小声道:“我没有……”   郑王妃想到细细的性子,叹了一口气,没有责怪她,只对她温声道:“细细,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你可以和阿娘说,要是走丢了怎么办?好了,快和阿娘回去吧。”   不是她……她没有……   郑细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嗓子却被堵得难受极了,像有块石头梗着,可令她难过的不是被郑王妃误会,而是郑福的话,她在心里一遍遍道,不是的,阿拂绝对不是这么虚伪的人。   想起林中遇到的妖怪,还有阿拂的变化,她心里逐渐雪亮,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个阿拂一定是假的,她是妖怪变的。   不行,不能让她占了阿拂的身子。   郑细鼓起勇气上前去,扯住了郑王妃的袖子,指郑福道:“阿娘,她是妖怪。”   郑王妃吓了一跳,“细细,你在说什么?”   郑细不知道如何解释,闷头思索了一会,便道:“她把……妹妹的如意环丢进了,池子里。”   郑福的脸色瞬间凝固,以为她刚才的举动让郑细这个倒霉姐姐已经发现了她是假的,生怕她继续说下去,她心生一计。   她忽然捂着脸,抽抽搭搭起来,“阿娘,原来姐姐她很讨厌我,她刚才将我的如意环抢了过去,丢进了池子里。现在她又故意借此来骂我是妖怪,我不是……我不是妖怪,阿娘,姐姐为什么讨厌这么我,是不是,怪阿福身子骨太弱,把阿爹阿娘的注意力都分走了?”   才不是这样!   听到郑福的话,郑细急得快哭出来,可她天生不善言辞,不懂得辩解,细细的声音近似呜咽,“不是,她不是……”不是阿拂。   见状,郑福哭得越发大声,哭到后面,这副娇弱的身体经不得她折腾,竟然被她哭得背过了气。   “阿拂!”郑王妃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再也顾不得追究一切缘由,忙朝着婢女们道:“快备好马车带郡主回去。”   “是。”顿时,府上的女眷叫人的叫人,寻车的寻车,没人注意到怔在原地的郑细。   她慢慢地望着阿娘和四周人心急如焚的模样,心里一点点发凉,那种多余人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为什么,没人听她说的话,那个不是阿拂啊……   郑细手足无措,呆呆地蹲在了放生池边,弓着身子,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刺猬,她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这个时候,她脑子里居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来,她要去帮阿拂找回如意环。   她没考虑到自己会不会水,也没想过自己很容易会溺死在水中,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从来没人在意她,连唯一在乎她的妹妹阿拂,现在也不见了,可她的如意环却被丢在了水池里。   那可是阿拂最喜欢的如意环。   她还记得她们姐妹俩第一次收到如意环的样子。   阿拂穿着轻飘飘的白襦裙,胳膊上挽着银色的蕙带,她很喜欢这个精巧的首饰,忙不迭就戴在脖子上,配合着手上的银白跳脱,随着走路的动作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叮铃铃……她从水榭的回廊经过,在深深花影下经过,她比月色还要轻盈。   日头变得昏暗起来,她忽然起了身,抬头望了一眼渐渐消散的阳光,满心都是那个皎洁的阿拂。   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听到,站在岸边的小姑娘,“扑通”一声,就跳入了放生池中,像一尾被放生的青鱼鱼苗,池面咕噜噜冒出来了几个气泡,又很快恢复平静。   第二天早上,一个路过的小沙弥看到浮在水面上的水葱色襦裙,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起来,慌慌张张道:“不好了,有个小姑娘落水了。”   ……   “放生池里的确溺死过一个小姑娘,而且,她不是失足,而是自己跳下去的,至于是什么原因,贫僧不敢妄言。”   慧泉大师叹息一声,炉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又往慢悠悠地红泥炉中加了枚茶饼,添山泉水,他不慌不忙,一举一动都充满着禅意。   可桌上不经意洒落的几滴茶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   裴行止仰头,清润的眸子望着他,“慧泉大师,那你还记得,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吗?”   慧泉大师将手中的茶具放下,双手合十,“那是郑王府的端柔郡主,名唤郑细。”听到这话,裴行止和谢欢欢都惊讶得面面相觑。   看来,郑师妹说的没错,她果然有个胞姐,只是为什么郑王府上下都会忘记她的存在?   “可为什么,郑王府都称,郑王府只有一个端宁郡主?”   慧泉大师眼皮微掀,“这正是贫僧想告诉二位施主的,不知道二位施主有没有发现,最近汴梁的妖气浓厚了不少?”   谢欢欢本就被慧泉大师这一套拐弯抹角弄得心里着急火燎,如今再听到这个谢家想让她打探的消息更是急躁。   “大师,您说的这事我们谢家早就察觉了,所以这才会让我来汴梁查明一切,另外,在山脚下,我和裴师兄一番交谈过后,都觉得郡主招惹的阴煞和这事有莫大的联系,所以,还请大师将一切都直说,不必再打机锋了。”   慧泉大师温言笑了笑,“谢施主,莫急,且听贫僧细细道来。”   谢欢欢忍不住蹙了蹙眉,裴行止笑着压低声音道:“谢师妹,稍安勿躁。”谢欢欢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朝着慧泉大师拱了拱手,“大师,刚才晚辈多有冒犯,您继续。”   慧泉大师望着他们,目光慈祥,点了点头,他继续道:“当年端柔郡主溺水,积善寺僧人将遗体打捞上来后,郡主已经气绝身亡,至于她的遗体,则被暂时安置在了一个偏僻的佛堂。   得知消息的郑王妃伤心欲绝,便带了府上的人来积善寺想将端柔郡主接回家,谁知,就在那个晚上,郡主的遗体却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如意环摆在了佛堂中央。   僧人们找遍了积善寺都不见郡主遗体,郑王妃没办法,她只好先将如意环拿回家,然后去请朱琛道长。   可令贫僧奇怪的是,出了积善寺的时候,郑王妃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甚至后来也没去请道长,也没给郡主办水陆道场。”   裴行止若有所思,“王妃娘娘爱女如命,怎么会这么快就恢复情绪,并接受端柔郡主的死?”   “贫僧也觉得疑惑,一开始以为王妃娘娘是伤心过度,不愿想起这等伤心事,可一段时间后,我又见到王妃娘娘来寺内祈福,却突然发现,王妃娘娘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叫郑细的女儿,不仅如此,郑王府上下,全都不记得端柔郡主的存在。”   “那慧泉大师又为何还记得?”   “一开始,贫僧也想不通这事,直到前几天,我无意在放生池里看到了一个东西,这才有了些许头绪。”   谢欢欢急得快掀桌子了,“什么头绪?”   “当年溺死端柔郡主的放生池里,竟然藏着舍利断骨,断骨的主人非神、非鬼、非人,是一种介于神、鬼、人之间的怪物,佛经上称他们为非天,也是六道轮回之一的阿修罗。   贫僧猜测,郑王府上下都会忘了端柔郡主,应该是化成阴煞的端柔郡主和那断骨做了什么交易,断骨满足了她的要求导致的。”   裴行止神色严肃,“我知道这舍利断骨。小时候,师父曾和我说过,几千年前,得道、羽化都不是传说,更有天生有大神通的,生来便是仙人。   那时候,世间有六道,天生神通之人都被称为天人,为六道轮回之首,他们掌管着天道,而阿修罗因为天性好斗、凶狠,模样丑陋,被称为邪魔,他们的道便是杀孽极重的修罗道。   多年以来,天人与阿修罗争斗不断,一直都是天人占上风,可是,后来阿修罗族出了一个天生反骨的阿修罗王,他以一己之力差点屠戮了六道中的所有天人,导致天道式微。   最后,他不知为何自戕而死,反骨还被天人抽了出来,炼化成了舍利骨,莫非,慧泉大师认为,这舍利骨便是阿修罗王之骨。”   慧泉大师点了点头,“没错,能让阴煞存在那么多年的东西,绝非善类,况且,它在积善寺也能无所畏惧,说明它与佛教颇有渊源,除了传说中的这物,我实在想不起别的。” 第10章 八字轻   青罗帐里的郑拂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天色已经亮得晃眼,她坐在床沿上,脑中不断想着刚才的梦境,不由得目光发直,心口一阵钝疼。   原来,原主的姐姐竟然是因为原主才死去的么?   红珠的声音在屏风后面响起,“郡主,奴婢可以进来吗?”郑拂怔了怔,微微颔首,“进来吧。”   红珠规规矩矩进来,步履轻得没发出任何声音,来到镜前,她又目不斜视服侍着郑拂梳妆,处处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可望见少女微红的眼眶,她内心还是忍不住暗自诧异。   郡主不是有了裴公子的香囊了吗?怎么还会做噩梦?   满室生光,铜镜如一池春水,倒映着少女清亮的眸子,红珠看到,她的目光静静凝着,和昨晚那个倨傲的少女判若两人。两人不经意视线对上,红珠立刻垂下了眸子。   如果郡主不表现出那个跋扈任性的性子,这般模样任谁见了都会被迷惑,的的确确是个绝色美人。   看着红珠的样子,郑拂顿时心里纳闷,是她的错觉吗?红珠好像变得很怕她?不过,此时她的心思并没有在这上面,眼中不自觉带着几分怔忡,忽然问道:“红珠,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红珠低着眉,手中捉起了一绺乌黑的发丝,熟练地绾着,听到这话,她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道:“奴婢的名字是是奴婢十五岁入王府的时候,家里人重新给奴婢取的。”   “重新取的?”镜中少女的眼睛太亮了,额间的梅花煞又太过艳丽,如画的一张脸,望过来直令人无所适从。   红珠不得不避开了她的脸,温声道:“是啊,其实奴婢十五岁之前不叫红珠,而是叫小红,俗气得紧,只是奴婢家里曾闹过饥荒,为了补贴家用,奴婢便来了王府当丫鬟。   来之前,奴婢的爹娘怕奴婢太过瘦弱,看着一副薄命相,不讨贵人喜欢,便给奴婢改名红珠,红珠这个名字,虽然也没好听到哪里去,甚至艳俗,可艳俗也有艳俗的圆满之意,珠光宝气、珠圆玉润,也算得上是个好寓意。”   郑拂垂在月牙凳上的指尖忍不住颤了颤,连变卖红珠的父母都想着给自己的女儿取个好名字以祈求好运,何况是疼爱女儿的郑王妃呢?   那原主的姐姐为什么会叫细细?   见少女脸上变得失落,红珠忍不住问,“郡主,您问奴婢这个是为了什么?”   郑拂沉默了一会,却突然喃喃开口,“红珠,你说天底下有父母会给自己儿女取一个福薄的名字吗?”   红珠眼中微微惊讶,郡主是在说她自己的名字吗?   拂,寓意轻飘飘,一吹既散,乍一看并非什么好名字,可红珠却知道,这个名字是朱琛道长替郡主取的,别有用心。   斟酌了一霎,她回答道:“郡主,这并不稀奇啊,我们坊间的小孩儿都很容易夭折,这些小孩儿的父母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好养活,都会给小孩儿取个贱名。   而贵人中也有这种讲究,奴婢记得,朱琛道长给郡主取名的时候曾说过,郡主生来八字轻,名字若是太重或太有福气,反而压不住,会折了郡主的命数,所以就给郡主批了个拂字。”   郑拂顿时怔住了,不应该啊,原主不是叫郑福吗?她喃喃问道:“你说的是拂尘的拂吗?”   红珠眼中疑惑越深了,“是啊。”奇怪了,郡主难道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怎么写了吗?   郑拂目光一僵,郑拂,郑细,这才像一对姐妹的名字,那说明郑王爷和郑王妃并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沐*沐*独*家*整*理   因为,她们两姐妹八字都轻。   而且,那些莫名的熟悉感,怜惜、心疼的情绪,似乎都在提醒她,郑细并非原主的姐姐,而是,她的姐姐……   难道,一开始被夺舍的是她吗?   坐在凳子上的郑拂一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心跳如雷,她迅速起身,声音颤抖,“红珠,替我备好马车,我要去一趟积善寺。”   马车一路颠簸,坐在车厢内的郑拂却是脸色发白、心神不宁,她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情节给忘了呢?   《汴梁伏妖录》全文都是围绕着寻找散落各地的舍利骨展开,而在郑福出场的这一单元,男女主合力除去阴煞后,顺藤摸瓜发现了那阴煞竟然是依附于舍利骨存在的。   舍利骨,是蛊惑人心的魔骨,它拥有强大的力量,只要与它做交易,它就可以实现人的任何愿望,堪比阿拉丁神灯。   可魔骨不是善物,一旦同它做交易,往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并且最后的结果都是不得善终。   原著中,第一节 断骨出现得仓促,但郑拂却记得,它是男女主在积善寺发现的,不过具体过程文中并没有表述出来。   结合梦境,她已经推测出了事情的大概,一定是死去的细细受了这节断骨的蛊惑,与它达成了交易,才会让郑王府上下都忘了她的存在。   昨天,男女主去了积善寺一夜未归,也许他们这会已经发现了断骨的踪迹,这么一来,细细就会被他们打散魂魄,再也入不了轮回。   不行,她不能让细细彻底消失。   那是,她的姐姐啊。   快点!马车再快点就好了!明明只是在郊外,郑拂都觉得似千里奔赴,连声催促,“冯叔,能不能麻烦你再快点。”   车夫高声“诶”了一句,将鞭子舞得虎虎生威,翠帷车风驰电掣驶向了积善寺,一路上,翠帷四角上系着的六角铜铃沾了飞尘,音色逐渐喑喑,像是一只只快叫哑嗓子的鸟。   城门大道旁,一座高楼上,一名白衣少年正站在飞翘的檐角上,微卷的额发被风吹得恣意飞扬,有一缕无意贴在少年软红的唇上,不经意沾上迦南佛珠的淡香。   谢伽罗黝黑的眼眸深深望着疾驶而过的马车,少女的皓腕掀着翠帷,那一截如雪似玉,分外显眼,他将手腕微提起,上面一枚红痣艳得刺眼,雀尾般的红缨淡淡扫过,带来磨人的细痒。   象牙色的手指上结满了陈年的痂印,他无意识将手指贴在唇瓣摩挲着,又忽然狠狠咬了下去,淡淡的血腥味稍微平息了他内心的躁动。   他轻笑一声,从檐角终身一跃而下,身轻如燕,稳稳落地,红色发带同蓬松乌发微扬,一同落地的,还有那一句意味不明的呼唤。   “郑拂……阿姐……”   ――   裴行止和谢欢欢伫立在放生池边,却看到身着水葱色襦裙的郑细蜷着身子,正蹲在青石阶上,阳光照在她细瘦的背脊,脊骨轮廓变得又薄又透,像是被光穿过的蜉蝣之羽。   郑王府曾经的明珠,早已经是命如危露,朝生暮死。   裴行止和谢欢欢心中都很不是滋味,察觉到自己被望着,郑细连忙回头,表情怯怯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眨着圆圆的小鹿眼,她问道:“你们见到阿拂了吗?”   谢欢欢双手抱胸,朝着她近了一步,略挑了挑眉,带着几分警惕,“你叫郑细,对吗?”   郑细歪了歪头,表情天真,略有些疑惑,“我不记得了。”可她望着他们,她眼底有些固执,甚至隐隐有敌意,“阿拂,她会告诉我,我的名字。”   阴煞本能地畏惧着捉妖人,即便是生性善良的郑细化成了阴煞也变得不信任他们。   谢欢欢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郑细,你已经死了,化成了阴煞,你和郑师妹从此阴阳两隔,再无瓜葛为什么你还要缠着她呢?你从舍利骨中脱身吧,我和裴师兄还能渡你,让你入轮回去。”   郑细声音有些呜咽,摇了摇头,喃喃道:“我不要,我等了阿拂,整整六年。”她一直在等真正的阿拂,等着见她一面,而不是那个把如意环丢进放生池的假郑福。   他们都不会知道,这一面是她用自己的存在换来的。   她好想告诉她,如果真的有轮回、来世,她还想当她的姐姐,同她穿着一样的衣服,佩戴着一样的如意环,一起坐在水榭的石凳上,玩翻花绳,两个人形影不离。   如果阿拂是月亮的话,哪怕当她不被任何人注意的影子,也很好。   那是她成为阴煞后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阿拂可以度化她。   郑细回头望了裴行止和谢欢欢一眼,眼中浮现出倔强来,“扑通”一声,水葱色襦裙坠入池面,裴行止和谢欢欢发现,四周的场景骤然变成了水底。   两人顿时明白过来,这是,阴煞的场。 第11章 场   积善寺笼罩在一片阴翳下,山门肃穆,马车停在原地,青骢马却十分不安,焦躁地甩着马蹄,车夫的声音有些抖抖索索,“积……积善寺的阶……阶梯,不见了。”   山门那头穿过一阵风,带着湿而凉的水汽。   冯叔黧黑的脸色顿时白了大半,“郡主,这里……好像邪门得紧,我……我们,不如回去吧。”少女的脸色有点白,显得那双眸子越发亮,她回头,“冯叔,你先回去吧。”   “郡主!”还不待冯叔反应过来,少女纤薄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消失在山门那头。   佛堂幽冷僻静,明灭的烛光也仿佛泛着一层青霜,冷,郑细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跺了跺脚,水葱色襦裙底下顿时渗出一行逶迤的痕迹,像一条细溜溜的小蛇。   一道刺眼的电光划过,瞬间将佛堂照亮,檀木座上,赤色金身的不动明王怒目而视,郑细吓得立刻抱着头缩进了摆在大堂中央的床板下,口中发出短促的一声“啊”,却是又细又轻。   她好怕,这里是哪里啊?阿拂,阿娘还有红珠,她们都去哪里了?   郑细怯生生地将自己蜷缩了起来,手指无意识拨动着莲青色鞋面上的暗纹,心里丧气,似乎没人记得起她,她只好自己给自己打气,别怕,细细。   耳边萦绕着一声声幽而缈的哭泣声,像是隔着木板传来,渐渐清晰,那声音是在唤她,“细细……细细”。   像嗓子里面藏着一只猫在叫,低低的。却有种肝肠寸断的感觉。   真奇怪,郑细疑惑不解,她不是在这里吗?为什么要哭着叫她呢?   郑细连忙从木板下钻了出来,抬起了头,却看到佛堂周围挂满了白幡,四周人都垂着头嘤嘤哭泣,神色悲痛,阿娘也在其中,她从未见过阿娘那样伤心,好像天都塌了下去。   她连忙想上前去安慰阿娘,步子迈出半步,却又惊慌地收了回去,脸上的错愕也凝固,因为她看见大堂中央,躺着一个湿答答的小姑娘,她鸦髻散乱,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是乌青,眼皮紧闭。   那是她。   郑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她已经死了吗?   她无措地怔在了原地,眼神哀伤地落在郑王妃身上,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阿娘哭成这样,她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整个人瘫软到需要人扶着才不会倒下。   原来,她死了,阿娘竟然这么难过啊,她第一次感觉到被阿娘珍视的欣喜,可这份欣喜却是沉甸甸的,而心口的疼痛却像被激起涟漪的波纹,一圈圈扩大,要将她整个人都给吞噬。   她一点都不望看到阿娘难过的模样。   下一刻,她又像是想起什么来,脸色煞白,阿拂呢?她的身体被妖怪夺走了,那她去了哪里?   “叮铃铃……”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是手腕上跳脱相击,郑细眼前竟然不自觉浮现出了阿拂的模样,她望着自己的眼睛明亮且专注,皎洁得像藏着月亮,她手背在身后,脚尖微微踮起,笑吟吟叫她,“姐姐。”   “阿拂……”她喃喃,眼中酸涩。   嘴唇忽然被一颗糖堵住,舌尖尝到一点甜,她听见阿拂的声音,“别哭呀,这个甜,你尝尝。”   她忍不住细细抽泣起来,捉住了阿拂的手,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郑细顿时破涕为笑,眼里欢喜。   可转眼间,阿拂忽然朝着前方跑去,轻盈的身子越来越透明,宛如一个抓不住的缥缈梦境。   她听见阿拂说,“姐姐,我们现在来玩捉迷藏呀。”还不待她回答,阿拂就跑开了,背影逐着光,佛堂都变得亮堂堂,狭小的路越来越宽,而她越来越远,郑细追也追不上。   可她依旧满心欢喜,因为,阿拂就在她眼里。   她的月亮也在她眼里。   平坦的道路突然变成了放生池,扑通一声,她竟然坠入了水里,四面八方的水压迫着她的肺腑,她逐渐感到窒息。   郑细心里焦急,阿拂,等等她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水从鼻间灌入,她的肺部疼得快要炸开,稚嫩的手脚忍不住挣扎起来,却什么都捉不住。   那个熟悉的带着恶意的少年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蛊惑,“很痛苦对吗?你还想活着吗?”   她霎时捂住了耳朵,不听,妖怪的话都不听,少年音无孔不入,任凭她怎么捂住耳朵都能听见,还伴随着阿娘撕心裂肺的哭泣。   他再次诱哄,“你听,你的阿娘哭得那么伤心,还有你的妹妹阿拂,你就不想再见到她们吗?我可以帮你。”   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她连忙低头,发现自己手上居然拿着一节白色断骨,而四周的水流都阻滞不动了   郑细怔住了,“为什么,帮我?”   少年音轻嗤,“复活你可以,但是,你要给我你最珍贵的东西,这是交易。”   郑细不懂得什么是交易,可听到最珍贵的东西,她望着舍利骨的眼明暗交加,她轻声道:“我不想复活了。”   “为什么?”少年音听起来有些烦躁。   郑细仰着脸,目光中第一次不是怯生生的,反而有些坚定,轻轻道:“因为阿拂就是我最珍贵的妹妹,我喜欢她,胜过一切。”   舍利骨忽然发出一声嗤笑,恶意满满,“愚蠢,那你就永远被困在这里,一遍遍重复死前的痛苦好了。”   来日方长,漫长的孤寂与无边的痛苦会磨掉她的天真,总有一天,他会诱她改变主意。   郑细却忽然紧紧将他攥在了手心,她有些羞怯,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你能不能,让我再见阿拂一面?”她不贪心,一面就好。   她只希望阿拂平安无事。   真好笑,当他是善人吗?舍利骨讽刺地发出低笑,“呵呵,那你用什么换?”   郑细思索了一会,举起了脖子处的如意环,“我叫郑细,七月十三日寅时生人,道长曾说过,我八字很轻,而这个如意环能保我平安,是个宝物,用它给你换可以吗?”   这所谓的宝物并没有保她平安,否则,她怎么会溺亡在这里?   不过……   那少年音却感兴趣道:“我可以答应让你见你妹妹一面,代价是,把你的名字给我,到时候,你身边重要的人都会忘了你的存在,你从此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再也入不得轮回。”   八字轻,便需要取个轻巧的名字,否则,名字比命格重,反而会折了命格,而这种名字,又因为与八字相辅相成,往往暗含着灵力。   他恰好需要这灵力。   郑细没有犹豫,反而笑得有些如释重负,苍白的小脸挂着水光般的湿痕,“好,正好,我不想让阿娘那么难过了。”   少年音充满恶意,“那万一,等你妹妹回来,她也不记得你了呢?”郑细摇了摇头,像在同人炫耀自己手中最宝贝的东西,“不会的。”   “为什么?”少年音显然不信。   郑细摇了摇头,眼中神采奕奕,“因为,她是阿拂啊。”   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了一会,少年音意味不明地开口,“如你所愿,达成交易。”郑细连忙拘谨地回了句,“谢谢。”   耳边的哭泣声戛然而止,郑细忽然听到郑王妃和慧泉大师在对话。阿娘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郑细,是谁?”   她瞬间放下心来,握着舍利骨慢慢沉入水中,缓缓闭上了眼睛,水波粼粼,水草温柔地拂遍她的脸颊,她想,她不再是细细了。   她还想当阿拂的姐姐,只是,她再也不要做敏感呆板不讨喜的细细。   眼看她要完全沉入水中,一个纤细的影子忽然在水波中出现,那少女像是月下涉水而来的鲛人,身上穿着轻薄的纱衣,被水流冲散得蓬松散开,葳蕤如新开的花蕊。   她仰着脸,眼睛明亮似水,额间像是开了一朵梅花,她朝自己伸出了手,“细细,姐姐,我是阿拂。”   郑细睁开了眼睛,声音轻轻,“阿拂。”   待终于牵住了郑细,她狠狠掰开了她的手心,将那一枚舍利骨攥在自己手里,感觉到指尖熟悉的气息,那少年音逐渐变得痴迷,近乎喃喃,“你……”   阿姐……   少女耳中塞了符咒,根本听不到半点舍利骨发出的声音,这符咒,是谢伽罗给她的,可以阻绝一切声音。   小阎王说,只要不听那魔骨说话,她便不会被迷惑。   不过,小阎王真是奇怪得紧,分明进了“场”,却好像事不关己,连谢欢欢也不怎么担心。   可她记得,自己问他要符咒的时候,那少年笑吟吟看着自己,看起来纯良无害,“郑师姐,收了我的符咒,你可就欠了我一个人情。”   郑拂虽敏锐感觉小阎王的债会很难还,为了郑细,她还是应了。   她将手中的魔骨不管那朝着四周狠狠一甩,“裴师兄、谢师姐,接着!”水流中忽然浮现出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裴行止和谢欢欢的符咒都朝着那舍利骨而来。   只要击碎舍利骨,便可以解除阴煞的场了。   符咒转瞬即至,以为会有一场恶战,谁知,舍利骨却忽然化作一阵幽幽的光,然后颤颤躺在了郑拂手心,仿佛一个臣服的信号。   裴行止和谢欢欢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魔骨上的煞气,一瞬间消散了。   “啪嗒”一声,像是玻璃碎开的声音,郑细的场也慢慢消解,“哗啦啦”裴行止和谢欢欢两人同时破水而出。   立在水池中的郑拂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只觉得一切结束得太仓促了。   就这样,拿到了?   郑细忽然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郑拂的腰,太阳升了起来,重新笼罩在积善寺上,郑拂看到,阳光照在身上,身穿水葱色襦裙的小姑娘却一点点开始变得透明。   她仰着脸,啜泣着,“阿拂……我好想你……你终于回来找我了。” 第12章 背她   阴翳笼罩的积善寺内,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明暗交界一点点爬上少年如雪的衣袍角,染上褪不去的阴郁。   红色的发带被风吹得扬起,像暗处摇曳的曼珠沙华,谢伽罗就站在积善寺最高楼的檐角处,俯瞰着全景,带着局外人漠不关心的审视。   他很喜欢站在高处,这会让他有一种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感觉。   谢伽罗的眼尾本锐利,流丽线条勾勒的一笔,侵略性极强,带着几分睥睨的傲气。   但他平常爱笑,总能冲淡眉眼中与生俱来的冷淡,反而显得无害,如今他不笑,眼睛便会显得越发黑,仿佛一丝光也投不进。   看着谢欢欢和裴行止站在一处,言笑晏晏,望向彼此的目光都带着默契,裴行止眼神温柔,而谢欢欢受惊一样飞快低下了眼睛,谢伽罗想,这可真是一出暧昧的好戏。   他的目光瞬间黝黑得像关押着吃人的怪物,带着阴暗的嫉妒,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他本来就是怪物。   怪物隐藏自己压抑的感情太久,常常会生出变态的窥探欲,谢伽罗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他的目光时常追逐着谢欢欢,但他很清楚,那绝对不是出于喜欢。   那是出于一种奇异视角的代入感,像是一个衡量的标杆,供他对回忆里的阿姐常常审视,好时刻提醒自己,他的阿姐已经死了。   这种感觉,自虐且痛快,或许用饮鸩止渴形容会更贴切,以至于一瞬间,他竟然觉得口干舌燥,心口有无名的火在焚烧着,冰凉的指腹难耐地互相摩挲。   好想,再咬下去……   可白天,怪物需要将獠牙藏好,否则会被人发现,为了转移注意,他的眼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郑拂身上,却想起她刚才义无反顾冲进阴煞的场的样子,分明是一个娇弱且急着送死的无知少女。   他对她的第一印象着实不好,太脆弱的东西,会让人忍不住有破坏欲。   可是,他怎么会让她那么容易死去。   于是,他便故意出现在她面前,送她符咒,让她同魔骨舍利对峙才不至于毫无胜算,只是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要利用。   她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少女可是纯阴之体,是他替阿姐寻到的最合适的容器,只要找到阿姐的魂魄,然后,他再在少女十八岁生辰那日,将她杀死,他的阿姐就会回来。   只一眼,他就记得,如意环上刻着少女的名讳生辰,“七月十四日子时”,他会让她活到那个时候。   可是,在那之前,他绝对不能犯下一桩杀孽,否则,阿姐永远不会回来。   谢伽罗看到,郑拂腰间抱着一个毛茸茸、湿漉漉的脑袋,正是她死去的姐姐,真是有趣,这边也上演着生离死别的压轴戏。   谢伽罗的眼瞬间变得更黑了,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所有人中,只有他是孤家寡人。   “阿拂。”郑细的声音依旧细细的,上扬的语调却显示出她有多么开心,她抱着她的腰,像只温顺爱撒娇的小猫,可是她的背脊却透明得快要消失。   郑拂也不顾这是在池子里,她弯着腰,要去抱郑细,眼角挂着泪,“姐姐。”   “别哭呀。”一向被阿拂安慰的细细,如今却变成了安慰阿拂的,她觉得自己第一次像个关照妹妹的姐姐,心里满是酸涩的欣喜。   她笑得有些羞涩,“阿拂,我好高兴,你能够回来。”可看着郑拂哭泣的样子,她的心脏也忍不住发酸,“阿拂,我想看你笑。”   郑拂拭去脸上的泪痕,朝着她露出个笑,少女如今长大了,五官脱去些许稚气,眼睛亮得像温柔的池水,皎洁地倒映着她的模样,阿拂笑起来好看得不可思议,郑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才是她的月亮啊。   渐渐地,郑细感觉自己要完全消失了,她心里难过了一瞬,却还是笑着道:“阿拂,我要去入轮回啦,我的名字回来了,阿爹阿娘知道我死了,一定很伤心,你要帮我安慰他们,不要让他们太难过。”   “好。”   “阿拂,再见啦。”细细觉得自己还有好多好多话要说,比如,她很想再当她姐姐,很想和她一起长大,可她清楚,那都不可能,而且,她已经没时间了,她忽然用自己稚嫩的手,捧住了阿拂的脸。   她最后只来得及在阿拂脸上落下露水般的一吻。   还有一句,她希望阿拂长命百岁就藏在心里吧,阿娘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太阳明媚,稚嫩的小姑娘变成一阵微光,乘着风而去了,山寺桃花始盛开,也许等桃花开得茂盛的时候,会有一个小姑娘出生,那个时候,她不会再叫细细。   看着少女单薄的背脊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无声地抽泣,裴行止和谢欢欢两人连忙上去扶住了她,裴行止的语气温柔,“师妹,细细是个善良的孩子,下辈子一定会顺遂平安的,你莫要太难过了。”   谢欢欢将她搂在自己怀里,“郑师妹,没关系,想哭就哭出来吧。”她紧紧抱住了谢欢欢,哭声由低低的变得越来越大,“谢师姐……”   辽阔的天际,少女的哭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裹得人的透不过气来,谢伽罗发现莫名他有点烦躁。   阿姐,绝对不会像她这样哭……   ……   三人从水池中起身离开,看着走在前面的裴行止和谢欢欢,郑拂故意落后了半步,她望着手中的舍利骨,心里漫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总感觉,有点熟悉。   风乍起,柳絮吹了满枝头,有一抹缱绻落在了谢欢欢发带上,被裴行止看到,他伸出手,替她捉住了,谢欢欢诧异地抬起了头,“怎么了?”   裴行止手掌摊开,眼中含着温和的笑意,“谢师妹头上落了柳絮。”   谢欢欢望着那一团白絮,连忙低下了头,“谢谢。”耳根子却悄然红了,只是片刻,她也不示弱一样捉住了落在裴行止肩上的柳絮,语气佯装淡然,“礼尚往来。”   可柔软的柳絮却像是有刺,刺得她手心发痒,微微蜷缩。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少女看着眼前的一幕,眼中含着泪,眼神逐渐变得怨毒。   凭什么啊?她喜欢师兄那么多年,谢欢欢凭什么把他抢走啊?   “师兄……”少女的声音柔柔弱弱,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缱绻,裴行止和谢欢欢双双诧异回头,裴行止问道:“怎样了,师妹?”   “我脚好像有点疼,走不动路了,你能不能背我啊?”少女精致无暇的脸上挂着一抹红,看起来局促且不安,带着欲说还休的情愫,谢欢欢没察觉到不对劲,热心肠开口,“谢师妹,不如我背你吧。”   少女望着她,眼尾微微上扬,乌黑的瞳仁带着种被宠坏的任性,她语气不善,“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我不要你背。”   谢欢欢身上的味道和谢伽罗有点像,迦南木的淡香,想起那个被一剑穿心的噩梦,她就忍不住浑身发寒。   郑福从头上下打量着谢欢欢,眼神不自觉透出警惕与轻视,平心而论,她觉得自己这具身体比谢欢欢好看多了,而且,她身份也比她高贵了不少。   她怎么会是输家呢?   被她这样望着,谢欢欢终于感觉到了她的敌意。她有些茫然,她这是,哪里得罪谢师妹了吗?   郑福又朝着裴行止撒娇,她脸上泪痕未干,此时便显得越发楚楚可怜,“师兄,我腿好疼。”裴行止正要说话,身后目睹一切的谢伽罗忽然从屋檐上纵身一跃而下。   “姐。”少年声音清冷,却是刻在郑福骨子的梦魇。   谢欢欢无奈,“伽罗,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出现。”少年微微垂着眼,看起来乖巧又羞赧,“姐,都怪我学艺不精,进了积善寺后就一直被困在场里面,刚刚才脱身,姐,你没事吧?”   谢欢欢叹了一口气,“没事。”她这个弟弟,看着机灵,在修道这方面,却天赋平庸,在姑苏谢家这一脉也是寂寂无名。   少年无害地朝郑福笑着,“郑师姐,你脚受伤了?正好,我背你吧。”郑福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恐没有逃过谢伽罗的眼睛。   “不……不用了。”郑福磕磕巴巴的,少年却突然来到她面前,影子幽幽罩着她,他似乎轻笑了一声,径自将郑福放到了自己背上,“郑师姐,裴师兄他在场中耗了不少灵气,由我背你,也是一样的。”   郑福被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震慑得瞬间说不出话来,她丝毫没有拒绝的余地。   修道之人的脚程极快,谢伽罗背着郑拂一路往郑王府而去,裴行止和谢欢欢一同去见郑王妃,交代事情经过。谢欢欢便叮嘱谢伽罗,“伽罗,你先送郡主回房吧。”   谢伽罗乖巧点头,“好。”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走在种满桃花的小道上,郑拂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小阎王为什么要背自己?   还没待她想起这事情经过,经过水榭时,谢伽罗忽然背着郑拂往一个幽暗的太湖石洞而去,进了洞,他将少女放了下来,抵在石壁上。   他很喜欢这种阴影中的压迫感,会显得少女像一只毫无退路的羔羊,就如同在拾遗阁那次,羊羔朝他虚张声势。   让他觉得,好玩。   谢伽罗心里冒出异样的愉快,黝黑的眼中藏着一点灼灼的光,没了伪装,少年眉眼艳丽又阴郁。   郑拂被他望得心脏乱颤。   可他语气依旧温柔又诡异,却是绵里藏针,“郑师姐好手段,我竟然不知道,郑师姐原来有两副面孔。” 第13章 赤月耳环   莫名其妙?她做什么了?   郑拂微微侧首,发现自己正被谢伽罗抵在石壁上,苗条的身影被他的影子罩住,简直密不透风,他手上系着的佛珠穗子殷红,蜿蜒拂着她的肩,就像一条小蛇在她肩头吐着信子。   郑拂一瞬间就想到佛口蛇心这个词。   少年的气息朝她逼近,衣袍上的迦南木淡香在狭小的空间弥漫,他略带嘲讽道:“郑师姐为什么不说话?是心虚了么?”   心虚什么?郑拂望着谢伽罗的眼神不自觉带着几分的恼怒,小阎王简直不可理喻。她偏过头,心脏跳得快从胸腔中跌出来,“我不知道谢师弟在说什么,请谢师弟放开我。”   “我记得郑师姐曾说过,不喜欢裴行止吧,那为什么又要在我姐面前,故意与裴行止表现得那么亲密?”在阿姐回来之前,他绝对不会让她和任何一个人产生感情纠葛。   谢伽罗盯着她,像在锁定猎物,他的语气仿佛是真的在疑惑,可他的眼睛却像是空洞没有焦距,绮丽的色彩在他瞳仁里一点点晕开,带着致命的蛊惑。   郑拂乌黑的眼睛一瞬间失了光泽,声音竟然有些委屈,“我没有。”水榭外有脚步声经过,听到动静的小丫鬟有些害怕,“谁在那里?”   这太湖石洞向来阴森森不透光,不会是有什么阴煞躲着吧?小丫鬟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声音都颤抖了,还是大着胆子道:“快出来。”   谢伽罗的瞳术一瞬间停了下来,他下意识捂住了郑拂的嘴,清冽声音在郑拂耳边低低响起,带着几分温柔的胁迫,“嘘,郑师姐,最好别出声哦。”   空气有点闷,再加上太湖石洞内的风又湿又冷,郑拂脑袋不由得一阵发晕。   好难受啊。   待丫鬟走远了,谢伽罗才将郑拂放开,看着少女眼角不自觉沁出泪来,他心头那种莫名的愉悦更加强烈了,他的快乐向来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可他表面上不会表现出半分来。   于是,谢伽罗笑吟吟地望着郑拂,语气带些许虚伪的安抚,“没有最好,只是郑师姐,你哭什么?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郑拂是真的很难受,仔细看,能看到幽暗的溶洞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原本妍丽的唇色也逐渐褪成苍白,像瞬间蔫败的玫瑰花瓣。   眼前的少年显然没有那份怜香惜玉的心思,反而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少女狼狈的模样。   郑拂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在逐渐模糊,听到谢伽罗的话,心里不耐烦,她居然狠狠推了谢伽罗一把,“走开,别碰我。”   她又没有做什么坏事,他凭什么欺负她啊?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见她抗拒起来,谢伽罗脸色变得有些阴郁,他伸出手攥住了郑拂的手腕,可少女却瞬间瘫软下来,无意识跌在了他怀里。   谢伽罗身子顿时僵住了,可想起这个少女爱撒谎的性子,他作势想把她丢下去,语气不善,“郑师姐又在使什么手段?”可少女并不能回答他,睫毛紧闭,底下投映着一片深深的阴影。   她的手腕柔若无骨,肌肤温度却是忽冷忽热。   谢伽罗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昏了过去,啧,娇弱的少女就是麻烦,他只好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确定四周无人看到,这才抱着她往厢房去。   郑拂再次做噩梦了,这梦境处处透着诡异,这是一座城,天上的圆月像是被赤霞染红,血色在整个天空铺开,四周怪石嶙峋,鬼气森森,还有夜枭在枯树上盘桓,整个地方宛如鬼域。   一辆华美的马车在夜色下疾速行驶,辚辚的车轮声显得鬼域之地越发空旷,地面崎岖,车身咣当不止,里面传来妇人的声音,“老爷,这地方瞧着不太对劲,妾身……有点怕。”   车内的富贾也觉得害怕,擦了擦额角的汗,他还是安抚着怀里的妇人,“容娘,莫怕,只要穿过这座定弥城……就……就可以回家了。”   容娘忍不住娇声抱怨起来:“老爷,为什么我们要从定弥城经过啊?这里,瞧着也太荒芜了,路也难走,简直就像传说中的修罗地狱,拓麻城可是个富贵之地,那里的脂粉可有名了,深受姑娘们追捧,妾身都来不及见识呢。”   “你懂什么?”富贾变得有些不耐烦,“妇人之见,拓麻城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那么多,一旦咱们露富,很容易就被山匪盯上,到时候我们不但会被洗劫一空,还会有性命之忧,从定弥城绕路的话,那些山匪就不会打我们的主意了。”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马车前方传来,车夫惊恐地看着一刀巨大的镰刀影从天而降,银光将马匹劈开,腥热的血溅了他一脸,接着,刀影再次扫过,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便倒在了车轮底下。   “老爷!”容娘吓得直往富贾怀里面扑,“外面怎么了?”还不待富贾回答,一道闪电般的银光劈过,富贾脖子上的鲜血溅了容娘一身,头颅骨碌碌滚下了马车。   “啊啊啊!!!”容娘吓得一味缩在车壁后面,“别杀我,求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闭嘴。”少年的声音含着诡异的愉悦,“否则,真的杀了你哦。”   “呜呜……”容娘像被剪断舌头的雀鸟,瞬间没了声音,她死死低着头,眼泪糊满了脸,喉间因为恐惧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呜咽。   少年站在月色下,手执着巨大的镰刀,眉眼却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楚,只有白皙下巴微微露了出来。   少年耳边挂着一对硕大的赤月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好像一滴艳丽的血泪,滴落下来,泛起一圈圈红芒般的涟漪,那是一种极为妖异惑人的绮艳,却与少年的气质完美交融在一起。   “喂。”他兀自开口,声音藏着天生的恶意,还有奇妙的好奇,“你刚才说的,脂粉是什么东西?”   容娘仰起了被泪水糊满的脸,眼睛里只有那对摇曳的赤月耳环,比天上的血月还要诡谲艳丽,那是一种惑人心智,不死不休的美丽。   她怔怔答,“那都是姑娘用的东西。”   “你身上有吗?”少年长腿一跨,一只脚抵在马车上,看起来颇为不羁,他耳边的赤月耳环再次泛起了细微的涟漪,像坠入湖心的月芒,妖异无比,容娘连忙从怀里拿出一盒崭新的胭脂,战战兢兢递了过去,“就……就是这个。”   少年接过了胭脂盒,端详了片刻,语气竟然有些天真,“这个怎么用?”   “用来,抹在唇上,会显得唇色更加丰润艳丽。”   少年托着腮,黝黑的眼睛直直望着容娘,容娘对上他的眼睛,错愕了一瞬,那不像是一双恶鬼该有的眼睛,干净皎洁得仿佛刚才杀人的根本不是他,还带着少年人与生俱来的稚气。   他笑吟吟问道:“那可以吃吗?”   容娘脸色竟然红了一瞬,“可……可以。”只不过,那都是夫妻之间的闺房乐趣,向来不足为外人道,谁知这少年竟然这么一本正经地问出了口。   “那好。”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少年大发慈悲地转身,“你可以离开了,我不会杀你。”容娘顿时松了一口气,强烈的求生欲让她连滚带爬想捉住马车的缰绳,却发现马匹全都倒下了,死状可怕。   妖怪!   她捂着狂跳的心口,逃也似的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忽然又听到少年恶趣味的声音,“对了,我不杀你,不代表别人不杀你哦。”   身后传来潮水般的呼啸声,还有兵刃划过的声音,“噗嗤”一声,容娘瞪大了眼,倒在了地上,再没了声息,马蹄疾驰,容娘的身子泥一样被践踏着。   少年慢悠悠地背着月光,朝着定弥城的城门走去,他身体挺拔清俊,漆黑蓬松的发被高高束起,赤月耳环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悦耳动听。   郑拂却看到,他的头顶长着一对黑色的角。   身后传来妖马的嘶鸣,潮水般的修罗蜂拥而至,个个皆是青面獠牙,怪角峥嵘,他们手执利刃,翻身下马,朝着少年的背影单膝跪下,山呼万岁,“王。”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是笑着的,“怎么了?”   一个首领模样的修罗望了望四周,小声道:“姑娘,她……”少年立刻转身来,赤月耳环旋成一轮满月,可他的眉眼依旧藏在梦境最深处,雾蒙蒙一片,声音狠厉,“阿姐怎么了?”   首领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少年手中的胭脂盒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鲜红的胭脂顿时委地,被定弥城被鲜血染红的土地污成了糜烂的颜色。   那分明是死人的色彩。 第14章 玛瑙匕首   郑王妃坐在大堂里静静听着裴行止和谢欢欢的话,镂空的雕花屏风露出一缕光线,照在她绣着兰草的衣袖上,那微微露出的指尖却是在止不住地颤抖。   “我知道了。”郑王妃声音嘶哑,像是极其煎熬,裴行止心里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说出苍白的一句,“娘娘节哀。”   郑王妃眼中蓄着泪,“细细,她可曾怪我?”她的心自责得快要碎了,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把细细一个人丢在积善寺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溺亡了?   裴行止垂着眸子,眼中悲悯的光衬得他容貌有种玉质的柔和,“端柔郡主她不曾怪过任何人,她还曾和师妹说过,让王妃娘娘和郑王爷保重身体,不要太过伤心。”   郑王妃点了点头,眼角的泪却无意识滚落,一个失去心爱的女儿的母亲,此刻成了病急乱投医的可怜人,低声喃喃,“裴公子,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你能不能救救阿拂,让她不要在十八岁就死去?”   这份拳拳之心,让裴行止和谢欢欢都忍不住动容,想起那个寺里面的舍利骨,裴行止忽然道:“娘娘,我记得师父曾经提到过,有一物或许可以让师妹摆脱宿命。”   一旁的谢欢欢吃了一惊,“裴师兄,你是说,端柔郡主附身的魔骨舍利吗?可那个东西是邪物。”   “如果能够除去魔骨舍利的煞气,那它就不算邪物了。”裴行止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事我还得和师父商议过,才能知道该怎么做。”   ……   吱呀一声,郑拂的房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阴气扑面而来,谢伽罗望着阴影处那一堆伺机而动的不知名阴煞,忍不住蹙了蹙眉。   纯阴之体,对阴煞来说,是极大的吸引。这王府上下处处都是被郑拂的体质吸引而来的阴煞,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怪不得,这少女看着这么病恹恹的。   刚踏进房内,一只怪模怪样的阴煞躲在梳妆台的角落里,像一只狗一样朝着谢伽罗嘶吼着,阴煞一看见他怀里的少女,眼中立刻迸发出贪婪的凶光。   谢伽罗笑吟吟地看着它,脸上恢复了那份温和无害,那阴煞居然恶犬一样扑了过来,龇牙咧嘴,却被少年狠狠一脚踹在头顶,阴煞四肢爪子牢牢贴在了地面,瞬间就动弹不得。   少年声音清冽动听,却含着捉摸不透的恶意,“再乱动,把你头踩爆哦。”   听懂了少年的话,它喉间顿时发出一声呜咽,尾巴讨好地摇了摇,“呜呜……”好像在示弱。   谢伽罗这才嫌弃地将脚移开,继续朝着房内而去,待将少女安置在床铺上,他又忍不住打量着少女的模样来。   她的脸很白,琉璃一样易碎,而她此刻的唇色更白,额上也是汗涔涔的,少年唇角勾出一个笑意,真是不经吓。   谢伽罗眼神落到她手上,发现她手心紧闭着,不知握着什么东西。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手心打开,这才看到是她手中的一节断骨,上面的煞气已经被化解了。   他轻嗤了一声,作势要将断骨丢出去逗那只狗一样的阴煞,阴煞连忙朝他摇尾巴,用两只黑洞洞的眼巴巴望着那节断骨,发出轻微的“汪汪”声。   谢伽罗却好像变得不耐烦,脸色阴郁,“我的东西,你也敢觊觎。”阴煞被他喜怒无常的性子吓了一跳,立马委委屈屈地缩在拔步床一角,低下了头,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握着那节断骨,谢伽罗心里顿时自嘲,阿姐,是因为他才死去的……   眼神无意落在少女额间,发现那朵梅花煞颜色略微变淡了,他忽然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了她额间,梅花煞瞬间灼灼红艳,生气昂然。   有了这滴血,无论她以后出了什么事,他都会感应到。   少年脸上挂着笑意,语气温柔,像在对待自己心爱之人,“郑师姐,我会让你好好活到十八岁那年。”在那之前,他都要好好护着这个娇滴滴的少女,一个完美的容器,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破损。   “喂。”   听到少年的呼唤,犬型阴煞偷偷支棱起了黑漆漆的耳朵,小雷达一样接收少年的信号,“别让别的阴煞靠近她,知道么?”   犬型阴煞连连点头,喉间乖巧地“呜呜”了几声,表示知道了,少年又将那节断骨放回了少女手心,这才慢悠悠起身离开。   郑拂醒来之时,天色已经是黄昏,她撑着身子坐在床沿上,却发现拔步床下蹲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像是一只模糊的狼狗影子,她顿时吓了一跳。   这什么东西啊?   犬型阴煞听到少女苏醒的声音,连忙回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睛望着少女,爪子搭在床沿,雾状的尾巴讨好地晃了晃,喉间还发出乖巧的“呜呜”声。   郑拂蹙了蹙眉,试探地要下床,阴煞丝毫没表现出攻击性,甚至还乖乖避让一旁,帐幔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爬下几只蜘蛛模样的阴煞,想往少女背脊上钻,犬型阴煞喉间威胁地低吼了几声,立刻把它们吓退了。   看到这,郑拂有些新奇,哪里来的狗狗?好像还很护她呢?   难不成,她以前救过一只狗狗,然后它死后就来报恩了?少女天马行空地脑补着一出忠犬护主的感人故事。   穿好鞋子,却听到厢房外好像忽然变得热闹起来,水榭那边行过丫鬟婆子匆匆的脚步声,听到声音,犬型阴煞瞬间不知躲哪里去了,阴煞都不喜欢太多的阳气,平时都藏在黑暗处。   红珠掀开了珠帘,光照了进来,她眼中欢喜,声音雀跃,“郡主,王爷回来了。”   大堂内,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他身上穿着厚重的铠甲,腰间配着长剑,脚上套着战靴,威风凛凛,十足气派。   待头盔取下,能看到,男子长相并非粗犷野性,反而是俊美那一挂的,他剑眉星目,眉鬓如裁,身上还有着属于读书人的书卷气,这正是大燕赫赫有名的荥阳王,玉面战神,郑时瑛。   郑王妃看到他,美目含泪,像是终于找到可以依赖的人,紧紧搂住了他,纤瘦的身子微微颤抖,轻声啜泣,“时瑛,细细,还有,阿拂,她……”   四周的婢女识趣地退至帘幕后。   郑时瑛大掌抚摸着郑王妃的发,眼中温柔,“阿覃,别哭了,昨晚,我梦到了细细对我告别,她说,她没有怪我们,能当我们的女儿,她也很开心,只是,这一世福薄,我们的缘分尽了。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会给她好好准备水陆道场,让她可以体面入轮回,也许以后,细细还能和我们成为一家人。”   郑王妃李玉覃和荥阳王郑时瑛是少年爱侣,年少时两人爱意热忱,如今做了十几年的夫妻,两人依旧是情深意笃,恩爱不减,唯有在郑时瑛面前,郑王妃才会露出小女儿的那一面。   两人温存了好一会,直到郑王妃被逗得脸上的泪痕渐渐退去,郑拂这才悄悄从帘幕后面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意,唤郑王爷,“阿爹。”   郑时瑛转过头来,仔细望着自己这个宝贝女儿,他像是轻叹了一声,眼里的笑意温和又宠溺,“阿拂,过来让阿爹好好看看。”   郑拂听话地走了过去,头顶却被一个宽厚的大掌抚上,一瞬间,郑拂觉得自己鼻子有些发酸,好像记忆中就有一双大手这样抚摸着自己的发顶,带着无尽的包容。   可她却错失了六年的时间。   “阿爹的阿拂长大了,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郑时瑛笑着道,他微微弓下了身子,变戏法一样从腰间拿出了一把精巧的玛瑙匕首,“看,阿爹给你带了什么。”   郑拂握住了那一把玛瑙匕首,如获至宝,她当然知道这把玛瑙匕首有多么珍贵,这是件宝物,有化煞的能力,原著中,这把玛瑙匕首还曾经多次救过郑福的命。 第15章 木雕   三月十九日,是郑细扶灵出殡的日子,她生前的遗体已经寻不着了,郑王府只能将找到的那个如意环放入棺椁中,再放入一些郑细生前的衣服当作衣冠冢。   棺椁迁入郊外的桐筠山墓地后,郑王府便请了积善寺的高僧在此处设坛诵经,礼佛拜忏,做足足三天的水陆道场。   这几日燕朝上下陆续都有贵族前来桐筠山吊唁。   尽管这些人并不认识郑细,可是,他们都想与郑王府攀上关系,毕竟郑王爷威名在外,常年驻守边关,战功赫赫,朝野上下都无人不敬重这位玉面战神。   再加上当今圣上的宠妃懿妃娘娘和郑王妃又是关系甚密,郑王府可以称得上煊赫一时。   灵堂内,白幡舞动,哀乐凄婉,郑王爷忙于应酬,无暇脱身,而郑王妃则要去招待女眷,他们都是身居高位的名门望族,即便是心爱女儿的葬礼也免不了要应付人情往来。   只有郑拂穿着祭祀用的衣服,跽坐在棺木下方,她头上挽了个素雅的发髻,鬓边斜插了一枝带露的栀子花,美得像一个朦胧的梦境,一触碰就要碎了。   郑拂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此刻,她低着头,手上专心致志地雕刻着什么,耳边有木鱼的声音传来,还有高僧低声诵经,阵阵梵呗声,她也充耳不闻。   红珠看她的模样却有些于心不忍,“郡主,可以了,您身子骨弱,就去一旁歇息吧,这里由我守着就行了。”   郑拂仰头望着她,明亮的眼中含着淡似无的笑意,“等我刻完这个,细细喜欢蝴蝶。”   她好像忽然就想起来了,每次细细和她玩翻花绳的时候,总是喜欢翻出蝴蝶的样子来。细细眼中欢喜的光芒那么亮,声音细又羞怯,“阿拂,我想学这个。”   红珠这才注意到,郡主手里拿着一块紫檀木和一把刻刀,已经雕刻出了蝴蝶的模型,红珠由衷赞叹,“郡主手可真巧。”   心里讶异,郡主什么时候多了这门手艺。   不多时,郑拂手中那只蝴蝶已经栩栩如生了,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去,她珍重地摩挲了一会,又郑重地将蝴蝶放在棺椁下,这才缓缓起身。   灵堂外,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晨光中翕动翅膀,飞入了堂内,它停在棺椁上一瞬间,又很快飞去。   郑拂慢慢望着它,仿佛望见了细细,眼中不自觉露出个笑来。只是回头看着吊唁的人,她眼中的笑意又很快淡去,她想,细细一定不喜欢这样。   这些人根本不认识细细,对他们而言,细细只是郑王府的端柔郡主,没有人会为她的死真正感到难过。   莫名地,郑拂觉得这种热闹太沉闷了,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于是,她便掀开了白幡布准备出灵堂,一个穿着黑色锦袍的俊美青年恰好迎面走进来,少女鬓上的栀子花芬芳馥郁,沾上了他的衣袖仿佛再也拂不去。   他先是朝着祭坛上了三炷香,回头仔细打量少女的模样,他心里像被蛰了一下,又酥又麻又痒。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更何况,少女本就出尘绝色,如姑射仙子,她身姿窈窕,睫毛纤长,脆弱精致得就像个琉璃娃娃。   男子含着笑朝着少女的方向,低声问身边的宦官,“那是哪家的姑娘?”   郑拂自小深居简出,宦官自然不知她的身份,他摇了摇头,有些为难,“这……奴才也不知道。”   黑袍青年脸色变得阴戾,“还不去问,其他的,难道要本宫教你不成?”   宦官连忙点头哈腰,“是,殿下。”   黑袍青年又露出个笑来,“对了,别让母妃知道。”宦官领命,转头去打听了,一旁穿着朱雀服的陈理信认出了黑袍青年是三皇子殿下,忙不迭过来套近乎,满脸都是讨好的笑意。   “下官陈理信拜见三皇子殿下。”陈理信的声音谄媚得要滴出水来。   三皇子仿佛不把他放在眼里,轻蔑地笑了笑,手又在肩上重重拍了几下,“陈大人是吧,本宫记得你,你的女儿,是叫陈沁雪,对吧?”   “难为三皇子还记得下官,还有下官的小女。”陈理信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手心却在颤抖,“实在是小女的荣幸。”   三皇子有些诧异,挑着凌厉的眉,缓缓道:“朝野上下都说,陈大人德行有亏,卖女求荣,陈大人竟然丝毫都不反驳。”   陈理信脸色一僵,又瞬间恢复笑脸,语气谦卑,“哪有的事,殿下分明同小女情投意合,只是,小女福薄,才不能承受殿下的宠爱。”   三皇子这才微微舒展眉眼,眉目间阴戾之气散去,可唇边的笑意却依旧寒凉,“不愧是陈大人,同那些不识时务的蠢货就是不一样。”   “哪里哪里。”陈理信的背都快弓成虾仁了,脸上笑意一直未停过,三皇子像在驯养自己的走狗,在他背上惩戒一般拍了拍,眼睛无意识扫过少女若隐若现的背影。   陈理信望见他的眼神,连忙问道:“殿下,是否有哪位美人又入了你的眼?”   三皇子笑了笑,“我刚才看到个小美人就跽坐在这边吊唁,她容貌可是一等一的好,鬓上还插了枝带露的栀子花,不知陈大人可认识?”   陈理信面露忧色,“这,下官也瞧见了,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下官听说,这次来吊唁的,大多数都是朝中的达官贵人,身份尊贵的女眷们都由郑王妃好生招待着,那少女籍籍无名,身边也没服侍的奴婢,想必应该是哪位大人府上不受宠的庶女,这等身份如何配得上三皇子。”   三皇子笑了笑,“庶女,那正好,我瞧瞧去。”   ……   出了灵堂,郑拂恰好遇上裴行止,他看到眼前的少女脸色苍白,不由得担忧,“师妹,你还好么?”   郑拂朝着他摇了摇头,又问道:“谢师姐呢?”   裴行止答:“我正要去找她,商议关于师妹的事。”   郑拂诧异地眨了眨眼,有些受宠若惊,鬓边的栀子花露颤颤,少女的脸庞却比花还要娇嫩,令人心生怜惜,“关于我的?”   “是啊,师妹,你可还记得,积善寺遇到的舍利骨?”   见郑拂点了点头,裴行止又道:“我将这几日发生的事通过报信纸鹤告知师父了,师父说,这次的魔骨舍利能够那么快解决,都是师妹的功劳。”   郑拂有点无措,“我的功劳?”她觉得她什么都没做啊。   裴行止像是明白她在想什么,“师妹不必诧异,正是师妹抱着拯救端柔郡主的念头,才能够将魔骨舍利上的煞气化解。”   “纯阴之体不是易招阴煞吗?”郑拂觉得不太对劲,原著中,男女主是为了天下苍生一路寻找魔骨舍利,顺便降妖除魔,而郑福会加入主角团完全是因为她暗恋男主,一直想找机会撬墙角,才会死缠烂打。   她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化解魔骨煞气的重要角色了?   又听得裴行止继续道:“最近汴梁妖气浓重,都是因为魔骨舍利的出现,来郑王府前,师父就曾嘱咐我,要留心魔骨舍利的下落,除了防止它为祸人间外,更重要的一点是,它能够改变师妹的宿命。”   郑拂心底讶异,魔骨舍利还可以救她的命?   裴行止继续替她解惑,“师父说,只要搜集完魔骨舍利,他就有办法替师妹改写命格,只是,舍利骨天生擅长蛊惑人心,煞气极重,这一路上,我可能需要依靠师妹的帮助了。”   郑拂本来是想当一条咸鱼,远离原著,逃脱宿命的,听到这话,她心里有些感动,连忙应下来,“好。”怎么说,男主也是为了让她多活几年,她怎么能够推辞呢?   “但是,师妹毕竟道行不深,凭你我一己之力,寻找魔骨舍利并非易事,所以,我想借助谢家的帮助。”裴行止低头望着郑拂,眼里笑意温和,“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男主这样说,分明是给自己一个正当的理由挽留谢欢欢。   郑拂心里欢喜,自然不会反驳,浅笑道:“那,师兄你就去找谢师姐吧,谢师姐是个好人,她一定会答应的,到时候,还要拜托师兄多替我谢谢师姐了,好了,师兄,事不宜迟,你快去找她吧。”   裴行止微微笑了起来,衬得温润的脸庞看起来竟有些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好。”   看着男主远去,郑拂默默转过了身,远处层峦叠嶂的山,雾气缥缈,风吹动她的衣摆,看起来竟有种羽化的错觉。   她不太喜欢灵堂外那种热闹的感觉,便找了个偏僻的回廊,在幽谧的竹林下独自坐着,想了想,她掏出了怀里的紫檀木,开始雕刻着。   想起那个刻意把自己堵在太湖石洞的恶劣少年,她泄愤一般刻刀狠狠一划,一只乖巧的小狗不知怎么出现在手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   她顿时觉得自己行为幼稚,忍不住放轻了动作。   唯一让她觉得不太妙的是,以后要一直和谢伽罗在一起了,那个阴晴不定的小阎王。   身边忽然发出轻微的响动声,像是风吹过,她连忙偏头,却看到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手撑着腮,正盯着郑拂手上的木雕看得认真。   见郑拂望了过来,她大大方方笑了笑,自来熟地开口,“我也曾经养过一只狗,不过,它可比你手上的威风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滴,新的副本上线,手办达人阿拂解锁技能。 第16章 罗罗   “谢师妹。”   谢欢欢回头,看见裴行止正站在明亮处,玉冠青衣,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她的心莫名一动,声音却兀自平静,仿佛为了掩盖什么,“什么事?”   裴行止却望向了站在一起的谢伽罗,“谢师弟,我想和你姐姐单独说说话,可以么?”   谢伽罗脸上带着乖巧的笑意,俨然一个进退有礼的翩翩少年,“当然可以。”他识趣地退至一旁,眼睁睁看着裴行止和谢欢欢走远,眼中的笑意却是一寸寸冻结。   竹林被风吹得发出簌簌声,竹林下的回廊,明暗的光影落在少年眉梢,衬得少年的脸色无端阴翳,他红色发带随意垂在肩上,被光镀上一层柔和的灿金,淡漠的眼中却不自觉露出个哂笑来。   他很不喜欢周围人都是大团圆,唯有他孑然一身的感觉,可是偏偏,望着裴行止和谢欢欢,他竟然会有奇妙的代入感,就好像那两个情深意笃的人是他和阿姐。   可事实却是这么可笑,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默不作声,垂下了眉眼。   “娘娘当心。”魏邻清远淡然的声音突然响起。苗心懿兀自跨过门槛,回头微微笑了笑,艳丽生光的容貌却有了几分暮气沉沉的颓败,“没事。”   谢伽罗顿时怔在了原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   可也只是一瞬,少年红色发带高高扬起,利落坠下,毫不留恋。   他回过了头,长靴微动,默默朝另一个方向而去,每一步都宛如踩着刀刃。   他自然知道,那个女人是燕朝的懿妃娘娘,苗心懿,确切来说,是他的生母,也是这世上除了阿姐外,对自己最好的人,可惜,这个可怜的女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生出了一个阴暗的怪物。   也唯有她,在无数个黝黑无尽头的深夜,在幽寂宫殿中紧紧抱着自己,冰凉的眼泪渗入他脖颈间,声音略带呜咽,“阿娘的狸奴什么时候才会说话呀?”   那泪水,比一地的银霜还要冰冷。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逐渐走到僻静处,却看到一个白衣少女正坐在回廊处,手中还拿着一只木雕的小狗,正同身边的少女说着什么。   他默默停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望着可望不可及的虚影。   听到少女的话,再看眼前的少女长相甜美讨喜,郑拂忍不住接下去问道:“什么狗?”   少女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木雕小狗的脑袋,带着几分讨好,又继续笑吟吟道:“好像是只狼犬,只是过了太久,我已经不太记得它具体的模样了,对了,你手上的这只狗儿,它有名字吗?”   郑拂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随便雕刻着玩玩的。”   少女脸上的表情好像有些惋惜,托着腮道:“我家的那只狗,叫罗罗。”听到这个名字,郑拂心里诧异,“罗?”   少女点头,“对啊,那是我阿爹从暹罗国给我弄来的狼犬,我就给他取名罗罗了。”   郑拂终于忍不住低头微微笑了起来,罗罗,谢伽罗。   第一次见到那少年模样的场景不自觉浮在眼前,少年有着一头蓬松微卷的乌发,望着谢欢欢的眼神水光潋滟,分明就是一只乖巧的狗狗。   可惜,这只狗狗除了对谢欢欢友好外,背地里对任何人都是龇牙咧嘴,尤其是对她。   阴影处的谢伽罗蹙起了眉,望着郑拂的眼神也逐渐阴沉下来,不用猜也知道,她一定是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呵呵,看来,她并非多么害怕自己。   少女顿觉诧异,“你笑什么?”   郑拂摇头,脸上笑意逐渐收敛,“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高兴的事。”   少女虽然不懂郑拂笑点所在,但也跟着笑了起来,杏子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她看着郑拂身上的孝服,她又忍不住问,“你知道这水陆道场是为了超度谁吗?我看这里这么热闹,朝中的达官贵族几乎都来了。”   郑拂愣了一下,轻声答道,“死去的人,是我的姐姐。”   真奇怪,她不是某位朝中贵人的女儿吗?怎么会连法事是郑王府做的都不知道?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姐姐,你一定很伤心吧,对不起,对不起。”少女懊恼地捏了捏郑拂的袖子,指尖无意触上郑拂的肌肤,令郑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冷啊,她的手怎么这么冰?   简直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她不动声色避开了少女的手,可看她一脸自责,郑拂又摇了摇头,“没关系。”   顿了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又道:“其实,我曾听人说过,死去的人是不需要坟墓的,人死后,尘归尘,土归土,唯有活着的人才需要坟墓,它可以埋葬活着的人需要安慰的心灵。”   细细已经死去了,连她的躯壳都化作了尘埃,坟墓对她而言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可是阿爹阿娘还有她都需要一个地方,好好将她放在回忆里。   坟墓……   少女蓦地松开了郑拂额衣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眼中逐渐有泪光一闪即逝。   片刻,她突然仓皇起身,背过了郑拂,飞快道:“我该走了,不然家里人可要着急了,再见啦。”   郑拂也轻声应了,“再见。”   少女又忽然回头,朝她露出个动人的笑来,眼中有些不舍,“对了,我叫陈沁雪,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郑拂。”   “郑拂。”陈沁雪轻轻念了念这个名字,笑吟吟道:“嗯,我记住啦,很高兴可以和你说话。”   眼看陈沁雪纤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竹林尽头,郑拂抚了抚额间变得灼烫的梅花煞,心里却叹了口气。   她一开始居然没察觉,这少女原来,也是阴煞。只是,她滞留此地,又是因为什么呢?   将手中的木雕收在腰间香囊中,郑拂也准备起身离开这里,谁知,一道影子默默朝她逼近了,身体一沉,她的胳膊被一只手牢牢禁锢住了。   “放开我!”   郑拂吓了一跳,忍不住回头挣扎起来,却看到一名模样俊美的青年,正巨细靡遗地打量着自己,他那双淡色的眼珠中光芒}人,像是野兽遇到心仪的猎物,贪婪要将她骨肉拆解。   “姑娘为何孤身一人在此处,就不怕有什么虫豸虎豹出现吗?”三皇子语气幽幽凉凉,眼中却是含着笑意,“不如,就让在下送你回去,好不好?”   这一送,少女就会成为他的笼中雀,被他困在后宫中,只为他一个人所用。   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少年看在眼里。   谢伽罗手心微动,长相思凭空出现,他仔细打量着那只碍眼的手,唇角竟然勾出一个妖异的笑容来,眼中却是带着一种天真的思索,看起来有种惑人的无辜。   啧,该怎么把那双脏手砍下来,又留他一条狗命呢?   郑拂一瞬间脸色发白,心跳如雷,可她脸上依旧镇定自若,眼神倨傲摄人,看起来盛气凌人,“放手,本郡主不认识你。”她藏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摸上了腰间。   阿爹给她的玛瑙匕首,此刻正好有用处。   给他一刀,然后马上就跑!   三皇子看她这副样子,心里更是觉得有趣,木讷柔顺的美人哪里及得上野猫一样的美人带劲。   他的手指温柔地在她鬓边的栀子花上流连,语气也仿佛温柔到了极致。   “郡主?本宫竟不知,燕朝有这么一位美人郡主。”   话音刚落,一把长剑倏然而至,像是要将他的手臂斩下来,三皇子却是轻巧一避,长剑顿时扑空,只在他手臂处豁出一道深深的伤痕来。   “谁在那边?”三皇子语气阴戾,眼神戒备地盯着那柄长相思。   看着他身边骤然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来,躲在暗处的谢伽罗忍不住将指尖送入唇边,狠狠咬了下去,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真是有意思,原来,这也是一个怪物啊。   与此同时,“噗嗤”一声,郑拂手上的玛瑙匕首也刺上了三皇子的另一只胳膊,拔出匕首后,她毫不留恋,兔子一样敏捷转身就跑。   三皇子脸色瞬间阴沉,眼中绿光幽幽,“臭丫头,不识好歹!”   竹林里,阴风骤然而起,天色一瞬间暗了下来。郑拂却根本不敢回头,只知道一味向前跑着,可她却像是被困在了重重迷雾里,怎么也看不清方向。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双胳膊却忽然将自己一扯,她踉跄跌入一个有着迦南木淡香的怀抱里,映入眼帘的是,猩红的佛珠穗子。   少年轻笑一声,清冽的声音依旧充满着恶意的嘲笑,“郑师姐的样子,可真是狼狈呢。”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谢小阎王又在汪汪叫了(bushi)   另外,坟墓这个说法出自于犬夜叉,我很喜欢犬夜叉中关于生死的辩题,很有艺术的美感。 第17章 猫妖   谢伽罗一只手将少女紧紧摁在怀里,唇瓣微动,受口诀指引的长相思瞬间惊鸿般掠过,剑光如湛然秋水,倏而破开了四周漩涡般的阴风。   漩涡中心,少年身姿如鹤,发带高高扬起,柔软的发尾时不时拂过少女的脸颊。   郑拂努力想忽视少年发尾带来的微痒,轻轻晃了晃脸,手中还是戒备地攥着玛瑙匕首,低声问谢伽罗:“他是什么妖怪?”   谢伽罗垂头望了她一眼,浓密的睫毛如微张的扇子,遮住了黝黑的眸子中的恶劣笑意,“我不知道。”   郑拂顿时有些担忧,“那你能对付他吗?”   少年笑吟吟地望着郑拂,“郑师姐,你的问题未免太多了,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千万别乱动,否则,长相思若是划破了郑师姐的脸,我可不会负责。”   郑拂立刻住了嘴,任由少年抱着自己,宛如咸鱼挂件。   好吧,她还是安静些,小阎王虽然性格很恶劣,好歹他还算是护着自己的。   三皇子紧紧捂着手臂,幽绿双眸阴狠地望着谢伽罗,告诫道:“阁下是谢家人?本宫劝阁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本宫乃燕朝最受宠爱的三皇子秦成瑾,若是本宫出了什么事,本宫的父皇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即便是谢家,恐怕也难以承受天家之怒。”   郑拂心里诧异,这话说得倒是奇怪,难道他就不怕自己妖怪的身份暴露吗?   话音刚落,长相思翩然而动,在秦成瑾黑色的衣袍上划出一个大大的口子,他手臂上的肌肤顿时露了出来,一条血线沿着肌肤的纹路蜿蜒,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谢伽罗艳色的唇边挂着一抹恶劣的笑,“你在威胁我?”   少年指尖微动,长相思兀自飞舞起来,在秦成瑾身上划下无数道伤痕,秦成瑾身边的雾气顿时变得更重了,很快,被割开的皮肉又在瞬间愈合。   郑拂一瞬不瞬地盯着秦成瑾,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他到底是什么怪物,怎么连长相思都伤不了他?   阴风微动,黑袍的影子兜头罩下,秦成瑾伸手要来捉谢伽罗怀里的郑拂,长相思瞬间分裂成无数把小飞剑,“噗嗤”一声,他的十个指头齐齐被斩落下来。   少年唇角笑意越发艳。   郑拂连忙偏过了头,脸不受控制地埋在谢伽罗胸膛里,鲜血飞溅在她鬓边的栀子花上,开出星星点点的痕迹。   谢伽罗不自觉晃神了一瞬,怀里的少女微微颤抖着身子,像只无助的羔羊,却倔强着没发出半点声音。   眼看秦成瑾的掌风就要掀过来,这个时候,谢伽罗居然还有心思逗弄她,语气温柔又诡异,“郑师姐,你是在害怕么?”   少年的气息有些冰冷,吹在她耳边,令她觉得浑身颤抖,迦南木香扑面而来,冲淡了鼻端浓重的血腥味,郑拂攥着他的衣袖,“你别管我了,我保证不会拖你后腿,你先专心对付他吧。”   她算是明白了,小阎王就是有凌虐的癖好,他从来不喜欢一击必杀,而是喜欢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宛如猫戏老鼠。   转眼间,秦成瑾十指再次长出,变成锋利的爪子,他双臂诡异一折,竟然捉住了郑拂的胳膊。   郑拂疼得连忙回头,她反应迅速,手中的玛瑙匕首狠狠扎在他手臂上,上面附着的纹路与雾气交缠顿时发出滋滋的声音来。   谢伽罗轻啧了一声,“看不出来,郑师姐可真是深藏不露。”   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娇弱需要人保护的少女,没想到,她下手又狠又快,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眼看秦成瑾还要抵抗,无数把飞剑瞬间抵在了秦成瑾背上,谢伽罗轻飘飘道:“再进一步,这些飞剑就会穿透你的心脏。”   对上少年戏谑的眼,秦成瑾顿时被激怒得更厉害,向来都是他这么对别人,现在,他却成了猎物,而那个游刃有余的猎人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野小子。   他龇了龇牙,唇角瞬间长出锋利的牙齿,喉间发出凄厉的低吼,像是被激怒的野猫。   郑拂忍不住睁开了眼,看到秦成瑾妖化的样子,更是惊讶,“猫妖?”   妖化的秦成瑾妖性大发,他竟然不管自己会不会被飞剑刺穿,锋利的爪子要朝着谢伽罗那只抱着郑拂的胳膊而来,谢伽罗足尖飞掠,抱着郑拂急急后退。   可悬在心脏的飞剑却没有落下去,就这么一个空隙,他的爪子在谢伽罗手上狠狠一抓,少年衣袖裂出一道口子,象牙白的肌肤被刺穿,腕骨处艳丽的红痣突兀露了出来。   上面,一条深深的血印蜿蜒狰狞,鲜血沿着少年肌肉纹理流了下来,将少女雪白的裙摆,染出一朵朵梅花来,显然被伤得不轻。   郑拂心惊胆颤,忍不住焦急低呼一句,“你受伤了!”   怎么回事?小阎王不是很能打吗?明明刚才他一剑穿了猫妖的心就能结束战斗了,他怎么这个时候手下留情啊?   望见那枚红痣,秦成瑾低低笑了起来,望向少年的幽绿双眸中多了几分玩味的探究,“怪不得。”   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却会用鸩心痣压抑自己嗜杀的天性。   看来,这少年是为了用禁术,复活死去的谁吧。   捉住了他的软肋,秦成瑾再无顾忌,他还要再袭向少年,树林中忽然飞来两道灵气充沛的符,他暗道不好,有两名厉害的捉妖人来了,再这么下去,他丝毫讨不到便宜。   于是,他连忙化作阴风往密林深处逃跑了。   “师妹,没事吧?”匆匆赶来的裴行止脸色有些焦急,郑拂连忙道:“我没事,就是谢师弟他……”到唇边的话却戛然而止,少年冰冷的手正轻捏着她的腰,引得她差点炸毛。   他这是什么毛病?   少年突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几分甜蜜的撒娇,“郑师姐,替我保守秘密,可以么?”   谢欢欢连忙望了过来,只见自家弟弟的手正扶着郑师妹的腰,两人挨得极近,似乎在耳语,竟有那么几分小儿女的样子。   她的唇边不自觉露出个淡淡的笑意,“伽罗,你怎么样了?”   谢伽罗立刻回头,笑得纯良无害,“姐,我没事,只是不小心让那个妖怪跑了。”   郑拂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害!小阎王变脸可真是一绝!   不过,郑拂瞬间又明白过来,谢伽罗这么做,肯定是不想让女主担心。   她忍不住微微抿了抿唇,小阎王对自己姐姐可真是痴情,可惜,他们注定不会在一起。   谁让他和自己一样是配角呢!   想到这,她竟然莫名有点同情小阎王,一厢情愿地喜欢着不该喜欢的人,还要亲眼看着她和男主秀恩爱,他一定很痛苦吧。   难怪性格会那么变态了。   “郑师姐,你又在想什么?”少年唇角笑意冰冷,黝黑的眸子仿佛结着霜,直直望着少女。   郑拂做贼心虚,连忙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刚才那个妖怪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怕自己身份暴露?”   少年轻嗤了一声,眼中像是黑黢黢的深渊,望不见底,亦透不进光,“这有什么稀奇,你没听到他说,他是皇帝老儿最宠爱的儿子么,即便他是妖物,当父亲的,一如既往地爱着他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天家向来无情,谁知道,这份宠爱里是不是掺杂了别的东西呢?”   郑拂满是不可置信地开口,“你是说,圣上明知道他是妖怪还纵容他。”   谢伽罗轻笑,“郑师姐的反应倒是迅速,不过,我奉劝郑师姐一句,既然皇帝老儿有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郑师姐最好还是别把他的身份捅出来。”   郑拂怔怔的,乌黑的眸子仰头望着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微翘的睫毛被光覆上一层朦胧,让她的眼神看起来迷离又温软,她轻声答了,“好,我知道了,多谢谢师弟提醒。”   白裙乌发的少女,鬓边栀子花上染了点点妖血,开得更加透了,成了海碗大,斜压着黑鸦鸦的鬓发,衬得脸庞越发娇嫩。   林中重见天日,有风吹过,芬芳馥郁的气息在少年鼻尖弥漫开来。   谢伽罗心口不可抑制地一颤,也只是一瞬,他垂着眸子,不自觉蹙了蹙眉,像是才发现两人靠得太近了,他连忙不动声色地退了开来。   裴行止慢慢走了过来,望见郑拂衣裳和鬓边栀子花的血迹,蹙了蹙眉,“师妹,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郑拂有心替谢伽罗隐瞒,她举起了玛瑙匕首,唇角微翘,笑得像只邀功的猫儿,“师兄,是我伤了妖怪。”   怕他不信,她又道:“我阿爹说,这把玛瑙匕首很厉害,可以降妖除魔,今日一试果然如此,那妖怪肯定是害怕这匕首,落荒而逃了。”   裴行止眼神在匕首上流连了一瞬,心道果然是神器。只是,他依旧觉得不对劲。   师妹不是向来弱不禁风吗?可这次,她非但重创了妖怪,还丝毫不复以前哭哭啼啼的样子,十分冷静。   看来,师妹是真的成长了不少。   他忍不住笑了笑,毫不吝惜地夸奖,“师妹,你做得很不错。”少女却忽然凑了过来,捉着自己的衣袖,满眼都是他一人,饱含着女儿家的情愫,“师兄,那我可以要奖励吗?”   谢伽罗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冷淡,真是可笑,他怎么忘了,眼前的少女分明有两副面孔,撒谎成性,也不是什么善类。   那一瞬间心口微颤的痒意立刻变成了无法明说的恼怒,在心里冒出刺一样的尖。他冷冷望着郑福,藏在袖里的手指烦躁摩挲着牙印。   若不是为了阿姐,他真的好想杀了她。 第18章 登徒子   郑拂回到灵堂时,里面依旧热闹,仿佛根本没人注意到刚才发生在竹林的插曲。   她进了一间厢房准备换身衣服,迎面走来的红珠见她的满身鲜血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围着她仔细看了又看,“郡主,您哪里受伤了?奴婢这去叫大夫给您看看。”   郑拂正低着头将鬓上的栀子花拆下来,一边朝屏风后面走着,一边含糊解释道:“这不是我的血,是刚才不小心溅上的,好了,红珠,我没事的,你别担心了。”   红珠皱了皱眉,还想刨根问底,“郡主怎么会不小心溅上血?”   郑拂却忽然凑了过来,带着几分撒娇,“红珠,我说了我没事的,我现在就去换衣服,你不要告诉阿爹阿娘这事,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好不好?”   红珠一怔,眼前的少女语气是久违的温软,她蓦地想起以前小郡主长牙的时候偷偷藏了块糖,被她发现的时候也是这样。   郡主小时候贪甜,王爷王妃怕她长虫牙,便不肯让她多吃,有一次,小郡主私下将一块糖藏在了荷包里,却正好被她逮到了。   她仰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期盼地看着自己,糯声糯气道:“红珠姐姐,我就藏了一块,不要告诉阿爹阿娘,好不好?”   她实在禁不住小郡主的撒娇,那么乖那么软的小姑娘,谁忍心拒绝?   她只好和小郡主约定好,下不为例。   小郡主立刻高兴地上前抱着她,精致的小脸笑意动人,一叠声甜甜糯糯地叫着她,“谢谢红珠姐姐……”   后来有一次,她无意中看到,端宁小郡主和端柔小郡主一起坐在水榭吃糖,两人有说有笑,她才明白,端宁小郡主藏起那块糖原来是为了哄端柔小郡主开心。   小时候的郡主是个温柔又细心的孩子,总能为身边的人考虑。   她叹了口气,“好吧,不过郡主以后还是要当心些。”   “谢谢,我会的,你先去忙吧。”郑拂朝她露出个明艳的笑来,连连保证。   说罢,她自顾自抱着干净衣服到屏风后面去换了,红珠悄悄将门关上,她还得帮郑王妃招待女眷,一时走不开。   案上的栀子花沾了妖血,香气越发馥郁,室内僻静幽暗,少年垂眸看着那朵栀子花,手指忍不住伸了出去,将那一朵花捏在指尖细细端详,片刻,他将那朵栀子花揉碎在掌心,颤颤露珠顿时坠落下来。   好像这样就能驱赶心里那一丝烦人的恼意。   郑拂换好衣服,从屏风那头出来,看到少年幽幽坐在桌前,先是吓了一跳,哪里来的登徒子?   待她定睛一看,发现那少年竟然是小阎王,她顿时诧异,“谢师弟,怎么是你?”   小阎王能不能别这么神出鬼没的啊,简直吓死人了!   听到声音,少年眉眼郁郁抬起,黝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唇角笑意却怎么看怎么像讽刺,“不然,郑师姐以为是谁?”   裴行止吗?   郑拂被他阴阳怪气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蹙了蹙眉,忍不住低声嘀咕,“哪有在别人换衣服突然进来的?”   好歹她也是个女孩子吧。   不过,想起小阎王可能对除了女主以外的其他人都没有男女概念,自己在他眼里可能也只是块木头罢了,她又觉得和他计较没半分意思。   她坐在了谢伽罗对面,“谢师弟,你来这里做什么?”   少年神色变得不耐烦,手藏在袖子里,“外面很吵,这里安静些。”被猫妖抓伤的伤口还在冒血,他不想被谢欢欢发现,才会躲这里来了。   不过,其实躲不躲都一样,谢欢欢根本没发现,她眼中只有裴行止,眼前的少女也一样。   他不免有些自嘲,那种孑然一身的感觉越发鲜明,让他不爽到很想毁灭什么,他烦躁地摩挲着手上的牙印,却见裙底下一双素白的鞋,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跟前。   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心,语气焦急,半弓着腰,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谢师弟,你还在流血!”   原来日天日地的小阎王装逼过头了,手上的伤现在还没好,才会躲这里来了。   那伤口上还附着一层淡黑的雾气,看着尤为不详,也不知他怎么能撑这么久?   郑拂连忙要出去叫人,却被谢伽罗一把扯住了手腕,少年语气阴沉,“你去哪里?”   “你伤得好严重,我去叫裴师兄给你看看。”既然他不想让谢欢欢知道受伤的事,那只能求助于男主了,到时候再让男主帮他们一起隐瞒。   少年的手劲一瞬间变大,紧紧钳制着她的手腕,连一贯的温和无害都懒得伪装了,他直接出声警告,语气阴沉:“郑师姐,你最好别多管闲事,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不劳烦郑师姐操心。”   郑拂被他抓得手疼,腕骨处泛起了一圈红,她只好道:“我不去可以了吧,你先放开我。”   她真是好心没好报!小阎王那么喜欢流血受伤就让他疼死算了!   谢伽罗一放开她,她就忿忿坐在了对面,垂下头给自己揉手腕,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少年神色淡漠,仿佛根本没察觉她的怨气。   两人气氛诡异,互不搭话,谢伽罗又不自觉盯着眼前的少女,仿佛透过她在望着谁。   少女鬓发低垂,露出一小截又细又白的脖颈,即使在这么幽暗的地方,那种雪色的肌肤也能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看起来好像轻轻一摁,就会留下可怖的红痕。   阿姐……   她和阿姐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相似,阿姐绝对不会这么脆弱,她与他势均力敌,互不相让,他们既是对手,也是情人。   那是游刃在爱恨边缘的绝妙感情,仿佛注定纠缠在一起的利刃与剑鞘。   定弥城,夜枭盘桓,白骨成堆,少年就坐在白骨砌成的王座中央,手中抚摸着一只不知名妖物的头骨,耳边的赤月耳环摇曳出惑人的弧度。   座上少年坐姿不羁,望着下方站着的纤细身影,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愉悦,“你是说,只要我在三日内捉住你,你们天人就会将至高无上的地位拱手相让。”   少女的脸藏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声音却是异常坚定自信,“没错,不过,我赌你一定捉不住我,那到时候你就要停止对天人的进攻。”   少年轻蔑地笑了笑,“你们天人似乎都很自负呢,可惜,我好像就生来比你们更加自负,这个赌约,我接下了,可若是你输了,除了上面的条件外,还要再加一条。”   少女仰头望着他。   少年的声音一瞬间如蜜糖,“那就是,你要永远被我困在定弥城……当我的禁.脔。”   那么骇人听闻的两个字,少年偏偏用甜蜜动人的语气说了出来,就像是第一次逛青楼的少年刚学了一个不知其意的新鲜词,不管场合就用上了。   少女也好像没察觉不对劲,答得爽快,“可以,那我也还有一个条件。”   少年望着迷雾中的少女,眼神天真干净得仿佛根本不知善恶为何物,唇角笑意却显出几分残酷的冶艳,“什么条件?”   “这三日内,你手上不能沾一点鲜血,我听闻定弥城的阿修罗王是个少年枭雄,天生好战,武力超群,至今未尝一败,单凭武力,我肯定斗不过你,而且,你若是用无辜人逼我就范,那我可真是一点赢面都没有了。”   少女这一番话说得巧妙,不动声色地夸了他一遍,又给自己留了很大的余地,阿修罗王天性嗜杀,她到时候使诡计若是惹恼了他,她很可能会小命不保。   她虽然做好了牺牲的觉悟,但还是想多为自己谋划生路。   听起来宛如天方夜谭的条件,少年偏偏就是吃这一套,被恭维后,他的脸色都变得好看了不少,赤月耳环叮当作响,他笑吟吟应了,“好。”   “一言为定。”   见谢伽罗突然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郑拂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可看他唇色都有些发白,她又免不了担心,硬着头皮问他,“喂,谢师弟,你好些了吗?”   低垂的睫毛不自觉显出少女一丝紧张。   谢伽罗瞬间将眼神收了回来,像是被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取悦,望着郑拂的眼神瞬间变得水光潋滟,语气竟然变得有些脆弱,“若我说没有呢?谢师姐打算怎么办?”   合着您刚才宁死不屈的死样子都是装的?   哼!疼坏了吧!活该!   她心里略微爽快了些,脸上却不表现出来,起了身,隔着桌子远远瞧了谢伽罗手臂一眼,看到地板上滴滴答答的血迹,心尖还是不自觉一颤。   天哪!小阎王伤得可真是不轻,再不治疗他怕是要血尽人亡了。   想起眼前这个恶劣少年好歹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她又走到了他面前,用商量的语气问他,“我去外面给你拿药,绝对不让裴师兄和谢师姐知道你受伤的事,好么?”   少女纤细的影子与他的影子在地面交叠,仿佛密不可分,他垂下了睫毛,遮住眼底那一丝不知因何而起的笑意,唇角的弧度隐秘不可察,“好,那就麻烦郑师姐了。”   郑拂:“……”   真的是!早这样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语气无奈,“那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   秦成瑾再次回到灵堂,他身边的宦官正满脸焦急,胖胖的身子皮球一样团团转,一见到秦成瑾,他顿时面露喜色,嗓子尖利得活像被踩中的鸡仔。   “殿下,您去哪里了?奴才可担心死了!”   秦成瑾颇有些不耐烦,阴戾地望着他,“吵什么?让你去问的事,你问到了吗?”   呵,那个不识好歹的臭丫头,竟然敢刺伤他两次,他绝对不会放过她。这么漂亮的少女,他自然要狠狠折磨一番,才能泄愤。   宦官一顿,脸上喜色退去,变得支吾,句不成句,“殿下,奴才打听到了,刚才那位正是……郑王府的掌上明珠,端……宁郡主,郑拂。”   荥阳王可是个极为护短的性子,对自己女儿看得和眼珠子一样,养在深闺无人识,可三皇子是个暴虐的性子,若是他对端宁郡主做了什么,惹恼了郑王爷的话,即便是圣上,恐怕也护不住他。   “呵,居然真的是郡主。”   糟糕!三皇子不会真的想……   宦官连忙要劝解几句,陈理信忽然谄媚地凑了过来,笑得眼睛都快看不到了,“殿下,我听说,那端宁郡主尚无婚配,殿下若是钟意她,不如去向郑王府提亲吧,殿下是人中龙凤,想必郑王爷肯定不会拒绝的。”   宦官却是吓了一跳,心惊胆颤,促声低呼道:“殿下,不可!”   秦成瑾却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来,“为何不可?”   宦官连忙在他耳边低声提醒,“殿下,朝中都说,端宁郡主是纯阴之体,红颜薄命,活不过十八岁。” 第19章 谎言   裴行止慢慢往竹林深处而去,行过某处,忽然停了下来,谢欢欢跟在他身后,问他,“裴师兄,你发现什么了吗?”   竹林下,风声簌簌,徘徊的雾气缥缈不可寻,裴行止抬手拈起一片竹叶,一滴妖血沿着叶子的纹路坠落在他手心,还有一缕淡青色的毛,像是某种动物身上掉落的。   “谢师妹,你过来看一下。”   谢欢欢接过那一缕毛发放在手心端详,脸色微凝,“好像,是九命猫妖。”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少女微微喘着气,“师兄。”   谢欢欢一顿,回头看见郑拂雪白的脸颊微微泛着红,少女容色动人,双目明亮又皎洁,看着分外惹人怜爱。   可想起她扯着裴行止的袖子,满眼期盼,声音甜蜜,“师兄,那我可以要奖励吗?”   谢欢欢心里顿时觉得不舒服,这会竟有些不愿意看到她。她连忙想转身避让,不料想少女又唤了她一句,带着几分乖巧的意味,“谢师姐。”   脚步一顿,她竟没避开,反而直视着少女,可少女眼神坦荡,她竟然有种为自己莫名其妙的醋意感到卑劣的感觉。   郑师妹和裴师兄是同门师兄妹。这等情谊自然不是她可以比得上的。   她凭什么不待见郑师妹呢?   裴行止见她这副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焦急又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师妹,怎么了?”   “师兄,你有疗伤用的药丸吗?能不能给我一些?”郑拂微微恳求道。   裴行止诧异,“师妹要药丸做什么?受伤了吗?”   谢欢欢打量着她,见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问道:“难道是伽罗受伤了?”   郑拂连忙摇头,笑着道:“不是,是我刚刚要回大堂那边找阿娘,路上却遇到个稀奇事。我看到,小树林那边,有一只狗和一只受了伤的猫正在打架,打得还难舍难分。   奇怪的是,那只猫虽然受了伤,却特别凶狠厉害,一双爪子十分锋利,将狗的四肢都给抓伤了,而且,那猫爪不知道是不是有毒,狗的伤口一直泛着黑气,狗都奄奄一息了,我见它那么可怜,就想找师兄要些药丸,看能不能医治它。”   “猫?师妹是在哪里看到的?”   莫非就是那只竹林中逃走的猫妖?   郑拂见裴行止神色严肃,奇怪道:“就在回大堂那片小树林,师兄,怎么了吗?”   裴行止和谢欢欢见她一副懵懂的样子,瞬间明白过来,她恐怕还不知道竹林里的妖怪就是那只猫妖,她连忙解释:“郑师妹,你刚才遇到的妖怪恐怕就是那只猫。”   郑拂恰如其分地诧异,眼中有些不甘心,“啊!那我岂不是不小心让它跑了。”   这话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大妄为,谢欢欢见她天真,心里有些无奈,微微露出个笑意,“郑师妹,那可是道行不浅的九命猫妖,并不是闹着玩的。”   “可它不是害怕我的玛瑙匕首吗?”郑拂轻声道。   裴行止笑了笑,将一个素白的瓷瓶递了过去,“师妹,你莫要小瞧了它,九命猫妖愈合能力极强,想来他只是怕暴露身份才会逃得那么快,这个药膏你拿着吧,被猫妖抓伤的伤口可是很难好的,需要小心些呵护。”   得了药,郑拂也不再卖傻,笑着道:“谢谢师兄,那只狗瞧着极为警惕,也不知道这会它躲哪里去了,我还得去找一找,那我就先走了,师兄,谢师姐,你们慢慢聊。”   说罢,她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竹林。   看她离去,裴行止忍不住摇了摇头,眼中不自觉含着笑意,“师妹的性子比以前倒是活泼了不少。”以前这种闲事,她是决计不去理会的。   ……   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隙,谢伽罗连忙回头,郑拂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怀里拿着一堆纱布绷带,还有一瓶药膏。   她来到自己面前,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堆到了桌子上,又立刻坐到了对面,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长舒一口气道:“好了,你自己快包扎一下吧。”   谢伽罗却坐着没动,他睫毛微垂,故意想作弄她,语气佯装无辜,像是在撒娇,“郑师姐,我手受伤了怎么包扎?”   小阎王得寸进尺了还!   郑拂微微撇过了头,有些为难,“可我也不会包扎啊。”   谢伽罗见她这样子,心里那种莫名的愉快更强烈了,他仰头望着她,黝黑的眼里渐渐透出几分落寞,“那算了。”   光影交界,幽暗重叠,少年艳色的唇却是微微勾着的。   郑拂又转过了头,见他望着桌上的纱布,神色落寞,终于还是于心不忍。   算了,她还是好人做到底吧,她大概是有什么该死的圣母病,明知道这小阎王性格这么恶劣,老爱欺负自己,她还是做不到让他自生自灭。   她起了身,叹了口气,“好吧,我试试。”不就是清洗伤口、上药然后包扎么?应该难不倒她!   她踱步到他跟前,想了想又折身将凳子搬到他身边,“你先把手伸出来。”   谢伽罗照做了,她将他的袖子慢慢拆开,少年露出的手腕修长白皙,充满着劲瘦的美感,上面的红痣宛如红梅沁雪,只是上面黑气缭绕,伤口看着十分狰狞。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以前她在相书上看过,手腕上长痣一般代表这个人性格仗义。   这小阎王哪里仗义了?好吧,起码他从猫妖手中救了自己,那就勉强算吧。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沾了药酒,替他擦拭起了伤口,谢伽罗垂眸看着她,她做得十分认真,垂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动作轻柔,好像是生怕自己弄疼了他。   心里的愉悦感更深了。   眼看她将伤口弄干净,打开瓷瓶要来给自己敷药,少年忽然问她,“郑师姐,你怎么拿到的药?”   郑拂动作一顿,眼神躲闪,“我问裴师兄拿的。”   看少女这心虚的样子,谢伽罗忍不住低下了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唇角笑意动人,诱哄一般问道:“郑师姐都说了什么?”   说你是和猫打架的狗吗?还是打输了的那个……   恐怕小阎王的长相思下一刻就会穿入她身体。   她咽了咽口水,兀自笑着道:“我也没说什么,你也知道,师兄他一直比较迁就我,我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搪塞过去了。”   迁就?   想起那个痴痴的眼神,少年心里那点愉悦感突然又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因何而起的邪火,他蓦地一言不发,垂下的眼却是郁郁不见光。   见他又不说话,郑拂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看来小阎王是不会追根问底了,她继续小心地替他敷药,谁知,少年又开口了,像在和谁赌气,“疼。”   郑拂一顿,“我弄疼你了?”   少年眼神嫌弃,唇角笑意讽刺,“郑师姐可真是笨手笨脚。”郑拂有些错愕,微微委屈,“没有啊,我明明很小心了。”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小阎王是豌豆公主吗?这么娇气?这点疼都忍不了?   谢伽罗直直望着她,眼神凉薄,“郑师姐其实很不愿意帮我包扎吧?”   也是,她眼中只有裴行止。   他孑然一身,也不想让她如意,语气冰冷,“郑师姐其实不必勉强自己。”   小阎王到底在阴阳怪气什么?郑拂心里也冒出点脾气来了,手指突然重重摁在他伤口处,竟然大胆呵斥起来,“你闭嘴!我辛辛苦苦帮你隐瞒,你还不领情。”   少年疼得闷哼一声,眼神阴戾地望着她,郑拂这才反应过来一样,天哪!她在做什么?她不要命了吗?   她忽然丢下了纱布,少女的手指夹着药香盖在了他唇上,谢伽罗一怔,略微的暖意将他唇角失血的冰冷驱散了些许。   少女轻轻颤动着半透明的睫毛,语气温软,豁出去一般道:“谢师弟,如果你实在疼,那你咬我吧。”   谢伽罗看着她,只觉得她像是一只一点点将刺收回去的刺猬,慢慢展现完全的柔软。   鬼使神差之下,他张开了唇瓣,轻轻将那一点柔软衔在齿间,然后狠狠咬了下去,像是咬住了羊羔无辜的颈间脉搏,少女眼角顿时渗出一点泪来,却没有放开。   好疼啊,她说的没错,小阎王果然是狗吧!   他蓦地闻到一阵比鲜血还要甜美的芬芳,心跳不合时宜地乱了起来。   脑子竟然冒出一个惊慌的想法,似乎,玩过头了……再这样下去……   谢伽罗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他钳制住她的手腕,又突然起身将她推至门外,“不劳烦郑师姐,我自己会包扎。”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郑拂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病!在门口站了一会,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少女的身影穿过月洞,慢慢往大堂的方向去,树影暗处,一双幽绿的竖瞳蓦地睁了开来,见少女的背影渐渐被黑暗笼罩,眼中突然迸射出兴奋的光芒。   一步,两步,三步……来了……   一双大掌突然紧紧捂住了少女的嘴,秦成瑾温柔低下了头,像是在她鬓边轻嗅了一下,怀里的少女比栀子花还要芬芳馥郁,他语气顿时轻佻,“阿拂妹妹,还记得本宫么?”   三皇子?!他怎么阴魂不散!   郑拂连忙又要去摸腰间的玛瑙匕首,手却被紧紧禁锢了,完全动弹不得,她惊得魂魄都快脱壳而出了,他想做什么?   “阿拂妹妹,怕什么,论年纪,你也该叫我一句成瑾哥哥,对么?哥哥见阿拂妹妹貌美,欲同妹妹结秦晋之好,不知,妹妹可否答应……”   他的手轻点上她额间灼热的梅花煞,一缕黑气迅速埋了进去,啧,那个少年竟然在她身上种了追踪的血蛊,只可惜,猫妖向来善于隐匿气息。   他肯定察觉不到,少女已经落入了自己手中,任由自己摆布。   话未说完,一个骨刺般的东西忽然在他掌心刺了一下,疼得他连忙放开了手,重重幽暗中,少女双目带泪,眼睛却亮得令人不可逼视。   她抽出了腰间的玛瑙匕首,朝着他一边挥舞着,逼他不能近身,一边跌跌撞撞往外面跑去。   视线大亮,郑拂奔跑的步伐不曾停歇,送客离去的郑王爷见到自己宝贝女儿这副惊魂不定的样子,连忙一把抱住了她,“阿拂,怎么回事?”   少女霎时瘫在他怀里,手脚发软,像是委屈极了,她忽然呜呜哭了起来,如同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阿爹,有人想欺负我……” 第20章 返魂香   秦成瑾紧紧捂着手中的伤口,幽绿双眸在幽暗的月洞中闪烁,如一簇阴森的鬼火,他仔细端详着刺伤的痕迹,长着倒刺的舌尖轻轻舔了舔伤口。   刺伤他的,好像是和他一样的邪物……   这少女是纯阴之体,最易招惹像他这样的邪物,可她又是郑王府的掌上明珠,身上肯定有不少辟邪的宝物,啧,这么一来,更不能放过她了。   只是,应该怎么将她捉在手里,好生把玩呢?   从幽暗的月洞逐渐走向明亮的大堂,秦成瑾身上的黑气瞬间收敛,又恢复俊美青年的模样,他刚踏入门槛,一道银白色鞭影忽然狠狠甩了过来,如同一道破空的急电。   “啪!”   秦成瑾披头照面受了这么一鞭子,立刻抬头,眼神狠厉地望着来人,男子身材修长,眉眼冷冽,模样俊美无俦,却显得不近人情,气势摄人。   他身后的少女脸上犹带泪痕,神色淡漠。   玉面战神,郑时瑛么?   宦官见郑王爷突然发难,皮球般的身子忙不迭滚了过去,挡在秦成瑾面前,抖得和筛糠一样,“王爷!您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三皇子他哪里得罪您了?”   郑王爷冷哼一声,“他做了什么他自己心知肚明,你给本王躲开!”说着,他手臂高高扬起,欲再给秦成瑾一鞭子。   宦官急得眼眶发红,死死挡在前面,这一鞭子下去,三皇子殿下肯定得皮开肉绽,这要是让容妃娘娘知道了,可如何是好啊!   郑王爷的手却不停,眼神凌厉,声音低沉,“再不让开,本王连你一起打了!”   宦官连连哀嚎起来,“王爷,三皇子若是惹您生气了,奴才代他向您请罪,看在圣上和容妃娘娘的面子上,您就不要和他计较了……哎呦!”   郑王爷脸上笑意冷淡,鞭影如同雨点一般落了下来,瞬间将秦成瑾身上的黑袍抽成了破布,他寸步不让,“就算是圣上来了,本王也照打不误!”   四周的贵族们都被郑王爷这般修罗般的状态唬住了,无人敢上来劝,惶恐地躲在一旁。   如今虽然是太平盛世,可朝野上下重文轻武,难免积弱,幸亏有玉面战神的威名在外,一些蠢蠢欲动的蛮夷才不敢轻举妄动。   这般身份的郑王爷正在气头上,就算是圣上来了,可能都不顶用,谁会去触他霉头。   无休止的鞭影甩在身上,虽然不怎么疼,可却备感屈辱,秦成瑾垂着眸子,眼中幽光如同跳跃的烛火。   若不是父皇叮嘱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他的利爪早就把他心脏给掏出来了。   秦成瑾到底是个被宠着长大的,被打成这样,还是忍不住仰着头,眼神凶狠,“郑王爷,别忘了,本宫可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本宫不过是心悦阿拂妹妹,想同她亲近,这也有错么?如果郑王爷觉得本宫唐突了她,本宫欣然负责。”   说到后面他语气越发些轻佻,粘腻的眼神直往郑拂身上觑。郑拂蹙了蹙眉,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玛瑙匕首。   “负责?”郑王爷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负责?燕朝上下谁人不知,三皇子秦成瑾好色成性,死在你手中的妙龄少女不计其数,凭你也敢向我郑王府提亲,别说是你,就算是圣上亲自赐婚,本王也不会答应。”   “啪”又是一道鞭影狠狠甩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秦成瑾死死捂住了脸颊,“你!”   幽暗角落里的陈理信看到秦成瑾狼狈的模样,紧攥的手终于松了开来,一瞬间,他无比快意,阴暗的表情与平时谄媚的模样判若两人,可片刻,他双眼又变得暗淡。   仅仅几鞭子,怎么够……   “皇儿!”身着黑绡裙的女子见到自己儿子被打成这样,突然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秦成瑾,她仰着脸,眼泪夹着怒容,厉声质问道:“郑王爷,你为何无故伤我皇儿?”   一见到女子的模样,郑拂便觉得熟悉,仔细打量起来,心里更是震撼,她……好像是之前梦里看到的那个容娘啊。   可那个容娘不是死了吗?巧合,还是因为这个容妃娘娘本就是妖怪?   郑王爷毫不动容,眼神冰冷,“容妃娘娘,你应该问问你的好儿子做了什么?”   帘幕微动,郑王妃和懿妃娘娘携同其他女眷而来,两人不愧是昔日的汴梁双姝,即便是在一群貌美女子中,她们的容貌也是最为突出的,宛如神仙妃子,瞬间将整个室内衬得都亮堂起来。   “这是怎么了?”懿妃娘娘淡淡瞥了一眼秦成瑾和容妃,仿佛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美人不愧是美人,这般无礼的动作,偏偏被她做出来就风情万种。   魏邻温声道:“回娘娘,今日是端柔郡主扶灵的日子,三皇子殿下竟然罔顾人伦,意图轻薄端宁郡主。”   这么不留情面的重话,顿时让其他贵族心惊胆战,同时他们也明白,魏邻是懿妃娘娘的心腹,他这般不给容妃娘娘和三皇子殿下面子,肯定是因为懿妃娘娘与他们不对付。   懿妃果然蹙了蹙眉,居高临下地望着容妃,“妹妹对自己的皇儿向来疏于管教,才会做出这等不体面的事,看来,本宫不得不提醒圣上多费些心思,省得三皇子以后再闹出这等丑闻,寒了朝中肱骨大臣的心。”   这话一出,容妃顿时僵了脸色,别人不知详情,她却知道圣上有多么宠爱苗心懿。   即便她的皇儿是最受宠的皇子,可他们母子两人加起来在圣上心里的分量也比不上苗心懿。   她心有不甘,垂着眸子,片刻,又抬头朝着郑王爷道:“郑王爷,此事,本宫皇儿有错在先,但今日是端柔的扶灵之日,还请郑王爷看到端柔的份上,暂且饶过皇儿,改日,本宫会亲自带着他登门致歉。”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王爷知道再闹大会很难收场,即便不甘心,他也只能沉着怒气,将鞭子重重一甩。   “容妃娘娘,如你所说,今日是小女扶灵之日,小女与阿拂姐妹情深,若她在天有灵,恐怕也不想见到欺负阿拂之人,所以,还请娘娘好自为之。”   这是下逐客令了。   容妃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她自知理亏,只好起身,带着秦成瑾狼狈离开。   驱车要离开桐筠山时,秦成瑾回头望着白幡飞舞的山顶,沉着语气道:“母妃,那个贱人,孩儿迟早……”   还有那个臭丫头,迟早会落入他手里,被他玩弄至死。   话却戛然而止,容妃忽然给了他一巴掌,“闭嘴!”   “母妃……”秦成瑾被打得瞬间有点懵。   容妃娘娘涂了脂粉的面容涨得绯红,幽绿竖瞳一瞬而逝,眼角弧度如鸟类的利喙,凌厉上挑,“什么女子不能玩,你偏偏要去招惹郑王府的!你以为母妃已经在后宫站稳跟脚了吗?愚蠢!”   秦成瑾顿时不敢吭声了,四野无人,容妃娘娘唇角勾出个妖娆的笑意来,轻嗤道:“苗心懿,给本宫等着吧。”   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天色渐昏,贵族们也陆续离开了桐筠山,这意味着,细细的水陆道场也要结束了。   郑拂站在备好的马车旁,郑王妃和懿妃在依依惜别,她就在一旁安静听着,手中还拿了些谷物逗弄青骢马,青骢马鼻间轻哼,气息拂得她有点痒。   眼神随意一瞥,却看到谢伽罗站在婆娑树影中,白衣染上黄昏色,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   看到马车旁那个艳丽女子的颓败模样,他莫名烦躁,她本来不该那般凋谢的……   郑拂心里诧异,小阎王站那么高做什么?   也许是和小阎王一番相处,郑拂对他也没那么害怕了,她忽然伸出了手,朝他挥了挥,眉眼微弯。   谢伽罗回神,只见马车旁的少女朝自己笑得明媚,暮色给她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昏黄,她整个人朦胧又绮丽,像一个触碰不到的梦境。   仿佛指端传来的甜香从唇边升起,谢伽罗心底莫名一颤,忍不住拧了拧眉,突然别过了头,故意不看她。   笑得可真难看。   “阿拂。”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唤她,郑拂连忙回头,却看到苗心懿仔细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哀伤,“今日委屈你了。”   郑拂一愣,上前朝她道:“懿妃娘娘,多谢您替阿拂撑腰。”苗心懿蓦地绽放出笑容,只是怎么看都有些苦涩,“我不只是为了你,还有为我自己,我正好可以借此事打压容妃他们母子。”   最重要的是,为了狸奴,苗心懿莫名有种母亲的直觉,若是狸奴还活着,他和阿拂本该是恩爱小眷侣,狸奴是断不会让阿拂被欺负了去。   听她这么说,郑拂也毫不介意,她望着苗心懿,双眼皎洁通透,“不管怎么说,懿妃娘娘还是帮了我,阿拂还是很感激您。”   手却忽然被苗心懿牵住,她突然将一个造型精美的盒子递到了自己手心。   郑拂有些错愕,“娘娘……”   苗心懿笑着道:“我和你阿娘是手帕交,可这些年我都在深宫里,很少见面,这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郑王妃有些嗔怪,“心懿,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苗心懿摇了摇头,“这并非虚礼,我思来想去,这东西给阿拂最好。”   说罢,苗心懿又自顾自将盒子打开,瞬间,一股奇香从盒子钻了出来,如雾缭绕,瞬间又冥冥不可寻,郑拂看到,眼前是一枚大如燕如卵的香,苗心懿缓缓道:“这是子桑国进贡的奇香,返魂香。”   藏在树影中的少年脸色变得苍白如雪,黝黑的眸子瞬间死寂空洞。   岂有……生香……可返魂……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阎王冷哼:笑得真难看   内心os:她怎么能对我笑,我才不会动心。   另外,返魂香还有三皇子、陈理信这个伏笔可能会比较后面才会深挖_(:з」∠)_这个副本都是铺垫,下一个小副本也快来了 第21章 暹罗犬   车辚辚,马萧萧,马车在暮色中驶回郑王府。   朱门迤逦而开,将日色渐渐纳入院中,素白鞋踏着阶梯,郑拂抱着那个小盒子从马车中款款下来。   门旁巍峨的石狮影子被拉长,在地上投下一片阴翳,一团雾状的犬型阴煞就躲在暗处,一看到郑拂,它的尾巴顿时摇得十分欢快,像是开心极了。   郑拂看着它忍不住露出个笑来,白色的衣裙越过重重花影,她兀自要往自己房间去,犬型阴煞忙不迭跟在了身后,一路摇头摆尾。   水榭的一角高高翘起,不经意将阳光都禁锢,照下来的日色昏黄且冰冷,风中蓦然吹过一阵熟悉的气息,犬型阴煞顿了顿,喉间突然发出一种嘤嘤声,有点像哭泣的婴孩。   郑拂一手抱着小盒子,回头诧异地望着犬型阴煞,“怎么了吗?”   犬型阴煞却迟疑地停在原地,喉间呜咽,郑拂蹲在它面前,皎洁双眸望着它空洞的眼睛,试探地在它头顶虚虚一抚摸,好像这样就能安慰到它,可只有手腕上的跳脱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摸不到这只犬型阴煞。   谢伽罗盘坐在屋顶,红色发带被风吹得翅膀一样翻飞,少年的眼神停在郑拂怀里,若有所思。   返魂香,传说中,点燃此香能够见到黄泉下沉睡之人。   其实要日有所思,魂魄才能入梦来。   可是,他连自己心爱的阿姐的模样都忘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反骨从他体内抽出来,他的记忆也被抽走了一部分,哪里是日有所思呢?   所以,这就是,岂有生香可返魂么?   想起那少女怀里还有舍利骨存在,他又忍不住自嘲,看来,即便他如何嫌弃自己的反骨,也得把它一一找回来,否则,他去那里招回阿姐的魂魄呢?   许是少年的目光沉如墨,犬型阴煞对上他那双眸子,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竟然垂着头委委屈屈的,不敢再吭声。   郑拂不明所以,顺着阴煞的方向望去,却看到小阎王坐在屋顶,像一尊雕塑,眼中空洞,仿佛看不到一丝光,竟然有几丝……落寞。   郑拂从来没见过小阎王这么颓丧的样子,他在她心里,虽然是个恶劣性子,却一向是个恣意又嚣张的少年郎。   谢伽罗见了她,眉尖蹙了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又忽然弓起了身子,从屋顶一跃而下,瞬间不见踪影。   郑拂心里顿时有些莫名其妙,她好像没得罪他吧?   肯定是见谢师姐和裴师兄恩恩爱爱,他自己孤家寡人,心里扭曲了。   可怜又可恨的小阎王,此时此刻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狗。   想到什么,郑拂瞬间错愕地睁大了眼,她轻轻唤了声,“罗罗。”声音含糊不清,犬型阴煞疑惑地歪了歪头,头顶的尖耳也动了动,郑拂又慢慢念道:“罗罗。”   它喉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嗯”像是在应答,空洞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郑拂。   像是有话想告诉郑拂,它的前爪试探地要搭上少女的手臂,却瞬间化成雾气,无法触碰,罗罗好像有些丧气,耷拉着耳朵,朝着她的影子轻声吠了吠。   郑拂慌忙起身,脸色不自觉有点发白,她忽然想起,就在今天,桐筠山的竹林下,有个叫陈沁雪的少女对自己说,“我家的狗,叫罗罗。”   “好像是只狼犬,只是它的模样,我记不太清楚了。”   她身边这只犬型阴煞,原来就是陈沁雪家的暹罗犬,罗罗。   ……   一轮弯月在天幕静静挂着,清辉倒影在酒杯中,漾漾波纹泛出一圈圈银白色的涟漪,郑王爷坐在水榭中,自斟自酌。   郑拂轻手轻脚,坐在了郑王爷身边,托着腮问道:“阿爹,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不多陪陪阿娘?”   听到郑拂的声音,郑时瑛连忙回头,脸上笑意淡淡,“你阿娘不喜欢阿爹喝酒,阿爹只好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喝几杯了。”   郑拂仔细看着郑王爷,轻声问道:“阿爹,您是不是不开心啊?”   头顶被暖和的大掌抚摸着,郑王爷的声音像是在叹息,“阿拂,阿爹是不是很没用?”若那个畜生不是皇子,他绝对不会留他一条命。   玉面战神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相反,对于自己的敌人,他的手段称得上狠辣,否则,那些蛮夷哪能对他的名号闻风丧胆?   郑拂瞬间明白过来,阿爹是在为今天发生的事自责,她摇了摇头,“没有,阿爹,您不必自责,再怎么说,那人也是天家的人,圣上的亲儿子,阿爹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随便处置了他,您今日给了他那么多鞭子,阿拂心里已经很解气了,况且,我是阿爹的女儿,没那么容易就让他欺负的,我及时从他手里逃了出来,也没受太大委屈。”   再说,秦成瑾可是猫妖,真的惹急了他,为了自保,他可能会真的现出原形,伤害到阿爹。   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郑王爷拍了拍她的背脊,欣慰又涩然,“阿拂懂事了不少,可你是阿爹的宝贝,如果可以,阿爹希望你可以永远都不懂事,遇到事就躲在阿爹怀里撒娇,阿爹一定会护着你,阿爹想,所谓的父母心就是如此吧。”   郑拂鼻尖顿时微酸,却还是笑着逗他:“就算没有遇到事,我也可以躲阿爹怀里撒娇,只是阿爹可不要笑话我。”   郑王爷果然笑了起来,“怎么会呢?阿爹高兴都来不及。”   父女俩这般笑闹了一阵,郑王爷的脸色总算好了起来,月色照在湖面,四周景色顿时温柔,太湖石下蹲坐着一个漆黑的影子,竖着耳朵警惕地望着这边。   看到黑暗中蹲着的罗罗,郑拂忽然问道:“阿爹,你知道我们朝中哪位大臣的女儿是叫陈沁雪么?”   陈沁雪说,罗罗是暹罗犬,是她阿爹送给她的,一般人家哪里养的起暹罗犬,就连见都见不到。   所以,陈沁雪肯定也是贵族出身。   郑王爷脸色一凝,“陈沁雪?阿拂,你问这个做什么?”   郑拂想了想,如实相告,“阿爹,我今日在桐筠山的时候,见到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少女,她说她叫陈沁雪,我和她相谈甚欢,后来,却发现她是……阴煞。”   “那她有没有伤害你?”   见郑王爷不安的样子,她连忙摇头,“没有,阿爹,您别担心。我只是觉得,她是个很讨喜的姑娘,明明可以入轮回去,不该成为阴煞徘徊在人世。”   郑王爷叹了口气,“阿爹知道她,她是个可怜的姑娘,因为她有个卖女求荣的父亲,把她献给了你今日遇到的那个畜生,却被活活折磨死了,最后曝尸荒野,她父亲也不给她敛骨入葬。”   郑拂心里震撼,天底下竟然有这种父亲吗?   说到后面,郑王爷竟有些咬牙切齿,低声骂道:“秦成瑾那个畜生,死在他手上的女子不知有多少,竟然还敢说出要对你负责的话来……”   郑拂见他又被勾起火气,吓了一跳,连忙问道:“阿爹,她的父亲是谁?”   郑王爷眼中不屑,“陈沁雪的父亲,正是钦天监的陈理信,此人擅长趋炎附势,结党营私,溜须拍马,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同时,他也是三皇子的走狗。”   僻静的佛堂,烛火明明灭灭,陈理信负着手,仰头望着那座慈悲的观音像,观音像一手持杨柳枝,另一手持着的却并非玉净瓶,而是一块没有名字的灵位。   陈理信的目光就定在无名灵位上,平素谄媚的一张脸,此刻却是神色复杂,既哀恸又温柔,望了半晌,他忽然惨然笑了起来。   沟壑纵横的眼角却逐渐渗出泪来,他的宝贝女儿,陈沁雪,永远停在了如花的年纪,可亲手杀死她的人,却还在苟且偷生。   他怎么会放过那个人呢?   灵堂前跪坐着的少女在他眼前慢慢呈现,他只见到少女鬓边的栀子花在自己泪眼中模糊,遥远的芬芳像是化成了少女的声音。   “阿爹,这是你给我选的暹罗犬吗?好威武,有了它,我就不怕有坏人欺负我了。”   那个端宁郡主是和沁雪一样的如花少女,却又脆弱到不堪一折。   他心里却涌动着阴暗的念头,如果,今日秦成瑾真的把少女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话,郑王爷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前面有提到,陈理信故意说阿拂是庶女,就是想让三皇子无所顾忌对她做坏事,后面又怂恿他去郑王府提亲,都是为了借刀杀人,他这个人挺可怜又挺可恨,女儿惨死,自己没能力报仇,就想出损招,不过他现在可没得逞,后面关于他的故事后面会和小阎王的身世一起写。   下一章,应该是小阎王和阿拂的对手戏,搓手手.jpg 第22章 O夜谈   郑王爷走后, 郑拂静静坐在水榭里,望着平静的湖面,脚边蹲着罗罗, 她手停在它头顶,轻声问道:“你怎么会来我这里呢?”   罗罗盯着她那截手臂上的银白跳脱, 好奇地歪了歪头, 喉间发出轻微的嘤嘤声,可它并不能回答郑拂的问题, 呜咽声逐渐变得急躁不安。   郑拂朝它安抚地笑了笑,“没关系的, 既然你来了这里,说明我们有缘, 如果可以的话, 我会让裴师兄和谢师姐帮你完成心愿的, 你以后就能入轮回去了。”   罗罗听懂了一般, 点了点头, 尾巴轻轻晃动着。   “咚”屋顶突然传来一道石子落水的声音, 平静的水面顿时起了涟漪, 罗罗委屈地垂下了头,忙往郑拂裙边避, 身子几乎要埋在裙底。   郑拂抬头, 却看到谢伽罗从水榭屋顶一跃而下,他的发带肆意地扬起, 雪色的衣袍比月色还要晃眼。   小阎王怎么又跑屋顶上去了?   谢伽罗眼眸淡淡略过郑拂,甚至有种故意不把她放眼里的轻蔑,衣摆微动,他径自要从石桌前经过, 离开水榭,郑拂心里奇怪,问他,“谢师弟,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少女的声音,他纡尊降贵一般停下了脚步,心里冒着别扭的刺,总想说点什么好把那种莫名其妙的焦躁释放出去,“郑师姐可真是博爱,同阴煞也这么亲近。”   他声音是冷的,脸上笑意也十足讽刺。   即便是他自己让这只阴煞好好护着她的,他也很不高兴,不高兴连她都有只狗陪着,不高兴这只狗叫罗罗,不高兴自己连阿姐的模样都不记得了,不高兴她时刻念着裴行止,更不高兴的是,为什么朝着一只狗,她也能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碍眼的笑。   见谢伽罗这个死样子,郑拂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腹诽着,我若是不博爱的话,你今日恐怕早就疼死了,还轮得到你现在阴阳怪气的吗?   她懒得同这个缺爱到变态的人计较,又问道:“谢师弟,你的手好些了吗?”   谢伽罗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低头凝望着自己的手腕,就连他自己都忘了白天受伤的事,她居然还记着……   心里那根冒尖的刺好像缩了回去,谢伽罗脸色缓和了不少,可语气还是有些僵硬,“好了。”   “那就好。”郑拂又朝他露出个笑来。   这个笑好像不那么碍眼了。   谢伽罗忽然坐在了她对面,黝黑的眸子倒映着水润的月色,眼角弧度妖而不媚,眼底微微的笑意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冷淡,反而有种纯良无害的错觉。   郑拂一愣,错愕地与他对视,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很快又平息下来,她垂下了头,唇角不经意微翘,小阎王这副模样,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还有,这眼神,未免太乖了点……   少年艳而薄的唇勾出一个愉悦且恶劣的笑意来,纯良无害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他兀自开口,声音清冽,“郑师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郑拂抬起了头,眼中疑惑,“什么故事?”真是稀奇了,小阎王居然还会给自己讲故事。   一旁毫无存在感的罗罗也忍不住偷偷支棱起了耳朵,悄咪咪探头探脑。   谢伽罗毫不避让地盯着少女的眼眸,语气淡淡,“我和我姐四处游历的时候,曾路过广宁府,那知府的女儿爱犬成痴,府中豢养了大大小小的犬,每日精心喂养,可有一天,府中下人们却忽然发现知府的女儿暴毙在府中……”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饶有兴致地卖关子,“郑师姐,你猜怎么着?”   郑拂睫毛颤了颤,抬眼望向了谢伽罗,两人眼神相对,她似乎愣了一下,却没避开,坦荡地看着少年,双眼明亮,像是很感兴趣,“怎么了?”   谢伽罗唇角笑意越发意味深长了,“知府女儿死状极为凄惨,她当时破米袋一样倒在榻下,腿被咬断,露出森森白骨。   她的胸腹也被撕咬烂,里面的脏器被啃成碎片,粘稠的血混合着白花花的肉,流淌了一地,一直漫到了拔步床下,下人们顺着血迹看到,床脚下,正躲着一只狼犬,它双眼冒着幽光,嘴里正叼着一截断指。”   这么耸人听闻的猎奇画面,偏偏少年语气带着几分诡异的兴奋,黝黑的眸子中仿佛有月波荡漾,他偏头望着郑拂,托着腮,额发被风吹得轻晃,“郑师姐,你害怕吗?”   郑拂:“……”   罗罗:“……”   小阎王,你幼不幼稚啊?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唇瓣微动,“有点。”就这编的故事,吓唬谁呢?   谢伽罗不以为意,依旧盯着她,眼神来到她脚下,不自觉朝她凑近了些许,突然幽幽问她,“郑师姐,你脚下是什么?”   小阎王身上迦南木气息扑面而来,郑拂莫名心里一紧,忙不迭低头,却见到一只冰冷粘腻的阴煞正在地上缓缓爬行,朝她吐着黑乎乎的芯子。   蛇……   “啊!”她仓促低呼一声,额间顿时沁出汗来,迅速抬起了脚踝,抱着膝盖,整个人几乎要蜷缩在石凳上,她求助地望着谢伽罗,“谢师弟,快帮我把它赶走啊!”   少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好半天,长靴才漫不经心地踩在蛇形阴煞的尾巴上,微微用力,那蛇顿时蜷成一团,再不敢轻举妄动。   月色下的少年满脸戏谑:“我还以为郑师姐胆子多大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啊。”   看小阎王这一副看戏的恶趣味,郑拂心里顿时不爽,她轻哼一声,含沙射影道:“蛇这种冷血动物,阴冷歹毒,谁不怕啊?”   见谢伽罗脸色一变,郑拂赶紧从石凳上起身,飞快地绕到谢伽罗背后,像是下意识寻求庇佑,少年人的自尊心得到满足,他居然一瞬间原谅了郑拂的指桑骂槐。   唇角噙着笑意,谢伽罗慢慢地将脚移开,放任那蛇形阴煞逃也似的离去。   一双带着融融幽香的手却忽然遮住了他的眼睛,少女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背脊不自觉僵了僵,心口莫名发慌。   她想做什么?   谢伽罗显然是动怒了,出手如电,紧紧攥住了郑拂的手腕,声音阴沉,“放开!”   攥得生疼,郑拂也来了脾气,顶着疼痛倔强不肯放开,反而出声挑衅道:“谢师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你既然想吓唬我,礼尚往来,那我也和你讲个故事吧,你听仔细了。”   礼尚往来……   似是觉得有趣,谢伽罗攥着的力度渐渐松了开来,密而翘的睫毛在郑拂手心轻轻颤了颤,引得她有点痒。   她刻意忽略这种别扭感受,娓娓道来,“从前,有个书生要进京赶考,他赶了一天的路,见天色渐晚,四周逐渐荒芜,便随便找了个客栈投宿,准备休息一晚,明日再上路。   那客栈地处偏僻,像是没什么生意,里面常年不见光,幽暗潮湿、冷清破旧,整个客栈连个店小二都没有,那掌柜的性子也古怪,听到书生要投宿,抬眼打量了他一眼,便随便指着一间房,‘喏,就那间房。’   书生进了房间,发现那房间非常破旧,被褥也带着一股潮湿难闻的霉味,可奇怪的是,这么破的一个房间,墙壁上却有一副栩栩如生的美人画,那美人身着白纱,婀娜多姿,脸上还敷着脂粉,白得发光,更妙的是,美人眼波似水,远远看着,竟如同真人。   书生有些神魂颠倒,痴痴望了那美人一夜,心里赞叹,不知是哪位丹青妙手才能画出这等绝妙的画,他心中不由得起了惜惜相惜之意,等第二天退宿的时候,他忍不住问掌柜的,房内的美人画是哪位高人所画。   掌柜却瞬间脸色发白,‘公子,我这客栈里从来没有什么美人画,您看到的,该不会是……’话音刚落,书生耳边忽然响起幽幽的一道女声,伴随着冰冷的气息,吃吃笑道――   “公子,奴家美吗……”   说到这,郑拂忽然学着那幽幽的声音,慢慢松开了遮在谢伽罗的眼皮上的手,声音缥缈如同鬼女。   谢伽罗缓缓睁开眼,一张翻着白眼的怪脸忽然呈现在眼前,少女额上的梅花煞艳丽得像刚画上去,可惜她面色白皙通透,在月色下宛如琉璃,怎么看怎么脆弱无害。   仔细看着郑拂故作狰狞的鬼脸,少年突然发出一声愉悦的低笑来,竟脱口而出,“若是郑师姐长得丑些,这招也许还能管用。”   天哪!小阎王是在夸她长得美吗?   郑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脸颊不自觉泛红,她仓皇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可一瞬间又故作镇定,“天色已晚,谢师弟,我……先回去睡了。”   罗罗垂着尾巴,狗狗祟祟地跟着郑拂离开。   看着少女仓促离去的背影,谢伽罗眼眸又变得黑沉,狠狠捻着指尖牙印,心里顿时觉得可笑。   谢伽罗,你刚刚在说什么?   ……   日影照在郑拂通透的脸颊,少女浓睫覆着一层光,像蜉蝣张开了透明的翅膀。   “郡主。”红珠小心翼翼地唤着郑拂,醒来后,郑拂还有些睡眼惺忪,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头顶上,几缕鬓发不安分地翘起。   红珠忍不住笑了笑,关切道:“郡主,您昨晚是不是很晚才睡啊?”郑拂这才想起来,昨晚和小阎王在水榭讲鬼故事,半夜才回来。   她顿时觉得自己挺幼稚的,便含糊其辞,“没有。”   红珠没察觉不对劲,脸上依旧微微笑着,郡主好久都没睡得这么踏实了。   郑拂连忙从床上起来,红珠跟着过去,拿着梳子一边替她将那几缕不安分的头发顺平,一边道:“郡主,今日裴公子还有谢姑娘他们好像就要离开郑王府了,您要去送送他们么?”   望着镜子里自己被睡乱的头发,郑拂伸出手摸了摸,还有些愣愣的,“哦……”   片刻,她冷不防起身,匆匆打开衣橱,满脸焦急,“糟糕,我答应过裴师兄和他一起走的,我得去和阿爹阿娘告别,红珠,你先过来帮我收拾衣服吧,麻烦你了。”   “郡主……”   郑拂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就这么火急火燎地出了厢房,大堂内,裴行止正和郑王爷说着话,谢欢欢站在他身旁,两人看起来神仙眷侣一般,十分登对。   谢伽罗依旧默默站在谢欢欢后面,如一道不被任何人注意的影子,他唇角笑意略微讽刺,垂下的眸子幽暗如鬼火。   这种眼看着别人其乐融融的感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讨厌。   听到身后匆匆的脚步声,谢伽罗不自觉回过头来,只见少女跑得脸颊微红,胸脯微微起伏,他蹙了蹙眉,欲盖弥彰一般飞快将眼睛别开。   眼神在郑拂未梳好的头发上流连,他唇角讽刺的笑意一瞬间压了下去,脸上表情竟然不自觉变得柔和。   真像只炸毛的猫……   郑拂微微喘着气,飞快朝着郑王爷道:“阿爹,我想和裴师兄他们一起去游历!”   看着自己宝贝女儿这急匆匆的样子,郑王爷眼中带着宠溺的笑意,“阿拂,过来,阿爹正想和你师兄说这事,你告诉阿爹,想不想让你师兄照顾你一生一世。”   此言一出,裴行止、谢欢欢、谢伽罗的脸上表情都变得很难看,郑拂也满是错愕,脚步竟然顿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先献上一更,跪求小天使们不要跳订_(:з」∠)_   半夜讲鬼故事,小阎王和阿拂四舍五入就是在约会了 第23章 万花筒   顶着莫名的压力, 郑拂慢吞吞地挪步过去,小声唤了句,“阿爹。”   郑王爷满眼爱意地看着这个被自己捧在心尖上的女儿, 不自觉伸出手抚摸她头顶那缕不安分的头发,郑拂却抬起了头, 坚定地望着他, 带着几分撒娇,“阿爹, 我现在还不想嫁人呢。”   郑王爷有些出乎意料,他印象中, 自己女儿可是对裴行止可谓是情根深种,否则, 那些年在紫徽山的清苦日子, 她怎么忍受得下来?   而且, 他也很清楚, 裴行止是阿拂夫君的最为合适人选, 两人有年少情谊, 相处起来知根知底, 裴行止性子温和,正好能包容阿拂的娇气, 况且, 裴行止又身怀异术,能解厄化煞, 可以让阿拂不被阴煞近身。   以为只是女儿家害羞,他笑着道:“阿拂,你如今也长大了,也该有个好归宿, 阿爹可不能耽误你一辈子,其实,在这之前,我就和朱琛道长就曾商议你们俩的婚事,朱琛道长说,只要你愿意,他便不会反对,还会当你们的证婚人。”   师父竟然这样说?   裴行止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他本来想开口拒绝的,可转念一想,师妹她毕竟是女儿家,面皮薄,他不想当众让她难堪,便想先让师妹自己开口。   在他认知里,师妹虽然依赖自己,可那并非出于男女之情,师妹肯定不会想嫁给他。   他静静等着郑拂的回答,目睹一切的谢欢欢脸色瞬间苍白,她只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待在这里,可是脚步怎么也挪动不了。   满脑子被一个想法占据:裴师兄要和郑师妹……成婚……   郑拂望见谢欢欢一碰即倒、不复之前英姿飒爽的模样,她心里叹了口气,想着可得快点让阿爹打消这个念头。   可眼角余光却无意瞥到,谢欢欢背后的谢伽罗正盯着自己,脸色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谢伽罗手指不自觉在唇边逡巡,尽力压抑着内心涌动的阴暗念头,看到郑拂望着自己,他突然又笑了起来,笑容苍白又阴郁,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   若是,她真的那么想嫁给裴行止,他就只好用傀儡术把她绑在身边了,为了阿姐,他绝对不能让她喜欢上任何人。   尤其是裴行止。   他发觉自己真的很嫉妒裴行止,谢欢欢喜欢他,如今连郑拂也对他念念不忘。   越发显得他孑然一身。   看见少年阴暗的眼神,郑拂心里忍不住一颤,她忽然想起,原著中就有这么一个情节。   郑福向阿爹说过自己想嫁给裴师兄,非他不嫁,阿爹疼爱郑福,自然想尽办法撮合她和裴行止,甚至还请出了朱琛道长。   本来郑福这么一番死缠烂打再加上朱琛道长的干涉,差点逼得男主就范了,结果却被小阎王施展傀儡术,控制着说出那句,“其实,我喜欢的是谢师弟。”   接着,她却被谢伽罗无情拒绝了,甚至是羞辱。   少年语气温和,脸上带笑,可说出的话却让郑王爷拉下脸,“郑师姐金枝玉叶、身娇体贵,晚辈乃籍籍无名之辈,怎敢高攀?”   谢伽罗不喜欢郑福,他暗恋自己姐姐,见不得自己姐姐伤心,才不惜动用傀儡术,控制郑福,并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某种程度上来说,小阎王也是个痴情种。   她连忙道:“我只是把裴师兄当作兄长看待,我相信裴师兄对我也只是同门师兄妹之情,对吗?”   裴行止点头,目光坦荡,“承蒙郑王爷厚爱,可正如师妹所说,晚辈一直把师妹当作自己亲生妹妹看待,怎么能够和师妹成亲呢?况且,晚辈早就心有所属。”   他的目光在谢欢欢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郑王爷似乎叹了口气,但也没有强人所难,“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郑拂又问,“阿爹,那我还能和裴师兄一起去游历吗?”   郑王爷显然犹豫了,可想起刚才裴行止告诉过自己,阿拂和他们一起去寻找魔骨舍利,是奉了朱琛道长的命,说是为了摆脱阿拂短命的宿命,他忍不住抚摸着她的头发,带着十分的恋恋不舍,终于还是道:“去吧。”   说完,他还是忍不住朝着裴行止道:“行止,阿拂就拜托你了。”   “我会好好照顾师妹的。”裴行止进退有礼。   郑拂顿时露出个笑来,又匆匆忙忙向外跑去,不安分的头发像猫儿翘起的尾巴,带着几分乖张,“谢谢阿爹,那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去。”   ……   郑拂坐在厢房内将自己的衣服收拾好,望着那堆满的衣服,还有一些女孩子爱吃的零嘴,她不由得犯了愁。   她记得,原著中,从郑福离开郑王府,一路跟着男女主捉妖打怪,足足经过了一年,这意味着,她得备好一年四季的衣服。   这么多衣服,该怎么带啊?   要不,轻装上阵,多带点银票,以后路上缺什么就直接买?可这里好多衣服,她都挺喜欢的……她感觉哪一件都很难抉择。   正从一堆衣物里面挑挑拣拣,裴行止忽然敲开了她的房门。   她望着自己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羞赧,忙背过他,胡乱收拾,又生怕自己这一番折腾会拖延男女主的行程,飞快解释,“师兄,我不会带很多东西给你们添麻烦的。”   “没事,师妹别急。”裴行止笑着道:“师妹,你还记得你说过你想要奖励吗?”   奖励?郑拂一愣,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她摇了摇头,手上还在忙碌地收拾着,随口道:“我不记得了。”   对了,懿妃娘娘给她的返魂香,她要不要带上呢?还有罗罗,她该拿他怎么办?要想办法带上它吗?   一时之间,郑拂感觉更愁了。   裴行止也不介意,径自从怀里拿出一个雪色的锦囊,递了过来,“师妹,这是师父给我的宝物,唤作大三千,里面可以容纳许多东西,现在我正好把它送给师妹,这样师妹想带什么都可以,而且,上面的符咒还有隐藏气息的作用,这样师妹带着魔骨舍利就不会被觊觎了。”   郑拂顿时受宠若惊,将锦囊接过来,仔细看了又看,“师兄,这个真的要给我吗?”   “嗯。”   郑拂也不矫情,立刻笑得眉眼弯弯,脆声道:“谢谢师兄。”她现在正好需要这个,男主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见她满心欢喜的样子,裴行止也忍不住露出个笑来。   不过,想起谢欢欢,郑拂又忽然问道:“师兄,我看谢师姐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你要不要去看看她,顺便也送什么给她,哄她开心。”   裴行止一愣,“好。”   见男主离开了,郑拂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个锦囊她现在是真的需要,不过她收了男主的东西,也不知道女主会不会介意,希望她可别无意中就成为男女主的绊脚石了。   室内寂静,郑拂将衣服一件件叠好后,继续将一些蜜饯干果打包,这些东西可以留着和大家一起吃,收拾着,却突然见到谢伽罗正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淡漠。   小阎王怎么也来了?   奇怪了,今天怎么大家都扎堆找她?   她连忙问道:“谢师弟,怎么了?”谢伽罗慢慢走了进来,眼神径自落在那个雪色锦囊上,眉目沉了一瞬,唇角勾出个冷笑来,又很快恢复如常。   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少年心头的刺再次冒尖,清冽的声音充满恶意,“郑师姐,我只是很好奇,你到底喜不喜欢裴行止,如果喜欢,为什么不愿意同他成亲,如果不喜欢,又为什么时时刻刻都念着他,对他给的东西一向来者不拒?欲擒故纵,还是……”   什么鬼!小阎王简直莫名其妙!   郑拂瞬间被他这番似是而非、含沙射影的话激怒,乌黑明亮的双眼含着蓬勃的怒气,看起来有些乖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少年的声音一瞬间甜如蜜糖,竟然如同在撒娇,“可我真的很好奇呢,怎么办?”   他像是真的很疑惑,眼睛逐渐变得空洞,漆黑的瞳仁中,万花筒般的色彩缓缓晕开,他再次不动声色地施展蛊惑人心的邪术。   美人尖垂下的两缕头发轻轻晃动着,发带振翅般扬起,少年的容色丽得像黄泉尽头绽放到极致的彼岸花,肆意张扬,却是以生命为代价,艳煞他人眼。   郑拂眼中不自觉空洞了一瞬,声如蚊呐,“我……”少年朝着她微微俯首,似乎想要分辨出她到底想说什么。   唇边刚吐出这个字,郑拂头部像是被重锤击中,混乱的思绪将她一点点纠缠,凿进脑海,唇瓣不受控制地、一字一句念着,宛如牙牙学语的稚童,“我,喜,欢,你……”   喧嚣声从谢伽罗心脏呼啸而起,宛如惊雷,他的四肢百骸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血脉在经络中奔腾不止。   喜欢,他?   怎么可能?   少女眼睛空洞,像个傀儡娃娃,眼眶下,一行清泪缓缓流了下来,说完这几个字,她闷声一声,倒在了床铺上。   谢伽罗几乎是下意识就把少女接在了怀里,又像是受惊一样,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铺上,少年唇角笑意冷漠,像是为了驱散心里的鼓噪的喧嚣,故意吐出恶劣的词句:“骗子。”   耳边传来橐橐靴声,郑拂在一片迷雾中睁开眼,四周却是白骨如山、哀鸿遍野的凄凉景象。   少年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一双劲瘦有力的双臂将她身体一寸寸禁锢,少年声音甜蜜,却带着令人战栗的温柔,“阿姐,我捉住你了哦。” 第24章 脱胎   少年的眉目藏在阴翳里, 耳边硕大的赤月耳环摇曳,像一对蛊惑人心的眼睛,郑拂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被少年抱着的人,是她, 又似乎不是她。   被梦境驱使着, 她忽然转身,抱住了少年, 手在他背脊上轻轻丈量一般轻轻划过,明亮皎洁的眸子像是无辜的倒影, 她朝着少年露出笑来。   少年望着她的眼神变得痴痴的,谁都不知道, 定弥城天生反骨的阿修罗王, 会朝着一名少女露出这样温柔的神情。   一柄薄如蝉翼, 光华流转的宝剑忽然出现在手心, 少女手臂微微扬起, 剑刃凝着一层月色, 下一刻就欲刺穿少年的心脏。   少年背脊处的骨头像是金石铸成, 铿然一振,宝剑发出碎玉崩金之声, 连绵不绝, 少年浑不在意,将她搂得更紧了, 铛的一声,剑掉落在少女脚边。   少年柔软的唇瓣兀自贴近她的额头,唇角勾着艳的笑意,动作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阿姐, 你输了。”少年轻笑出声。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个滚烫的吻,他弓着腰捧着少女的脸颊,唇舌相抵,放任自己辗转深入,动作急切甚至逐渐暴烈。   阿修罗族向来遵从自己的欲望,无论是杀戮的欲望,亦或者是掠夺的欲望。哪怕在别人眼里,那都是肮脏的,邪恶的,他们都乐此不疲地为之四处征伐。   在他们眼中,世间没有善恶,只有喜好,没有可为或不可为,只分为想做和不想做。   “阿姐……”他唤她,声音像蜜糖,赤.裸.裸的眼神却像是在琢磨着,该如何把猎物拆吃入腹,他蓦地露出个笑来,藏在月色下的唇比胭脂还要艳,他一字一句,缓慢说着:“我,饿,了……”   像呱呱坠地还没断奶的幼童,本能地找着果腹之物,那语气有种天然的撒娇。   少女仰头望着他,皎洁双眸比月色还动人,脸上表情干净纯粹,少年俯首在她耳边,轻轻呢喃,“我想吃阿姐,可以么?”   少女一顿,垂着头,像是羞涩,手指却来到腰间,她轻轻解开身上的衣裙,像逐渐褪去鱼鳞的鲛人,雪白的身躯在月色下泛着珠光。   他们慢慢抱在一起,像刚刚才从母体里脱胎,刚刚褪去胞衣的两个孩子,生涩触碰,完成一场天地间神圣的仪式。   少女眼角逐渐渗出泪来,朦胧着眼望着天上触手可及的月光,定弥城白骨森森,连月光都比别处冷。   她逐渐想起很多东西,从小到大,她都是天人里面唯一的异类,她天生没有天人的大神通,空有一副皮囊,术法方面毫无天赋,所以,她只能学的是攻心。   师父说,只要能杀死阿修罗王,哪怕用低劣的诡计也没关系……   因为天人永善,修罗为恶。   只要她不动心,她便永远可以赢得别人的心,哪怕对手是阿修罗王。   月色照在濡湿的浓睫上,少女唇间不自觉,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为了欺骗别人,她需要先欺骗自己,“我,喜,欢,你。”   梦境在一片瑰丽的色彩中水墨般晕开,最后只在郑拂脑海里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等她醒过来,一切都好像根本没存在过,突然消失在了脑海中,只剩下满脑子的混沌。   她撑着昏沉沉的额角起身,却发现那一堆衣服还有零嘴都打包地整整齐齐,同雪色锦囊一起,就摆在她旁边。   她顿时纳闷,奇怪?是红珠给自己整理的吗?   恰好准备好的东西放入锦囊中,帘幕忽然被拂开,帘幕那头的谢伽罗水润的眸子睨着她,眼神逐渐游移,谢欢欢朝她微微露出个笑意,裴行止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满室明媚的光照了一地,一切都像一个完美的梦境。   “师妹,起来了,我们准备启程了。”   郑拂连忙捉起了雪色锦囊,朝着他们飞奔而去,身上的薄罗衫背着光扬起,像一对翩跹的翅膀,她笑吟吟道:“我马上就来。”   ……   马车一骑绝尘而去,行驶了几天,逐渐驶入了幽暗的树林,日色逐渐昏黄,就这么一趟的舟车劳顿,郑拂已经没了刚出去游历的兴奋,她有些恹恹地靠在马车壁上小憩。   夭寿!她真的好虚啊。   四肢发软,头昏脑胀,该不会是晕车吧?   裴行止见她这副脱水鱼儿一般的模样,担忧地将手贴在她额上,探知着体温,“师妹,你没事吧?看你出了好多汗。”   听到声音,谢伽罗警惕地回瞥了一眼,目光又淡淡地停在了马车外面,驾车的纸片人正在轻声哼着小曲,这纸片人是裴行止用鲜血点化的。   可真是,同他一样聒噪。   手指无意识地摁在窗框的倒刺上,顿时沁出一粒血来。   被裴行止触碰,郑拂顿时像被烫到一样,赶忙避开了他的手,身子不动声色地移开一点,“没……没事,我就是,有点热。”   见谢欢欢没有什么表示,她瞬间放下心来。   裴师兄什么都好,就是最近变得老爱管她,比如,她贪甜,裴师兄不准她多吃,说对体质无益,再比如,她嫌热,裴师兄不准她穿得太薄,说三月天的风易侵体,她本就体弱更需多注意。   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唠叨得郑拂只好连连点头,心里无奈又纳闷,一个光风霁月的清雅之士怎么一瞬间就变成了事事操心的老妈子?   师兄的责任心可太强了,阿爹让他好好照顾自己,他果然事无巨细,事事关心。   但这样下去怎么行呢?女主肯定会不高兴的。   “师妹真的没事吗?”裴行止还是有些担心,郑拂马上正襟危坐起来,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脸上带着笑意,“我真的没事,多谢师兄关心。”   说完,她又朝着谢欢欢坐近了些,主动同谢欢欢说话,“谢师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谢欢欢微微不自在起来,还是有礼貌地答了,“朱琛道长来信说,高阳郡的遗芳阁可能有魔骨舍利的踪迹,让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高阳郡……遗芳阁……如果郑拂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原著中后面才出现的,现在的进度应该是荆州城才对。   她慢慢回忆着原著的情节,荆州城,好像……   林中忽然有火把亮起,匆忙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而来,行驶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驱车的纸片人阿轻受惊一般飞快抛下缰绳,晃晃悠悠地飘到地面,声音僵硬又尖锐,“谁?”   说罢,他又朝着马车里面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公子,有人来了,您快点出来看看。”   树林里,一个知府模样的人率领着一群中年妇女齐齐跪倒在地上,朝着马车顿首叩拜,哀声祈求,“裴公子,求求您救救我们的孩子吧。”   裴行止和谢欢欢掀开帘子,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知府顿时老泪纵横,一边拿着袖子偷偷拭泪,一边朝着谢欢欢迟疑道:“这位是?”   “她是姑苏谢家的捉妖人,名叫谢欢欢。”   听到姑苏谢家的名号,知府脸色恭敬,连忙拱着手道:“原来是谢姑娘,久仰大名,是这样的,裴公子,谢姑娘,前几日,于某听说二位要经过荆州城,便带着一众妇人来此等候二位大驾,斗胆请二位来我荆州城捉妖。”   “捉妖?”裴行止和谢欢欢对视了一眼,身后的郑拂也忍不住微微探出了头,少女的芬芳不经意拂在他脸上,谢伽罗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避了开来。   地上伏着的妇人们顿时哭声震天,捶胸顿足,“裴公子,我们的孩子忽然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整座荆州城,到现在都了无音讯,荆州城内肯定有妖怪作祟,请你们大发慈悲,帮我们把孩子找回来吧。”   场面变得混乱,知府挺起了腰板,忍不住低声呵斥起来,“都给本知府住嘴,先别哭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妇人们住了嘴,还是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裴行止问道:“荆州城里丢失的小孩,他们都是多大年纪的?大多数是男孩还是女孩?”   “十三四岁,还都是少年郎,恰好是帮得上忙的年纪,家里人都会吩咐他们跑腿,谁知道,这一去,人都找不到了。”   “他们都是在哪里不见的?”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接着道:“我家小虎子,我白天叫他去城门外支的小摊买点新鲜野果子,结果出了城门,他就再也没回来,我苦命的小虎子啊……”   “我家阿德是去西街帮我买胭脂不见的……”   “还有我家的三三……”   妇人们或哀恸,或祈求,只有一位妇人始终垂着发白的鬓发,一言不发。   谢欢欢低声道:“这个年纪的少年,已经不是幼童了,没那么走丢,多半是被人捉了起来,或者自己贪玩藏了起来,可是,现在这么多家的孩子都丢了,其中肯定有蹊跷,裴师兄,我们要去看看吗?”   裴行止点头,下意识回头征求郑拂的意见,“师妹,我们先解决了荆州城的事再启程,可以吗?”   郑拂朝他笑得乖巧,“好。”   她没有记错的话,荆州城,好像也有魔骨舍利。   阴暗处的谢伽罗看着少女笑吟吟的样子,心里的烦躁顿时如同野草蔓延,眉眼阴郁地低垂着,他说的没错,她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那句喜欢他,也是骗他的。 第25章 幽火照月   荆州知府名叫于任之, 是个面容消瘦的中年人,他在荆州做了五六年的知府,政绩平平, 荆州也并非富饶之地,不过他的府邸倒是有几分豪华。   垂着的流苏六角灯笼挂了一路, 月色都变得绮丽朦胧。   明灭的烛灯下, 他浮肿双眼冒着浑浊的光,引着郑拂一行人来到大堂, 恭敬道:“裴公子,谢姑娘, 请。”   说罢,他又吩咐丫鬟, “快上茶和点心。”衣香鬓影的丫鬟们托着瓜果点心鱼贯而入, 婀娜身姿在绰约灯影中款款穿梭, 郑拂望着她们, 心想, 这知府倒是挺会享受。   裴行止忙摆手, “于大人, 不必麻烦了。”   于大人笑得热情,指着桌上一盘黄澄澄的蜜柑, 连连道:“哪里麻烦?裴公子、谢姑娘你们好不容易来荆州一趟, 不妨尝尝这蜜柑,是我们荆州的特产, 甜美多汁……”   谢欢欢不耐烦他这个样子,明明叫他们来是为了捉妖,现在却变成了叙旧。   于是,她径自蹙着眉打断了他的话, “于大人,我想问你,你这里可有失踪少年的画像,可否让我和裴师兄过目一番?”   “有的,有的……”许是谢欢欢气场太强,于大人有些惶恐,连连吩咐丫鬟去书房取画像,等待期间,于大人还在一直献着殷勤,可惜裴行止和谢欢欢一直在四周逡巡,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对于大人回应一直不冷不热。   他又转头来向坐在椅子上的艳丽少年搭话,“小公子,要不要尝尝点心……”   平素爱笑的谢伽罗此刻像是心情很不好,脸色阴郁,他垂着浓密睫毛,眼廓下投映着深深的两道影。   听到于大人叫自己,他眉梢微挑,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望得于大人差点魂飞魄散。   这……这小公子不是姑苏谢家的人、谢姑娘的弟弟么?怎么和尊煞神似的。   他唇角微掀,毫不客气,“别吵!”   于大人尴尬笑了几声,虚虚擦了擦额角的汗,“哦哦,那……”   郑拂就坐在谢伽罗旁边椅子上,看他佝偻着背的样子委实可怜了些,她突然伸出手在谢伽罗手边的盘子里捉了一只蜜柑,又朝着于大人笑着问道:“这个甜么?我可以尝尝吗?”   少女素白的手腕在眼前一闪而逝,跳脱叮铃作响,薄罗衫袖振翅一般飘逸地吹开一缕芬芳,谢伽罗发现自己的目光竟然无法移开。   他忍不住循着声音望了过去,又看到那一抹碍眼的笑。   朝着于大人,她都能笑得那么开心?   于大人见终于有个人搭理自己了,还是个异常貌美的少女,心头顿时蜜似的甜,浮肿双眼冒出欣慰喜悦的光来,笑呵呵道:“姑娘,随便尝,随便尝,若是姑娘喜欢的话,我这还有很多,等会让丫鬟们端去你房间……”   话没说完,他忽然感到一阵冰冷的目光刺在自己背上,于大人顿时如芒在背,怎么?他又说错话了吗?   幸好,丫鬟将画像递了过来,“老爷,您要的东西。”   他如蒙大赦,拿着那一叠画像,忙不迭递给裴行止和谢欢欢看,郑拂诧异了一瞬,瞥到谢伽罗正望着自己,眼神冰冷,却像是冻结着野火。   莫名其妙,难道她又得罪小阎王了?   他可真是麻烦……   她索性不去看谢伽罗了,专心致志地剥起了蜜柑,谢伽罗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少女安静又认真,鬓发低垂,浓密的睫毛覆了下来,修长的脖颈在灯下如羊脂玉。这个模样,竟然让他不自觉想起她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   细嫩的脖颈,仿佛一折即断。   他的眼神又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想起那个唇边柔软的触感,他心口腾地冒出无名火来,竟然难耐地舔了舔唇角,可那种想杀了她的念头越发澎湃,潮水般漫过,可是……   阿姐……阿姐……   他在心里一叠声念着这两个字,为了阿姐,他现在还不能杀她,再等等……   很快,郑拂就将蜜柑剥好了,她掰开一瓣,送入口中,甜美的汁水顿时溢了出来,给少女唇色镀上一层水润,谢伽罗飞快移开了眼,脸却变得更黑了。   “好甜啊!”   郑拂忍不住露出个笑来,轻声道,见谢伽罗又转头淡淡看着她,她顿时不自在起来,小阎王究竟是什么毛病?   不说话,但浑身都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   难道又是因为被谢欢欢忽略?   想了想,她将剥好的蜜柑掰开一半,举到他面前问他,“谢师弟,你也要尝尝吗?这个特别甜。”   谢伽罗没应声,垂眸望着她的手指,薄艳的唇角终于勾出个弧度来,“好啊。”   还不待郑拂反应过来,少年的唇已经凑到了她的手指边,他张开柔软的唇瓣,蜻蜓点水一般触碰上指尖,却像是毒蛇突然张开了獠牙,尖锐的倒刺不经意刮擦过少女指上肌肤,留下浅浅的印痕。   红色发带轻轻落了下来,他将那一半蜜柑衔了过去,眉眼中带着几分骄矜的挑衅。   凭什么,她好像永远置身事外、一脸平静?   郑拂机械地将手指收了回去,只觉得被啄的地方又疼又痒,她觉得手中剩下的蜜柑像是烫人的火球,无从下口。   她忽然起身,欲盖弥彰地朝着正在研究画像的裴行止和谢欢欢而去,谢伽罗盯着少女仓皇离去的背影,唇角笑意越发深了。   画像一页页翻过,裴行止忽然道:“谢师妹,你看这些少年郎,是不是皆相貌清秀?”   于大人显然没听懂裴行止的画外音,在一旁点头附和,指着一张画像道:“是啊,这些少年名字虽然孬了些,个个模样都很清秀俊俏,尤其是这个周婶子家的周阿慕,简直是貌若好女,就是,未免太过娇了。”   阿慕?   郑拂觉得有点耳熟,可又没什么印象了,忍不住望了画中那少年一眼,少年过分清秀羸弱,不像男孩子,倒更像女孩子。   谢欢欢却是反应迅速,“裴师兄是说,这些少年会被捉走,是因为妖怪看上了他们的长相。”   “没错。”裴行止点头。   于大人显然吃了一惊,大胆猜测,“长……长相,妖怪……莫不是狐妖之类的吧,喜欢采阳补阴。”   采阳补阴,那拐走成年男子岂不是更好?   郑拂暗自腹诽,她记得,荆州城事件是由少年失踪开始,而一开始作乱的妖怪好像是只鸟妖,他捉这些少年不是为了采阳补阴,而是为了在妖市上出售。   原著提到,十三四岁的少年,最受妖族里面的贵族少女们欢迎,妖族少女好豢养少年奴仆,用来彰显自己地位。   可妖族容貌往往是与实力地位挂钩的,妖的实力越强,样貌也越美,地位自然越高,所以,地位卑贱的奴仆都是些丑陋的低等妖物。   这样,她们想得到一个相貌清秀的奴仆,也只能拐骗人族少年,然后钉上属于妖族的印记,将他们豢养成自己奴仆。   她试探性地提醒裴行止,用着故作天真的猜测语气,“那倒未必,师兄,我记得那些婶婶们说,自己的小孩都很能干懂事,手脚又麻利,你说,妖怪会不会拐他们去做苦力啊?”   于大人看她样貌秀美纯稚,觉得她有些孩子气,忍不住笑了笑,“姑娘说笑了,那些半大的孩子能做什么苦力?”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鸟叫忽然划破了夜空,接着是夹杂着浓烈妖气的阴风平地而起,烛火瞬间被吹灭,于大人被这场景吓了一跳,连忙蹲了下来,抱着头,瑟瑟发抖,“裴公子……”   裴行止和谢欢欢一白一红两道身影瞬间如同蛟龙,破门而出,冲了出去。   好浓重的妖气!   视线一瞬间变暗,郑拂忍不住攥住了腰间的玛瑙匕首,准备寻个藏身的地方,比如房梁柱周围,她知道自己最好还是躲好了,不给男女主拖后腿。   出去了,谁知道会不会横生枝节。   一抹雪色身影带着迦南木的淡香忽然在眼前出现,少年似乎弓下了身子,黝黑的眼眸生着光,宛若幽火照月,直直照进少女的眼瞳。   少年声音虽然依旧轻得仿佛嘲讽,可在这个时候竟然无端显得温柔。   “郑师姐,如果你害怕了,不如躲我身后,我会好好护着你。”   出了大堂,乌云密布,压得荆州城像要被摧折,城内狗吠声此起彼伏,摧古拉朽,谢欢欢皱了皱眉,望着浓墨一般的天色,从怀里掏出一叠符正要抛过去。   手腕忽然被攥住了,谢欢欢触电一般想甩开,裴行止劝道:“谢师妹,别冲动,这是有妖在召集妖市,这个时候如果出手,会激怒许多妖物的。”   妖市,怪不得妖气忽然变得这么重……   谢欢欢顿时愣住了,任由裴行止捉着自己的手,手心却被轻轻牵住,她回头,只见裴行止温柔地望着自己,“我们先回去看看郑师妹吧,我不放心放她一个人在那里。”   谢欢欢脸一红,声如蚊呐,“嗯。”   幽暗中,郑拂靠在少年背上,两人背对着,就坐在房梁柱下,等候着裴行止和谢欢欢回来,除了视线,所有感官在黑暗中放大,少年身上的迦南木香越发清晰,她心跳有些乱。   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和小阎王相依为命。   用相依为命这个词好像不太对,那互相依靠么?也不太对的样子……   一时之间,郑拂竟然找不到什么词形容他们现在诡异的气氛。   不过,这起码说明,小阎王不会讨厌那么自己吧。那个噩梦,也许就不会应验了。   就是不知道,她短命的宿命能不能因此逆转。   虽然有些不确定的茫然,但是小阎王能对她态度较原来有所改观,郑拂唇角还是不自觉勾出一个笑来,她弓起了身子,下颌抵在双手抱着的膝盖上,忽然轻声问道:“谢师弟,刚才的蜜柑甜吗?”   谢伽罗一遍遍摩挲着指腹,腕骨处的红缨垂落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少年唇角笑意动人,“甜。”   一道白光飞快闪过,大堂一瞬间亮了起来,接着,缥缈的鼓乐声幽幽响起,节奏欢快,像是祭典开场的序幕缓缓拉开。   一旁的知府吓得面如土色,直往屏风后面躲。   谢伽罗抬眼,望着白茫茫的窗外,启唇道:“妖市开启了。” 第26章 周阿慕   裴行止、谢欢欢两人再次回到大堂, 看见郑拂和谢伽罗坐在梁柱下,似乎在等着他们回来。   大堂一瞬亮如白昼,感觉到自己的背正顶着少年的背脊, 郑福受惊兔子一样忽然弹了起来,抬眼望去, 却见到裴行止和谢欢欢手牵手的场景。   像是毒蛇爬过她心口, 她一颗心发苦得快要烂掉。脑中控制不住地歇斯底里大叫,师兄是她一个人的!   她忽然朝着裴行止奔去, 声音颤抖,像只惹人怜爱的鸽子, “师兄,我好怕啊。”   背上温热的触感一瞬间减轻, 谢伽罗心头像被谁扯了一下, 细微的疼痛一点点凿入心脏, 让他骨子里的暴戾差点就要苏醒。   他长腿微支, 慢慢起身, 背对着他们, 动作克制又缓慢, 只是,掌心却被指尖戳得生疼。   裴行止一来, 她就忙着投怀送抱去了么?   手指流连着送入唇角,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少年忽然狠狠咬了咬自己的手指, 带着几分泄愤,鲜血和痛觉可以让他转移注意,这样,他就能控制住自己的手, 不会掐断那细嫩的脖颈。   他蓦地勾出一个阴郁又艳丽的笑来,没关系,不过是到明年的七月十四,他等得起……   郑福脸上沁着一行泪,直想往裴行止怀里躲,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于大人和一群丫鬟们躲在暗处,听着门外的动静,他吓得快哭出来了,“裴……裴公子,有……有妖……妖怪啊……”   谢欢欢见郑福吓得不轻,裴行止似乎要忙着安慰她,她先是忽然松开了裴行止的手,然后脚步一顿,像是等着谁挽留,见身后没有动静,她又迅速往屏风那头走去。   谢欢欢心里不自觉苦笑,郑师妹分明是喜欢裴师兄的,自己又这样不清不楚地和他纠缠着,真是没意思,也显得她很低劣。   像个插足别人、趁虚而入的破坏者。   行过梁柱,见谢伽罗背对着自己,她又问:“伽罗,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少年已经将獠牙藏好,他摇了摇头,脸上笑意温和动人,反问她,“姐,你捉住妖怪了吗?”   谢欢欢脸色沉着,明丽的模样带着几分不耐烦,“没有。”唯有此时,谢伽罗才觉得自己和眼前的人是姐弟,一样的,孑然一身,被人丢下。   呵呵,他心头竟然诡异地愉悦了起来,眼神慢慢落到郑福身上。   裴行止无奈地将手搭在郑福头上,试图阻止她突然的投怀送抱,口中还在温声安慰:“师妹,别怕,现在已经没事了。”   郑福还不死心,想粘过去,一双手却忽然牢牢禁锢住了她的手臂,微微用力。   她疼得飞快回头,正欲发作,却见到那个将自己一剑穿心的少年,脸上挂着假面一样的笑意,不由分说将自己捞在他身边,肩颈上的手指用力到像是掐住了她的脉络,她瞬间就动弹不得。   “郑师姐,裴师兄还要和我姐一起去解决妖怪,你最好先和我一起待在这里,对吗?裴师兄。”   对上那双幽暗的眸子,郑福顿时脸色煞白,手脚发凉。她真的怕极了谢伽罗,她知道,这个少年,根本不是谢家的人,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   见她安分起来,谢伽罗又抬眼去看裴行止,笑容意味不明,说出的话带着刺,“裴师兄,你一边让我姐心甘情愿跟着你一起去捉妖,一边又让郑师姐对你死心塌地,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不如教教我,好吗?”   裴行止望着这个永远影子一样跟在谢欢欢身后的少年,心里冒出一丝怪异的感觉,他明明是欢欢的弟弟,两人容貌却没有一点相似,连性子也不尽相同。   欢欢脾气急躁,可如果她真的生气了,她反而会选择和自身置气,变得不爱搭理人,眼前少年性子向来温和,没想到背地里却是个带刺的。   不过,他也听懂了谢伽罗的话外之音,少年这番话是在为自己姐姐委屈。   欢欢她……生气了?   裴行止再顾不上郑福,眼睛连忙去捕捉谢欢欢的身影,那边,在她的安抚下,于大人哆哆嗦嗦地坐了下来,哆哆嗦嗦地拿起一杯茶压惊,额角的冷汗流到了下巴。   谢欢欢抱胸背对他站着,纤细的肩膀微微耸动起伏,第一次看起来那么脆弱,裴行止连忙向她走去。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她忽然转头,笑容动人,“裴师兄,我想和伽罗混入妖市看看是什么情况,这里就托你照顾了。”   裴行止下意识道:“不可,妖市鱼龙混杂,太过危险!”尤其是谢欢欢是捉妖人,身份敏感,一旦暴露,恐怕会引来妖市背后大妖的追杀。   谢伽罗低头望着垂着头的少女,手还在紧紧钳制着她细嫩的胳膊,心里的恶念再次蔓延,真是娇弱,简直一折即断。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眉眼中的戾气再不掩饰,他低声道:“郑师姐,其实你那晚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怪物了吧?”   郑福瑟缩了一下,脚底发软,她忽然闭上了眼睛,半昏了过去。   谢伽罗像是对她这种把戏已经习以为常,手心收紧,郑拂疼得眼角不自觉沁出泪来,睁开眼却发现小阎王忽然望着自己,眉眼乖张,望着她的眼神如同死物。   像是伪装完美的画皮鬼,一瞬间将狰狞的獠牙完全朝着她暴露。郑拂吓了一跳,小阎王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可怕?   少年的手掌突然抵在她额间,冰冷的掌心摩挲着艳丽的梅花煞,语气温柔,却暗含告诫,“郑师姐,如果你再继续缠着裴行止,我会用邪术把你变成我的傀儡哦。”   郑拂嗓子像被冰块堵住,瞬间哑口无言,望着他的眼神却渐渐流露出恐惧来。   邪术?傀儡?为什么?   她唇瓣艰难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又触到小阎王不正常的神经,只好露出个苍白的笑来,声音变得嘶哑,“谢师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心里却忍不住奇怪,小阎王为什么要这么威胁她?如果她真的不小心惹恼他了,凭他的性子,肯定没耐心先警告她,而是会背地里直接动手。   就像那个噩梦。   况且,就算真的警告,没有人会选择用暴露自己身份的话警告,大多数人的警告都是简单粗暴,譬如,“我会杀了你。”   郑拂脑中顿时混沌,脸色越发苍白。她总觉得,小阎王隐藏实力好像却别有所图。   见目的达到,谢伽罗唇角笑意越发肆意,语气带着几分安抚,“郑师姐是个聪明人,你只需要记得,离裴行止远一些就行。”   谢欢欢似乎根本不顾裴行止的话,径自越过他,朝着好像在同郑拂耳鬓厮磨的谢伽罗道:“伽罗,走!我们去妖市。”   谢伽罗笑吟吟地攥着郑拂的胳膊,又恢复那个无害模样,语气宛如撒娇,“姐,我和郑师姐说好了,一起去妖市。”   “胡闹!”谢欢欢板着张脸,虽然她知道自己心里深处对这个郡主抱有敌意,可她不愿表现出来,因为,这会显得她更加低劣,她呵斥谢伽罗,“郑师妹她只是个普通人,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裴行止也颇为不赞同,“我和谢师妹一起去吧。”   没想到郑拂却忽然抬起了头,语气坚定,“我想和谢师弟一起去。”她记得,原著中,谢欢欢曾因性子急躁,和妖市的妖怪们起了冲突,身陷险境,男主为了保护她,也受了伤。   这直接导致后来鸟妖趁虚而入,郑福被鸟妖拐走,差点受了侮辱。   纯阴之体,可是绝佳的妖物炉鼎。   至于她为什么不害怕进入妖市。因为,小阎王就在她身边。她莫名有种感觉,他会护着她。   ……   幽暗的洞穴内,稀薄的月光从碗口大小的洞顶照了下来,潮湿的岩石壁上沁出露水,滴落在地面,发出的嘀嗒声在整个洞穴水波般蔓延。   一群半大的单薄少年幼崽一般挤在一起,像互相取暖的羊羔,瑟瑟发抖,唯有角落里一名样貌秀美的少年独自抱膝盖坐着,与四周格格不入。   一名少年压低声音问同伴:“你们也是被妖怪带到这里来的吗?”   “是啊,三三……妖怪会吃了我们吗?”另一名少年颤抖着声音问,眼中含泪,“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啊……阿娘……还等着我的野果子呢……”可那几枚野果早就在洞穴内干瘪成了果皮。   一道细长的身影从洞穴口慢慢走了过来,伴随着滴答滴答的水声,一步一步,像是执行死刑的刽子手,下一刻就要把屠刀架到少年们脖子上。   “吵什么,我不会吃你们的。”声音的主人说起话来像夜枭在嚎叫,尖锐又阴森,少年们抬头,乍然见到细长身影的脸,顿时吓哭了。   这是一张猫头鹰的脸,可又被诡异地安在了人类的轮廓上,浅棕色双眼圆睁,好像下一刻就要把眼眶撑裂,要掉不掉,眼眶周围还长着一圈羽毛。   妖怪……   少年哪见过这等怪诞的模样,不知谁哆哆嗦嗦,不受控制地尿了一裤子,难闻的腥味顿时在洞穴弥漫。   鸟妖轻蔑地挑了挑眉,眉上羽毛微微耸起,表情十足怪异,说话仿佛在桀桀怪笑,“真没出息。”他伸出翅膀状的手,数了数人数。   “十个。”   像是有些觉得麻烦,他颇为不耐地自言自语,“啧,一趟带不过来,还是先带个货去妖市找个愿意全部买下的买主吧。”   货……买主……难道要把他们卖给别的妖怪吃吗?   鸟妖锐利的眼神在少年们逡巡,声音戏谑,“先选哪个好呢?喂,有没有毛遂自荐的?”   少年们顿时抱成一团,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牙关打颤,有的哀声求饶,“求求你,别吃我。”那个叫三三的少年眼神落在一旁安静秀美的少年身上,顿时变得狠厉。   他突然指着那个孤身一人的少年,大着胆子道:“他叫周阿慕……是个怪物……不如你……你先把他吃了吧。”此言一出,抱团的少年心中恶念与怯懦得到了快意的宣泄,连声附和,“没错,先……先吃他。”   周阿慕抬起了眼皮,露出一双澄净的眸子,里面是,难堪、惊恐还有不可置信。   鸟妖似乎很感兴趣,“怪物?他分明是和你们一样的人族少年,哪里像怪物了。”   “他是……”   不是,他不是,不是!   为了阻止少年们说出那个剜心的词,清秀羸弱的周阿慕却忽然抬起了头,横冲直撞过来,他眼中带着泪,娇美的模样分明是个楚楚可怜的少女。   等他开口说话,声音却是少年人的沙哑,“我跟你走。” 第27章 妖市夜如昼   “师兄。”郑拂望着裴行止, 眼眸清澈,“我记得师父曾经说过,有一种药效短的化妖丹, 可以让人变一晚上的妖怪,对吗?”   一旁的谢伽罗也淡淡道:“我身上有化妖丹, 我和郑师姐去妖市正好用得上。”   裴行止板着脸, 一本正经道:“不行,妖市太危险了。”郑拂朝他露出个笑来, 少女脸颊被月色浸润透了,仿佛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可她的眉眼间却是顾盼生辉,分外动人。   “师兄, 妖市内不是一向有不准生事的禁令吗, 我和谢师弟去妖市是探查情况, 只要我们不主动惹是生非就不会有事的, 还有, 妖市源源不断召唤其他妖物, 难保他们在荆州城内不会惹事, 这里需要师兄和谢师姐的。”   一旁的于大人望着郑拂的目光顿时跟见到救星一般,他连连点头, 哆嗦着手擦拭额头的汗水, “对对对……裴公子和谢姑娘还是留下吧,我们荆州城这么多百姓都要靠你们庇佑了。”   郑拂又轻声道:“而且, 师兄,我从未出过远门,很想去见识一下妖市,你就让我去, 好不好?”   这种撒娇的语气,让谢伽罗心里顿时不舒服,他偏过头冷眉冷眼地看着郑拂,唇角不自觉紧抿。   裴行止脸色一瞬间有所松动,郑拂见状赶紧拉着谢欢欢的手,谢欢欢错愕了一瞬,少女将她轻轻推给了裴行止,留下一串轻笑声,“师兄,谢师姐,这里就拜托你们了,我和谢师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说完,她拉着谢伽罗的袖子赶紧出了大堂,谢伽罗看着少女的手指搭在自己雪白的衣摆上,淡粉色的指甲像是初绽的花瓣。   脆弱的少女连指尖都仿佛一碰即碎,可这个姿态柔软得让他第一次没有想着把她折断。   想起唇上的触感,他慌张地撇过了头,唇角却不自觉微微翘起,其实,她若是一直这么听话,他也不必用那些话去威胁她。   袖子忽然被松开,谢伽罗觉得心里也跟着蓦地一松,连忙回头,郑拂问他,“对了,谢师弟,你知道妖市怎么去吗?”化妖丹的设定是她从原著中知道的,但是怎么去妖市她却不太记得了。   少年掌心托着两枚白色的化妖丹,“只要服下丹药,自然能感觉到妖市的位置。”   “哦。”郑拂连忙从他手中接过一枚丹药,服了下去,一对黑色的猫耳一条猫儿尾巴忽然冒了出来,她诧异地回头,摆了摆自己的尾巴,很高兴的样子,忍不住朝他炫耀,“谢师弟,我有尾巴了。”   少年垂着眸子望着她的眼瞳,清澈的猫瞳落满了月色,像一对琉璃,少女头上顶着一对黑色的猫耳朵,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心头竟然冒出那日的场景,少女睡乱了的头发像翘起的猫尾巴,朝着人耀武扬威。   他淡淡移开目光,轻声“嗯”了一句,当作回应。   郑拂还在伸手去摸自己的猫耳朵,见服下丹药的谢伽罗也长出了白色的猫耳猫尾巴,郑拂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一个曾经看过的段子。   “我以后一定要养一只狗,给它取名叫喵喵。”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其实小阎王更适合狗狗造型,那一头浓密微卷的头发,手感肯定很好,不过据说男孩子都很讨厌被摸头,她如果摸了,肯定会被小阎王用长相思伺候吧……   可想起那句“我会用邪术把你变成我的傀儡”的话,旋即,她又不由自主晃神,那句威胁的话,究竟是他一贯的恶趣味,还是别的原因。   “咚咚咚!!”   缥缈的鼓乐变得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着男男女女清脆的笑声和叫卖声,浓烈的妖气直逼眉睫,她连忙抬起头,只见前方一个镜面一般的结界忽然出现,里面好生热闹,明明是夜里,却明亮得如同白昼。   “妖市到了。”谢伽罗提醒着。   郑拂跟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镜面在他们踏进去那一刻立即合拢,再没半点踪迹,郑拂回头,微微讶异,“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出去?”   “等化妖丹药效过了,我们自然会被妖市清出去。”   郑拂了然地点了点头,她记得原著中也是这样描述的,谢欢欢来探查情况的时候,鸟妖就带了一个少年在妖市上出售,少年是人族,被钉上了妖族印记,才能入妖市,那印记被谢欢欢用术法除去后,少年便被弹出了妖市。   然后也就有了后面一系列糟心事。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也是谢师姐性子太急,才会和妖怪们起冲突。   郑拂又看到,妖市里面的妖长着各种模样,有的蛇首人身,有的长着兔尾兔耳,不过,无一例外,皆是妖佻放荡模样,尤其是女子,她们的衣裳随意敞开,有的甚至低到了胸口,差点露出白花花的胸脯。   她下意识望了谢伽罗一眼,却见他目不斜视,好像还没她来得惊讶,她心里想着,小阎王果然是原著中那个不近女色、一往情深的样子。   可惜他一生都在喜欢着不该喜欢的人。   道路两边支起了各种各样的货郎摊子,两人闲庭信步一般随意逛着,郑拂好奇的眼睛一直落在四周,却又带着几分刚到陌生环境的警惕。像是准备捉老鼠的猫儿,弓着背脊,蓄势待发。   谢伽罗觉得有些好笑,手情不自禁伸了出去,压住她的猫耳朵,狠狠揉了一把,“郑师姐,放松些,就当作随便逛逛。”   柔软的耳朵手感极好,谢伽罗觉得自己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整颗心莫名轻飘飘的,连带着头顶的发带都意气风发地扬落着。   郑拂连忙从他手上逃出来,表情有些生气,还记得轻声道:“谢师弟,你是幼稚鬼吗?别玩我耳朵了。”   对上她的眸子,谢伽罗手一顿,像是对自己突然的动作懊恼,他脸上表情瞬间变得阴郁,自顾自撇下了她,走在了前面。   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他不由得冷笑,他刚才在做什么?   不是吧?真这么幼稚?   郑拂心里翻了个白眼,又快步跟上,却见到谢伽罗突然停在了一个卖胭脂的摊子前。   那摊主是个美艳的花妖,穿着轻薄的纱衣,鬓上压着一簇红艳艳的杜鹃花,唇却比杜鹃花还要红。花妖妩媚的眼斜睨着谢伽罗,见少年的绝色模样,嗓子不由得媚了几分,娇滴滴道:“小郎君,买盒胭脂么?”   谢伽罗端详了片刻,象牙色的指尖流连一般触上一盒胭脂,他垂着长睫,目光温柔又哀伤。   郑拂望着他,心口竟然无端发涩,小阎王这种表情,比那次在屋顶上看到的他还要落寞。   就像是……追逐月亮的人丢失了自己的月亮,长夜从此无光。   这盒胭脂,是买给谢欢欢的么?她又听到他用轻得像雾气的声音道:“就这盒吧。”   待他付完钱,郑拂纠结了一会,还是走了上去,轻声问:“谢师弟,你买胭脂是为了送给谁?”少年仰头望着妖市白昼般的夜空,那里挂着一轮圆月,他唇角似乎挂着笑,吐出的却是藏在骨肉里的隐秘心事,“没给谁。”   看他这个样子,郑拂明白,肯定是给谢欢欢的吧。   她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忍不住旁敲侧击道:“谢师弟,你觉得裴师兄是不是很喜欢你姐姐啊?”明眼人都知道,答案当然是很喜欢。所以,小阎王你是根本没机会的。可这句话她却没敢说出来。   又是裴行止?   谢伽罗眉眼陡然变得乖戾,他压着睫毛,黑黢黢的眼中像是关押着吃人的怪物,话中带刺,“是又如何?郑师姐是不是还抱有不该有的妄想。”   莫名其妙!抱有妄想的是你才对吧?   郑拂错愕地与他对视,眼中略带愤懑,身边忽然有一个浑身穿着黑袍的影子出现,他手中牵着一根长长的锁链,锁链那头是一个蔫头耷脑的少年,脸上戴着一块斑斓的面具。   鸟妖!   郑拂连忙要回头,谢伽罗瞥了一眼鸟妖,马上就反应过来,他故意朝着郑拂撒娇一样道:“阿姐,你不是说家里奴仆都丑得紧,正好想要清秀的奴仆,我看这眼前就有个现成的,不如就买下来吧。”   阿姐?   郑拂反应也不慢,瞬间接受了小阎王给自己定下的剧本,她回头,脸上表情十足十傲慢,俨然不可一世的贵族少女,脆声道:“喂!快给本小姐站住,你手中的奴仆,本小姐要了!”   鸟妖听到声音,顿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衣着光鲜亮丽、额点梅花的猫妖少女,那是一张娇养得极好的脸蛋,肤质琉璃一般通透,少女正仰着下巴纡尊降贵一般睨着自己,清亮的猫瞳中满是跋扈与不屑。   呵呵,买主来了。   可他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郑拂。   见此情形,郑拂双手抱在胸前,眼角冒出恼怒的光芒,像是很不耐烦,“喂!本小姐叫你呢!为什么不回答,难道你聋了?”   鸟妖藏在黑袍下的面容勾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来,愚蠢又高贵的大小姐,正是他要找的买主。   他牵着面具少年,毕恭毕敬上前,“小姐,您是想买奴仆吗?我这个奴仆,长相清秀,肯定符合您的要求。”   郑拂心里一喜,脸上依旧摆着傲慢的姿态,“多少钱?”身后尾巴控制不住摆了摆,带着几分得意。看着她这副模样,谢伽罗唇角不自觉露出个笑来。   鸟妖忽然呵呵笑了一声,将手从黑袍下伸了过来,“小姐,老规矩。”这是妖市见不得人买卖交易约定俗成的习惯,买主需要把手递过去,卖主在买主手心写下数额,当场成交,不允许讨价还价。   黑袍下的手不知是不是人的手,郑拂头皮有些发麻,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谢伽罗却忽然伸手制止了她,少年神色飞扬,睥睨着鸟妖,艳丽的眉眼带着几分挑衅,容色越发逼人,“拿开你的脏手,阿姐的手,岂是谁都可以触碰的?”   贵族向来多事,鸟妖心里不屑,发出一阵阴沉的怪笑,“小公子的意思,莫非是不想同小人做生意了?”   谢伽罗忽然在郑拂腰上一摸,郑拂反应不及,只觉得腰间一麻,系着的雪色锦囊顿时落入少年手中,他自顾自解开,从中抛出一粒沉甸甸的金锭,指尖沁出一滴血,悄无声息地隐入金锭中。   少年脸上笑容肆意又骄矜,逗狗一般,“喏,这个够买下那个奴仆了吧?”   鸟妖见他出手大方,连忙接过金锭,将锁链打开,将瑟瑟发抖的单薄少年推向了郑拂的方向,“够了够了!小姐,公子,这个奴仆就归你们了。”   说完,他捧着金锭又忍不住笑起来,“小姐,公子,我手上还有一些奴仆,你们还要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阎王下意识喊阿拂阿姐,是因为他不自觉把那个追逐的对象代入到阿拂身上了_(:з」∠)_   悄咪咪说一句,他和阿拂的前世还挺虐的。 第28章 叼着蜜柑的猫   郑拂忙想点头, 谢伽罗却忽然止住了她的话头,他朝着郑拂笑吟吟道:“阿姐,一个就够了, 我们是时候回去了,不然阿爹阿娘等会发现我们偷溜出来, 又将我们一顿好罚。”   郑拂听懂了, 小阎王这是在提醒她,化妖丹的时效快到了。   郑拂“嗯”了一声, 将面具少年带到了自己身边,看着那少年瑟瑟发抖, 单薄的背脊嶙峋起伏的样子,她又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面前, “改日吧, 本小姐现在没空。”   掂了掂手里金锭的分量, 鸟妖轻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 两位贵人慢走, 小人就先告辞了。”有了这锭金子, 这一趟就算是没有白来。   谢伽罗回头,雪色锦囊在手里转了转, 放入她手心, 轻声道:“我们先把他先带回去吧,阿姐。”   迦南木的香气吹在郑拂耳垂上, 也许是月色太温柔的缘故,阿姐两个字竟然被她听出了几分缱绻的意味,郑拂只觉得耳朵一麻,连忙低着头退后了半步。   看那一颤一颤的猫耳朵, 谢伽罗瞬间觉得很愉快。   正要带着面具少年离开,他忽然开口,像是极力压抑着害怕,声音沙哑,却逐渐泣不成声,“你们能不能放了我,我如果死了……阿娘,她会很难过的。”   妖市妖多眼杂,还没脱身,郑拂不能直接说他们是来救他的,她没回答,刚想伸出手去牵面具少年,谢伽罗却一把将面具少年拎了起来,面具少年顿时抖得更厉害了,纤薄的身子几乎要蜷成一团。   谢伽罗先郑拂一步开口,眼神却是斜瞥着她,清冽的声音充满着恶意,甚至故意抑扬顿挫,“当然,不行。”   谁的手,她都愿意去牵么?   说罢,他突然捉住了郑拂的手,直往僻静处去,郑拂望着两个人交叠的手,不自觉垂下了睫毛,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阎王是在做什么?   可察觉到小阎王又不知道和谁在置气,那句“男女授受不亲”她识趣地没说出来。   行过一片僻静的阴影处,少年头顶的白色猫耳骤然消失,他不耐烦一般松开了面具少年,手在他细骨伶仃的手腕处捏了捏,口中低声念着一串晦涩难懂的咒语。   妖族的烙印瞬间消失,鼓乐声缥缈而去,三人在妖市偏僻角落销声匿迹。   像是感觉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妖市,前途未卜的担忧与沦为妖怪食物的恐惧终于令面具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哭泣,“阿娘……”   寂静夜空下,那哭泣声逐渐凄厉。   谢伽罗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却看到郑拂忽然上前去。   面具少年感觉到,一双手忽然轻轻抚上了他的面具,他听到咔哒一声,面具忽然被人取了下来,而面具那边露出一张玲珑剔透的美人脸。   郑拂抬手轻轻替他擦去颊边的眼泪,“别哭了,我们是来救你的,我叫郑拂,那个哥哥叫谢伽罗,你叫什么名字?”   轻柔的声音像一剂安抚剂,周阿慕瞬间停止了哭泣,朦胧泪眼望着眼前的少女,她面容精致,额上缀着梅花花瓣,一双眸子尤其乌黑明亮,仿佛盛满了皎洁的月光。   是她,救了自己。   他的心脏砰地被打碎,再重新塑造,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生长,他轻轻点了点头,嚅嗫着唇,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过了漫长的一个夜,他终于沙哑着嗓子道:“周阿慕。”   郑拂直直望着他的眼瞳,他好像一瞬间看到月亮的倒影,他感觉心口都被皎洁的月色填满,忽然听见少女的声音,轻又清,“那我们现在先带你回于大人府上去吧。”   想起什么,郑拂又从雪色锦囊中递出了几块糕点,放在他手里,“你一定饿坏了吧,先吃这个填填肚子。”   见周阿慕慢慢吃起来,她顿时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骄傲,出门在外,带点干粮果然是很必要的。   一旁的谢伽罗垂眼看着,他不耐烦地摩挲着指腹,又突然一把扯住了郑拂淡青色的袖子,像是想把什么牢牢抓入手中,不让任何人觊觎。   很碍眼,谢伽罗心里想着,偏头却朝着郑拂露出个艳丽至极的笑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郑师姐,别再磨蹭了。”   ……   大堂内,阴风尚未平息,裴行止和谢欢欢盘坐在地上,用符撑出一个结界,好随时戒备,见郑拂和谢伽罗牵了一个少年回来,他们连忙将结界撤了,符落在掌心,很快化成一枚盈润的玉石。   裴行止仔细打量着两人,起身问道:“师妹,谢师弟,你们都没事吧?”   看到那少年,于大人忽然一嗓子叫了起来,声音惊喜,“这不是周婶子家的阿慕吗?郑姑娘,谢公子,你们可真有本事,怎么把他带回来的?”周阿慕下意识躲在郑拂身后,朝他怯生生打招呼,“于……大人。”   郑拂带着他来到厅中,飞快朝着裴行止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师兄,谢师姐,我在妖市看到一个妖怪在卖被抓走的少年,就把他先买回来了。”【工仲耄nmbooks】   身边的谢欢欢上前半弓着腰,问周阿慕,“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抓住的吗?抓你的是什么妖怪?还有其他的人呢?”   周阿慕沉默地望着谢欢欢,澄澈的眼里满是无措,像只受惊的羔羊。见状,郑拂轻声道:“谢师姐,先让他吃点东西休息会吧,刚逃出生天他肯定又饿又怕。”   谢欢欢起身,朝她微微笑道:“郑师妹说得对,是我鲁莽了。”   见状,一旁的于大人赶紧献殷勤:“诸位此次都辛苦了,我看诸位一路上也是舟车劳顿,不如一起吃个晚饭,让在下略表一番心意,尽一尽地主之谊。”   说完,不等回答,他就忙吩咐让丫鬟去备菜,一边引着他们来到花厅就餐。   周阿慕眼睛时不时朝着郑拂身上瞥,带着几分羞怯,看着他,谢伽罗忍不住攥紧了手指,淡淡撇过头,心里却仿佛梗着一根刺,让他烦躁极了。   周阿慕忽然对谢欢欢道:“捉我的妖怪,是一只鸟,还有其他同我一起被捉的人,都被鸟妖怪关在洞穴里。”   谢欢欢又问他,“那你还记得那个洞穴在哪里吗?”   周阿慕望着她,眼中有些紧张,却还是点头,“记得。”他没别的本事,就是对荆州城外那片山很熟悉,因为他被所有人当成怪物遗弃的时候,他最喜欢做的就是藏在山里最茂盛的一棵树上,将自己蜷缩起来,任何人都找不到。   有时候一躲就是一整天,直到阿娘哑着嗓子呼唤他的名字。   看见他们的模样,郑拂忽然想起了原著中的情节,在荆州城副本中,这个孱弱少年周阿慕是个命运多舛的角色。   周阿慕长得柔美孱弱,性子也温和,却一直深受同龄人的歧视,因为,他是双性人。   那些半大的孩子的恶意却是最为纯粹也最为伤人,鸟妖选奴仆出售时,他们最先把周阿慕推出去,谁知周阿慕反而是最先得救的,得救后,他还不计前嫌带着裴行止和谢欢欢去洞穴营救他们。   这本开始冰释前嫌的好时机,可出卖别人的怯懦与在洞穴内多遭受的一夜惊吓,导致那些少年对他没一点感激,甚至对他的厌恶还变本加厉。   从那以后,私下里,他们越发肆无忌惮地欺负周阿慕,甚至有一天,有一个坏透了的少年还扒下了他的裤子,并在大庭广众之下嘲笑他是,阴阳人。   被羞辱的周阿慕顿时起了轻生的念头,十四岁的少年在一个月色最圆满的夜晚投井自尽,死后,他化作了阴煞,却被魔骨舍利诱惑着做坏事。   他不顾一切报复曾经伤害自己的人,甚至走火入魔,做了许多伤害无辜的事,最后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可唯有谢欢欢,他自始至终没有动她一根毫毛。   因为,谢欢欢是最开始救了他的人。那个夜晚,英姿飒爽的红裙女子像一团热烈的火焰,撞入少年人最炽热的心,成了烙痕一样的憧憬。   每次,在他迷茫着不知道自己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的时候,他都会用没有任何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如果我可以成为像谢师姐那样的女孩子该多好。”   “阿拂姐姐。”一个羞怯的少年音忽然打断了郑拂的回忆,她抬头,看到周阿慕举着筷子,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你不吃吗?”   郑拂被他这种眼神望得心生怜惜,她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吃吧,我不饿。”看到果盘中黄澄澄的蜜柑,她又自顾自从盘子里拿出了一个,开始认真剥起来。   望着她,周阿慕心里雀跃了一瞬,原来,阿拂姐姐喜欢吃蜜柑啊。他记得,被妖怪关着的那座山,就长着很多蜜柑。   谢欢欢见周阿慕眼神一直落在郑师妹身上,忍不住和身边的裴行止轻声道:“我看,那个少年好像很喜欢郑师妹呢。”   裴行止轻声“嗯”了一句,忽然夹起了一块水晶虾仁放入谢欢欢口中。谢欢欢下意识咀嚼起来,待反应过来,只见裴行止笑着望着自己道:“好吃吗?”   谢欢欢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裴行止又给她夹了她最爱吃的菜,“那你还生我气吗?”谢欢欢撇过头,不想理他,唇角忽然被他轻轻触摸。   她心里一恼,偏过了头,却看见裴行止笑容和煦,眼神温柔,“谢师妹,你唇上粘上了东西。”   那一点不知名的醋意总算有所平息,她垂着睫毛,第一次表现出小女儿态,“裴师兄,我不生你气了。”   谢伽罗默默看着这一桌子的人,眼中越发幽暗,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迫在看一场自己不感兴趣的戏,所有人团圆,唯有他游离一切之外,无处容身。   他忍不住一直盯着剥蜜柑的郑拂看,竟有种莫名的期待,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女抬起了头,与他四目相接,她眼中略有疑惑,睫毛翘起,表情懵懂。   小阎王盯着她做什么?   谢伽罗忽然撇过了头,心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心里莫名长出一根刺来,那根刺一直跟着他,跟到了梦境深处。   青罗帐下,烛影摇红。   他竟然见到了长着猫耳猫尾的郑拂,她嘴里叼着一瓣蜜柑,像猫儿一样四肢匍匐着朝床上的他一点点靠近。   少女赤.裸的脊骨微微耸起,月光从薄如蝉翼的青罗帐透过来,她背上的肌肤纤细且白皙。   待凑近他嘴唇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她纤长的手指捏住了那一瓣蜜柑,仰着脸专注地只看他一个人,浓睫微颤,少女表情天真,却带着难以言明的媚意,她问他,意味不明。   “谢师弟,你想吃吗?” 第29章 荒唐的梦   雕花窗内月色轻薄, 照在少年鸦羽般的长睫,仿佛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谢伽罗就坐在床沿, 摩挲着指腹,唇角笑意讽刺, 眉眼阴郁。   他并非少不更事, 自然明白刚才自己梦到了什么,他梦到了郑拂, 赤.身.裸.体的郑拂,眉眼妩媚的郑拂, 纤指捏着一瓣蜜柑,像猫一样狡黠, 她问他, “想吃吗?”   不, 不想。   可他的唇却不受控制地靠近她的指尖, 将那一瓣蜜柑勾入舌尖, 他的牙齿抵上少女的手指, 轻轻啄咬。   手却来到她腰际, 在那里流连勾勒,少女纤细的背脊被月色覆照, 像裹了一层流纱, 她整个人无比轻盈地跌入他怀里。   青罗帐内骤然化成了三千俗世,他紧紧抱着她, 像两条相互纠缠的蛇,就这在俗世里一同颠沛流离、抵死沉沦。   手指触及唇角,他饮鸩止渴一般去追逐那牙印,待牙齿狠狠咬下去, 他终于在心里发出满足的喟叹,阿姐……   除了阿姐,他绝对不会喜欢上任何人。那只是一个荒唐的梦,醒了就会忘,仅此而已。   可眼前都是少女的一颦一笑,谢伽罗心口又蔓延上无边的苦意,他又在心底重复了一遍,他绝对不可以背叛阿姐,即便是在梦里。   躺在床铺上,他双眼空洞地望着青罗帐顶。   指尖从唇角离开,唇角淋漓鲜血衬得少年的容色有一种将死的颓靡,他忽然掏出了枕边的胭脂盒,仔细端详,眼神温柔又哀伤。   定弥城的冷月照在少女苍白的肌肤上,怀里的人脆弱得快要消失,额上长角的少年垂着头紧紧拥抱着她,他身边的巨大镰刀直插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中,四周是无数被镰刀收割的生命。   尸山血海,白骨如山,四周荒芜一片,而少年耳边的赤月耳环艳丽得如同杜鹃啼血,他声音嘶哑,红着眼唤道,“阿姐……”   少女的脸仿佛隔着一层雾,近乎透明的手缓慢地从少年下颌处描摹,待触摸到冰凉的眼尾,她像是轻笑了一下,气若游丝,“阿罗,你在哭吗?”   一滴冰冷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坠落在她手背,她却像是被烫到一般,不可抑制地蜷缩起了手指,心口滚烫又疼痛。   少女的声音逐渐缥缈,“别哭,我只是,不想再骗你了,师父说,天人与阿修罗族是善恶对立面,可是,我好像到现在都不明白究竟什么才算善,什么才算恶……”   她最后好像叹息了一声,苍白的唇角勾出笑来,声音近乎啜泣,“以前那句喜欢,我其实是骗你的,可是,现在这句不是,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知道。”少年的唇忽然印在她唇上,烙下炽热的一吻,仿佛要把所有爱意封缄,可怀里的少女终于完全消失不见。   “哈哈哈……”   少年抵着镰刀,缓缓起身,却忽然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来,耳边的赤月耳环清脆相撞,映照得月色也仿佛浸透了鲜血,他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镰刀,不知疲倦地收割着无数的生命,惨叫声惊得盘桓的夜枭四处乱叫。   待月色褪尽,天光逐渐破晓,他孑然一身,盘坐在如山高的尸首旁,双眼空洞,以往杀戮的快感堆积在空荡荡的躯壳里,只剩下无边的孤寂。   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尊使用过度的傀儡,耳边不住嗡鸣,关节处也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好像下一刻就要碎成齑粉,唯有心脏滚烫得如同埋着熔浆,随时要将他焚烧殆尽。   耳边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绛紫衣袍的天人,他手中握着一把纤薄的剑,他知道,那是阿姐的剑,名唤长相思,天人垂着眉目正悲悯地看着自己。   少年突然转动手中的镰刀向背后一侧,锋利的镰刀刃从背脊处一路划下,他将一条脊骨血淋淋抽了出来,扔给了绛紫衣袍的天人,唇角笑意苍白,“反骨可以给你,帮我,复活阿姐。”   那人垂着睫毛,眼睁睁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枭雄渐渐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他轻轻攥紧了那节脊骨,灵力溢出将脊骨震成几段,他叹息般回答,“好。”   阿姐……   没了反骨,投胎转世的他在十岁那年才重拾模糊的记忆。在他还是苗心懿口中的狸奴的时候,他一直都不会说话,也不会笑,困在深宫里,像个被禁锢在傀儡体内的孤魂野鬼。   可那个时候,他心底莫名有个执念,就好像是有个名字,在心口扎根,却一直困囿在唇边,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苗心懿,也就是他的阿娘,会在夜里抱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教他说话,一遍又一遍,从来都得不到他任何的回应,她就会埋在他颈间低声啜泣起来。   他依旧沉静着眼眸,看着她,无动于衷,像一个了无生气的傀儡。   待学到“阿姐”这两个字,他的头像是被零散的记忆生生劈开,整个人忍不住战栗起来,他终于蠕动着唇瓣,发出笨拙的声音,短短两字,仿佛千斤重,迫使他一字一句。   “阿,姐。”   宫殿内顿时传来苗心懿喜极而泣的哭声,她将那张艳丽无双的脸上脂粉斑斑,呜咽道:“太好了!狸奴终于会说话了!”   昏黄日色覆盖在极乐殿,十岁的狸奴艳丽的眉眼染上一层阴翳,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闪动着幽暗的亮光,殿外的天子隔着纱幕,望向殿内,深邃的眼一对上他的眸子,眸光竟然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他清楚这个男人对他的恐惧,在他眼中,他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讨债的怪物。   不过几天,他就被魏邻用一辆马车悄悄带走,驰离了深宫,然后,那个可怜的女人也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他孑然一身,在人世间游走,寻找着阿姐的下落,如今他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招魂的容器,那便是纯阴之体的郑拂。   郑拂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替代品,他怎么可能会移情于一个容器呢?   思绪戛然而止,谢伽罗忽然握紧了胭脂盒,唇角笑意逐渐艳,只要他能够记起阿姐的模样,他就不会再做这种荒唐的梦了,等收集完他的反骨,或许就能让他记起一切。   而今晚那只鸟妖,身上好像就有反骨的气息。   他摩挲指尖,一滴血沁了出来,他闭上眼去感受,漆黑的洞穴内,鸟妖怀里揣着金锭,他心情似乎很不错,口中哼起了古怪的小曲。   四周待宰羊羔一样的少年们挤压一处,浑身颤抖,怕得不行,他好脾气地丢下几块干粮,假模假样地安抚:“快吃吧,瘦了的话,贵人就不喜欢了。”   那吃胖了岂不是会没命,少年们顿时吓得涕泗横流,不敢去接,那个叫三三的少年大着胆子,问他,“你不是已经吃了一个人吗?能不能放了我们?”   鸟妖喉间发出一阵怪笑,“谁说他被吃了,他被贵人看上后买走了,也许从此他就锦衣玉食,哪怕要当贵人一辈子的奴仆。”   奴仆?意思是周阿慕没被吃?从此还能过上好日子。那他们也一样吗?   荆州城不算富庶,锦衣玉食的生活对这些少年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   眼看这群少年眼中突然冒出希冀的光,鸟妖突然恶劣地笑了起来,“不过,你们模样都比不过刚才那个少年清秀俊俏,如果贵人看不上你们,那我只能,把你们杀了,丢去妖市当碎肉卖掉。”   这番话吓得少年顿时嚎啕大哭起来,三三捏住了手中的魔骨舍利,低声道:“求求你,救救我……”魔骨舍利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戏谑开口,“那你用什么东西交易?”   三三眼神缓慢扫过周围的同龄少年,只觉得他们个个怯懦又聒噪,像逼到绝境的羔羊,他的眉眼陡然变得狠厉,“我用其他人的性命换。”   话音刚落,一张猫头鹰的脸忽然来到他面前,鸟妖眼睛锐利地圆睁,眸光摄人,三三顿时吓得跌倒在地,鸟妖阴森地问他,“你手中是什么?”   “没……没有什么……”三三睁大了眼,恐惧地退后。   鸟妖张开羽翼一样的胳膊,十指如同晒干的枯藤,伸手要来抓他,怀里的金锭突然变得无比滚烫,他发出一声锐利的尖啸,却发现自己的胸口发出滋滋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   听着鸟妖痛苦的尖啸声,三三眼疾手快,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冲出了洞穴,其余的少年见状也想跑,却被鸟妖狰狞着脸堵在洞穴口。   “想跑?”   谢伽罗轻轻咬着指头,眼眸幽深,看来,魔骨舍利就在那名叫三三的少年身上。   稀薄的晨光照在露尚的树叶上,三三在斑斓晨光中赌命奔跑。   他的脸上身上都被树枝划满了伤痕,额头上汗涔涔,胸腔拉锯似的疼,可他却不敢停下,只要跑出这片树林就会没事的。   身后突然传来阵阵阴风,鸟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灰黑色的羽茬张开,被阳光绣上一层淡金,他语气阴沉,“找死!”   谢伽罗推开门,默默穿过回廊,阳光有些晃眼,经过一个亭子的时候,他看见少女身上穿着绣满重瓣桔梗的华美衣裙,紫白相间,裙摆层层叠叠垂坠,越发显得腰肢纤软,弱不胜衣。   郑拂容色不是艳丽那一挂,可娇养多年,偏偏能压得住那份贵气。日光下,她剔透得好像一个琉璃娃娃。   郑拂坐在阑干上,正在和周阿慕低着头玩着幼稚的翻花绳游戏,听到谢伽罗的脚步声,见他眼底有一层淡青色的阴翳,她轻声问道:“谢师弟,你昨晚没睡好吗?”   她睫毛长而翘,仰头望着人的时候,表情温柔,而旁边的小少年,也忍不住怯生生地望着她,就像望着一轮可望不可及的月亮。   莫名的,谢伽罗就是知道,那双讨厌的眼里,藏着少年人笨拙的欢喜。   梗在心头的刺快把他一颗心刺得千疮百孔,谢伽罗却恼怒偏头,避过少女的眼神,目不斜视,雪色衣摆如一对伶仃鹤羽,独自越过亭台。   他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却狠狠攥住了,眼里嘲弄,她和谁一起,那人如何看她,同他又有什么关系,总归,他又不喜欢她。 第30章 紫衣宛然   “阿慕, 我和你谢姐姐需要你带我们找到妖怪的洞穴,你害怕吗?”   大厅内,所有人都到齐了, 郑拂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华丽的衣裳, 整个人仿佛埋在锦绣堆里, 她雪白的下颌微微扬起,手指无意识把玩着腰间垂下来的雪色锦囊, 耳中听着裴行止说话,眼睛却不自觉往谢伽罗身上凝。   奇怪, 小阎王是做噩梦了吗?脸色怎么这样差?   察觉到郑拂的目光,谢伽罗撇过脸, 默默转身将少女视线挡在背后。   周阿慕有些怯弱地偷偷望了一眼郑拂, 轻声问裴行止:“那阿拂姐姐也去吗?”   郑拂回过神来, 朝他摇了摇头, 谢欢欢笑着道:“郑师妹她不去, 她就留在府上, 这样安全些。”她又回头望着谢伽罗, “伽罗,你就留在这里保护郑师妹。”   谢伽罗没说话, 轻轻点了点头。   周阿慕失望了一瞬, 可他知道,阿拂姐姐待在这里是最好的, 他又问道:“那我阿娘知道我没事了吗?”   于大人脸色瞬间尴尬起来,顶着裴行止和谢欢欢注视的压力,他慢慢道:“这个,等你回来, 我就和你阿娘说你已经平安无事。”   于大人这么做,虽然不太妥当,但他也是出于自己的考量。   他清楚,可怜天下父母心,若是周婶子知道阿慕逃出生天后还要去协助捉妖,指不定会哭哭啼啼,横加阻拦,不肯让阿慕再犯险。   如果其他失踪的少年找不回来,那到时候他这个知府的乌纱帽也不知保不保得住。   听到这个回答,周阿慕非但没有心怀芥蒂,反而露出个羞怯的笑来,善解人意道:“也好,否则阿娘知道了,一定不会让我去的。”   他心里还怀着一个隐秘的想法,等裴哥哥和谢姐姐捉完妖怪,他要亲手摘些蜜柑给阿拂姐姐。   他知道哪里的蜜柑又大又甜。   想到这,他整颗心都轻飘飘,好像快飞起来,他忍不住低头来到郑拂面前,眼里满是克制的雀跃,鼓起勇气低声道:“阿拂姐姐,你等我回来。”   少年眼睛亮晶晶,这种眼神竟然无端让郑拂联想到细细,郑拂心里莫名一颤,他和细细都是很温柔的孩子。   “好。”她顿时朝他露出个笑来,手在他头顶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心些。”谢伽罗垂着眉睫,眼廓下黑影浓浓,他故意背对着他们,好像这样就能欺骗自己看不见,也听不到,待裴行止一行人离开大厅,他才转身。   黝黑的眸子淡漠地望着郑拂,眼底的阴翳衬得少年容貌如同鬼魅,郑拂心尖颤巍巍的,他突然伸出手在郑拂额上轻轻一摁然后一触即分。   少年脸色始终不虞,像是懒得同她搭话,“别乱走。”   “好。”郑拂应得乖巧,睫毛微翘,注视着他,别扭的少年却不肯将眼神落在她身上,见裴行止和谢欢欢不见了,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要赶在裴行止和谢欢欢发现反骨之前拿到它。   眼看谢伽罗红色发带振翅般在晨光中翩然远去,转过院中郁郁苍苍的青竹,不见踪影,郑拂心里没由来感到失落,她想,小阎王肯定是担心谢师姐,才会偷偷跟上去吧。   她叹了口气,手指点在额头上,只觉得被少年指尖触碰的地方略带滚烫。她百无聊赖地拿出雪色锦囊中的木雕小狗仔细看了看。   手指一会戳戳它的小脑袋瓜子,一会捏捏它的耳朵,她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着,“小阎王,你怎么老是郁郁寡欢啊?”   木制的屏风露出一角红樱,招摇着盛开,于大人的官服纱摆就停在红梅底下,他接过丫鬟手里的盘子递到郑拂面前,盘子里都是澄圆馥郁的蜜柑。   他笑得殷勤,温声道:“郑姑娘,要不要在下让厨房给您备点点心?”   那个温柔似月的绝色少女忽然仰起了头,眼中倨傲又不耐烦,她突然捉起了一个蜜柑,使性子一般朝他丢去,“滚开!谁要你无事献殷勤,我要去找我师兄,你别跟过来。”   浑圆的蜜柑骨碌碌往门口滚。   “哎呦,郑姑娘……”于大人捂着被砸中的额头,出声阻止,“您别乱跑,小心遇上妖怪啊。”   郑福却根本不听他的话,裙衫上垂坠的重瓣桔梗花簌簌振动,紫色衣裙的少女挽着裙摆奔跑,霎时消失在院门外。   ……   树林中阴风乍起,呼啸着将三三掀翻在地,三三清瘦的身体顿时蜷成一团,手中的舍利骨狠狠甩了出去,鸟妖枯藤般的利爪眼看要刺入三三的心脏。   舍利骨上的煞气变得浓重,鸟妖顿时被吸引,他手爪一转方向,一把将舍利骨捞了起来。   “还给我!”三三唇角血渗了出来,死死盯着鸟妖。   鸟妖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粗嘎阴森,宛如食腐肉的夜枭,“哈哈哈!竟然是传说中的修罗骨,这一趟来得可真是值得。”   只见,他将修罗骨狠狠往脊背上一摁,灰黑色的羽翼顿时变成了墨一般的颜色,瞬间暴涨,遮天蔽日。   三三恐惧地睁大了眼,直往后退,利爪呼啸声近在咫尺,他头一歪,竟然昏了过去。   谢伽罗的身影就藏在树影深处,眉睫上如同冻了一层霜,他冷眼那个昏迷的少年,心口没由来烦躁,一点都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裴行止和谢欢欢马上就到了,到时候会和这个鸟妖展开厮杀,他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就行。   果不其然,树林中很快传来一阵清斥声,“雷电喧轰,上掣太极,下至幽冥,神光电目,敢不从命,分神断骨!”   玉清石刻成的雷电符疾飞至鸟爪旁,“轰”的一声,突然爆发出耀目紫光,激得鸟妖长啸一声,狂乱地扇动翅膀。   裴行止白衣飘摇,悠然避开,他足尖踏上树梢,朝着谢欢欢飞快道:“谢师妹,这边交给我了,你和阿慕先去找其他的少年。”   “好,裴师兄,那你小心点。”谢欢欢抱着周阿慕足尖点地而起,根据周阿慕指路的方向,一下子消失在树林里。   鸟妖缓过痛楚来,身上羽翼张开,摆出进攻姿态,“哪里来的臭小子,竟敢多管闲事,你找死么?”   “降妖除魔乃紫徽山一脉的职责,也算是多管闲事吗?”   裴行止面不改色,淡然道。   他一把将地上的吓昏过去的三三捞了起来,护在怀里,然后催动指尖,雷电之力再次轰炸而开,鸟妖却阴沉地笑了起来。   羽翼扇动,平地起了漩涡般的阴风,飞沙走石直刮得人生疼,裴行止为了护着三三,只好分出灵力,撑起一个结界,鸟妖笑声得意,“原来,紫徽山的臭道士也不过如此,哈哈哈。”   “师兄,我来帮你。”   一道娇脆的声音忽然响起,谢伽罗愣了一下,连忙望去,只见到一个紫白交加的身影,执着一把玛瑙匕首,不要命一般冲进了漩涡中心。   郑拂,她为了裴行止竟然愿意去送死吗?   谢伽罗唇角笑意顿时冻结,眸子光芒}人,他无意识啃咬着自己指尖,待疼痛来袭,他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早知道她一点都不听话,他就应该把她变成傀儡,栓在身上。   最好把她手脚都给折断,再带条锁链,将她锁起来。那样,她哪里都去不得,只能老实待在他身边,对他千依百顺。   裴行止看清楚那个少女的模样,大骇,“师妹,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里危险!”   郑福被阴风一掀,五脏六腑移位一般痛,她却不要命一样爬了起来,握着玛瑙匕首,坚定挡在了裴行止面前。   她回头,泪水涟涟,娇嫩的容貌显出十足的楚楚可怜,“师兄,我好疼。”心里却露出个笑来,谢欢欢不就是因为这次替师兄挡了鸟妖的伤害,师兄才会对她死心塌地的吗?   那换成她也一样,左右,她现在是不会死去的。   可郑福显然忘了一件事,郑拂是纯阴之体,也是妖怪们最喜欢的炉鼎,立在漩涡中心的鸟妖睁大了浅棕色的圆瞳,直直望着那个美貌的少女,发现她竟然是昨晚遇到的猫妖少女。   “你是……”说完,想起被金锭腐蚀心口的痛楚,他陡然变得恼怒,双目睁得快裂开,“臭丫头,你竟然骗我!”巨大的羽翼扇在郑福身上,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鸟妖一把将她掳走,眸光}人,“呵呵呵,纯阴之体,老子的运气可真不错。”   “放开我!”郑福攥紧了玛瑙匕首,死死挣扎起来,却被鸟妖一个手刀敲晕过去。   “师妹!”裴行止忙不迭追了过去,可鸟妖有了魔骨舍利力量的加持,瞬间就不见踪影。   糟糕!   正当裴行止心急如焚的时候,另一道红色的身影却忽然间飞跃至他身边,谢欢欢面色焦急,“裴师兄,你快过来看一下,洞穴里面的少年,好像都……死了。”   裴行止一愣,望着鸟妖消失不见的树林,他眉眼一沉,将三三递给了谢欢欢,交代着:“我师妹让鸟妖抓走了,我先去找她,你把阿慕和这个少年先带回于大人那里。”   “郑师妹?”谢欢欢心里一颤,“她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让伽罗看好她吗?”   周阿慕也忍不住啜泣起来,只觉得心口是从未有过的疼痛,比被所有人当成遗弃的怪物更甚,“阿拂姐姐,她会不会有事啊?”   裴行止像是很疲惫,目光从未有过的冰冷,“先不说这个,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师妹。”   谢欢欢点头,“好。”心里却莫名发涩。   她不该嫉妒郑师妹的,这太卑劣了。   谢伽罗悄无声息地一跃而下,他捻动着指尖,笑意讽刺,那种想杀戮的念头一瞬间怎么都止不住。   心口滚烫得不可思议,他整个人犹如置身刀山火海,伪装的无害皮囊,不受控制地寸寸裂开。   少年唇角的笑容是举世无双的靡艳,内心却是山崩海啸般的阴暗。   他低声喃喃,等把郑拂找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手脚折断。 第31章 鸩心痣   郑拂醒过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幽闭的地方,她靠着墙壁,坐在又冷又硬的地面上, 四肢都被绳子束缚着,一动就疼得快要散架。   这里是哪里?她不是在于大人的府邸上吗?   四面黑漆漆, 微弱的月光落在她长睫上, 她的嘴唇变得如同透明一般,毫无血色, 她有气无力地轻轻眨了眨睫毛,眼睛忽然凝在洞口处, 顿时心跳如雷。   一道黑袍遮盖的影子从洞口处缓缓而来,鸟妖忽然将头上罩着的黑布掀开, 露出一张狰狞的怪脸, 他双目圆睁, 挑着怪异的眉毛, 声音沙哑, “你醒了?”   郑拂警惕地望着他, 并不说话, 鸟妖从黑袍中掏出一块不知道哪里来的红帕子和一对微潮的龙凤喜烛。   他望着娇嫩绝色的少女,忽然扯动脸上肌肉, 露出个}人的笑意, “小娘子,今晚便是你我的大喜之日, 洞房花烛夜,合该喜庆些,瞧,夫君给你带了什么。”   大喜之日?洞房花烛?   郑拂心里震撼, 这不是原著中郑福差点被鸟妖侮辱的情节吗?她怎么莫名其妙就走了剧情?   见她这副任人宰割的表情,鸟妖心里愉快,口中却是假模假样安慰,“小娘子,别怕。”   他忽然坐到了郑拂身边,干枯的手指怜爱地想抚摸她的脸颊,少女忽然低下了头,避开他的手,兀自垂泪,哭声又轻又软,仿佛撒娇的猫儿。   鸟妖忍不住逗弄她,“小娘子,哭什么?放心,夫君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果然是娇滴滴的小姑娘,还没掐就出水了。   少女忽然扬起了脸,水光朦胧的一双眼,眼尾微红,羽睫轻颤,嘤嘤浓浓,“我疼。”   “哪里疼?”看少女撒娇一般同自己说话,鸟妖心生怜爱,声音不自觉也温柔了起来。   少女说话声音中夹杂着浓浓鼻音,娇态十足,“手腕,还有脚踝。”鸟妖“哦”了一声,“小娘子是想让我给你松绑吗?”   郑拂轻轻点头,鸟妖却轻笑道:“恐怕不行,你若跑了,夫君可要肉疼死了。”他粘腻的视线缓缓从她脚踝处游移向上。   郑拂强忍着恶心感,她忽然停止了哭泣,濡湿的睫毛上挂着露珠,要坠不坠,她直直望着鸟妖,“就连拜堂也要绑着我吗?我的手真的好疼,不信你看,这里那里都红了一圈,你担心我会跑,可我向来体弱,哪里跑得快,我只是很怕疼,想让你给我先松松绑,这都不行么?”   听到这话,鸟妖果然举着龙凤烛来察看她的手腕,忍不住啧声,少女真是身娇肉贵,不过粗砺点的麻绳就将一圈的肌肤都磨红了,若是床笫之间不够温存,只怕这炉鼎不到半日就废了。   他轻嗤了一声,“啧,你可真是娇弱,也不知道你那个时候,为了你的师兄,怎么有勇气来同我对峙,现在反而平白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为了师兄?同妖怪对峙?   她怎么会做这种拖后腿的蠢事?   手腕脚踝蓦地一轻,鸟妖也许是看她模样太过娇弱,大发慈悲替她松了绑,他又一把将她抓了起来,笑意越发}人,“小娘子,吉时已到,快和夫君拜堂吧。”   “滚开!你也配动我?”   眼前少女忽然露出怨毒的眼神,她从腰间抽出玛瑙匕首,莽撞地要刺入鸟妖心脏,却被鸟妖察觉,瞬间张开翅膀将她掀翻在地。   鸟妖居高临下地望着郑福,眼神扫过她手中的玛瑙匕首,“啧,刚才还是娇滴滴惹人怜爱的模样,现在就变成这副心狠手辣的模样了,看来,夫君还是对你太仁慈了。”   鸟妖一瞬间失去耐心,枯藤十指暴涨,要去扯郑福的裙摆,重瓣桔梗的线沿着腰线一直被抽出,裙边翻滚,隐约露出雪白的腰线。   郑福连连尖叫,拼命挥动匕首,“丑妖怪!师兄一定会杀了你,你死到临头了!”   鸟妖扇动翅膀,想要给她一巴掌,让她彻底安静。   少女眼中忽明忽暗,最后竟然呈现出一半清明,一般癫狂的模样,她低着头,清喝道:“闭嘴!”鸟妖顿了一瞬,少女又忽然将匕首抵在脖颈间,威胁道:“别过来。”   鸟妖诧异地微挑眉,纯阴之体难得,他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轻举妄动,不过这少女看着娇弱,竟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倒是个烈性子。   郑福突然厉声咒骂起来,“你做什么?疯了不成,师兄马上就来救我了,我可不想和你陪葬,这把玛瑙匕首可以杀死他,你快动手。”   鸟妖似是觉得有趣,在一旁看起了戏,“原来是一体双魂,倒是新鲜,我看你们还是先商量好,再决定谁和夫君我拜堂吧。”   郑拂心口顿时窜出无名火,明明是她占据了自己身体那么多年,现在还害自己身陷险境,她明亮的眸子一直警惕盯着鸟妖,唇角冷冷吐出,“滚出去!”   郑福厉声哭泣:“凭什么?我莫名其妙来到你身体里,最后却要被谢伽罗那个魔头杀死,你真是贱的慌,一个每天想着杀你的人,你还能喜欢上,裴师兄多温柔啊,我偏要喜欢他。”   身体忽然传来剧烈的痛楚,像是要被撕裂,郑拂的匕首抵在脖颈上,进了一寸,鲜血滴滴答答落了下来,少女双眼亮得仿佛要灼烧起滔天火焰,她一字一句,“我让你滚出去!”   “啊!”郑福惊恐发现,这个看似娇滴滴的少女原来却是疯子一个,见她打算和她同归于尽,她连忙从她身体逃了出来,模糊不清的脸怨毒地望着郑拂。   鸟妖伸手捉到那一缕魂魄,紧紧掐住了,仔细看着,他忽然好奇地“咦”了一声,轻笑了一句,然后将她一口吞入了腹中。   嘿嘿,竟然是恶魄。   趁此机会,郑拂连忙冲了出去。   鸟妖啧了一声,“小娘子,你总是这么不听话,夫君该怎么惩罚你呢?”他张开鸟翼,要来追赶郑拂,洞穴外,阴沉着脸的谢伽罗翩然而至。   他的眼神几乎是下意识就落在了郑拂身上,见她衣裙破烂,玲珑腰线几乎遮不住,他心口的暴戾一瞬间如山洪倾泻。   他居然,敢动她?   再看到少女细嫩的脖颈印着一道深深的红痕,他脑子里瞬间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什么反骨、什么把她手脚折断,通通抛诸脑后,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狂啸。   杀了他!   他是这么想,也真的这么做了,仿佛不受控制,纤薄的长相思翩翩如同惊鸿影,破空飞掠,刷的一声,便洞穿了鸟妖心脏。   腥热的血眼看要溅在少女背脊处,他突然伸出手,将少女紧紧捞入怀里,他黝黑的眸子阴鸷地盯着鸟妖,唇角微动,长相思掉头,再次贯穿鸟妖心脏,鸟妖凄厉大叫起来,翻滚在地。   他的唇角慢慢勾出笑意来,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再来。”   “噗嗤”一声长相思再次刺入心脏,鸟妖抖动羽翼,想扇动阴风,长相思却长眼一般,又飞快将他的翅膀斩落。   感受到郑拂的战栗,谢伽罗忽然低下了头,他双眼空洞,语气诡谲又温柔,“别怕,他哪只手碰了你?我把他的手砍下来,好不好?”   “噗嗤”一声,鸟妖一双胳膊齐齐斩落。   谢伽罗还不满足,继续抱紧了她道:“他敢追你,我把他腿也砍下来,好不好?”双腿顿时散落一地,鸟妖早就断了气,双眼睁得浑圆,他似乎不明白,自己明明有魔骨舍利,怎么在少年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郑拂从未见过小阎王这副模样,这种前所未见的癫狂,却莫名叫她一颗心都快要碎掉,她嚅嗫着唇,轻声道:“谢师弟,够了,他已经死了。”   “死了?”少年沉沦在杀戮的快感中还没出来,下意识轻声喃喃,空洞的眼中略带疑惑。   洞穴内幽风穿过,浓烈的血腥味盖过了迦南木的香味,佛珠上的红缨轻轻晃动,腕骨处艳丽的红痣骤然变得滚烫无比。   谢伽罗这才回过神来,他见自己紧紧抱着郑拂,忽然一把将她推开,眼神阴戾,“走开!别碰我。”   膝盖一软,少年整个人忽然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薄软艳丽的唇一瞬间苍白如纸,额上冷汗不断,他蓦地蜷缩起了身子,像是痛苦极了。   他居然犯了杀孽,作为惩罚,鸩心痣,很快就会发作。   像是千万只毒虫沿着那枚红痣在血脉里噬咬,锋利的口器一旦嵌入皮肉,便如同附骨之蛆,谢伽罗疼得忍不住将手指抵在唇瓣上,狠狠咬着,待浓重的鲜血压在舌尖,才生生压抑住那一丝唇角露出的呻.吟。   阿姐……   他怎么可以犯杀孽……他一定是疯了……   少女俯下颤抖的身子,冰凉的泪水滴在他手背,她想阻止他这种自残一样咬手指,轻柔又无措地抚摸少年雪色的脸颊,手指抵在他唇边,呜咽般道:“谢师弟,你怎么了?”   少年空洞的眸子对上少女的泪眼,他心里竟然升起了诡异的满足,迷蒙中,他记起来,似乎阿姐也曾为他落泪过……   阿姐……   不对,她不是阿姐……而是郑拂……   他忽然发出讽刺的声音,像是与疼痛置气,却显得有气无力,“郑拂……”郑拂耳尖一麻,这是小阎王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可后半句却是,“我怎么就……这么讨厌你呢。”   讨厌她?   郑拂错愕了一瞬,少年语气又突然变得温柔,像在撒娇的稚童,甜蜜动人,他意味不明地唤着她,“阿姐……”   少年修长的手臂一捞,郑拂顿时跌落在他胸膛里,他像是个漫漫长夜中丢失了月亮的孤独影子,眼神空洞,表情落寞,声音却是寻求安慰的撒娇,他紧紧抱住了她,一叠声唤着,“阿姐,阿姐……”   阿姐?小阎王不会把她认成谢欢欢了吧?   得不到回答,他忽然将少女压在身.下。   郑拂紧张地与他四目相对,喧嚣的心跳声快要把她整个人淹没,就在她以为谢伽罗失去理智想对“谢欢欢”做什么的时候,少年埋在她颈间,唇小心翼翼地落了下来,在她脖颈处啄了一啄。   闻到甜美的血液芬芳,少年不受控制地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那道血迹,郑拂觉得自己体内像穿过一阵电流,整个人快要忍不住颤栗,却被看不见的绳索牢牢捆住,案板上的鱼一样动弹不得。   他们这样,好奇怪……   她被迫仰起了脸,少年死死压制着她,眸光却是出乎意料的温柔,像极了某种被驯养的小动物。   他颤动着睫毛,眼底迷离又绮丽,他下意识向她示弱,“阿姐,我好疼。” 第32章 示弱   “阿姐, 她最近为何闷闷不乐呢?”   少年支着腿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单手支颐,姿态不羁, 脸上表情困惑。   他耳边的赤月耳环轻旋着,波纹粼粼的红, 如同月色下, 被血浸透的湖泊,慵懒与天真的气质在少年身上得到了奇妙的融合, 让少年眉眼有了几分柔和的错觉。   可他身上穿着的银色铠甲却淬着冷光,王座旁立着一把巨大的镰刀, 这般凌厉的模样,衬得少年本就极具侵略性的眉眼又多了几分杀伐的戾气。   一旁的将领模样的修罗显然也不懂自己的王与那名天人族少女的儿女情长, 不确定开口。   “许是姑娘, 恼了您的做法……再怎么说, 姑娘她也是天人, 王这段时间征伐不止……战火已经蔓延到了天都城, 天都城, 正是……姑娘的家乡, 听说,姑娘的师父……便是天都城的军师……姑娘虽然被天人族遗弃, 可姑娘与她的师父……可是……”   可是什么?少年脸色陡变, 眉梢挂着一抹冰冷的不耐烦,让他身上戾气一瞬间暴涨。   注意到他的脸色, “情深义重”四个字那将领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他战战兢兢道:“没有……可是……”   少年性子惯是阴晴不定,他忽然偏着头,又露出个艳丽的笑意来, 仿佛刚才那煞气深重的样子只是错觉,他好脾气地问,“那你说,我该为了阿姐放弃天都城吗?”   那修罗显然吓了一跳,腰间宝剑发出碰撞的声音,他立刻抱拳半跪着,“王,万万不可!”   身后一众修罗也纷纷跪下,异口同声,“王,万万不可!”少年轻笑一声,“呵呵,都起来吧。”   看着王座上少年戏谑的眸子,那修罗瞬间反应过来,王是绝对不会这么做,他天生是为了征伐逐鹿,登上极位而存在的。   即便他那么喜欢姑娘,可他绝对不会为了她放弃自身存在的意义,征伐可是所有修罗族的本能,况且,王天生反骨,战力超群,这样的少年枭雄是绝对不甘于屈居于人下的。   少年清脆地大笑起来,越发显得桀骜不驯,说出的话却有些孩子气,“哈哈哈,等将天都城攻下,我把它亲自送给阿姐,这样她就不会生我气了。”   说罢,他豁然起身,身上的铠甲发出铮然的声响,少年双腿修长,步伐轻又矫健,如同待狩的猎豹,他漆黑蓬松的马尾高高扎起,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劲瘦的身影略过一众将领,“出发吧。”   天都城的天人不善战,男男女女皆穿着华美的绛紫色衣袍,如同脂粉砌成,姿态妩媚,这里似乎是一座靡靡之城,不闻金戈铁马声,反而处处纸醉金迷,如同十里烂花场。   修罗的铁骑攻入天都城的时候,天都城最知名的遗芳阁上的歌女手中还抱着琵琶,唱着些吴侬软语的艳曲,舞女的舞裙旋得飞快,婀娜的腰肢比杨柳月还要轻软。   “噗嗤”一声,当溅射的鲜血落到舞女缀着璎珞的裙摆上,层层交叠的孔雀绿轻纱裙摆轻轻摇曳,那雀羽像倏然睁开了带血的眼睛,呈现出诡异的美感。   “啊啊啊!!!”女子们尖锐的惊叫声如同一群群等待宰杀的雏鸟,声声绝望,弹到高.潮处,琵琶弦铿然断裂。   整个遗芳阁瞬间乱成一团,有一名慌乱的少女逃到了栏杆旁,半个身子马上被拦腰截断,那少女纸糊般的粉白脸颊上,鲜血从唇角渗出,一滴滴落在了厚厚的绒毯上,那双乌黑的眸子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   这是个很年轻的天人,那样纤嫩的颜色,一如他第一次见到阿姐,脆弱,让人心生保护欲,少年望着高不可及的遗芳阁,唇角蓦地勾出个笑来。   他记得,也是在这个遗芳阁,阿姐赌输了,然后她成了自己的笼中雀。   待快到鸣金收鼓之时,少年调转马头,正欲离去,一个俊美的青年忽然执着一把纤薄的宝剑从高高的屋顶一跃而下,剑势惊人,一瞬间略过潮水般的修罗,来到少年背后。   少年回头,雪亮的剑光却让他怔忪了一瞬,长相思?阿姐的宝剑!   就是这么一瞬,他听到身边的修罗大惧的叫声,“王!小心!”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找死!”少年语气阴沉,巨大的镰刀从妖马背上越过,沉沉扫了过去,可那青年知道自己行动已经失败,足尖一踏,当机立断消失在遗芳阁高高的屋翎下。   他逃了。   心知已经追不到了,少年一声令下,“回去!”马蹄声如同滚滚潮水,转瞬而去。   回到定弥城的殿内,少年一身戾气,部下修罗纷纷避让,生怕自己顶撞了这位年轻的阿修罗王,只有少年自己才知道,看到长相思那一刻,他胸腔瞬间起伏不定,可那里涌动着的,是嫉妒,还是被背叛的不甘,他不愿深思。   他只想知道,那为什么是阿姐的剑?   眼看他要推开那座为阿姐打造的金丝雀牢笼,一个貌不出众的修罗忽然道:“王,姑娘已经睡下了。”   少年偏头望着他,似笑非笑,“睡下了?”   那修罗不卑不亢,垂下的眼中略带悲悯,“是,姑娘知道您要攻打天都城,这几日,她心情都郁郁,整日待在寝殿不愿出去,清减了不少。”   少年脸上慢慢浮现一丝错愕,竟然怔在了原地,修罗的眼神落到了少年胳膊处,带着几分惊讶,“王,您受伤了?”   少年淡淡“嗯”了一声,修罗又问:“可是天都城之事出了什么状况?”   “没有,天都城的天人皆醉生梦死,怎么是我们的对手,早早就被攻下了。”少年慢慢呈现出一种骄傲不可一世的模样,修罗迟疑问道:“那,这事要瞒着姑娘吗?”   少年一怔,垂下了眸子,“先瞒着吧。”说完,他转身要离开,修罗似乎叹了口气,“王,您若是一直这样,姑娘迟早会被折断在您手上。”   折断?他将她娇养在牢笼中,做一只不受任何风雨的金丝雀,哪里会被折断?   看见少年回过头来,表情恼怒,修罗又道:“或许,您可是试着向姑娘示弱,姑娘心软,您对她的情意,她不会感受不到。”   “示弱?”他只会掠夺,杀戮,从不会示弱,哪怕真的故作天真,那也只是骨子里的劣根,因为他喜欢愚弄迷惑他人。   像是明白他的纠结,修罗微微一笑,“若王愿意主动将伤口暴露给姑娘看,属下想,她也会为您心疼,久而久之,她一颗心自然会彻底向着您。”   少年若有所思,沉重的殿门忽然被推开,少年脸色在明暗交加的地方显出几丝脆弱与苍白来,他直直看着重重纱帐中的少女,光影将她一张脸勾勒得看不清晰。   那纤细的影子,雪色的肌骨,隐约是个娇嫩的模样,他想,应当如同一尊琉璃娃娃,一碰就会碎,竟然和当初他不屑一顾的影子有了微妙的重合。   他慢慢走了过去,朝她露出淋漓伤口,他像是受伤的小兽,一双眸子水光潋滟,他撒娇一般地望着朝少女道:“阿姐,我好疼。”   好像有一道轻柔的吻落在他的胳膊上,少女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心疼,“阿罗,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少年一颗心都因为这么一句话而膨胀滚烫起来。   他没说话,深深望着少女,重重纱幕遮挡,朦胧昏色的帐下,少年忽然扶住了少女的下颌,指腹爱不释手般轻轻摩挲她的唇瓣,滚烫的唇忽深深吻了下去。   郑拂错愕地望着谢伽罗近在咫尺的唇,她四肢并用,慌乱想把少年推开,可惜,她的身子却被少年死死禁锢住了,像无数锁链将她困住,她丝毫动弹不得。   那一瓣薄软的艳色在她唇角落下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如同月下反复的潮水,将她从头至脚都给淹没。   疯了!他一定是把她当作他的阿姐谢欢欢了!他怎么可以!即便他救了自己,也不可以这样啊!   郑拂拼命挣扎起来,那种被当成替身的屈辱感让她没出息地差点哭出声来。   她是郑拂,才不是他的阿姐!不是谢欢欢!   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栗,止不住地,仿佛被抽去脊梁骨的案上羔羊,将死未死的肌肉忍不住抽搐起来,她忍不住剧烈挣扎,手拼命推他,“谢伽罗,放开!”   身上的少年像是魔怔了,毫无知觉,唇瓣蛮横贴着她,想进一步攻城掠地,她终于狠下心来,玛瑙匕首的刀柄狠狠砸在了少年后脑勺处,少年闷哼一声,倒在了她身上。   郑拂这才连滚带爬,狼狈起身,又慌忙去察看谢伽罗的状况,她生怕自己下手重了,伤到了谢伽罗,谁知,她刚拨开少年浓密的头发,眼前的场景却让她指尖都颤抖起来。   雪白的衣领下,少年的脊骨处蔓延出一道狰狞的伤口,像一道蜿蜒的蛇,吞吐着芯子伏在了整个脊背处,看着,就像是,被人抽掉了背脊骨。   怎么会这样?   看昏迷的谢伽罗又开始颤栗起来,她慌忙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却见少年额上冷汗涔涔,鸦羽般的睫毛紧紧闭着,艳色的唇苍白得如同金纸。   似是冷极,昏迷中的少年身子都在颤抖,郑拂连忙从雪色锦囊中拿出一件披风,披在了谢伽罗身上,将他整个人裹住。   眼神落到他一截被咬出血的手指上,她忍不住捉起了他的手,只见那一截手指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牙印,有的已经结了痂,看着有些可怜。   她心里竟然莫名愤怒起来,小阎王平时就是咬手指为生的吗?   她从锦囊里拿出一瓶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替他指头上了药,又仔细包扎好了。做好这一切,望着这个苍白的少年,她心里一时之间复杂极了。   为什么会是他救了自己?   而且,在那之后,他为什么又会疼得昏了头,还把她当作谢欢欢?对她做出那么荒唐的举动来?   正当她沉默着,地上躺着的鸟妖尸体忽然以一个诡异的模样,慢慢用腹部顶着地面,悚然而起。   怎么回事?他不是死了吗?   郑拂吓得立刻攥紧了匕首,若是他靠近谢伽罗,她一定狠狠给他一刀,那鸟妖尸体却好像根本看不到她,只见,他裹着浓重的尸气与怨气,跌跌撞撞出了洞穴,消失在夜色中。 第33章 粽子糖   裴行止在这座山找了一夜, 竟然都没找到郑拂和鸟妖的踪影,他顶着一身草木枝叶上蹭到的露水,不知疲惫地穿行在山林中, 脸色变得越发苍白。   若是,师妹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红色的裙摆利落旋至身边, 谢欢欢忽然上前,轻轻扯住了裴行止的袖子, 脸上表情难过又心疼,轻声道:“裴师兄, 我陪你一起找吧,伽罗好像也不见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追郑师妹去了。”   裴行止点了点头, 忽然察觉到一道浓烈的煞气从天而降, 抬头一看, 竟是一个滴着鲜血的诡异影子, 有几分像鸟妖, 只是他的翅膀像是被什么利器砍断了, 日影轮廓下,整个躯干投射出短短的一道阴影, 看着竟然是四肢都没了, 十分毛骨悚然。   裴行止和谢欢欢双双眼疾手快地掷出符,雷火之力呼啸而出, 争相要与之抗衡,那影子却长着眼睛一般飞快避了开来,灵力交汇发出剧烈波动声响,草木瞬间摧折。   经过一个山头时, 那道煞气也忽然坠落下去,如断线风筝,落到了远处,见状,两人连忙飞快追了过去。   草丛里忽传来一阵细微的O@声,躲在这里的周阿慕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泥土与草屑,慢慢站了起来,他秀美的脸上挂着泪,又很快用袖子偷偷擦去了。   阿拂姐姐,她会没事吗?   刚刚,谢姐姐让他不要跟来,说是这里危险,他也明知道待在知府的府邸上等着阿娘接他回家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他还是很担心阿拂姐姐的安危。   比自己的安危都要担心。   喃喃念着阿拂姐姐这几个字,炽热滚烫的心让他浑身莫名热血沸腾,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孩子,而不是这种哭哭啼啼的性子。   他慢慢朝着一个方向而去,他对这座山很熟悉,他要以自己的方式去找到阿拂姐姐。   草木沾上妖血的气息立即疯长起来,互相缠绕,不一会儿就密不透风,密密遮住了鸟妖的尸体,鸟妖躺在草丛中,睁圆了失去光亮的眼睛,背脊却慢慢耸动,一节断骨吸收着残存的妖气,逐渐破体而出。   那魔骨舍利上还附着郑福的恶魄,却被它嫌弃一般剥离出来,在阳光下,发出滋滋声,郑福凄厉又短促地惨叫了一声,飞快遁入阴暗处消失不见。   周阿慕一扫开密密的草丛,乍然见到死状凄惨的鸟妖,立即“啊”地一声吓得跌倒在地。   鸟妖死了!   仓促起身想要逃跑,他忽然想起来,鸟妖捉走了阿拂姐姐,可他现在死在了这里,是不是意味着,阿拂姐姐已经没事了。   他脸上逐渐露出喜色来,可望见鸟妖那狰狞的尸体,他心头恨恨,想起他不但掳走自己,还掳走了阿拂姐姐,竟然大着胆子上前去,泄愤一般在他脸上狠狠踩了一脚。   “啧,小鬼,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死了还要鞭尸。”忽然听到一个戏谑又恶劣的少年音,周阿慕差点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要跑开。   那节断骨却不知道怎么跑到他了手里,他怕得差点一把将他甩出去,却听见这诡异的断骨忽然朝他说话,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明意味的诱哄,“周阿慕,你想从此不再被人当做怪物吗?”   他居然顿住了脚步,可想到什么,他又摇了摇头,目光温柔,“阿拂姐姐曾告诉过我,我不是怪物。”   幽暗的洞穴内,终于照进一丝晨光,谢伽罗长睫颤动着,终于从疼痛中恢复知觉,他睁开眼,发现面前是一张少女雪白的脸。   她靠在墙壁上,微微垂着头,小扇子般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温柔恬静的倒影,妍丽的唇瓣上印着细微的伤口,像被人用唇齿采撷过。   郑拂!   谢伽罗心跳慌乱了一瞬,忍不住睁大了眼,发现自己就枕在少女膝盖上,这样亲密的姿势,让少女的芬芳就在他鼻端漫开,像被露水打湿的栀子,馥郁得令人无法忽视。   昨日荒唐的场景一一在脑中浮现,他的眼神落在少女唇瓣上,脸色瞬间苍白又讽刺,他昨日肯定是疯了,为什么会把郑拂认作阿姐,还差点撬开她的牙关。   绝对不行,那是背叛阿姐……   谢伽罗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一向没有什么道德感,可此时此刻,他还是免不了唾弃自己,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亲上去?怎么可以为她犯下杀孽?   可只要想起那个时候,少女差点要被折断在别人手上的模样,他心里的戾气怎么也控制不住。   唇角忽然挂上一个十足讥诮的笑意,眼神却变得逐渐空寂,他的手无意识摩挲想去着自己腕骨处的红痣,却发现手指好像被人包扎好了,他面无表情地举起手盯着它看了一阵,指尖上还打上了一个小巧的结,像是蝴蝶停驻在上面。   不用想,他也知道,肯定是郑拂做的,只有她才这么爱多管闲事。眼神无意觑着她搭在自己脸庞边的手,他微微撇过了头,仓促想避开。   瞥到少女手腕处是一圈红痕,显然是被绳子勒出来的,他蓦地想起了昨晚的事。昨晚,他本来想来折断郑拂的手脚的,可眼前明明有机会,他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没由来的。   他自嘲,这么娇弱的少女,若真的折断她的手脚,她一定会哭得很厉害吧,他第一次有种不知道拿她怎么办的感觉。   他那个时候控制不住地为了郑拂犯了杀孽,万幸的是,他还有两次机会。鸩心痣,是一种赎罪的蛊,暗含生死轮回、因果报孽的灵力。   他前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阿修罗王,犯下了不少杀孽,连累他这一世和阿姐都会不得善终。   种下这种蛊后,之后只要他以返魂香为引,纯阴之体为容,便可以召回想复活之人的魂魄,代价是,在那之前,若是他犯了超过三次的杀孽,招魂一事便会前功尽弃。   而且,每次他一旦犯了杀孽,鸩心痣发作起来,便是蚀骨剜心之痛,譬如昨晚,他就因为极度疼痛而神志不清,做出了那样的荒唐事。   空洞的眸子不自觉定在少女脸上,却看见少女眼皮轻轻颤了颤,像是马上就要醒来,他飞快掀开了身上的披风,像是为了同她撇清关系,兀自坐了起来。   郑拂睡眼惺忪地望着他,话中含着刚睡醒的鼻音,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慵态,“谢师弟,你现在好多了吧?对不起,昨天我好像拖累你了。”   谢伽罗无动于衷,他淡淡望了她一眼,像是懒得同她计较,忽然转过身,声音沙哑,“准备好,我们要出去了。”   郑拂点了点头,起身要离开,听到这动静,少年有些不耐烦地回头,挑眉望着她,黝黑的眼睛深不见底,“你就这么出去?”   顺着他的目光,郑拂这才发现,自己裙摆自腰线到下摆被撕了开来,雪色的肌肤若隐若现。她窘迫地扯住了裙摆,有些支吾,“我,先换身衣服,麻烦谢师弟帮我望一下风。”   少年又转过了身,挺拔的背脊一点看不出昨日的狼狈。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郑拂脱下了衣裙,衣裳堆砌在脚下,紧挨着纤细的雪色脚踝,她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裙,眼神一直望着谢伽罗的背影。   他莫名觉得烦躁,偷偷攥紧了手指,只觉得整个洞穴都弥漫着郑拂身上的气息,他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为那无法遏制的心猿意马。   所幸,少女很快就换好了衣裳,她将破掉的衣裳丢进了雪色锦囊,系在腰间,朝着谢伽罗走去,“谢师弟,我可以了。”   谢伽罗没应她,自顾自出了洞穴,“走吧。”   郑拂连忙跟上去,心里却叹了口气,她知道小阎王现在一定很生她的气,若不是她体内的郑福作怪,就不会发生昨天那些事了。   可是,她如果说自己之前被人占据了身体,他会相信吗?   她赶着与他并肩,流云般的纱落满了晨光,让她看起来整个人熠熠生辉,她轻声问他:“谢师弟,你昨天为什么会昏倒啊?”   少年停了下来,目光阴沉,他转过头,一字一句,语气讽刺,“郑拂,这同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这个一直笑吟吟的少年好像彻底对她失去了伪装的耐性,他不再叫她郑师姐,而是,郑拂。   郑拂心里一紧,她垂着头,嚅嗫唇道:“对不起。”   “若你真觉得自责,”他忽然朝着她低下了头,“此事就帮我瞒着,还有……你又欠了我一个人情。”那句本来想说的,离裴行止远一点,不知怎么,他没说出来。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紫白交加的身影不怕死一般闯入漩涡中,同鸟妖对峙的场景。   看来,她真的喜欢裴行止喜欢到命都不顾……   谢伽罗心里又突然冒出阴暗的暴戾来,亦或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嫉妒,有一瞬间,他恨不得立刻把眼前少女和裴行止都杀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病得不轻。   郑拂忙不迭点头,她仰着脸,翘着睫毛问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迷惑人的乖巧,“谢师弟,你现在还疼吗?”   他别过了脸,紧紧捏着手指,没回答。   衣袖忽然被轻轻扯住,郑拂轻声道:“谢师弟,你以后别再咬自己指头了,你看你手指那么漂亮,却那么多伤疤,看着都不好看了。”   少年嗤笑一声,眼中黑黢黢的,“不咬我的,难道咬你的?”一个藕荷色的荷包忽然落到他掌心,轻轻一晃,里面的东西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谢师弟,这里面是粽子塘,若你想咬自己手指了,就吃一颗这个。”见他不为所动,她径自解开荷包的系带,倒出几粒晶莹剔透的三角糖果,如同粽子的形状,里面还包裹着干透的栀子花和松子仁。   少女将糖果递到他手上,笑得眉眼弯弯,“很甜的,你尝一尝。” 第34章 泥沼   那少女立在晨光里, 鸦鬓微欹,身上穿着洁白的银丝裙衫,分明浑身白莹莹的, 却并不让人觉得刺眼,少女笑意温柔, 不比骄阳, 反而像是长夜当空的皓月。   谢伽罗漆黑的眸子定在她脸上,他告诉自己, 不能再看下去,可望见郑拂那双明亮的双眼, 始终干净地倒映着他的模样,他的眼神竟然无法离开。   她在朝他一个人笑, 满眼都是他一个人, 他恍然发现, 自己习惯当一道影子这么多年, 似乎许久都没被人这样注视过了。   那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不安感变得越发强烈。   他的唇角像是控制不住一般勾了起来, 弧度却是莫名苦涩, 他径自略过少女身边, 故意忽视她手中的荷包,声音很轻, 像是叹息, “郑拂,别对我太好。”   为了阿姐, 他最后还是会杀了她。   别对他,太好?   郑拂有些丧气,默默将那一粒粽子糖含在口中,以往清甜的栀子芬芳在舌端蔓延开, 她突然觉得有些苦涩,再想起昨晚,少年一会说讨厌她,一会又把她当阿姐,甚至还想亲吻她。   她竟然没出息地又想哭出来。   太丢脸了。   咔哒一声,粽子糖被咬碎在齿间,这突兀的声响总算遏止了郑拂的泪意,她垂着头拼命咀嚼起来,好让自己那没由来的委屈给吞到肚子里去。   不吃就不吃,等会回去拿给阿慕吃,反正,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肯定很喜欢吃糖。   像是听到身后的声响,少年脚步顿了顿,他忽然回头,直直望着郑拂,像是望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眼,他只觉得四周一切声响都听不到。   然后,他竟然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举动,他从她掌心,将那一袋粽子糖都拿了过来,塞在了自己袖子里。   见少女错愕地望着自己,他脸色微僵,微微别过头,叹了一口气,用拙劣的借口掩饰,“我现在牙疼,这个,留着以后再吃,还有,谢谢了。”   郑拂没说话,发红的鼻间溢出轻微的一声哼,她突然轻轻捉着他的袖子,朝他露出个灿烂至极的笑来。   谢伽罗心里又甜又涩,他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只好再次背过了她,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少年红色的发带在晨光中簌簌振动,像一只振翅高歌的云雀,翘着高高的尾羽,不经意停在了少女心上。   郑拂三步并两步跟上,手腕上的跳脱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少女的声音脆又轻快,“谢师弟,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听到这声音,谢欢欢惊喜朝着裴行止道:“裴师兄,好像是郑师妹,还有伽罗,他们果然在一起。”   裴行止回头,眼神落在树林尽头,只见少年少女并肩的身影逐渐清晰,那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幸好,师妹她没事。   “师兄,谢师姐。”郑拂朝着他们打招呼,裴行止上上下下打量着郑拂,问她:“师妹,你身上的衣裙,怎么换了?”   郑拂脸色一红,连声解释,“我和谢师弟逃脱鸟妖追赶的时候,我无意间被林中的树枝划破了衣裳,就换了一套。”   谢欢欢有些诧异,“伽罗,你们是怎么逃脱鸟妖的追捕的?我和裴师兄刚刚好像看到了鸟妖的尸体,现在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鸟妖的尸体?她怎么把这一茬忘了!还有,它明明死了,怎么尸体还会跑?   突然又想起昨晚用玛瑙匕首划伤了自己的脖颈,郑拂无意识地用手心小心摩挲着脖颈,却发现,脖颈处的血迹好像彻底消失了,连痛感也没了,她甚至感受不到痂印的存在。   是因为……谢伽罗亲了她的脖颈吗?   昨晚的一切好像都透着谜团,可郑拂此时根本来不及细细捋清,她还想起要替小阎王遮掩,便半真半假道:“那只鸟妖捉了我后,谢师弟因为要来救我,和鸟妖展开了搏斗,那鸟妖很厉害,谢师弟不敌。   而我见谢师弟逐渐落于下风,一时心急,就拿起了玛瑙匕首乱挥乱砍,谁知,我运气不错,居然刺伤了鸟妖,后来他逃跑了,我们就趁机逃出来了。   不过,鸟妖现在竟然死了,看来真是恶有恶报。”   郑拂绘声绘色地说着,谢伽罗淡淡瞥了她一眼,心里明明愉悦,却故意不屑地轻嗤,呵,撒谎精。   听到这,裴行止点头,“此事必有蹊跷,不过,既然鸟妖已死,我们现在还是先回去吧,府衙那边,好像出了大事。”   郑拂问道:“什么大事?”   谢欢欢接口,“和阿慕一同捉走的少年,只有一个幸存,其余都遭遇不幸了,而且,好像不是鸟妖所为。”   ……   府衙的偏堂正中央,摆着一张通铺般的木床,上面一字排开了八具尸体,皆被白布从头至脚覆盖全身。   旁边伏着一群发髻凌乱的憔悴妇女,个个声嘶力竭地呼唤着自己儿子的乳名,仿佛这样,就能把死去的儿子唤回来。   一名妇女拼命扯着于大人,声音仿佛要咳出血来,“大人……我的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裴公子不是,去捉妖怪了吗?”   “是啊!裴公子他们捉到作恶的妖怪了吗?”   于大人叹息一声,“先让仵作检查一下尸体,裴公子等会回来。”   仵作仔仔细细检查过这几具尸体,却发现他们浑身上下一点伤口都不见,翻开眼皮,却能看到一对空洞涣散的眼,如同灵魂出窍。   少年们的死,这名经验丰富的仵作找不出任何死因。   裴行止一行人进来,那群绝望的妇女们见到他,像终于找到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捉住了裴行止的衣袖,“裴公子,您是紫徽山的捉妖人,一定有办法救救我们的儿子,对不对?他们还那么小,命不该绝啊!”   “求求您,让我的儿子活过来!”   谢欢欢连忙上前扶住了她们,试图安抚着她们的情绪,裴行止听着仵作的话,蹙起了眉,似乎感觉有些棘手。   只有郑拂好像明白过来。   荆州城副本这一章,可是有魔骨舍利出现。   原著中,这些牺牲的少年都是死于被魔骨舍利蛊惑的阿慕化成的阴煞之手。   虽然如今阿慕没有化成阴煞,可是,这些少年之死很可能和魔骨舍利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她抬脚要朝裴行止而去,她丝毫没注意到,一旁谢伽罗盯着她,眼中逐渐阴郁。   本想提醒裴行止,可转念一想,这里人多,泄露魔骨舍利的踪迹不太合适。于是,郑拂脚跟一顿,她钉在了原地,又立刻折回了谢伽罗身边。   她忍不住仰头偷偷望了少年一眼,却正好撞见谢伽罗望着自己,眼神淡淡的,好像又在不高兴。   四目相对,她有些窘迫,便主动搭话,“谢师弟,你觉得他们是鸟妖杀死的吗?”   自然不是,那些少年都死于那名叫三三的少年和魔骨舍利做的交易。   他向来对别人的生死冷眼旁观,况且把真相说出来,对他而言也很麻烦,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魔骨舍利的存在,也就不必告诉她。   可望着郑拂澄澈如水的眸子,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不是。”   “那他们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少女继续望着他,眼中浮现出好奇与信任来。   好像在她眼里,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样。   他撇过头,硬邦邦地答了,“我不知道。”不要,不要用这种讨厌的眼神望着他。   见状,郑拂没再问下去,她转过头去看那些哭泣的妇女们,又轻声说了句,“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场悲剧。”   安抚完那些妇人们,裴行止和谢欢欢要继续留在府衙察看情况,郑拂心知自己帮不了什么忙,便同谢伽罗回了于大人府上。   踏进门槛,越过天井,少年穿着雪色的白衣逐渐往竹林那边去,孤绝的背影像一只倔强的鹤,谢伽罗一声不吭地与她分道扬镳了。   郑拂只好独自行过廊桥,却见到亭台的假山那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身上沾了草屑,一张脸灰头土脸,看起来有些狼狈,怀里还揣着什么东西,像是在等着谁一样。   阿慕,他怎么在这里?   正疑惑着,那小少年一见到郑拂眼中顿时冒出欢喜的光芒,他抱着怀里的东西,小跑着朝她而来,秀气的脸颊泛着微红,“阿拂姐姐。”   郑拂诧异,“阿慕,你一直在等我吗?”周阿慕连连点头,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要堆在郑拂手中,郑拂低头一看,那都是黄澄澄的蜜柑。   个个又大又圆,芬芳馥郁,看着比于大人端给自己的都要饱满香甜。   周阿慕垂着头,声音忐忑,尾音轻颤,“阿拂姐姐,这是我亲手给你摘的,可甜了。”少女手中抱着的,仿佛不是蜜柑,而是他那滚烫的心。   少年人笨拙的喜欢,是给了一颗星星,他会想方设法,摘月亮来还。   郑拂心头微暖,有些懵懂,却又好像又察觉了什么,眼看那个小少年已经怀着雀跃和忐忑走远,她忽然看到,亭台那边的白衣少年,正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注意到她的目光,少年双眼幽暗,伶仃的身影孑然一身地走进了清幽的回廊中。   少年唇角笑意嘲弄,这一切,同他有什么关系?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魔骨舍利。   可无法控制的嫉妒令他一瞬间心乱如麻,像旷野里疯长的荆棘,无边的疼痛迫使着他将一切逃避,逃避郑拂,逃避寻找魔骨舍利,就连想起阿姐的模样,他也只想逃避。   很烦躁……   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被幽暗吞没,郑拂的心莫名跟着一空,她茫然地抱着蜜柑往自己房间去,却正好撞上从府邸回来的于大人。   于大人正捂着青紫的眼睛,唉声叹气,一见到郑拂怀里抱着蜜柑,疑心这个少女又来朝自己使性子,顿时吓了一跳。   糟糕,惹不起还是躲得起!   “于大人。”郑拂却发现了他。   他顿时觉得走也不是,避也不是,只好尴尬地杵在那里,干笑了几声,“郑姑娘。”   郑拂望着他的样子,问道:“于大人,你这是被什么东西砸了?”   于大人一愣,脸色微变,他忍不住小声嘀咕着,“郑姑娘,在下,是不是哪里得罪您了?”   郑拂也是个通透的性子,一瞬间就想明白,那伤,肯定是郑福拿东西砸了他。   她摇了摇头,朝他轻声道:“于大人,对不起,我之前是不是无缘无故朝你发脾气了?那是因为我病了,我体内像是有两个人,有时候我会突然变得很暴躁,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之后,我却什么都会不记得,这次想必也是一样,我拿东西砸了你,还请你见谅。”   见少女语气温和,脸上表情真诚,于大人讪笑着,“也没什么大碍,郑姑娘别自责了,只是,您这病可有大碍?”   郑拂摇了摇头,“现在应该无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裴公子和谢姑还有事吩咐在下,那在下就先走了。”   郑拂点头,她将蜜柑捧进了房间,坐在桌前,她忽然想起,之前郑福肯定在多次她不知道的时候出现过,说不定背地里做了很多挑拨离间、破坏男女主感情的事。   裴师兄还好,他对于郑福的情意一直迟钝。可谢师姐,她不可能不会介意,在谢师姐眼里,她很可能已经成为了一个两面三刀的恶劣人物。   看来,她得去和谢师姐说清楚才行。 第35章 顽疾   竹叶青纱帐下, 灯火通明,郑拂正支着颐,百无聊赖地用银针拨弄着油灯, 听着灯花爆开的哔剥声。   帘影忽然摇曳了一下,她懒懒抬睫, 只见一道窈窕身影在琉璃灯下渐行渐近, 贴在窗纸上,莫名让人想起皮影戏。   郑拂双眼蓦地一亮, 谢师姐回来了。   看着那皮影戏一般模糊影子,她想, 若是谢师姐演这出戏,那定是一出穆桂英挂帅。她忽起身推开门, 绕到梁柱下, 待谢欢欢经过, 兀自挽住了女子的轻袖。   “谢师姐。”   谢欢欢望了过来, 灯下的少女雪白双袖翅膀般微振, 整个人轻盈得似要飞起来, 像敦煌画中的飞天仙子。   她睫毛纤密, 两靥笑意生花,比额上的梅花煞还要煊艳, 露出的一小截脖颈却是细嫩如瓷。   郑师妹是个美人, 这是她第一眼就注意的,没有人会不喜欢美人, 且少女与生俱来的易碎感更是一度让她觉得怜惜。   可想起这个少女身上常带着矫揉任性,那点怜惜不知怎么又变成了细微的刺,梗在心头,怎么都别扭。   以为她要对自己提什么无理要求, 亦或是耍郡主的娇蛮脾气,谢欢欢僵硬地转过身来,问她,“怎么了,郑师妹?”   郑拂仔细望着她的表情,轻轻勾着她的袖子,轻声问道:“谢师姐,你今天忙了一天了,累吗?”   谢欢欢眉头一蹙,觉得郑拂是在拐弯抹角,她性子本就急躁,忍不住道:“郑师妹,若有要紧事,请赶快说,否则,天色已晚,平白耽搁了你我休息。”   郑拂见她脸上覆着一层冰,想着,郑福果然惹谢师姐生气了,她心里叹了口气,继续道:“谢师姐,你进来,我想和你说说话,可以吗?”   谢欢欢本想拒绝,可少女期盼地望着她,最后还是跟着她进了房内,两人在桌前坐定,谢欢欢一瞬不瞬地看着郑拂,她不知道这个娇气任性的郡主到底想做什么。   郑师妹三个字还未说出口,郑拂先开口了,开门见山问道:“谢师姐,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谢欢欢一怔,垂着睫毛,“没有。”只是不喜欢而已。   郑拂支着颐,坦荡望着她,露出个笑来,“其实,谢师姐讨厌我是应该的,毕竟,我经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来,比如昨天,我就从于大人府上跑到了鸟妖藏身的那座山,反而被鸟妖掳走了,连累你和师兄一夜好找。”   这样让人避无可避的目光,谢欢欢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脸,叹了口气,“郑师妹,下次别再这么任性就好。”   少女羽睫轻颤,轻声道:“谢师姐,如果我说,我那个时候是被别的魂魄附身了,才会做出那么鲁莽的事来,你相信吗?”   “附身?”谢欢欢脸色微变,如果是妖孽附身,为什么郑师妹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可若是她想骗她,又是为了什么?   “是啊,我被这个魂魄附身好久了,就连我自己也是刚发现不久,我猜谢师姐一定很惊讶,为什么我会同你说这件事吧。”   谢欢欢望着她,郑拂手撑着腮,睫毛在烛影下透出一片浓浓的阴翳,她忽然笑了,眉眼发亮,“谢师姐,其实,你喜欢我师兄,对不对?”   谢欢欢有些哑口无言,望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郑拂轻轻勾了勾她的袖子,笑吟吟道:“谢师姐,我知道,师兄也很喜欢你,你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欢欢忍不住想把郑拂手中的袖子抽回来。那少女纤指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亲昵,像只向人撒娇的小猫。   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由着她去了,语气颇为无奈,“郑师妹,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谢师姐,我想告诉你,我对师兄只是兄妹之情,否则,我阿爹让师兄娶我,我不可能不会同意。只是,我体内还有另一个不知道何处而来的魂魄,却喜欢着师兄,如果我以前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的事,那不是我真心想做的,你和师兄那么相配,我是绝对不会拆散你们的。”   少女语气诚恳,谢欢欢有些触动,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忽然想起裴师兄曾说过的话,“师妹刚开始入紫徽山的时候,娇蛮又不可理喻,现在她长大了,性子倒是安静了不少。”   结合几次少女突如其来的怪诞行为,谢欢欢已经信了大半,郑师妹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她细细望着郑拂那双漂亮的眸子,有些不确定道:“郑师妹,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事情可能有些棘手。”   郑拂心尖一颤,“为什么?”   “一体双魂,却很难让人察觉反常,这说明,你的魂魄很可能本来就是残缺的,才会被别的魂魄趁虚而入。”谢欢欢忽然正色道:“郑师妹,你会不会经常有一种记忆缺失的感觉?”   郑拂脸色瞬间煞白,当然有了,遇到细细的时候,她就有那种感觉了,明明置身梦境,却如同感同身受,她还以为只是梦,其实那分明就是她丢失的记忆。   这么说,她的魂魄果然是残缺的。   那这会不会就是她不得善终的预言的因了?   见少女一瞬间变得恍惚,谢欢欢有些于心不忍,忍不住放轻了语气,“郑师妹,此事,你要不要和裴师兄说。”   郑拂怔怔的,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又问,“若我魂魄真的残缺,那会有什么影响吗?”   谢欢欢摇了摇头,“说实话,你这种情况十分罕见,我也不太清楚会有什么后果,只是魂魄残缺之人,天生比别人体弱多病,再加上师妹又是纯阴之体……”   说到这,她有些不忍心再说下去,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朱琛道长会给郑师妹留下那一句谶言了。   为了转移话题,她忽然问道:“郑师妹,你是怎么发现自己体内有另一个魂魄存在的?”   郑拂慢慢答了,“我被鸟妖捉住的时候,本来在同鸟妖周旋,另一个魂魄却忽然出现了,还激怒了鸟妖,生死存亡之际,那个魂魄就舍弃我的身体逃出来了,又被鸟妖给一口吞吃了,后面的事,就是我之前说的那样,谢师弟来救我。”   谢欢欢忽然道:“是伽罗杀了那只鸟妖,对吗?”   谢师姐怎么知道?   郑拂迟疑了一瞬,刚想摇头,谢欢欢忽然朝她露出个明艳的笑来,“郑师妹,你不必再替伽罗隐瞒了,我看得出来,那鸟妖是被利器所伤,你的玛瑙匕首虽然厉害,伤口绝不可能那么深,一定是伽罗用长相思杀死了鸟妖。”   没想到谢欢欢竟然这么敏锐,她只好点了点头,轻声解释:“谢师姐,你不要怪他下手太狠,当时情况危急,谢师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也知道,人在情急之下,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谢欢欢点头,“我知道,我没有怪他,只是我觉得,这些年来,伽罗的心防好像越来越厚了,我也越来越看不透他,他在我面前一直温顺懂事,可我明白,他骨子其实里对谁都很冷淡。”   就连她也一样。   听到这,郑拂忍不住想,心防厚是因为他对你抱有不该有的妄想,才会自我封闭吧。   可这话,郑拂没说出来,小阎王显然在一厢情愿地单恋,谢师姐还不知道自己至亲弟弟对自己抱有非分之想,若她说出来,不但会惹得谢师姐不知道如何自处,还会惹恼小阎王。   看她微微丧气的样子,谢欢欢忽然望了过来,眼中含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不过,郑师妹,我看得出来,伽罗对你,好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谢伽罗对她虽然不坏,但也不怎么好,明明每次他自己舍命救她,可偏偏她都会惹得他不高兴,就连她讨好他,他总是都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她真想问问小阎王,既然真的那么讨厌她,干脆放任她自生自灭不是省心多了吗?   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出少年一叠声唤着她阿姐、撒娇一般喊着疼的场景,那种从不暴露在人前的脆弱,却让她心口发紧。   为什么,小阎王偏偏要喜欢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呢?如同深陷泥沼,无法自拔。   想到这,她忍不住垂着头,轻声道:“谢师姐,谢师弟眼里明明只有你一个人,你们是亲姐弟,自然是旁人都比不得。”   谢欢欢却笑了笑,“郑师妹恐怕还不知道,我和伽罗,并不是亲姐弟,他是十岁那年,被朱琛道长送入我姑苏谢家,同我一起养在了我阿爹膝下。”   不是亲姐弟?郑拂瞬间心跳如鼓,所以说,小阎王和谢师姐是可以在一起的吗?   那个阿姐,本来是可以正大光明吐露的情意吗?   说到这,谢欢欢眼中浮现出暗淡的神色,“我记得,朱琛道长带着伽罗来到我姑苏谢家那天的场景,他伤得特别严重,不知道他是不是被人遗弃,丢下了山崖,浑身骨头几乎都碎了,尤其是背脊处,像是被活生生抽走了脊骨,他那个时候,就缩在朱琛道长怀里,又瘦又小一团,猫似的,奄奄一息。   后来经过朱琛道长和我阿爹联手施救,伽罗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可是,背上的伤疤却一直没好起来。   后来,我阿爹为了让他强身健体,便传授了他谢家的捉妖术,他聪慧过人,本来有机会成为谢家这一辈的第一人,可惜,后面,那点天赋逐渐式微,我爹说,是因为伽罗没了灵骨,才会本来大好的天赋最后只能沦落成平庸之才。”   ……   少年眉睫上挂着汗珠,唇色殷红如血,埋在床铺间的手忍不住攥紧了,复又松开。   朦胧中,少女弓着雪白的背脊,埋在他怀里,像刚刚褪去胞衣,新生儿一般娇嫩。   少女汗湿的脸颊微微扬起,黏在下巴处的乌发,像一条细溜溜的小水蛇,她望着他,双目迷离,红色的唇像初绽的花蕊。   花蕊就埋在他唇边,落下沾着湿气的一吻,馥郁的栀子花芬芳,却因这暧昧的烛影,轻而侬的鼻音,莫名沾染上了几分靡艳的气息。   她唇舌间含着一粒晶莹剔透的粽子糖,勾缠着同他接吻,少女妩媚地半睁着眼睛,睫毛仿佛不堪露重的蝴蝶,轻轻颤动,她像个刚修炼成精的狐狸,昼伏夜出,吸人精气。   “谢师弟。”她的声音像泼在骨子里的鹤顶红,引得他微微颤栗,她问他,“甜吗?”   她似乎特别贪甜,无论是蜜柑还是粽子糖,她诱惑人的招数永远是让人沉溺在甜蜜里。   他捏着她的腰,直白地望着她,眼神逐渐清明,像是终于鼓起勇气面对自己的阴暗面。   怀抱的琉璃美人瞬间变成红粉骷髅,青罗帐也变成了白骨如山,夜枭怪叫肃杀之境。   谢伽罗倏然睁开了眼睛,带着几分空洞,他坐了起来,望着自己指尖的蝴蝶结,他又轻轻点上了自己的唇,哑声唤了句,“郑拂。”   心口顿时如利刃剜过,他却自欺欺人地想着,那只是一个梦而已,一个肮脏的欲望,根本不值得去大费周章,若他刻意重视,反而显得郑拂有多么重要。   他怎么可能喜欢上郑拂呢?   就像是心口长了烂疮成了久治不愈的顽疾,待完全溃烂后终会痊愈。他会等自己习惯这种荒唐的梦境,再把它从心口一点一点剜掉。   烛灯下,他逐渐露出一丝阴郁惨然的笑来。   一遍遍重复,不过是个梦而已。   这个夜晚,少年为了证明自己不曾泥足深陷,最后却说服自己主动沉溺于泥沼中。 第36章 阿姐   烛影摇曳, 郑拂托着腮,望着坐在对面娓娓道来的谢欢欢,纤翘的睫毛时不时轻颤, 一副听得认真的模样。   谢欢欢第一次见到谢伽罗的时候,她一眼就注意到, 这是个极漂亮的孩子, 比谢欢欢所有见过的孩子都要漂亮,尽管他尚且年幼, 容貌却已经得以窥见以后绝色的端倪。   因为这份容貌,她忍不住打量起这个孩子来。   他伤得极其严重, 有气无力地蜷在朱琛道长怀里面,明明和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半阖着的黝黑眸子却满是来到陌生环境的警惕。   即便在浓密的睫毛覆盖下, 他眼中狠厉的幽光都不曾消退。   谢欢欢不过是多望了他几眼, 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瞬间就成了炸毛的豹崽子, 他费劲地掀开了薄薄的眼皮, 幽瞳如火, 凶狠地朝着她龇牙咧嘴, 像是下一刻就要扑过来咬人,也许是极度疼痛, 让他一张脸格外苍白, 雪色的小脸上汗水淋漓。   谢欢欢心里莫名一骇,微微退后了一步。   谢欢欢的阿爹, 也就是谢家家主谢延雨,立在大堂内,冷眼望着那一团血肉模糊的小孩,语气却是从未有过淡漠, “朱琛道长,请恕谢某不能收留他,他身上杀孽深重,戾气惊人,绝非善类。”沐*沐*独*家*整*理   这孩子,甚至隐隐有修罗相。   绛紫色衣袍的朱琛道长垂着眸子,目光中是若有若无的悲悯,他小心翼翼地捉起了谢伽罗细嫩的胳膊。   谢欢欢看到,这孩子手腕上面戴着一串佛珠,是由上好的迦南木做成的,颗颗饱满而光亮,沉甸甸如同宝石,被猩红的穗子串在一起,一看就不是凡物。   朱琛道长叹息一声道:“这串迦南佛珠是我特地为他量身定做的,可以遏止他的杀性,延雨,这孩子的这一世,是我欠他的,还望你看到我的面子上,养他长大,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了。”   谢欢欢不太听得懂这话,她只知道,眼前的孩子看着很可怜,被遗弃,无处可去,阿爹还不肯收留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延雨也不好再推辞,他微微颔首,“道长言重了,既然如此,此事,谢某就应下了。”   说罢,他又吩咐外面的管家,“去六爻阁准备好续命天灯,我和朱琛道长要给这孩子疗伤,需要闭关三日,府中大小事务由你先代劳,记住,不能让任何人来打扰我和朱琛道长。”   管家领命,连忙去将一切事宜办妥。   “欢欢,这三日你将落梅剑法好好温习,务必烂熟于心,三日后,我亲自考查你剑法掌握情况,万不可懈怠。”   谢欢欢懂事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抬眼看了谢伽罗一眼,注意到她的目光,谢延雨弯下了腰,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他以后就是你的弟弟了,名字……”   “伽罗。”一旁的朱琛道长忽然开口道,“希望这个名字可以压住他满身的戾气。”   谢延雨点头,“既然如此,就叫谢伽罗了。”   谢欢欢站在原地,看着朱琛道长抱着谢伽罗同阿爹一起往六爻阁而去,谢伽罗一开始凶狠地挣扎,像是不愿意疗伤,可朱琛道长忽然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谢伽罗那双黝黑眸子竟然湿润了起来。   “你还想见到你阿姐吗?”   像是忽然注入灵魂的木偶娃娃,一双眼亮的不可思议,那双漂亮的眼里包含着复杂的感情,就像是绝处逢生,亦或是从求而不得的困囿之境一下子达到了愿予必成的圆满结局。   谢欢欢莫名触动,心中多了几分怜惜,她望着谢伽罗,唇瓣轻轻动了动,在心里轻声说着,“伽罗,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三日的时光在谢欢欢孜孜不倦地练习落梅剑法中不紧不慢地逝去。   第四日一到,谢欢欢就背着长相思,火急火燎地一口气跑到了六爻阁,见阿爹还没出来,她干脆就等在了六爻阁面前。   她明艳的脸上满是骄傲与自信,阿爹说今天要检查她的落梅剑法,她这几日练得已经是炉火纯青。   阿爹一定会感到惊喜。   可待阿爹和朱琛道长出来,她见到,两人皆是满身疲惫,像是耗尽了灵力,而她的弟弟伽罗,被朱琛道长牵着,也慢慢从六爻阁走了出来。   那是一张稚气却艳丽的脸。   从阴影处逐渐走向光明,明媚的光照在他身上,一瞬间都变得黯然失色,她忍不住怔了一瞬,却发现,她的弟弟伽罗不再伤痕累累,奄奄一息,那双黝黑的眸子也逐渐收敛了戾气,变得平静如同一汪古井。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睫毛一颤不颤。   阿爹叫她,“欢欢,你先带你弟弟去熟悉一下谢家吧,我和朱琛道长还有要事商量。”   “是,阿爹。”谢欢欢主动牵起了谢伽罗的手,他望着她的手臂,没有抗拒,垂敛下的睫毛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乖巧。   她的弟弟是个初来乍到的小可怜。   她朝他露出善意的笑,“伽罗,走吧。”   他似乎不爱说话,并没有回答她,只跟着她走着,路过一个僻静的回廊时,他忽然停下,挣脱了她的手。   他朝她慢慢摊开苍白的掌心,忽然道:“给我。”   谢欢欢不明所以,“什么?”   谢伽罗黝黑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背上的长相思,再加上白得像雪的肤色,让他看起来一瞬间很像讨债的小鬼,慢慢重复,“给我。”   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偏偏带着几分鬼魅般的诡艳。   她怔怔的,心里有些发毛,他要长相思做什么?   谢伽罗再次开口,语速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带着万分小心翼翼,“阿,姐。”   谢欢欢诧异地问他,“阿姐?你是在叫我吗?”   谢伽罗沉默地垂下了眸子,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谢欢欢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了,仰脸望着她,“不是。”   很坚定的语气,好像在他心里,阿姐是独一无二的,谁都不可以代替。   见他这样,谢欢欢竟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她解下了背后的宝剑,诱哄道:“长相思可以给你玩,但是,你也要叫我一声阿姐听听。”   谢伽罗眨了眨眼,乖乖巧巧地唤了她一句,“姐,姐。”眼神又落到长相思上,带着几分祈求。   谢欢欢乐了,竟然是个蛮懂得卖乖的小孩。   虽然他叫的是姐姐而不是阿姐,可谢欢欢并分不出这微妙的不同,心里觉得很受用,她笑吟吟地将长相思递了过去,“乖弟弟,这个给你玩。”   那把剑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如获至宝般,这个阴郁又艳丽的奇怪小孩脸上顿时露出个餍足的笑来,好像那不是一把剑,而是他丢失的肋骨。   谢欢欢有些心软,揉了揉他卷卷的乌发,“你这么喜欢这把剑,只要你好好学习剑法,我就让阿爹把它送给你。”   谢伽罗郑重点头,漂亮的眸子直直望着她,用他那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惑人眼神,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于是,自那以后,长相思就成了谢伽罗的贴身宝剑。   谢欢欢讲完了谢伽罗的故事,郑拂捉住自己雪白的袖子,无意识地折来折去,眼里有些暗淡,所以说,小阎王口中的阿姐,原来是另有别人吗?   她心里有点复杂,觉得很不是滋味,又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从何而来,她有些僵硬地问谢欢欢,“谢师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谢欢欢望着她,似是而非道:“因为我觉得这些话应该告诉你,还有,你把那么重要的话跟我说了,就当是交换,虽然我给你的秘密是关于伽罗的。”   见少女若有所思,她笑着道:“好了,郑师妹,已经很晚了,该睡了。”   郑拂轻轻点头,见谢欢欢离去。   想起少年亲吻自己脖颈的动作,那么温柔,讨好的姿态,郑拂又不由得垂下了头,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脖颈,指尖却莫名觉得滚烫。   再回想起以前偶尔见到的落寞的小阎王,独自坐在屋顶,也许是望着月亮、孑然一身的小阎王。   郑拂心口竟有些发涩,看来,在游离原著之外,小阎王心上,还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白月光。   她与他毫无血缘,可以光明正大地被他亲吻,而不是像她那样,被当成替代品。   还有,那盒胭脂,其实是买给他的阿姐的吧……   她一瞬间心乱如麻,忽然从雪色锦囊里面拿出那只木雕的小狗,摩挲了一会,四下无人,她终于可以不必压抑那些天来莫名的心慌意乱,坦然面对。   积善寺,她第一眼看到少年,腕骨处的红痣像一枚艳丽的烙印,不经意撞入她眼帘,后来,他背着自己,发带轻轻拂着她的脸,却又故意把她带到太湖石洞里,捉弄她……   水榭里的O夜谈,被他不经意夸奖长得好看,妖市中少年摸了她的猫耳朵,无意间摸到她的腰,还有,洞穴里,小阎王为了她杀死了鸟妖,却昏了心智,想亲吻她……   一桩桩,一件件,她竟然都记得。   心口有点疼,郑拂咬了咬唇,她终于承认,其实,她对小阎王也有一点点喜欢吧。   可是,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还喜欢了那么多年,不,那不是喜欢,应该是刻骨铭心的眷恋。   郑拂莫名觉得难过,像是预料到自己那刚刚萌芽的喜欢将会无疾而终,她垂着眸子,朝着那只木雕小狗轻声道:“既然你已经有那么喜欢的人了,为了不让自己受伤,我决定还是离你远一点好了。”   她也有自己的骄傲,一点都不想做插足别人感情的卑劣第三者。   竹叶青纱帐筛下几缕轻薄的阳光,郑拂早早坐在梳妆台前梳好了妆,她穿着烟青色的薄罗衫,裙摆堆砌在月牙凳上,像铺开的花瓣,整个人轻盈得仿佛谁也捉不住。   郑拂刻意在略带苍白的唇上涂上了一层艳丽的口脂,病恹恹的颜色顿时容光焕发。   推开门,她独自一人往回廊走去,不经意望见少年雪色的衣摆从另一边而来,她丝毫没有停驻。   谢伽罗一眼就看到,少女的唇色,像初绽的花蕊,从梦境里爬出来的声色一瞬间在日影下重合。   像是渗入骨子里的鹤顶红又开始发作,他沉着幽幽的眼,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丝毫不在意,他下意识想捉住她,可惜少女目不斜视,径自从他身边越过。   烟青色的云袖微垂,她像一阵朦胧的雾。莫名地,谢伽罗觉得,她再也不会为他停留。   忍着心口的顽疾,他望着她,却看到,一道秀气的身影忽然撞入她怀里,似乎在低声啜泣,他很想把那个碍眼的少年从她怀里提出来,让他不再靠近她半分。   可惜,少女却弯下了腰,轻轻拥着他,眼神温柔,“阿慕?怎么了?” 第37章 胭脂红   谢伽罗静静立在原地, 幽幽地望着那道烟青色的纤影,眼神不肯移开半分,仿佛自虐。   那种想咬指头的欲.望又开始蔓延。   他看到, 郑拂正牵着周阿慕的手,低着头, 垂着睫, 整个人温柔得像水中皎月,捉不住, 碰不到,她唇瓣轻轻张开, 似乎在安抚着周阿慕。   无边的妒意明明如同剜过心口的利刃,谢伽罗却还能控制着自己露出一个笑来。   不过是和那个叫周阿慕的少年走得近了一点, 他有什么可在意的?   对了, 他在意的只是不想让以后那双属于阿姐的手, 被另一个人牵着。   正想外面忽然传来喧闹的脚步声, 又急又快, 夹杂着啜泣和咒骂声。   “周阿慕呢?快把他交出来!”   “都是那个扫把星, 让他把我儿子的命还回来!”   一群激动的妇女竟然冲破了于大人府邸的重重守卫, 蛮横地撞进了院子里,于大人被挤在她们中间, 推搡着, 陀螺一样团团转,头顶的乌纱帽拽都拽不住, 要掉不掉。   于大人连忙将乌纱帽扶正,气得横眉竖目,却毫无威慑力,他说起官话来, 有几分酸腐文人的味道,又像戏台上的人在唱喏,抑扬顿挫却莫名滑稽。   “大家都冷静些,平白无据就让本府将周阿慕交出来,如此目无法纪,成何……”   体统二字还没说出口,忽然有个妇女激动得一把扯下了于大人的乌纱帽,狠狠掼在地上,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起来。   “呸!堂堂的知府大人,好威风啊,却被一个风骚的周寡妇迷了眼,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包庇周寡妇的孽种,于大人,民妇倒要问问你,你这么做对得起我死去的儿子、对得起头上这顶乌纱帽吗?“   说到后面,她双眼血红,宛如魔怔,“小虎子……我要那个孽种给我家小虎子偿命!”   “对,要他偿命!”一石激起千层浪,愤怒的情绪瞬间高涨,眼看这些愚昧的妇女们撕扯着要过来捉住周阿慕,郑拂连忙将周阿慕护在身后。   她有条不紊道:“嫂嫂们,你们说阿慕是凶手,凭什么这么认定?他是前天被我们救回来的,而你们的儿子,是昨天身亡,昨天,他一直都待在于大人府上,这点,于大人可以证明,请问,他又没有修炼□□术,是怎么害死你们的儿子的?”   少女的脸在日色下仿佛发着光,艳丽的唇色让她的美貌多了几分攻击性,周阿慕痴痴望着她,眼中微微湿润。   阿拂姐姐……   荆州城这等小地方从未见过美貌又娇贵的少女,妇人们皆是一愣,表情木然,目光迟疑,竟然停了下来,见状,郑拂心里有些奇怪,这些妇人真像被人操控着的提线傀儡。   一个略微年轻的妇女一望见她,忽然冷笑,“哪里来的小蹄子这么护着这个小畜生?可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吧?”   这刺耳的话让郑拂忍不住望了过去,却看到说话的人眼中的怨毒一闪而逝,她做贼心虚一样退后了几步,混在人群中悄无声息。   “废话少说,别想包庇这个孽种!”   “是啊!快抓住他!”   妇女们却像是受到蛊惑一般,又开始不管不顾推搡起来,于大人府上的官兵艰难阻挡着,场面变得异常混乱。   “阿慕,抓紧我,我带你去找师兄和谢师姐。”   郑拂护着周阿慕连连后退,却不小心被情绪激动的妇女一把扯住了袖子,那妇女面目狰狞,扬起了手,看来是想扇郑拂一巴掌。   “阿拂姐姐!”周阿慕声音凄厉,满目哀楚,心里却愤恨不已,她居然敢打阿拂姐姐!   雪白的衣袖忽然轻飘飘地拂在了郑拂脸上,少年身影如鹤,翩然而至,长相思停在那个欲动手的妇女面前,他眼中仿佛淬着暗火,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你敢动她试试?”   那个妇女吓得顿时跌倒在地,一声不吭,周围的妇女像是兔死狐悲,瞬间嚎啕大哭起来,“没天理,我的儿子死了,凶手还能逍遥法外,被人处处包庇,我不活了……”   少年不为所动,一只手抱着郑拂,长相思在地面一划,瞬间弄出个圈来,将郑拂和她怀里的周阿慕都围在了圈里面,他这才望了郑拂一眼,慢慢松开了袖子。   “谢谢。”郑拂双目清明,回望了他一瞬,又飞快收回了目光,谢伽罗心里没由来一跳,恍然想起前几日少女立在晨光中的样子。   那时候,她望着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可现在她眼里依旧是他一个人,眼神却怎么也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   很快,郑拂又低下了头,问道:“阿慕,你没事吧?”   谢伽罗攥紧了手,好像这样就可以攥住自己那颗发紧的心脏,他暗嗤,他哪里有事?   他若无其事地抬眼望着那些妇女们,语气嘲弄,“昨天有个叫三三的少年从妖怪手中死里逃生,这等好本事,你们为什么不怀疑他呢?”   那个想动手的妇女突然尖叫一声,“不可能,我家三三怎么会去害人!一定是你们,包庇这个孽种,才会嫁祸给我家三三!”   院门外,裴行止和谢欢欢踏了进来,谢欢欢红裙如火,径自越过门槛,她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不善,“这场荒唐的闹剧也该结束了吧,你们的儿子昏迷的原因我们已经找到了,和周阿慕半点关系都没有。”   见状,郑拂连忙带着周阿慕朝着谢欢欢裴行止而去,声音欢快,“谢师姐,师兄!”烟青色的裙摆从谢伽罗身边轻巧略过。   谢伽罗一瞬间垂下了眸子,将长相思缓缓收了起来,心头竟然莫名觉得空落落的,在她眼里,他难道根本不存在么?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向别人?   眼角却瞥到,他雪白的衣袖无意中沾染上了一抹胭脂红,是少女口脂的颜色,如同鲜嫩的花蕾,活色生香。   是,郑拂唇上涂的口脂……   目光在她唇上流连了一瞬,一贯洁癖的他竟然没想着擦去,指尖像是受到什么蛊惑,他轻轻点了点那一抹口脂,又心虚地将衣摆的痕迹藏起来。   一颗心变得轻盈起来,他摩挲着指尖,慢慢朝着郑拂而去。   妇女们如蒙大赦,飞快冲到了裴行止面前,苍白的脸上满是悲切,声音哽咽,“裴公子,你说说,我们的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魔骨舍利一事非同小可,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裴行止叹息一声,解释道:“他们并没有死,只是魂魄出窍了,此事其实是另一个妖物作祟。”   没有死!这个消息简直像溺水中的救命稻草。   妇女们喜极而泣,潮水一般挤了过来,双目通红,语气却有了几分松动,她们七嘴八舌问道:“裴公子,那,夺走我们儿子魂魄的究竟是什么妖物?”   裴行止温声安抚,“诸位稍安勿躁,这个妖物非同小可,我和谢师妹一定会尽全力捉住它,将你们儿子的魂魄归位,到时候他们就能够活过来,不过,目前有一事更为重要,就是你们需要先把自己儿子领回家去,到时候,等魂魄回来,身体也得完好无损才行。”   ……   谢伽罗忽然来到郑拂身边,将她怀里的周阿慕轻轻推开,周阿慕手里一空,抬眼想捕捉郑拂的身影,却见那烟青色的影子已经被高挑的少年幽幽挡住了。   他一瞬间觉得丧气,忍不住低下了头。   这个哥哥,其实也喜欢着阿拂姐姐吧。   少年脆弱的心思顿时让他无所遁形,这个哥哥长得那么好看,又那么厉害,可以保护阿拂姐姐,可他呢,除了哭哭啼啼,好像半点用处都没了,他还会拖累阿拂姐姐……   况且,他这样残缺之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喜欢阿拂姐姐呢?   耳边又好像传来那个恶劣的少年音,藏在心口的断骨滚烫无比,“周阿慕,你想成为真正的男孩子,堂堂正正地喜欢那名少女吗?”   周阿慕怔怔的,半天没开口。   成为,男孩子……   郑拂抬眼淡漠地望着谢伽罗,少年却捉住了她的袖子,唇角勾出个动人的笑来,“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你跟我来。”   郑拂下意识抗拒,偏着头,轻轻扯动着,想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可那截袖子被少年紧紧攥着,怎么也扯不回来,她有些生气,硬邦邦道:“我不想去,你别拉着我。”   这算什么?不是明明已经有了白月光了?那就不要来招惹她啊。   看着少女倔强地望着地面,仿佛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他俯身来到她眼前,语气像是有些疑惑,“你在生我气?”   他怎么可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郑拂又抬起了头,忿忿地剜了他一眼,浓密的睫毛像是锋利的刀刃,眼中光芒亮得不可思议,像是要灼伤别人,可一瞬间又平息。   她怒极反笑,竟然再一次忤逆起他来,“我为什么要生你气?你可别自作多情。”说罢,她重重在谢伽罗手上掐了一下,“别碰我!”   这力度对他而言像猫挠,可是,少女表情中那一瞬间的嗔怨,竟让他莫名恍惚,隐约记得,阿姐,生气的时候,也喜欢用这样的眼神望他。   烟青色云袖从他手中脱手而出,她飞快转身要折回自己房间去,周阿慕苍白着脸,跟在了她身后,“阿拂姐姐……”   谢伽罗望着雪色衣摆处的胭脂红,目光有些涣散,像刚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疯了,郑拂怎么可能是阿姐呢?   一瞬间,他又露出个嗤笑来,这样不是最好不过吗?两个人相看相厌,互不干涉。   反正,他只是要她的躯壳去寄放阿姐的魂魄。 第38章 蛊惑   三三魂不守舍地坐在榻上, 环顾四周,空荡荡的目光落在镂空的竹窗外,还有些茫然。   这里好像是于大人府上, 他已经得救了吗?   看来,那节诡异的断骨, 果然救了他一命, 只是,其他人的性命呢?   这个少年并不对自己卑劣行为感到愧疚, 他只是想知道一切是不是巧合,那节断骨究竟能不能实现他的愿望。   对了, 那节断骨去哪里了?他隐约记得,好像是被鸟妖夺走了。   他在身上拼命摸索起来, 果然一无所获。叹了口气, 唇角勾出无奈的笑意, 好可惜啊……   窗外的竹枝三三两两伸出了枝丫, 竹梢忽然轻轻颤了颤, 雪白的身影从窗外一闪而逝, 吱呀一声, 门忽被推开,满地的阴翳被光影驱散。   三三惊恐地回头, 却见到一双绣着鹿鹤纹的长靴慢慢跨了过来, 眼神往上,那是一张年轻却颠倒众生的脸。   谢伽罗面沉如水, 却在见到他的一瞬间,蓦地露出个笑来,阴郁无比的笑。   三三吓得身子向后倒,“你……你是什么人?”谢伽罗没回答, 转眼就到了他面前,他坐在了竹床上,出手如电,突然捉住了他孱弱的胳膊,狠狠攥在手里,像是为了泄愤,动作粗暴,毫不温柔。   三三又疼又怕,眼角控制不住渗出泪来,“你想……做什么?”   谢伽罗完全不顾这是个不及弱冠的小少年,只见,他漆黑的眼里斑斓色彩瞬间晕开,成了万紫千红的幻相,谢伽罗飞快施展瞳术,声音冰冷,“那节骨头,你是怎么得来的?”   三三毫无反抗之力,断断续续,梦呓一般答道:“在……山上……无意中捡到的……”   他脸上泪痕斑斑,谢伽罗嫌弃地将三三的手放开,望着他空洞的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子上的口脂,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如同蛊惑,“你和周阿慕是好朋友,对吗?”   怎么可能是,周阿慕是个怪物!   他怎么会和一个怪物当朋友!   可是……   见三三的眼睛越发空洞,少年勾唇笑了起来,慢悠悠开口引诱他:“你很喜欢他,喜欢到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着他。”   莫名的怜惜情绪从心里头漫过,他轻轻点头,机械道:“没错,我很喜欢他。”   谢伽罗突然伸出手在三三额上重重一摁,唇角笑意艳,“既然如此,那你去找他吧。”   三三像个□□控的木偶人,慢慢推开门往院子里去,谢伽罗这才幽幽起身,望着袖口微微露出的荷包系带,心里轻嗤,他不允许阿姐除了他和别的人有任何羁绊。   所以,郑拂也不能。   他这么做,不是为了郑拂,而是为了阿姐。   垂下眸子,指尖却忍不住轻轻点上袖摆上的口脂印,少女花蕊一般的唇色,像带着靡靡气息从梦境里探出了痕迹,被日色蒸发,又化成缭绕的烟雾,无处可寻、无处不在。   浩大的光影声色中,他的心跳却不可抑制地怦然。   他慌张地把袖摆藏在身后,心脏剧烈收缩,双目幽暗,看来,脏了的衣服,还是早点换了比较好。   ……   郑拂倚坐在月牙凳上,斜着身子睨着窗外的景色,双双燕子清鸣着从檐下经过,她觉得无聊,又垂下了眸子,于大人给她准备的屋子采光很好,光照在她裙摆上,如同笼罩了一层烟霞。   她望着裙摆上的兰草,半晌,突然觉得好笑。   生什么气呢?人家只是不喜欢你罢了。   她慢慢坐到梳妆台前,将那一层口脂擦去,又凝着目光望着镜子里的美人,她冷着一张脸,苍白又忧郁。   好丑的表情。   郑拂捧着自己的脸,连忙朝着自己露出个笑来,睫毛轻颤了颤,乌黑明亮的眸子熠熠生辉,像一对焕然生光的珠宝。   她可不要再为小阎王生气了。   周阿慕倚在门口,痴痴望着光影里少女的背影,阿拂姐姐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画,从头发到裙摆,处处纤细、栩栩生动,他垂着眸子,听见自己轻轻唤她,“阿拂姐姐。”   郑拂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阿慕?你怎么过来了?”   周阿慕低着头慢慢走进来,声音又轻又细,像是很害羞,“阿拂姐姐,我有话想对你说。”   “进来吧。”郑拂起身,牵着他坐到桌前,“你说,我听着呢。”   周阿慕有些局促不安,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望见桌上的蜜柑,还是整整齐齐的一堆,他有些丧气地问道:“阿拂姐姐,你不喜欢吃我摘的蜜柑吗?”   看他失望不已的样子,郑拂不忍辜负他的心意,便拿起一个蜜柑,笑吟吟说道:“没有,我很喜欢,你说吧,我一边剥蜜柑,一边听你说。”   周阿慕唇角翘了翘,仰着脸望她,又飞快低下了头,按捺住满心的雀跃,轻轻答了声,“嗯。”   郑拂微微垂着脖颈,认真地剥起蜜柑来,望着她纤细的手指,周阿慕终于鼓起勇气道:“阿拂姐姐,你说,我如果想做男孩子,可以吗?”   男孩子?   她记得,阿慕原来不是想成为一个女孩子的吗?   郑拂动作一顿,抬起了眼,却正好对上他那双干净的眸子,虔诚地映着她的模样,其中皎洁如月的情意怎么都不容忽视,那一刻,她好像明白过来。   这个少年……喜欢她……   可他太小了啊,哪里分的清喜欢是什么?   果然,下一刻,郑拂就听见少年轻轻说着,像是从心口辗转到舌尖的一句话,“阿拂姐姐,我喜欢你。”   这么直白的情意让郑拂错愕不已,可看到周阿慕那样专注地注视着自己,她心里一颤,少年人纯洁的情意让人怎么都不忍心践踏。   她放下了蜜柑,来到他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谢谢你,阿慕。”馥郁的蜜柑气息和栀子花芬芳交融在一起,好闻得不可思议,周阿慕却觉得自己眼眶有些发热。   尽管知道阿拂姐姐不可能喜欢他,他还是有些难过,她在用一种对待小孩子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对待他。   这种温柔,却让他觉得有些想哭。   一瞬间,他居然想起刚刚看到的,阿拂姐姐朝着那个哥哥,用眼刀狠狠剜了他一眼,一点都不温柔,甚至有点凶。   可却依旧那么美,还有一种鲜为人知的生动。   那却是他可望不可及的不一般。   她望着他,双目清明,眼神温柔,“如果你自己想清楚了要成为一个男孩子,就可以,可是,我不希望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想成为男孩子。”   想起原著中,他最后被魔骨舍利利用,变成凶狠的阴煞,最后魂飞魄散的结局,她忽然察觉到一件事,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留意过魔骨舍利的动向。   阿慕刚刚是以征求她意见的口吻说出他想成为男孩子,是不是说明,他真的有办法成为男孩子。   可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怎么做到的?   还有,今天的妇女们也很奇怪,像受到蛊惑一样,咬紧了牙认定阿慕就是凶手。   她心里顿时觉得不妙,苍白着脸问他,“阿慕,如果你想成为男孩子,想怎么做呢?”   望见她的表情,周阿慕有些心虚,却还是如实道:“阿拂姐姐,我捡到了一个东西,他说可以帮我变成男孩子。”   “什么东西?能不能让我看看?”   周阿慕那会拒绝,他点头,将怀里的魔骨舍利拿了出来,掌心摊开,一节白色的断骨呈现在眼前。   “就是这个东西,是我给阿拂姐姐摘蜜柑的时候捡到的,他是从鸟妖身体里掉出来的。”   见郑拂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满眼担忧,局促不安,“阿拂姐姐,怎么了?”   郑拂的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又问他,“那你有没有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虽然她知道阿慕是个善良的孩子,其他的少年肯定不是因为他才昏迷不醒的,可万一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魔骨舍利利用了呢?   周阿慕连忙摇头,“没有。”   郑拂轻轻“嗯”了一声,那就说明,那些少年的昏迷和阿慕真的没关系。   郑拂连忙解下雪色锦囊,迟疑了一瞬从里面拿出一张符咒,这还是上次小阎王给她的符咒剩下的。   想起那句“郑师姐,你可就欠了我一个人情”,她眸光轻轻颤了颤,然后,她又将魔骨舍利包了起来,飞快道:“阿慕,我们去找裴师兄和谢师姐,这个东西你别拿着了,它不是什么善物,会蛊惑人的心智。”   周阿慕被她严肃的表情弄得心里忐忑,连声应了,“好。”   郑拂起身拿着魔骨舍利离开,周阿慕紧紧跟着她,少女飞跑起来,蓬松的裙摆像一张轻盈的网,烟青色铺开来,像澹荡的流霞,经过水榭回廊时,少年的身影忽然从屋顶一跃而下。   看见她身后跟着的尾巴一样的周阿慕,谢伽罗挑了挑眉,眼神有些乖戾。   真讨厌啊,他们两人又在一起。   也只是一瞬,他又蓦地露出个温柔的笑来,一步一步朝她逼近,“你去哪里?”   小阎王来这里做什么?   郑拂平静地望着他,下意识将手心攥得更紧,“和你没关系。”   少年忽然来到她面前,诱哄一般道:“手里的东西,能让我看看么?”   郑拂警惕地退后了一步,眼皮微掀,乌亮的眸子望着他,仿佛不起半点波澜,“你让开。”   两人对峙着,他的目光不自觉望着少女的唇,唇色已经失了红蕊般的鲜妍,显出略微的苍白,好像故意要抛弃什么一般,谢伽罗心里莫名一紧。   可瞬间又莫名生出别扭的恼怒来。   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自己仿佛不受控制一般紧紧攥住了少女的手,郑拂被他攥得生疼,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眼角隐约有泪痕,“放开我!”   有毛病吧他!   周阿慕也吓了一跳,“你别动阿拂姐姐。”   谢伽罗一愣,微微松开了她的手,却看到她手中攥着魔骨舍利,有了它,阿姐……   正要从她手心把魔骨舍利拿过来,郑拂却不甘示弱地同他争抢起来,谢伽罗的力气比她大多了,眼看自己手心要被他掰开,她又气又急,竟然一口狠狠咬在他手指上。   谢伽罗顿时触电一般,僵在了原地。   陈年的痂印染上新鲜的血痕,他骨子里好像有一簇火,火苗沿着骨缝舔舐出来,瞬间变成燎原之势,要将他整个人要焚烧殆尽。   他蓦地松开了郑拂的手。   那张皱巴巴的符咒顿时散了开来,魔骨舍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郑拂忙连忙弯下腰去捡,可指尖一碰到魔骨舍利,整个世界忽然天旋地转,她瞬间失去意识,倒在了地板上。   周阿慕吓得失声大叫起来,“阿拂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很涩情,但我还是想说一句,被阿拂咬的这一口,戳中了小阎王的xp(这个可以写吗) 第39章 剜骨之痛   待郑拂醒过来, 发现自己又置身梦境里了。   茫茫白雾遮挡了视线,周遭冰冷无比,永不消弥的血腥味在鼻端蔓延, 浓郁得令人想吐。   四周阴风惨然,郑拂只觉得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爬起, 睫毛上挂了一层霜, 重得根本抬不起来,她费劲地睁开眼, 试图看清楚这个梦境究竟是什么场景。   郑拂手指并用想起来,指尖却触碰到硬茬茬的东西, 冰冷且刺手,她下意识去看, 差点失声尖叫, 周围的, 都是森森白骨, 而她就坐在白骨堆里面。   郑拂以往不是没有梦到过类似的情景, 可这个梦境却让她清晰地感觉到, 是她这个人真实存在这里, 而不是以前那种旁观者的视角。   她连忙捂着额头起身,也许是摔在地板上那一下磕到了头, 身体的疼痛如此清晰, 她这具身体又娇贵得不行,就这么一点疼痛都让她举步维艰。   雾气越来越浓了, 几乎不可视物,转了几圈不见方向,郑拂干脆不动了,找了个略微干净的地方坐下。   她鼓着脸颊, 心里隐秘地起了倔脾气,她倒要看看,那魔骨舍利把她拖入梦境到底要搞什么鬼!   不过……这个梦境也太荒凉了吧。   空旷之处,鸦鹊俱寂,除了雾和骸骨,便什么都没有了,郑拂身上的衣衫还是轻薄的式样,她实在觉得冷,忍不住抱着膝盖,虾子一样蜷着纤薄的身子。   就在她要被无边的孤寂与寒冷吞没的时候,一双修长的手臂自身后忽然紧紧抱住了她,一点点收紧,如同藤蔓要将她紧紧缠绕。   郑拂吓了一跳,连忙想挣扎起来,浓重的血腥味近在眉睫,少年在她耳廓轻轻吹了一口气,带着莫名熟悉的清冷气息,郑拂顿时身子一麻。   她发现自己竟然没那么抗拒。反而,心跳声是前所未有的慌张,还有一丝无法闭合的疼痛。   明明是极度占有的姿势,少年却将下颌抵在她的脖颈处,眷恋地蹭了蹭,像是被遗弃的小狗,终于找回了驯养自己的主人,冰冷的液体滴在她脖颈处,混杂着滚烫炽热的鲜血,她整个人都忍不住轻轻颤栗起来,偏偏无法挣开。   少年忽然开口唤了她一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阿姐。”   阿姐?   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难道说,抱着她的人,是小阎王?还是魔骨舍利幻化出来,诱惑她的幻想?   可他,为什么叫她阿姐,她不是他的白月光阿姐啊……   就在她迷茫不已的时候,少年忽然兀自将柔软的唇抵在了她的脖颈处,先是留下露水般的一吻,仿佛万分珍重。   郑拂体内的颤栗感更甚,甚至想牢牢捉住身后的少年,将自己靠在他身上。   像是觉得不够,他泄愤一样,固执地将锋利的牙齿刺入她肩上的肌肤,又将沁出的血一一舔舐去,这是惩戒,一个凶狠又温柔的惩戒。   郑拂疼得差点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来,偏偏这种疼痛中夹着莫名的痒意。   好奇怪……快推开他啊……   可是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她根本动不了。   少年这才心满意足,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像是极其疲惫,又像是极其痛楚,还夹着几丝讽刺,“阿姐,这么骗我很好玩么?你倒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留我一个困在这里,不是说喜欢我吗,那你还能这么决绝地抛下我,你可,真是薄情啊。”   郑拂睁着眼,薄情,是什么意思……   见她不肯回答,他忽然恼怒将她的身子转过来,弓着腰,将脸低在她面前,固执地要她望着自己。   望见少年这张脸,郑拂整个人如遭雷击,少年眼睫是一笔浓墨勾勒,眼尾线条有几分锐气,长睫微动,便似鸦羽颤颤,双眸黑黢黢,仿佛不透光的墨玉,艳色的薄唇沾了鲜血,更显得靡乱诡谲。   他一头蓬松的乌发高高束起,额发分为两缕,自美人尖在脸廓两边流畅分开。   这张脸,分明就是与小阎王如出一辙绝伦美貌。   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少年额上还长着一对漆黑的角,细细的,并不狰狞,像是还未完全成熟,有种符合少年人年纪的柔脆可爱。   凌乱的记忆纷至沓来,有一瞬如急电破开夜幕,让她脑仁生疼,仿佛整个人被生生撕裂。她忍不住弓住了身子,想呕吐起来,最后只是徒劳地将一点点的零碎记忆从封闭的空间倒出来。   那记忆不是惨烈的诀别,反而有种小儿女相处的温馨,像藏在昏黄暮色中的温柔旧梦。   定弥城的宫殿内,烛火荧煌,她就曾经用手把玩过少年这对角,那个时候,枕在她膝盖上的别扭少年会偏着头,脸色有些不自然,半阖着长睫,却还是纵容她的动作。   若她变得越发得寸进尺,少年的眼眸就会忽然变暗,仰着脸看她,唤她的声音却多了几分撒娇,如同蜜糖,“阿姐……”   她被反压在厚厚的床铺中,眼角妩媚地垂着,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乖张暴戾的魔王,在少女手下却是,被她用情与欲牵引着的乖顺小羊羔。   这一瞬间,她竟然模糊想起来,这本来就是一个为阿修罗王精心准备的驯养圈套,驯养者,是唯一被允许卑劣的天人族少女。   那个,阿姐,其实就是她吧……   可为什么……   郑拂的心脏像突然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一颗心都忍不住剧烈蜷缩,连呼吸都漫着铁锈的气息,她望着他的眼神不自觉多了几分朦胧,脸色却变得苍白。   下颌忽然被少年捉住了,他仔细望着她,爱不释手一般摩挲,眼尾却是发红,带着几分刻骨的恨意,薄艳的唇瓣沾了怒气,变得如同烈焰。   “阿姐,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对吗?原来,你自始至终都不曾以真面目示我,之前那副面孔……”   说到后面,他已经顿悟,竟然说不下去。   这张脸,也很美,处处精致,却是纤细到太过脆弱,是顶珍贵的琉璃花瓶,需要一直捧着,若是一不小心便会碎了。   而藏在记忆里的少女,有着一张年轻又妩媚的脸蛋,那张脸与他一般极致艳丽,如同烈焰,骄傲不驯,仿佛对一切都不屑一顾。   令人只想去征服,偏偏少女身上又带着奇妙的保护欲,让他一眼就想牢牢握在掌中。   仿佛为他量身定做,开始他也诧异,为什么她每一处都恰好长在他的喜欢的点上。   可狂妄自大让他拒绝深思,无论如何,一个天人族少女,看着还很弱,只要掠夺过来,不就可以了么?   原来,那张脸根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她是专为了欺骗他而来,从那个赌约开始,他就已经注定一败涂地。所有的所有,都是虚幻的镜花水月,为他编织的幻梦。   摩挲的动作忍不住加重了,他眼中幽光越发}人,剜骨之痛,被遗弃之痛,孤身一人背负所有记忆的痛让他骨子里的暴戾噼里啪啦爆开。   真想,抱着她一起死去……   郑拂唇色发白,唇瓣动了动,下颌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僵着身子,恍然无措,只好用柔软的双臂勾住了他的腰,一字一句,“对不起。”   那样柔软的姿态,完全的示弱,像一簇新开的枝丫,初绽的花蕊拂着他的衣角。   少年瞬间露出个惨然的笑来,他忽然明白,为何自己每次朝着阿姐撒娇,都能换来她那么多的怜惜与爱意。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只要她向他服软,他竟然能够毫无底线地原谅她。   他只好紧紧抱住了她,低下骄傲的头颅,像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可怜兮兮道:“阿姐,能不能别再抛下我?”   他已经被她彻底驯养了,非她不可。   没了她,他被剥离出来后,这无边的寂寞到底算什么呢?   可是,他丝毫不知道,怀里的少女长睫微垂,眼中却有种冷酷的清醒,她很清楚,那一世已经如同幻梦,再也回不去。   眼前的小阎王不是真实的,真实的小阎王还在追着她的幻影,甚至三番四次惹她生气。   她心尖一颤,那个别扭又可怜的小阎王。   少年痴痴抱着她,可他却听到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几分小心翼翼,“那你能不能把,那些少年的魂魄还回去?”   他蓦地僵住了身子,下意识想捉住她的手臂,怀里的少女却像一阵风,忽然消散。   白雾忽然散开,整个梦境像被吹开的帘幕的空房间,只剩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裴行止手指搭在郑拂额上,灵气从指端渗入少女的肌骨中,郑拂苍白的脸上顿时沁出汗来,睫毛却是轻轻颤了颤。   周阿慕几乎喜极而泣,忍不住惊喜道:“太好了,阿拂姐姐醒了!”谢伽罗坐在桌沿前,一瞬不瞬地望着床铺上的少女,昏色的日影遮挡了他眸子里的幽暗。   她又昏倒了……   郑拂挣扎着要起来,却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魔骨舍利,她连忙摊开,要给裴行止看。   裴行止却在忧心她还没恢复过来,忙要扶着她,又碍于她身上衣衫单薄,容易肌肤相贴,他下意识双手摊开虚虚扶着,平时从容模样不见,简直像个护崽的老母鸡,“师妹,你小心些。”   “师兄,魔骨舍利……”她动着唇瓣,嗓子却干哑得说不出话,便要从床铺上下来穿鞋。   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裴行止温声道:“师妹,魔骨舍利的事,你不必担心,刚刚你昏迷过去的时候魔骨舍利的煞气已经被你化去了。”   郑拂下床的动作一顿,化去了……   好像,上次也是这样。   他对自己,未免太纵容了吧……   她垂着头,默默望着那一节魔骨舍利,心口阵阵发疼。下意识望了谢伽罗一眼,看看少年仿佛孑然一身的模样,那种疼痛顿时更甚。   小阎王这个笨蛋……为什么偏偏要对那个欺骗他的自己念念不忘。   谢欢欢注意到她的眼神,忽然回头,朝着身后的谢伽罗道:“伽罗,都是你害得郑师妹昏倒的,为了赔罪,就由你过来扶着郑师妹。” 第40章 喂药   谢伽罗像是不情不愿, 慢腾腾起身,一步步朝她而来,像是在跋山涉水, 郑拂颤着睫毛,轻轻睨着他。   她心里滋味还很复杂,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阎王。   屋内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竹窗外探过一顶乌纱帽, 帽顶的双翅如蝉翼倏忽轻略,于大人满脸红光, 瘦削的身子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的,他兀自推开房门, 兴奋不已,“裴公子、谢姑娘, 醒了!醒了!”   这一顿嚎叫顿时让所有人齐刷刷望了过来, 就连谢伽罗也定在了原地, 幽幽望着他。   瞥到这情形, 谢欢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脾气本就不好, 再加上于大人莽撞的样子让她刚刚缓和的气氛又变了味, 她更是不爽。   谢欢欢柳眉微竖,语气硬邦邦的, 毫不留情地责备于大人破坏气氛, “于大人,我们都知道郑师妹醒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啐了句, 这坏人好事的呆子!   于大人顿时讷讷,待望见郑拂那双清亮的眸子,才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自己手背。   “啊,这, 原来郑姑娘也醒了,打扰了郑姑娘,在下实在抱歉,不过,裴公子、谢姑娘,你们快来府衙看看,那些昏迷的少年都醒了。”   刚刚,荆州城的妇人们领着自己的儿子在府衙磕头顿首,感激涕零,说是自己儿子醒了,于大人才会激动得自己一路小跑过来告诉裴行止他们这事。   明白一切的郑拂垂着睫,满心都是柔软的涩然,果然,他对她一如既往的有求必应。   裴行止柔和地望着郑拂,看来,是师妹化解了魔骨舍利的煞气的缘故,只是,那些少年魂魄刚回来,怕有什么不适应,他还得去看一下他们的情况如何。   于是,他朝着谢欢欢温声道:“谢师妹,我们一道去看看吧。”   谢欢欢点头,又朝着谢伽罗嫣然笑着,“伽罗,你就在这里照顾郑师妹,阿慕,你和我们一起去。”   周阿慕心里空落落的,还是点了点头。   裴行止还在尽职尽责发挥他老妈子的作用,朝着郑拂道:“师妹,你昏迷了多日,身体肯定很虚弱,我给你备好了补药,等会有人会端过来,你记得喝。”   郑拂听话地点了点头。   想起她怕苦,裴行止忍不住再仔细叮嘱,“师妹,记得全部喝完,不要嫌苦,实在苦得慌,喝完后可以含几个蜜饯压一压,不过,蜜饯也不要多吃,腌制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郑拂顿时哭笑不得,裴师兄真的把她当没长大的孩子了。   她求救般朝着谢欢欢轻轻眨了眨眼,飞快打断他道:“师兄,我知道,你去吧,大家都还等着你和谢师姐呢。”   两个女孩儿目光相撞,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谢欢欢也忍不住掩唇,“裴师兄,走吧。”   谢伽罗怔怔地看着他们,手心不自觉攥紧了,为什么,连谢欢欢都对郑拂不一样了?   那种与所有人格格不入的糟糕感受又在心头冒出刺来,谢伽罗双眸不自觉变得沉沉。   待他们离去,整个房间瞬间只剩郑拂和谢伽罗了,她仰着脸望了谢伽罗一眼,察觉他别扭的死样子,她叹了口气,算了,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她慢慢扶着床柱,便要起身,迦南木香味却瞬间笼罩住了她,少年小心翼翼环抱着她的背脊,声音却有些冷,“你别乱动。”   “我想喝水。”少女的声音依旧沙哑,显然渴了很久,这会都忍不住在他怀里挣扎起身。   胸口被无意识轻轻蹭着,谢伽罗一麻,手心在她额上慌乱一摁,几乎是落荒而逃,“你坐着,我去端过来。”   看他这样子,郑拂不动了,她敛着眸子,唇角却是隐秘翘着,“好。”   修长的手指扣着茶杯边缘,谢伽罗将水递到了郑拂面前,郑拂却看到他手中的牙印,看起来还很新。   是她咬的。   真有意思,她咬了小阎王一口,梦境里的那个小阎王也咬了她一口,简直像一笔风月账,像是要证明他们注定前世今生互相纠缠一般。   心口却莫名微涩,其实,她一点都不希望小阎王同前世的自己的继续纠缠。   明明已经转世为普通人了,为什么还要执着沉溺于不得善终的过去呢?   那样很可悲的。   被遗弃的天人族少女,驯养阿修罗王的欺骗者,不是她想要的身份。况且,她希望小阎王喜欢自己,绝不仅仅是因为,她是阿姐。   阿姐……这个词,会让她想到不好的东西。   “不是渴了么?发什么呆?”   郑拂缓过神来,端过茶杯,轻声道:“谢谢。”   温水入喉,她一口气喝了下去,口中总算没有那么干燥了,她像只猫一样,下意识舔了舔唇瓣,唇上覆着一层水光,引得谢伽罗撇过了目光。   她没察觉少年的异样,问他,“谢师弟,你手疼么?”   像是隐秘且不堪的东西有了暴露的痕迹,少年下意识将手蜷了起来,他没应,却发现少女仰着脸专注地望着自己,目光温柔,那双干净漂亮的眼里,如同倒映着月影,只有他一个人。   指尖明明有种发痒的感觉蔓延到胸口,他却拼命遏止,甚至不服输地回望过去,语气僵硬,“不疼。”   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好?他那样欺负她,她应该怨他的,而他,只是为了阿姐,才愿意照顾着她病弱的身体。   真别扭,郑拂暗叹。   门忽然被轻轻敲响,有个丫鬟端着一碗补药走了进来,低眉顺眼道:“姑娘,药好了。”   “谢谢,你放桌上吧,我等会喝。”   丫鬟应了,将药碗搁置在桌上又退出去了,见谢伽罗好像不打算扶自己了,郑拂慢吞吞地起身,自己来到桌前,伸手去端那碗药,浓郁的味道让她还没喝就先一阵嘴巴发苦。   她蹙了蹙眉,怪不得裴师兄千叮咛万嘱咐了,这药肯定很苦。   伸出去的手忍不住缩了回来,她一时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喝下去。   谢伽罗连忙跟在她身后,却盯着她踌躇的背影,默不作声。   郑拂身上衣着单薄,乌黑的发披了下来,软缎似的,后背轻盈的纱隐约勾勒出蝴蝶骨的形状,有光照在她背上,肌肤的质感像透着光。   竟有种神秘而虔诚的美感。   他第一次发觉,郑拂虽然纤细却并不是过分骨感,反而有种骨肉匀亭的曼妙姿态。   眼神无意中略到少女背脊时,一抹淡黄的颜色顿时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有些新奇,柔嫩的黄色,像是颤颤的柳树新芽。   谢伽罗见那系带系在背上,目光不自觉沿着系带的方向延伸,停在手臂下,绣着鲤鱼的绸缎就包裹在前面,尾巴贴在肋骨上几寸的地方,像是朝他扬了扬。   待明白过来他看的是什么,谢伽罗脸色蓦地一变,欲盖弥彰一般,他的腿不受控制地越过郑拂的背后,径自来到她的面前。   郑拂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小阎王怎么突然变得一惊一乍的?   谢伽罗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慢悠悠道:“我姐说了让我好好照顾你,那药对你身体好,你记得喝……”   “你是要监督我喝药吗?”郑拂有些懵懂地望着他,她又不是不喝,只是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难不成小阎王也把她当成爱耍小脾气的任性小孩子了么?   她一直盯着他,像是要看穿他在想什么。   又是这样望着他。   谢伽罗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一般,语气硬邦邦的,仿佛万分不情愿,手却摁在了她纤薄的肩膀上,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你坐下,我喂你。”   以往冷若冰霜的小阎王,搁在她肩膀上的手心竟然有些灼烫,郑拂一愣,旋即露出个灿烂的笑来,眼睛里的月色越发皎洁,“好啊。”   又在那样望他。   谢伽罗半垂着睫毛,心想,真该找个布条将她眼睛蒙住了,好让她别再这样看他。   可是,心里却是不可言说的满足与卑劣的欢喜,仿佛根深蒂固的顽疾,令人沉沦的暗瘾,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   府衙下的柳树长得茂盛,无数条嫩条垂下,泼墨般的绿,少年们站在柳树下,被自己阿娘抱着,略微呆滞地望着面前的捉妖人。   妇人们有些羞赧于前几天在于大人府上闹事的行为,这会语气都恭敬了不少,“裴公子、谢姑娘,您看,我们的儿子都活过来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吓着了,看着没以前机灵了……”   裴行止环顾了一圈,“他们没事,只不过,魂魄刚刚归体,还不稳。”   谢欢欢端了一砚朱砂过来,裴行止接过了,羊毫紫笔沾了朱砂,一个个点在少年们额上,少年们眼中的神采逐渐亮起来。   “这是朱砂煞,可以镇住他们魂魄,三日就能定下来,不过,各位要仔细些,这三日别让他们不小心把朱砂蹭掉了。”   听到这,妇人们简直把裴行止两人当成了活菩萨,有的甚至失声痛哭起来,想要下跪磕头,“裴公子、谢姑娘,你们可真是仙人下凡啊,我们儿子的命都是你们救的,如此大恩大德……”   裴行止连忙扶她们起来,温声道:“不必谢我,这都是我师妹的功劳,另外,你们之前平白诬陷了阿慕,也该向他赔礼道歉。”   “是是是!!”妇人们齐齐应了,连忙牵着自己孩子,朝着府衙内望着他们的周婶子和周阿慕走去,“周婶子、阿慕,对不住,之前都怪我们莽撞……”   于大人满眼欣慰,他拱手朝裴行止和谢欢欢道:“裴公子、谢姑娘,这次你们一行人帮了荆州城这么一个大忙,不如,不如,今晚就由在下在凤凰楼摆个宴席,也算是略表谢意。”   谢欢欢与裴行止默契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宴席就不用了,郑师妹也醒了,我们也是时候启程。”   高阳郡之事,还等着他们去解决。   被妇人们团团簇拥着的周阿慕听到这话,眼中逐渐泛红,他连忙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裴行止他们,这是不是说明,阿拂姐姐,也快走了。   少年人的情意那么青涩,来不及开花结果。   周阿慕一时间惆怅不已,周婶子像是察觉到自己孩子敏感的心思,在他头上温柔地抚了抚,“阿慕,去吧,记得好好谢谢哥哥姐姐们。”   周阿慕重重点头,他游鱼一般从妇女们的簇拥中挤了出来,要去再见郑拂一面。   新柳开了满条街,单薄的少年怀揣着一颗沉而重的心,在重重柳树影下奔跑。少年衣襟上沾上了满条街的烟火气息,拐过一条街时,另一个少年忽然从低矮的墙壁上一跃而下。   是那个总欺负他的,李家三三。   周阿慕警惕地退后了一步,李念三却柔和地望着他,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与怜惜,眉眼温柔,像是从以前那个顽劣的躯壳里脱胎换骨。   他问周阿慕,“阿慕,我从今以后,能不能当你的朋友?” 第41章 红白煞   午荫浓翠, 柳树下停着一辆马车,高大的青骢马鼻间不耐烦地发出哼唧声,马蹄踏在石板上, 笃笃作响。   郑拂抚摸着马鬓,手中拿着些粗粮谷子, 正安抚着焦躁不安的马匹。   天气好像逐渐热了起来, 不过一会儿,郑拂白皙的脸不自觉沁着细微的汗意, 她纤细的手臂轻轻摇了摇,身上盈盈的薄罗衫子便被风吹得轻轻晃。   谢伽罗双手抱胸, 长腿微屈,慵懒地靠着马匹, 这般随意的姿态, 让他看起来如同浪迹天涯的游侠儿, 骄矜不拘。   吹过少女薄罗衫子的风又吹到了少年发上, 红色发带一颤一颤, 无意扫过青骢马脖颈, 谢伽罗微微侧头, 眼尾轻轻挑着,眼神好似不经意般追逐着少女。   借着树下的阴翳遮挡, 他一直望着郑拂, 从额头到唇瓣,巨细靡遗。   唇瓣呼出热气, 顿时,他像是发现什么大秘密一般,他察觉,郑拂好像很容易出汗。   真是稀奇, 明明是纯阴之体,应当和他一样冷冰冰的,可她看起来,整个人却有种柔和的暖意。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女忽然回头,下意识要朝他露出个笑来。   少年却不动声色地别过了头。眼神淡淡停留在垂下的柳芽上,颤动的睫毛上覆着一层幽光,淬着星火般,带着轻蔑的自嘲。   真好笑,他大概是疯魔了,什么叫应当和他一样?他们本来就完全不一样。   见状,郑拂失望地垂着睫毛,心里叹了口气,小阎王真的太别扭了,这个性子远没有上一世来得坦率直接,真不知道他这一世的别扭,是怎么养出来的。   蓦地想起谢欢欢的话,眼中好像浮现出那个奇怪阴郁的漂亮小男孩抱着剑的样子。   郑拂心口发疼,他十岁之前,是被谁遗弃的呢?   为什么,会弄得那么狼狈?   府衙内,于大人拉着裴行止还依依不舍,“裴公子,你们真的不多留几日吗?我们荆州城的百姓们都还没好好答谢你们呢。”   “不必。”清朗的声音应了,又免不了拿出新研的朱砂多叮嘱几句,“于大人,这里是朱砂煞,怕有的少年不小心蹭掉额上朱砂煞,到时候你可以替他们补上。”   “是是是!”于大人连连点头,弓着身子,毕恭毕敬,恨不得让裴行止多拿出点法宝给他镇宅子。   门外的谢欢欢一袭红裙似火,裙摆被风吹得飘摇不定,无意挂上几抹柳絮,她等得有些不耐烦,眉眼沉郁,“裴师兄,该出发了!”   郑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里面操心不已的师兄,顿时无声地笑了起来,师兄和谢师姐两个人,一静一动,互相弥补,果真相配。   袖子忽然被轻轻扯了下,她低着头,发现周阿慕正望着自己,手中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隐约露出黄澄澄的颜色。   周阿慕望着郑拂满脸不舍,他将包裹举高,声音很轻,“阿拂姐姐,这个给你。”   这些蜜柑,他昨天摘了好久。阿拂姐姐爱吃蜜柑,如今三月份到了尾,他怕季节过去,阿拂姐姐就吃不到这么甜的蜜柑了。   郑拂笑着接过蜜柑,乌黑的眉眼仿佛透着光,“谢谢。”   此时此刻的阿拂姐姐就像一个留不住的美梦,周阿慕强压着泪意问她,“阿拂姐姐,你以后还会来荆州城吗?”   郑拂安慰道:“也许会吧,阿慕,有缘的话,就算不在荆州城,我们也能相见的。”   说到这,她忽然弯下腰,注视着他的眼眸,轻声道:“阿慕,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考虑自己成为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姐姐希望你可以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   她之前向裴行止讨了阴阳转极丹药丸给阿慕,以后他无论想做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只要服下其中一粒就可以,阴丹化女,阳丹化男。   有了这个,他随时可以做出选择,她希望他不要太仓促就做决定。   这样温柔细心的她叫周阿慕几乎要落泪了,他轻轻点头,声音沙哑着,带着几分奢望,又道:“阿拂姐姐,你可以送我一个东西吗?什么都好,我想留作纪念。”   郑拂一顿,还是答了,“好。”   一旁的谢伽罗幽幽看着他们,眼中不自觉漫上漆黑的阴翳,瞳仁中散发着剔骨的冷光,可很快,他又垂下了眼睛。   马车总算启程了,车轮滚滚驶向宽敞的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推窗来目送,几乎是异口同声,“裴公子,你们多保重!”   唯有单薄少年阿慕,手中还紧紧攥着郑拂送给他的木雕小鸟,在身后恋恋不舍地追着,他像在告别一场年少最美的梦,拼命在身后挥手呐喊,直至声音越来越远。   “阿拂姐姐,后会有期。”   山高水远,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   纸片人阿轻哼着含糊的小曲轻轻挥动着马鞭,月色下的马车如同一只小爬虫,慢悠悠穿行在树林中。   郑拂将枕在膝盖上的布包解开,露出一堆饱满浑圆的蜜柑,她招呼着,“裴师兄、谢师姐,你们要吃蜜柑吗?”   好东西当然要大家一起吃才有意思,她忍不住安利,“这个很甜,很好吃的,你们快尝尝。”   “多谢师妹。”虽然是赶路,也算是难得放松的时候,裴行止也不拘束,只见,他拿起了一个蜜柑,修长手指微动,很快就将手里的蜜柑剥好了,他下意识递到了谢欢欢手中。   谢欢欢接了过来,轻轻掰开了,又将一半分给了裴行止。   郑拂看得眼睛都不眨,她感觉,似乎没了郑福的干扰,师兄和谢师姐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了,竟然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谢欢欢瞧了自家眉眼郁郁的弟弟一眼,忍不住轻笑着打趣,“托郑师妹的福,这荒郊野岭的,我们也能吃上新鲜的水果,不过,郑师妹,你好偏心啊,怎么就不问问伽罗呢?”   本来望着窗外景色的谢伽罗忽然转过了脸,神色恹恹,像是不感兴趣,“我不想吃。”   只要想起郑拂刚刚将那只木雕小鸟送给周阿慕那事,他心里就很不舒服,可他并不承认自己是因为吃醋,只是因为郑拂身上有他不知道的东西,这一点让他很不舒服。   他隐约记得,郑拂好像在桐筠山的时候就曾经雕刻过一只小狗。为了按捺住不可说的嫉妒,他偏偏不屑想着――   呵,她可真是闲的慌。   一瓣剥好的蜜柑柔软地抵在他唇瓣上,少女袖口处蔓延出来的栀子花芬芳近在咫尺,谢伽罗一愣,然后像被什么蛊惑了一般,他下意识张开了嘴巴,将那一瓣蜜柑咬了进去。   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溢开,少年艳丽的唇色被水光点缀,像被露珠打湿的野杜鹃。   “谢师弟,好吃吗?”郑拂唇角挂着笑意,目光坦荡落在他唇上,好像心无旁骛。   想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少年搭在膝盖上的指尖轻轻动了动,脸色却逐渐恼怒。   这个时候,说不好吃只会显得他欲盖弥彰,他干脆一言不发。郑拂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口嫌体直的小阎王呀,可真难搞。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蜜柑骨碌碌要往膝盖下滚,郑拂眼疾手快地弓下腰,将它们用包裹一笼,然后收进了雪色锦囊中,可还是有一个蜜柑是落网之鱼,骨碌碌要往膝盖下落。   “诶!”郑拂轻呼一声,一旁的少年忽然伸手一捞,稳稳接住了蜜柑,手心似无意抵在她膝盖上,谢伽罗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仿佛终于扳回一城,“郑拂师姐,别只顾着吃呀。”   郑拂一怔,郑拂师姐,这个称呼倒是新奇。   裴行止掀开帘幕,问驾车的阿轻,“怎么回事?”   林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阵阵阴风,阿轻薄薄的身子簌簌作响,被风吹得波浪般摆动起来,声音也如波浪,哆哆嗦嗦地跌宕起伏。   “公……公子,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好像是起……起风了。”   话音刚落,林间忽然有幽怨的唢呐声响起,先是遥远得如一条细细的线,缥缥缈缈,后来变得越发清晰,好像就在耳边环绕着,很是热闹。   突然间,像是人也多了起来,步子走动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其中还夹杂着悲喜难辨的声音,拖得又长又慢,活像说话的人被掐住了嗓子,可那声调又诡异地抑扬顿挫,在这无边夜色下,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拜,天地――”   谢欢欢张望着,没看到半个人影,正要说什么,裴行止脸色微变,连忙将帘子紧闭,符飞快贴在车马上,又迅速吩咐阿轻,“快躲进来,这是红白煞相撞。”   郑拂脸色顿时发白,红白煞,红煞是喜事成丧,白煞则是英年早逝,两种极端的大喜大悲冲撞,会产生很强的场。这种场,只能躲避,不能破。   唢呐声越来越近,幽幽哭泣如同野狐悲鸣。   “二拜,高堂――”   一双手忽然轻轻捂在郑拂耳朵处,佛珠上的红缨垂在她耳鬓,细细密密的痒,她听见小阎王的声音,“别听,别看。”   她轻轻点头,乖顺地合起了睫毛。   隔着帘幕,谢伽罗看到一顶迎亲的轿子在夜色中晃悠悠地颤动着,对面的浓雾中是一口厚重的棺材,两方唢呐齐唱,声声哀切。   少年漆黑的眼睛如同燃着一簇幽火,是嫌死得不能再死了么,竟然半道撞入这里。   破碎的金锣咚地一声响起,那道迎亲的声音像是要咳出血来,凄凄如同乌夜啼。   “夫妻,对拜――”   幽幽的冷月照在少女纤长的眉睫上,谢伽罗看到,身边的郑拂忽然毫无预兆地倒在了自己怀里。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有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凄然,“送入,洞房――” 第42章 花魁娘子   烛火荧煌如星, 满室生辉,梳妆台前摆着一套鲜艳的凤冠霞帔。   一名美艳的女子挽着堕马髻,正在对镜打扮, 艳的口脂一点点抹上唇,涂着蔻丹的手指兀自摆出个纤翘的姿态, 檀口轻启, 便是咿咿呀呀的多情句。   “侬为藤萝附,郎是南木枝, 生生多情意,共结相思子。”   唱到后面, 宛转的声音陡然变得轻又细,有几分像是送灵的调子, “相思子, 谁衔去, 泉下泥销骨, 新坟雪埋肉。”   镜子里映着少女清如水的眸子, 郑拂好奇地看着女子的动作, 美艳女子仿佛对她的存在一无所觉, 动作毫不停歇,像是在完成什么大事。   郑拂知道, 自己肯定又陷入幻境中了, 眼前的女子似乎就是把她拖进来的阴煞,可她这么做, 是为了什么呢?   红粉楼阁外忽然传来小丫鬟兴奋的呼唤,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小跑过来,倚在门框上,脸颊红扑扑的, 探着头,满是不谙世事的天真,“窈娘姐姐,快点,吉时快到了。”   那名唤作窈娘的美艳女子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凤冠上的明珠,眼神痴痴,她缓缓将凤冠扣在头上,对着镜子妩媚地笑着,“我就来了。”   迎亲的唢呐声在浓重的夜色中吹开,红粉楼阁灯火通明,一顶华丽的轿子等在偏巷,迎亲人却只有寥寥几个,看着十分寒碜。   窈娘掀开帘子,就要进去。   一年逾四十、满头珠翠的妇人倚在巷门口,身姿如柳,有几分风韵犹存的妖娆。   她微微泛红眼角轻蔑地瞥着窈娘的动作,“想好了,出了这门,你以后与遗芳阁便再无半点瓜葛。”   窈娘说话的声音宛转如歌,“妈妈疼我,窈娘一直都记得,此番是窈娘辜负了您的心意,还望妈妈勿怪,就当从此世上再无窈娘这个人了。”   妇人轻嗤,猩红的唇角笑意讽刺,她拂了拂帕子,转身就走。   “呵,好个薄情寡义的姐儿,怪不得人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遗芳阁姐妹个个视你如亲姐妹,我更是把你当作亲女儿看待,你倒好,为了一个男人疯魔成这个样子,你自去吧,无论是攀高枝还是堕烂泥,上碧落还是下黄泉,我都不拦你。”   窈娘垂着眼帘默不作声,半晌,轻声道了句:“妈妈保重。”便义无反顾地坐进了花轿中。   半夜三更,美艳女子孤身一人坐在花轿上,凤冠下的璎珞轻响着,眼中满是即将要嫁给心上人的憧憬,唢呐声呜呜暗起,领轿人幽幽拍着檀板,一步一顿。   苍凉的声音断断续续在街道回荡,“高阳郡,遗芳阁,董窈娘,年芳二十,四月十八,嫁予沧州郡,猫儿巷,余家公子,余楚冉,从此两人,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郑拂觉得奇怪,这迎亲的礼仪未免太古怪了吧。   听到吹打开的声音,街道两旁的人连忙来到围栏前,想瞧瞧热闹,待听清楚那个苍凉声音喊魂似的迎亲词,所有人脸色一变,连忙转身把门关得砰砰响,破口大骂,“晦气!竟是冥婚!”   苍凉的声音还在继续,“一拜,天地――”   花轿在青石板巷中渐行渐远,飘忽不定地经过郑拂身边,郑拂连忙想避开,花轿帘子忽然被吹开,她顿时怔在那里。   她看到董窈娘倒在了花轿上,涂着口脂的唇角源源不断地渗出黑红的鲜血来,显然是服毒自尽了,可她脸上却依旧是笑着的。   窈娘白皙的手腕静静垂着,手心松松勾着一方喜帕,一阵阴冷的风忽然吹开了帘子,喜帕在夜色下飞舞起来,像是嗜血的蝴蝶,不经意飞到了郑拂手臂上。   她垂着眸子,正要细看,额上却突然烫得不可思议,仿佛要把她的皮肤都灼烧,她顿时疼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睁开眼,却是少年象牙色的指尖,正停在她额头上,指尖上一滴血珠沁了出来,又被他不经意一般抹去。   纯阴之体向来易招惹阴煞,更何况是更加邪门的红白煞,为了把她从场里面唤醒,他只好动用自己的血。   不想让裴行止和谢欢欢发现,他抱琵琶一般,将少女斜抱到怀里,借着袖子遮挡手上的动作。   少女醒过来,一瞬不瞬望着他,睫毛浓密,眼神温软迷离。   又是这种眼神……   身上一轻,谢伽罗像摸到了烫手山芋,忽然放开了郑拂,他垂着眸子望她,表情似笑非笑,双眸幽暗,“郑拂师姐,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被阴煞拖入场中,再也回不来。”   纯阴之体是个绝佳容器,阴煞都觊觎,她会撞入场中,一点都不意外。   可莫名的,谢伽罗心里冒出一点别扭的烦躁来,也许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怜惜。   她以前……是不是也经常遇到这种险境?   郑拂忍不住腹诽,明明是他救了自己,为什么这张嘴就是这么别扭,偏不说好话呢?   她撇了撇嘴,仔细一听,马车外面的唢呐声和阴风呼啸声已经平息。   透过帘子望去,暖融融的晴光袅袅如丝,透过马车的帘子,落在她发麻的指尖上,马车上的铃铛被风吹得叮铃作响,停在马车顶上的雀鸟好奇地用嫩黄的喙啄着阿轻。   “去去去,我不是虫子。”   赶走调皮的鸟儿,阿轻又变得没心没肺起来,继续哼着不成调的歌曲,悠哉游哉地驾着马车。   看来,他们已经躲过了红白煞相撞的场。   裴行止担忧地望着她,“师妹,你昏迷了一个晚上,都看到了什么?”   郑拂轻声道:“我看到,一个女子结冥婚的场景,最后那个女子还在花轿里服毒自尽了。”   谢欢欢叹了一声,“结冥婚,本就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再加上那女子又是穿着嫁衣服毒自尽,极容易让她化作阴煞,怪不得会有这么强的场。”   裴行止若有所思,“这里与高阳郡相去不远,谢师妹,你说,她会不会和魔骨舍利有什么关系?”   郑拂默默回想着原著的情节,她记得,高阳郡这一章节的事件的确很诡异。   向来风平浪静的高阳郡,很多新娘子在新婚之夜横死,传言是高阳郡有怨女作祟,一时之间,流言蜚语弄得人心惶惶,都无人敢嫁娶。   一旁的谢伽罗眼神幽幽,像是对一切漠不关心。   睫毛微颤,他像是觉得讽刺,忍不住摩挲着自己的指腹,他舍弃了自己的反骨,那反骨也好像舍弃了他一般,他无法感知到反骨存在,反骨也不会告诉他阿姐的模样。   而他的反骨能够被郑拂除去煞气,想必,也一样存着利用郑拂纯阴之体的心思。   可不记得又怎样,反正,他不会忘记自己的目的。   阿姐……他一定要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可无意中瞥见郑拂空着眸子,一直盯着裴行止,他心里又觉得不舒服,为什么那样盯着他看?   “公子,高阳郡到了。”阿轻掀开了帘子,笑嘻嘻地钻进马车,“换你了。”   裴行止点头,温声道:“好,这一路辛苦你了。”阿轻是纸片人,让人看到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所以每次快到人多的地方,阿轻便要被换下来。   阿轻不愧是没心没肺,整天嬉皮笑脸的,听到这话,他欢天喜地,一溜烟蹿上了马车,直想往郑拂身边贴。   郑拂姑娘是纯阴之体,他这种沟通阴阳的媒介最喜欢亲近她了。何况,郑拂姑娘长得那么漂亮,性子又很温柔。   谢姑娘也漂亮,只不过,她有的时候太凶了,他怕她。   阿轻厚颜无耻地想挤进郑拂身边,郑拂显然还在发呆,下意识侧了侧身子,想给他让个地。   正想靠近,却发现自己忽然被一双手指牢牢钳住了,他连忙低头,“这是……”   少年垂着眼睫,平静地望着他,眼中的迷离散彩一闪而逝,阿轻吓得屁滚尿流,身子面条一般叠成了一堆。   “谢……小公子……”阿轻怂兮兮地开口,却被少年毫不留情地塞在了自己座位下的木板上,拿来当了垫子。   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敢她身上凑么?   郑拂怔怔地看着他,谢伽罗却笑得无辜,“我这里不平坦,正好,拿来东西垫垫,不然郑拂师姐一直往我这边倒,师弟很是苦恼。”   “哦……”听他撒娇一样自称师弟,郑拂也没察觉不对,好一会儿,她反应过来,小阎王这话,是在嫌弃她昏迷的时候倒在他怀里了么?   马车缓缓驶入高阳郡,宽阔的大道上骏马飞驰,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如缕。   谢欢欢掀开帘子,望着繁华的高阳郡,这里不是天子脚下的汴梁,却一样繁华,甚至更加有醉生梦死的氛围。   高阳郡秦楼楚馆数不胜数,多情浪客、美艳妓子的故事比比皆是,却都只留下泡影般的痕迹。   好似一场热闹的红尘旧梦。   传说中,高阳郡曾是善歌舞的天人的居所,那个时候,高阳郡不叫高阳郡,而是叫,天都城。   郑拂望着巍峨的高楼,有种故地重游,恍然如梦的感觉,天都城……不就是,她前世的故乡么?   她的目光穿过裴行止,落在不知名处。   袖子忽然被扯了扯,郑拂回过神来,却发现小阎王幽幽望着她,像是不满,又忽然扯出个明媚十足的笑来,好心提醒,“郑拂师姐,到了。”   少年从马车上轻巧跃下,忽听得身后的郑拂轻声道:“谢师弟,接住我。”   他回过头来,只见少女提着流云一般的裙摆,像一只轻盈的鸟儿,直直往他怀里坠,毫无顾忌,他下意识张开双臂,将她抱了个满怀,馥郁的栀子花芬芳从心口散发,他的胸膛被一团柔软撞上,一触即分。   随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他恼羞成怒地将她放了下来。   “郑拂师姐可真娇气。”少年背影有些仓皇。   郑拂却得意地翘了翘唇角,不是嫌弃她靠近他么?她偏要不让他如意。   身边忽然传来骏马嘶鸣的声音,潮水般的人直往一幢巍峨的红粉楼阁而去,个个脸上挂着兴奋的笑意。   “你们知道吗!遗芳阁的花魁娘子,掌中飞燕――袖纤衣,今日要抛绣球择如意郎君了!”   “什么!走,快去看看去!”   有个懵懂的外地人不由得好奇,“袖纤衣是谁?”   立刻有人啧啧,发表起了长篇大论,“袖纤衣你都不知道,她可是高阳郡第一美人,也是遗芳阁的清倌,她极其清高,卖艺不卖身,多少富贾为了见她一面,不惜一掷千金,都不能如愿。   即便如此,还是许多人争相解囊,因为见过她的寥寥几个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说,这岂止是高阳郡第一美人,天下第一美人都不为过。”   郑拂听着,却有些莫名,这段话很熟悉,与原著对高阳郡阴煞的描述相差无几。   该阴煞平时便是附身在了高阳郡的花魁娘子身上,昼伏夜出,专索无辜新娘的命。   可是,郑拂记得,那个花魁娘子并不叫袖纤衣,而是叫,沈妙盈。 第43章 抛绣球   人潮不断推动着郑拂, 她被迫向前望去,有的登徒子见这少女是一等一的美貌,且看着纯稚, 心里发痒,想借机推搡郑拂来揩油。   谢伽罗蹙了蹙眉, 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身边, 幽深的眼中却是戾气顿生。   真想把这些肮脏的眼珠子挖出来。   少年眼尾如刀,淡淡一眼, 没有几分感情色彩,却剜得那些登徒子绕了道。   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露怯, 这些登徒子口中却不甘示弱地小声嘟囔着,嘁, 有这么漂亮的相好的了, 还来遗芳阁凑热闹。   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巍峨的红粉楼阁, 朱红色栏杆围在边缘, 高柳参天, 光纹如水波, 浓翠的树荫在栏杆上投下一个个圆斑。   细长的回廊内, 几个秀气的丫鬟执着遮阳的大伞、踩着小碎步慢吞吞地行走着,轻巧的软缎绣鞋踩在厚厚的绒毯上, 悄无声息。   最后丫鬟们停在了遗芳阁牌匾下面, 与楼阁下的人遥遥相望。   那个所谓的花魁娘子却没有出现。   有急躁的人忍不住催促,“怎么回事?耍我们呢?不是说袖纤衣要抛绣球吗?人呢?”   一个手执鸾扇的小丫鬟蓦地露出个笑来, 声音甜美,“诸位稍安勿躁,袖姐姐马上便会过来。”   话音刚落,便有b琮的琵琶声从遗芳阁内传来, 流水般动听。柔软靡丽的绿腰缓缓奏起,伴随着叮当的清脆声音,一步一响,缠绵悱恻。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到一妙龄少女捧着缀满铃铛的绣球款款出现,她穿着雪色的裙衫,胳膊上披着一段轻飘飘的披帛,身段婀娜,飘然出尘。   她头上还戴着一顶雪白的帏帽,浓厚的发披散在如削的肩颈处,鸦羽一般,色泽乌亮。   她整张脸都被白纱覆着,可艳色的唇却是若隐若现。   所有人都哗然,目光凝在楼阁上,即便没有见到袖纤衣的真面目,可这身卓然出尘的气度已经让她不负高阳郡第一美人的盛名。   一片喧闹,谢欢欢和裴行止也被挤在了人群中,谢欢欢蹙眉望着遗芳阁,忽然凑近了裴行止,“裴师兄,遗芳阁里面,好像有邪气。”   “嗯。”裴行止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走,我们看看去。”   谢欢欢一怔,裴行止不由分说地带着她离开了原地。   仰头看着遗芳阁的最高楼,郑拂心里冒出怪异的感觉,这个少女,好像……可是在脑海中搜刮了半天,却没有半点思绪。   所有人都在望着袖纤衣,郑拂却忍不住侧头望着身边的少年。谢伽罗也对高阳郡第一美人感兴趣么?   待看到谢伽罗的模样,她顿时错愕了一瞬,垂着眸子,一颗心莫名发涩。   谢伽罗也在望着袖纤衣,一瞬不瞬。   而且,少年的目光,像是受伤的、被抛弃的幼兽,脆弱,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那种眼神,郑拂从未见到过。   她忍不住仰头望向袖纤衣,难道,她是……   帏帽下露出一双多情的眸子,楼上的袖纤衣似乎对上了谢伽罗的眼睛,她像是笑了笑,少女柔软的身子抵在栏杆上,像不堪一折的杨柳,纤指微动,绣球高高抛起。   “来了,来了!”众人欢呼雀跃,兴奋的眼神直盯着那个绣球,一个个推搡着去捉那个绣球,宛如恶狼扑食,有的凶狠的甚至大打出手,还没碰到绣球,已经头破血流。   “叮铃铃……”绣球破风而坠,清脆铃声一地飘零,少年足尖轻踏,信手一捞,便紧紧将绣球抱在手中。   郑拂眼睁睁看着,少年身影如鹤,乘着风一般,红色发带微微扬起,他借着栏杆,运用巧劲,竟然三下两下就跃上了遗芳阁的最高楼。   “看,那个少年竟然拿到了袖纤衣的绣球,真是好运……”   “妈的,老子差点就拿到了,居然让个毛头小子捷足先登。”   看着这个艳丽无双的少年,一旁的丫鬟悄悄红了脸,有的低头朝着袖纤衣耳语,“袖姐姐,是这位小公子拿到了你的绣球。”   袖纤衣却垂着眸子,默然不语。   有大胆的丫鬟朝着谢伽罗脆声调笑道:“这位公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你长得这么俊秀,既然拿到了绣球,我们袖姐姐绝不会反悔的。”   少年恍若未闻,朝着袖纤衣一步步而去,唇瓣微动,像是要说出什么来。   楼阁下,目睹一切的郑拂木偶一般站在原地,四周热闹无比,阳光站在身上,本该暖融融的,她整个人却如坠冰窟,手脚冰冷,脑袋嗡鸣,听不见任何声音。   唇瓣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眼角不自觉淌下泪来,不是她,她不是……   “阿姐。”   如坠千斤的两个字。   少年紧紧攥住了袖纤衣的袖子,轻盈的少女像一只蝴蝶,仿佛从混沌的梦里而来,风微微吹起她帏帽的白纱,露出一张花瓣似的唇,饱满得像要滴出红汁来。   谢伽罗双眼空洞,为什么?她竟然……就在遗芳阁。天人陨落,灵魂便会陷入长眠,她为什么,还能投胎转世?   那她,还记得自己吗?   看到谢伽罗的唇形,郑拂脑子一空,整个人像失去灵魂,忽然倒在了原地。   袖纤衣睨了楼下一眼,忽然将谢伽罗手中夺了过来,她定定地望着他,轻声道:“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阿姐。”   这声音,除了阿姐还会有别人吗?   柔软的雪袖从他手心滑过,少女轻盈地越过他,朝着一个年级稍长的丫鬟撒娇一般道:“桃叶,我乏了,同他们说,这只是一场闹剧,抛绣球择亲,都是我闹着玩的。”   桃叶深谙袖纤衣爱捉弄人的性子,熟门熟路朝着谢伽罗道:“小公子见谅,我们小姐就是这种性子,为表歉意,我们小姐会给你千两黄金作为补偿。”   千两黄金,即便被袖纤衣在大庭广众之下戏弄,也算不得什么了。   可谢伽罗好像没听到桃叶的话,他眼眸沉沉如墨,不甘心还要追过去,忽然听到楼下吵闹不堪的声音,“姑娘,姑娘,你怎么样了?”   “怎么有个姑娘昏倒了啊!”   “快来人,有没有大夫?”   他不耐烦地望了下去,心尖却是一颤,只见到一名少女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整个人都疼得蜷缩起来,纤长的睫毛挂着泪,看着十分可怜。   郑拂!她怎么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麻烦让一让,我是大夫,可以帮她看看。”寻声望去,一名俊美青年拄着拐杖,站在那儿,高大的身影逆着光,那双黑润的眸子仿佛被泉水浸透了,却是一眨不眨。   开玩笑,眼前的人分明是个瞎子,怎么可以看病?   “是余楚冉大夫,快让一让。”有人认出他是那个妙手回春的神医余楚冉,连忙惊喜道。   听到这,人群退潮般避让,很快就自发让出一条路来,青年拄着拐杖,慢慢踱步而来,他蹲下了身子,小心翼翼摸上郑拂的胳膊,就要为她把脉。   少年忽从最高楼一跃而下,转眼来到郑拂面前,他将少女一把抱在怀里,满眼警惕,语气阴沉,“你别动她。”   余楚冉一顿,露出个温润的笑来,谦和道:“公子,你误会了,在下并非有轻薄之意,在下是大夫,救病治人是在下职责所在,你怀里的姑娘无缘无故昏倒了,在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有人认出谢伽罗是刚才接了绣球的少年,忍不住指指点点起来,“他和那姑娘什么关系?看着挺亲密的,怎么刚刚他又去接了袖纤衣的绣球。”   “谁知道呢?”另一个人嘲讽一笑,又道:“不过,男人嘛,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对的。”   两人僵持着,所有人看热闹一般聚在原地,一队官兵忽然走了过来,呵斥道:“都杵在道上做什么,还不快散去。”   一个穿着丁香色衣裙的少女忽然从官兵后面跑了过来,堵在余楚冉面前,朝着谢伽罗颐指气使,“我命令你把她放下来,给余大哥看。”   谢伽罗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眼中仿佛冒着幽光。   少女吓了一跳,还是强撑着斥道:“喂,说你呢,我是郡守的女儿,你敢瞪我?余大哥要给你相好的看病,你还不把她放下,难道要她病死不成?”   余楚冉无奈地抚摸上少女的发顶,叹了口气,“绾绾,别闹。”   ……   楼阁上,帏帽掀起的袖纤衣借着菱窗瞥见这一幕,唇角忽然勾出个讽刺的笑来,她将白纱卸下,挡住那张艳光四射的容颜,转身就要离开。   阿姐么?可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楼梯上忽然冒出一个曼妙的人影,沈妙盈提着裙摆,踩着绣花缎鞋,一步步朝着袖纤衣而来,她有着一张美艳无比的脸,此刻却带着几分扭曲的嫉妒。   沈妙盈同袖纤衣不对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性子一向跋扈,虽然她名气比不上袖纤衣,可也算是遗芳阁的头牌。   因为袖纤衣不肯接客,她却是来者不拒。那些慕名而来的胭脂客见不到袖纤衣,便退而求其次,找上了沈妙盈,也算是解了馋。   沈妙盈借了袖纤衣的势,却实在看不惯袖纤衣的作派,当了姐儿,还自命清高给谁看呢?   可真是恶心。   这番她闹出这般动静,沈妙盈就忍不住嘲讽,她眉梢挂着看戏的得意,似笑非笑道:“呦,纤衣,不是说抛绣球择亲么?怎么又出尔反尔,是过惯了奢靡的日子,又不想从良了么。”   袖纤衣丝毫不恼,脆生生道:“姐姐说的是,毕竟这个高阳郡第一美人的称号能让我什么都不做就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妹妹也舍不得就这么放弃。”   少女纤细的背影自顾自远去。   沈妙盈顿时恨得牙痒痒,暗自呸了句,“小蹄子。” 第44章 千人千面   穿着丁香色的衣裙的厉绾绾托着腮望着床铺上的少女, 满脸担忧道:“余大哥,她怎么样了?”   余楚冉沉吟半晌,道:“她没事, 只是向来体弱,再加上情绪起伏大, 才会昏迷过去, 休息一会就会醒过来。”   心里却诧异,这姑娘倒是奇怪, 似乎体质特殊。   “那就好。”厉绾绾露出个笑来,甜美的容颜多了几分亲和感, 与刚刚那个颐指气使的少女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四下无人,她忽然微微凑近了余楚冉, 亲昵地同他道:“余大哥, 你看不见好可惜, 这个少女长得可漂亮了, 仙女似的, 我都自愧不如。”   “绾绾……”感觉到少女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 余楚冉耳朵慢慢红了, 语气满是无奈与纵容,“别闹了。”   厉绾绾却是笑嘻嘻的, 飞快凑近了他, 在他脸上轻轻一啄,“余大哥, 你脸红什么,反正我们很快就要做夫妻了,有一日快活就是一日快活,我想怎么亲你, 你都不准躲。”   余楚冉一顿,神色逐渐变得悲伤,他紧紧抱着厉绾绾,声音颤抖,“别说傻话,我一定会让你长命百岁。”   “好啊,到时候,我就算变成没牙的老太太你也不准嫌弃我。”厉绾绾依旧笑着。   想到什么,两人一时沉默下来,紧紧抱在一起,仿佛骨贴骨,肉贴肉,厉绾绾将脑袋埋在余楚冉怀里,带着深沉的眷恋,蹭了又蹭。   少女浓睫轻颤,忽然睁开了一双乌黑的眼睛,在日色下,眼瞳明如镜,清如水,落满了盈盈的光。   饶是厉绾绾再大胆热情,还是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与余楚冉搂搂抱抱,她放开了余楚冉,“姑娘,你醒了。”   “这里……是哪里?”郑拂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轻声问道。   厉绾绾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这里是我家的府邸,你刚才昏了过去,我为了给你治病,就自作主张带你来我家了,让我夫君替你看病,希望姑娘可别介意。”   郑拂摇了摇头,“不介意,你们救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   说完,她忍不住垂下了眸子,只是,这个时候小阎王去哪里了?去找他那个所谓的阿姐了么?   可是,那个人又怎么会是他的阿姐。   明明,她才是啊……   见这个绝色少女又开始发呆,目光隐隐悲伤,想起那个阴郁的少年,厉绾绾有些怜惜,忍不住轻轻戳了她的手臂,轻声道:“我叫厉绾绾,我的夫君,也就是救你的人,叫余楚冉,你呢?”   余楚冉这个名字……好像是和阴煞结冥婚的人名字一样,巧合吗?   她顿了一下,轻声答了,“我叫郑拂。”眼睫微掀,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名俊美青年,心里蓦地一跳,他竟然是盲的……   门忽然被轻轻敲响,少年立在门前,乌黑的眸子闪烁着光,看起来竟有些不知所措,厉绾绾却不屑轻哼了一声。   脚踏两只船的臭男人!有了这么漂亮的姑娘还想着别人!   郑拂却平静望了过去,道:“谢师弟,怎么了?”   “你,没事吧?”少年蹙了蹙眉,双目幽深,语气不自然。   郑拂慢慢起身,露出个笑来,“我没事。”又转头朝着厉绾绾和余楚冉道:“多谢二位相助,我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少女柔软的身子仿佛一折即断,谢伽罗下意识想要来扶她,轻薄的软袖却从指尖毫不留恋地溜走,郑拂慢慢走向了门槛,谢伽罗错愕地望着自己落满了光的指尖。   手上空空如也,他又一次没有捉住她。   他的心也莫名跟着一空。   如今已经是四月份,厉绾绾府上种满了垂丝海棠,郁郁葱葱的树叶下,细小瘦弱的花梗无意落至郑拂肩上,少女浑不在意,慢慢走着,纤细的背影在树影下穿行,一半明一半暗。   谢伽罗望着她,又垂下了眸子。   他有种直觉,郑拂在生他的气。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莫名的烦躁,连路上的小石子他都看不顺眼,远远踢开。   听着身后少年弄出来的动静,少女脚步一顿,慢慢回头。   看见她的动作,谢伽罗心里竟然可耻地冒出喜悦来,郑拂白皙的脸藏在树荫下,她一瞬不瞬地望着谢伽罗,声音很轻,“谢师弟。”   谢伽罗的眸子不可抑制地亮了起来,却听到少女的话,像给他宣判死刑的刽子手,锋利的刀刃在他心口一刀一刀凌迟着,却寻不着伤痕所在。   她慢慢道:“我不是故意要昏倒的,不过,我好像总是给你拖后腿,你一定很厌烦我吧,正好,你以后可以不用管我了。”   厌烦?怎么会是厌烦?即便他不喜欢她,也不至于厌烦?   还有,她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么?   心里莫名有火在烧,谢伽罗眼神不自觉变得阴郁,长腿一跨,来到郑拂面前,修长的影子压迫般将她罩住。   少女却警惕地退后了一步,神色冷漠,仰头望着他,“能不能让我静一静。”   说完,她转身拔腿就跑,留他一个人愣在那里。   ……   遗芳阁内,少女正坐在镜前,拆卸帏帽,雪白的纱逶迤落在镜前,露出一张艳如花的容颜,浓黑的眼睫被光照透了,让她看起来有种不似真人的错觉。   门缝被悄悄拉开一条缝,一个小丫鬟悄无声息地躲在门后面,窥探着室内的情况。   少女坐在月牙凳上,身姿婀娜,纤腰仿佛不盈一握,她睨了睨镜子倒映的那双好奇的眼,饱满红润的唇轻轻动了动,嗓音又脆又甜,“桃叶。”   桃叶拂开帘幕,从侧间出来,问道:“小姐,怎么了?”   袖纤衣朝着她笑了笑,看起来有几分狡黠模样,“今日那个捡到绣球的少年郎,叫什么名字?”   桃叶怔了怔,“奴婢还没来得及问,那个小公子就离开了。”   小姐究竟是什么意思,好像对那个少年郎很感兴趣,那为什么又要反悔那个抛绣球择如意郎君的决定呢?   明明那少年模样十分出色,与小姐看起来十分登对。   似是明白她在想什么,袖纤衣慢悠悠道:“他离开的时候,是不是抱着一名昏倒的少女?那名少女,好像是他的心上人。”   桃叶恍然大悟,“小姐是觉得他朝三暮四,才不愿意嫁给他吗?”   “不是。”袖纤衣却笑了笑,明慧如水的眸子微微弯了起来,那种艳丽的侵略性一瞬间冲淡了不少,她似是而非道:“如果我说,我喜欢的是他怀里的少女,你信吗?”   哪有女孩子会喜欢女孩子的?   桃叶噎了一下,她明白袖纤衣向来爱戏弄人,忍不住嗔道:“小姐,你又寻奴婢开心。”   袖纤衣没反驳,从梳妆的箱匣中拿出随手一只鸾钗,递给了桃叶,“帮我打听一下,那名少女叫什么,然后……”顿了顿,她又道:“请她过来,就说,袖纤衣想见她。”   小姐出手向来大方,对她们这些下人也很好,桃叶笑吟吟地接过鸾钗,连忙去照办了。   袖纤衣抚摸着镜子,垂敛着眉眼,透过镜子望见那个偷窥的小丫鬟还在继续望着自己,她心里一哂。   又在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认出她是沈妙盈的人,她突然拿起了脂粉慢慢涂抹在脸上。   小丫鬟不明所以,紧张地盯着她,却看到少女的脸一点点变化起来,像是揭开了一层皮,原本艳光四射的美人脸,又突然变成了楚楚动人的美人脸,然后又是小家碧玉的美人脸……   变……变脸!!   小丫鬟吓得差点失声,死死尖叫捂住了嘴,弓着身子飞快离去。袖纤衣望着她狼狈离去的背影,笑得有些孩子气,正好,她心里闷得慌,陪她们玩玩,倒也无妨。   待来到沈妙盈的房间,她惊魂不定地声张,“姑……姑娘,那个袖纤衣是…妖怪,她,她会变脸……”   沈妙盈又惊又惧,“什么!”   小丫鬟吓了一跳,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奴婢……刚刚亲眼看到的……她的脸,一会是这个模样,一会又是那个模样,而且,都很美……”   听着丫鬟的话,沈妙盈眼中逐渐露出喜色来,“好个小蹄子,怪不得那些见过她的臭男人都对她念念不忘,原来是个会变脸的狐狸精。”   小丫鬟抖抖索索道:“姑娘……那……那我们要怎么办?揭穿她吗?”   沈妙盈恨铁不成钢道:“愚蠢,这个小蹄子迷惑了那么多人,肯定是有道行的,我们揭穿她,怕是揭穿不了,还会惹得一身骚,今日,遗芳阁好像来了一男一女,看着像是捉妖人,由他们出面,最好不过了。”   小丫鬟愣愣地,衷心赞叹,“姑娘真厉害,竟然能看出,那两人是捉妖人。”   ……   裴行止和谢欢欢在路上漫不经心地走着,谢欢欢望着热闹的人群,轻声问道:“裴师兄,你有没有感觉到遗芳阁有什么不对劲?”   裴行止回想起自己刚刚所见,点头,“遗芳阁处处不对劲。”   “那个袖纤衣,很是神秘,我从遗芳阁的丫鬟口中得知,她天生面嫩,好像根本不会变老,在遗芳阁待了起码有二十年,却还是少女模样,你说,她身上会不会有魔骨舍利啊?”   裴行止却蹙了蹙眉,“她看起来的确很神秘,可是,她身上半点邪气都没有,反而,很干净。”   甚至比他们这种修道之人还要干净。   两人随意交谈着,正好迎面撞上了从厉绾绾府上出来的郑拂,少女低着头,没看到他们两人,裴行止一把拉住了她,“师妹,你急匆匆想跑哪里去?”   谢欢欢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又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伽罗呢?”没想到少女忽然紧紧抱住了自己,语气有些委屈,“我不知道。”   谢欢欢一怔,心知是两人闹矛盾了,她心里有些柔软,慢慢拍着她的背,问道:“郑师妹,伽罗是不是欺负你了?” 第45章 纯阴之体   浓绿的高树亭亭如盖, 一片阴翳中,谢伽罗的眉眼也被阴暗覆盖,他远远地望着郑拂, 她被裴行止和谢欢欢簇拥着,他慢慢看着, 眼中那点不知所措, 又突然变成了阴暗的嘲讽。   是了,他不喜欢郑拂, 还有一点。   她似乎总是太讨喜。   一个女孩儿,长得漂亮, 养尊处优,性子温柔, 对谁都爱笑, 谁都喜欢她, 就连本来视她为情敌的谢欢欢, 此刻见她受了委屈, 都把她抱在怀里安慰。   仿佛这个人, 生来就是被人宠爱的。   阿姐与她不一样, 她只对他一个人笑,她也只有自己。   他慢慢露出一个艳丽十足的笑来, 红色发带轻轻扬起, 独自往遗芳阁的方向而去,一路上, 无数记忆像泥沼,平地里长出无数手,想把他拖下去。   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还是狸奴的时候。开始的他,他被关在重重宫阙中, 不会哭,不会笑,像个木偶人。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笑的,仔细想来,是朝着谢欢欢要长相思的时候,他笑着叫她“姐,姐”,卖乖是件很容易的事,前世,他向阿姐示弱来讨得好处的时候,就学会了。   到这一世,已然成为本能。   为了讨得好处,他会用笑容迷惑人,可其他时候,他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笑,毕竟,除了阿姐,他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他喜欢的,都是不太美好的东西。   譬如,杀戮、折磨……   而这种不太美好的东西,又不需要他去示弱取得。   再后来,这样在种混沌的状态中过了太久,待他种下鸩心痣的时候,因为不能杀人的条件,他便决定把皮囊下蠢蠢欲动的恶念锁起来,当一个普通的甚至是无害的少年。   可他天生杀性太重,即便被用迦南佛珠压着,都很难控制,不能杀人的话,欲.望难以满足,那他就用疼痛转移注意力,既然不能让别人疼,他就只好让自己疼了。   于是,他学会了咬自己。   十指连心,利齿抵在指尖,血珠一点点沁出来,像是在完成一场献祭,献祭皮囊下藏着的恶鬼,好让他以后召回阿姐。   他还记得,谢家有个幽冷的佛堂,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戒律所,每次他快遏止不住心中的恶念,都会被谢延雨发现,然后锁在那里闭门思过。   可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他望着寒江一样的镜子,慢慢练习怎么去笑。   起初的弧度太冷,怎么看怎么像贴着一个假面具,慢慢的,他摸索出了门道,怎么才能笑得不那么充满恶意,弧度柔软,让他看起来天真无邪,纯良无辜。   一个幼童,在幽暗中,朝着一面镜子笑,配合着那艳丽似鬼魅的脸,若是有人看到,实在会觉得可怕。   不过,也没人在意他,他不觉得自己可怕,反倒饶有兴致地望着镜子,研究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再慢慢的,他又学会了去当一个影子。   当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的影子的话,就没人察觉他修炼了邪术,种下了邪门的鸩心痣。   就如现在,他去哪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就连郑拂也是。   泥沼近在咫尺,而一切都是为了阿姐,那已经成了他深入骨髓的执念。   俗世的热闹同艳俗的脂粉香气铺天盖地而来,临街有歌女在唱小曲,音色靡丽缠绵,“侬为藤萝附……”   谢伽罗抬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遗芳阁。   阿姐。   阿姐。   他一步一念,朝着暗处而去。   窗户被轻轻推开,袖纤衣撑着胳膊,隔着雪纱望着长街,已经是黄昏,高阳郡却依旧热闹,声色犬马,红粉楼阁内传出来的旖旎琵琶声比美人眼波还软。   日色泛着几分颓废,她垂首望着自己搭在窗棱上的指尖,白皙得仿佛要消失,眼中不自觉浮现那名少女模样,即便是遥遥一眼,她也看清楚了。   她已经快要忘记的那张脸……   袖纤衣慢慢起身,雪色的裙摆无意蹭上一点红,她心里莫名焦急,桃叶怎么还没回来?   门忽然被推开,带着诡异的咿呀调子,一个少年踱着步子,如一只悄无声息的猫儿,款款来到她身边,少年双眸黑不见底,蓄势待发,少女是他待扑入掌中的雀鸟。   手腕被紧紧攥住了,少年眼中浮现一种病态的痴迷,冰冷的指尖扣住了她的手腕,仔细摩挲,情人般温存,却像在掐着她的命门。   “阿姐。”谢伽罗用平静又诡异的语调唤她,双目幽深,唇角笑意诡谲,“你怎么会忘了我呢?”   他为了她,献祭皮囊,献祭反骨,已经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他慢慢俯下身来,去揭她的面纱,“这张脸……”那点笑意瞬间僵在脸上,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和模糊记忆里的阿姐怎么都对不上。   唇色不该这么淡的……眉眼不该这么软……   不是她?   他脸上一瞬间血色尽失,黝黑的眸子慢慢失去光亮,鸦羽般的睫毛一颤不颤,袖纤衣蹙眉望着他,像是有些不耐烦,眼中毫无留恋,“我说过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那个什么阿姐。”   手被她挣脱,少女将帏帽又盖在头上,纤指指着门外,嗓音微冷,“这位公子,若是你恼我用抛绣球拿你开了玩笑,需要多少金银赔偿,我都会应下,绝不食言,只是,现在,麻烦你出去。”   少年立在原地,望了她很久,这才失魂落魄一般离开了,袖纤衣望着自己被攥出红痕的手,眼中逐渐悲伤,一滴泪落在手背,又被她慌忙拭去。   很快,外面传来了桃叶惊喜的声音,“小姐,奴婢打听到了。”桃叶来到她面前,声音脆又快,“那姑娘原来叫郑拂,是汴梁人。”   她唇角慢慢露出个笑来,阿拂,是么?同她可真是有缘呢,就连名字都是一样的轻飘飘。   她又从箱匣里拿出一串玛瑙手链,亲昵地朝着桃叶道:“桃叶,你能不能邀她来遗芳阁找我?记住,别让今日捡到绣球的那个少年知道。”   ……   被安抚着,郑拂慢慢从那种委屈的状态出来,她仰着头,去望谢欢欢,眸光清澈,“他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娇气,就是忽然想家了。”   她此刻倒是想明白了,这明明是她和小阎王两人的事,说出去的话,显得她像个告状的。   那样太卑劣了,也很不体面。   而且,小阎王把那个少女错认成阿姐,总是有缘由的吧。   他对前世的自己念念不忘,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她不是早就清楚么?   裴行止一叹,小心翼翼拍了拍她的发顶,带着几分怜惜,“师妹很少出远门,不像我们漂泊惯了,想家是难免的,我们会尽快找到魔骨舍利,这样师妹就能早些和家人团聚了。”   谢欢欢从怀里掏出一叠符咒,递到郑拂手中,也安慰道:“郑师妹若是想家,我这里有传信符,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写信寄回家,一个来回也就一两天的事。”   郑拂一愣,心口慢慢柔软,师兄还有谢师姐对她真的太好了,好到小阎王让她受的委屈都一笔勾销了,她蓦地露出个笑来,眼中的月亮再次皎洁起来,“谢谢。”   身后忽然传来喜庆的唢呐声,自宽阔的街道那边而来,接着,高大的马匹驮着丰厚的嫁妆,在路上慢悠悠走着,马背上明晃晃的喜服、锦缎,颜色如一团团烈焰,几乎要灼伤人眼。   见这情形,三人皆是一愣,高阳郡不是常有新娘在新婚之夜横死,许久没人办喜事了么?   今日又是怎么回事?   街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也纳闷,“怎么现在还有人敢备婚事,还嫌怨女不够凶吗?”   认出那马匹的方向是朝着厉绾绾府上,有几个知道些内情的人窃窃私语起来:“原来是厉郡守家的千金要出嫁,怪不得……”   裴行止耳聪目明,回头问道:“怪不得什么?”   那几人吓了一跳,支支吾吾:“没……没什么。”便要匆匆离去,一个额上点着梅花妆的少女忽然轻盈地挡在了他们面前,软声问道:“几位大哥,能麻烦你们告诉我们厉郡守千金出嫁的内情么?”   眼前的少女生得貌美,却瞧着陌生,那几个人是高阳郡市井之流,平日里消息最是灵通,瞬间明白他们这一行人是外地人,难免有些警惕。   可少女的美貌是个大杀器,且看起来又很温柔,让人不忍对她不客气,他们倒是停了下来,问道:“姑娘打听这个做什么?”   郑拂朝他们笑了笑,“实不相瞒,我们是修道之人,听闻高阳郡有怨女作祟,专门索无辜新娘子的命,便来这里一探究竟,如今看到郡守千金的婚事,自然觉得奇怪,可惜我们对高阳郡不熟,见几位大哥看起来热心肠,颇有侠义风范,便想向几位大哥打听。”   “热心肠、有侠义风范”的那几人被眼前的美貌少女夸得晕晕乎乎的,连忙笑着道:“举手之劳罢了,倒是你们,一身气度非凡,原来是修道之人,真是失敬了。”   见此情形,谢欢欢偷偷凑近了裴行止,发自内心赞叹,“郑师妹好厉害!”   拍了拍脑袋,那几个市井之人又重重叹了口气,“不过,郡守千金也是个可怜的,她与我们高阳郡神医余楚冉大夫情深意笃,早早定下了婚约,可惜,郡守千金十七岁的如花年纪,偏偏患上了不治之症,没几个月日子了。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不能成为心爱之人的妻子,郡守又是爱女心切,我猜,正是因为如此,才会不顾及怨女作祟,也要完成自己女儿的心愿,让她风风光光出嫁吧。”   “那是什么不治之症?”一旁的谢欢欢忍不住问道。   那几个人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连余大夫这个神医都看不出是什么病症,我们又怎么知道呢?”   想起看到的那个甜美活泼的少女,一点都不像病弱的样子,郑拂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既然瞧不出是什么病症,那为什么又说郡守千金没几个月日子了?”   那几个人神色一变,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因为,据说,郡守千金是纯阴之体,那怨女,可能就是她招来的。” 第46章 如明月   大堂内, 郑拂望着和厉郡守交谈的裴行止和谢欢欢,轻轻眨了眨眼,紫徽山和姑苏谢家果然好用, 两人报上名号,这么轻易就被郡守请到了府上。   厉郡守是个富态的中年人, 在高阳郡这么繁华的地方当郡守, 自然而然养了一身膘,远看着很像一只四喜丸子, 可他脸上却挂着愁云,双眼红肿, 看着莫名滑稽。   “裴公子、谢姑娘,老夫当然知道高阳郡最近不太平, 可是, 绾绾时日无多, 这是她的心愿, 做父亲的怎么能拒绝呢……”说到后面, 他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郑拂望着他, 不知怎么想到自己阿爹, 心里有些触动。   “阿爹!”厉绾绾脸上带着笑意,身上穿着嫁衣, 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飞快转了一个圈,满眼期待, “好看吗?”   见这里人这么多,她愣了一下,厉郡守忙要介绍,“绾绾, 他们是捉妖人,这位……”   话还没说完,厉绾绾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警惕,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很快,她敛下了眸子,乍然望见郑拂,双眼惊喜,“郑姑娘,竟然是你。”   还不待郑拂说话,她飞快捉起了郑拂的手,冰冷的指尖让郑拂忍不住颤栗了一瞬,厉绾绾兀自喋喋不休,笑容甜美,“郑姑娘,我们真是有缘,过几日就是我的大喜之日,你长得这么漂亮,眼光定然很不错,过来帮我看看妆容好不好?”   “诶!绾绾……”少女红色裙摆风一样捉不住,厉绾绾不由分说把郑拂拉走了,厉郡守无奈叹了口气,“这孩子。”   望了厉绾绾一眼,裴行止又问:“厉大人,令千金是纯阴之体,对吗?”   ……   屋顶上的少年发带被风吹得晃荡,他幽幽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树下并行的两个少女,目光冰凉,像躲在暗处窥伺的蛇。   穿着鸭卵青襦裙的少女是他的猎物,他巨细靡遗地望着她,浓转淡的裙摆如一副泼墨山水,她白皙的手腕微微露了出来,银白色跳脱折射出水波般的柔和光芒。   她隐在光里面,像藏在树梢的皎月,一半明一半暗。   垂丝海棠开了满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落在发顶上,变成居无定所的浮萍。   郑拂摩挲着自己冰冷的指尖,心头有些异样,厉绾绾是和她一样的纯阴之体,的确很容易招来阴煞,难道说,高阳郡的阴煞真的是她招来的?   见她发呆,厉绾绾朝她笑了笑,“郑姑娘,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没什么。”郑拂下意识回她一个笑,厉绾绾被她的模样晃了晃眼,复而又惊讶道:“郑姑娘竟然是修道之人,好厉害啊,那两人是你的师兄师姐么?”   想起自己刚刚昏倒还被厉绾绾救了,郑拂顿时窘然,“我学艺不精,刚刚那两人才厉害,裴师兄……”瞥到厉绾绾若有所思的表情,郑拂顿时住了嘴。   少女刺探的意思太过明显,郑拂觉得不太对劲,厉绾绾见她不说话了,仰着脸,朝她甜甜笑着,“郑姑娘,怎么了?”   郑拂颤了颤睫毛,脸上绽放出一个笑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脆生生道:“我师兄自然是极厉害的。”便不再开口了。   这话炫耀的意思太过明显,还有女儿娇态,屋顶的谢伽罗双眸越发黑不见底,心口刺啦一声有无名火焰腾腾而起,焚着他的心脏,满腔的杀意化作荆棘将他绞紧。   裴行止么?   他冷静控制着自己,慢悠悠地将手指抵在唇角,狠狠咬下去。   厉绾绾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我原以为郑姑娘同今日那个少年是爱侣,没想到,郑姑娘喜欢的竟然是别人。”   听她提起谢伽罗,郑拂变得冷若冰霜,反而平静道:“我和他没半分瓜葛。”说罢,少女纤细的背影彻底隐在了坠坠繁枝下,光亮在她身上完全消失。   那捉不住的月亮也藏了起来。   少年蓦地露出个笑来,是啊,本就该毫无瓜葛。可脑海中不知怎么又冒出那日,她被自己用瞳术蛊惑,一字一句说着,“我,喜,欢,你”。   被欺骗的恼怒再次覆上心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他竟然慢慢将抵在唇角的手指收了回去,双眼虚虚盯着少女原本待的地方,仿佛毫无焦距。   四周风声空旷,他又一次孑然一身。   无意中摸到袖口沉甸甸的粽子糖,鼓囊囊的荷包,上面绣着精致的花,一看就是女孩儿的东西,荷包系带洁白,新雪一般,碰一下都仿佛玷污。   仿佛有人笑吟吟对他说着,“这个可甜了”,他解开荷包,从里面拈出一枚粽子糖,仔细端详,糖果在光下闪烁着剔透的颜色,他慢悠悠含入口中。   可意料中的甜却根本没尝到,反而味同嚼蜡。   他唇角笑意慢慢凝固,乌黑的眸子满是茫然无措,微微垂着头,远远看着竟然像只被人抛弃的流浪狗,他自嘲地想着。   骗子,就连粽子糖都在欺骗他。   ……   厉绾绾在给自己上妆,艳丽的口脂点在唇上,让她有了几分美艳的味道。郑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厉绾绾的房间,房间向阳,处处暖洋洋的,拔步床却垂着暗沉沉的纱帐。   墨色的,一丝光都融不进去,如一朵乌云,与整个房间布置格格不入。   她好奇的眼不免多停留了一瞬,却听见厉绾绾唤她,“郑姑娘。”她连忙回头,眼角仓促略过一抹红,像极了那个梦中嗜血的蝴蝶,心口一紧,声音又轻又缓,“怎么了?”   厉绾绾盯着她额上,眼睛暗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她嫣然一笑,甜甜问她,有种天真的娇态,“你额上的梅花怪好看的,能不能给我也描一个?”   不对劲……   没由来的,郑拂背脊处冒出一丝冷汗来。   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朱砂笔,在她额上轻轻点上花蕊,正要细细勾勒,厉绾绾忽然捉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触感,像是蛇在她肌肤处滑过。   厉绾绾脸上逐渐显出扭曲的笑容,藏在这具身体内吸这个丫头的精气,无异于自伤,一个普通人,身上自带阳气。自己不过是凭借着刻骨恨意,才附在了厉绾绾身上,存了玉石俱焚的念头。   可是,她也不甘心,若她一直依附在这里,会被阳气一点点磨尽,魂飞魄散,那余楚冉,她就报复不了他了。   眼前这丫头才是真正的纯阴之体,绝妙的容器,她要夺了她的身体,亲手把那个负心人的心给掏出来。   “啪嗒”一声,少女手中的朱砂笔掉了下来,郑拂如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飞快弓下了腰,青色的领子微微露出,莹白的背拱成明月桥,少女声音带着几分赧然,“抱歉啊。”   厉绾绾的手慢慢掐上少女细嫩的脖颈。   正待收紧,腰间却是一个刺痛,她骇然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低头一看,自己腰上被贴了一张符咒,厉绾绾脸色逐渐扭曲,嗓音似笑非笑,却透着沙哑的妩媚,“呵呵呵……”   郑拂长吁一口气,幸好,小阎王给她的符咒她还留着。她手中紧紧执着玛瑙匕首,转头就要跑,那道妩媚的声音缥缈如同幽幽低泣,“相思子,谁衔去,泉下泥销骨,新坟雪埋肉……”   郑拂脚步一顿,回头,“你是,董窈娘……”   对面骤然露出一张哭泣的美艳女子脸,与厉绾绾那张略带稚气的少女脸不同,这张脸美的风情又堕落,董窈娘眼中留下一行血泪,唇角黑血源源不断落下,滴在大红的喜服上,晕开暗色痕迹,十分诡异。   她的声音仿佛锥心泣血,控诉道:“郑姑娘,我好恨,恨他负了我,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凭什么,我死了满腔怨气化作阴煞,他却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还要去娶别人,我好恨啊,我腹中还怀了他的骨肉,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郑拂被她的情绪感染,艰难开口,“你是说,余楚冉负了你吗……”那个清俊温雅的大夫竟然是负心人么?   董窈娘嘶哑着嗓子,眼中恨意刻骨,“就是他!”   话音刚落,一张符咒飞快像刀片刷地一声飞过,带着几分狠厉,极快地打在她脸上,她那张脸忽然又恢复厉绾绾模样,闷哼一声,倒在了镜前。   郑拂连忙回头,却看到谢伽罗一步步朝她而来,发丝被风吹得翻飞,少年将手抵在她肩膀上,语气暗含告诫,“阴煞大多陷入自己的情绪中,怨气极重,你别同她说话,小心她缠上你。”   “好。”郑拂平静应了,将他的手拨开,径自要出房门,谢伽罗不满地捉住了她的手臂,眼神幽沉,带着几分固执,“你去哪里?”   去找裴行止吗?   她眼皮微掀,轻飘飘地看着他,“我去找谢师姐,反正我在这里又帮不上什么忙,还是交给谢师弟处理比较好吧。”   她没提到裴行止,谢伽罗心口一颤,睫毛也跟着轻轻颤动起来。   郑拂转身要走,没想到少年却盯着她,乌润的眸子轻轻眨了眨,无辜道:“我和你一起,我也对付不了她。”   他这个人骨子里是与生俱来的冷漠,一个阴煞的爱恨情仇,与他没半点关系,她想报复谁,出于什么缘由,他一点都不关心。   指腹下的肌肤带着几分温热,他垂眸去看。心口竟然有几分诡异的满足,像是,终于牢牢握住了她。   指尖忍不住一点点收紧,他眼中不自觉带着几分痴意,还有一种自甘堕落的变态感情。   他自虐一样提醒自己,这是郑拂,不是阿姐。   可那又如何,都是属于他的。   寻觅了太久,那个兜兜转转的身影,微妙地与眼前的少女重叠,他在记忆的泥沼中浮浮沉沉,满身阴暗,逐渐变成一个怪物,幸好手中还能握着一点月光。   郑拂被他这样攥着,不说话也不反抗,只是她突然凉凉望了他一眼,这样皎洁的目光,他被她望得无所遁形,眼中逐渐浮现悲哀的苍凉。   谢伽罗顿时怔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一点,就算此刻握住了又如何,他最后还是会亲手杀了她。   心口跳动的声音一瞬间变得缓慢,脚下看不见的泥沼,蠢蠢欲动,想把他拉下去。   他顿时生出无边的厌弃来,像是终于发现自己是多么肮脏的怪物,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奢望着。如果,郑拂是阿姐就好了……   郑拂的手腕从他掌心抽离,水墨一般的裙摆像飘起来的羽毛,她飞快地往大堂去,一边梳理头绪,准备告诉裴行止和谢欢欢,厉绾绾被阴煞附身的事。   谢伽罗盯着她的背影,眼中关押的怪物在瞳孔中越发扭曲,少年双眼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绚丽。   他忽然回头,他来到梳妆台前,狠厉地掐着厉绾绾的下颌,她口中发出一声野兽一般的幽泣,“放开我!”   少年冷笑一声,在她头顶虚虚抓着,往上一点点用力,“滚出来。”窈娘感觉自己被人一点点从厉绾绾体内拉出来,惊骇到声嘶力竭,“啊啊啊!!”   她被狠狠拽了出来,黑雾般的身体被甩在地上,她倒在地上,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剜着谢伽罗。   无边的恨意要将她吞噬,她眼下流下一行血泪来,满腔不甘心几乎化成浓郁的鸩毒,蚀骨剜心,为什么,她只是想报复余楚冉,拖他下地狱!   为什么这都做不到!   少年张开了艳丽的唇,微微发红的眼尾看起来有种癫狂的错觉,他欣赏着她的颓败之势,慢悠悠威胁道:“你若是再敢动夺她身体的念头,我会让你彻底魂飞魄散,知道么?”   窈娘恨恨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少年却忽然轻笑一声,指尖一滴血滴落,施舍一般落在她黑雾般的体内,那种被阳气侵蚀的不舒服感觉竟然一瞬间消失,她错愕抬头看他。   少年眼中含着化不开的恶意,艳丽容颜如淬着毒的罂粟,他用清冽的嗓音慢慢蛊惑她,“想报复那个负心人,对么?可惜,你在活人体内待不了多久,有了我的血,你就不会被人发现了,还不会被阳气所伤。”   窈娘终于开口了,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帮我?”   谢伽罗慢慢起身,唇角挂着一抹笑,并没有回答,反而轻声道:“去把这场喜事闹得天翻地覆吧,那一定很有趣。”   他只是很不爽,不爽到,只想看到美好的东西毁灭。   ……   疯子!   窈娘咯咯笑了起来,血泪兀自流了下来,这是同她一样在爱恨边缘游走的怪物呢。   见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明亮的光芒中,她这才慢悠悠回到厉绾绾体内,她低头将腰间符咒撕去,轻声哼着缠绵的歌曲。   她又幽幽地给自己指尖涂上蔻丹,兀自笑了起来,甜美的容颜带着几分}人的诡异,她借着明晃晃的光打量着这双手。   白皙,修长,纤细,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如果能探入那个负心人的胸膛,把他的心脏剜出来,染上鲜血,那一定,很美。   她在凝望着镜子里的少女,眼中恨意慢慢收敛,不过在那之前,她可得好好扮演厉绾绾的角色。   不过是故作天真,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她早就深谙此道。   郑拂很快来到前厅,厉郡守颓废地坐在椅子上,胖胖的身子堆成一座小山,压得椅背吱呀吱呀响,他拭了拭额间的虚汗,“裴公子的意思是,绾绾不是纯阴之体。”   裴行止点头,“令千金生辰八字颇重,看来并不像是纯阴之体,而且,她平时应当体格康健,甚少生病,怎么会有时日无多的传言呢?”   厉郡守喘了口气,喃喃道:“的确,绾绾从小就很好养,不需要老夫操心,不过,在她十六岁的时候,楚冉来了高阳郡,他是个大夫,医术高超、妙手仁心,经常替穷人治病不收诊金。   绾绾见了他,很是欢喜,就天天借口头疼脑热,叫他给自己看病,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生了小儿女的情意。   老夫本来是竭力反对,可熬不住绾绾闹着绝食,再加上看楚冉也是个痴情人,便只好应下来,等绾绾十八岁那年两人就成亲。   可自去年开始,绾绾突然经常毫无预兆地昏倒,楚冉也瞧不出任何问题。可有一次,她昏倒后哭着醒过来,突然说自己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自己梦里看到了有人叫她一起去天上。   那人还说,绾绾是纯阴之体,年纪越大,越易招来邪物,高阳郡那些枉死的新娘子都是她招来的邪物害死的。   老夫着实吓到了,找了一些方士来驱邪,都没半点起色,老夫心想绾绾恐怕命中该有此劫,便只好,加紧给她办婚事。”   厉郡守忽然哭了起来,胖胖的身子一颤一颤,他几乎伏在地上,朝着裴行止道:“裴公子,既然绾绾不是纯阴之体,那会不会有什么邪物缠上了她啊,还请裴公子救救小女,老夫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要是她真的没了,老夫也不想活了。”   裴行止忙要扶他起来,门外忽然传来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师兄,谢师姐、你们快去看看,郡守千金是被阴煞附身了。”   厉郡守一顿,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慌,“姑娘,怎么回事!”   郑拂轻声道:“厉大人,你的女儿是被一个名叫董窈娘的阴煞附身了。”听到董窈娘这三个字,厉郡守双目蓦地睁大了,像是恐惧,又像是心虚。   他气喘吁吁,声音从嗓音里拉长成诡异的声调道:“快,快看看去!”   裴行止和谢欢欢又问:“师妹,郡守千金现在在哪里?”   “她昏倒在房里了,师兄,你快去。”裴行止和谢欢欢连忙往厉绾绾房内去了,厉郡守拖着笨重的身子,心焦如焚地跟了过去,竟然也能跟上。   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海棠树下,粉白的枝丫颤了颤,拄杖的声响在石板上笃笃回荡,郑拂回头,却看到余楚冉正背着药箱,一步一步从月洞出来,要往大门去。   清俊的脸上覆着一层光,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得像一块玉。   这样气质高华的人,像是负心人吗?   还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郑拂蹙了蹙眉,抬脚走了过去,轻声问他,“余大哥,你去哪里?”   余楚冉一堆,双眼虚虚对上少女,同她打了声招呼,“原来是郑姑娘啊,在下正准备出门给人看病去。”   郑拂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对面青年露出个笑来:“郑姑娘身上的香味特别,在下又是大夫,对气味一贯敏感,这才认出来的。”   这话本来有些暧昧,偏偏对面的人看着是君子端方的样子,说出口的话也十分坦荡,没有丝毫狎昵之意,让人信服,郑拂诧异地轻轻嗅了自己袖口一下,却没发现半点香味。   像是察觉她的动作,余楚冉又补充了一句,“郑姑娘身上有很浓的栀子花芬芳。”   她慢慢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又忽然问道:“余大哥替人看病不需要别人带路吗?”   余楚冉摇头,“我对高阳郡十分熟悉,即便看不见了,也记得各处地方,不需要人带路也可以。”   郑拂若有所思,她记得,董窈娘结冥婚的时候,抬轿人念的词中提到余楚冉是沧州郡人。   少女眼珠转了转,钦佩地赞叹一声,“余大哥好厉害,真不愧是高阳郡长大的,竟然对每个地方都那么熟悉。”   余楚冉却轻笑了一声,“郑姑娘谬赞,其实在下并非高阳郡人士,在下是好几年前来到此地,本来是存了游历的心思,后来,与绾绾相识,便决定定居于此。”   少女不免好奇,“那余大哥是哪里人?”   “在下是沧州郡人士。”   郑拂颤了颤睫毛,语气突然变得伤悲又怀念,道:“余大哥竟然是沧州郡人士,真是巧了,我有个表姐,也是沧州郡人士,后来,她家里家道中落,她就流落到了高阳郡,从此杳无音信,我这次来高阳郡,便想打听她的消息,可惜都一无所获。”   听出少女的难过,余楚冉忍不住安慰,“郑姑娘表姐叫什么名字?兴许在下认识也说不定。”   少女微微欣喜起来,眼睛却直直望着余楚冉,不放过他任何表情,“真的吗?我的表姐,她叫董窈娘。”   “董窈娘。”默默念了这个名字,余楚冉表情没有变化半分,“抱歉,在下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不认识?   “郑姑娘,在下可以帮你打听打听,若是有消息,便告诉你,在下就先告辞了。”余楚冉拄着拐杖慢慢远去,郑拂立在门外,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余楚冉看起来不像撒谎,他好像是真的不认识董窈娘,是失忆了么?还是另有隐情?   正若有所思,一道温和的女声忽然在耳边响起,“郑姑娘。”   郑拂回头,看到袖纤衣身边的丫鬟,朝她笑得温和,桃叶不忘袖纤衣的叮嘱,先是警惕地看了四周一眼,见那个白衣少年不在,才慢慢道:“郑姑娘,我们小姐有请。”   袖纤衣,请她做什么?   郑拂垂着眸子,有些不情愿,同时,还有一种对未知的警惕,她立在原地,没动,桃叶又有些羞涩道:“郑姑娘,你别怕,我们小姐人很好的,她很喜欢你,才会想请你过去说说话。” 第47章 笼中雀   踏上遗芳阁的楼梯, 耳边不断传来靡丽的小调,郑拂心里不可避免地忐忑起来,她小心翼翼摸着腰间的玛瑙匕首, 一间雅致的小厢房忽被推开。   “小姐,郑姑娘来了。”桃叶又回头引着郑拂, “郑姑娘, 请。”   对面的少女声音脆甜,“桃叶, 你先退下吧。”   郑拂这才抬起了眼,对面戴着帏帽的少女, 穿着一身雪白裙衫,坐在圈椅上, 身边的黄花梨木茶几摆好了茶水点心。   显然, 袖纤衣等她很久了。   郑拂坐到她旁边, “袖纤衣姑娘, 你找我什么事。”袖纤衣透着帏帽的白纱打量着她, 艳色的唇若隐若现, 她问道:“阿拂,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郑拂没回答,袖纤衣轻笑了一声, 雪白的帏帽缓缓揭开, 露出一张艳丽的美人脸。   郑拂目光颤了颤,又听得袖纤衣款款道:“三日赌约, 实际上不过是为阿修罗王设下的圈套,目的是最后能赢得他的心,将他驯养,你还记得吗?”   郑拂的脸色慢慢苍白起来, “你……”   袖纤衣起身,柔软的身体如柳条,脆而韧,她忽然捉住了郑拂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波无限温柔,“那千人千面呢?”   对上她的目光,郑拂头突然疼得快要裂开,她毫无征兆地往袖纤衣怀里倒去。   袖纤衣将她接住了,枕在自己膝上,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鬓,目光略微怔忪,“阿拂,你对自己也这么狠心。”   ……   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天都城是天人族中最为繁华的一座城,笙歌处处,暖风薰人,遗芳阁内更是城内繁华之最,这里的天人多为女子,美貌异常,最善于歌舞。   不同于人间低俗的青楼楚馆,来遗芳阁的天人绝不是单纯耽溺于□□,对天都城的天人而言,红尘色相这也算是道,只不过,惑人声色之道与其他的道相比,怎么都会落了下乘。   绿柳下,钿车争逐,服朱佩紫的天人进出遗芳阁,热闹非凡,却没有人注意到,树下正坐着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看着十分精致,面容白皙近乎剔透,两丸乌黑的眼珠泛着光,显出与年龄不符合的沉静。   若不是她时常会眨眨眼,任谁看到她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琉璃雕刻成的娃娃。   楼上有几个少女望见她,脸上逐渐浮现几分不屑,“又是那个呆子。”   这名天人族的小女孩,似乎天生迟钝,不善歌舞,也不会惑人,除了一副皮囊,一无是处。   善琵琶的绿萼忽然笑了笑,她随手拨了一个奴仆去打发她,“快让她离开,别让她扰了客人。”   奴仆点头,凶神恶煞地来到小女孩面前,“去去去,你天天坐这里什么意思?”那小女孩眨了眨纤长的睫毛,看起来有些懵懂,“我……无处可去。”   奴仆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遗芳阁又不是做什么善事的,你无处可去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快离开。”   小女孩眨了眨眼,看起来有几分可怜,却固执地坐在原地,不肯离去,奴仆连忙要来拽她,一个青年却忽然制止了他的动作,“这只是个孩子,何必如此对她?”   “嘁!”奴仆悻悻收回手,“公子这么好心,不如将她收留了,她天天坐在遗芳阁门前,跟个雕像似的,谁瞧着都晦气。”   小女孩抬眼望去,只见到一个穿着绛紫色衣袍的俊美青年正望着自己,目光悲悯,像一尊观音像。   察觉她的目光,青年安抚她道:“别怕,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小女孩一直盯着他,摇头,“我不知道。”青年在她额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摸索什么,半晌,他又道:“那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天生琉璃心肠,干净剔透,再加上这副相貌,若加以打磨,将会是一个很好用的利器。   知道自己不再无处可去,小女孩点头,乌黑的眼中闪烁着欢喜的光芒,她轻声道:“好。”   青年牵起了她的手,带她来到一个华丽的宫殿内,她好奇地望着这个地方,这才知道,收留自己为徒的人竟然是天都城的大人物。   他是天都城城主的幕僚,有神机妙算之能,是大名鼎鼎的“丹玑子”。   一晃不知多少年过去,小女孩慢慢长成娉婷的少女,定弥城却突然冒出个天生反骨的阿修罗王,他四处征战,性情暴虐,杀人如麻,偏偏战力超群,即便是善战的天人都难以对付。   战火逐渐蔓延,天人们整日惶惶不安,便有天人提议,天都城的天人善惑人之道,那阿修罗王到底是个少年,年轻气盛,不如,以情为鸩,诱他病入膏肓。   说到底,便是使美人计。   可天人族向来高傲,要她们在自己眼中卑劣的阿修罗王身下承欢,无异于折辱,这比杀了她们都更难受,便没人肯应下。   丹玑子却想到了自己的徒弟。   这么多年的教导,少女不愧是琉璃心思,善于攻心,且又修炼了千人千面的法术,能随心所欲变幻模样,无往不利,可她自己却从不耽溺于此,也许是天生迟钝,她任何情绪都很淡。   她可能生来就是为了完成这么一件事的。   “为师有个任务交给你,去定弥城,赢得那个年少的阿修罗王的心,然后杀死他。”   少女乖巧应了,乌黑的眼中满是信赖,“好。”   对上这样的目光,丹玑子有些愧疚,却还是由着她一步步踏上了去往定弥城的路,他知道,这个弟子一定可以做到。   少女化作修罗族人模样,潜伏在定弥城,遥遥望着那个年轻的阿修罗王,她有些诧异,他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模样i丽妖冶得简直不像阿修罗族人。   毕竟阿修罗族人的男子都是面目狰狞的丑陋样子,在她印象中阿修罗王本来也应该是青面獠牙的样子,所以高傲的天人才会宁死不愿意服侍他。   她化作不同模样,观察了他整整三日,大致摸清楚了他的性格,他太年轻了,不可避免地有着少年人的傲气,甚至有几分刚愎自用。   少年人都是慕少艾,他也一样,他喜欢望着那些艳丽的阿修罗族姑娘。   只不过,那些美貌也只是让他眼神多停留一会,阿修罗族少女多妖冶放荡,少有柔顺的,他似乎不喜欢她们这种性子。   可柔顺脆弱的人族少女,他却喜欢一刀杀了,听她们临死前绝望的尖叫声,是他的恶趣味,似乎对他而言,脆弱的东西破坏了比占有更有趣。   可真是挑剔。   少女有些为难,不过,大致摸清楚了他喜欢的样子,她便化成了一名艳丽的少女,孤身来到定弥城。   来到阿修罗王面前,这副样貌果然合阿修罗王的心意,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眼中就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仿佛终于遇到称心如意的猎物。   她大言不惭,代表天人族要同他打赌,这种无知无畏的态度极大取悦了他,他一口应下,不过,他却用折辱的话向她提条件――如果输了,她要当他的禁.脔。   少年人狎昵的语气,还带着几分天真,坏得不自知,她也没觉得什么不妥,状似懵懂般应下了。   可其实,她本就是要输给他的。   只是,这三日,她要想办法让他对她哪怕有一丁点喜欢,而不是对猎物的征服欲,太轻易到手,她可能很快会被厌弃。   她想到了一个法子,她先是藏在了遗芳阁内。   这里的红尘声色,会让他逐渐沉迷。就像在演一场折子戏,她脂粉饰面,给他来了一场风月情.事,这场戏,不是他捉她,而是她请君入瓮。   来到遗芳阁,她凭借着姣好模样挂上了阁中的头牌,并取了个花名,袖纤衣――身轻如燕能为掌上舞,体弱不胜衣。   遗芳阁果然善于造势,她一下子艳名远播,可她却终日戴着帏帽,从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美名其曰,这是她袖纤衣的规矩,任何人都得遵守。   除非,她自己心甘情愿摘下来。   这般神神秘秘的作派自然吸引了无数浪客。   少年闻声而来,收敛修罗相混入了这里,成为胭脂客的一员,那个时候,她正在表演一曲鼓上舞,透过帷幕,她也知道少年追到这里来了。   羯鼓传花,琵琶声软,鼓点快要落下的时候,她恰好从鼓上跃下来,雪白的裙摆无意拂过少年的手臂,像是失误了,却故意遗落一只珠履在少年面前。   少女雪色的足踝赤.裸着,踩在厚厚的绒毯上,灯火荧煌,照得肌肤颜色都通透起来,却莫名有几分香艳旖旎,少年果然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双足。   少女有些羞怯地将足藏在裙摆下,微微露出如同花瓣的唇,“公子,能把鞋子还给我吗?”   不放荡的青涩,反而最勾人。   少年眼神微暗,“你把面纱揭下,我就把它还给你。”少女像是恼了,“那,那只鞋子就送给你了。”她像是受惊的雀鸟,扑通着入了遗芳阁。   在回廊处,望着少年捧着那只鞋子的模样,她蓦地露出个笑来,纤细的背影隐在帘幕下。   夜晚,那少年偷偷潜入她房间,想要揭开她的面纱,把她揪出来。她早有防备,她擅长雕刻,就备了个傀儡,点上鲜血,装扮成自己的模样。   而她自己又化作平时替她梳妆打扮的小丫鬟,偷偷溜了出去。   被戏耍的少年有了几分不耐烦,眼中有几分嗜血,想要在遗芳阁大开杀戒,却到底还记得约定,没有真正付诸行动。   当晚,她又雇了几个流氓地痞故意来遗芳阁闹事,正好撞上少年。按照戏本子写的,凶神恶煞的首领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小白脸,你看什么看?”   然后那些人开始在遗芳阁□□掠,所有少女吓得瑟瑟发抖,受惊鸽子一样躲了起来,相互偎着,少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场戏,她却偷偷从人群中溜出了来,拉住少年的手,“快跑。”   带着几分无畏的孤勇。   她带着他躲在了衣柜里,隐秘的空间,未尝经过情.事的少年,衣柜外面有暴力的打砸声,还有类似于欢愉的呻.吟声,或许是隔壁尚在红尘颠倒的男女发出来的,还有一声声放荡的荤话。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少年的紧张,还有好奇。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他,偎在他怀里,声音很轻,“我有点怕。”他的身体很烫,她又突然无辜地松开他,“你……病了吗?好像烧得厉害。”   柔软无骨的手贴近他的额头,她几乎压在他身上,馥郁的呼吸吹在他脸上。   就在他快忍不住发出闷哼声的时候,她将手指抵在他唇上,“嘘。”青涩的少年睫毛颤得厉害,阴暗的柜子里,就算揭开她的面纱,他也看不清她的模样。   况且,他好像有些沉迷于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中了。   有种,莫名的刺激。   听着隔壁逐渐平静下来的声音,她状似天真,问他,“你知道好姐姐是什么意思吗?”   在床笫间,那男人沙哑又混浊地叫着女人好姐姐。少年没应,少女推开衣柜,蹑手蹑脚地出去了,却又惊慌退了回来,下意识抱紧了他,“有人来了。”   柜子空间十分局促,两人手脚几乎缠在一起,少年的心脏鼓噪得如同蝉鸣,怀里的少女软得像一朵云,他想把她掰碎了,一点点揉进自己骨子里,陌生的躁动让他无所适从。   透过门缝,他第一次看到男女在接吻的模样。   他像是最好学的学生,用严谨求知的目光,望着外面光怪陆离的场景。然后,不受控制地,他微微捏住了她的下颌,有样学样地亲吻了下去。   少女的唇是软的,比蜜还甜。   他有些痴迷,像是第一次吃到糖果的孩子,双目呈现出迷离之感,而少女惊慌失措的样子,像极了任他掌控的笼中雀鸟。   他心里顿时升起奇异的满足,却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经初涉荒唐之境,无可避免地沉沦。少女则步步为营,一点点攻城掠地。   她又羞又气,仓皇从他怀里逃了出来,外面的闹剧已经结束,第二天,他再想找她,她却忽然从遗芳阁消失,循着她的气息,他一直追着她。   他看到,马车在路上疾驰,少女身后追着遗芳阁的人,她像是被逼到无处去的羔羊,无助地四顾,终于望见他,“救救我。”   他不知道她在耍什么把戏,却还是救下了她,她一把扑入他怀里,瑟瑟发抖,可下一刻,她忽然祭出了长相思,抵在他心脏处。   他听到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轻蔑,还有几分驯服不了的骄傲,“阿修罗王也不过如此。”   铿的一声,她没成功,她恰到好处地惊讶,他却饶有兴致地停在原地,双眸带着几分天真的少年气,却突然发出恶意的笑声,“好姐姐,怎么不重一些呀?”   是他昨日新学的荤话。   她的脸蓦地红了,却转身就跑,少年在身后慢悠悠追着,忽然一把攥住了她的腕骨,又不知廉耻一般继续道:“好姐姐,这算是捉住你了吧?”   长相思再次铿地落下,他轻巧避开了,那剑刃却划在少女娇嫩的皮肤上,鲜血汩汩流出,少女得意地睨着他,眼中灼灼亮,“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不能见血。”   少年蹙起了眉,又露出个天真的笑来,“那该怎么办呢?好姐姐?”   “你转过身去,数一百个数,再来追我。”   简直如同一场儿戏,他竟然觉得又幼稚又好玩,“好。”   一路上,她凭借着千人千面的变化之术,两人不紧不慢地追逐着,也许是三日期限太长了,少年觉得少女分明是掌中物,根本逃不出自己手心。   他一直陪着她玩这场游戏,可少女出乎意料的狡猾,泥鳅似的,每次总能从他手上溜走了,他开始好姐姐、好姐姐地叫着,后面又变成了阿姐……   因为路上听到个少年唤自己妻子阿姐,吴侬软语,带着勾人的缠绵,还有示弱的讨好,这对阿修罗王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   而且,唤她阿姐,她脸上的表情比唤她好姐姐还精彩。   到了第三日晚上,她溜到了定弥城,他的地盘。   两人仿佛心照不宣,都明白彼此的意图,阿修罗王并非空有武力之人,少女这几日似是而非的勾引,太容易识破,可是,那种新奇的感觉再加上天生的狂妄,却让他主动迎合少女。   很有趣,不是么?   这一天,他如愿捉住了她,她也如愿成为他的笼中雀,可其实,被驯养的对象已然成为了他。   她以背叛天人族、被遗弃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他时刻提防着她,却也沉迷于少女给他编织的声色中。   只是,他发现,沉迷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他根本得不到少女的心,他变本加厉,将她锁在宫阙中,让她日日只能见到自己。   这次的剧本已然变成了爱恨交织的烂俗故事。   她每次说着喜欢他,都是在欺骗他,她当卧底好像当得太明显了,甚至有几分拙劣,每次都能被他发现,两个人乐此不疲地互相试探着。   可其实,一次次交锋中,他渐渐希望她是真的喜欢自己,而不是虚以委蛇。后来,他听从一个修罗的话,故意将伤口暴露在少女面前,却换来了少女怜惜的吻。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少女也并非对他没有一点感情。可是,这个时候,示弱的成为了他,他完全处于被动地位,已经非她不可。   他不会知道,这次少女要用自己的死来拉他下地狱,在一次征伐中,她故意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刀,她终于用自己的死,成为他心尖抹不去的白月光。   无可替代。   天人陨落,灵魂本来会在无尽之地长眠,可在替他挡刀之前,她却抽出了自己的一魂一魄,寄放在一个傀儡身上。   这样,等完成任务,丹玑子就能够凭借这一魂一魄召回她的其他魂魄,然后为她重塑肉.体。   而那个傀儡,也就是遗芳阁的袖纤衣。   郑拂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有些涣散,这段称得上不堪的记忆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望见袖纤衣正望着自己,“阿拂,你都想起来了吗?”   她垂下了眸子,“嗯。”又抬眼问她,“那你想怎么做呢?”   袖纤衣笑得有些苍凉,“这不该问你吗?你还想成为他的阿姐吗?”   郑拂轻轻颤了颤睫毛,“不想,我希望他忘了前世的事。”   对面的少女叹息一般道:“好,我会帮你。” 第48章 丢弃   裴行止和谢欢欢推开厉绾绾的门时, 却看到厉绾绾身上穿着喜服倒在了镜子前,发髻散乱,妆容狼狈。   “绾绾!你怎么了!”厉郡守惊得大叫起来, 连忙要冲上前去察看情况,却被裴行止拉住了, “厉大人, 先别过去。”   谢欢欢捏紧了手中的符,来到厉绾绾面前, 试探地抚摸上她的额头,再看到地上焚烧了一般的符咒, 有些惊讶,“厉姑娘身上的确有阴煞的气息, 只不过, 那阴煞好像已经逃走了。”   厉绾绾幽幽醒来, 眼中还有些迷茫, “阿爹, 我这是怎么了?”   裴行止放开了厉郡守, 郡守肥圆的身子皮球似的滚了过去, 他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宝贝女儿,“绾绾, 有阴煞想要害你, 不过,你别怕, 她已经逃跑了。”   两人父女情深,裴行止也不打扰他们,他同谢欢欢一起查看起房间有没有阴煞留下的痕迹。   整个房间笼罩在明媚的阳光中,两人却忽然见到, 暗沉沉的纱帐露出一角,拔步床床边摆着一块喜帕。   谢欢欢连忙上前去,好奇地拿了起来,“咦?”   裴行止望过去,只见喜帕上绣着一行小字,谢欢欢轻声念了起来,“侬为藤萝附,郎是南木枝,生生多情意,共结相思子……是个缠绵的小曲,只是,这词有些俚俗了,像是青楼女子哼的小调。”   裴行止问道:“厉姑娘,这是你亲手绣的吗?”   “不是,绾绾不善女红,喜帕都是绣娘连夜赶制的。”安抚着厉绾绾的厉郡守随口答了,不知想到什么,他身子一颤,双眼睁圆了一瞬,额上不停冒出虚汗来。   怀里的厉绾绾却突然“啊”地尖叫一声,厉声哭泣起来,“是她,一定是她!是那个女人,见我和余大哥要成婚了,就想害死我!”   “绾绾,别怕,你冷静些。”厉郡守痛心疾首,一叠声安抚着她,厉绾绾却哭得越发凄厉,“阿爹……”   裴行止连忙上前去,将一张安定符贴在了厉绾绾额上,总算让她冷静下来,厉绾绾垂着眸子,木木坐在了凳子上,裴行止又问厉郡守,“厉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厉郡守似乎很爱出汗,胖乎乎的手一直在额上擦个不停。   他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变了调,突然嚎啕道:“作孽啊,老夫也不知道,绾绾怎么就招惹上了这个董窈娘,她,她可是二十年前名动一时的遗芳阁花魁,最后,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服毒自尽了!”   ……   “春雨!”   一双素手掀开了朦胧的青罗纱帐,帐内传来女子娇媚的呼唤声,那名叫春雨的小丫鬟忙不迭来到沈妙盈面前,扶着她来到镜前,开始替她梳妆打扮。   雕镂着如意纹的箱匣被打开,一截白色的东西在春雨眼中一闪而逝,看起来像是骨头。   小姐梳妆奁中怎么有这么奇怪的东西?   她本来是想找梳子的,正好奇地想拿起来,却被沈妙盈一挡,她忽然关紧了铜锁。   沈妙盈从箱匣侧边拿出一把桃木梳,似笑非笑,“梳子就在这里,找什么呢?”春雨被她望得吓了一跳,垂着眸子,“是,小姐。”   春雨低着头认真替她绾发,沈妙盈有一头乌亮的秀发,她很是用心呵护,每日都要用各种名贵的膏涂抹,是以,她手上的动作十分细致。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沈妙盈望着镜子里女子妖娆的模样,兀自笑了起来,问道:“刚刚是不是有个姑娘来找袖纤衣了?”   闻言,春雨低眉顺眼地答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显然对袖纤衣还心有余悸,“是,奴婢听您的吩咐,想偷听她们说什么来着,可是……那袖纤衣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奴婢半点声音都听不到。”   “今日那两个捉妖人呢?”   提到这,春雨就忍不住抱怨,“他们都去厉郡守府上了,这郡守千金也真是的,明知道最近办不得喜事,还偏要这个时候嫁给余大夫,也不怕……”   沈妙盈笑了起来,望着镜子里的人,笑容有几分神秘,“我猜他们不一会就会过来。”   毕竟,高阳郡这一章节,她可是还有几分印象――裴行止和谢欢欢从厉郡守口中得知,附身在厉绾绾身上的阴煞,正是遗芳阁的董窈娘,两人便循着消息来到遗芳阁询问情况,正好撞见,从楼上惊慌失措跑下来的沈妙盈。   而沈妙盈,正是与魔骨舍利许愿,要成为遗芳阁名动一时的花魁,却被董窈娘的怨气附身,最后被除去的悲剧角色。   只不过,现在附身的变成了她――郑福。   虽然比原来的情节莫名多出了一个袖纤衣,但是大致情节还是差不多。也许是老天有眼,那次离开了郑拂的身体,她成了孤魂野鬼,却还是活着。   郑福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就算没了那个短命的郑拂,她不是一样可以附身在别人体内,一样可以再见到师兄。   对面长街人头攒动,看到那抹熟悉的清俊身影,被郑福寄生的沈妙盈突然一把推开了春雨,惊慌失措地跑出了房间,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啊啊啊!!!”   春雨吓得手上的梳子跌了下来,“小姐,怎么了?”   听到遗芳阁内的声音,裴行止和谢欢欢两人飞快来到大堂。   寻声而去,一名发鬟散乱的女子正提着裙摆飞快从楼梯冲了下来,裴行止低头,只见怀里忽然被一个女子撞入,那女子受了极大惊吓,紧紧抱住了自己,瑟瑟发抖,声音妩媚动听,“公子,好可怕!”   谢欢欢忍不住蹙了蹙眉,语气下意识僵硬,“姑娘,怎么回事?”   沈妙盈抬眼怯生生地望了她一眼,脸上挂着泪,梨花带雨,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她的手臂将裴行止缠得更紧,语无伦次道:“有……有妖怪,我看到,妖怪。”   裴行止本想把她拉开,可见她实在怕得紧,他有些于心不忍,只好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没事,姑娘,你可以慢慢说。”   谢欢欢不说话了,只沉默地望着他们,心口莫名难受,她忍不住垂着睫,眼神落寞,裴师兄为什么不推开她……   沈妙盈身上浓烈的脂粉味若有若无地吹在裴行止耳边,她的声音又娇又媚,“公子,那个袖纤衣,是个会变脸的妖怪,我亲眼看到,她在镜前梳妆打扮,样子却是千变万化。”   闻言,裴行止脸色瞬间变了,他也没想太多,只觉得应该先了解情况,未免惊动袖纤衣,他便一把捉住了沈妙盈的手,下意识带着她往无人处去,“姑娘,怎么回事,你同我仔细说说。”   望着一切的谢欢欢顿时怔住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裴师兄……”   沈妙盈垂下睫毛,望着自己手腕,再见到身后谢欢欢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样子,蓦地露出个妩媚动人的笑来,“好。”   ……   海棠树下,风簌簌吹过,粉白的花朵压满枝丫,垂垂欲坠,一片繁茂中,烟霞微动,树下的少女穿着雪色裙纱,胳膊间挽着一段粉色披帛,鸦羽般的长发垂在肩颈处,远远望着,缥缈如仙。   郑拂正坐在青石板上,抚摸着手中的木雕小狗,空洞的眼神定在不远处,还有些茫然。   她刚从遗芳阁回来,得知附身在厉绾绾身上的董窈娘跑了,师兄和谢师姐根据厉郡守的消息去遗芳阁打探消息了。   而小阎王……   心口莫名有些空,她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   身后忽然传来橐橐的脚步声,少年停在了离她十几步的地方,白玉般的脸被垂下的枝缀上一层阴郁的颜色,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他的表情是少见的无措。   她看起来不开心,是还在生自己的气么?   郑拂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小阎王,她握着手中的木雕小狗,手指轻轻摩挲着它的耳朵,语气带着几分温柔,“谢师弟,过来吧,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谢伽罗一怔,却立在原地没动,清冽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不确定道:“郑拂师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小阎王竟然突然这么乖。   郑拂回头,朝他笑得嫣然,“我没有生你的气。”谢伽罗默默走了过去,坐在她身边,少女身上的栀子芬芳一瞬间在他身边蔓延。   他的身子却不自觉绷紧了,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搭在腿上的指尖轻轻颤动,却听见少女的声音,“你喜欢遗芳阁的袖纤衣姑娘么?”   谢伽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低声道:“她只是,很像我一个故人。”   郑拂继续问道:“那你喜欢那个故人吗?”   身边的少年沉默了一瞬,仰头望着树上海棠花,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愫,无人可诉说,在胸口酿成苦酒,若再不吐出来,只会让他一颗心腐烂。   他终于答了,“喜欢。”   尽管知道这个答案,郑拂还是忍不住垂下了眸子,心口不住震颤,她将那只木雕小狗缓缓摊开,举在谢伽罗面前,像把自己珍藏许久的心捧了出去。   她朝着谢伽罗笑着道:“谢师弟,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好像一只狗狗,后来,我雕了这只木雕小狗,也是因为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你,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这种莫名的联想意味着什么。   只不过,有时候,我曾经偷偷想过,如果把它送给你,你会不会喜欢呢?还是会沉着脸,别扭地还是把它塞入了袖子里,就像我那个时候给你的粽子糖一样。   只是,我怎么也是个女孩子,师出无名、自作主张送东西给你,实在太难为情了。”   郑拂深吸一口气,尽量克制着自己露出个笑来,带着一丝轻松道:“不过,现在好了。我也没这种困扰了,既然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只木雕小狗,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谢伽罗整颗心像被什么揪了起来,忍不住看着她。   少女脸色雪白,双眼乌黑,纤细的手轻轻一扬,那只木雕小狗在空中抛下一个优美的弧线,决绝坠落在泥地里。   谢伽罗怔怔望着,只觉得,他的心也莫名被丢掉了,他殷红的唇瓣翕动着,却发出不任何声音,只觉得耳朵在不住嗡鸣。   别……丢……   少女的披帛拂过他的身侧,她垂眸望了他一眼,目光沉静而温柔,像是把自己珍藏的情意抛下去的根本不是她,她轻声道:“谢师弟,我先走了。”   有阵风吹过,吹得树上的海棠花作响,天地间安静得不可思议,失魂落魄的少年终于起身,朝着那只被丢弃的木雕小狗走去。   不受控制地,他蹲了下去,黝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只小狗,它躺在泥沼中,眸子是用宝石点缀的,沾染了脏污,变得不再熠熠生辉。   看着那么可怜。   少年象牙色的指尖,轻轻点了上去,白皙的肌肤沾染上泥点,他也没来得及顾上,只觉得整颗心像被冻住了,跳动得极其缓慢。   谢欢欢看到蹲在路上的谢伽罗,忍不住问道:“伽罗,你在做什么?”   谢伽罗飞快将那只木雕小狗藏在手心,抬起苍白的脸,起身道:“没什么,东西掉了,姐,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谢欢欢脸色微动,“没什么。”红色的衣裙径自越过他,“郑师妹呢?”那边的郑拂轻轻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谢师姐,怎么了?”   谢伽罗望着她,心尖冒出一丝不稳的情绪,逼得他忍不住攥紧了手心,将那只木雕小狗仓促藏了起来,她为什么,好像若无其事……   谢欢欢仿佛没察觉到一切,压低了声音,“遗芳阁的袖纤衣,好像是个会变脸的妖怪。” 第49章 迷神引   夜色深如仲紫, 遗芳阁内,有人正当窗理云鬓,对镜贴黄花。   纤细曼妙的少女孤身坐在镜前, 拆解着头顶的帏帽,素手轻解, 一头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 被烛火照影,如同铺满碎金的绸缎。   屋顶上, 三道影子正躲在屋脊处,望着屋内的景象, 谢欢欢屏气凝神,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身边的郑拂被她紧紧握住了手, 谢欢欢本意是不想让郑拂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可这少女出乎意料的执拗, 还再三保证一定不会轻举妄动。   谢伽罗背靠着屋顶, 淡淡地望着镜前的少女, 又时不时将目光落在郑拂身上, 真是稀奇,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他默默回想起与郑拂相处的日子,他忽然发现, 郑拂并非他眼中一开始那个柔弱不堪的少女, 她的确很弱,可有时候, 她意外的强大。   比如,遇到猫妖,匕首狠狠刺下去的果断,再比如, 丢弃那只木雕小狗的决绝。   镜前的少女梳妆的动作十分缓慢,始终不见她的正脸,谢欢欢性子有些急躁,压住郑拂的手也不自觉沁出汗来。   她的眼神游移落到另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不自觉暗淡下来,她看到,裴师兄正和沈妙盈在说话。   黄花梨木茶几摆在裴行止和沈妙盈中间,烛火在微暗的桌面投下水波一般的圈,茶几上踩着点心和清茶,沈妙盈低着眉,细心地为裴行止斟茶。   她满心欢喜,眼波缠绵地望着裴行止,含羞带怯道:“裴公子,请用茶。”   裴行止心里有些着急,这个叫沈妙盈的姑娘,带他来到这里,说是想告诉他袖纤衣的事,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还似有似无地献殷勤,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天色已晚,不知道谢师妹又去哪里了?   那附身在厉绾绾身上的董窈娘,同遗芳阁又有什么瓜葛?   裴行止有些烦闷,良好的修养还是让他按耐住了性子,他温声开口:“沈姑娘,在下来此并非是叙旧的,茶可以改日再喝,袖纤衣一事,还请姑娘从头道来。”   沈妙盈朝他笑得妩媚,娇滴滴道:“裴公子何必着急,袖纤衣是个道行不浅的妖怪,白日自然很难露出破绽,还迷惑了那么多人,倒是晚上,没人注意她,她睡觉的时候,肯定得卸下那顶帏帽,说不定便会露出本来的面目。”   说罢,她忽然起身,“公子慢用,先等我一会,这房内到了夜晚蚊虫甚多,我先去点香。”裴行止蹙着眉,正欲说话,女子柳腰轻摆,已经款款进入屏风后面。   无人看到,郑福脸上笑意越发妩媚。   沈妙盈是个姐儿,房里不知有多少助兴的药,她凭借着原来的记忆,还记得,房内有种极为厉害的催情香,名唤迷神引。   顾名思义,就算是断情绝爱的神仙闻到此香,也得意乱情迷。   而且,这种药,只对男子有效。   她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香,目光迷离痴缠,她喜欢了师兄那么多年,从穿入郑拂体内,一直到被谢伽罗那个魔头杀死,再到如今,占据到沈妙盈的身体。   可惜,师兄始终不属于她。   她清楚师兄的性子,他向来君子,重诺守信,只要得他的身体,他便不得不对她负责了,尽管这具身体让她觉得脏,可是,能让师兄喜欢上她,那也没什么不好。   一点火星在幽暗的夜色中擦亮,暖橘色的光芒融成一个圆点,满室的暧昧都被催动,缭绕烟雾直上,迷神引的香味散发出颓靡的气息,沈妙盈捧着一个小香炉,放在了茶几上。   沈妙盈身段妖娆,一步一步而来,轻薄的纱透出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嗓音柔媚,“师兄……”   是……欢欢的声音?   不对……   一阵奇异的香钻入鼻间,裴行止努力晃动着脑袋,想让自己从恍惚中回神,却感觉一团柔软偎在了自己怀里,沈妙盈枕在他膝盖上,仰着头望他,目光如水,手指一点点沿着他的膝盖往上爬,“师兄,你知不知道,我好喜欢你啊。”   借着帘幕遮挡,两道缠绵的影子看起来竟然像是在交叠着。   看到这一幕,谢欢欢身子一颤,整张脸瞬间苍白如纸,感觉到攥着自己的手心一片冰凉,郑拂连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好见到裴行止被沈妙盈迷惑的场景。   她错愕不已,怎么会?   她原本以为,沈妙盈是被董窈娘寄身了,师兄同她一起,是为了追踪她身上的董窈娘。   可是,董窈娘为什么要迷惑师兄呢?阴煞本就畏惧阳气,师兄又是修道之人,阳气比一般人还重,她除非是想灰飞烟灭,不然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尽管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可是郑拂下意识觉得,师兄会被迷惑,肯定有问题。   她反手捏了捏谢欢欢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着,“谢师姐,师兄好像遇到麻烦了,我们一起去看看,这里交给谢师弟就可以了。”   谢伽罗自然也看到了这个情景,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不自觉冒出扭曲的愉快来,像是被这种戏码取悦了。   他本就不喜欢裴行止,他看起来就像是自己的对应面,这个人太过君子,温润如玉。   显得他越发卑劣。   可如今,美玉即将蒙尘,干净的东西被染上肮脏,可真是有趣。   他慢悠悠地望着谢欢欢失神的样子,心里有几分同情,更多的却是冷漠,可转眼见到郑拂着急的模样,他的眼眸瞬间一沉。   他忍不住嗤笑,对了,他怎么就忘了,郑拂也喜欢裴行止。   莫名的妒火在心里灼烧,他终于承认自己嫉妒,他很嫉妒郑拂一直对裴行止念念不忘。   她会那么决绝丢弃那只木雕小狗,也是因为,她心里最喜欢的还是裴行止吧。   谢欢欢有些无措,点了点头,拉着郑拂轻手轻脚地沿着屋脊下去。谢伽罗连忙要攥住她的衣袖,可想起什么,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他又将眼神定在了袖纤衣身上。   如果,真的会变脸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她真的是……阿姐。   迷神引的气息越来越糜烂,一道清灵之气忽然从裴行止手中迸发,沈妙盈被狠狠甩在了地上,裴行止眼中浮现出血色,声音沙哑,唇角颤抖,却还维持着几分清明,“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妙盈慢慢起身,脸上表情魅惑,痴痴道:“师兄,我喜欢你,喜欢了好多年,我为了你,可以连命都不要,哪怕要和那个鸟妖对峙,我都不怕,可惜,你偏要喜欢谢欢欢,她哪里好了?”   “谢师姐哪里都比你好。”   门忽然被推开,少女的嗓音清脆撞入,沈妙盈脸色一变,一道红色的影子如同烈焰,扑入裴行止身边,“裴师兄。”   便要带他离开,可惜,裴行止却被迷神引药得双膝发软,几乎压在她身上,喘出的气都比平时重了几分,眼中迷离狂乱,他伸出滚烫的手,紧紧攥住了谢欢欢,声音沙哑,“欢欢……”   平时冷静的谢欢欢关心则乱,看到裴行止这副模样,急得声音变了调,“裴师兄,你怎么了?”   “谢师姐,我们先离开吧。”郑拂也有些着急,忍不住抽出了腰间的玛瑙匕首,戒备地望着沈妙盈。沈妙盈望着挡在谢欢欢面前的少女,面目狰狞,满眼憎恨,“郑拂,又是你。”   郑拂望着她,眼神冰冷,她刚才一番吐露心声的话已经让她明白,这个人不是沈妙盈,而是郑福。   为什么这个郑福一直阴魂不散?她不是被鸟妖一口吞掉了魂魄吗?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是先离开为妙。   见她们不管不顾要离去,沈妙盈忽然笑了起来,“你们想要裴公子毒发身亡,就尽管带着他离开吧!”谢欢欢步子一顿,脸色发白,忍不住质问,“你给他下了毒?”   沈妙盈笑得妖娆,“是啊,我给他下了□□,只有我可以解了,否则,裴公子就会走火入魔,你们确定还要把他带走吗?”   黄花梨木茶几上的香燃成了灰烬,空气中暧昧的气息烟消云散。   溶溶月色仿佛都在镜中荡漾,少女手中的檀木梳终于放了下来,她将披在肩上的乌发用手轻轻一绾,慢悠悠转过身来,一张饱满如绽放花朵的鲜红唇瓣微微露了出来。   帘幕下,穿着中衣的少女赤着一双足,款款踩在了厚厚绒毯上,被烛火照得旖旎十足。   少女身影娉婷,像是,从鼓上一跃而下的那道影子。   谢伽罗眸光一颤,紧张地望着袖纤衣,□□的雪足一步步点上,像是踩着某种鼓点,款款走出帘幕,珠帘微动,一张艳光四射的美人脸骤然出现。   四周喧嚣得仿佛羯鼓暗起,咚咚咚的声音震得耳膜都要破碎,谢伽罗双眼空洞,心口潮水般漫起复杂的情绪。   滔天的喜悦……或者是不可抑制的恨意……   她果然是阿姐。   可为什么,她要装作不认识自己。   月光给少年红色发带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从屋顶一跃而下,转眼来到袖纤衣面前,少年身上带着夜风的气息,还覆着微凉的露水,洁白的袖口扫了一层霜,如此干净的美。   与前世的阿修罗王截然相反。   他死死钳制住了袖纤衣的肩,语气温柔又诡异,少年轻笑起来,眼中却是光怪陆离,“阿姐,这样欺骗我,很好玩么?”   袖纤衣平静地望着他,眼中毫无情意,甚至还有几分戏谑,“你口中的阿姐早就魂飞魄散了,我不过是被她抛弃的一缕执念罢了。” 第50章 饮鸩止渴   “执念?”谢伽罗怔怔望着她, 长睫脆弱地颤动,深不见底的眼中却是幽光}人。   袖纤衣轻笑起来,艳丽的容颜有着记忆中的狡黠, “阿罗,我真没想到, 你居然爱我爱到这个地步, 就算是转世投胎了,也苦苦追寻着我, 可是,我根本不喜欢你呢, 若不是为了天人族,我怎么会同你演这么一场风月戏。”   演……戏?   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姐。”   “阿姐。”袖纤衣轻轻念着, “也是我故意教你喊的, 你记得么?”   “你还记得告诉你, 要学会向我示弱的修罗吗, 那也是我教他的。”   脑海中凌乱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 遗芳阁一幕幕似是而非的试探,少女从鼓面上坠落下来, 露出雪白的足, 故意带他躲入衣柜中……   一幕幕都变成了泡沫般的存在。   像在无边的旷野里踽踽独行,却被肆意淋了一场大雪, 谢伽罗的身子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浑身血液都仿佛冰冻,他眼底也结了一层霜。   漫漫长途中,满眼除了风雪再无其他。连仅剩的月光都不肯施舍予他。   感受到肩颈被少年紧紧钳制住, 袖纤衣眼神冰冷,“放开我!”   少年低低笑了起来,背脊微弓,整个人如同被风雪压塌的翠竹,艳红的唇轻启,他低声喃喃,带着一丝濒临绝境的疯狂,“演戏?阿姐,你一直在同我演戏?”   袖纤衣目光骤然变得温柔,唇角笑意怜悯又嘲讽,“是啊,不然你不奇怪吗,我为什么,模样性格都那么符合你的心意,那是因为,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有备而来,我曾在定弥城观察过你整整三天,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喜好。”   谢伽罗望着她翕动的唇瓣,耳中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只觉得四肢百骸快要裂开,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一个又一个巨浪打来。   若不能抓住什么,他快被彻底淹没。   她一定是在骗他,阿姐不是也经常这样骗自己的么?没关系的,一定不是真的。   他只好带着渺茫的希望问她,满眼脆弱,“如果不喜欢我,那为什么要替我挡了那一刀呢?”   袖纤衣仔细望着他的模样,眼神温软,像在看自己阔别多年的情人,可说出去的话却如同淬毒的刀子,在他心口一刀一刀重重扎着,毫不留情。   “阿罗,因为只有我死去,才能让你下地狱啊。我知道你沉沦在我给你编织的幻梦里无法自拔,你那个虚幻的我爱的死去活来,如果我死了,你也不会想独活。   可惜,我又不舍得真的死去,长眠之地听说是个极为冷清的地方,我就抽出了自己的魂魄,寄放在这个身体里,这样,等你死去,我就能够让师父把我魂魄召回。”   那些爱意都化作泡影,只剩下卑劣的算计,像蚀骨剜心的毒药,谢伽罗垂着眸子,手缓缓放开了袖纤衣,整个人却是摇摇欲坠。   想笑,发现唇角却根本动不了。   比他对着镜子压抑自己的杀性,学着如何去笑还要生涩。   真是可笑,在幽冷佛堂里蜷缩着身体,被杀意支配,却一声声唤着阿姐,遏止自己天性的那些日子到底算什么呢?   仿佛嫌不够伤人,她又继续说下去,“本来,我可以在你死后被师父复活,可你偏要同我纠缠,其他的魂魄不想重蹈覆辙,不肯回归,而我这抹魂魄,也被变成了被抛弃的执念,困在这里,如同孤魂野鬼,不老不死……”   她忽然住了嘴,她看见,少年眼底妖冶猩红,身上若有若无地弥漫着阴暗气息,他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一言不发。   忍不住心口的剧痛,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角笑意动人,“杀了我吧,我正好也不想困在这里了。”   掌风微动,少年的镀着霜白的袖口如同一对雪白的鹤羽,带着凌厉的恨意转瞬要落在袖纤衣心口,少女睫毛紧闭,颤颤如同鸦羽。   他望着她,眼尾发红,指尖颤抖。   “啪嗒”一声,袖口中突然跌落一个物件,在地上滚落了好远,直到撞上黄花梨木茶几的桌角,一粒宝石被撞得从物件里脱落,在半空中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谢伽罗瞬间将手收了回来,猩红的眼睛落在那掉落物件上,那是被郑拂丢弃的木雕小狗,饰作眼睛的宝石被摔了出来,它躺在地板上,用仅有的一只眼睛,望着他。   仿佛在嘲笑他,我们一样都是被抛弃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过去,将掉落的眼睛和木雕小狗藏在袖口中,慢腾腾起身,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少年的发带像一只啼血的鸟儿,在烛火中漫无目的地振翅而去。   就像是再也不会回来。   袖纤衣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瘫软地倒在地上,唇瓣翕动着,“对不起,阿罗。”   谢伽罗像是丢了魂魄,拖着沉重的步子,机械地越过一间间厢房,他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心口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一碰就疼得紧。   指尖抵在唇角,想狠狠咬下去,可袖口藏着的荷包露出一个尖尖的小角,雪色的系晃晃荡荡,像捉不住的蝴蝶,他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像,有人用甜诱惑着他……   “谢师弟,你以后别再咬自己指头了,你看你手指那么漂亮,却那么多伤疤,看着都不好看了……”   可是说这话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对了,她把木雕小狗丢了,然后去找裴行止了,他根本捉不住她。   ……   谢欢欢显然被沈妙盈的话诱骗得失去了理智,符从手中抛出,化作锋利的刀刃,抵在沈妙盈脖颈上,鲜血顿时渗了出来,她眼中仿佛泣血,威胁道:“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马上让你身首分离。”   涂着口脂的唇轻蔑地勾了起来,沈妙盈毫不畏惧地望着她,“你尽管动手,能和心爱的人死在一块,我心甘情愿。”   反正,她有魔骨舍利,就算沈妙盈这具身体死了,她郑福一样可以活着。   郑拂微愣,郑福固然对师兄有着变态的执着,可是,她这个人并非不贪生怕死,为什么此时此刻却无所畏惧呢?   还有,沈妙盈被她占据身体,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著中,明明是董窈娘借助沈妙盈……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她怎么就给忘了,沈妙盈身上有魔骨舍利。   正是沈妙盈之前许愿成为遗芳阁花魁娘子才会被曾是遗芳阁头牌的董窈娘趁虚而入,占了身体。   只不过,现在出了意外,她被郑福占了身体。   她又望着谢欢欢身边的裴行止,只见,他额间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眼神无意中落在黄花梨木茶几上,上面摆着茶点,却没有动过的痕迹。   香炉里面已经没有烟冒出来,冷彻的铜炉孤零零地摆在茶几上。   她忽然一把将香炉捞了回来,一把放在谢欢欢怀里,“谢师姐,师兄中的可能是这里面的香,里面还有残余的灰烬,你看看能不能借此找出让师兄恢复神志的药来,你们先离开吧。”   谢欢欢一愣,紧紧攥着她的手,又问,“郑师妹,那你呢?”   郑拂一把将她推开,手中的玛瑙匕首朝着沈妙盈,“放心,我会没事的。”毕竟,她知道,魔骨舍利,一定不会伤害她的。   沈妙盈连忙要飞扑过来,却被郑拂挡在了门口,眼睁睁看着谢欢欢带着裴行止离开了。   沈妙盈美目圆睁,眼中恨意如同利剑,迸射出寒光,她忍不住厉声尖叫起来,“啊啊啊!郑拂!我恨死你了,你怎么不去死!”   她一把将梳妆台前的东西乒乒乓乓要往郑拂身上砸,郑拂却不想再和她纠缠,转身要跑。   沈妙盈连忙拿出梳妆奁里面煞气凛冽的魔骨舍利,疯狂道:“我要郑拂的命!”   要不是她,她根本不会成为短命的端宁郡主,现在她又来坏自己的好事,要不是她,师兄早就是她的人了。   少年的声音充满着恶意,“那你用什么换?”   郑福大概已经气疯了,她恨恨道:“什么都可以,只要郑拂能够死在我手上。”   少年轻笑一声,带着一贯的捉摸不透的恶意,“那就,如你所愿,用你的命来换吧。”   幽幽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六角琉璃宫灯映照下在少女雪色的裙摆上,落下模糊的剪影,少女跑得飞快,额上不自觉沁出细汗。   突然间,回廊变得扭曲起来,像一滴墨投入水中,漩涡般晕开,四周的场景也陡然转换,原本在转角处的楼梯变成了回廊尽头的红粉墙。   没路了……   一道虚无缥缈的鬼影落在墙壁上,漆黑的投影逐渐拉长,郑福狰狞着模糊不清的脸,一点点靠近无处可逃的郑拂。   就像猎人逼近自己的猎物,她故意放轻了脚步,款款来到郑拂身边,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变成了魂魄模样,依旧得意洋洋道:“你还想逃吗?”   郑拂没说话,略带紧张地望着她手上的魔骨舍利。   不应该的……他明明,不会伤害自己。   为什么?   莹白的剑影如同一张银网,劈头盖脸落下,飒踏风声转瞬而来,郑福的魂魄突然被一把长剑钉在了墙面上,她口中顿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啊啊啊!!”   手上的魔骨舍利叮当落地,地板那头,少年长靴微动,一步步而来,美丽绝伦的眉眼在灯下显出十分的乖张。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郑拂,眼尾的红艳丽得如同绽放的曼珠沙华。   雪白的衣袍一点点染上魂魄的肮脏颜色,他也不管不顾,待终于捉住郑拂的衣袖,他突然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语气温柔到了极致,也诡异到了极致,“别怕。”   郑拂既愧疚又心疼,紧紧抱着颤栗的少年。   像是极度寒冷,谢伽罗的身体忍不住震颤起来,他宛如魔怔了,双眼无焦距。   毫无血色的唇瓣翕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睫毛慌乱地颤动着,细碎的泪珠像是挂在花瓣上的露水,一碰即碎,“不要……丢下我……”   目睹这一切,被钉在墙上的郑福突然发出咯咯怪笑来,“郑拂,你知不知道,谢伽罗这个魔头,可是……”   话未说完,一把精巧的玛瑙匕首破空而来,牢牢钉在她体内,玛瑙匕首的纹路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忽然有火焰腾腾而起,那几个“会亲手杀了你”的词句也一并被焚烧殆尽,不留半点痕迹。   六角琉璃宫灯轻轻摇曳,四周场景再次恢复,少年膝盖一软,忽然毫无征兆地倒在了郑拂怀里。 第51章 吻   灭顶的疼痛如同山洪暴发, 沿着腕骨处的鸩心痣一直蔓延到每一寸肌肤中,像是要让其寸寸裂开。   谢伽罗控制不住地将整个身子都倒在了郑拂怀里,却还用残存的意志力, 微微屈着腿。   她那么脆弱,他真怕把她压坏了。   “谢师弟!”郑拂连忙紧紧抱住了他, 把他往旁边的一间空房里带, 还不忘将魔骨舍利一把捞到了怀里。   门被关上,整个房间一片黑暗, 少年清冷的呼吸近在咫尺,迦南木的香味带着冷而靡的气息, 将她所有感官都给占据。   她拉着他,一直到碰到床沿, 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声音有几分手足无措, “谢师弟, 你先躺下吧。”   少年疼得意识模糊, 额上的冷汗不断渗出, 黑鸦鸦的睫毛上挂着颤颤的水珠, 微弱月光下,整个人看起来尤其脆弱, 和那个嚣张跋扈, 不可一世的小阎王简直是两个模样。   郑拂心疼得不得了,他怎么好好的会这么疼呢?   好像, 上次杀了鸟妖之后也是这样……   郑拂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试图唤他,“谢师弟,你到底怎么了?”却得不到半点回答。   谢伽罗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被, 如意纹被揉得皱巴巴的,栀子花芬芳吹在他耳边,若即若离,他涣散的目光望着少女微红的眼眶,一点点喜悦从心尖绽放,精彩纷呈,像烟花开遍。   真好啊,她还会为他难过心疼。   苦苦追逐了那么久的影子终于变成一个虚妄的假象,长夜的风雪凛冽而至,比无边的疼痛还要熬人,可是,起码,还有一点月光肯被他拥抱。   “郑拂师姐……”他忍不住伸出手臂,将她压在自己怀里,唇瓣却不安分地,轻轻擦过她的脖颈。   郑拂身子颤了颤,一颗心在胸腔里动荡不安、颠沛流离,却没抗拒,任由他紧紧抱住了自己,少年一叠声地喃喃,宛如撒娇,“郑拂师姐,郑拂师姐……”   “我在这里。”她捧着他的脸,轻轻摩挲,满眼怜惜,眼皮忽然被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谢伽罗冰凉的唇循着指尖的轨迹,轻轻落在她眼皮上。   像是怕把她给碰坏了,少年的动作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万分珍重。他又忽然开口,声音竟然有点像在撒娇,模糊不清又带着几分委屈,仿佛孩童在呓语,“摔坏了。”   “什么?”郑拂有些懵懂,紧张问道:“哪里摔坏了?”   耳朵嗡鸣着,少女的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都无法听清,身体的疼痛渐渐无法忽视,仿佛千万把刀刃抵在心尖,一点一点剜透整颗心,他牙关紧咬,不自觉发出咔哒的声响。   停留在郑拂眼皮上的手指瞬间离开,像是婴儿本能地在寻找着奶嘴,谢伽罗忍不住要将手指抵在唇角,狠狠咬下去,好抵抗痛苦的折磨。   眼看他又要自残一样咬自己,郑拂吓了一跳,她死死握住了他的手指,语气不自觉变得急促,有几分严厉,“别咬!”   小阎王这个坏习惯可真是让人操心。   少年根本听不清她的话,涣散的双目中,曾经骄傲的光芒一点都寻不着,只剩黑黝黝的一片,空洞又死寂。   双手被柔软的手心制住,他还记着不能伤了郑拂,没有反抗,他只好紧紧咬着唇角,艳红的唇色染上点点鲜血,整个人蜷成一团。   郑拂焦急万分,这么下去,小阎王怕是要把嘴巴都给咬烂了。   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少年疼得身体开始不停颤抖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凑近了他,用自己的唇瓣轻轻地与他厮磨,带着几分温柔的安抚。   温软的唇覆了下来。   满帐都是郑拂身上的芬芳,交缠在少女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他眼中却呈现出奇异的光景,迷离散彩如同万花筒般晕开,像是所有暴烈肆虐的疼痛都被这一吻平息。   可不知道满足,他下意识想加深这个吻,舌尖轻逐,想描摹少女的唇形,却因为终于熬不住疼痛而昏了过去。   只是,他的手臂却还紧紧缠在郑拂腰上。   动弹不得的郑拂只好枕在他胸膛处,想到什么,她艰难抽出一只手,想去摸怀里的魔骨舍利,却无意中扯住了谢伽罗的袖子。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口落到她手心,她垂眸去看,睫毛忍不住颤动起来,她看见,那只木雕小狗不知怎么摔坏了一只眼睛,孤零零的宝石点缀着,它望着自己,可怜兮兮。   原来,摔坏的是它……   小阎王疼得那么厉害,居然还在挂念着这只木雕小狗。一颗心像是浸泡在浆水里,膨胀又发酸,她忍不住仰着头,在少年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啄。   她轻声道:“没关系,我会把它修好的。”   ……   走出沈妙盈的房间,谢欢欢要带着神志不清的裴行止往药铺而去,深夜已至,长街四处无人,只有遗芳阁的灯笼迎风招展,如同鬼火幽幽。   撑着磨人的痒意,裴行止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香灰……给我……”   谢欢欢连忙将铜炉中的香灰倒出一小撮递到裴行止面前,光风霁月的白衣青年此刻双目猩红,他低着头,努力想嗅出自己到底中了哪种催情香。   “迷……神引……”裴行止嗓音嘶哑,灼热的气息喷在谢欢欢手心,惹得她微微颤栗起来,听到这三个字,谢欢欢心里一紧,裴师兄居然中了这么厉害的催情香……   想到什么,她复又惊喜道:“裴师兄,我有清心丸正好可以解迷神引。”   她低着头,飞快在腰间系着的香囊里翻找起来,心里忍不住庆幸,出门前,阿爹给她准备了好多丹药,正好用药性温和的清心丸,可以解各种迷香。   正找着,滚烫的双臂忽然紧紧抱住了她,她一顿,蓦地听见裴行止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克制,却比平时魅惑动人了不少,“欢欢……”   不是任何人,就是她的名字。   腰带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下一刻就会被抽离。   谢欢欢一阵手脚发软,拼命想推开他都无济于事,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男女体力差距有多大,腰肢被他紧紧禁锢,他固执地将头埋在她脖颈间。   滚烫的唇落下,急切在肌肤表面游移。   眼看他的吻要落在无遮挡的锁骨处,谢欢欢终于清醒过来,一把狠狠推开了他,猝不及防的裴行止撞在了墙壁上,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瘫软的身子倒在墙角处。   怕他还要起身,一瓣红得如烈焰的裙角欺身而上,她死死压住了他的腿,擒住他的下颌,指端微微用力,终于将清心丸给他喂了下去,好一会儿,裴行止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见状,谢欢欢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如释重负,“太好了,裴师兄,幸好你没事。”待发现裴行止的气息近在咫尺,她的脸红了又白,正想起身离开,裴行止却一把拉住了她。   四目相对,月光下,青年眼神清澈,含着温润的笑意,“欢欢,以后我可以都这么叫你,不再叫你谢师妹吗?”   谢欢欢忍不住垂下了睫毛,轻轻点头,脖颈处的红痕被裴行止轻轻一碰,他叹息一般道:“幸好你来了。”否则,他差点就酿成大错。   “对了,那个沈姑娘……”   听他说到沈妙盈,谢欢欢忽然炸毛兔子般跳了起来,满眼焦急,“对了,郑师妹还在遗芳阁,我们快去救她!”   师妹怎么也在遗芳阁!   裴行止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两人也顾不得多说什么,飞快起身,又要往遗芳阁赶,青石板上,一道纤细的影子若隐若现。   幽幽夜色中,一道曼妙的身影忽然款款出现,雪色的衣裙仿佛长夜里唯一的月光,两人顿时住了脚步,少女艳若桃李的脸浮现在眼前。   袖纤衣……   看出两人对自己心怀戒备,袖纤衣轻笑了一声,少女声音动听,宛若天籁,“两位不必担心,阿拂她没事,她现在正和谢伽罗一起。”   谢欢欢满眼怀疑,“你怎么知道?”这个少女会变脸,说不定真的是什么妖怪,她觉得不太放心。   仿佛明白她在想什么,少女眼眸弯如月,坦荡道:“两位是怕我是什么妖邪么?不过,你们是修道之人应该能感觉到,我身上没有半点妖气,相反,却是干净得很,仅凭沈妙盈一面之辞,谢姑娘就觉得我是妖怪,是不是太草率了?”   少女太过通透,且对他们像是很了解,谢欢欢被她一番质问弄得微怔,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裴行止轻轻攥住了谢欢欢的手,朝着袖纤衣温声道:“在下只是好奇,姑娘为何二十年来容颜未曾衰败?还能够变换容貌?”   本以为袖纤衣不会回答,她却爽快回了,“这只是千人千面的幻术罢了,不足稀奇。”   这下轮到裴行止一怔了,千人千面……好像是陨落已久的天人族才会的法术,这么说,眼前的少女,非但不是妖怪,更是传说中的天人。   这个世间竟然还有天人存在吗?   “姑娘,你是天人?”   少女没回答这个问题,兀自笑了笑,眼神却有些空洞,“两位开始不是为了董窈娘之事而来吗?我正好有些消息可以告诉你们。”   听到董窈娘三个字,两人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袖纤衣款款道:“我是二十年前来到遗芳阁的,那个时候,遗芳阁的花魁娘子还不是我,而是董窈娘。   遗芳阁的董窈娘艳名远播,裙下之臣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慕名而来的达官贵人,为博她一笑,甚至愿意一掷千金。   可惜董窈娘却对这些花心的贵族公子向来不屑一顾,她心性极高,在狂蜂浪蝶中周旋,也只是想觅得一良人,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便放言,谁若是想摘她的牌子,必须先立下字据,言明会对她负责,娶她做正妻,而且,从此以后只能有她一个,永远不能纳妾。   若有人用权势逼迫她,她便会自戕。   听闻此,很多人都退却了,这些达官贵人来青楼都是为了一时的寻欢作乐,即便董窈娘如何美貌,她青楼女子的身份也始终上不得台面,若是娶回家只会让人戳脊梁骨。   一时之间,竟然没人敢摘董窈娘的牌子。   后来,董窈娘遇到一个俊美的男子,两人很快相恋,那男子摘下了董窈娘的牌子,许诺,愿意娶她为妻,并且永不纳妾。   两人过了一段恩爱日子,那男子约定了个黄道吉日,便要准备娶董窈娘,不过,按照习俗,在那之前,男方需要先回家置办一切,男子不是高阳郡人,他是沧州郡人士,就要先回离高阳郡相距甚远的沧州郡。   可他这一去,再无半点音讯。   遗芳阁的姑娘们都说董窈娘被骗了,可她始终不相信,便托人去打探消息,结果却得知那男子身亡。   董窈娘不愧是个性烈如火的奇女子,得知心上人的死讯,她就自己赎了自己,孤身出了遗芳阁。为了与自己心爱的男子共赴黄泉,不惜同他结了冥婚,并且在喜轿中服毒自尽。   强烈的执念让她化作了阴煞,滞留人间,再也入不得轮回。可后来,她却发现,那名男子非但并没有死去,还活得好好的,她便从此因爱生恨,开始在高阳郡兴风作浪,害死了不少无辜的新娘子。”   听到这,裴行止总觉得哪里奇怪,他忍不住问道:“姑娘可知道,那个辜负董窈娘的男子叫什么名字?”   “你们应该认识,他就是将要娶郡守千金的余楚冉。”   余楚冉现在看起来也不过是二十岁的模样,他怎么会辜负董窈娘?   不知为何,谢欢欢有些毛骨悚然,“可是,董窈娘不是二十年前死去的吗?”   袖纤衣点头,“没错,余楚冉如今将将二十岁,按理来说,根本不可能同董窈娘扯上关系,除非……”   裴行止接口道:“除非,余楚冉转世了。”   袖纤衣叹息一般道:“是的,死去的人,时间便是永远停止,所以,董窈娘一直被困在了二十年前,她根本不知道,如今的余楚冉已经是转世了的,便一直觉得是他负了自己。” 第52章 面谈   清俊修长的身影拄着竹杖, 笃笃敲在被茫茫月色笼罩的青石板上,万籁俱寂,这声音便显得整个庭院越发空旷。   寻到一方石凳, 余楚冉忽然坐了下来,眼睫微微眨了眨, 泉水般的眸里一片阴翳, 像被覆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霜。   “余大哥。”少女猫着腰从背后勾住了余楚冉的脖颈,声如莺啼, 脆生生地唤着他,“这么晚了, 你怎么不睡啊?是不是想着我们快成亲了,开心得睡不着呀。”   “绾绾。”他捉住了厉绾绾的手背, 轻轻吻了吻, 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是不是很恨我?”   少女的脸色微僵, 望着余楚冉的眼神变得阴暗, 带着几分探究, 声音却还是无辜又天真, “余大哥,我喜欢你都来不及, 怎么会恨你呢?快别说傻话了。”   余楚冉轻轻“嗯”了一声, 忽然起身,“早点休息。”   竹杖敲在石板路上, 余楚冉背对着厉绾绾,朝着自己的房间而去,经过回廊的时候,他忽然顿了顿, 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皮。   他不是天生眼盲,而是突然有一天睡觉醒来,就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自己是一个大夫,却瞧不出任何问题。   只是,他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在他失去眼睛之前,他曾经在梦里见过一个女人,一个美艳到极点也癫狂到极点的女人。   她望着自己,满眼都是灼人肺腑的怨恨,现在的绾绾,身上竟然若有若无地有着那个女人的影子。   她究竟是谁……   回廊的灯影将袍子上的青竹割裂成无数道横竖交错的条纹,风声吹得庭院的海棠树簌簌响,半明半昧中,像是有鬼魅之影略过,耳畔有若有若无的歌声响起,余楚冉脚步忽然一顿,头疼欲裂。   “侬为藤萝附,君是南木枝……”   今日去出诊,路过遗芳阁时无意听到的小曲恍惚在耳边回荡,他痛苦地攥紧了竹杖,不知怎么竟然想起白天郑拂姑娘的话,“我的表姐,她叫董窈娘。”   董窈娘……   屋檐下的红彤彤的灯笼被风吹得晃荡响,里面的烛火忽明忽暗,照在青年羸弱的背脊上,余楚冉额上挂着冷汗,弓着的身子慢慢起来,唇角不自觉轻轻动了动,无声念了句,“董窈娘。”   ……   晃眼的日光透过薄纱,打在少女眼睫底下,衬得她的容颜越发剔透,谢伽罗幽幽地望着躺在自己怀里的少女,指尖轻轻动了动,想去抚摸她的发鬓。   郑拂……   谢伽罗的目光温柔,却不自觉透着若有若无的阴暗。   少女眼皮颤了颤,马上就要醒来,谢伽罗飞快地把指尖收了回来,手掌搭在她肩颈处,改为轻轻一推,声音沙哑,“郑拂师姐,起来了。”   郑拂还有些睡眼朦胧,想都没想,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嘟囔着道:“谢师弟,你没事吧?”   少女身上的气息馥郁得快要把他淹没,心跳瞬间聒噪又慌乱,浩大得像春雨后如约而至的第一场惊雷。   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一把将她格开,“我没事,快起来准备走了。”说罢,他逃也似的离开,修长的身影遮挡在了帘栊外。   郑拂有些莫名其妙,从床下下来,弓着腰去穿鞋,少年听着悉悉索索的动静,不自觉望着这同袖纤衣房内一模一样的布置,想到昨天的一切,他眼神暗了暗,那鼓噪的心跳瞬间平复下来。   唇角勾出个苍白的笑,心脏空洞而麻木,他下意识回头,想抓住什么。   拨开帘栊,郑拂袅娜的身影浮现,谢伽罗双眼一亮,手忽然伸了过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走吧,郑拂师姐。”   少年的发带微微松了松,却还是在蓬松乌黑的发间蝴蝶般跳跃,一颤一颤,红得如一簇不熄灭的火焰,被光照得镀上了一层金边。   郑拂望着望着,唇角不自觉勾出个笑来。   ……   从遗芳阁出来,便是宽阔的街道,临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熙攘,好不热闹。   三两桌面搭成的小面摊上,热腾腾的汤面刚出锅,盛在白底青花的搪瓷碗里面,被小二端上桌,伴随着欢快的一声,拉长了,抑扬顿挫的,像在唱小曲儿,“二位客官,您的面来勒――”   “伽罗,郑师妹。”坐在桌前的谢欢欢眼尖的看到了两人手牵着手,要往人群中穿梭,忍不住惊喜唤道。   看到在小面摊前面的裴行止和谢欢欢,郑拂有些新奇,男女主在她眼中一向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尤其是裴师兄,如今却有了几分谪仙人堕入凡尘的感觉。   她忍不住惊讶,“师兄,谢师姐,你们居然在这里等我们?”   裴行止颔首,“我和欢欢知道你们都没事,就在这边先等着你们出来了。”   欢欢……郑拂感觉自己好像撞破了什么大秘密,忍不住盯着他们两个人看。   谢伽罗倒是神色如常,带着她,坐到了桌前,谢欢欢问他,“伽罗,你们昨晚遇到了什么?”   少年眉眼中的戾气一闪而逝,下意识露出个艳丽的笑来,淡淡答了,“我和郑拂师姐遇到了一个恶魄,她占据了遗芳阁女子的身体,想把我和郑拂师姐困住,结果却自食恶果,魂飞魄散了。”   他对自己用长相思杀死郑福的事只字不提。郑拂望着他伪装的笑意,不知怎么有些难过,小阎王为什么好像谁都信不过,下意识要用谎言要掩饰自己呢?   “恶魄占据身体?”裴行止问道:“你说的就是沈妙盈吗?”   “就是她。”郑拂点头,从怀里掏出被符咒包好的魔骨舍利,她知道自己一接触魔骨舍利就会浮现出前世的场景,下意识抗拒,才会用符咒将魔骨舍利包好。   “沈妙盈房里有这个东西,她曾向魔骨舍利许愿过,要取代袖纤衣,成为遗芳阁的花魁娘子,结果却招来了恶魄,被占据了身体,那恶魄,好像对师兄情有独钟,才会使出那种下三滥手段,想逼迫师兄喜欢她。”   她的眼睛不自觉落在谢欢欢脸上,注意着她的表情,怕她听到会不开心,谢欢欢也回望了过来,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此刻又恢复冷静模样,想着,那个恶魄,想必就是占据过郑拂师妹身体的吧。   说完,郑拂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望着他和谢欢欢,欲言又止,“师兄,你昨日……”   谢欢欢脸色不自觉变得绯红,裴行止却坦然自若道:“我没事,多亏有了欢欢的清心丸。”见状,郑拂脸上笑意灿烂,脱口而出,“师兄可真厉害。”   虽然说有清心丸可以解催情香,可是谢师姐带着他出遗芳阁到再找出解药,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的,中了那么厉害的催情香,还能坐怀不乱,男主不愧是真君子。   手心被轻轻挠了下,郑拂错愕地低下了头,却见到谢伽罗的手固执地勾着她的手,见她望着自己,谢伽罗瞬间又露出笑来,黝黑的眼却是沉沉的,“郑拂师姐,你饿了吗,要不要也给你叫一份面?”   又有两碗面端了上来,郑拂坐在桌前,同男女主一边吃面,一边讨论着高阳郡这几日的事情,气氛十分融洽,除了小阎王时不时在桌底捏了捏她的手。   像是不高兴。   谢欢欢忽然道:“我和师兄昨日从袖纤衣姑娘口中得知,董窈娘,原来是二十年前的花魁娘子。”   听到袖纤衣这三个字,谢伽罗眼中又恢复阴郁,他垂下了眸子,手忽然松开了郑拂的。   看来,即便被欺骗,小阎王也忘不了前世……   郑拂又问:“谢师姐不是说袖纤衣姑娘可能是会变脸的妖怪吗?怎么又忽然这么相信她的话了?”谢欢欢一怔,笑着道:“袖纤衣姑娘并非妖怪。”   将昨日的事情同郑拂说了一遍后,郑拂忍不住惊讶,“余楚冉大夫是董窈娘情郎的转世?”   裴行止叹了一声道:“没错,前世的情分已尽,她和余楚冉阴阳相隔,那些爱恨情仇早就烟消云散,也没有了意义,我觉得,无论前世的余楚冉是否辜负了他,这一世,他已经脱胎换骨,重新为人,这份怨念便与他在没有半点关系。”   “那师兄的意思是,想要除去董窈娘化成的阴煞吗?”   裴行止点头,又道:“董窈娘在高阳郡害死了不少无辜新娘,本就犯了大忌,我们捉妖人自然要出手干涉,只是,我们却不知道董窈娘如今在何处,她从厉郡守千金体内逃出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半分气息也察觉不到,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得了魔骨舍利的帮助?”   谢欢欢接着道:“不过,董窈娘十分执着要报复余楚冉,我想,等余楚冉和郡守千金大婚之日,她一定会出现,我和师兄商议过了,我们到时候就守株待兔,等她自己现身,然后将她魂魄打散。”   听到这,郑拂忍不住瞥了谢伽罗一眼,沉溺于前世的执念里无法自拔,董窈娘,和小阎王其实很相似。   一样的,可怜又可悲……   想起自己才是导致小阎王悲剧的罪魁祸首,她心尖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疼痛来,忍不住捉住了谢伽罗的袖子,“谢师弟,你吃饱了吗?”   被少女这样望着,少年沉郁的眉眼露出一点温柔的端倪,他回头,第一次没有躲避郑拂的目光,“嗯。”   她一把拉住了他,轻声道:“我有一个地方,想带你去。”又回头,朝着裴行止和谢欢欢道:“裴师兄,谢师姐,我们等会再回郡守府。”   说罢,郑拂不由分说地拉着谢伽罗先走了,谢欢欢笑容明艳,善解人意道:“去吧。”   裴行止却有些疑惑,“师妹什么时候和谢师弟这么要好了?”谢欢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人对自己的感情倒是看得一门清,怎么对别人的心思却不怎么敏感呢?   尤其,郑师妹还是他护得紧的。   想到这,她恍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嫉妒郑师妹了,反而有几分怜爱。   她没回答,笑了笑,“师兄,吃饱了吗?该我们去捉妖了。” 第53章 水中月   烟花四月, 春光明媚。   郡守府上正是张灯结彩,进进出出的仆人脸上却愁云惨淡,动作麻木得宛如不知疲倦的木偶人, 高阳郡枉死的新娘子、传说中作祟的怨女都仿佛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大家心里。   普通人怎么可能不畏惧。   一个梳着双鸦髻的丫鬟抱着红彤彤的锦缎, 正要迈入门槛, 她到底年纪轻,心里藏不住事, 饱满的脸上满是不服气,忍不住朝着身边一个年长的丫鬟小声抱怨起来, 。   “玉枝姐姐,现在高阳郡这样乱, 小姐这么急着嫁给余大夫, 也不知会不会把脏东西招来。”   到时候, 她们这些丫鬟们也得跟着倒霉。   玉枝有些头疼这丫鬟的口无遮拦, 立即呵斥道:“主人家的事也轮得到你这个聒噪的贱丫头编排吗!”   小丫鬟吓了一跳, 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没再言语, 不经意回头,却看见裴行止和谢欢欢两人正朝着府内走去。   她忍不住惊喜:“裴公子、谢姑娘, 你们回来了!”有了这两个捉妖人在, 她心里也有了几分底气,“是不是捉住了作祟的妖邪啊?”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笑着答了,“没错,妖邪已经伏诛,大家可以放心, 郡守千金的婚礼可以如期举行。”捉妖人的话仿佛一粒定心丸,麻木的仆人们脸上总算牵起了几分笑意。   听闻这个消息,厉郡守胖乎乎的身子激动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太好了!裴公子,你们可真是活神仙啊,老夫真是感激涕零,不过,董窈娘的阴煞,是去哪里了?”   裴行止早就想好了说辞,“她附身在了遗芳阁一个姑娘身上,后来被除去了。”   厉郡守背着手在大厅里踱步,手心微颤,蹙了蹙眉,他又颤着嗓子问道:“裴公子可知道,董窈娘之前为何会附身在绾绾身上?”   裴行止叹息一声,如玉的脸庞白皙生光,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慈悲相,“此事,在下并不清楚,只是世间因果报孽、生死轮回,冥冥之中都有定数,只是身在其中的人,往往无法察觉罢了,或许,这绾绾姑娘便是因果中的一环。”   闻言,厉郡守神色一变,白花花的脸上又沁出汗来,他连连垂头,赞同道:“是,裴公子说的是。”   一番简单交代后,裴行止和谢欢欢离开了,为了确保所有人的安全,他们需要趁任何人不注意,在郡守府上布置好阵法。   到时候,再与董窈娘来一个瓮中捉鳖。   眼看两人衣袂翩跹离去,厉郡守胖胖的身子忽然一把瘫在了太师椅上,满目颓然,大厅外阳光明媚,他身上一阵发冷,脑中却不断浮现出二十年前的场景来。   红粉楼阁灯火通明,胭脂客往来不绝。   “公子……奴家喂您……”   恍惚中传来丫鬟们银铃般的笑闹音,从遗芳阁二楼楼梯的拐角处而来,鼓点与琵琶声顿起,柔软靡丽的调子让人意乱情迷。   一声“董窈娘来了”却让原本同姐儿们调笑着的公子哥顿时安静下来。   那时候的厉郡守,名叫厉枞严,模样俊朗,也是高阳郡浪荡子中的一员。   所有人都在望着二楼,厉枞严也不例外,楼梯尽头,一美艳女子扭着纤细的腰肢,朝所有人款款而来,很快立在了二楼的厅前,以傲人面目示众。   他听到周围公子哥们倒一口凉气的声音,董窈娘无疑是美艳无比的,芙蓉如面柳如眉,身段丰满妖娆,再加上脂粉饰面,兼之艳丽的宝石缀作额饰,显得她的美貌越发具有侵略性。   且与一般青楼女子的柔婉低顺不同,她身上还带着一股子不甘屈于人下的傲气。   可厉枞严后来却见识到,对董窈娘而言,这种傲气既是孤身立命依仗的武器,也是招来杀生之祸的锋刃。   董窈娘美目扫过楼下的公子哥,声音娇如莺啼,“各位公子,想必都知道,今日是窈娘挂牌之日,窈娘蒲柳之姿,得各位公子爱怜实在惶恐。   只是窈娘虽然出身低微,却也曾读过一二圣贤书,向往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果哪位公子今日抬爱,愿意摘窈娘的牌子,需与窈娘约法三章,那就是之后必须迎娶窈娘为结发妻子,并且不得纳妾。”   一个青楼女子说出这番话来,实在有些离经叛道,立刻有公子哥不屑轻哼,“一个青楼女子罢了,妄想借此攀高枝,想得倒美,小爷我也是高阳郡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牌子,小爷摘定了,只是,这约法三章,小爷可不会放在眼里。”   这话虽然无赖了些,可在场不少公子哥都有这种打算。   董窈娘也不恼,笑着道:“蒋公子这番话确实有道理,窈娘人微言轻,地位卑贱,诸位自然不会把窈娘的话放在心上,可是窈娘自认为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若公子强行要摘窈娘的牌子,窈娘只好一死来证冰心了。”   这话一出,那些浪荡公子脸上表情都很难看,他们来风月场,都是为了寻欢作乐,若真的逼死了人,反而平白给自己添了晦气,实在不划算。   厉枞严看着安静下来的四周,望着美艳动人的董窈娘,胸口莫名涌起一股滚烫的感情,几乎有种冲动,应下董窈娘的话。   可想到自己到底是郡守之子,那点炽热很快就冷却下来,娶一个青楼女子,他还没那么大的勇气,可是董窈娘的美色与个性恰好十分符合他的心意。   心底正煎熬着,忽然有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我答应。”   众人望去,厉枞严也不例外,他看到一名清俊男子,立在门外,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他慢慢走了进来,“余楚冉愿与董窈娘共结秦晋之好,并许诺一辈子只有董窈娘一个妻子,永不纳妾。”   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大抵都有些传奇色彩,一见钟情的戏码虽然烂俗了些,可折子戏里面向来不乏这样的桥段,因为这种桥段往往有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那时候的厉枞严莫名有这种感觉。   见状,楼梯上的董窈娘与余楚冉四目相对,唇角慢慢勾出一个无比动人的笑来,“如公子所愿。”   之后,厉枞严的宿命感果然应验,这对情人,无论多么情真意浓,最后还是阴阳相隔,永不相见。   只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他,董窈娘不会知道,本该迎娶她的余楚冉被他利用郡守之子的身份拒在了高阳郡外。   他还编造了余楚冉身亡的假消息,只是为了磨灭董窈娘对有情人的期待,到时候,他便可以想方设法,将她纳为自己妾室。   可他万万没想到,董窈娘性烈如此,以为余楚冉已死,宁愿同余楚冉共赴黄泉。   而后来的余楚冉自然也与董窈娘殉情了,只不过,他这个人性子温和,没董窈娘那么偏激,转世投了胎,忘记了前世,第一次见到他,厉枞严几乎以为他是来讨债的。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还同绾绾暗生情愫,让他和绾绾成亲,其实他也存了一点赎罪的念头。   而且,如今董窈娘化作阴煞,会附身在绾绾身上,也是因为他造的孽吧,他满目颓然,幸好,有裴行止和谢欢欢在,把董窈娘除去了。   绾绾,会没事的。   至于因果报孽,就由他承受吧。   ……   谢伽罗默默望着郑拂捉住了自己的手,少女幻色的裙摆在他漆黑的眼中轻旋,重重叠叠,好似不断变幻的万花筒,浅青色的软缎鞋轻踏,一小截雪色的踝骨若隐若现,不盈一握。   几乎是下意识,他就将眼神收了回来,转而落在少女黑鸦鸦的眼睫处,她明亮的眼中藏着一丝紧张与雀跃,他好像从来没见到过她这么鲜活的模样。   鲜活得,想把她揉在怀里,聆听她的心跳。   眼中那点阴郁不自觉又冒了出来,像骨子里拔节生长的暴虐种子,不可控制,野蛮生长,最好,牢牢掌控,让它只为他一个人跳动。   城墙上,旗帜猎猎,郑拂带着他朝城楼而去,那守着城楼的守卫似乎知道她是郡守府上的贵客,对她很是客气,也不拦她,反而微微笑着,同她打了声招呼,“郑姑娘。”   郑拂笑得动人,未免让他们难做,有心解释起来,“我们就待一会,不会妨碍你们站岗,听说这里是高阳郡最高的地方,风景独好,可以将整个高阳郡纳入眼帘,便想来看看。”   守卫温声道:“郑姑娘是厉大人的贵客,自然可以上来看,请。”便让了开来。   她一贯讨喜。   不知怎么,谢伽罗心里又冒出刺来,像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他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城楼上有一间楼阁,里面摆着一口大钟,地方逼仄又局促,虽然是白日,一进去便如同置身冰窖,又冷又暗。   屋顶漏下一缕光,谢伽罗注意到,凹凸不平的地面中有一个圆坑,如同天井,却比天井窄深了不少,高阳郡雨水丰沛,这里常年湿冷,便聚了一洼浅水,被微弱的光照着,折射出幽幽的清亮光芒。   远远看着,如同落下了一轮小而圆满的月亮。   郑拂带着他来到那月亮前,自顾自蹲了下来,声音清脆,“谢师弟,你看,这里藏着一个月亮。”   谢伽罗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却还是淡淡“嗯”了一声,少女扯了扯他的衣摆,示意他一起蹲下来看。   他撩了下衣摆照做了,空间局促,少女柔软的发丝无意拂过他的脸颊,磨人的细痒在肌肤游走,他却舍不得拨开。   少女仿佛未觉,撑着腮,自顾自开口,“这个是水中月,即便是白日也能见到,谢师弟不是很喜欢望着月亮么,那这个你喜欢吗?”   他望着她皎洁的双眼,没有逃避,唇瓣动了动,“不喜欢。”   “为什么?”少女坦率望着他,眼波似水。   “假的。”   郑拂笑了笑,将手指探入那洼水中,那圆月一触即碎,“是啊,假的,常言道,镜花水月,皆是虚妄,这水中月看着圆满,其实也不过是一碰即碎。”   她忽然起身,慢悠悠道:“谢师弟,其实那个故人对你而言,应该也是这样吧。”少年抬眼望着她,眼中多了几分阴郁。   他隐约明白郑拂想说什么了。   少女的声音多了几分沉闷,她转头望着他道:“谢师姐曾告诉过我你的事,她说,你心里有一个一直割舍不下的人,你唤她阿姐,而袖纤衣姑娘,和你阿姐十分相似,所以她抛绣球的时候,你才会毫不犹豫地接了,对吗?”   谢伽罗慢慢点头,可看到少女眼底隐约的泪痕,他竟然有些无措。   “那她是你阿姐吗?”   谢伽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当然是,只是,那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卑劣算计,半晌,他嘶哑着嗓子,终于艰难应了,“是。”   郑拂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那你不该很开心吗?终于找到了寻觅了那么多年的阿姐。”   谢伽罗抬头,望着郑拂,心尖不住颤抖,竟然有一种自己马上又被抛弃的错觉,唇瓣翕动着,少年的声音又轻又慢,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可是,她骗了我。”   说到这,他忍不住攥住了郑拂的手,埋藏在骨肉里,多年不曾吐露的秘密,他终于寻着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眼中顿时冒出滔天的阴暗。   “郑拂师姐,如果有一个人,她熟知你一切喜好,模样性格皆如你意,一步步骗走你的心,最后却将它狠狠践踏,你会怎么样?”   郑拂忍住心口的疼痛,“我会杀了她。”前世的她,最后死去了,其实,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吧,既然注定要杀死阿修罗王,那她只好陪他一起下地狱了。   少年眼中比夜色还要空茫,似乎摇摇欲坠,“杀了她?可她本就死去了。”   少女忽然紧紧抱住了他,声音埋在他的胸膛处,震得他心脏都发麻起来,“那就一别两宽,再无纠葛,既然都是虚妄,那便不值得你念念不忘,你既然不喜欢假的月亮,那我是真的,你可不可以,喜欢我呀?”   喜欢,她?   少年四肢瞬间发僵,看似无动于衷,心跳比蝉鸣还要嘹亮。   一只木雕小狗忽然塞在他怀里,郑拂脸上挂着泪珠,“你看,这只木雕小狗,我修好了。”那只栩栩如生的木雕小狗正在少女掌心,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自己,里面闪烁着光芒。   他指尖微颤,将它拿了过来,垂着眸子去看,却没说话,郑拂的指尖又轻轻抵在他心口处,细细描摹着一个轮廓,他听见少女的声音,带着怜惜,还带着委屈的鼻音。   “你被践踏的心,我也会想方设法修好的。”   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开始,血脉中仿佛有温暖的热度,一直喧嚣到他唇角,他低着头,指腹温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复而在她眼皮处轻轻一吻。   眼前不知怎么竟然浮现积善寺第一次见到少女的场景,红色的签纸被她拾起,他记得里面写的,分明是“岂有生香可返魂,不如怜取眼前人。”   那便忘了吧,那道月光,他苦苦追逐了那么多年,却换来水中月的假象,他早就疲惫不堪了,幸好,他的眼前人,果真就在眼前。   什么都握不住,唯有这芬芳馥郁是真的。   手臂不自觉将少女纤细的腰肢揽紧了,他喃喃,很轻的一声,带着几分犹豫,却还是尘埃落定,“好。”   心口的顽疾不可一日而愈,可日子还那么漫长,他总会忘。 第54章 红与白   四月二十, 黄道吉日,宜嫁娶。春色正好,草长莺飞, 这天,也是郡守千金同余楚冉的大喜的日子。   从早上开始, 迎亲的队伍在高阳郡一路吹打, 唢呐震天,檀板轻拍, 郡守嫁女儿自然排场够大,热闹的声音引得街道两旁的人纷纷驻足观看。   有人围着栏杆交头接耳起来, “郡守千金可真是好福气,听说, 这些日子作祟的怨女已经被捉妖人除去了, 如今, 郡守大人也没了后顾之忧, 只是可怜了以前的新娘子。”   旁边的人附和道:“是啊。”   遗芳阁的最高楼, 一角雕花窗支起, 袖纤衣掀开帏帽, 怔怔地望着楼下的迎亲队伍,不知在想着什么。   听到吹打声, 桃叶忍不住撇了撇嘴, 轻声道:“小姐,听说, 作祟的怨女曾是我们遗芳阁的人,之前附身在了沈妙盈身上。”   袖纤衣淡淡“嗯”了一声,像是兴致缺缺,又问道:“沈妙盈怎么了?”   沈妙盈也算是咎由自取, 若不是被魔骨舍利诱惑,她也不会被恶魄趁虚而入,被占据了身体。   桃叶有些不屑,眉眼轻扬,“她呀,还卧病在床呢,那些公子们听见她曾被阴煞附身,都不敢去摘她的牌子了,这下好了,她可不敢那么飞扬跋扈了。”   沈妙盈的性子一贯难伺候,除了她自己的贴身丫鬟春雨,桃叶这些丫鬟们都不喜欢她,见她失势都有几分幸灾乐祸。   桃叶正说得眉飞色舞,忽然听到袖纤衣轻如叹息的声音,“桃叶,我也该离开遗芳阁了。”   桃叶一怔,瞪大的眼里瞬间浮起了一层薄雾,“小姐,你想去哪里?”   少女朝她嫣然一笑,眼中如同藏着弯月,“还不知道,可能是天涯海角,我那些钱财,你拿来赎了自己后,自己留一些,其他就都给妈妈吧,你同她说一句,说袖纤衣承蒙她这么多年的照顾了。”   见她不像是在开玩笑,桃叶一把抱住了她,声音哽咽,“小姐,桃叶想和你一起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袖纤衣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沉吟半晌,“别说傻话了。”   一阵幽香吹在桃叶脸上,眼皮瞬间变得重得抬不起来,她突然昏了过去。袖纤衣将她带到梳妆台前,将她安置好,又俯身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鬓,轻声道:“再见了。”   她只是一缕游魂,被困在了轮回外,人间春秋秩序、生离死别与她再无关联,她的时间已经永远停止了,唯一的归宿,就是回到阿拂体内。   缺少魂魄的人,命格脆弱,如风中危烛。既然世间没有了袖纤衣,就让阿拂和谢伽罗,这一世圆满在一起吧。   袖纤衣轻轻脱下帏帽,艳容颜瞬间变成一张清秀不引人注目的少女脸,她慢慢走出遗芳阁,头也不回地离开。   ……   婚嫁礼仪定在黄昏。   天色渐晚,盛装打扮的厉绾绾正坐在镜前,手持口脂,在妆点唇色。   少女的容貌尚有些稚嫩青涩,还未长开,同生前自己的美艳风情是截然不同。   看着这张脸,镜前的厉绾绾忽然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   这个负心的余楚冉,似乎眼光变得不怎么好,居然喜欢上了这么一个黄毛丫头。   她哪一点比得上自己?   大喜之日,连铜镜都用红布包着,厉绾绾看着,乌黑的眸子里忽然迸发出淬毒的恨意,回头望着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房间,她兀自低低笑了一声,又癫狂地喃喃,“这般红,若是一把火焚烧了,肯定很好看。”   门被轻轻推开,有丫鬟在门外等候等候多时,声音欢快,喜气洋洋,“小姐,吉时已到。”   绣着并蒂连理枝的盖头轻轻落在发顶,厉绾绾神色一瞬间恢复如常,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几分刚出闺阁的羞怯,“来了。”   手递了出去,门外的喜娘伶俐接过厉绾绾的素手,笑容满面,“新娘子来咯。”   头上沉沉凤冠一步一颤,随着艳丽的裙摆,辗转转过回廊、假山、水榭,很快就来到了大厅前。   “新娘子到。”   宾客满堂,座上的厉郡守胖乎乎的身子压在太师椅上,红光满面,身穿吉服的余楚冉接过喜娘手中的厉绾绾,朝着高堂遥遥拜着。   清澈的眼底落满了烛影,显得他温柔又清俊。   堂下,裴行止和谢欢欢两人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四周的女客身上,带着几分警惕,却正好有名富贾见到了裴行止,忙拉着他寒暄。   富贾喝了酒,有些醺醺然,“裴公子,这次多亏了你啊,你可真是我们高阳郡的大恩人,来,我敬你。”为了不打草惊蛇,裴行止坐下来,举起了酒杯,与他们浅浅对饮。   谢欢欢则及时抽身,混入了女眷中。   郑拂手指轻勾着谢伽罗,望着拜堂成亲的厉绾绾和余楚冉,眼中有几分怔忪。   其实,原著中也曾提到过这场婚礼。   只不过,那在原来的情节中只是一个小小铺垫,郡守千金差点被高阳郡作祟的阴煞索命,幸好有男女主及时赶来,救下了郡守千金。   可阴煞却逃走了,就藏在了花魁娘子沈妙盈身上,想到这,郑拂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附身在沈妙盈身上的是郑福,那董窈娘去了哪里?   手被轻轻捏了捏,她朝着谢伽罗笑了笑,“怎么了?”谢伽罗望着她,眼中黑黢黢的,看不出情绪,“你在看什么?”   又在看裴行止么?   她忽然附耳过来,芬芳气息吹在他耳尖,带着一股子痒意,“我在想,之前附身在厉绾绾身上的董窈娘去哪里了?”   少年睫毛无辜地颤了颤,眼中却藏着一丝阴暗的愉快,“反正有我姐和裴行止在,不需要我们操心。”   他可是很期待,这场翻天覆地的婚礼呢。   两人正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谢伽罗眼角无意中瞥见一名清秀面目的少女,袖纤衣正望着他们,眼中光芒暗淡,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木头人一般定在了原地,手脚发冷,心里却冒出一丝莫名的情绪。   阿姐……不对,袖纤衣。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边的婚礼已经进行到入洞房的阶段,在女眷中周旋的谢欢欢脑中始终紧绷着一根弦,她有些纳闷,貌似董窈娘不在这里。   抬头望了一眼夜色,一轮圆满的月亮挂在天际,散发着清辉,却有种苍凉的错觉。   今日,竟然是满月,她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这种日子,阴煞的怨气都会比平时重,她们的场也会更难破。   少女盖着盖头正坐在喜床上,身后鸳鸯戏水的锦被被烛火照得栩栩如生,余楚冉轻轻伸手,一点点揭去盖头,烛光下,董窈娘那张美艳的脸骤然出现,带着怨恨与讽刺。   余楚冉,和你成亲的是我董窈娘啊。   “余大哥。”声音娇滴滴的,却是属于厉绾绾,她一把捉住了余楚冉的手,痴痴看着这个她等了那么久的负心人,煎熬的情绪在胸口翻滚,爱恨交织,如同烈焰与坚冰碰撞。   她忽然凑近了余楚冉,唇报复一般吻了上去,手指一点点解开他的衣衫,她要在他最快乐的时候,亲手把他的心掏出来。   灼热的气息让余楚冉有些颤栗,他睁着眼睛,眼底烛影一点点漾开,董窈娘看着,竟然有种他温柔注视着她的错觉。   余楚冉慢慢开口,“你是窈娘,对吗?”   董窈娘触碰他心脏的手指一顿,“余大哥,你在说什么呢?我是绾绾啊。”   脸颊被轻轻触碰,余楚冉的声音带着几分呢喃,“你不是,我虽然眼盲了,但却能闻到你身上浓重的脂粉味,那不是绾绾喜欢的,窈娘,你想杀了我没关系,只是绾绾是无辜的,你不要伤害她。”   董窈娘脸上表情顿时变得狰狞,唇角黑血不断渗出,她尖利的手指死死掐住了余楚冉的胳膊,“绾绾?那我呢,我算什么,余楚冉,你好狠的心啊,我为了追随你,就算腹中已经怀了骨肉,也不惜服毒自尽同你做黄泉路上的夫妻,你可好,你为什么要骗我,还喜欢上了这个丫头,我好恨,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拉下地狱。”   四周场景陡然变幻,迎亲的队伍在浓雾尽头若隐若现,大堂内宾客手中的酒杯瞬间消失,置身于董窈娘的场中,只听见,远处的唢呐声如同乌鸦悲鸣。   一顶诡异的红轿子突然从浓雾尽头出现,抬着轿子的人表情麻木,像是纸扎的人,檀板声一颤一颤,伴随着苍老的唱词,如同喊魂仪式。   “一拜,天地――”   宾客们酒顿时醒了大半,个个吓得够呛,忍不住抱头鼠窜,“怎么回事啊?”丫鬟们手里的托盘也掉了下来,无措地尖叫着,“啊啊啊!!!”   富贾更是吓得两股战战,攥住了裴行止的手,“裴公子,这里是哪里啊?”   裴行止、谢欢欢忽然起身,酒泼在地面,一道金光闪现,阵法将整座厉府包裹在其中,裴行止快速吩咐,“你们都待在原地别动,就不会有事,欢欢,走,董窈娘出现了。”   厉郡守连滚带爬跑过来,想拽裴行止衣摆,呶呶不休,“裴公子,怎么回事啊?不是说董窈娘已经除去了吗?”   场越来越强烈,裴行止神色凝重,来不及解释,符已经抛了出去。   郑拂连忙上前安抚,“厉大人,稍安勿躁,大家也老实些待在这里吧,师兄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   厉郡守忍不住红了眼,声音沙哑,“郑姑娘,那我女儿绾绾怎么办?”   郑拂很耐心的还想说什么,谢伽罗却有些不满,忽然一把拽住了她,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似笑非笑道:“郑拂师姐,你也安分些待在我身边,今日月色圆满,阴煞可比平日更难对付多了。”   眼看四周场景混乱,所有人担惊受怕,哭哭啼啼的样子,谢伽罗唇角忽然勾出一个隐秘的笑来。   看他们无助羔羊一般的模样,可真是有趣啊。   人群中的袖纤衣有些不可置信地望了谢伽罗一眼,与她遥遥对视,谢伽罗心里一紧,却又挑衅一般露出个极其轻蔑的笑容。   他一向不是什么好人,善良的天人族少女不是早就知道么?   袖纤衣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郑拂紧张地看着裴行止谢欢欢身姿轻敏,飞快朝着轿子而去,忍不住攥紧了谢伽罗的手。   谢伽罗垂眸看她,心情好像很好,“郑拂师姐是不是害怕了?”   少女乌黑的睫毛颤动着,苍白的脸仰视着他,像是要将他看穿,不确定地小声道:“谢师弟,裴师兄、谢师姐他们应该能对付董窈娘吧?”   少年的指尖落在她略微滚烫的额上,轻轻摩挲,声音带着几分温柔,“不知道,不过,我可以保证,郑拂师姐一定会没事的。”   眼角却看到,袖纤衣那纤细的身子忽然隐入了浓雾中,雪白的裙角如同将要坠落的蝴蝶,谢伽罗心口一颤,眼中却是戾气横生。   她不要命了?   来不及多想,他将身上的符咒一股脑往郑拂身上塞,语气沉沉,“郑拂师姐,你就好好待在这个阵里,这个场没破,你千万不要出去。”   “谢师弟,你……”   说完,不待她回答,少年的身影飞快遁入了浓雾深处,郑拂心里不自觉冒出一丝难过来,垂着眸子,他是去追袖纤衣了吧。   果然,让他一下子忘掉前世,并非那么容易。   郑拂呆呆坐在了凳子上,只觉得身上有些冷,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心口也莫名发涩。   身后的厉郡守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凳子上,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声:“绾绾!”便发疯似的冲入了浓雾中。   不好,郑拂心里一紧,犹豫了片刻,捏好手中的符咒,抽出玛瑙匕首,忙追了出去。 第55章 业火   迷雾中, 厉郡守胖乎乎的身子也染上了一层雾气,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跌跌撞撞,远远望着, 如同一枚刚出锅热腾腾的四喜丸子,他还口中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唤, “绾绾!绾绾!”   衬得他滑稽又可怜。   郑拂连忙循着声音追过去, 衣襟沾满了夜露,冷得她唇角不自觉发白, 睫毛也挂上了一层霜。   她一把捉住了厉郡守的胳膊,飞快劝着, “厉大人,你冷静些, 师兄一定不会让绾绾姑娘有事的, 你快随我回去, 不然我师兄还要分神照顾你, 很容易让阴煞趁虚而入。”   厉郡守却分毫不动, 双眼空洞, 听着诡异的唢呐声, 口中不住喃喃,“是我害了绾绾, 她若是要报复我, 就把我的命拿去吧。”   报复厉郡守?   郑拂有些疑惑,董窈娘分明只是为了报复余楚冉, 同厉郡守有什么关系?   浓雾越来越深,几乎要把人吞噬。   她连忙将一叠符咒往厉郡守身上贴,玛瑙匕首利落别在腰间,伸手想拽他回去, 可惜,她一个娇弱少女怎么拖得动厉郡守这么一个颇为富态的大男人。   “我要去找她!”厉郡守眼中忽然迸发出一阵惊人的光芒,迈着大步子就要追入迷雾中,郑拂被他带得一个趔趄,顿时摔在了地上。   地上的青石板粗糙不平,郑拂的手脚立刻被擦破了,向来忍不得疼痛的她不由得闷哼一声,可顾不得抱怨,她又忙起身要追过去。   她并非莽撞,她身上符咒颇多,又有可以化煞的玛瑙匕首,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借用魔骨舍利的力量,她知道,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的。   怎么说,这也一条人命,她不能坐视不理。   花轿晃晃荡荡,如同夜行船,在茫茫夜雾中行驶,董窈娘正依恋地偎在余楚冉怀里,唇角黑血染得身上喜服都变成了一块块黑斑,她脸上笑意却妩媚动人。   “余楚冉,你知道吗?就是在这里,我服了毒,那毒十分厉害,疼得我五脏六腑都快裂开,可是,只要想到,黄泉路上,我们可以一起做伴,我就好快乐,疼痛一点都不算什么,只是,可怜了我们的孩子,我满心期待,还曾想过给他取一个福气的名字,如今却是不能了。”   指尖抵在余楚冉心口,微微用力,余楚冉心口立刻渗出血来,疼得他几乎颤栗。   他却没抵抗,满眼愧疚,“窈娘,我对不起你,你怎么对我都没关系,只是,能不能放过绾绾,她是无辜的。”   阴风骤然而起,浓烈的煞气震得轿子不断摇晃起来,像在巨浪中颠簸的一叶扁舟,起伏摇摆。   绾绾!   董窈娘眼中泣血,声嘶力竭道:“到这个地步,你还要替厉绾绾求情,你究竟有多喜欢她,那我董窈娘呢?不是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吗!你骗我!”   指尖又朝着心口进了一点,余楚冉疼得忍不住颤抖起来,唇角鲜血不断溢出,他不见光芒的眼中却带着怜惜,“窈娘,我曾经爱过你,只是,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一声清越的厉喝当空而下,如同雷电霹雳,“天人敕下,破秽除煞,去!”无数冒着清光的符咒在轿外旋转,伴随着阵阵清灵之气,与阴风纠缠,掀起阵阵鬼魅般的呼声。   眼看有道符破空而来,董窈娘也不避开,轻蔑一笑,“看来,你们准备打散我的魂魄,让我永世不得超生,不过若我一直待在这具体内,免不得要让厉绾绾陪葬。”   符忌惮地浮在了半空,与煞气纠缠,发出滋滋的声响,董窈娘笑容变得轻蔑。   “不要,窈娘,求求你。”余楚冉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声音颤抖,凄厉如同悲鸣。   谢欢欢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悲悯,“董窈娘,你已经死了二十年了,眼前的余楚冉并不是前世的余楚冉,他喜欢上别人,也只是这一世的命定姻缘,你何苦用前世束缚他呢?”   董窈娘却根本听不进去,“住嘴!什么命定姻缘,他就算是转世了,命定姻缘也只能是我,凭什么啊,我早就同他结了冥婚,生生世世,我都是他的人!他说永不娶别人,现在却违背了誓言,难道不该接受惩罚吗?不仅是他,谁敢拦我,我宁愿玉石俱焚,也要将他们一个个杀光。”   符上附着的清灵之气终于费力破开煞气,浓雾却越聚越重,裴行止和谢欢欢目光交汇了一瞬,看起来有几分难色,这个董窈娘化作的阴煞,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偏激。   她的场也十分强烈,一旦真的玉石俱焚,他们也很难挡住。   正僵持不下,厉郡守气喘吁吁赶到,“董窈娘,余楚冉没有辜负你,一切,都是老夫的错,余楚冉本来想来高阳郡迎娶你,那个时候,我却将他拒之高阳郡外,他身亡的消息,也是我编造的,后来,你身亡后,余楚冉也随你而去了……”   话音刚落,一道浓烈的煞气朝着厉郡守扑面而来。   “让开!”裴行止厉喝一声,厉郡守却避也不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流下泪来,他喃喃,“你要杀要剐我都不会反抗,只是,我女儿绾绾是无辜的,这一世,她和余楚冉情投意合,本该是恩爱眷侣。”   眼看煞气要击在厉郡守身上,一道雪白的身影忽然将他一把推开,袖纤衣身上的清灵之气如同逆风之烛,微弱却将一方浓雾都给照亮。   天人即便不通术法,依旧身怀清灵之气。   裴行止谢欢欢惊喜道:“袖纤衣姑娘。”   董窈娘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惨笑,“真好啊,你们这些所谓的修道之人,全部都护着这几个人,那我呢,我那么多年的怨恨到底算什么?”   裴行止叹息一声,“董窈娘,我知道你心有怨气,可是,高阳郡那些无辜的新娘子呢,她们个个也曾同你一样,憧憬着嫁给自己心上人,却被你夺了性命。”   鲜红的轿子周围忽然燃起滔天焰火,董窈娘偏执道:“那些女子同我一样愚蠢,世间男人皆薄幸,凭什么,余楚冉这辈子要爱上别人?”   袖纤衣的声音很轻,“董窈娘,你被怨恨侵蚀了心智,若再犯下杀孽,会招来天罚,彻底魂飞魄散,你若就此放下仇恨,我会想办法渡你。”   “渡我?”董窈娘眼中血泪滚滚,“别开玩笑了,你自己不也和我一样,变成一缕执念,滞留人间,跳脱轮回外,苦苦等着谁。”   滔天热浪将整座轿子包裹,董窈娘紧紧抱着余楚冉,温柔又癫狂,“余楚冉,我们死在一起好不好?”   闻言,厉郡守疯狂想扑过来,却被裴行止死死拉住,他无助又绝望,声嘶力竭喊着:“绾绾。”沐*沐*独*家*整*理   董窈娘脸不断变幻,一张稚嫩甜美的少女脸出现,带着斑斑泪痕,“阿爹,救我。”   袖纤衣雪白的身影仿佛不惧怕滔天阴火,她如一只蝴蝶,翩跹着跃入火海中,雪白的衣衫沾上火焰,翩翩如同羽化涅。   少女一把攥住了余楚冉将他往轿外狠狠一推,董窈娘口中不断发出尖啸,她纤细的指尖抵在她额上,想要强行将附身的董窈娘扯出来,轿中的火将她雪色的肌肤寸寸消解。   谢欢欢忍不住惊呼,“袖纤衣姑娘!”   谢伽罗看到这个场景,手脚一阵发颤,莫名的愤怒焚得他心口灼疼,她真的想魂飞魄散是吗?   骗完他,却不付出任何代价,这么轻易就消失在人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足尖微踏,他飞快祭出长相思,呼啸着将轿子削得四分五裂,火焰蔓延成一个圈,将董窈娘和袖纤衣围在其中。   谢伽罗手一把扯住了袖纤衣的胳膊,紧紧抱住了她,想带她飞离火海。   少女却毫不客气地挥掌打在他手臂上,还想回到轿中逼出董窈娘的阴煞,“别碰我。”   那种刺骨的愤怒逼得谢伽罗眼中如同烈焰焚天,他终于忍不住出声讽刺,“阿姐,你想就这么离开我,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你骗了我,我恨不得把你变成我的傀儡,让你对我言听计从。”   袖纤衣轻蔑地笑了,“我本就是傀儡,况且,你忘了吗,你喜欢上了另一个姑娘,你若一直同我纠缠,那她怎么办?”   另一个姑娘?   谢伽罗心里一颤,脑海中不知怎么冒出郑拂的模样来,抱着袖纤衣的手臂轻轻颤栗着,他声音有些嘶哑,几乎带着祈求,“阿姐,你就那么想魂飞魄散吗?那你骗我的那笔账该怎么算?”   她会用一辈子来还,只是不是以袖纤衣的身份,而是阿拂。   脸颊被少女轻轻触碰,袖纤衣温柔地看着他,“阿罗,放下我吧,阿拂姑娘在看着你呢。”   谢伽罗错愕回头,只见到少女睫毛上仿佛挂了一层霜,惨白着一张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看见谢伽罗不知所措的眼神,她瞬间露出一个笑来。   温柔又脆弱的笑。   他辨认出她的唇语,“我没事。”   心口像被利刃狠狠一割,他的声音如同喃喃,“郑拂,师姐。”两人遥遥相望,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被火焰包围的董窈娘忽然笑了起来,眼中血泪越流越多,“哈哈哈,世间男子皆如此,余楚冉,这是和你一样的,负心人呢……”   郑拂再不看他和袖纤衣,抬脚朝着董窈娘而去,裴行止谢欢欢一惊,忙要阻止她,可郑拂好像从来没这么快过,眨眼就来到了董窈娘面前。   少女眼底平静,“是不是只要余楚冉死了,你就会平息怨气?”   董窈娘错愕了一瞬,又恢复美艳癫狂的模样,笑吟吟看着她,“是。”   姓厉的固然是拆散他和余楚冉的罪魁祸首,可是,她对余楚冉才是爱之深恨之切。   她化作阴煞,唯一的执念也只有他。   郑拂抽出了腰间的玛瑙匕首,轻声道:“那好,我帮你杀了他。”   闻言,裴行止和谢欢欢脸色一变,“师妹,不可!”少女脸色发白,睫毛上露气更重,脆弱得仿佛一推即倒,她恍若未闻,一步一步朝着余楚冉而去。   路过裴行止身边,她小声地耳语了一句,“师兄,信我一次好不好?”   裴行止伸出的手一顿,郑拂又道:“董窈娘,你替我困住我师兄还有谢师姐。”阴风骤然与裴行止和谢欢欢纠缠起来。   她回头望了所有人,就是不看谢伽罗一眼,谢伽罗如坠冰窟,手脚控制不住地发颤。   袖纤衣连忙从他怀里挣脱,眼睛一直落在郑拂身上,隐约明白她要做什么,她的唇角露出一个笑来,阿拂呀……   余楚冉静静立在原地,也不躲开,无光的眸子带着一丝解脱,颤了颤,唇角弧度温和,“郑拂姑娘,动手吧。”   “噗嗤”一声,匕首扎入胸膛,余楚冉错愕了一瞬,听见少女的声音很轻,有几丝疲惫,“躺下。”锋利的刀刃拔了出来,余楚冉的身体摔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厉绾绾表情痛苦,声音尖利,“余大哥!”复而又恢复美艳的董窈娘,她笑了起来,眼角血泪斑斑,唱起了旖旎的小曲,“侬为藤萝附,君为南木枝……”   半晌,她又像抽干了力气,瘫在地上,四周火焰烧灼着,却越来越暗淡,“终于死了啊……”积郁在心口多年的怨恨一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她整个人也空了。   望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她竟然茫然起来,这些爱恨情仇,真的有意义吗?   厉绾绾忽然尖叫一声,“你给我滚出去!余大哥!”   董窈娘的阴煞变成一阵黑雾被厉绾绾的恨意排斥于体外,少女冲到了郑拂面前,歇斯底里地质问,“凭什么,你凭什么杀了我的余大哥!”   谢伽罗紧紧攥住了厉绾绾,阴沉地望着她,“别碰她。”   郑拂静静地看着谢伽罗,像是望了很久,忽然一把抱住了他,长长的睫毛在他衣襟处颤了颤,她轻声道:“谢师弟,我有点冷。”   她……居然不怪他?   可耻的喜悦重新在血液中奔腾,谢伽罗胸腔处的心滚烫得如同岩浆,他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她,珍重道:“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   袖纤衣来到董窈娘面前,“余楚冉已经死了,那你呢?”   董窈娘笑了笑,闭着眼睛,“姑娘说得没错,我犯下了杀孽,罪恶滔天,是该魂飞魄散。”   厉郡守却喘着粗气,“此事,也是老夫一念之差造成的,仙子若是慈悲,不如让董窈娘入轮回去吧,老夫愿意用自己寿命相抵。”   闻言,董窈娘有些不可置信,厉绾绾却是泪眼朦胧,“阿爹,不要。”   厉郡守释然道:“绾绾,听话,若不是阿爹犯的错,你也不会受到如今的伤害,裴公子说的对,因果报孽,天理循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董窈娘怔怔望着他,“可我杀了那么多无辜的新娘,这样,你也愿意救我?”   “是。”苍老的容颜努力绽放一个笑,“其实,老夫也有执念,当年遗芳阁惊鸿一面,花魁娘子董窈娘说出的一番话,座下的厉枞严听到后,差点就答应了,可惜……却是迟了一步,你知道吗,窈娘,厉枞严曾经也很喜欢你,喜欢到,对余楚冉嫉恨不已,可现在,都过去了……”   一切都是因爱生恨阴差阳错的故事罢了。   年少轻狂终究会被时间磨平,若是董窈娘还活着,到了他这个年轻,恐怕也会忘记一切,可是,她死了,永远困在了不懂得原谅的年纪。   董窈娘却惨然笑了起来,“我明白,我们可真是相似。”得不到,就宁愿毁灭。   黑雾一点点消散,她望了余楚冉最后一眼,忽然朝着袖纤衣伸出手,“姑娘,不必再渡我入轮回了,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让余楚冉活过来吧,只是别让他再记得我,我害死了那么多人,本就应该被除去。”   兜兜转转,终究什么都是一场空。   “好。”一道微光却笼罩住了她,袖纤衣捉住了董窈娘的手,身体如同融化的雪一点点消散。   她的眼睛却是望着抱着郑拂的谢伽罗,声音很轻,“执念,本就跳脱秩序外,就算强行留也留不住。”   谢伽罗颤抖着身子,脸色发白,唇角溢出无声的呼唤,“阿姐……”怀里的郑拂却像是极冷,挂着霜的睫毛无力颤了颤,眼皮沉沉,顿时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高阳郡副本完 第56章 不可结缘   夜深露重, 殿内风凉,定弥城的宫殿笼罩在霜白月色中,殿内, 烛火明明灭灭,少女坐在桌前, 望着烛影凝成的字迹发呆。   “时日无多。”   这是师父用特殊术法――烛中信给她传的消息, 短短四个字,就概括一切情况, 她早就清楚,天人族已占尽颓势, 在阿修罗王带领下,阿修罗族的铁骑已经踏入天人城池中心, 一路直捣黄龙, 几乎没有败过。   门被推开, 少年披着一身夜露与浓郁的血腥味回来, 耳边的赤月耳环波纹般漾了漾, 仿佛浸满了鲜血, 妖异得让人目眩神迷, 与此同时,烛火微晃了一下, 桌面上的字迹悄无声息隐去。   她听见少年的声音, 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甜蜜,“阿姐。”   她望着年轻的阿修罗王, 忍不住想,其实,抛却他骨子里的恶,这也算得上是一个骄傲的枭雄少年, 他对谁都有几分高高在上的蔑视,偏偏对她,却是俯首称臣的姿态。   他们两个,究竟谁才是金丝雀。   她没说话。   少年眉梢轻挑,长腿一跨,踱步到她身边,唇瓣讨好地在她唇上啄了啄,“阿姐,你不开心吗?是不是因为我攻下了幽州城?可是,我也受伤了,不信你看。”   他解开衣衫,将肋骨处的伤痕给她看,看起来的确是伤得不轻,只是,她知道他是故意为之,阿修罗王天生神力,铜皮铁骨,哪能那么容易受伤。   这都是因为她教他用伤疤换取疼惜。   少年这种姿态,简直像是要给人揉肚皮的狗崽子,满是依赖与信任。不过,少女很清楚,他对自己撒娇换取的信任,都需要掌控在他认可的范围内。   她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触碰着结痂的伤痕,同他演着戏,却有些心不在焉,“疼么?”   少年蓦然吻上她的脖颈,气息灼热又急切,“有阿姐就不疼了,阿姐,这几日,我都好想你,等把所有城池攻下来,我们就再也不要分开,好不好?”   吻已经落在了锁骨处,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了咬,他一向直白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还要逼她一起沉沦,只是,两个心怀鬼胎的人抱在一起,不像有情人,更像是两个互相撕咬的畸形怪物。   失控感在被亲吻的地方蔓延开,同理智割据,少女有些生气地推开他,“脏,快去洗澡。”少年委屈地颤了颤睫毛,却还是听话地迈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少女头发已经解了下来,一头乌黑的发披散在雪白的中衣上,她坐在床沿,眼眸比月色还清亮,嫩白的足晃晃荡荡,像在坐花轿。   滚烫的雾气缠上眉眼,烧成一股馥郁的芬芳,他朝她伸出了手,握住那一段脚踝,爱不释手地吻了又吻。他垂着眸子望她,指尖拨动她的发丝,“阿姐。”   她突然捉住他的袖口,轻轻闻了闻,嫌弃道:“怎么还有血腥味?”少年一怔,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朝她一点点逼近,声音微微沙哑,乌黑的眸子看起来纯良无害,“可我洗得很干净了。”   她板起了脸,想要推开他,“再去洗。”却撑不住笑意,忍不住偏头笑了起来。   唇忽然被封住,他在她唇上报复一般咬了一咬,笑得有几分孩子气,“偏不,你又在骗我。”他故意使坏,唇落在胸.口,被她气急败坏地挠在肩胛骨处。   像两个新生儿,他们肆无忌惮地抱在一起。   失控感让她快变成不像自己的怪物,她怕自己完全堕落,拼命想抓住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他:“可以不攻打天都城吗?”   像刀刃将她淋漓剖开,少年眉眼陡然变得狠厉,还有几分恶意的懊恼,像是不满她在这种时候扫兴,“不可以,阿姐不是很清楚吗?”   “为什么?”她问得有些呜咽。   少年的眼中逐渐变得绮丽,“因为,我就是为了征伐而存在的。”说到这,他忽然问她,“阿姐,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小时候……   好像是段不太好的记忆,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幸好有师父收留她,教养她。她断断续续道:“我不……记得了。”   “可我却对我小时候的事记得清清楚楚,阿修罗族男子大多丑陋狰狞,唯有我是个异类。”她细细望着少年i丽夺目的模样,心里忍不住赞同,他长得的确很漂亮,第一次看到他,她也十分惊讶。   他放慢了语气,“可是,异类永远会遭受排挤。”   目光陡然变得温柔,他垂下眸子,亲了亲她的耳垂,呢喃一般道:“所以,我要站在最顶端,这样才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的思维好像很跳跃,手在她腰上捏了捏,他忽然问道:“阿姐,你玩过弹弓吗?”   少女闷哼一声,“弹……弓?”   少年的笑容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天真的孩子气,“小时候,我看到别人玩弹弓特别羡慕,可那些人从来不愿意和我玩,后来,我跟着他们,跟了好久,终于捡到一个被丢下的弹弓,虽然很破旧,可我还是很喜欢。”   脑海中浮现一个头上长着稚嫩小角的小小少年,小尾巴一样跟在别人身后,捡别人丢下的弹弓,听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我用这只弹弓射下不少飞禽,终于不用挨饿了,后来,有个阿修罗见到我捡了他的弹弓,却比他玩得厉害,他心生不满,说我偷了他的弹弓,还想把弹弓抢回去。   可是,后来,他却被我用弹弓射中额头,死去了,我记得,尖锐的石子穿透他的额头的时候,他还张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血溅在他身边修罗的脸上,漂亮得像是开了一朵花。”   尖叫声瞬间蔓延,所有人用恐惧的眼神望着他,而不是平时高高在上,不屑一顾,望着脏东西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尝试到杀戮的快感。   少年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并不觉得,自己杀人有什么错。   少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望见他眼底蠢蠢欲动的恶意,忍不住想,天生的恶,再加上在一个恶劣环境中生长,他根本坏到了骨子里。   说到这,他又突然问她,“阿姐,难道你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特别想要的东西?   少女脸上竟然罕见冒出茫然来,配合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显得她如同一个剔透的琉璃娃娃,她没答话,心口却翻滚着莫名的情绪。   被师父收养,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能耽于外物,她一直做得很好,大部分无悲无喜,从来过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连普通天人族少女喜爱的胭脂水粉,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唯一一次,是师父吩咐她来定弥城,对阿修罗王使美人计。   她竟然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她和师父一起坐在城主的座下,被城主以上宾之礼对待。   身边婢女如云,衣香鬓影,她们端着一盘黄澄澄的果子,递到了她面前,语气第一次那么恭敬:“姑娘,请用。”   芬芳馥郁的气息从果盘中溢出,她忍不住好奇地盯着那果子看,一个贴心的侍女小声解释,“姑娘,这是人间的水果,唤作橘子。”   她点头,指尖犹豫想伸出去,就听到师父对她说,清雅面目中有几分参不透的慈悲,“去定弥城,诱惑那位阿修罗王,让他心甘情愿为你而死。”   师父……   她忍不住盯着眼前的少年看,堕落的感觉越发明显,她又断断续续道:“如果……你一定要攻打天都城……能不能不要伤害我师父?”   少年心口妒意莫名高涨,他故意用锋利的犬牙咬了咬她的手背,“你师父,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故意道:“你猜。”   少年愉快地低笑起来,“如果是女的,我可以留她一命,如果是男的,我会将他千刀万剐。”   少女睫毛颤了颤,轻声道:“他是男的,可是,我把他当作我的阿爹看待。”   少年竟然感到茫然不解,“阿爹?是什么?”他自小无父无母,自然不懂得骨肉亲情这种东西。   “他对我有养育之恩。”少女语气很轻,眸光却是少见的温柔。   少年语气又变得阴沉起来,带着偏执的占有欲,他的动作变得有些暴烈,侵略的意味十足,“你喜欢他?那我呢?”   唇瓣被少女安抚般轻轻一啄,她笑得有些违心,“不一样的。”起码,她并不喜欢他,还要想方设法拉他下地狱。   少年双眸阴暗,恬不知耻开口,“可是,我对你也算是养育之恩,你被我娇养在定弥城,成为我的金丝雀,不如,你也叫我一声阿爹,好不好?”   他这样的确有几分蛮不讲理了,少女心口的冒出一簇火来,眉眼竟然有几分乖张,不服输道:“叫你弟弟。”他们终于恢复獠牙的模样,抱在一起互相撕咬。   被完全压制的少女被拖入欲望深渊。   堕落的快感让她心口的酸涩却膨胀,她意识到,她终究还是会杀了他,一种不舍的情绪竟然在心口悄悄驻扎,眼角偷偷红了,沁出泪水来。   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呢?   其实有吧,为了骗得他的心,她自己的心也丢了。   注意到她在哭泣,少年竟然有些无措,温柔地吻着她的眼睛,“阿姐,我弄疼你了?对不起,你别哭。”   鼻尖一酸,她竟然瞬间没出息地哭出声来,就像那次第一次想要吃的橘子,却终究没吃到,她抽抽搭搭道:“我想……吃橘子了。”   阿姐少有这么娇气的时候,他心里莫名也发涩起来,“好。”   等他把南丰城打下来,种满橘子树,她想吃多少都可以。   只是,少年不会知道,这一战,他把自己心爱的阿姐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不圆满的人在一起,有的时候不会互相治愈,反而会互相伤害π_π 第57章 心之所向   谢伽罗望着床上羽睫紧闭的少女, 指尖伸出去,轻轻碰了她的发鬓,像是怕把她碰坏了, 动作十足的小心翼翼,身后忽然传来谢欢欢的声音, “伽罗。”   少年伸出去的指尖瞬间仓促收回, 他回头,模样一如既往的乖巧, 温声唤了声,“姐。”   谢欢欢叹了一口气, “余大夫说,郑拂师妹没事的, 你别担心。”郑师妹那一匕首刺得巧妙, 并没有真的让余楚冉死去, 只是为了平息董窈娘的怨气。   一切都在看似圆满中解决。   不过, 从阴煞那么强烈的场出来, 大家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影响, 而郑师妹又是纯阴之体, 受到的影响最大,才会昏迷这么久。   “嗯, 我知道。”少年笑意淡淡, 眼底一片乌青,脸色沉郁, 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谢欢欢望着他,忽然道:“伽罗,你跟我出来, 我有话对你说。”   少年一怔,望了昏迷中的郑拂一眼,才缓缓点头,“好。”   谢欢欢带着他走在庭院中,谢伽罗望着她,少女红色的裙摆轻扬,背脊挺拔,整个人充满着骄傲肆意,风骨超然。   他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注视过谢欢欢了,这个时候再看着她,那些曾经与阿姐息息相关微妙的代入感竟然怎么也对不上。   也许是因为,阿姐终于彻底消失了。   风送来树叶沙沙的声响,谢伽罗忍不住抬头一望,不知不觉间,四月份快要过去,海棠树上海棠花已经有了凋谢的痕迹,细弱的梗垂下,颓然欲坠。   谢伽罗眼前竟然浮现出郑拂隐藏在树下的身影。   那个时候,他藏在屋顶上窥伺着她,少女鸭卵青的裙摆如一副泼墨山水画,极浓转淡,光影声色都在她身上重叠。   仿佛遥不可及,又让他想牢牢抓住。可他很清楚,自己望着的是郑拂,不是阿姐。   少女并没看见他,她毫不犹豫地背对着他同厉绾绾翩然离去,光照在她身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心也跟着,一半明,一半暗。   脚步声微顿,谢欢欢忽然停在了庭院偏僻的一角,海棠花吹落到她肩上,她仿若未觉,回过头来,眼眸深深地望着他。   “伽罗,你喜欢郑师妹吗?”   他没说话,唇瓣徒劳地动了动,半晌,终于露出个苦笑来,“姐,你也觉得我三心二意,是吗?明明心里早就有了一个念念不忘的阿姐,却还要同郑拂师姐纠缠,我这样很卑劣,是不是?”   谢欢欢望着自己这个情绪永远不外露、心里藏着无数秘密的弟弟自暴自弃般的样子,第一次有种无力感,她轻声道:“那个袖纤衣姑娘,其实就是你一直念着的阿姐吧。”   谢伽罗双眸空洞,声音很轻,“是。”   “伽罗,你向来聪慧,又熟读佛理,应该知道,你心心念念的阿姐同董窈娘一样,只是一抹执念,代表着过去,如今,执念也消散了,你也该忘了一切,这样对你和郑拂师妹都好。”   执念……他何尝不知道,可那已成为根植在骨子里的本能,仿佛打断骨连着经,若是强行剜掉,只会让他鲜血淋漓。   少年怔怔的,心口宛如空了一块,他低声喃喃,却突然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姐,你从小到大,有没有过什么日思夜想,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   谢欢欢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   小时候,她的喜好就和别人小姑娘不一样,别的小姑娘都喜欢涂脂抹粉,她却喜欢舞刀弄枪,还被人取笑,称作野小子。   幸好阿爹疼她,从来不拘着她,由着她喜好,还夸她很有捉妖人的风范,教授她剑法,并给她找来一把名唤长相思的宝剑。   虽然,这把宝剑后来被她送给了弟弟伽罗,但是,她一点都不觉得肉疼,因为那个时候,她看见抱着长相思的伽罗笑得那么满足,竟然觉得,他很可怜。   看见她若有所思的表情,谢伽罗笑意有几分落寞,还有一闪而逝的阴暗,“姐,有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一个得到足够爱意的人,是不会拘泥于那一点细枝末节的爱,自己也能够学会坦然付出。   谢欢欢显然就属于这种。   可他不一样,他太吝啬,得到了一丁点甜,那怕那点糖里面裹着利刃,会将他伤得鲜血淋漓,他都不肯放手。   无论是虚幻的阿姐,还是真实的郑拂。   只是,这种吝啬无疑也会伤害到郑拂,设身处地去想,如果郑拂心里有别人,他恐怕也会嫉妒到想杀人。   无边的自厌在心口蔓延,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怪物。   谢欢欢对他执着的态度有些疲惫,忍不住道:“伽罗,如果你真的忘不了你的阿姐,那就同郑拂师妹坦白吧,她如果会觉得受伤,你还是,不要同她在一起了……”   即便伽罗和她更亲,可她也不允许他这么伤害一个女孩。   谢伽罗忍不住在心里笑着,他这个名义上的姐姐,真是心安理得的坦荡啊,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满身阴暗的怪物,深陷泥沼,苦苦挣扎。   少年的发带轻轻扬了扬,好像唿哨一声,就会化作杜鹃鸟飞去,指尖的痂印不住摩挲,他应得很轻,“好。”   雪白的衣衫伶仃越过谢欢欢,少年挺拔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在婆娑树影中消失。   树影尽头,庭院路上洒满了光,分明那样亮,谢欢欢心里却是莫名一紧,仿佛他奔向的不是光明,而是泥沼。   ……   郑拂醒来的时候,房内空无一人,她呆呆地坐了起来,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心口疼得仿佛要裂开。   她被寄存在傀儡中的魂魄回到了她的体内,一同回归的,还有那段不堪的记忆,指尖颤抖着,不受控制地攥紧了纱帐。   师父……   门被推开,谢伽罗走了进来,看到她醒来,眼眸亮了一瞬。   可很快,他眼中变得死寂,慢慢走了过来,手指小心翼翼触碰着她的额头,带着几分怯怯,摸到正常的体温,一触即分。   他的语气却是很温柔,“郑拂师姐,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少女仰头望着他,摇了摇头,眼里情绪复杂,像是难过,又像是很欢喜。   没由来的,他想用手心盖住她的目光,可又有些不舍得。   因为除了她,再没人会这样望着他。   “谢师弟……”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又慢又轻,少年已然来到她面前,手掌忽然捧住她的脸,那一直藏着阴暗怪物的眸子里,竟然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来,像暗夜里的星星。   “郑拂师姐,对不起。”   郑拂有些错愕,随即想到袖纤衣,她牵了牵唇,想说,“没关系的……”可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   腰肢被紧紧禁锢,孤注一掷的留恋,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厌弃的苦恼,在她耳边响起,“我好像,还是没办法忘记阿姐,怎么办?”   下一刻,他又缓缓道:“我这样,真像一个怪物,一边对阿姐念念不忘,一边又喜欢上了郑拂师姐,我说过了吧,让郑拂师姐不要对我太好,可是,我自己又可耻地贪恋着这种好,你说,世上怎么会有我这种人?”   他唇间冒出一个轻蔑的笑来。   艳丽又毛骨悚然,情绪像是处于快要崩坏的边缘。   战栗感与愧疚在全身蔓延,郑拂纤薄的肩膀轻轻颤了颤,她忍不住盯着他看,像是怕惊扰什么,语气很缓慢,“所以,谢师弟想怎么做呢?”   他没回答,依旧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郑拂师姐,你知道吗?我曾经不止一次想杀死你呢,因为,你是纯阴之体,我想复活阿姐,需要一个完美的容器承载她的魂魄,而郑拂师姐,自从积善寺那一次相遇,我就盯上了你。”   少女脸色不可抑制地白了白。   他忽然解开了手腕处的系带,露出那颗红痣来,“郑拂师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少女目光凝在那颗痣上,唇瓣轻轻碰撞,“痣。”   “这可是鸩心痣,是我用为了复活阿姐种下的,代价是,我不能犯超过三次杀孽,否则会遭到反噬。”   他心口微颤,像是无数把刀子在胡乱绞着,却依旧说着,“为了阿姐,我不能让你同任何人有牵扯,所以,每次郑拂师姐朝着裴行止笑的时候,我都好想,杀了你,可因为鸩心痣,我都只好压抑着这种念头,因为,容器要在郑拂师姐十八岁那年才能长成最完美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阿姐。”   郑拂望着他,目光迷离,鸩心痣……   种了这么邪门的痣,所以后来,他杀了鸟妖,杀了郑福才会遭到反噬,那样疼吗?   野兽藏了许久的獠牙已经露出了锋芒,那便无所顾忌了。   他的心口从剧烈的疼痛变成了自虐的快感。   他继续说下去,“对了,你记得遇到鸟妖那次吗,其实我本来不是想去救你的,我见你为裴行止那么拼命,心里十分不舒服,便想着,寻到你后,我定要把你手脚折断,再用条链子将你栓在我身边,哪里都别去。”   少年见她略微呆滞的表情,心口那种空旷感越发明显,他自暴自弃地想着,再多说一些,最好,让她彻彻底底远离他。   不就是孑然一身?   前世今生,从小到大,他不都是如此吗?   “还有,从遗芳阁救下郑拂师姐那次,其实,我是因为被阿姐伤得太重了,那种感觉,仿佛要从万丈悬崖掉落,我才会想着,抓住郑拂师姐吧,就算要堕落,能够抓住一个人陪着自己,不是很好吗,你看,我多卑劣啊……”   郑拂依旧望着他,试图要从他身上看出半点那个阿修罗王骄傲的模样,却是徒劳。   她知道他一贯偏执,却没想到,那份畸形的爱恋会把他逼成这个样子。   少年最后碰了碰她的唇瓣,带着几分把玩的恶意,说出的话,仿佛毒蛇在吐信子,“郑拂师姐,这么一个卑劣的怪物,你还要喜欢吗?”   郑拂没说话,等了一会,也许和很久很久,久到心口一点点冻僵,少年的指尖终于从她唇上离开。   雪白的袖子轻轻一拂,他转身就要离开,孤身踏入泥沼,彻底披上一身阴暗。   少女终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忽然倾身过来,唇瓣毫无顾忌地落在他唇上,仿佛穿花而来的蝴蝶。   谢伽罗先是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双手交叠,他紧紧抱住了郑拂,心跳紊乱得像盛夏沸腾的蝉声,淹没了四周的一切。   心口乱颤,像一场马不停蹄、永不回头的奔赴,终于有了落脚之处,既然她选择了自己,那么,怀里的少女,他再也不会放开。 第58章 苍梧崖   庭院微风轻动, 海棠枝忽然颤颤而动,日影斑斓下,少年雪白的衣襟落满了粉白色的海棠花, 还有的落在了两缕分开的刘海上。   海棠无香,可翩翩蝴蝶仿佛耽溺于少年的美貌, 流连在那细弱花瓣上, 纤长的须若即若离地触碰着。   郑拂望着那只不安分的蝴蝶,脚步一顿, 忽然道:“谢师弟,别动。”   谢伽罗立刻乖乖站在原地, 睫毛无辜地颤了颤,望着郑拂, 少女蓦地踮起脚尖, 栀子芬芳近在咫尺, 软红唇瓣轻轻擦过, 不停颤动的睫毛泄露他一丝紧张。   怎……怎么了?   微蜷垂下的发丝上, 海棠花忽然被纤细的指尖轻轻拭去, 细细的痒中还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原来,只是这样……   郑拂将捉住的花瓣摊开给谢伽罗看, 笑得有几分狡黠, 意有所指,“谢师弟好容易招蜂引蝶。”   谢伽罗望着她不说话, 眼神温软,看起来无辜又纯良。   郑拂心口一颤,忍不住笑了起来,小阎王, 怎么越来越乖了……   裴行止望着和郑拂说着话的谢伽罗,少年高高扎起的马尾上,艳红的发带晃了晃。   他偏头,俊雅的侧颜落满了光,长睫微敛,如低垂的小扇子,他认真望着一旁小声说着什么的少女,目光少见的温柔。   他恍然发现,因着这份罕见的温柔,少年身上那份艳的侵略感收敛了不少。   水墨般的模糊轮廓越发清晰,惊人的容色终于让人有了真实感,反而如玉般,发着光。   以往的谢伽罗自然是美貌绝伦的,可这个少年永远隐在阴暗处,那份美貌便一贯如同雾里看花,虚无缥缈,叫人望了一眼,惊艳过后便再无记忆点,断没有现在这般生动鲜活。   鲜活得,好像,十丈红尘、风景千般都不及他一眼。   他忍不住问:“欢欢,你有没有觉得谢师弟好像变了。”   谢欢欢脸上笑意盈盈,忍不住打趣,“自然是变了,变得更好看了。”不再以前那个阴郁模样。   既然,伽罗和郑拂师妹在一起了,那就说明,他愿意放下过去的执念。   她心胸向来坦荡,自然而然将亲近之人往好的地方想――   伽罗这个弟弟虽然心思深了些,但长年洁身自好,少年人该有的心思萌动,在他身上也很少见到,所以,他绝不是玩弄别人感情的浪荡子。   像现在这样,他和郑拂师妹在一起就很好,以往阴郁的少年,温柔地喜欢着一个人,却让他整个人变得光芒万丈。   心里正欣慰着,小园那边,冒出厉郡守胖乎乎的身子,他朝着裴行止依依惜别:“裴公子,你们这么快就要走了,老夫实在有些不舍得,不如,多留一段日子吧,我们高阳郡的百姓都还没好好招待你们呢。”   身后的厉绾绾胳膊挽着余楚冉,脸上笑意甜美,也附和道:“是啊,我和余大哥的喜酒,大家都还没赏脸喝呢,不如,再留下一段日子吧。”   高阳郡作祟的阴煞被除去了,婚嫁也不再是禁忌,余楚冉和厉绾绾的婚礼便推迟了,定在下个月的黄道吉日。   “这份心意,在下心领了。”裴行止应得温和,拱手道:“裴某就先在此祝两位百年好合。”   素来娇纵的郡守千金喜怒鲜明,她忍不住失望地撇了撇嘴,可瞥见马车旁的郑拂,她又忽然惊喜地松开了余楚冉的胳膊,朝她奔去。   厉绾绾一把挽住了郑拂的胳膊,像只活泼的云雀,叽叽喳喳道:“郑姑娘,这次可真是谢谢你,绾绾那个时候不懂事,还以为你真的杀了余大哥,才会对你那样……大发脾气。”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也忍不住低了低。   郑拂朝她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没关系,厉姑娘也是关心则乱。”   厉绾绾被少女的容颜晃了眼,心里忍不住有几分亲近之意,她略带羞赧道:“郑拂姑娘性格真好,若是能早点认识你,我一定要和你结拜姐妹。”   说到这,她又突发奇想,大着胆子道:“郑拂姑娘这个称呼听着怎么都十分生分,我可以叫你阿拂吗?”   郑拂一愣,微微颔首,笑吟吟道:“可以。”   厉绾绾忍不住抱住她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阿拂,虽然很舍不得,但我知道此番强留你们不得,如果你们以后再来到高阳郡,一定要记得找我呀。”   厉绾绾心知,捉妖人天南地北,四处漂泊,维持天地秩序,不会永远在一个地方待着,不过,或许以后还会有相见的机会呢?   谢伽罗心里顿时不满,淡淡望了厉绾绾一眼,一只手的指尖勾上郑拂的手心,忽然牢牢攥住了,扣在自己掌心,仿佛不允许任何人觊觎,心头却在哂笑着――   阿拂?叫得可真好听。   少年另一只手忽然在马鬓轻轻抚了抚,骏马顿时受惊,踏动马蹄,长长嘶鸣了一声。   少年唇角勾出一个丽的笑来,又朝着谢欢欢道:“姐,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追月都等得不耐烦了。”   追月正是骏马的名字。   谢欢欢连忙高声应了,“好。”   飘荡的红裙转头跃上马车,谢欢欢坐在马上,背脊挺拔,英姿飒爽,她出手安抚躁动的追月,“裴师兄,该走了。”   见状,厉郡守也只能依依不舍地朝着他们拱手,“几位保重。”   郑拂提着裙摆也要上马车,身边的谢伽罗忽然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腰一向是郑拂的敏感点,她吓了一跳,少年足尖一踏,无比自然道:“郑拂师姐向来体弱,小心磕着碰着,师弟带你上去。”   仿佛这一段距离就是万丈高崖一般。   听他再次撒娇一样自称师弟,郑拂心里顿时冒出怪异感来,脸色不自觉微红,他这样好奇怪,像在……同她玩着角色扮演。   她掀开帘子,一边朝着马车的座位走去,一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嗔怪道:“你好好说话。”   少年唇瓣无意擦过她的耳垂,也压低了声音,微微委屈,“师弟说错什么了吗?”   两人坐在一处,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见状,裴行止露出个老母亲般的微笑,摇了摇头,识相地同谢欢欢一起驾驶马车去了。   少年挨着自己坐着,身上迦南木的淡香若隐若现,郑拂背脊微微颤栗,纤长的睫毛不微翘,她仰头望着他,朝他嘀咕:“你能不能,不要自称师弟,好奇怪啊。”   少年步步引诱着:“那自称什么,难道郑拂师姐不是师姐么?”   一坐上颠簸的马车,郑拂就忍不住犯困,身边的少年又在喋喋不休地同自己插科打诨,她下意识朝他靠近了一些,把谢伽罗当成人形靠枕。   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少女半阖着睫毛,少年半边身子一麻,指尖却温柔地拨动着郑拂的发丝,不厌其烦地缠了缠。   郑拂小声道:“那你也可以不叫我郑拂师姐呀。”   听到这话,少年脸上勾出个得逞的笑意来,垂着眸子望着郑拂,声音清冽,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亲昵,“好,那我以后叫你阿拂。”   可惜,郑拂却根本没听见,她靠在谢伽罗身上,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马车轻晃,怀里的少女软得像一朵云,却像是随时会消散,谢伽罗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少女的额头,深不见底的眼里冒出一丝希冀的光来,珍重承诺道:“阿拂,我会努力忘了阿姐。”   所以,即便这么做很卑劣,也请不要把他推开。   天空仿佛浓墨涂抹的白纸,渗出浓郁的墨汁来,呼啸的风声裹着雾气,缠上郑拂的手臂。   娇嫩的皮肤顿时刮得生疼,郑拂举目四顾,只见到四野荒芜,峭壁突兀,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这里是哪里?   天地空荡荡的,郑拂心里冒出不妙的感觉来,身后忽然传来长剑的呼啸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来,剑影如同电光,耀目得让郑拂忍不住避让开来。   等她回头一望,却是一愣,长相思?   浓墨的天空下,黑云不停翻滚聚在一起,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一个不辨男女的声音桀桀怪笑着:“哈哈哈,今日,你们这些人全都要死在苍梧崖!”   苍梧崖?怎样会是这个情节!这可是原著结尾处出现的大妖怪啊!   郑拂忍不住抬眼望去,眼尖地发现,一个石隙里,裴行止倒在了谢欢欢怀里,面色苍白如纸。   谢欢欢不停掉着眼泪,无措地抚摸着裴行止的脸颊,目光涣散,喃喃道:“裴师兄,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她心知肚明,此番胜算渺茫,因为,苍梧崖的妖邪竟然那般厉害。   它有着翻云覆雨的神通,是由传说中消失的天人族堕落成魔。   他们这些微末法力的捉妖人,哪里对付得了它。   浓墨翻滚起来,天地仿佛变了色,一道白影翩然而至,少年发带被风刮得断裂开来,发丝狂乱地舞动着,眉眼中却是戾气深重,浑身杀气腾腾,“找死!”   黑影轻蔑笑了起来,“黄口小儿,也敢夸下海口。”   风化作无数刀刃朝着少年而去,少年如同急雨中穿行的燕子,踏着风刃,转眼来到黑影面前,袖间符咒暴雨梨花针一样散了出去,少年脸上笑意艳,轻蔑地骂了句,“老妖怪。”   符咒噼里啪啦爆发,将那一方夜色都照亮,少年宛如浑身罩着光,漂亮的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骄傲,艳容颜耀眼得让人眼眶发热。   郑拂望着谢伽罗,心口却一阵生疼,她记得,在这个苍梧崖的情节中,那个不可一世的小阎王被妖邪击中,坠崖身亡了。   可那个情节,是发生在杀死郑福不久后,如今郑福早就死了,为什么,她会梦到这个?   谢伽罗的面貌落在黑影眼中,它那团雾气凝成的身子颤了颤,像是不可置信。   居然是,阿修罗王,他转世投胎了?   因为这一愣神,黑影被符咒击中,体内顿时发出呲呲的声响,少年利落转身要朝着谢欢欢而去,雪白的袖子却被割开一个口子,艳丽的红痣露了出来。   黑影看到那枚红痣,忽然猖狂地笑了起来,戏谑不已,“原来是你啊,妄想用禁术复活自己阿姐吗?可惜啊,她再也不会回来,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少年一顿,回头定定望着它,“你什么意思?”   “阿修罗王曾将一个天人族少女当作禁.脔困在身边,可惜,那个天人族少女却死在了南丰城一战中,魂飞魄散,对吗?”   谢伽罗不说话,静静与它对峙着,眉眼不经意泄露一丝乖张,压制不住戾气让他身边仿佛浮着一层黑雾。   黑影继续道:“你剜下反骨,想要她师父复活她,可是,一个本来就没有死去的人,怎么复活呢?”   听到这,谢伽罗终于警惕起来,“你是谁?”   黑影嘿嘿笑了起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杀你很久了,而且,你现在没了反骨,弱得不可思议,你刚刚又犯了杀孽,被鸩心痣反噬得痛苦,实力更是大减,受死吧。”   说话间,黑云聚在一起,带着摧折一切的力量,毫无顾忌地朝着少年而去。   谢伽罗忙要避开,那黑影像是不死不休,恨意惊人,一股浓重的煞气落在少年胸口处。   少年闷哼一声,唇角顿时喷出一口鲜血来,白衣染上点点红梅,他满不在乎地拭去唇角的血,一边催动长相思,桀骜不驯,带着几分挑衅,“凭你?这点程度就想杀我?”   黑影转瞬而至,带着诡异的笑意,黏糊糊地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还有,我知道,你阿姐非但没有死去,还被她师父送入轮回去了。恰好,我也知道,那人是谁,郑王府的端宁郡主,她是你四人中的一个吧,我没记错的话,她还是所谓的纯阴之体。”   少年一怔,指尖忍不住颤抖起来,仿佛明白过来,“郑福?”   黑影颤栗般狂笑,“是啊,真是有趣,你又一次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人呢!”   催动的长相思叮当一声落在地面,少年一瞬间失去战斗力,失魂落魄地低声喃喃,“是她?”   郑拂看着他,眼眶一阵发热,拼命要去捉住他,指尖却穿透了少年的衣摆,她忍不住声嘶力竭呐喊起来,“不要。”   梦里,她碰不到他。   于是,她看到,一道凛冽的杀气狠狠击在谢伽罗身上,坠落的白衣少年像折断双翼的鹤,朝着万丈深渊决绝而去,转眼被吞没在无尽的黑暗中。   郑拂心口疼得快裂开,眼睫颤动,怔怔落下一行泪来,天地风声一瞬间消失殆尽,她茫然跌坐在崖边,忽然捂着脸失声痛哭。 第59章 圣莲教   出了繁华的高阳郡, 马车一路飞驰,追月脚程极快,一路上, 风景不停变幻着,不知不觉就驶到了一处空旷之地。   天色已经昏暗, 只见四面悬崖峤立, 有两面高耸的崖壁环抱着,陡然垂下, 宛如天地劈开了一道裂缝。   黑漆漆的一条小路延伸出去,往前看, 越发逼仄,风声在四周呜呜回旋, 宛如幽冥司的万鬼哭泣, 听着极为}人。   驾着马车的阿轻有些害怕, 纸片做的身子抖得簌簌响, 他忍不住朝着身边的裴行止道:“公子, 这是什么地方, 总感觉……邪门得紧。”   裴行止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里是苍梧崖,阿轻, 你驾车小心些, 莫冲撞了他们。”   阿轻举目四顾,没见到半点人影, 吓得差点哭出声来,哆哆嗦嗦问道:“他们是谁?”   一旁谢欢欢有些不可置信,接口道:“苍梧崖?就是那个天人族与阿修罗族厮杀的古战场吗?”   裴行止点头,“我曾听师父说过, 这里,曾经是天人被阿修罗族屠戮之处,天人尸首堆积,白骨如山,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这里依旧怨气深重,时常能听到夜啼声。”   阿轻抖得更厉害了,裴行止温声宽慰他,“莫怕,天人毕竟是代表着善的存在,虽然是怨气,但这里是他们的长眠之地,只要我们抱着一颗敬畏之心,凝神静心,不惊扰到他们就不会有事。”   夜色被割裂一般,星子仿佛要从天穹坠落下来,谢伽罗淡漠地望着苍梧崖,黝黑的眸子中沁着一抹凉凉的幽光。   他自然记得这里是哪里,南丰城的苍梧崖,他曾在这里剜出了自己反骨,又为了追随阿姐,自戮身亡。   可谁能想到,那是为他精心准备的一场骗局。   唇角不自觉勾出一个轻蔑笑意,心口仿佛夜风呼啸,空得紧。可想起自己的承诺,他又收回了目光,痴痴望着怀里沉睡的少女。   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她,是真实。   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那些从骨子里带来的偏执占有欲再次将他占据,少年眼眸无意识般空洞起来。   好想,把她永远锁在自己怀里。   他垂下了眸子,却看到,郑拂纤细的身子一直颤栗着,眼角不停渗出泪来。   谢伽罗顿时有些慌乱无措,他弄疼她了吗?   这个娇弱的少女,太过脆弱,仿佛一碰即碎,他竟然有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感觉,却没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去喜欢一个女孩。   这种喜欢,带着少年人的生涩,却更贴近世俗中的儿女,而不是前世与阿姐周旋算计,互相试探,爱恨交加催生的畸形感情。   他慌忙松开手臂,少女又下意识追逐过来,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鬓发轻轻蹭着自己的胸口,带着脆弱的依恋。   胸口不自觉变得沉甸甸的,他知道,这里阴气极重,阿拂又是纯阴之体,肯定会受到影响。   谢伽罗忍不住蹙了蹙眉,指尖小心地抚摸着她额头,注入一丝抚慰的灵气,郑拂脸色却没有好转,睫毛坠下泪珠来,每一滴都仿佛落在他心口。   不是阴煞侵体,那是做噩梦了吗?   搭在少女背脊处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带着几分不甚熟练的安抚意味。   郑拂颤了颤睫毛,睁着一双泪眼望他,两个人贴得极近,他抱孩子一样抱着郑拂。   不知怎么,谢伽罗心口一紧,忽然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感觉,立刻将手掌改为搭在她肩上。   郑拂忽然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她弓着背脊,露出一点雪白的肌肤,还有细细的嫩黄色带子,他无端想起那只裹在肋下的鲤鱼,骨缝里莫名有野火蹿出,烧得他几乎要把怀里的少女推开。   心口的自厌一瞬间将他淹没,他嗤笑,他大概是有病,这个时候,竟然还在心猿意马。   谢伽罗身子一瞬间忍不住绷紧了,手犹豫着在她发顶拍了拍,声线也是紧绷的,有几分不自然,“做噩梦了吗?”   “我就是,怕你离开我。”   少女委屈的声音从他胸口处闷闷传来,震的他四肢发麻,可听清楚这句话,空荡荡的心口被填满,他唇角瞬间勾出一个满足的笑来,骨缝里的野火猝然熄灭,他轻声道:“不会的。”   “吼吼!”   盘旋的阴风忽然将帘子掀开,一道黑色怨气不知闻到了什么味道,拼命要往马车内挤,却被噼里啪啦的雷电震得不停翻滚起来,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叫声。   裴行止的声音有几分严肃,清喝道:“师妹,谢师弟,小心!”谢欢欢也飞快召出符,钳制着黑色怨气,阴风在四周喧嚣起,她红色的裙摆被风吹得旗帜一样翻动。   谢伽罗眉目冷然,一只手立刻将少女按在自己怀里,紧紧护着,另一只手指尖微动,长相思立刻从袖口飞了出去,呼啸着穿透黑色怨气,如一道破空的电光,立刻击得怨气四处溃散。   郑拂安分地待在谢伽罗怀里,脸色却苍白得不可思议,明明被谢伽罗抱着,她整个人如同置身黑暗中。   裙底好像长出了无数手想把她拖下去,裙摆一点点沾上黏糊糊的阴影,像小蛇爬过的痕迹。   她手脚发冷,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桀桀怪笑的怨气口中缥缈地穿到她耳边,带着阴森的恨意,“背叛者,终是,死路一条。”   背叛者……是谁?   黑暗一瞬间被光明侵占,少年的声音很轻,宛如呢喃,“阿拂。”她回过神来,睫毛上挂着泪珠,清亮的一滴,被他用指腹轻轻拭去,“没事了。”   眼看那道怨气被利落击散,谢欢欢忍不住赞叹了句,“漂亮!”   看来,为了护着郑师妹,伽罗也爆发出不小的力量,光明磊落如她却从未想过,自己弟弟其实一直都在隐藏实力。   可很快,又有无数的黑色怨气聚了上来,他们伸出黑漆漆的雾气之手,像深陷泥沼的人,手臂不停攒动着,拼命要拉扯什么一般,阿轻吓得战战兢兢,几乎要抱作一团。   见状,裴行止一把夺过鞭子,朝着追月臀部狠狠一击,“快走!别回头!”天人怨气可不是他们这些捉妖人可以插手的。   追月吃痛,飞快踏动马蹄,长嘶一声,朝着黑夜尽头狂奔而去,它一口气窜出去好远,身后的怨气尖啸声也逐渐消失。   好一会儿,像是察觉到已经脱离危险了,追月终于放缓了脚步,前方传来若隐若现的光亮,看来,已经脱离荒凉的苍梧崖范围了。   马背上的谢欢欢对刚刚发生的一幕还心有余悸,忍不住问裴行止,“师兄,我们怎么会惊扰到他们?”   裴行止回头望了一眼马车内,眼里有几分怜惜,声音很轻,“或许,是他们察觉了师妹的纯阴之体。”   闻言,谢欢欢垂下了眸子,没再说话。不知怎么,她第一次觉得,郑师妹,好像有点可怜。   夜太深了,继续赶路难免危险,裴行止望了远处的灯火一眼,朝着谢欢欢道:“欢欢,我们先在前面停歇一晚,明日再上路。”   “好。”谢欢欢没意见。   马车很快停在了一座巍峨城门前,正要缓缓驶入城内,守城的士兵警惕地看着来路不明的马车,尽职尽责将兵刃挡在门前,朝着裴行止耀武耀威,“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在下是紫徽山一脉的捉妖人,夜深路过此地,想进城找个地方休息一会,还请大哥通融一下。”裴行止有礼地答了。   紫徽山的名号一贯好用,几乎百试不爽。   可听到捉妖人三个字,士兵脸上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他轻蔑道:“捉妖人,怕不是招摇撞骗的臭道士吧?”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们表现出这么重的敌意,裴行止和谢欢欢敏锐察觉不对劲,正要开口,从侧边一个方向,一辆华丽的马车忽然出现。   骨碌碌的车轮滚动声一瞬间让士兵望了过去,看见马车的帘子上绣着一朵黑色莲花,他脸上立刻呈现出欣喜与恭敬来,手朝着后面一挥,“是仙子,快开城门!”   仙子?裴行止谢欢欢对视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惊讶。   巍峨城门蓦地发出沉闷声响,朱红门扉两边被锁链缓缓拉开,士兵满面笑容,朝着马车的方向毕恭毕敬,“仙子,请。”   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忽然掀开了帘子,傲慢地朝着裴行止那边望了望,声音带着几分嘲讽,“仙子说得没错,原来周围真的有陌生的臭道士来这里,喂,臭道士,你还不速速离去,仙子最讨厌你身上的味道了。”   涵养如裴行止这般好,突然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脸色也瞬间变得很难看,身后谢欢欢更是忍不住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她抱着胸,睨着那丫鬟,“姑娘,请你放尊重些。”   师兄脾气好,不代表她可以任他被人辱骂。   她心里知道,这丫鬟这般无礼多半是马车里人授意,这个马车里面的“仙子”恐怕不是什么善类,想到这,她指尖符咒射出,突然朝着马车帘子飞去。   “啊!!”前面的小丫鬟没想到谢欢欢脾气这么不好,吓了一跳,抱着头想要缩起来,帘子里面忽然飞出一道浓郁的脂粉气,瞬间将符咒击飞了。【工仲耄nmbooks】   “欢欢,回来!”裴行止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忙要接住了骇然后退一步的谢欢欢。   两人心中升起同一个念头,这个仙子恐怕不好对付。   脂粉气越来越浓,几乎近在鼻端,一道缥缈的影子忽然从马车飞快跃出,手掌搭在谢欢欢肩头,瞬间将她制得无法动弹,直往自己身边带。   谢欢欢正要试图挣脱,戴着帏帽的女子轻笑一声,捏住了她的脸,声音中带着几分蛊惑的媚意,却又比寻常女子沙哑,“姑娘长得这么漂亮,愿意入我圣莲教吗?” 第60章 身在迷局   谢欢欢显然属于吃软不吃硬的人, 被这女子样牵制得动弹不得,她眼中攒起一团烈火,双手突然运起灵气, 狠狠拍在女子腹部。   见她飞快发难,十分果决, 女子诧异了一瞬, 足尖轻点,风筝一样向迅速后退, 声音戏谑又妩媚,“好个烈性子, 姑娘若是入了我圣莲教,本仙子让你管戒律可好?”   同时, 裴行止的符也抛了过来, 冷电如霜, 激射而出, 瞬间铺开千万条丝缕一样的东西, 游蛇一样朝着女子而去。   她仓皇避开, 帏帽上的雪纱扬起一层波浪般的弧度, 有两片飘扬着裂开,一张涂得浓艳的红唇瞬间露了出来。   女子素手微抬, 下意识掩面, 又兀自发出一声低笑,身子鬼魅一般回到了马车中。   丫鬟立刻朝着愣住的士兵颐指气使, “这个臭道士敢对仙子这般不敬,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他捉起来问罪!”   士兵如梦初醒,手中兵刃寒光湛湛, 挥动着要上前来捉住裴行止两人。   马车上忽然传来一道柔媚的轻喝,“听蔻,休得无礼,本仙子和两位有缘,方才不过是试探罢了,他们二人不是什么坏人,就让他们入密阳城吧。”   这个仙子的话简直比圣旨还管用,士兵的刀刃立刻收了回去,他朝着马车的方向低眉,“是。”   战靴轻踏,他便退让开来,转而笔直站在城门口,尽职尽守,如一株沉默的苍松。   谢欢欢却目露警惕,有缘?   那名叫听蔻的小丫鬟不由得撇了撇嘴,可到底是仙子的吩咐,她不能忤逆了,只好道:“臭道士,听到了吗?我们仙子好心,你还不快多谢仙子,可不要不识好歹。”   “好了听蔻,走吧。”女子淡声道,车轮轧轧而动,她藏在帏帽后面的唇愉快地勾了勾。   她喜欢女子,尤其是长得明艳的女子,眼前这个正好就很合她的心意,若是让她入圣莲教,有这么一个美人在侧,她也可以不无聊了。   而且,如果可以让她成为圣女,那位大人恐怕也会十分满意。   听到要走,听蔻连忙钻进马车内,还不忘朝着裴行止轻哼了一声,帘子垂了下来,冰冷的月光照得黑色莲花像一团在燃烧的火焰,无边夜色笼罩下,马车缓缓驶入密阳城。   随着车轮的滚动声,城楼之上忽然有人唱喏一般通报着,悠远的声音拉得好长,“仙――子――回――城――”   万家灯火一瞬间亮了起来,楼阁上翘首等候的女儿们发出一串串愉快的娇笑。   离得近的女儿们嬉笑着推搡起来,团扇半遮面,轻飘飘的纱衣如同五颜六色的旗帜,“仙子回来了!”   “太好了!”   “在哪里?在哪里?我看看……”   为了迎接这个所谓的仙子,甚至还有人准备了烟花,砰地一声,一点星火直上夜空,绚丽绽放在夜空中,开出千万朵花来,却是转瞬即逝,片刻便犹如萤火一般坠落。   跟在仙子马车后面的郑拂、裴行止、谢欢欢也忍不住掀开了帘子,望着夜空。   谢伽罗却忍不住侧头望着郑拂,少女正认真地看着烟花变幻,睫毛翦动,将那姹紫嫣红的光芒尽容纳于眼底。   密阳城副本,苍梧崖一战中,白衣少年坠崖身亡,那样年轻短暂的生命,也如烟花一般不堪留。   郑拂心口不停颤动起来,一点点细碎泪光沁入少女眼瞳,宛如坠入湖泊的月色,瞬间消失在乌黑的眼底,快得无法捕捉。   不知为何,谢伽罗心口毫无征兆地疼了一下,像马上要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在想什么……   马车轻轻晃动,帘子被掀开,耳边忽然传来谢欢欢的声音,“这个圣莲教,还有那个仙子,不知是什么来历,我看密阳城的人个个都将她奉若神明,只怕其中有蹊跷,师兄,不如我们留下来察看吧。”   “嗯。”握着缰绳的裴行止回头颔了颔首,却担忧地加了句,“不过,那个仙子说我们与她有缘,还故意放我们入密阳城,只怕是请君入瓮。”   谢欢欢手抵着帘子,笑得几分不服气,“师兄,怕什么,她会请君入瓮,我们难道就不会将计就计吗?”   裴行止宠溺地望了她一眼,知道她对自己被仙子辱骂一事依旧介怀,忍不住笑道:“欢欢说得对,我们是捉妖人,降妖除魔乃分内之事,就算明知是局,也该慷慨而赴。”   他们都算是年轻人中优秀的一辈,从小顺风顺水,一个家世优越,一个师出名门,自然不可避免有着傲气。   谢伽罗心里却忍不住嗤笑起来。   别过脸,他淡漠地望着前面那辆华美的马车,空气中脂粉气浓郁得让他不适,可蓦然闻到同类的气息,他漂亮的眼瞳一瞬间微微放大了。   谢伽罗颤栗又兴奋地想着,这个所谓的仙子道行怕是不浅,若是能让裴行止碰壁,也挺让人愉快的,不是么?   黝黑的眼瞳中仿佛有一簇暗火在轻轻晃动,他难耐地摩挲着指腹。   啧,感觉,有点期待了。   郑拂却有些心不在焉,她记得,为了查出密阳城这个仙子的身份,男女主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密阳城上下对圣莲教都十分虔诚,对仙子厌恶的捉妖人自然十分反感,这个时候,紫徽山名号便没有那么好用了,就连密阳城的刺史都因为这个所谓的仙子救了自己夫人的命,笃信着圣莲教,便派出人手对男女主横加阻拦。   原著中,还是郑福利用郑王爷掌上明珠的身份压着密阳刺史,才让他配合男女主捉妖,不过背地里,这个刺史还是阳奉阴违,给男女主使了不少绊子。   一个控制人心的邪.教是十分可怕的,因为盲目狂热的相信,即便是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也会照做了。   郑拂蹙了蹙眉,忽然朝着裴行止提议道:“师兄,我们去刺史府上可以吗?我阿爹和密阳城刺史严大人关系匪浅,我这次路过密阳城,怎么也该去他那里看上一看。”   这当然是她编的,她清楚她阿爹在文武百官中的地位,连圣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若是别人能和他攀上一点关系,肯定不会拒绝的。   有了一个好的借口,再揭穿仙子面目就容易多了。   “好。”望着自家师妹,裴行止温和地笑了,又不免关心地问道:“师妹,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因为刚刚路过苍梧崖?那里怨气颇重,你现在可有哪里不舒服?”   心里却不无操心地盘算着,有时间,得给师妹熬些补身子的药了。   若是这想法让郑拂知道,恐怕又会头疼了。可她却是一怔,心里微暖,下意识露出个笑来,“谢谢师兄,我没事。”   谢伽罗警惕地挑了挑眉,冷冷地望了裴行止一眼,可看到郑拂脸上久违的笑意,他又垂下了睫毛,竟然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他发现,三心二意的自己根本无法要求阿拂一心一意。   这场感情中,他注定是扮演着亏欠者的角色,亏欠的感觉很不好,可是他不舍得放手。   那就,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吧,最好,好到让她再也离不开自己……   ……   刺史府内。   回廊处的四角灯笼露出微弱的红光,巡夜的丫鬟寄禾提着油皮灯笼,打着呵欠,慢慢从阴暗的回廊处来到厢房外,软缎鞋底踩在暗红的地板上,几乎是悄无声息。   路上假山嶙峋,草丛中的萤火溅出一点青光,深夜的露水无意打湿肘上的布料,即便天气已经转暖了不少,还是冷得她哆嗦了一下,被半夜从睡梦中拉起来的寄禾忍不住小声嘟囔着,“真麻烦。”   都怪府上夫人有天生哮喘病,老爷心疼她,便吩咐丫鬟们要时刻注意南苑动静。这病蹊跷又无法根治,三天两头发作,还都是在夜里,折腾得她们这些丫鬟常常睡不好觉。   秋香色的帐子沉沉闭着,穿着寝衣的女子脸色涨的发红,痛苦地蹙起了眉,双手在衣领处揪着,喉间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几乎是从唇缝里挤出话来,“宴之……”   寄禾轻轻推开门,听到帐子里的声响,吓得将油皮灯笼往门口胡乱一挂,忙朝着内间而去。   掀开帐子,见到夫人痛苦不已的样子,她忙把她抱了起来,拍背顺气,一边利落从温炉中但出一碗早就熬好的药,喂着夫人喝下。   黑色的药汁在瓷碗上如一碗墨水,倒映着寄禾发苦的脸,这药……未免太难闻了,也不知道夫人怎么喝的下去?   可抱怨归抱怨,寄禾做起事来还是有条不紊。   寄禾服侍着将那碗药喝完,好半天,女子恢复终于过来,朝着寄禾虚弱道:“谢谢。”   苍白无血色的一张脸,却温柔得让人怜惜,她们夫人,的确有一副好相貌。怪不得老爷会如此疼爱她了。   “夫人客气了,您还要歇着吗?”寄禾问她,夫人坐在床沿,摇了摇头,又问,“老爷怎么还没回来?”   寄禾答道:“听说,今晚府上来了贵客。”   “什么贵客?”   寄禾想了想,“听说,是郑王爷的掌上明珠,端宁郡主。”女子本就苍白的脸更加苍白了几分,额间冷汗不断,下意识拍着胸口,小声喃喃,“端宁,郡主……”   ……   “郡主千里迢迢来密阳城,下官实在有失远迎。”厅内灯火通明,密阳城刺史严宴之正朝着郑拂行礼,他如今年过三旬,是个俊朗相貌,身姿修长,有芝兰玉树的风骨。   年轻时,想必他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郑拂温和地笑了笑,“严大人不必客气,我阿爹多次在我面前提过你,说你有君子之风,他很是佩服,可惜他常年远在边疆,无法时常同你见面,此番,我便来叨扰你,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这番话让严宴之有些惶恐,又不知何意,只好硬着头皮答了,“郡主言重了,王爷才是大将之风,国之栋梁,下官不过一介书生,自愧不如。”   话音刚落,帘栊外有个小丫鬟忽然道:“老爷,夫人刚刚又犯病了,刚吃了药有所好转,可是奴婢发现,柜子里剩下的药……好像不够了。”   “那方子呢?”严宴之有些不满,觉得这丫鬟未免太不伶俐,没了药,不会按方子去抓吗?   那丫鬟支支吾吾,“方……方子也不见了。”   方子怎么会不见?   闻言,严宴之脸色一变,却好脾气地忍着没有发作,朝着郑拂拱手,“郡主,今晚下官恐怕无法招待你们了,等会管家会带你们去厢房,将你们安顿好,事关内子身体,下官只好先行一步了。”   郑拂点头,又殷切关心道:“不知夫人是什么病?我师兄略懂岐黄之术,或许帮得上忙也说不定。”   严宴之脸色有些迟疑,总觉得这个郡主似乎有备而来,可又不知她想做什么,不好当众拂了她的面子,只好道:“那就请郡主随我来。”   房内烛火摇曳,秋香色的帐子上洒满了细碎烛光,面貌温柔的女子正坐在圆桌前,怔怔发着呆,一见到严宴之,她眼中顿时沁出泪来。   也不顾这么多人在场,严宴之一把抱住了秦枝月,像是抱着珍宝,温声喃喃,“月儿,你没事吧?”   “嗯。”秦枝月在他怀里温声应了,“只是,我不小心把方子丢了。”眼眸偷偷望着额间描着梅花的少女,带着几分探究。   注意到她的眼神,谢伽罗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郑拂面前,黝黑的眸子泄露一丝杀意。   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若是她敢动什么歪心思,他不介意让她彻底从世上消失。   对上少年杀气腾腾的眼,秦枝月吓了一跳,鸵鸟一般将头埋在严宴之怀里,严宴之怜惜地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方子丢了的话,我明日再去仙子那边求,月儿,没事的,莫怕。”   裴行止望着屏风下的药炉,忽然走了过去,指尖微动,拿出里面的药渣放在手心仔细闻了闻,“桂枝、麻黄……夫人患的是哮喘病?”   严宴之点头,“是。”   谢欢欢问道:“若是哮喘病,大夫应该能治吧?”那为何方子丢了,丫鬟那般惊慌失措?   像是明白她在想什么,严宴之解释道:“内子的病,并不是普通哮喘,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在下曾寻遍名医,都毫无起色,还好上天垂怜,有仙子救内子,这方子便是她给的,也只有我们密阳城的仙子知道。”   果然,裴行止继续闻了闻,蹙眉道:“这里面,好像有味药材比较特别,不过,在下也闻不出是什么药材,抱歉,严大人,在下学艺不精,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话间,那一撮药渣被他偷偷倒在手帕中,藏在了衣袖处。   严宴之毫不意外,微微笑道:“公子不知那就算了,明日下官自会去仙子那边求方子,郡主还有公子对内子一片的好意,下官代为谢过了,如今天色已晚,郡主不如先行歇下吧。”   郑拂忽然道:“严大人,你明日去见仙子,能不能带上我们啊,听你形容,仙子这般神通,我心生向往,也想去见识一下。”   见仙子?   混迹官场多年的严宴之怎么会不明白郑拂的意图了,心里顿时有了几分警惕,温声道:“仙子向来神秘,即便是下官要见她恐怕也不容易,而且,她又喜静,不如下官先同仙子说一声吧,若是她同意,下官再带你去见仙子。”   郑拂微微失望了一瞬,倒也不强求,“这样啊,那算了吧,严大人,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看着少女远去,怀里的秦枝月忽然道:“老爷,这群人身上好像有捉妖人的气息,你也知道仙子不喜欢他们,怎么还让他们进府来了?”   严宴之叹息一声,“她是端宁郡主,我如何能拒绝,不过你放心,仙子是何等人物,就算是捉妖人,他们也未必能看出什么来。”   掌心轻轻抚摸着秦枝月的脸,严宴之的声音在发顶响起,轻如尘埃,“我听仙子说,过几天,那位大人就要选拔圣女了,到时候,月儿,你也可以不必这个模样了。”   秦枝月眼角顿时沁出泪来,“老爷,月儿福薄命薄,幸而可以遇到你。”   走在院子里,谢欢欢小声道:“这个严大人好像对我们很警惕,感觉他也是仙子那边的人,对了,师兄,你说药渣中还有一味特殊的药材,是什么?”   裴行止压低了声音,“我不确定,好像是一种香,待会回去,我还得仔细分辨。”   正交谈着,管家忽然从月洞过来,交谈声瞬间消失,管家带着他们一路分花拂柳,来到厢房处,一番毕恭毕敬交代后又告退了。   裴行止望了望天色,道:“很晚了,大家先休息吧。”   郑拂踏进房内,一边想着事,门正要关上,少年手臂一撑,忽然挡住了那片门扉,她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是谢伽罗那张艳丽无双的脸,睫毛颤了颤,微微嗔道:“干嘛呀你?”   少年忽然低下了头,抽出怀里的符咒,将那一叠都塞在了她手里,微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少女的额头,少年眸子一霎流光溢彩,好似烟花次第绽放,“给你,记得全部贴在床沿。”   今晚,恐怕不会太平。   郑拂听话地接了过来,不知怎么,又想起那个白鹤般坠落的少年,心口微涩,她忍不住踮起了脚,在他唇角轻轻一啄,“谢谢。”   门忽然被关上,少女浅青色裙摆在少年低垂的眼角一闪而逝。   他被关在了门外。   谢伽罗明显怔住了,好一会儿才摸了摸唇角,脸上笑意动人,带着几分稚气的得意。 第61章 背叛者   按照谢伽罗的要求, 郑拂在床沿贴满了符咒,少年隐藏的天赋还是完全暴露在她面前,一种与裴行止截然不同的清灵之气在周围附着, 想必就算有什么阴煞,也很难近身。   她忍不住笑了笑, 小阎王挺厉害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隐藏实力呢。   她靠在床柱上,仰头望着罗帐上挂着的铃铛, 忍不住出手拨了拨,听着那清脆的声音, 又微微叹了口气。   那个梦境中,小阎王从苍梧崖坠落的样子一直在脑海挥之不去。   无尽的黑暗将少年雪白的身影吞噬, 除了她, 好像没人知道, 那个少年至死都是孑然一身。   她忍不住抽出腰间系着的雪色锦囊, 摸到那一枚被符咒包裹的魔骨舍利, 指尖微动, 却终究没有勇气拆开。   她只好默默回想着原来的情节。   圣莲教的仙子, 是被苍梧崖天人怨气蛊惑的妖物,她与那天人怨气狼狈为奸, 创立圣莲教, 以仙子之名,控制着密阳城百姓。   后来, 她更是假借选拔圣女之名,将许多无辜少女送入苍梧崖,用血肉供邪物吞噬塑形,而为了解救她们, 谢欢欢便主动加入圣莲教,深入虎穴。   女主毕竟是女主,虽然谢欢欢性子冲动了些,到底考虑还算周全,因为打算和裴行止里应外合,便在身上挂上了极为特殊的通讯符,这才孤身一人来到苍梧崖。   可这个时候,郑福还没死去,她热衷于搞事,自然不会放过捅刀子的机会,她背地里在男女主通讯符上做了手脚,尽管,她后来被谢伽罗一剑穿心果断解决,可女主还是被她陷害了。   失去通讯符的谢欢欢骇然发现,苍梧崖背后的妖怪竟然是天人怨气聚集而成邪物。   传说中天人有翻云覆雨的大神通,他们一介捉妖人怎么对付得了,到这个地步,她心知他们已经插手不上,只好打算先退了,再向自己阿爹谢延雨和紫徽山的朱琛道长说明此事。   谁知,到了关键时候,她却联系不上裴行止。   另一边,一心挂念谢欢欢的裴行止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踏入苍梧崖,深受重创,谢欢欢也为了护着他暴露了,两个人躲躲藏藏,几乎被逼到了绝路。   接着,便是郑拂梦里见到的情景了,赶来的谢伽罗也被邪物击落山崖。   万丈高崖,不用想也知道,已经没了阿修罗王铜皮铁骨的谢伽罗怎么可能生还?   至于结局,郑拂并没有看到,因为看到那里,她就穿回了这具身体。   所以,裴行止谢欢欢是否脱险她并不确定。不过,郑拂心里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既然是男女主,应该会化险为夷吧。   可是,这所谓的原著莫种程度上只能算是另一个平行世界,她穿入这里,已经是个很大的变数了。   正想得入神,帐上的铃铛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抬眼警惕地看了一眼,却见到,地面上忽然有无数阴影开始疯狂攒动。   像是泥沼中突然长出了无数双手,它们拼命要拽住什么,她忙想将符咒掷出去,身体却瞬间动弹不得。   无边的黑暗一瞬间降临,她明明坐在床沿,却如同置身苍梧崖,她听到四周阴风呼啸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裙底仿佛有无数条湿答答的小蛇爬动着。   若有若无的怪笑在耳边盘旋,像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无实体的四肢往她身上紧紧缠绕着,来来去去只念叨着一句话,“背叛者……死路一条……”   背叛者……是她吗?   她背叛了谁?天人族?难道,这些天人怨气都是冲着她而来的?可为什么?她明明如师父所言,将阿修罗王诱骗到甘愿为她而死。   睫毛无意坠落泪珠,她轻声喃喃,几乎是一字一句,“我,没,有。”   “呵呵呵……”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声嘲讽的笑声,似乎是女子发出来的,却像是许许多多女子一同发声,带着刻骨的恨意,“没有的话,阿修罗王为什么还活着?”   “天都城是你的故乡,那个阿修罗王毁了天都城,你为什么不恨他,还要让他转世投胎?”   她让他转世投胎?什么意思?头忽然变得很疼,郑拂颤着睫毛,低声喃喃,“我,没,有。”   唾弃的声音伴随着女子娇笑一直往耳朵里钻,仿佛厉鬼的诅咒,郑拂疼得受不了,脑中无数凌乱片段飞过,却连不起篇章。   从小时候被天都城的人厌弃,孤身流浪来到遗芳阁到被师父收留教育,再到与阿修罗王纠缠,心口阵阵发疼,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   可她太疼了,丝毫想不起来,四周的黑影还在纠缠她,她终于忍不住斥道:“别碰我,滚开!”手中紧紧攥紧了魔骨舍利,几乎要将符咒给捏烂,清灵之气围绕下,一道煞气若隐若现。   罗帐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忽然间,那些黑影潮水般退去,带着}人的笑声一同远去。   郑拂如梦初醒一般,四肢终于可以动弹起来,她睫毛上挂着泪珠,怔怔望着手中的魔骨舍利,却看到床沿忽然有一道虚幻的影子将她挡住了。   她连忙抬头,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直逼眼眶。   阿罗……   额上长角的少年轻捧着她的脸,耳边的赤月耳环轻轻晃了晃,却折射不出半点光芒,郑拂知道,他不是真的,如一场幻梦。   她忽然听到少年的声音,带着无限眷恋,“阿姐。”冰冷无实体的指尖在她唇角略带恶意地触摸着,却根本摸不到,他直白地说着,“我好嫉妒。”   郑拂怔了一下,却察觉到一道冰冷如同夜露的温度在她唇上触了触,终于察觉到两人根本无法触碰彼此,下一刻,少年的声音带着几丝阴暗的笑意在她耳边响起,“好嫉妒,他可以被你亲吻。”   少年幽幽望着她,要笑不笑地说着,“明明是同一个人,只有他值得你爱对么,我就是一个被抛弃的存在,你可真狠心啊。”   像是恨不得弄死她一般,魔骨舍利中的煞气紧紧缠绕着她的四肢,带着折辱的意味,可见她脸色苍白,他又开始温柔地同她纠缠着,像只撒娇的狗,带着几丝病态的呢喃,“阿姐,阿姐,你多少也爱我一点吧,好吗?”   郑拂被他癫狂的姿态弄得心发颤,带着几丝怜惜,却又冷静得可怕,“可是……你已经死了。”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眼中仿佛沁血一样红,“是啊,我已经死了,可我不甘心怎么办?那阿姐,你也为我死一次,好不好,心甘情愿的那种,好不好?”   郑拂望着他,眼神哀伤,少年忍不住将她眼睛虚虚遮住了,夜露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仿佛她在哭泣。   少年苦恼又委屈地说着,“别这样看着我,阿姐,我也很难受呢。”   忽然,他唇在她耳尖轻轻停留了一瞬,“阿姐,恐怕你不知道,那个我为你种下了鸩心痣,只要,他再犯下一次杀孽,他就会……”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   少女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会怎么样?”   少年终于忍不住哂笑起来,从未有过的讽刺,“阿姐,你怎么就从来不问问我会怎么样?”   话音刚落,门忽然被推开,剑光翩然而至,长相思如同破空的急电,嗖的一声,狠狠击在煞气上。   身上的禁锢感一瞬间消失,额上长角的少年也在一瞬间消失,只剩手中的魔骨舍利被她紧紧握着。   面色阴郁的白衣少年看见郑拂那一瞬间,慢慢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他背着月色朝着她一步步而来,带着几分不甚熟练的温柔,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种温柔却让郑拂忍不住颤栗。   他这样,真像被她成功驯养的动物,獠牙完全藏了起来,只剩下完全臣服的姿态。   她不得不承认,他其实一直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下一刻,郑拂就忍不住捉住了他的手臂,动作飞快地将袖子捋了上去,望见那枚红痣,她用指尖轻轻触了触,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眼瞳中的清光泫然欲滴,“这个,该怎么解?”   被触碰的地方像有细细的火苗在窜动,谢伽罗一怔,拼命抑制着将手腕收回去的颤栗感,他说,“不解也没关系。”   少女嗓音颤抖得厉害,几乎是发着飘,“可是,万一下次你又疼了,怎么办?”   “不会的。”谢伽罗捉住了她的指尖,眼里的光一点点聚了起来,像是很满足。   郑拂一怔,心里像压着石头,堵得慌,为什么,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就让他这么开心,那他到底有多缺爱?   想起刚才少年爱恨交织的模样,她瞬间有些自嘲,她自己是对袖纤衣和谢伽罗的纠葛都免不了介意,更何况,阿罗……   话音刚落,南苑那边忽然有浓烈的煞气冲天而起,像是什么妖物出现了,女子凄厉的尖叫声在夜空突兀而起,接着是接连不断的脚步声。   巡夜的丫鬟奴仆惊慌朝着南苑而去,“怎么回事?”   “好像是夫人?”   “夫人,怎么了?”   察觉到道忽然出现的妖气,裴行止和谢欢欢早就冲了出去,被这恐怖的动静打断,郑拂一怔,也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谢伽罗像是不怎么关心,眼眸中露出一丝看好戏的戏谑,“有妖物出现了,看样子,好像还是寄存在那个刺史夫人身上的。”   “什么妖物?”不知为何,郑拂心里莫名一紧,刚刚,天人怨气莫名缠上她,阿罗又突然出现,说着那一番话,如今又突然出现妖物,好像,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   她连忙从床沿起身,捉住了谢伽罗的手,下意识道:“师兄和谢师姐能对付吗?我们也去看一看吧。”   听她提到讨厌的“师兄”两个字,少年双眸中阴暗一闪而逝,可见自己被她紧紧牵住了手,像是怕他跑丢,他唇角又勾出一个笑来,乖巧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阎王:我醋我自己:|   最近状态不太好,十分抱歉_(:з」∠)_   不过,还是预告一下,这个副本之后,差不多就是结局了 第62章 狐妖   墨色的浓夜中, 月色格外冷清,晕出一层霜辉,草丛中的萤火虫坠于露水中。   南苑的回廊处, 秦枝月正倒在地上,她身上被一团煞气围绕着, 四肢如同野兽匍匐般着地, 尖利的指甲在地板不停划着,发出喀喇喀喇的声响, }人得慌。   下人们拿着木棍,握着火把, 围作一个大圈,将秦枝月围在其中, 在夜空中, 所有人如同一盏盏燃着的长明灯, 火光大盛, 望着圈中的女子, 一群人却是战战兢兢的, 不敢再进半步。   “老爷……”秦枝月抬起了一张怪异的脸, 一半是温柔模样,流着泪, 楚楚可怜, 一半如同长毛的狐狸,瞳仁也是深绿色, 被月色一照幽幽如同鬼火,带着野兽嗜血的凶戾。   见自己心爱之人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严宴之抑制不住地唇角发白,不可置信地喃喃, “月儿……”   严府管家哪见过这个场面,顿时吓得声音发飘,断断续续地征求着严宴之的意见,“老爷,怎么办,夫人好像是妖怪啊……”   不可能,月儿怎么可能是妖怪!   严宴之钉在原地的脚步不自觉迈了出去,目光怜惜又无畏,声音轻柔,“月儿,别怕。”   “老爷!”管家没想到他会过去,惊呼一声,忙要拽住他,可两人距离有点远,他手又不停发抖,涕泗横流,根本捉不住严宴之。   秦枝月喉间发出可怕的声响,瞳仁中发出一点惑人的幽光,严宴之止不住喃喃,“月儿……”   一道红色的影子在夜空中划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在阑干上轻点,转眼间就落在了严宴之面前,谢欢欢一把钳制住他的肩,遏止他的脚步。   可见他鬼迷心窍的样子,她利落劈手击在他背脊处,急急喝道:“别过去。”   银光如同千万条丝缕,裴行止袖口符也急电般甩了出去,打在秦枝月身上,紫电顿时噼里啪啦乱窜,痛得她忍不住仰天长啸起来,凄厉的声音仿佛无数个婴孩同时哭泣。   “月儿!”   下人们顿时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裴行止指尖微动,朝着秦枝月的方向清喝,“妖孽,还不快从无辜人身上出来,速速束手就擒。”   秦枝月咯咯笑了起来,那张脸陡然变幻,完全变成了狐狸模样,只是另一半脸却像是被火燎了,颜色焦黑,十分可怕,她目光怨毒,声音雌雄莫辨,“一个小小的臭道士,也敢同老子叫嚣,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老子?附身在秦枝月身上的竟然是公狐狸!   这下严宴之像是回过神来,眼神清明,锐利如同刀剑,“狐妖大人,内子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附身在她身上?我们密阳城有仙子庇佑,若你在此作恶,仙子定然不会放过你!”   狐妖却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仙子!老子会怕她吗?”他长啸着,身上煞气如同巨浪拍下,瞬间将逃跑下人们掀翻在地,阶梯下,他们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口中鲜血直流,有的已经昏迷了过去。   裴行止脸色变得很难看,“畜生!执迷不悟,死不足惜!”他催动符,口中飞快念着口诀,无数道紫雷从天而降,狠狠击打在狐妖背上,眼看要将它打得皮开肉绽。   狐妖又忽然变成一半女子模样,一声尖利的叫声响了起来,秦枝月不停啜泣起来,“老爷,救救月儿!”   这狐妖竟然卑鄙地用活人做挡箭牌。   指尖飞快收了回来,雷电瞬间止了,裴行止也闷哼一声,唇角渗出血来,他顾不得擦拭,转身跃入圈中,一只手扼住了狐妖脖子,一只手点在秦枝月额头上,念着口诀。   清灵之气与煞气交汇,凝成一个漩涡,将裴行止衣摆划得七零八落。   可裴行止的清灵之气侵入狐妖体内,它好像一点都没受到影响,深绿色兽瞳中还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裴行止额间不停渗出汗来,眼中不可避免带上一丝惊慌,怎么一点都对付不了它?   狐妖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尖利的爪子朝着裴行止脸拍去,“臭道士,你就这么点能耐吗?”裴行止险险避开了,玉冠却被拍碎,如墨的青丝散了下来。   一缕头发落了下来,裹着的煞气滋滋作响,裴行止眼睁睁看着狐妖,心里却有几分了然,这个狐妖,难道不是实体?   第一次见到男主处于完全劣势,郑拂不免有些焦急,她一把拽紧了谢伽罗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谢师弟,你能不能帮帮师兄?这个狐妖看起来好厉害。”   不妙的预感在心里升起,郑拂记得,这个情节在原著中根本没有出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伽罗被裴行止狼狈模样取悦,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无辜地颤动着睫毛,好压抑着内心阴暗的兴奋,声音平静,“裴师兄这么厉害都对付不了它,我去了也是无济于事。”   垂眸看到郑拂越发苍白脆弱的模样,他心口不可抑制地冒出嫉妒之火来,随即又熄灭,只剩自暴自弃的厌恶。   她就这么在意裴行止?   谢欢欢也着急不已,她一把松开了严宴之,也旋身踏入圈中,想来帮裴行止。狐妖看见她,动作停了一瞬,妖异的瞳中满是感兴趣的戏谑,尾巴朝着地板一甩,激起飞尘。   巨大的声响骇得提着灯笼的丫鬟们不停失声尖叫,抱头鼠窜,“救命啊!!”   郑拂连忙从腰间抽出一叠符咒,蓦地松开了谢伽罗的袖子,朝着狐妖甩去。   此时,裴行止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飞奔过来的谢欢欢,急急后退,又朝着郑拂道:“师妹,没用的,别轻举妄动。”   谢伽罗一把压住了郑拂的手,幽深的眸子中野火一闪而逝,语气不善,“这个狐妖是假的。”   假的?   脑中忽然晕晕乎乎的,忽然闻到浓烈的脂粉气在空气中蔓延,像千百朵绚烂的花齐齐开放,让人一瞬间宛如置身空谷,地面上的花朵将人都要淹没,连带清冷月色都有了淡紫色的妖娆感。   郑拂眼神有些迷离,好浓重的香味……   见状,谢伽罗飞快召出了长相思,一把将郑拂抱在怀里,手心遮住她的下半张脸,迦南木淡香瞬间将她萦绕,少年的嗓音有几分严肃,同她贴得极近,“别吸进去。”   她点头,努力屏气,又慢慢睁开了眼,只见,圆月如盘,戴着帏帽的女子从屋顶翩翩而下,绸带在她手心缓缓展开,一下子将狐妖缚住了。   见状,逃跑的下人们顿时伏在地上,喜极而泣,“是仙子!仙子来救我们了!”   狐妖长嘶一声,朝着女子骂骂咧咧,“臭婆娘,快放开我!”又一条绸带游蛇般而至,将它嘴巴捆了个结结实实,狐妖呜呜发出不任何声音。   仙子娇笑起来,声音带着几分奇怪的沙哑,“小小狐妖,在我圣莲教的威名下,也敢犯事,今日,我便要替□□道。”   纤手一扬,绸带立刻收紧,狐妖痛苦地翻滚起来,众人只见,仙子指尖捏出几个诀,狐妖便被一点点从秦枝月身上扯了出来,绸带转眼落在仙子手中,被她收入一个宝匣中。   秦枝月双眼一翻,昏了过去,严宴之忙朝着秦枝月而去,将她抱在怀里,朝着仙子行礼,“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仙子淡然道:“不必。”眼神又落在谢欢欢那边,“姑娘,又见面了。”   谢欢欢对她没什么好感,却还是平静同她客套道:“仙子果然好本事,转眼间就收服了作恶的妖物。”   仙子藏在帏帽后面的唇似乎勾了勾,“姑娘,如今见过我圣莲教的本事,可愿意入我圣莲教,姑娘这般容貌,圣女选拔中,定然能脱颖而出,成为我教的圣女。”   闻言,所有人都齐齐望着谢欢欢,眼中多了几分艳羡,能得仙子青眼,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郑拂一瞬不瞬地望着仙子,她不明白,这个仙子怎么对让女主入圣莲教一事念念不忘?   看得认真,却听见少年在她耳边低笑一声,“这个仙子好手段。”   “什么?”郑拂回头,柔软的唇瓣无意擦过手心,谢伽罗整个手臂一颤,下意识将手松开,又慌乱用袖口挡住了她的脸,“没什么,莫乱动。”   藏在袖口处的少女纤细的手指轻轻拨了拨袖子,她被闷在他怀里,只能小声反驳:“我哪里乱动了?”   可很快,她又不说话了,视线被谢伽罗挡住,她整个人忽然如坠冰窟,四周一片空旷黑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面前浮现出了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正幽幽地盯着她看,像在窥探她的内心。   只是一瞬,它又消失不见,郑拂的心口却好像空了一块,她竟然有种直觉,这只狐狸,是冲着她来的……   谢欢欢正要拒绝,裴行止却一把捉住了她的手,先行一步开口,温声开口,“仙子,不知,选拔圣女是何意?”   仙子轻笑,“选拔圣女是我教每年一次的盛事,目的是从密阳城选的根骨佳的女子,送入我教教主身边修行。   我教教主仙法通天,跟着他修行的圣女永葆青春,虽然不能到飞升成仙的地步,也算是一脚踏入天道了,若是天资好些,假以时日肯定可以真正得道。”   得道?这可是自从天人族陨落,千百年来都不曾有过的神迹啊!不少伏在地上的丫鬟都面露喜色,个个跃跃欲试。   仙子又勾唇笑道:“不过,教主曾说过,一个人天赋如何,从面相中便可以看出来,若是面相平平无奇,说明仙缘也寡淡,换而言之,天资聪颖之人,须得模样出挑才行。”   她目光落在谢欢欢身上,“我看这位姑娘,便是天赋异禀之人。”这样容色明艳的美人,正符合她的口味,若不是为了大人,她可真想自己留着。   听到这话,不少姿色平庸的丫鬟如同一盆水兜头淋下,失望地垂下了眸子。   谢欢欢有些不屑,这种一听就是狗屁不通的理论,却因为是仙子说的,大家都笃信不疑。   谢欢欢第一次觉得,这个来历不明圣莲教果真可怕,那些所谓的圣女,个个容貌出众,待送入教主身边,恐怕凶多吉少了。   若是不弄清楚一切,将这个邪.教一网打尽的话,只怕还要祸害不少无辜少女。   指尖被人轻轻碰了碰,谢欢欢望向了裴行止,就这么短短一瞬间,两人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谢欢欢轻笑一声,朝着仙子道:“既然仙子如此抬爱,那我怎么好一直推迟,我愿意参加这个圣女选拔。”   仙子轻笑起来,意味不明道:“姑娘果真聪慧,我圣莲教又要多一位美人了,半个月后便是圣女选拔,届时,会有圣莲教的人来接你,姑娘可得好生准备。好了,天色已晚,狐妖既然已被收服,本仙子也该离去了。”   严宴之忙道:“仙子,请等一下,您为内子准备的药已经服用完了,方子也被在下不小心遗失,仙子可否再赐方子一份,在下将感激不尽。”   仙子回头望了他怀里苍白如纸的秦枝月一眼,微微颔首,“可以,明日本仙子派人将方子和药一同送到严大人府上,只是选拔圣女一事,还劳严大人费心。”   “自然,可以为仙子效劳,在下求之不得。”   郑拂蹙了蹙眉,一个朝廷命官说出这等话,着实有些大逆不道了,天高皇帝远还好,可现在偏偏自己在场,他好似根本无所顾忌。   眼看仙子飘然离去,所有人都伏在地上恭声拜别,“恭送仙子。”   严宴之抱着秦枝月入了厢房,吩咐丫鬟们收拾残局,将受伤的仆人们带下去治疗。严府上下这个时候表现出能干的素质了,他们很快将回廊收拾得干干净净,顿时,只剩下郑拂这一行人了。   如梦初醒的郑拂明白过来,刚才这仙子一番举动恐怕就是有备而来,她要诱谢欢欢入教。   这么一来,现在的剧情竟然和原著的剧情线又对上了――谢欢欢为了查清楚圣莲教底细,扮作圣女。   想起原著的结局,她忍不住脸色发白,可又清楚,男女主这是甘愿入局中,她阻止也没用,他们还不清楚背后的妖怪是他们无法对付的天人怨气,以为只是阴煞那一类的。   可其中牵涉的东西太多了,甚至还包括她和小阎王的前世,她又不能直接告诉他们……   谢伽罗在她耳边轻笑,语气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阿拂,好玩的来了。”覆在脸上的袖子落了下来,郑拂却恍若未觉,自顾自朝着裴行止而去。   看着空荡荡的袖口,谢伽罗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可惜,郑拂根本来不及考虑谢伽罗的感受,她苍白着脸朝着裴行止道:“师兄,我有话想对你说。”说完,她还不忘征求谢欢欢的意见,“谢师姐,可以吗?”   谢欢欢点头,朝她露出个笑来,坦荡道:“可以。”   她早就知道,郑拂师妹并不喜欢裴师兄,两个人情若兄妹,单独在一起,她无权干涉,而且,郑拂师妹又和伽罗在一起了,那一点对情敌的怨怼很快变成了对自己弟妹的怜惜。   不知不觉,她对郑拂已经比对谢伽罗纵容了不少。   说完,谢欢欢便主动朝着院外走去,谢伽罗幽幽地瞥了郑拂一眼,也转头离开。   两姐弟少有地并肩而行,少年红色发带被夜色吞没,如同逆风执烛,发出微弱的红光,阴暗的念头潮水般在心口漫过,又生生不息地返潮,拍打着心口的孤峭。   如果,她眼里永远只有自己……   四周寂静,草丛中的虫子是不是清鸣几声,露水被月光照得发出一阵阵银光。   谢欢欢的声音含着几分故作轻松的笑意响起,“伽罗,偶尔也要让郑师妹透透气啊,你最近黏她实在黏得紧,就连她想和别人说话,你都不乐意,你若是一直这样,以后,她可能会烦得故意躲着你了,失而复得固然珍贵,可也不要矫枉过正啊。”   最近伽罗的样子她一直看在眼里,他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郑拂师妹身上,好像旁人都成了可有可无的模样,看似有情,却比以前更加冷淡。   伽罗一直喜欢扮演着影子的角色,不被任何人注意,悄无声息,以前他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注意的影子,现在他成了郑拂师妹一个人的影子。   谢欢欢很早就有这种感觉,他好像生来就不适应光明。   她希望伽罗可以和郑拂师妹好好在一起,可她不希望,伽罗为了郑拂师妹疯魔。   而且,伽罗最近的状态让她有些不安,她莫名觉得――他随时会坠落深渊。   在某种程度上,谢欢欢的直觉很敏锐,谢伽罗一怔,眼中波澜瞬间平息,那种患得患失的讨厌感觉再次爬满心口,他垂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可是,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了。   ……   挂在树梢的冷月若隐若现,郑拂坐在回廊尽头的阑干,仰头望着青黑色的屋檐,忍不住想着,小阎王应该不会躲在屋顶偷听了吧。   她轻声道:“师兄,你打算让谢师姐潜入那个圣莲教,对吗?”   裴行止点了点头,不无赞赏地望着郑拂,“师妹聪慧,你也看出来了,那个仙子和那只狐妖都有问题,对吗?”   郑拂垂着头,“师兄,我觉得有点不安,你还记得苍梧崖的天人怨气吗,苍梧崖和密阳城这么近,我觉得这个仙子和那些怨气说不定有着什么联系,谢师姐贸然进这个圣莲教,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裴行止缺摇了摇头,“没事的,我相信欢欢,此事,我还要和她好好商议一番,不会贸然闯进去,而且,天人就算化作了怨气也不应该作恶,它们存在于苍梧崖那么多年了,也没听说过它们害人的事迹。”   郑拂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只凭感觉和原来的剧透是无法说服裴行止的,她只好先敷衍过此事:“那好。师兄,总之,你一定要小心些,还有,其实我找你,是因为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   郑拂回过头来,直直望着裴行止,声音很轻,“师兄,你听说过鸩心痣吗?” 第63章 师父   “鸩心痣?”裴行止的语气有些严肃, 略带紧张地望着郑拂,“师妹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郑拂回望过去,眸子清亮干净, 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师兄别紧张, 我就是在师父给我的书籍上见过, 听说,鸩心痣与返魂香相作用, 可以召回死去的人的魂魄。”   关于鸩心痣其他的补充是她后面自己偷偷去了解的,一开始决定和男女主一起降妖除魔的时候, 她就准备了不少师父留下的书籍一起带走。   那个时候,她想着自己武力不行, 或许在这方面能帮上男女主的忙, 如今正好能让她了解到小阎王那枚红痣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 小阎王一定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种下了鸩心痣, 那她就用秦枝月的事替小阎王转移视线, 反正似真似假, 都只是她的猜测。   裴行止眸光动了动, 好像明白了什么,“师妹是说, 严夫人的病和那鸩心痣可能有很大关系吗?”   郑拂点头, 随意扯着谎,“师兄, 你还记得你说严夫人的药渣中含有一味特殊的香吗?我猜会不会是返魂香,在积善寺的时候,懿妃娘娘曾经给过我一盒返魂香,我对这个味道熟悉, 严夫人身上好像就有,所以,我就想严夫人和鸩心痣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裴行止偏过头去,沉吟了一会,月色给他披散的头发覆上一层银霜,整个人温柔得像要化了,他的声音也很轻。   “应该不会,我听师父说过,鸩心痣是一种很邪门的蛊,虽然可以搅乱阴阳,召回魂魄,可是成功的条件极其苛刻,代价也极大。   而那严大人看起来身上并没有邪术的气息,应该不是鸩心痣,而且,鸩心痣一旦种下,便无法可解,还会一辈子跟着种下的那人,哪怕宿主死去。”   一辈子……   郑拂指尖忍不住颤抖起来,薄薄的纱衣不抵清寒,她抑制着这种寒冷的感觉,又平静问道:“不是说,只要不犯超过三次的杀孽就可以了吗?”   裴行止摇了摇头,“是这样的,可逆天之行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可以做到,若是仅仅不犯杀孽的话,这条件也太容易了,我听师父说,鸩心痣最后,还需要本人的血肉献祭,这相当于一命换一命了。   而且,即便种下鸩心痣的人想半途而废了,鸩心痣也会不知不觉侵蚀宿主的血肉,所以,种下鸩心痣的人,基本都是难逃厄运,就是因为这样,这种方法才会被称为邪术。”   “那就没办法解了吗?”郑拂脸色有些苍白,裴行止叹了口气,“这我就不知道了,若是回到紫徽山的话,你可以问问师父,师父可是当今世上最有名的捉妖人,或许可以知道怎么做。”   说到这,他又忍不住拍了拍郑拂的发顶,有几分跃跃欲试,“师妹,这次密阳城也许也会有魔骨舍利,迄今为止,我们已经有了三块魔骨舍利,师父说魔骨舍利一共有五块,我看,不久后我们就能回到紫徽山,你如果好奇的话,不妨到时候去问问师父。”   郑拂轻轻点了点头,强迫自己露出个笑来,“好。”   看来,她还得问问师父朱琛道长了。   朱琛道长……   郑拂眼眸不自觉睁大了,一个念头灵光一闪,在脑中略过,她忍不住轻声问道:“师父长什么模样啊?我好久都没见过他老人家了……”   裴行止轻笑一声,“师妹,我们师父可不是什么老人家,我虽然不知道他年纪,可从小到大,师父都是翩翩君子的模样,清雅俊秀,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刚入紫徽山的时候,见师父长得好看,就喜欢经常黏着他,对我这个师兄倒是爱理不理的。”   清雅俊秀……   那种莫名的直觉越发强烈,几乎要从心口迸出,她忍不住问道:“师父……他是不是很喜欢穿绛紫色衣袍?”   天都城的天人族喜欢红尘声色,享受着高高在上的尊崇,连衣裳都喜欢用靡丽华贵的绛紫。   裴行止点头,“没错,我也曾好奇问过师父为什么,他说,他以前的族人都是以绛紫色为尊,只是,师父的族人都仙逝了……”   果然是他,朱琛道长,也就是她的师父丹玑子……   郑拂忽然起身,仰头望了一眼清冷的月色,朝着裴行止道:“师兄,我有点困了,我们先回去吧。”说完,她没管裴行止,便自顾自朝着庭院走去。   少女纤薄的身子在薄雾中几乎是摇摇欲坠,她不停地摩挲着腰间雪色锦囊的纹路,默默整理着思绪。   她忽然想起,这一路上,他们收集魔骨舍利都是师父的意思,说是为了改变她的命格,而一开始,她的命格还有名字都是师父批的,如意环也是他给自己的,还有去高阳郡的也是他的意思……   这一切的一切,看似毫不起眼,都与她的师父有关。是神机妙算,还是处心积虑?   师父……前世,也就是他让自己去定弥城骗取阿修罗王的心。   为什么?   她忽然觉得脑子里都是一团乱麻,手脚也僵得厉害,待终于回到自己房间,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坐在了床沿,指尖颤抖着拨开袋子里的三枚魔骨舍利。   其中一枚包着符咒的魔骨舍利煞气若隐若现,她犹豫了一下,忽然攥住了它,声音很轻,“阿罗……”   一道虚幻的影子在她面前浮现,戴着赤月耳环的少年弓着腰,指尖在她脸上留恋般轻轻触了触,声音有种无奈的温柔,“阿姐,哭什么呢?”   郑拂仰着脸问他,眼瞳中清光泫然,“阿罗,你还记得我师父吗?”   少年嗤笑一声,耳边的赤月耳环晃了晃,“我怎么会忘,他就是那个堪比你阿爹的人,对吗?你怕我杀了他?放心,我没碰他一根毫毛,非但如此,我还把自己的反骨给了他。   可他好像骗了我,其实想想也知道,天人族和阿修罗族本就是敌对,他怎么可能会甘愿为阿修罗族满足心愿呢。   只是,那个时候,我觉得没有了你,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只想着你可以活下来,你说过他对你很好,我想,他起码不会让你死去吧。   可惜,阿姐的眼光也很差呢,你喜欢的人,好像一直都在利用你啊……”   郑拂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锦被,声音有几分倔强,她望着他,目光哀伤又温柔,“我不喜欢他。”   少年虚虚捧住了她的脸,直直望着她的眸子,声音也有几分沙哑,“那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杀了我呢?”   郑拂深深望着他,唇瓣微微翕动着,“对不起……”冰凉的眼泪坠落在少年掌心,却根本接不住。   少年叹了一口气,双臂虚虚环绕着少女的背脊,“阿姐,我并没有怪你,只是,你能不能也稍微喜欢我一点,我等了你那么久,你却一直把我束缚在这个地方,我也很想抱着你啊,而不是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连碰都碰不到你。”   郑拂仰头望着他,忽然问道:“你想……回到谢伽罗体内,对吗?”   “没错。”少年唇角微翘,“阿姐,我比他更喜欢你,而且,你也知道,他为了你种下了鸩心痣,如果没有我的话,他现在的血肉之躯最后会被侵蚀。”   “可是……”她的嗓音有些颤抖,这个时候,还维持着可怕的冷静,“如果你回去了,那个时候谢伽罗,他是阿修罗王,还是他自己?还有,你喜欢的是我,还是阿姐?我和他经历过那些事,又算什么……”   少年脸色微沉,复而又恢复明艳笑容,“阿姐,那有区别吗?”   百感交集,心口的酸涩不停翻腾着,她捂着脸,轻轻说了一句,“为什么,一切不可以从头开始呢?”   不待少年回答,她又将他放入了雪色锦囊中,窗外的夜色已经变成了鱼肚白,微光中,她怔怔坐在床沿,茫然地望了一会,好半天,才慢慢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梳妆打扮。   还有很多没有弄清楚的,她不会轻易做决定,只是,那些天人怨气,阿罗的死,如果全都是她的错,那也应该,由她来解决。   ………   锣鼓声震震,街头巷尾贴满了选拔圣女的告示,惹得不少模样美丽的姑娘纷纷驻足观看。   一顶小轿子沿着街道来到严宴之府上,有个戴着帏帽的女子掀开了帘子,款款而下,姿态傲慢。   丫鬟们看清楚轿子上的黑莲标志,忙毕恭毕敬地迎着她进府,“仙子,请。”   女子淡淡瞥了这些丫鬟一眼,双手抱胸,如一只骄傲的孔雀,将一包药和一个匣子递给身边的丫鬟,“我们圣莲教的仙子只有显真仙子一人,不可随意称呼,你们叫我圣女就好,这药还有匣子里的方子,是仙子托我送给严大人的,你们收好了,等会拿给他吧。”   这圣女似乎并不把严宴之放在眼里,语气也没几分恭敬,可也没人觉得不对劲。   在他们心中,圣莲教的地位已然超过了一切。   丫鬟们面面相觑,接过药和匣子,复又恭敬应了声,“是,圣女大人。”   那名圣女傲然望了她们一眼,轻盈的裙摆微动,身上顿时传来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她又问道:“听说,严大人府上有个美貌的姑娘,仙子大人昨晚对她赞赏有加,不知这位姑娘现在在何处?”   一名模样伶俐的丫鬟立刻道:“回圣女大人,那名姑娘现在被大人以贵宾之礼招待着,住在厢房里,若是圣女大人想见她,奴婢这就去通报一声。”   圣女轻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屑与嫉妒,仰着下巴道:“去吧,我正想瞧瞧,这姑娘到底如何貌美?”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其实不算坏人_(:з」∠)_ 第64章 活死人   密阳城虽然隶属江北, 刺史严宴之却是江南人士,严府也沿袭了他钟爱的江南水榭的风格,园林式建筑, 九曲一阁,假山错落, 环境清幽寂静。   府中上下植满了君子竹, 从厢房到院内,一路上翠色连绵, 谢欢欢的红色裙摆在这一片浓翠中便格外显眼,艳丽得宛如万绿丛中一点红。   谢欢欢仔细望着这里的同姑苏相似的布置,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自己远在姑苏的阿爹。   她和伽罗出来历练已经快两年了, 自从遇到裴师兄后, 就没回去见过阿爹一面, 现在看着, 恍然发现自己也有点想他了。   “谢姑娘, 原来你也是江南人士哩, 奴婢也一样, 奴婢是跟着大人上任一起过来的,奴婢名叫青虞。”身边的丫鬟口齿伶俐, 语调欢快又惊喜, 还带着江南人特有的吴侬软语。   短短的一段路,青虞一直都在同谢欢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自来熟地让谢欢欢有点招架不住,只好频频微笑。幸好,青虞很快就引着谢欢欢来到了圣女面前。   望着轿子旁边的圣女,谢欢欢开口询问道:“不知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透过帏帽那层薄薄雪纱, 圣女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琼鼻朱唇、身材婀娜的美人,她好半天没说话,心口却暗自翻滚着阴暗的妒意。   很明艳的长相,正是仙子喜欢的,怪不得仙子会对她再三称赞、念念不忘了。   谢欢欢被她盯得不舒服,直觉来者不善,可想到眼前是圣莲教的人,还是按耐住急躁的性子,她微微挑了挑眉,又耐心问了遍,“姑娘?”   瞥见谢欢欢的动作,圣女又冷笑起来,长得好看又怎样,只是这性子,好像却不怎么样。   不懂规矩,像从乡野出来的丫头。   她冰冷又倨傲地说道:“我好歹也是服侍在仙子左右一年的圣女,姑娘如今只是个备选的,论地位,我比姑娘高了不少,姑娘怎么也得称我一声圣女大人吧,否则,这般不懂规矩,以后入了教也是平白遭人耻笑。”   谢欢欢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她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圣女是专门来找自己茬的,她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脾气上来更是直接呛声道:“姑娘,我还没入贵教,好像我的一言一行都和贵教无关吧,就算有什么不妥当,以后仙子自会提点我,如今你教训我,只怕是越俎代庖。”   就连郑拂师妹贵为郡主都没朝她摆过架子,她不过是圣莲教的圣女,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圣女脸白了白,冷笑一声,有几分气急败坏道:“伶牙俐齿,看来姑娘并不把我们圣莲教放在眼里,我不介意替仙子教训你。”   说着,她袖口忽然飞出一道白练,直直朝着谢欢欢脸上招呼了过去。   谢欢欢没想到她突然发难,足尖忙朝着后点,险险避过了,裙摆上一块红布竟然被刮了下来,她有些惊讶,目光略过她,这名圣女,竟然这般厉害。   身边的丫鬟忙伏在地上请罪,“圣女大人息怒。”如今她们也看出来了,圣女是因为仙子对谢欢欢赞赏有加心生嫉妒,故意来给她一个下马威的。   可是,圣女大人地位超然,竟然会同一个圣女备选人计较,也有些出乎这些丫鬟们的意料。   一击得手,圣女从容地收回白练,朝着谢欢欢得意洋洋道:“好好看着,多亏仙子和教主抬爱,让我也能学得仙法,听仙子说,姑娘也是厉害的修道之人,如今看来,也只是绣花枕头罢了,得道飞升需要资质,姑娘的资质,好像不怎么样呢。”   谢欢欢没应,警惕地望着这名圣女,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仙法?   她原以为之前被选拔为圣女的少女都遭遇不测了,现在看着眼前这少女,这个圣莲教倒像是真的修道的,只是,这个所谓的圣女的性格却让人不敢恭维,宛如一名妒妇。   不过,谢欢欢直觉这个圣莲教更不简单了,之前在城门外,那个仙子对裴师兄态度很奇怪,还有昨天,那只狐妖被收服得也很蹊跷,如今又来一个会法术的圣女。   她不想再同圣女纠缠,冷冷望着她,没再说话,以为自己已经震慑到了谢欢欢,圣女心满意足地转身迈入轿中,高傲地吩咐着自己的侍从,“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她又转头朝着一旁捧着药和盒子看热闹的丫鬟道:“记得将药和方子给严大人送过去。”   轿子四平八稳地慢慢起了,翠色的华盖如同圣女骄傲的尾巴,笔直立着,一颤不颤,转眼就要离开。   丫鬟们垂眉,宛如一个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完美机器人,恭谨得挑不出任何错处,“恭送圣女。”   几粒石子忽然打着旋儿,飞快又狠厉地点在侍从腿上,几个人膝盖顿时一软,哎呦着抱头滚做一团,看着极为滑稽。   轿子顿时颠簸起来,像被浪头打翻的船,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扬起无数灰尘,那名圣女掀开帘子,藏在雪纱后面的脸微微扭曲,朝着谢欢欢喝道:“怎么回事?你动的手脚?”   少女幻色的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小圆,如旋开的花瓣,郑拂轻盈地来到谢欢欢面前,望着她,轻声问道:“谢师姐,你有没有受伤?”   她刚才目睹了这个圣女故意刁难谢师姐的一幕,便忍不住让谢伽罗出手教训她一番,偷偷望了谢伽罗一眼,她想,小阎王果然不愧有着爱背地里使绊子的恶趣味,出手又快又狠,还没半点痕迹。   谢欢欢摇了摇头,心头微暖,朝她露出个安抚的笑来,“我没事。”圣女寻声望去,见到少女玲珑剔透的侧脸,挺翘的鼻尖,心里危机感顿时更甚。   这少女长相虽然不是明艳那一挂的,可却漂亮得有种不似真人的虚幻感。   圣女意味深长地望着郑拂,这少女又是谁?刚才是她故意和自己作对的吗?   正欲朝着郑拂发难,少年的轻笑忽然从少女身边传来,“圣女大人的仆从怎么这么不小心,让圣女大人出了这么大的丑?看来,圣女大人驭下也不怎么有方啊。”   一口一个圣女大人,抑扬顿挫,听着纯良无害,其中的讽刺却格外明显,分明是故意的。   圣女阴冷的眼神转过少女身侧,望向了说话的人,少年红色发带落至肩头,被风吹得如振翅翻飞的蝴蝶,谢伽罗正笑吟吟地望着她,眼底漆黑,眼尾微挑,长睫下,眼珠被光照得有几分靡艳的色彩。   这是一张绝艳的脸,待圣女看清楚少年的模样后,立刻恐惧地缩回了轿子里,她一时之间弄不清是什么状况,怎么会是他?   教主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本想说出口教训的话立刻截断在喉间,她淡笑一声,不敢再去瞧谢伽罗,只好朝着摔倒的侍从喝道:“还不快起来。”   侍从们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重新起轿,墨青色的帘子飞快掀了下来,看着竟然有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郑拂诧异地望了轿子一眼,又仰头望着谢伽罗,长长的睫毛蒙上一层光,“奇怪,她怎么好像很怕你?”   谢伽罗也有些意外,无辜地垂着眸子,指尖却忍不住伸出去,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随口道:“我也不知道。”   谢欢欢就在旁边,郑拂有些不好意思同他闹,悄悄甩了甩脸,想将他指尖别开,小声嘟囔着:“可能是你太凶了。”   唇角却不自觉勾出一抹笑来,除了对自己,谢欢欢还有以前的袖纤衣,小阎王好像都给过其他女孩子什么好脸色。   也就是这样,他朝着自己卖乖的姿态格外讨她喜欢。   谢欢欢实在不好意思夹在他们中间,拍了拍郑拂的手,眼里笑意几乎藏不住,“好了,郑师妹,多谢你和伽罗替我出气了,我还有事,你们两个慢慢聊吧。”   说着,她又转头要朝着厢房而去,她还有些事要同裴师兄说。   恭送完圣女,丫鬟们开始各司其职,一名捧着药和匣子的丫鬟经过谢欢欢身边,空气中一种缥缈幽怨的香气顿时钻入鼻间,她蓦地顿了顿脚步,出声阻止,“等等!”   丫鬟停了下来,有些不安地垂首道:“姑娘,怎么了?”谢欢欢躬身,轻轻嗅了嗅药包,脸色白了一瞬,片刻,又恢复明艳模样,笑吟吟道:“没什么。”   待丫鬟走远,谢欢欢才忍不住喃喃,“返魂香,严夫人的药里面竟然有返魂香。”   这下轮到郑拂惊讶了,返魂香?她昨晚误打误撞竟然真的说对了。   未免……太巧了吧……   她定定地望着大门的方向,心口忽然重重一跳,眼前一个模糊的狐狸影子一闪而逝,它忽然回头,幽绿的双眸忽然对上郑拂的眼睛,那种被窥探的感觉越发明显。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谢欢欢已经离开了,谢伽罗微凉的指尖搭在她额上,细细摩挲着,问她,“怎么了?”   郑拂避开他的指尖,摇了摇头,“没什么。”仰头望了谢伽罗一眼,不知怎么,她又想起圣女刚才那畏惧的样子,分明是见到了熟悉又害怕的人。   难道,那圣女认识小阎王?还是,魔骨舍利……   郑拂忽然转身,裙摆被风吹得微鼓,如张开的网,她飞快朝着大门而去,倚在门外,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却发现,就这么短短一刻钟,圣女的轿子已经消失不见。   好快……   谢伽罗见她这么上心,忍不住道:“追不到的,这个圣莲教好像真的有几分本事,那顶轿子恐怕也有什么术法加持,一旦到了不显眼的地方,例如街头巷尾,便会消失不见,直接回到圣莲教。”   “哦。”郑拂转头望着他,睫毛失望地颤了颤,明显有几分神不守舍,谢伽罗勾着她的指尖,微微弯下腰,直勾勾地望着她,叹了口气,“阿拂,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小阎王竟然这么敏锐,郑拂却觉得心肝发颤,她微微别过脸,又朝他笑道:“没有。”半晌,她忽然问道:“谢师弟,你有没有觉得那名圣女很眼熟?”   话音刚落,门外的街道忽然传来锣鼓的声音,郑拂好奇地回头,只见一行打扮得如花仙子的姑娘们,半遮桃面,轻移莲步,结伴路过严府门前,一路上,花瓣洋洋洒洒落下,宛如下了一场满天花雨。   有几个小丫鬟贪热闹,放下手中的活计,挤在门外,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好热闹啊,怎么回事?”郑拂也不免好奇地将目光落在那里,她拉着谢伽罗的手,站在门外,望着那群姑娘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严宴之忽然朝着郑拂解释道:“郡主,这些姑娘都是准备去参加圣女选拔的,为了迎接一年一度的圣女选拔。   按照惯例,今晚会举办个浴兰盛会,平时一些不怎么出闺阁的女子也能在这个时候露脸,展露才艺,若是她们中有谁以后真的成为了圣女,也能留下一段佳话,除此之外,今晚还会有焰火庆祝,算是密阳城一热闹节日了,郡主若是有兴趣,不妨去看一看。”   郑拂了然,所谓浴兰盛会,想必就是为了圣女选拔造势的海选比赛一类的活动,她客气地朝着严宴之笑了笑,点头道:“多谢严大人,我会去的。”   谢伽罗撇过脸,手指却忍不住攥紧了郑拂的手。   ……   裴行止和谢欢欢两人面面相对,坐在桌前,裴行止轻轻扣了扣桌面,“欢欢,你确定严夫人的药里面有返魂香吗?”   谢欢欢脸色有些发白,点了点头,“没错,这仙子用这香加入药中很是邪门。”   一般来说,香都是拿来焚或者熏的,哪怕是庸医也不会拿这种东西入药,更何况是传说中可以让病者闻之即起,极为珍贵的返魂香。   裴行止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指尖摩挲着黄花梨木的纹路,“那倒未必,香这种东西,活人无法消受,鬼神却不一定。”   “你是说……严夫人,她是”谢欢欢忽然压低了声音,指尖沾了水,在桌面轻轻写下两个字,脸色越发苍白,“死人。”   那岂不是,仙子用邪术让严夫人起死回生了。   裴行止却摇头,轻声道:“不,若是死人,身上会有很重的尸气,这位夫人身上病气很重,生气虽然微弱却不至于完全没有,我猜,她可能是,活死人。”   活死人,介于阴阳之间,命格薄已经被幽冥司划上了终止符,只是身体却还滞留人间,这便相当于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倒也可以消受这种阴间之物。   只是这种做法,便是隐瞒幽冥司、欺骗鬼神的做法,若被索命的黑白无常发现,凡是牵连上这事的人或妖物,都会堕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谢欢欢心里忍不住惊骇,这位所谓的仙子竟然这般本事,能够帮秦枝月躲过黑白无常的搜捕吗?她忍不住问:“裴师兄,那我们该怎么做?”   裴行止沉吟半晌,道:“等晚上我们去试探一下,看这个严夫人是不是真的活死人。” 第65章 浴兰盛会   一路上竹叶疏疏, 昏黄的日色照下来,细条条的青虞端着药匣子在幽窄的回廊穿行,背脊处的薄纱顿时透出水波般的光晕, 屋檐上的雀鸟轻快鸣叫一声,朝着天际的彤云飞去。   立在花亭中的谢欢欢远远望见她, 和善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青虞姑娘。”   青虞眼中满是惊喜,微圆的眸子睁大了, 更显娇憨,还带着一口温软的吴语口音, “谢姑娘,怎么是你哩?”   谢欢欢的目光一瞬略过药匣子, 踩着台阶朝她走来, 笑吟吟道:“青虞姑娘不是江南人士吗?我正好有一事想请教你。”   青虞是个热心肠又单纯的姑娘, 闻言立刻笑着道:“谢姑娘尽管问。”   谢欢欢脸上笑意动人, “实不相瞒, 我离家这么久, 也有点想自己阿爹了, 今日来密阳城有幸可以得到仙子青睐,如此殊荣, 便想给让我阿爹知道, 让他也替我高兴。   所以我写了封信,想寄给他, 可这府中,我就只和青虞姑娘比较熟,才会想着麻烦青虞姑娘,不知道, 青虞姑娘平时是怎么寄信给自己家里的?”   青虞摇了摇头,无所谓地笑着道:“不麻烦哩,不过我自小都是跟着严大人的,很早被父母变卖了,我也不怎么写信回去。”   谢欢欢有些愧疚,垂下了眸子,“抱歉,我不知道青虞姑娘的家事。”   “没事,谢姑娘别介意,不过,如果谢姑娘想寄信,我可以帮你把信递给管家,大人时常会寄信回江南,若是顺路的话,正好可以一并替你捎哩,谢姑娘想寄去哪里?”青虞笑得眉眼弯弯,询问着。   “姑苏。”谢欢欢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来了,姑苏谢家虽然有名,不过,江南那么大,有些偏僻水乡没听过姑苏谢家名号倒也情有可原,况且,严大人很早就定居在了密阳城,而他一开始听说她姓谢,也没什么表示。   恐怕,严大人并未听过姑苏谢家的名号。   果然,青虞也没半分惊讶,反而惊喜道:“那正好哩,我们大人也是姑苏人士。”顿了顿,她又轻声加了句,“不过,奴婢并不是姑苏人士,而是庐陵人。”   谢欢欢倒是诧异了一瞬,严宴之既然是姑苏人士,不应该没有听过姑苏谢家啊。   没来得及细想,她又点点头,露出个笑来,将怀里的信封递给了青虞,“青虞姑娘,那就麻烦你了。”   青虞接过信封,妥帖放在心口,“谢姑娘别同我客气,等我把药送给夫人后,就帮你送信。”   青虞并没有注意到,一枚细小的符咒如一粒尘埃,沿着信封附在了她指尖。   眼看青虞端着药匣子朝南苑而去,谢欢欢才转身离开,青虞指尖沾上了引魂符,如果秦枝月真的是活死人,只要青虞和秦枝月有了接触,引魂符便会转而附在秦枝月身上,等到了晚上,她就能察觉到。   天色昏黄,谢欢欢红色裙摆转过亭台,旋成一团榴火,想了想,她又悄然绕过亭台外,沿着南苑厢房月扇门的方向,一路上悄无声息洒下符灰。   熠熠的金色从指尖流沙一般泻下,落在草木中变成了飘飘荡荡的尘屑,露水轻轻坠落,折射出绚烂的色彩,又悄然隐去。   谢欢欢和裴行止考虑到,秦枝月的身份一旦暴露,她或许会向那个仙子求救,他们可不能打草惊蛇,才会用隐蔽的符灰布一个简单的困阵。   只是,她内心深处还是觉得有些不安,秦枝月如果是活死人,毫无疑问,她和仙子有着不小的渊源,那深爱着她的刺史严宴之,在这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同谋,还是被欺骗者?   浴兰盛会的主场就设在密阳城最大的酒楼明月楼,明月楼老板同严宴之都是江南人士,两人交情颇深,在密阳城也算是互相照拂。   严宴之颇为上道,见郑拂对浴兰盛会很感兴趣,便吩咐明月楼特地给她准备了一间僻静的厢房。   穿梭在楼梯,一进到厢房,郑拂不免惊讶,严宴之给她准备的厢房僻静却不失富丽堂皇。   一眼望去,红酸枝圆桌上布满了明月楼拿手的淮扬菜,松鼠桂鱼、文思豆腐、清蒸鲈鱼、杏仁卷等等,造型精巧,风格清丽,还有几个模样俏丽的丫鬟在左右伺候着。   这一路上同男女主一起降妖除魔,郑拂还是第一次因为身份得到这般的特别优待,不过,她并不是什么喜欢摆架子的人,和谢伽罗坐好后,便让那几个丫鬟退出去了。   外面灯火璀璨,人声鼎沸,多为密阳城的三教九流聚在一起,一楼的桌椅全都摆满了,传菜的店小二忙得团团转,几乎转不过身来。   而厢房里面,她和谢伽罗两人就着推开的菱花窗,望着下面姑娘们各展才艺、百花齐放。   郑拂身子半靠着窗沿,纤细的手腕撑着腮,睫毛微垂,姿态有几分慵懒。   谢伽罗的眼神落在她手腕的银色跳脱上,烛光在她细嫩的腕上打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跳脱轻晃,漾着一圈圈的波纹,像坠入水中的月亮,甚至这么一片喧嚣中,他都能听到细微的嘀嗒声。   想将手腕贴在唇上,轻轻一吻。   这个念头升起,心口聚着细细密密的痒,像玻璃突然碎出蛛丝般的裂纹,少年的眸光不自觉在灯下折射出迷离的幻彩。   郑拂对谢伽罗的绮思却是浑然不觉,她垂着纤长的睫,时不时对那些姑娘们细细评论,她眼中亮晶晶的,指着拈着箫演奏的姑娘道:“这个姑娘吹的曲子怪好听的。”   红帘飞动,座下,又一名抱着琵琶的姑娘垂首弹起了华丽的曲调,指弦微动,宫商角徵羽流泻而下,郑拂立刻道:“霓裳羽衣,这位姑娘也很厉害呀。”   不一会儿,发现只有自己在说话,郑拂不免觉得有些无聊,她发现,这些姑娘虽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可长得都不及谢师姐好看。   小阎王估计也不怎么感兴趣吧。   她忽然偏过头,故意朝着谢伽罗凑近了,笑吟吟地逗他:“谢师弟,你不喜欢看这些吗?”谢伽罗当然不喜欢,他只喜欢看着郑拂。   可对上郑拂的目光,他莫名有些心虚,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竟然有几分慌张的可爱。郑拂早就看出来了,在感情方面,以往坦率直白的阿修罗王,这一世却是一个别扭又青涩的少年。   这种青涩虽然更为动人,但也让她莫名难过。   如果没有两个人都没有背负着前世的记忆,他们应该会真正像人间小儿女一样,炽热又单纯地喜欢着对方,不掺杂任何杂质。   身边的谢伽罗忽然举起了象牙箸,在各种菜中流连,最后夹着一只兔子形状的精巧糕点,突然喂到了她嘴边。   软糯的,无害的,她应该会喜欢……   郑拂还有些怔怔的,嘴巴忘记张开,兔子白白的耳朵上裹着一层糯米粉,抵在唇边,立刻在她唇上蹭上了一点白。   少年眸光微颤,额发微垂,好像有些失望,“不吃么?”她这才如梦初醒,微微张开了唇,将兔子耳朵咬出一对圆弧,眼睛弯得像两枚月亮,一叠声道:“好吃。”   他的眼神落在秃了耳朵的兔子身上,只觉得它的模样变得滑稽又可爱,少年眼中笑意微漾,身为矜持娇贵的郡主,就连吃东西都这么一小口一小口。   吃完那对耳朵,郑拂下意识偏过头,又要来咬下一口,她微微朝他凑近,温顺极了,栀子花气息扑面而来,想欺负她的坏念头却突然在谢伽罗脑海中升起。   象牙箸忽然移开了,少年换上了自己软红的唇,两人唇瓣顿时碰在一处,又飞快移开,谢伽罗睫毛轻颤,眼神无辜,唇角弧度却有些狡黠,“好甜。”   郑拂:“……”刚夸完他开始耍流氓了?   她不服气地睨了他一眼,有些张牙舞爪,就在谢伽罗以为她要生气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有些凶狠地将剩下的兔子一口咬掉了头,脸颊微鼓,含糊道:“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像是觉得幼稚,郑拂撑不住笑意,笑了起来。   少女眼波温软似水,谢伽罗忍不住捧住了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唇瓣,目光迷离,宛如流淌的星河,他垂眸望她,明明讨好的索吻姿态,却不由分说地朝她一点点逼近,“阿拂……”   少女手忙脚乱地遮住自己的唇,“等等,我还没吃完……”   对面的雕花窗发出咔哒的声响,像是有人推开了窗子,幽夜好像一瞬间来临,郑拂看到,黑暗中的狐狸再次睁开了深绿色的眸子,嘲讽又轻蔑地盯着自己。   心口莫名一阵冰冷,郑拂脸色一变,她忽然挣开了谢伽罗的怀抱,朝着对面望去,却见到一名戴着半块面具的男子从窗边一闪而逝。   他是谁?   她推开门,忙要追过去,手腕却被谢伽罗紧紧攥住了,少年的眼神在烛火中闪烁着阴暗的光芒,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声音却依旧温柔,“阿拂,你去哪里?”   郑拂睫毛如同脆弱的蝶翅,颤得厉害,“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很奇怪的人,一直盯着我们,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她攥住了谢伽罗的手,飞快朝着男子消失的方向追去,出了厢房。   只见,戴着面具的男子在人群中穿梭,却不被任何人注意到,如阴暗处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朝着门外而去,郑拂紧张地指着他,朝着谢伽罗道:“就是他。”   谢伽罗点头,一把搂住了郑拂的腰,足尖轻点,朝着面具男子而去。少年身姿如鹤,敏捷又迅速,借着阑干很快追到了门外,人群不知谁惊呼一声,“怎么回事?”   有几个人左顾右盼,“不知道,好像有人追出去了。”   也有人将盘中花生米朝着口中一抛,嘎吱嘎吱咀嚼起来,笑声粗野,“嘿嘿,别管他们了,兴许是追债的,老子看表演看得正开心呢,继续呀。”   面具男子如同一只灵活的野兽,在屋顶上不停腾跃,街道两旁灯笼辉煌,闪烁的烛光,一路延长到城门,如舞动的长龙。   街道两旁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两旁摆满了小摊,只要他们稍微抬眼就能见到追逐的影子。   不知是见无路可退,还是故意为之,面具男子忽然停在了一个无人看守的t望台处不动了。   抱着郑拂的谢伽罗也停了下来,长相思飞快祭了出来,眨眼间化成无数把莹亮的小飞剑,盘旋着环绕在面具男子身边,少年声音清冽,如墨的发丝无风自动:“你是什么人?”   t望台的屋檐遮住了面具男子的另外半张脸,郑拂看不清他的模样,对峙了一会,他喉间忽然发出野兽的低吼,朝着郑拂怪笑起来,“姑娘五感竟这么敏锐,真不愧是纯阴之体。”   郑拂平静地望着他,眼神落在面具上,“你是那只狐妖?为什么窥视我?”那只狐妖不是被仙子收服了吗?怎么又出现了?   狐妖低低笑了起来,“自然是,我们教主大人吩咐的。”   教主大人?   郑拂眼睛微微睁大了,难道,这只狐妖是圣莲教的?谢伽罗轻笑一声,眼神从头到下略过他,“啧,为了掩盖自己的狐臭才用那么浓的脂粉么?真令人作呕……”   郑拂惊呼出声,“你是,仙子……”   狐妖喉间发出一阵怪笑来,声音带着奇怪的沙哑,“呵呵呵……姑娘聪明,只是,姑娘自己身在局中而不自知,若想知道一切,不如来圣莲教找我们,教主大人说,他可是随时等着你呢……”   郑拂心口一阵发疼,结合之前的种种迹象,顿时明白过来,那个所谓的教主大人,是,阿罗……   谢伽罗眼眸沉沉,分成无数把飞剑的长相思散落如雨,凌厉要攻向狐妖,狐妖身后忽然一阵青光暴涨,三条虚幻的尾巴狠狠击打着盘桓的飞剑,谢伽罗忙催动口诀应付,飞剑却调转方向朝着郑拂而来。   这畜生竟然是朝着郑拂来的!   为了躲避飞剑,郑拂下意识往后倒,脚踝却不小心绊到什么东西,崴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   谢伽罗手臂一伸,连忙抱紧了郑拂,身子一转,用自己的背脊朝着剑刃的方向,郑拂眼瞳一瞬间睁大了,“不要!”   在刀刃上起舞,少年好像天赋异禀,确保郑拂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指尖才有了动作,千钧一发之际,飞剑顿时改变方向,擦着雪白的衣摆而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一地银光错落。   狐妖还在猖狂地笑着,笑声却在一瞬间远去,“哈哈哈……雕虫小技……”   待谢伽罗反应过来,那狐妖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少年雪白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望着狐妖消失的方向,谢伽罗眼尾发红,漆黑的眼中逐渐泄露一丝戾气与杀意,唇角笑意阴沉。   很好,他已经触了他的逆鳞。   望着幽蓝的夜空,少女唇瓣不由自主发白,她忍不住攥紧了谢伽罗的手腕,声音有几分细,“谢师弟,追不到了,我们回去吧。”   谢伽罗却蹲了下来,指尖碰了碰她的脚踝,长睫颤动着,语气很轻,“疼么?”   酥麻与疼痛一齐蔓延开来,郑拂这才发现自己崴了脚,她晃了晃一团乱麻的脑袋,“我没事。”少年忽然弓下了腰,背对着郑拂,“上来吧,我背你。”   郑拂轻轻“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趴在谢伽罗背上,心跳一瞬间紊乱起来,好像鸣叫了一整个夏天的蝉,少女的身体像不堪折的柳条,压在自己背上,柔软,还带着馥郁的栀子芬芳。   好轻……像一团没有重量的云。   手掌在她腿心轻轻托了托,少年白皙的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红,他故作镇定,“抱紧了。”脖颈被一双胳膊轻轻环住了,他定了定神,背着她一步步往台阶下走去。   噼啪一声,人潮忽然欢腾起来,郑拂抬眼一看,满天焰火绽放,姹紫嫣红地变幻,连带着,少年的侧脸也染上了光怪陆离的声色。   郑拂轻声道:“是浴兰盛会的焰火庆祝。密阳城的百姓很喜欢放烟花,我们刚进城的时候也是这么热闹。”   谢伽罗也抬眼望了一眼绚烂的天际,“你喜欢吗?”郑拂却忽然不开口了。   她恹恹趴在谢伽罗背上,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少年背脊处陈年的痂印,郑拂知道,这是他被剜掉反骨留下的痕迹,她心口忍不住一阵发疼,声音轻飘飘的,“不喜欢,转瞬即逝。”   谢伽罗却道:“可是,我还挺喜欢的。”因为,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好像岁岁年年都有了盼头。   他微微仰头,夜空光华流转,他的思绪不自觉转到小时候,每逢新年,他这一世的阿娘苗心懿便会领着他到皇城最高的太极殿看烟花。   他记得,她会在那一天盛装打扮,然后抱着自己,一步步踏上阶梯,然后朝着看不见的神明虔诚祷告:“愿我的狸奴,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那是他不会说话的晦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斑斓色彩。   郑拂忽然枕在他肩头,好像有几分疲惫,“谢师弟,你说刚刚那个教主大人会是谁?为什么要冲着我而来?”   谢伽罗心里早就有了答案,那是他的反骨在作祟,可他并不知道,他已然放在心尖上的阿拂就是他心心念念、差点为她疯魔的阿姐。   他以为他的反骨只是觊觎着郑拂的纯阴之体,就如他一开始那样。   可这话如果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很卑劣,像再度经历自爆的那一次,他温声回答道:“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嗯,我知道。”少女冰凉的泪珠悄无声息地坠落,像转眼就被日光蒸发的朝露,她的唇贴着他的脖颈,轻轻地吻着,焰火喧嚣里,人潮拥挤,她在他耳边小声地说着,“谢伽罗,我好喜欢你呀。”   少年脚步一顿,那种将要失去她的直觉变得越发强烈,强烈到耳朵好似在不停嗡鸣,他睫毛颤了起来,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他微微转过头来,亟待确认她刚才的话。   郑拂却埋在他肩头,平静道:“谢师弟,我想和谢师姐一起参加圣女选拔。”她甚至没有用以往征求意见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谢伽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底如雾蒙蒙的夜色,“为什么?” 第66章 困兽   这次郑拂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如果圣莲教背后的人真的是阿罗, 那个假扮的仙子降服狐妖的那一出戏恐怕也只是针对她一个人演的,还有,那个时候, 被窥探的感觉多半也是来自阿罗。   她知道,阿罗想要诱她去见他一面, 因为他嫉妒着被她喜欢着的小阎王。   满天的烟花流星一般在幽蓝夜色炸开, 苍穹如画,夜幕下, 谢伽罗背着郑拂一步步往严府的方向而去,少年雪白的衣衫不经意沾上一点夜露, 濡湿郑拂的指尖。   经过河桥的时候,郑拂看到, 岸边有不少少年少女在放花灯, 三三两两, 结伴而行, 或许他们也一样在祈愿着岁岁年年。   在这人潮中, 两个人紧紧偎在一起, 好像, 他们同这些俗世少年少女也没什么区别。   这样想着,本来沉重的心莫名变得轻盈起来。   河桥边绿柳成荫, 月色在枝叶中疏疏落落, 趴在谢伽罗背上的郑拂忽然伸手从岸边折了一段柳枝,在手上轻轻甩着。   如今已经到了五月份, 柳枝不再是嫩芽一般,换成了浓绿,密密的叶子轻轻甩在少年耳尖,刮起细小的风声。   越往前走, 人潮逐渐稀少,烟花也逐渐熄灭,一片寂静。   为什么不说话了?   烦躁的细痒与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逼得他故意颠了颠背上的郑拂,随即换来少女一声低呼,她下意识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唇瓣却无意磕在谢伽罗耳垂上。   少年身子一颤,“啪”的一声,掌心下意识重重拍在郑拂臀上,带着惩罚的意味。   像有电流在背脊窜过,郑拂的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她像被只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炸着毛从他背上跳下来,“你……”   小阎王……竟然打她!而且,是……   腿心被有力的双臂卡得紧紧的,她像被使了定身咒,动都动不得,少年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暧昧,他笑得恶意又冰冷,语调诡异,“郑拂师姐,安分些。”   郑拂师姐……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郑拂意识到,小阎王在生她的气。   刚才自己的沉默好像是一场漫长的错觉,郑拂心里叹了口气,瞬间觉得,无论是阿罗还是小阎王都得由她哄着,她撒娇一般朝着谢伽罗说着,“谢师弟,别生我气了。”   少年睫毛颤了颤,一脸无动于衷,“那为什么你要去参加圣女选拔?”   郑拂趴在他耳边,轻轻说着,“那个什么教主不是冲我来的吗?我猜,他身上会不会有魔骨舍利,你也知道,我是纯阴之体,他肯定因为这个才是冲我来的,用我吸引他最好不过了。”   谢伽罗眼眸低低,近乎于愧疚的感情在心头升起,语气依旧讽刺,“既然你知道他冲你而来,就该远远避开,之后由我姐扮作圣女混入圣莲教就好,你又逞什么英雄,难道郑拂师姐忘了自己有多么弱不禁风吗?”   被他这么损,郑拂也不恼,她耐心道:“可是,师兄不是说,只有我可以除去魔骨舍利的煞气啊,之前几次不也一样,你看,我也没事呀。”   见他不说话,郑拂又轻轻枕在他肩上,语气很是依赖信任,“况且,不是还有谢师弟吗?你这么厉害,一定可以保护我的,对不对?”   可是……   不安的情绪在胸腔蔓延,谢伽罗还要说什么,少女忽然凑近他的脸颊,落下讨好的一吻,蜻蜓点水般,温柔得不可思议,“好不好?”   心口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谢伽罗一怔,要说出口的话,不知怎么竟然变成了妥协,下意识道:“好……”   郑拂忍不住唇角微翘,看,小阎王还是很好哄的嘛。   直到严府的大门轮廓在夜色中越发清晰,谢伽罗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好半天才说,“但是,我要和你一起。”   郑拂诧异地望着他的侧脸,选拔圣女他怎么一起?   正欲询问,夜色下,一道金光忽然从严府内冲天而起,谢伽罗望向了金光的方向,有些不耐烦地蹙了蹙眉,脸上表情淡漠。   是裴行止布的阵,看来,他总算察觉了秦枝月的不对劲。   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为了活着,不得不与妖邪狼狈为奸。   背上的郑拂立刻惊呼,“谢师弟,好像是师兄的阵法,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过快去看看吧。”   南苑的厢房内,月色照进窗棱,水波一样在镜前荡漾,青虞捧着药碗服侍着秦枝月服下药,又朝她软声道:“夫人,喝完药就睡下吧,老爷忙着选拔圣女的事,可能要晚点才会回来。”   “嗯,我知道了。”   服下药后,秦枝月苍白的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她坐在镜前,伸着手,要拆头上的钗环。   青虞伶俐地上前,帮秦枝月扶了扶鬓,拿起犀角梳,小心翼翼地替她梳起了头发。   望着秦枝月枯黄如同稻草的头发,青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夫人真是可怜,这么好的人,偏偏患上这种折磨人的病。   她低着眉,手上动作越发细致,一道细若尘埃的符咒随着她的动作飞快隐入秦枝月体内,秦枝月心口一疼,蹙起了眉,低低喘息着,“青虞,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奇怪?她不是刚喝完药吗?   “夫人哪里不舒服?”青虞紧张地抬眼,看到镜子里的秦枝月,立刻尖叫一声,“啊!”   手飞快要抽回来,却惊恐地打翻了手边的药碗,啪嗒一声,那碗在地板上四分五裂。   青虞吓得连连后退,她看见,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可怕的骷髅脸,那……那是,夫人吗?   秦枝月对青虞的态度不明所以,她捂住突突乱跳的心口回头,额头上冷汗涔涔,气若游丝,“怎么了,青虞?”   青虞又看到,随着夫人转身的动作,骷髅的后脑勺又在镜子出现,青虞脸色越发惨白,哆哆嗦嗦地指着镜子,“你……”   好一会儿,她终于反应过来,掉头就跑,推开门狂奔在走廊处,不停叫喊着,“来人啊!”   可是,南苑僻静得不可思议,只有风声和虫鸣回答她。   她的呼喊声好像被隔绝了,青虞吓得腿软,差点哭出声来。   谁来救救她啊!   一道红色从屋檐下一跃而下,谢欢欢一把抱住了瑟瑟发抖的青虞,见她怕成这样,心里有些愧疚,在她头顶安抚着轻轻拍了拍,“青虞姑娘,没事了,别怕。”   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个困阵一旦启动,便会隔绝外界,普通人进来了后,根本出不去。所以,青虞的呼救声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安神的符咒飞快贴在青虞背上,她总算缓过神来,抬眼望着谢欢欢,唇瓣和睫毛一起颤抖着,几乎句不成句,“夫人,她是白骨……”   掌心的符飞了出去,散发出清光,浮在青虞身边,谢欢欢快速叮嘱了一句,“你就待在这里,不会有事的。裴师兄!”   夜色中,裴行止衣衫翻飞,同谢欢欢并肩,两人如两道闪电,飞快跃入了秦枝月房内。   房内一地狼藉,秦枝月正痛苦地捂着心口,跌倒在月牙凳下,望见裴行止两人,她抬起了头,一脸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声音嘶哑,“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谢欢欢轻笑道:“引魂符罢了,只是为了让严夫人现出原形准备的小把戏。”   门外,趴在谢伽罗背上的郑拂看着秦枝月的样子,瞬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她第一次见到,美人化为红粉骷髅的场景,简直犹如聊斋故事里的女鬼变身。   谢伽罗眼神晦暗,好像对秦枝月这么快就被打倒有些失望,意兴阑珊道:“原来是活死人么?”   谢欢欢上前,蹲了下来,将镜子递到她面前,她宛如审判犯人的女官,眸光清澈,令人无所遁形。   她缓缓开口,“严夫人,你已经不属于人间了,欺瞒幽冥司可是重罪,一旦被黑白无常察觉到,你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秦枝月脸上爬满了泪痕,她一把捂住了脸,不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随即又呜呜啜泣起来,“我知道,可是,谢姑娘,我从未做过坏事,我只是想和宴之长相厮守,这也有错吗?”   裴行止却蹙了蹙眉,“助纣为虐,帮助那名所谓的仙子欺瞒密阳城的百姓,骗无辜少女去当圣女,严夫人,你这样也算是从未做过坏事吗?”   谢欢欢也道:“我了解到,去年选为圣女的人有十个,可却只有一个圣女出现在大家眼前,其他的圣女下落不明,我猜,她们都遇害了,对吗?”   这些简单的信息都是从青虞口中了解到的,出现在大家视线中唯一的圣女便是今日刁难过谢欢欢的女子,她是明月楼老板的千金,名唤林楚烟,性子娇纵。   秦枝月面如死灰,眼泪却不断掉落,“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裴行止接口,“那只狐妖的虚影,是严夫人故意让它附在你身上的,目的就是为了配合仙子演那一场降妖除魔的戏,好骗取更多人对圣莲教的信任,对吗?”   秦枝月没有辩驳,抬着温柔的眼,语气温和,“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你们想怎么做?把我彻底打入幽冥司吗?”   谢欢欢叹了口气道:“严夫人,你的事幽冥司自会有定夺,不过,我们把你困在这里,只是想知道,那名仙子究竟是什么人?圣莲教还有圣女又是怎么一回事?”   秦枝月摇头,语气平静,却攥紧了手,“姑娘就算问我我也回答不了,我只知道,那个仙子是个妖怪。”   郑拂忽然道:“裴师兄,谢师姐,那个仙子,就是那狐妖。”谢欢欢转过头来,看见自己弟弟正背着郑拂,眼中不免露出几分惊讶,“郑师妹,你怎么知道?”   郑拂简单将今晚的事情说了一遍,碍于秦枝月在场,她没提到魔骨舍利,只是隐晦地提了句,“那狐妖逃走前,说那个教主是冲我来的……”   听后,裴行止蹙了蹙眉,那个教主,是冲着师妹的纯阴之体来的?   秦枝月抬眼望了郑拂一眼,“郑姑娘,你是纯阴之体,对吗?”   见几人眼中露出警惕来,秦枝月笑了笑,“诸位不必惊讶,我是半只脚踏入阴界的人,自然对纯阴之体敏感。   我说这话,只是因为仙子曾经说过,他需要纯阴之体为那位大人重塑血肉,可惜,我们密阳城并没有纯阴之体的女子,那位大人年年都需要新鲜的女子血肉吞噬,这才会每年都有圣女选拔。”   郑拂脸色白了白,重塑血肉?   若是阿罗,她可以笃定,他绝对不会要自己的□□重塑血肉。   想到这,她忽然觉得情节非常混乱,如果阿罗是圣莲教背后的大妖怪的话,那天人怨气又是怎么回事?   谢伽罗突然冷笑一声,意有所指,“严夫人刚才不是还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倒是又什么都记得了。”   秦枝月脸色一变,又朝着谢欢欢细声细气道:“我知道的的确不少,只是,谢姑娘,如果你想要我告诉你们,你必须答应我,不要把我身份暴露之事告诉宴之,等你们解决圣莲教的事,我自会接受幽冥司的惩罚,不过,在这段时间,我还想再陪宴之一会。”   谢欢欢目光警惕,“你的意思是,严大人对一切都不知情么?”   秦枝月低垂着眸子,轻声道:“他知道我是活死人,可是,其他的事他并不知情。”   谢欢欢将信将疑,“可我听说,严大人是姑苏人士。我是姑苏谢家的人,他既然是帮着圣莲教的,为什么任由我去当这个圣女?”   秦枝月唇角勾了勾,目光温柔又隐约有几分对意中人的骄傲,“宴之当然知道谢姑娘的身份,不过,他没有点破,也是因为他也希望姑娘可以除去圣莲教,他到底是一名朝廷命官,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仙子的把戏欺骗。”   说到后面,她又忽然垂泪,哀切道:“若不是因为我,他根本不会帮着圣莲教做那些蛊惑人心的事。   谢姑娘,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病得快死了,天生哮喘病,根本无药可医,宴之却还执意要娶我,我才会有了不想那么快死去的执念,我宁愿变成一个活死人,背负着那么多罪孽,也要陪着他。”   她说得情真意切,谢欢欢有了几分动容,她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那你说说,圣莲教还有什么秘密?”   秦枝月抬起了泪眼,“除了仅存的那名圣女,圣莲教其他被选中的圣女,其实都被送去苍梧崖了,那里埋藏着天人族极深的怨气,那些怨气,正是狐妖口中的大人。”   裴行止和谢欢欢的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天人怨气的话,那已经不是他们可以插手的。   尤其是裴行止,他下意识望着郑拂,师妹的直觉竟然是真的。   可若抛下不管,又并非他的作风,那找师父帮忙吗?山高路远,恐怕信息   都送不出去。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名仙子会故意放他和谢欢欢进密阳城,因为他笃定自己对付不了天人怨气,分明是想让他们自己送死。   如今这个境地,竟然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望见裴行止的目光,谢伽罗睫毛颤了颤,垂着眸子,好遮住眼底翻腾的憎恶。   他讨厌裴行止,尤其讨厌他望着郑拂。   像是看懂他们的表情,秦枝月笑了笑,“谢姑娘,你们是觉得为难吗?传说中,天人族有着翻云覆雨的神通,不是普通的捉妖人可以对付的,对吗?”   谢欢欢表情惶恐不安,她下意识攥紧了裴行止的手,两个人一时之间沉默不语,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拂趴在谢伽罗肩上,睫毛颤动着,整理着思绪,谢伽罗侧过头来,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从容道:“别怕。”   就算是天人怨气,他也不会让它伤害到阿拂。   可片刻,裴行止和谢欢欢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两人释然一笑,有几分悲壮道:“如果真的是天人怨气,我们已经涉身其中,无法逃脱,那倒不如,拼死一搏。” 第67章 小师姐   苍梧崖上云雾缭绕, 狐妖耷拉着被长相思清光划伤的尾巴,龇牙咧嘴捏了个诀,一座云上宫殿便隐约露出巍峨轮廓, 飞翘的宫檐气势恢宏,琉璃瓦上光华流转。   狐妖藏青色的衣袖微卷, 携着一身的冷露风一样进入殿内。林楚烟一望见他, 娇媚两靥飞上红霞,媚声唤着, “叶哥哥,你回来了。”   林楚烟口中的叶哥哥便是叶显真, 也正是扮作仙子的狐妖,为了诱骗女子入教, 他扮作女子方便行事, 毕竟女子怎么会也对陌生男子有着天然的警惕。   林楚烟本来是要和其他的圣女一起送入苍梧崖, 成为那团怨气的祭品的, 可是她容貌明艳, 加上她又会服软示弱, 便诱得叶显真动了恻隐之心, 留了她在这锁雀宫中,还教她修炼。   抬眼望着叶显真戴着面具的半张俊俏容颜, 她心口一荡, 锁雀,锁雀, 岂不是正好应了金丝笼中藏雀之意。   可想到宫殿之中还有个阴晴不定、神出鬼没的教主大人,她一个弱女子除了依仗叶显真便再无出路,心里那份荡漾又变成了惶恐,叶哥哥虽然怜爱她的容貌, 却碰都没碰过她,名不正言不顺的,让她难以安心。   而且,如今他又看上了更为美貌的谢欢欢,她也许很快就会被弃之敝履,想到这,她按耐住心头妒意与愤恨,连忙迎上去扶着他,柔软的身子故意抵着他的胸膛,娇滴滴地关心道:“叶哥哥,你有没有受伤?”   叶显真却没察觉她这份旖旎心思,一把推开了她,甩了甩尾巴,心有余悸地嗷嗷叫,“呸,吓死老子了,那个小子可真不是省油的灯,幸亏老子跑得快,不然真怕他要活吃了老子!”   少年那令人胆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他再莽也不想同他对上,若不是教主大人吩咐假装拿教主夫人当挡箭牌,他真不想触他逆鳞。   不过,那个小子也喜欢教主夫人?   算了,男男女女的事,他搞不懂……   没了伪装仙子时的故作端庄,叶显真本性是个粗鄙迟钝的莽夫,之前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从容和同谢伽罗对峙时的游刃有余都是魔骨舍利教他的。   林楚烟眼眸失望地垂了垂,又娇声问道:“叶哥哥,你口中那人,是不是和教主大人长得一模一样?”   叶显真不愧是个莽夫,他对谢伽罗的模样根本毫不在意,随口答了,“老子都顾着看教主夫人了,天又那么暗,老子根本没看清,再说,他一个男人,老子看他做甚。”   手指在光滑的下巴处摩挲,他眯了眯狭长的狐狸眼,低声嘿嘿,有几分猥琐道:“不过,教主夫人长得可真好看。”   就是太嫩了,胸也不够大,不是他的菜。   话音刚落,一道煞气忽然狠狠击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被冲击得趴在了地上,口中鲜血直流,林楚烟吓得低呼一声,“叶哥哥!”   一道充满恶意的少年音在殿内缥缈而起,“嘴里再这么不干不净的,我不介意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叶显真用手掌囫囵擦了擦唇角的鲜血,撑着墙壁慢慢起身,像是斗败的公鸡,朝着少年蔫头耷脑道:“教主大人恕罪。”   一道虚幻的影子来到他面前,硕大的赤月耳环水波一般晃了晃,少年俯视着他,漆黑的眼底含着冰冷的笑意,“我让你做的事,你照做了吗?”   叶显真忙点头,“照做了,不出意外的话,教主夫人到时候会亲自来见您。”少年笑意动人,艳容颜如罂粟,恩威并施,“事成之后,我会帮你摆脱怨气的纠缠,让你恢复容貌。”   叶显真一喜,抚摸着面具,“多谢教主大人。”   ……   花厅的灯烛明明灭灭,萤火一般的点闪烁着连成一条光线,在绣着竹叶的屏风上游走,落在少女纤长的睫上,扇动着细碎的星芒。   郑拂手握着竹筷,抵在纤嫩的唇瓣上,眼睛怔怔落在桌面上,一瞬不瞬。   昨天晚上,谢师姐和师兄那番豪言壮语让她有点不安,可是,今天见到他们之后精密计划、从容布置的样子,她又瞬间觉得,就算这一关很难,这样的男女主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就被打倒。   他们可是主角啊,她当然要对他们抱有信心。   只是,她如果去见阿罗的话,小阎王又怎么办……   谢伽罗蹙了蹙眉,注意到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神游天外了,他忽然用指尖轻轻掐住下颌,将她脸微微掰向自己。   水润的眸子两两相对,少年睫毛无辜地颤了颤,随即用着自己的竹筷夹着一块糕点,不容拒绝地送入她唇边道:“好好吃饭。”   “哦。”她轻声嘟囔着,将那块糕点咬了下去,眼角余光瞥到身边的谢欢欢和裴行止,正望着他们两人,眼中笑意渐深,颇有几分老母亲的慈爱,心里一颤。   大庭广众之下,别扭的小阎王反而变得没羞没臊的,大概是深谙只要自己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的作派,他气定神闲得令人发指。   郑拂脸色不由得红了起来,轻轻甩了甩头,窘迫道:“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自己来。”   另一边的严宴之,同秦枝月坐在主位上,秦枝月朝他低声耳语了几句,他轻轻点了点头,又举起了酒杯,先朝着裴行止、谢欢欢遥遥敬酒,“裴公子,谢姑娘,上次还没来得及多谢你们在替内子除去身上附身的妖物的功劳,严某敬你们一杯。”   酒是打开话匣子的利器,行走江湖多年,裴行止也摸索出了这一点,他并没有拒绝,温声道:“严大人客气了。”   浅浅啜了一口,他又随意问道:“严大人最近的圣女选拔办得如何了?”   严宴之脸色微不可见地变了变,裴行止将他表情收入眼底,指节轻轻扣着腿,又听他道:“此番选拔,密阳城年轻女子几乎都报名了,层层筛选之后还有五十余人,除了谢姑娘外,还需要在她们中挑选出九人来,时间紧促,实不相瞒,在下着实有些焦虑。”   提到谢欢欢的名字,严宴之表情有几分意味深长。   裴行止轻笑,“严大人着实辛苦,不过圣女选拔之后,她们会被送去哪里?”主位上的秦枝月紧张地攥住了衣角,脸色微微发白。   严宴之回道:“选出来后,到约定的日子,下人们会带她们来我府上,之后仙子会派出侍从接她们,至于去哪里,在下也不知,仙家之地,岂是我等肉眼凡胎可以见到的。”   谢欢欢了然,应该和那个叫林楚烟的圣女乘的轿子一样,会自动去到目的地。   一旁的郑拂忽然脆生生道:“严大人,你说错了,应该是再挑选八人。”   严宴之一愣,“郡主,您的意思是?”郑拂笑吟吟道:“我觉得有趣,也想参加这个圣女选拔。”   严宴之为难得眉头深蹙,劝说道:“郡主,您是金枝玉叶之躯,身份本就无比尊崇,何必同她们一道。”郡主若是消失在密阳城,他可承受不了郑王爷的怒火。   裴行止也感到意外,那颗操劳的老妈子心又躁动起来,仿佛郑拂要入龙潭虎穴,立刻出声阻止,“师妹,不可!”   管的真宽……   谢伽罗冷冷瞥了他一眼,旋即又低着眉往郑拂盘子里夹菜。   谢欢欢也叹了口气,严肃道:“郑师妹,这不是闹着玩的。”天人怨气岂是那么容易对付,她和裴师兄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少女睫毛轻颤,仿佛无知无畏:“怕什么,这不是有机会得道成仙嘛,况且……”她朝着裴行止示意,打着哑谜般道:“师兄,你也知道师父交代我们的话,我一定不会有事的,或许还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裴行止诧异地眨了眨眼,意外收获……   谢伽罗淡淡瞥了两人交接的目光,没说话,竹筷却无意识将盘子里的桂花糕戳得四分五裂。   不等裴行止和谢欢欢再说什么,她又飞快朝着严宴之道:“还是严大人觉得我不够漂亮,够不上仙子所说的天赋绝伦。”   严宴之连连恭维道:“郡主言重,密阳城的庸脂俗粉如何比得上郡主的仙姿玉貌。”   少女笑得像是偷腥的猫,狡黠又娇纵,“既然如此,那严大人就给我留一个名额吧。”严宴之只好点头,朝着郑拂作揖,“下官遵命。”   这么一来,裴行止和谢欢欢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谢欢欢着急地用手肘戳了谢伽罗一下,“伽罗,你怎么不说话?”   谢伽罗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阴郁,淡淡道:“阿拂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她,姐,你放心,我会陪着她,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陪什么陪!她这个弟弟怎么也跟着一起胡闹!   谢欢欢顿时又气又急,恨不得把他们两个不省心的一起给捆起来。   裴行止却好像想到了什么,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欢欢,师妹不是那么莽撞的性子,你放心。”谢欢欢指尖一颤,没说话了。   师妹特意提到师父交代,那就是,有魔骨舍利的消息了。   魔骨舍利与天人怨气相克,两个东西不可能在一处,而他和欢欢是要深入其中,察看是不是真的天人怨气在背后作祟,那魔骨舍利一事交给师妹也未尝不可。   这一路寻找魔骨舍利走来,多是依仗师妹化煞能力,也算是有惊无险,他知道,师妹没有看起来那般娇弱,况且,谢师弟也一定会陪着她。   欢欢一直觉得伽罗实力不济,他却看的出来,这个少年,心思藏得很深,恐怕一直都在隐藏实力,虽然不知原因,但身为同伴,他不会细究。   郑拂见小阎王碟子里的糕点戳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知道这个别扭弟弟又因为被自己忽略而置气了,她连忙偷偷将自己盘子里的糕点夹了过去,眼睛弯成月弧,轻声道:“谢师弟,这个甜,你快尝尝。”   少年眉睫微动,眼底光芒轻晃,像是心头那根别扭的刺终于被拔出,他露出个笑来,也轻轻应了一句,“嗯。”   几个人各怀心思,随即严宴之又同裴行止举着酒杯攀谈起来,两人意外地投缘,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感觉。   郑拂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人杯中晃荡的酒液,闻到馥郁的果香,有些好奇。   长这么大,她还没喝过酒呢,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严宴之知道拿不准这个郡主酒量如何,知道她身子又弱,便没同她劝酒,裴行止和谢欢欢更是把她当作小孩子看待,也不会让她喝酒。   谢伽罗注意到她的目光,以为她在盯着裴行止看,手指伸出去,不轻不重地掐着她的脸,一口气吹在她耳垂边,语气冰冷,“看什么呢?”   她睫毛微翘,眼中有几分好奇,“谢师弟,酒好喝吗?”原来是这个,他掐的动作改为摩挲,眼中含着笑意,乖巧道:“等着,我帮你倒。”   修长的手伸了出去,将酒壶拿了过来,裴行止皱了皱眉,又温声制止道:“师妹,喝酒伤身,还是喝茶吧。”一道细小的灵气打在骨节上,指尖一疼,裴行止蓦地松了手。   少年夺手拿到酒壶,将酒倒在了郑拂面前的杯子里,眼尾挑衅地睨了睨裴行止,笑意却是温和无害,“裴师兄,何必如此苛责。”   他那么喜欢管着自己的人,他就偏要惯着。   郑拂也微微祈求道:“师兄,我只喝一杯。”严宴之笑吟吟也劝说道:“这酒不烈,郡主高兴就由着她吧。”   裴行止无奈,只好由着她,还是忍不住千叮咛万嘱咐,“好吧,只准一杯,不然……”长篇大论被谢欢欢噗嗤的笑声打断,“裴师兄,你管得郑师妹太严了。”   气氛融洽,甜甜的酒液入口,郑拂心里也跟着暖呼呼的,可谁知道,她是个一杯倒,喝完那杯酒,很快,她脸上就泛起了红晕。   眼前的少年好像变成了无数个重影,漆黑的眼中水光潋滟,以往的阴郁被明媚替代。   小阎王真好看,郑拂想,她忍不住仰着脸一直朝着谢伽罗笑着,一脸娇憨天真。   少女脑袋不受控制地朝着他身边歪,手指勾着他手腕上的佛珠穗子,不安分地拨来拨去。   像是稚童在牙牙学语,她口齿不清地含糊叫着,“小阎王,小阎王……”   竟是醉了。   谢伽罗唇角勾出个笑来,凑着耳朵去听她念叨什么,只听到一个“小”字。   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有着几分莫名的自尊心,不喜欢被当成毛头小子对待,谢伽罗也不例外。   除了年纪比她小几个月,哪里小了?况且,她又大到哪去?   心口微动,不知起了什么坏念头,谢伽罗忽然用袖子轻轻盖着她的脸,迦南木淡香在郑拂鼻尖萦绕,细细的痒。   脑袋一直嗡鸣着,她忍不住伸出爪子拨了拨袖子,却听见少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带着几分捉弄的恶意,“小师姐,等会师弟送你回去。” 第68章 嫩黄   晚宴散去, 灯烛熄灭。   郑拂晕得头都抬不起来,被谢伽罗软绵绵地抱在怀里,往厢房的方向去, 少年步伐猫一样悄然无声,故意慢腾腾落在裴行止、谢欢欢身后。   回厢房的路上, 月亮出奇地亮, 路过树影婆娑的小花亭的时候,裴行止忽然拉住了谢欢欢的手, 谢欢欢手一缩,偷偷瞥了身后的谢伽罗一眼, 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干嘛?”   裴行止笑了笑, 侧头望着她, “刚刚喝多了, 现在有点晕, 欢欢。陪我吹吹风吧。”   说着, 他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进了小花亭, 两人坐在了阑干上, 周围的草丛中萤火虫飞了起来,刚入夏的晚风温柔拂面, 连月色都是温柔的。   谢欢欢微微眯起了眼睛, 先开口了,“裴师兄, 你就不担心郑师妹吗?”   醺醺的酒气忽然吹到她耳边,如烟丝,不令人讨厌,反而有点甜, 裴行止眼中含着笑意,清俊模样被镀上一层光,“师妹会没事的,再说,不是还有你弟弟吗?他一定会护着郑师妹。”   “嗯。”谢欢欢也笑得咧开了嘴,第一次显得有些孩子气,“我知道,伽罗为了不引人注意,一直都在隐藏着实力,有他也不必担心。”   她嘴上说着觉得伽罗实力不济,可他们做姐弟做了快七年了,他有很多事瞒着自己,她多少也感觉得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弟弟,性子太过偏执,而且,他内心好像一直缺少着什么,比起很多正常人,他好像从来没有完整过,一直孤身一人,那种缺失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填补的。   她的世界一直很完整,有疼爱自己的爹娘,有为之孤注一掷的大义,也有旅途并肩的……裴师兄。   伽罗和她从来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可以关心他,却融化不了他心里的坚冰。   唯一欣慰的是,现在伽罗有了郑师妹,他身上那种缺失的感觉才一点点消弥,可她却有种直觉,他骨子里的偏执还紧紧扎根着,内心也依旧缺失着。   裴行止的声音很轻,“欢欢,比起师妹,其实我更担心你。”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谢欢欢的脸颊,目光温柔。   就算如何慷慨,一想到是天人怨气作祟,有生死的威胁,他们就不可避免地有几分丧气。   “我会没事的,裴师兄。”   谢欢欢忽然睁开了眼睛,含着细微的笑意,摩挲着心口泛着清光的符,这是裴行止的符,同他心灵相通,有了它,到时候进入苍梧崖,裴行止就能够察觉到她的位置。   谢欢欢故作轻松道:“不是还有裴师兄和我一起么?况且,天人族消失那么久了,有翻云覆雨的神通也许也只是夸大其词呢,我们都是师出名门的优秀捉妖人,一路也算经历过许多了,哪怕是逆境,也能够扭转乾坤啊。”   腰肢忽然被紧紧抱住,裴行止温热的唇覆在她耳侧,留恋不舍道:“欢欢,若是有危险,一定记得先顾好你自己。”到时候,他的符至少可以护着她,逃出苍梧崖。   什么意思?   不妙的感觉让谢欢欢一愣,她忽然伸手凶狠地扯住了他的衣襟,泪眼朦胧,恶狠狠道:“裴师兄,你想丢下我一人吗?别做梦了。”   裴行止微微笑了笑,摸了摸她的眼角,“没有,我只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你……”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也不想听。   话没说完,唇上忽然一疼,谢欢欢的唇带着灼人的热度,报复一般吻了上来。   月色如水,夜风吹得有点凉,谢伽罗有些心不在焉,怀里的少女搂着自己的脖子,一直在不安分地扭动,嘴里来来去去就是那一句话,“小,阎,王……”   他挑了挑眉,眉眼艳丽逼人,到底哪里小了?   路过长满青苔的天井附近,水池中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月亮清澈映在其中,皎洁明亮。   不知想到什么,谢伽罗抱着郑拂的脚步忽然慢了起来,眼神淡漠落在那边,月亮落在水面,飘落的竹叶坠下来,便成了破碎的波纹,一圈又一圈漾开。   他晃神了一瞬,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阿姐,却第一次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他根本没喜欢过这么一个人,那只是一场拼命去抓都抓不住的梦。   幸好,如今他已经不需要去抓住什么了。   他忍不住紧紧抱住了郑拂,带着几分病态的情绪。   还有,她啊……   耳尖忽然被柔软的唇瓣碰了碰,一阵电流从那里窜过,他回过头来望罪魁祸首,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他的小师姐现在可是个需要他照顾的醉鬼。   郑拂浑然不觉,指着水面傻兮兮地笑了起来,“我想要那个月亮……”把它送给小阎王,这样他就不会一直惦记着阿姐了。   绣着梅花的软底鞋忽然在他怀里乱蹬起来,她似乎想松开他的怀抱,去抓那个月亮。   怎么跟个小猴子一样,要去捞月亮吗?   谢伽罗有些哭笑不得,飞快将她鞋子脱了下来,一只手抱着她的腰,一只手勾着鞋子,托着她赤、裸的足底,在她耳边低低哄着,“回去了,那是假的。”   她似乎犟脾气上来了,一只脚胡乱蹬在他手心,整个人要往下滑,东倒西歪的,一只脚不知碰到他哪里,谢伽罗呼吸一窒,心火腾地冒了出来,伸手在她臀部狠狠拍了一下,低低威胁:“小师姐,别乱动。”   她疼得迷茫了一瞬,嘴巴微微瘪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倒是总算安分下来了,他叹了一口气,抱着她,飞快穿过天井,推开她房间的门。   抱着她将她放在床沿上,她又开始东倒西歪,几乎要一个跟头栽下来,谢伽罗只好把她抱在自己腿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感觉到烫人的热度,便想找块帕子给她擦脸降降温。   心里无奈,真不该让她喝酒的,怎么有人喝了一杯酒能醉成这样?   刚有动作,衣袖却被紧紧攥住了,他低头,却见她一直仰着脸盯着自己,睫毛不知什么时候濡湿了,眼睛雾蒙蒙的,像是哭了,突然开口,“谢,伽,罗。”   终于不是那个小什么了,可他心肝却是一颤,以为自己刚才一下打疼了她,唇瓣讨好地啄了啄她的眼皮,轻声道:“对不起,阿拂。”   心里却有几分不稳,想欺负她的坏念头蓬勃生长,谁让她乱踩的……   郑拂又突然伸手来拨他的头发,柔软的手心贴在漆黑的发上不知在他头顶摸索着什么,神情有些委屈。   角呢?   有点像摸小动物的动作,准确来说,像在摸狗,想起一直被他藏在袖口的木雕小狗,心口突突一跳。   就那么喜欢把他当狗?   谢伽罗眼中幽幽如同跳动的暗火,忍耐再三,终于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别乱摸。”   她又用那种雾蒙蒙的眼睛盯着自己了,一瞬不瞬,迷离又悲伤,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这么难过的眼神……   他竟然有些不忍,叹了口气,又把头低了下来,将她的手搭在自己头顶,微微别过脸,妥协道:“好吧,就摸一会。”   郑拂终于心满意足,又瞬间露出傻兮兮的笑来,谢伽罗望着她的表情,额头突突跳,有点怀疑她是刚刚的眼泪都是装的。   小骗子……   好一会儿,少女指尖落了下来,忽然一把抱住了他的头。   鼻尖抵着芬芳的馥郁,谢伽罗错愕地睁大了眼,他看到,少女薄软的衣衫已经滑到了肩头,露出嫩黄的系带,鲤鱼戏水的样子跃然于脑海。   轰的一声,像是爆炸的声音,心口乃至全身上下都瞬间变得滚烫不已,简直要命。   郑拂闷声嘟囔,声音含含糊糊,有些难受:“小阎王,我对你很坏……”   少年混混沌沌的脑中只听进去那个固执的小和坏,唇角勾出一个艳丽的笑来,殷红的唇带着几分恶意描摹啄咬着她的唇,勾缠着侵入,将她口中的酒气一点点蚕食。   坏?她怕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坏……   她就在怀里,任他揉搓,手指像受到什么指引,在背脊上蛇一样爬过,勾住那段嫩黄的系带,有几分恶劣的跃跃欲试,嫩黄从视线中滑落下来落下来。   少女露出怯生生的鸽子,红的邪恶,白的纯洁,炽热的吻落在那里,留下一圈恶劣的齿痕。   仿佛在佐证着他那些阴暗的欲望。有个声音蛊惑着少年,就这样,把她一口一口吃掉吧……像野狼咬住兔子的脉搏,她已经毫无反抗的余地。   齿痕印在心口,又疼又痒,不好的记忆开闸洪水般泻开,她好像回到被他拖入极乐地狱,一半欢愉一半煎熬的时候。   长着角的艳丽小少年跟在别人身后,玩着被他们丢弃的弹弓,他的影子被孤独拉长了,头也不回地朝着阴暗的地方奔跑,孑然一身。   一瞬间他长大了,忽然回头,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落寞又讽刺,他紧紧抱着她,声音很轻,“阿姐,你多少也爱我一点吧。”   “我也想抱着你啊。”   两个人贴得那么近,两颗心却如同远隔千山,各怀鬼胎。   她心口不可抑制地发疼,明明那么喜欢他,却逼得他把反骨血淋淋地剥了下来,如今还种下了邪门的鸩心痣,一辈子无法解脱。   冰凉的泪水突然滑到唇边,尝到其中的苦涩,谢伽罗侵略性的动作一顿,满心无措,她这次好像真的哭了。   这样欺负她……他真的好卑鄙……   他的唇分开了,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她的脸,指腹慌乱地擦拭着源源不断的泪珠,声音微哑,却出奇地温柔,“不闹了,别哭。”   她抽噎着,伸手去捉他的手腕,他任由她的动作,另一只手安抚地在她发顶拍了拍,戴着佛珠的那只手,袖子被她揉皱着拉了上去。   腕骨处露出一颗嫣红的小痣,胭脂一般美好的颜色,却让他痛苦不堪。   她的吻落在那颗痣上,又轻又凉,谢伽罗一颗心都被密密麻麻的疼痒占据,垂着两排浓密的睫毛望她,阿拂,其实对阿姐的存在还是很介意吧……   果然,下一刻,郑拂仰着脸,眼中水光迷茫,她朝他轻声道:“阿姐对你很坏,你不要喜欢她了,好不好?”   像是对她做了很不好的事,少年心口微疼,愧疚地将她背脊处的系带重新系好,散落的衣衫整理好,又在她发红的鼻尖上温柔又怜惜地亲了亲,承诺一般道:“好。”   无关情、欲的一吻,也许谢伽罗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她在他心里已然比欲望更重要。   月色在窗影中摇曳,他难得没有心猿意马,静静抱着她,直到她终于安稳睡去。 第69章 艳女   五月十四, 天气已经变得有点热了,榴花照眼,荼靡落了满秋千架。   院内的小丫鬟提着水壶在洒扫, 丝丝缕缕的暑气侵入肌骨,便提起袖子擦了擦鬓角的汗珠, 水壶微倾, 细细的水流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五彩来。   透过窗格,郑拂看到, 院内的玫瑰开得正是尽态极妍,嫣红的花瓣如同少年温软的唇, 想起小阎王,她脸不自觉红了红。   上次自己喝醉了酒, 他好像……在自己心口咬了一口, 她发现后, 气得好半天没理他。   小阎王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寸步不离, 又不敢同她说话, 像做错事的小狗, 黝黑的眸子,眼巴巴望着她, 等她一回头, 他就会凑过来,带着几分紧张的讨好, “阿拂,我错了。”   她不说话,他的脸立刻就暗了下来,却固执地上前捉住了她的手腕, 将自己新旧痂印交错的指尖抵在她唇边,“那你可以咬回去……”   她气得直揉他脑袋,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咬这个动作呢?”   他喜欢咬她,也喜欢咬自己,还喜欢被她咬,喜欢感受疼痛,也喜欢让别人和他一起感受疼痛。   这么……变态的癖好。   那个时候少年脸上却罕见地有些迷茫,“可是我很难受。”那一瞬间,她不知怎么,想起了前世,在床笫之间,他也很喜欢咬她,尤其是心口的位置,像从来没断奶的孩子。   这个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极度缺爱。   她叹了口气,上前去抱住了他,声音很轻,“不是告诉你了吗?想咬手指或是咬别的东西的时候,就吃一颗粽子糖。”   少年却得寸进尺地亲了亲她的面颊,“可是都没你甜。”肉麻的话,却用天真的语气说着,郑拂瞬间什么脾气都没了。   门忽然被轻轻敲响,小丫鬟送来一套叠着的白裙衫,腰带上绣着黑色莲花,是为圣莲教她们特地准备的。   送入圣莲教的圣女人员名额已经上报了,其中就包括她和谢欢欢,今日是圣莲教来接她们的日子。   她换好衣服,将雪色锦囊系在腰间,里面藏着魔骨舍利,还有一大叠符咒,是小阎王教她画的。   前些天,她对符咒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小阎王就教了她应急用的风符,告诉她,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把风符贴在身上,就能脚下生风。   除此之外,他好像对自己假扮圣女没有再发表什么意见,她也按耐不住好奇问他,“那到时候你呢?”   他不回答,眼里含着笑意,只道:“我会陪着你的。”   怎么陪他又不肯多说了。   有一瞬间,郑拂甚至怀疑他要女装陪自己参加圣女选拔了,可想到他那个别扭的性子,她又觉得不可思议,这么骄傲的少年,让他扮作女孩子恐怕会觉得很屈辱吧。   门被她轻轻推开,隔壁的谢欢欢也换好了衣衫,她不由得眼前一亮,轻声赞叹,“谢师姐真美!”   谢欢欢一直都是穿着红裙,明艳得如一团烈火,却有种灼伤人的侵略感,看起来不好招惹,换上白裙,她眉眼变得柔和了,身上有了几分冰肌玉骨的仙气。   谢欢欢淡淡一笑,“郑师妹才是,这衣裳很适合你。”郑拂的容貌是剔透精致那一挂的,却不冰冷,透着几分贵气,一瞬间让她想起瀛洲的传说,月宫中住着一位名叫辉夜姬的绝色少女,谢欢欢觉得,应当就是郑拂师妹这般模样了吧。   门又吱的一声响了,郑拂忍不住往她身后看,看见是裴行止忍不住失望了一瞬,又露出个笑意来,喊他,“师兄。”   小阎王去哪里了?平时都黏得她那么紧的……   裴行止也朝她笑了笑,又握住了谢欢欢的手,眼中含着担忧,看出他们还有话说,郑拂识趣道:“师兄、谢师姐,我先去堂前了。”   堂前,少女已经换上衣服,打扮好等着了,有几个好像认识,都在窃窃私语,年轻的脸上挂满了欢快的笑意。   唯有一个纤细苗条的少女孤伶伶站在树影下,只一眼,郑拂就觉得,这是个美人。   郑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顿时心跳得飞快,她看到,少女鸦羽般的长发被红色发带系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美人尖垂下一缕鬓发,勾勒得侧脸如玉,长睫弧度冷淡又矜贵。   她忙走了过去,捉住了她的手,漂亮的眼中满是惊讶,“谢师弟,你……”   眼前的“少女”,正是小阎王。   天哪!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她知道,小阎王人高腿长,看着虽然清瘦了些,可他背脊挺阔,绝对不娘气。   这身材完全是女孩子的吧,而且,和她的身材有点像,除了,胸口鼓鼓的,比起来,她简直像豆芽菜。   谢伽罗一见到郑拂,黝黑的眼中警惕与不近人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暖意,在她耳边低低说着,“我说了,要和你一起。”声音清冽,却是属于女孩子的。   迦南木淡香吹得她有点面红耳赤,意外的情绪让她心口有些感动,郑拂没想到,那么骄傲的小阎王,竟然真的愿意为了她,变作女孩子。   她反应过来,乌亮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吃了什么东西,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女孩子?”   这下好了,师弟变成师妹,男朋友变成女朋友。   谢伽罗毫不介意,指尖伸出去,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轻笑起来,“是化阴丹,可以让我看起来外表像女孩子,时效只有一天。”   郑拂脸瞬间红了起来,那岂不是,那啥萌妹了……感觉,有点可爱,也有点变态。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好的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又拨开他的手,故意调侃道:“看来,我得改口叫你谢师妹了。”   谢伽罗垂眸在她胸口轻轻略了一眼,眸光漾了漾,眼尾睫毛蝴蝶般颤颤,声音清冽,却像是在撒娇,“叫师妹我也不介意,是么,小师姐。”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郑拂脸顿时烫得厉害,感觉,小阎王更变态了……   她没接口,问道:“你到底怎么混进来的?”   谢伽罗脸色冷淡了些,随意解释:“有个人偷偷跑回家了,我就替了她。”   只要他用瞳术控制一下,那人便乖乖让出身份了,至于严宴之,他本来就巴不得他们一群人全都去苍梧崖解决邪、教,等会看出是他假扮的,肯定不会声张。   郑拂将信将疑,“你没吓唬人家吧?”   谢伽罗好像又突然沉浸在角色扮演中了,“小师姐,师妹看起来有那么凶么?”   郑拂气得不轻不重地拧了拧他的胳膊,像猫爪在他心头挠了一下,“你好好说话。”   指尖被玫瑰般的唇瓣轻轻啄了啄,谢伽罗语气无辜,眼睛弯得有几分天真弧度,少见地露出真正的愉悦的笑来,“我没有吓唬她。”   看见他煊艳生花般的笑,郑拂心里一阵悸动,算了,再变态也是她喜欢的少年,况且,他这样的喜怒哀乐,反而更显得他更加真实……不像刚才那样,冷冰冰、孤伶伶的。   简直像个被孤立的小可怜。   想到这,她牵住了他的手,将他从阴影处带了出来,两个绝色“少女”一起站在光下,一瞬间,明媚日光都失了颜色。   门外,一排轿子从正门流水般经过,停在石狮子面前,候在门外的严宴之与领轿人攀谈之后,又来到院子内,眼神缓缓扫过这群模样出挑的少女们。   待看见谢伽罗,他眼皮沉了沉,又瞬间恢复平静道:“时候快到了,大家上轿吧。”   少女们正要上轿,姗姗来迟的谢欢欢也站在轿子后面,秦枝月温柔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宴之,等一会儿。”   严宴之回头,问道:“月儿,怎么了?”   秦枝月手中拿着一串荷包,朝着他温声道:“宴之,我这里准备了一些荷包,里面装了些干果蜜饯,想给这些女孩儿路上吃,我知道女孩儿都喜欢这些,她们以后是要成为仙人的,要学辟谷,还要闭门苦修,恐怕就吃不到了。”   严宴之对秦枝月几乎是百依百顺,“夫人有心了,到底是女子,就是更为细心、周到。”   少女们纷纷将荷包贴身放好,齐声道谢:“多谢严大人、严夫人。”   荷包分到手上,沉甸甸的,郑拂却能感觉到里面藏着符咒,她瞬间猜到,刚刚裴师兄和谢师姐说的就是这事吧,他们两人都是心怀大义的人,不会随便牺牲无辜少女,于是就替她们准备好了后路。   谢伽罗却不知道察觉到什么,有些嫌弃地随意系在腰间。   圣莲教的侍从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切准备好了,大家依照秩序坐入轿中,领轿人一声唱喝,“起轿。”   轿子从严府浩浩荡荡出去,经过隐秘的巷尾,突然像是穿过水波那般,隐入结界瞬间没了踪迹。   郑拂微微掀开帘子,好奇又警惕地望着四周,却微微愣住了,四周空旷无声,轿子的队伍像在茫茫大海中行驶的一排小船,漫无目的地在白雾中穿行,不辨方向。   片刻,轿子在一座荒芜的山崖顶停下,四周风声呼啸,白雾浓得几乎要遮人眼。   郑拂望了望四周,心知,她们现在应该就在苍梧崖顶了,面前忽然出现一座巍峨堂皇的宫殿,檐角高高翘起,琉璃瓦被阳光照得流光溢彩。   她心里忍不住一颤,锁雀宫,曾经也是阿罗为她量身打造的囚笼。   耳边传来少女们的赞叹声,她微微侧头,看见谢伽罗望着这里,目光露出一抹淡淡的怀念,随即,又垂下了眸子,唇角弧度讽刺。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叶显真戴着帏帽的身影从阶梯上款款而下,他身边跟着同样打扮的林楚烟,叶显真的目光最先落在郑拂身上。   之后,缓缓扫过少女们,落在谢伽罗身上,他低低嘶了一声,这次的少女中,竟然有这等绝色的存在。   他先朝着谢伽罗而来,因刻意捏着嗓子,声音显得沙哑,情绪却有几分激动,“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林楚烟忽然攥紧了手,待看清楚谢伽罗的模样,她唇色瞬间发白,和教主大人长得好像……   该不会是之前那个少年吧?可是,她身材苗条纤细,怎么可能是男的?   谢伽罗冷冷瞥了叶显真一眼,眼尾微挑,容颜如同摇曳盛开的罂粟,他颇为冷艳地回了,“谢伽罗。”   叶显真眸子一动,教主大人只要教主夫人,其他少女都是经过叶显真的手,献给天人怨气的,只要他愿意,就可以留下一两个绝色少女陪着自己。   本来,他是想留下谢欢欢的,可眼前这个叫谢嘉萝的少女美貌更打动他,艳而不俗,勾魂摄魄。   不过,她也姓谢,难道是谢欢欢的妹妹?也不像啊?算了,还是,别想那么多了……一个看起来弱质纤纤的女孩子,他还会对付不了么?   想到这,叶显真瞬间又变成猥琐的本性,见到谢伽罗,便忍不住卖弄风骚。藏在帏帽后面的眼神微微眯起,他慢慢念道:“嘉萝,南有乔木,北有嘉萝,好名字。”   谢欢欢却有些奇怪,这所谓的仙子难道是文盲吗?原句分明是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还不待她多想,一旁的林楚烟指着郑拂和谢伽罗道:“除了这两人是由仙子带路外,其他人都跟我来。”   少女们回头微微瞥了两人,艳羡又惊艳,谢欢欢犹豫了一瞬,跟在了林楚烟身后,林楚烟似乎望见了她,眼中有些不屑。   长得漂亮又如何,血肉不一样喂了崖底的怪物,尸骨无存。 第70章 恶   苍梧崖的风凛冽如刀, 吹得发丝如同一团乱草。   蝉翼般薄袖振振有声,粘稠的露气附在衣袖上,抬都抬不起来, 少女们贴着崖壁在陡峭山岩中踽踽穿行,心却悬在了嗓子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陡峭?   走在最前面的林楚烟帏帽被吹开, 她径自拨了下来, 声音冰冷无情,“跟好了, 见教主大人,第一步便是要跨过这悬崖绝境, 若是不小心摔死了,也只能怪你们自己。”   闻言, 少女们几乎大气不敢出, 脚下步伐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谢欢欢故意落在最后面, 四面的雾气有点浓, 崖底吹上来的风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她摩挲着胸口符, 低低道:“裴师兄。”   那边应得温和小声, “我在。”   谢欢欢极快说明情况,“我和那些少女们现在在苍梧崖的峭壁中穿行, 伽罗和郑师妹被那个仙子带走了。”   脑中飞速运转, 不免觉得奇怪,那个教主引诱郑师妹过去, 是因为魔骨舍利在他身上,魔骨舍利被郑师妹的纯阴之体吸引。   可是吞噬无辜少女血肉的天人怨气又是怎么回事?不是那个身怀魔骨舍利的教主在饲养怨气,那又是谁?   正想着,前方的林楚烟在一个山洞中停了下来, 她侧着身子,朝着身后的少女们说道:“进去吧,这里是你们修行之地,入教需要先磨练心志,你们就先在这里静坐三天。”   少女们绵羊一般乖顺,进了山洞,山洞呈拱形,有些拥挤,里面矗立着十个石台,像是供奉菩萨那种,可以容纳人侧躺,打磨得光滑可鉴。   只是,这个地方不像修行之地,反而像牢笼。   少女们脸上有一瞬间慌乱,有个胆子较大的姑娘开口问道:“圣女,不是说,带我们见教主大人吗?他现在人呢?”   林楚烟本来就在想着叶显真和谢伽罗的事,有些不耐烦,“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先在这里静坐,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快进去,你们还想不想成为仙子了?我告诉你们,就算是反悔了,现在没了退路,你们也回不去了。”   另外一个少女忍不住啜泣起来,“可是,静坐三天,我会渴死饿死的。”   谢欢欢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的,我们是跟随教主大人的圣女,比其他女子已经是天赋卓绝了,教主大人肯定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们就算是静坐三天也肯定不会有事的。”   多事。   林楚烟心里冷笑一声,没再管她们,径自出了洞穴。   谢欢欢警惕地打量着洞穴,心里不安,这里太干净了,没有怨气,也没有血气,应该不是当作祭品吞噬血肉的地方,只是暂时关押她们。   少女们本能地靠在一起,打量着四周,有个少女腿有些酸,径自坐在了石台上,哗啦啦,像启动什么机关,镀着寒光的锁链立刻将她牢牢缠住了。   她立刻尖叫起来,“怎么回事啊?”   其他少女们吓了一跳,忙想逃出洞穴,却惊恐地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们弹了回来。   谢欢欢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结界的存在,她下意识同符传话,“裴师兄,我们……”与此同时,胸口的符也暗淡。   怎么会?消息传不出去了……   少女们顿时鹌鹑一样挤在一起,已经吓傻了,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怎么办啊?我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不是让我们修行吗?为什么,要关着我们!”   石台上的少女哭得更是凄厉,“还有我,救救我啊,我被锁住了!”   谢欢欢脸色发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尖符微动,摘叶击花般朝着锁链甩了出去,铿的一声火花四溅,锁链毫发无损。   她没再浪费力气,朝着其他少女道:“别碰石台,大家聚在一起背靠着背坐在地上,你们荷包里藏着符咒,贴在身上。”   少女们找到主心骨一般纷纷照做了,靠在一起,互相依偎,谢欢欢又朝着锁链锁住的少女而去,将符咒贴在她身上,安抚道:“别怕。”   做好一切,她独自坐在少女们最前面,符悬在身后,准备到时候来个偷袭。如果真的是天人怨气把她们困在这里,它恐怕没那么快出现,她只能等。   ……   穿过熟悉的红漆殿门,高高低低的灯烛在空旷的殿中摇晃,明珠般闪烁着,地板是白玉铺成的,凉意沁骨,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   郑拂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经刻意赤着脚一脚踩下去,整只足深深陷在那里,舒服得让人想蜷缩起来。   少年披着一身血气,从殿外而来,将自己抱了起来,手心挑拨一般摩挲着足底,惹得她咯咯笑了起来,脑袋直往他怀里钻。   少年炽热的唇落在她耳尖,血腥味像是潮湿的春雨,盈在他黑鸦鸦的眉睫处,他的唇辗转流连,小心翼翼地抵在她鼻尖,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祈求着她一星半点的怜悯,“阿姐,我对你好不好?”   肆无忌惮的放纵是罪恶又快乐的,只是现在看来只是一地狼狈又荒唐的算计,什么都不剩。   可阿罗却被永远困在了这里。   叶显真领着郑拂和谢伽罗在殿内走着,灯火摇曳不定,殿内空旷寂静,落针可闻,他忍不住回头频频望着谢伽罗的侧脸。   少女年纪略轻,可眉眼中却是冷而艳,像是泼墨山水画师最为自负的一笔。   前面就快到教主大人见教主夫人的地方了。这个叫谢嘉萝的少女,他要带走。谢伽罗自然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唇角勾出一个浅淡的笑来。   叶显真眼神一顿,心里升起一股甜蜜的窃喜。脑中晕乎乎的,啧啧,这少女,好像对他有好感啊。   谢伽罗眼中却是冰冷的,他是故意的,在看到这座锁雀宫的一刻,潮水般的恶意就在心口翻涌,一波又一波。   他记得这里,这是他前世困着阿姐的地方,那些似是而非的互相试探、纠缠的画面,如今回想起来,竟然那么不堪,像是凋零的花瓣坠入尘埃,散发着腐烂陈旧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他戾气顿生,忍不住很想毁掉什么,比如,眼前的狐妖,他还记得,这个狐妖,上次想拿阿拂当挡箭牌。   那就陪他玩玩吧……   灯火闪烁不定,回廊风吹得树叶沙沙响,立在一个幽暗的房间前的时候,叶显真突然回过身,朝着郑拂道:“姑娘,进去吧,教主大人说只见你一人。”   郑拂下意识回头望了谢伽罗一眼,谢伽罗眸光动了动,眼神落在她额头的梅花煞上,无声做出个口型,“别怕。”   虽然很想陪着她,可谢伽罗清楚,自己不可能跟着阿拂进去,她是当诱饵,假装跳入圈套,做戏要真,况且,他心里也有一丝逃避的念头。   他不愿意见到自己的反骨,那会让他想起自己做了多么蠢的事。   郑拂轻轻推开门,迈入一片黑暗中。   叶显真想来牵谢伽罗的手,谢伽罗不闪不避,柔软纤细的手落入自己掌心,叶显真骨头都酥了,谢伽罗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眼,问他,“仙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灯下,少女侧脸泛着玉质的光,眼尾微翘,潋滟的眼儿媚得像猫。   一瞬间,叶显真竟然有些踌躇的傻气,紧张问他,“你想不想学仙法,我可以教你,只要你待在我身边。”   回廊尽头站着一面目扭曲的美貌女子,目睹一切的林楚烟眼中妒火不休,她故意装作没看到什么,娇柔地唤他,“叶哥哥。”   叶显真不耐烦回头,眼神责备,他还不想那么快在小美人面前暴露身份呢,万一小美人知道他是男的,吓到了怎么办?   谁知,少女清冽嗓音而起,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仙子?你是男子?”   望着那双黝黑无辜的眸子,叶显真硬着头皮答了,“是,不过你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谢伽罗心里冷笑一声,静了半晌,终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以看看你长什么模样吗?”   少女眼中没有畏惧,反而好奇又天真。   叶显真顿时傻了,连连道:“好好好。”便要揭开帏帽,林楚烟忽然道:“叶哥哥,不如我们带妹妹回殿内吧,这里若是冲撞了教主就不好了。”   妹妹?   谢伽罗有些厌恶地瞥了林楚烟一眼,这个女子眼中的妒意怎么都逃不过他的眼,他讨厌善妒的女人,正如,那个曾经和苗心懿作对的妖妇。   不过,他的确不想在这里动手。   如果,吓到阿拂的话,得不偿失。   少年悄无声息地舔了舔唇,红色发带夜色中轻轻晃了晃,他跟在了叶显真和林楚烟身后,三人很快来到一座殿前。   是偏殿,离阿拂不算远。   他心里松了几分,跟着前面的两人走了进去,谢伽罗却忽然道:“仙子想教我法术,这位姐姐应该避让吧。”林楚烟难看地回头,却望见少女漂亮的眼中,带着猫儿一般的狡黠,戏谑一闪而过。   林楚烟恨恨,小蹄子。   叶显真倒是点了点头,“你出去吧,这里我和嘉萝就好。”   “叶哥哥。”林楚烟撒娇一般,叶显真却无动于衷,他本来就是贪慕美色的狐妖,见异思迁是天性,如今遇到更美貌的少女,自然舍弃了林楚烟。   林楚烟愤恨地出了偏殿,袖口露出一截香,却忽然冷笑一声,她不会让这个小蹄子抢走叶哥哥,这是迷神引,到时候,只要给叶哥哥下了药,她就可以趁虚而入。   她怎么也跟着叶显真学了一段时间的法术,这个小蹄子,看起来娇弱,到时候,她把弄晕,再将她丢去牢里一起喂了怪物。   等叶显真发现,这小蹄子已经尸骨无存了,而她同他有了情意,只要自己放低姿态,就不会有事。   想到这,她忙绕到殿后去了。   殿内,叶显真坐在椅子上,谢伽罗柔顺地垂首,姿态迤逦,他朝他温声招手,语气温存,“过来,不是想看我什么模样么?”   谢伽罗闻言走了过去,睫毛微翘,漾起一圈微光,眼中水波潋滟,殷红的唇像攀墙的野花,艳得招摇。   被美人这样望着,叶显真心里泛起一圈圈波纹来,他慢慢揭开帏帽,露出半张俊秀的脸,只是另外半张脸被面具遮住了,露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谢伽罗意外地颤了颤眸子,被怨气缠身?   狐妖自然是有着好相貌,叶显真深谙这一点,对自己容貌也无比自信,略长的狐狸眼轻轻眯了眯,“好看吗?”   话音刚落,少女猫儿般的黑瞳中泛起迷离的漩涡,绮艳得如层层铺开的焰火,谢伽罗轻轻启唇,声音中带着甜蜜的诱惑,“你是何人?”   叶显真慢腾腾道,“叶显真,苍梧崖修行的狐妖。”   “教主又是何人?”   叶显真顿了顿,“我不知道,他好像是,一抹游魂,但是,他很厉害……”   游魂?也就是说,他的反骨没有寄生在别人身上。   谢伽罗又问:“选拔圣女的又是什么东西?其他女子被送到了哪里?”   “在苍梧崖的悬崖绝境中,她们是……天……不对,那个,道……”断断续续话没说完,叶显真脸上怨气突然游蛇一般攒动,他痛苦地抱起了头,凄厉叫着,“我不知道。”   谢伽罗骤然上前,掐住他的下颌,仔细望着那团怨气,眼神阴戾。   白皙如玉的指尖狠狠陷入叶显真皮肉中,他冷哼一声,“废物,既然问不出什么,你也没什么用了。”   他不可以犯杀孽了,可是,他可以让他痛不欲生,瞬间,唇角的笑意变得残酷又艳丽。谢伽罗从怀里抛出一把钝了的小刀,恶意诱哄道:“喂,用它把你自己胳膊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吧。”   手指放开,叶显真从椅子上滚了下来,机械地拾起了小刀,噗嗤一声,刺入胳膊中,鲜血流了下来,淌在地上,他毫无知觉。   小刀划到第三道的时候,燃起的迷神引被悄无声息地吹入殿内,叶显真脸上痛苦地泛起了潮红,低低喘息起来,片刻,心口,灼人的烫意让他抵抗住了谢伽罗的瞳术,他丢下了小刀,烦躁地撕扯着衣衫。   谢伽罗脸色一变,片刻,他感觉到什么,连忙要屏气,可迷神引药性何其烈,连当初的裴行止都没察觉,下一刻,他的脸色就控制不住变得潮红。   眼前忽然出现无数个幻象。   栀子花芬芳吹在眉端,少年唇瓣难耐地紧咬着,宛如被蹂.躏着溢出汁的罂粟花,每一滴都是沁骨的毒液,从血脉中奔腾,绽放,堵得心脏快要炸开。   阿拂……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   他不再管叶显真,踉跄着脚步,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大概是小阎王自己和自己的修罗场,嘿嘿,有点刺激|ω?) 第71章 暴露   谢伽罗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像心口焚着一块滚烫的炭火, 要将他肌肉一寸寸灼烂,唇瓣翕动着,他轻轻念着郑拂的名字。   阿拂。   阿拂。   只有她才可以, 只有她是医他的药……   脚下踩着厚厚的绒毯,灯火幢幢, 不知怎么, 他的脑中竟然不受控制地出现那只赤.裸白皙的足,先是从鼓上面一跃而下。   然后, 踩在层层灯火中,像一块羊脂玉, 被他包裹在掌心,细细摩挲, 又勾着那只要掉不掉的绣鞋, 被他剥落, 又不安分地踩在他身下……   最后, 柔韧的少女在他怀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绒绒的脑袋一直往怀里钻, 本就滚烫的心脏剧烈收缩, 逼得他手指不停痉挛,骨骼仿佛不停发出咔哒声。   他死死抱住了少女, 想把她嵌入骨子里。   少女似是疼了, 抬起了脸,面目一片模糊, 睫毛却簌簌着,坠下泪珠来。他有些怔怔,她是……阿姐,还是阿拂……   不该是阿姐的。   锁雀宫中, 处处都是欺骗的痕迹,他被骗得那般惨,不该再对她念念不忘。   可是,也不该是,阿拂……她会哭……   指尖蓦然抵在唇角,发狠地宛如要把皮肉撕下来,他独自抵抗着天翻地覆一般汹涌着的罂粟毒,一种难以言明的卑微念头在心头升起――   他去找阿拂,是为了什么?为了疏解肮脏的欲望吗?在这里?   那太脏了,这里太脏了,承载那么多腐烂的东西,他不想把捧到心尖上的她弄脏。   她是干净、柔软、脆弱的,连身上的栀子芬芳都那么干净。干净得像快要滴出露来。   他强迫自己清明,喉间却一阵郁结,每一口呼吸带着粘稠的血腥味,像是鲜血要从唇角溢出来,脆弱的眼尾颤颤不定,像垂死挣扎的蝴蝶。   他的眼神落在一座宫殿之中,寒池……   拖着沉重的脚步举步维艰地推开沉重的殿门,浴池上寒气缭绕,他如同濒死旅人,终于找到解渴水源,身子一轻,他顿也不顿,便跃入了池中。   化阴丹被寒气所侵,逐渐失去药效,少女娇小的身材在水中开始翠竹般抽条,拔节生长,一瞬间变成了少年的身材。   肌肉走向线条般流畅,劲瘦,却隐约暗含着蓬勃的力量。   青涩健康的美感。   谢伽罗艳面貌瞬间恢复那一份属于少年的冷感,他如同沉入海底沉睡的鲛人,一头乌发也散开,如同一团海藻,苍白的脸泛着红,睫毛紧闭。   刺骨的寒意与心口的热炭交融,像是热水泼在冰雪中,冒出白雾来,好一会儿,白雾终于散去,只剩下茫茫水汽。   他怔怔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睫毛上挂着一层霜,脑中依然混沌,脸上却露出一丝猫儿般的笑,骄傲又得意,像是打赢了什么胜仗。   他才不是只会被欲望支配的怪物。   指尖沁出血来,他摩挲着,没感觉到阿拂有什么事,他放任自己轻轻颤了颤睫毛,黝黑的眼一眨不眨,四周一片寂静,体内的躁动被冰冷替代,像无数根针刺入骨髓中,动一下手指都会疼。   少年唇白得像覆了一层霜,与欲望抵抗获胜之后,那种满足竟然变成了……空虚。   他放空着,少女的唇形一直在脑海中勾勒成形,淡粉,像初绽的花,他从来没那么迫切地想要……阿拂的安慰。   哪怕,只是,露水般的轻轻一啄,就当作是奖励吧。   他比裴行止都厉害,中了这么厉害的媚香,都撑住了。   时间也快到了,谢伽罗慢慢起身,随意将衣衫整理好,披着一身湿答答的水,像是从池塘里刚刚爬出来的艳鬼,朝着阿拂被带进去的房间而去。   殿内凉如水,层层帷幔,柔软地起伏着,郑拂望着帷幔后面那道虚影,迟迟没有动作,她拿不准阿罗变幻出这座宫殿来,又把自己引到这里来,究竟是什么目的。   锁雀宫,如今看来,更像一个笑话。   “阿姐。”少年的声音几分讽刺,“为什么不过来?”   她慢腾腾挪动脚步,朝他而去,揭开帷幔,看见少年的眼睛漆黑如同宝石,眼中光芒复杂深沉,耳边的赤月耳环像滴到腮边的血泪。   她心口阵阵发疼,声音很轻,“阿罗。”   唇上被雾气般的触感抚摸,少年痴痴地看着她,有几分癫狂,故意折辱她,“阿姐,我等你好久了,你还记得这里吗?”   她艰难转动眸子,看着这里熟悉的布置,她当然记得,这里是她和阿罗的寝殿,他们曾在这里荒唐肆意,抱作一团,互相露出獠牙,互相抚慰,像永远不会疲倦的怪物。   她眸光颤了颤,没有逃避,“我记得。”又抬眼望他,“然后你想怎么做?”   少年瞬间露出个嘲讽的笑来,“阿姐不是想知道一切吗?想知道我怎么会被困在这里吗?天人怨气又是怎么回事?”   她乖巧地顺着他,点了点头。   耳垂被好似被凉露轻轻拨弄,她颤了颤身体,却听见他问她,“阿姐,还记得你师父吗?就是那个穿着绛紫色衣袍,永远一脸慈悲的天人,就是他把我丢在这里的,不过,那个时候,他好像已经没了天人的神通,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不对,一个臭道士。”   又是她的师父朱琛道长?   郑拂脸色果然发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年挑了挑眉,笑得恶意,“谁知道呢?也许是为了让我镇压这里遗留的天人怨气,不过,我怎么会随他的意,看着你们所谓的善良无比的天人,死后化成怨气,被恨意吞噬,逐渐变成和我一样作恶多端的怪物,我可是很快意,它们作恶,我为什么要帮忙镇压?”   郑拂望着他,心口一阵发寒,不自觉喃喃,“所以说,那些所谓的圣女真的是祭品?”   “是啊。”他又来碰她的脸,“看啊,你们天人族也不是多善良,死后不一样被执念支配。”   尽管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恶劣性子,郑拂还是忍不住心口发凉,她蓦然抬起了眼,声音发紧,却理智道:“那你呢?你其实一样是执念的化身。”   “不一样啊。”少年温柔地望着她,几乎地癫狂低着头,贪恋地嗅着她的气息,“阿姐,我可是深爱着你,就算你骗我,我一样爱着你,让我回到谢伽罗体内去吧,我们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相爱。”   少女却有些抵触地退了退,倔强望他,朝他伸出手,“阿罗,我不希望你回到谢伽罗体内,你跟我回去,好吗?”   少年脸色阴沉,“回去?你想把我交给你师父吗?”   郑拂垂着头,声音很轻,“我不会把你交给他,我只是,不明白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我想搜集完你的反骨,再回到紫徽山,弄清楚,师父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少年虚虚抚摸着她的耳垂,“可是,阿姐,你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信誉了,嘘,别说话,他来了。”   小阎王来了?   她不可置信地抬眸,少年忽然朝着她凑近,虚幻的雾气凝结在她唇角,像是毒蛇在吐信子。   他在亲吻她?不,只是一个假装亲吻的动作。他根本碰不到她。   她想推开他,手脚却被冰冷的寒意束缚,少年眼中竟然变得悲伤,“我不能亲你吗,阿姐?”   灯火摇曳,透过薄薄的窗纸,能看到两人交叠着拥抱亲吻的样子。   门外,看见这两道缠绵悱恻的影子,浑身湿淋淋的少年瞬间愣在了原地,啪嗒一声,像是脑中紧绷的一根弦断裂的声音。   一瞬间,阴暗的念头如同山海呼啸。   谢伽罗心顿时像空了一片,他没来得及多想其中的弯弯绕绕,长相思已经飞快祭了出去,薄薄的窗纸被刺啦一声穿透,狠狠钉在床柱之上,发出一阵尖锐的颤栗声。   少年没避开,眼中笑意挑衅,修长如玉的手指故意搭在少女雪白的衣襟处,带着几分嘲弄的恶意。   郑拂回头,却见到谢伽罗正站在不远处,阴沉地望着他们。   少年看起来很狼狈,乌发湿答答的,随意披在肩上,唇色从未有过的苍白,脸色也白得如同结了一层霜。   他望见郑拂,语气居然很温柔,却像是压抑着什么,“阿拂,过来。”   少女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奔去,眼中担忧,“谢师弟,你遇到什么事了?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少年手指按住躁动的心口,凭什么,他就是被丢下的?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眼中妒意阴郁,“谢师弟?你就那么喜欢当姐姐?阿姐?还是,郑师姐?”   说完,他又讽刺地朝着谢伽罗道:“谢伽罗,再一次被欺骗的滋味如何?”   郑拂脸色一白,忍不住抬眼去看谢伽罗的表情,声音怔怔的,“谢师弟……”   谢伽罗却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眼中一片荒芜,他随手一招,长相思又回到手中。   不顾浑身湿透,他突然一把紧紧抱住了郑拂,就当着自己反骨的面,宣誓主权一般,唇瓣狠狠压了下来。   郑拂错愕地睁开了眼睛,少年睫毛上的寒气近在咫尺,游蛇一般窜入她口中,冷得她牙关都忍不住打颤,四肢百骸都要颤抖。   少年若无其事地抚摸着她的背脊,温柔地安抚着她,可是,眼角竟然不知不觉滴下泪来。   郑拂手脚冰冷,他,竟然在哭……   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小阎王。   少年轻轻掐着她的下颌,逐渐用力,直勾勾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暗淡得快要看不见,像被沉沉的黑夜一瞬间覆灭,“为什么,要骗我?”   “我……”   话没说完,殿外瞬间如同乌云蔽日,苍梧崖内发出一阵剧烈的颤动,锁雀宫摇摇欲坠,窗外,浓厚的黑气如同过境蝗虫,沉沉压了下来,如同囚禁千百年的恶鬼在一瞬间出笼,狂风乱舞,草木被摧折,吱嘎吱嘎的声响不断。   它突然发出奇怪的咯咯笑声,“哈哈哈,阿修罗王……还有,背叛者,全都要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阎王被气哭了,委委屈屈|ω?) 第72章 迦南佛珠   悬崖绝境处, 少女们实在撑不住,困得小鸡啄米一般拼命点头,谢欢欢却丝毫不敢放松, 她试图用灵气催动着胸口处的符,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洞穴内冷得她忍不住抱紧了自己, 却还是忍不住担忧, 郑师妹和伽罗不知怎么样了,还有他……苍梧崖这么大, 裴师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   洞穴外,白雾茫茫, 忽然听到列列松翠不停颤动着,像是什么猛兽出笼的预兆, 一片尖利的声音如同万鬼共泣, 呼啦啦停在洞穴外面, 腥味直冲谢欢欢鼻端。   “咯咯咯咯……丹玑子那个老不死的呢……我闻到了他的气息。”一团黑漆漆的雾气声音非男非女, 妖异得很, 它突然张开漆黑的血盆大口, 鬼魅一般要往洞穴里面挤, 阴恻恻探寻着活人气息。   少女们吓得厉声尖叫起来,“啊啊啊, 救命啊, 妖怪……”   “躲好了,别出来!”交代完这一句, 刷的一声,谢欢欢飞快腾跃而起,身后的符利箭一样冲了出去,爆发出一阵清光, 噼里啪啦落在黑雾上面,紫电火光砰地一声在雾气中炸开,瞬间又被黑雾吞噬。   伤不了它!   黑雾发出一阵}人的怪笑,“臭丫头,找死!”一口冰冷的雾气吹在她身上,眼看要将她掀翻。   谢欢欢急急点过,裙摆碰到一口气,瞬间结了冰,她心里有些绝望,可望见身后瑟瑟发抖的少女,又强撑着斗志,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乱雨般点了过去。   没了长相思,阿爹给了她另一把宝剑,只是她很久没用过了。   点、劈、横、掠,谢欢欢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不知疲倦地与雾气缠斗着,很快她的手臂被寒气所侵,重得抬不起来。   “哈哈哈……”妖异声音笑得张狂,冰冷气息喷在谢欢欢心口,怨气张开了血盆大口,想把她连皮带骨吃进腹中。   一道轰隆的雷声忽然从她胸口处迸发,震得它腥臭的嘴一阵巨响响,像刚锅里翻滚的炒豆子,噼里啪啦地爆开。   它哇的一口,把谢欢欢吐得好远,头部被狠狠甩在岩石上,磕得她眼冒金星,与此同时,符终于传来裴行止泣血般的声音,“欢欢!”   谢欢欢喷出一口血来,断断续续道:“快,逃……”便昏了过去,眼看黑色雾气要将它一口吞噬,符忽然撑起一道微弱的结界,萤火般的光芒弹得它再进不得半寸。   黑色雾气发出凄厉尖叫声,“该死的丹玑子!”裴行止厉喝道:“她是姑苏谢家的长女,我是紫徽山一脉的弟子,你若伤她,姑苏谢家和紫徽山都不会放过你!哪怕要把苍梧崖夷为平地!”   “咯咯咯咯,大言不惭,你以为你对付得了我……丹玑子在哪里,还有他那个孽徒,他们都得死……咯咯咯咯……”   话音刚落,它像是闻到什么气息,蓦然调转头,声音奇怪又诡异,带着刻骨的恨意,“原来在那里……咯咯咯咯,那个孽徒,还有……阿修罗王……”   宫殿本就是反骨划出来的虚影,被怨气这么一吹,又化成原形,眼看着怨气出笼,少年丝毫没有反抗之意,他就立在突兀的崖壁中,静静望着谢伽罗和郑拂,眼中倒影猩红,笑意轻蔑。   乱石顿时不断滚落下来,谢伽罗僵得木头一般,动也不动,湿淋淋的睫毛下,眸中荒凉得什么都看不到,眼看乱石砸在他脸上,刮起一层层红痕。   郑拂心里发疼,一把扑在他怀里,用自己背脊替他遮挡,手捧着他的脸,“谢师弟,你别这样。”   乱泥黏在少年湿淋淋的乌发上,谢伽罗不说话,眼睁睁望着黑雾发出难听的怪笑,唇瓣翕动着,决绝道:“别碰我。”   郑拂动作一顿,黑雾呼啸着紧紧缠绕着郑拂的四肢,把她往雾气深处带,“咯咯咯咯,你拼死拼活想和这个怪物在一起,如今,他却不要你了,咯咯咯咯,果真是报应不爽……丹玑子那个老不死的在哪里?”   喉咙疼得像快要着火,她掏出玛瑙匕首,狠狠朝着怨气扎去,泪光溅在泥土上,她嘶哑着嗓子,“滚开!”   束缚一松,她又拼命往谢伽罗身边跑,手死死拉着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谢师弟……起来……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可是……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眼看怨气还要袭来,少年慢悠悠挡在她面前,煞气与怨气冲天,狂风大作,凝成漩涡,乌云翻滚起来,少年语气低低的,表情悲伤,“阿姐,我说了,我比他更爱你,为什么要把我丢弃呢?”   郑拂抱着谢伽罗固执地将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呜咽,“谢师弟……”谢伽罗四肢僵直,无动于衷地望着郑拂,眼神淡漠,像是不认识她一般。   一切都像个笑话……   “哈哈哈……”怨气忽然发出一阵怪笑,苍梧崖瞬间变得地动山摇,地面深谷般裂开,怨气朝着郑拂、谢伽罗道:“我不会让你们那么快死去,我被镇在这里这么多年,我尝过的苦,你们都要受着!”   像是受到什么指引,苍梧崖越来越多黑雾聚集在一起,狂风肆虐,少年艰难抵挡,笑吟吟朝着郑拂道:“阿姐,让我回谢伽罗体内,不然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郑拂不说话,一直抱着谢伽罗,乱石不停滚落,像骤然下了一场泥石流。   谢伽罗的身后突然裂出一个狰狞的口子,他整个人往身后倒去,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少年衣袖翻飞,如一对伶仃鹤羽,垂坠而下,华丽而凄凉的美,可他眼中却是一片死寂。   梦境中的场景瞬间在脑海中炸开,郑拂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不要!”   少年睫毛颤了颤,眼中怔怔望着郑拂,难以言明的荒唐感在心口蔓延,控制不住的恶意逼得他吐出毒汁一样的词句,“阿姐,不,阿拂,把我当狗一样是不是很快意,只要你说,我可以狗一样叫给你听,只是,为什么,要骗我呢,看我愧疚,难过,然后再来安慰我,让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中,你是不是很开心……”   他的手指要来拨弄她的掌心,却被郑拂死死攥住了,任由他说什么,她都不肯放手,眼看手指要被一根根拉开,她眼中逐渐决绝,“我骗了你,我欠你一条命,你想死那我就陪你一起……”   “阿姐!”少年回头,眼中猩红一片,化作一阵黑色的光芒,忙朝着郑拂而去。   说完,郑拂闭上了眼睛,双臂一展,任由自己坠落,风声迎着脸呼啸,腰间却被一双手臂死死掐住了,她睁开了濡湿的睫毛,却看见谢伽罗狠狠地看着她,眼中泣血般,“你是不是疯了!”   郑拂死死抱着他的腰,乌发埋在他怀里,明知道不能哭,还是瞬间哭得稀里哗啦,“对不起……”   谢伽罗唇角笑意讽刺,没说话,忽然间,雷声大震,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怨气呼啸着要冲过来,长相思忽然被祭了出来,发出剧烈的清光,与怨气交锋,发出嘶吼一般的声音。   崖底,无数深埋的怨气冲天而起,像是无数恶灵伸出了鬼爪,撕拉着谢伽罗和郑拂的衣服,声音凄厉无比,“我恨死你们了……”   郑拂连忙掏出符咒,拼命甩出去,炸出一个个惊雷与电光,少女眼中带泪,却坚定得不可思议,“别碰他!”   怨气积埋多年,遇到仇人就像是饿狼遇到肥肉,即便被郑拂甩出去的符咒打散不少,还是潮水一般涌了过来,刺啦,谢伽罗胳膊处的衣袖被扯烂,露出一枚红痣。   长相思刚想穿透怨气,忽然听到少年的轻笑,“你只要动了手,哪怕是消灭怨气,也是犯了杀孽,到时候,你会痛不欲生,血肉被侵蚀,化作一滩血水,你也护不了阿姐。”   郑拂一愣,忙阻止他催诀的动作,为了不坠落,谢伽罗一直借着崖壁做缓冲,听到这话,他的后背撞在一块岩石上,发出一阵闷哼,鲜血滴滴答答落在郑拂脸颊上。   少年还在蛊惑着谢伽罗,“让我回到体内去吧,哪怕要做一个怪物……”   郑拂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将符咒塞在他耳中,明明她睫毛挂着泪,还要艰难地朝他露出个笑来,“别听他的,谢师弟,你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怪物。”   一道怨气带着刻骨恨意撞在她后背,声音尖利,像是稚嫩的女孩发出来的,“吃里扒外的臭丫头,你明明是我们天都城的天人,竟然护着这么一个怪物,甘愿委身与他。”   少年回头看到郑拂口中喷出一口血来,顿时怒不可遏,“找死!”滋的一声,怨气被煞气化解,更多怨气却像是找到软肋,不管不顾地聚集起来,用怨毒的话咒骂着郑拂,“甘愿成为阿修罗王的禁.脔,你可真脏。”   “哈哈哈,恬不知耻地堕落,你真恶心……”   无数难听的羞辱让郑拂痛得头快要炸了,她再也甩不出符咒,痛苦地蜷在谢伽罗怀里,抱起了头,“别碰我,我不是……”   谢伽罗死死抱住了她,指腹拨弄着她的睫毛,目光略微涣散,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我让你很脏了吗……”   怀里的少女一直颤抖着,不说话,痛苦地想把自己缩起来,低声喃喃,“我不是……”为什么要这么侮辱她,明明,她是为了师父,为了天人族,才这么做的?   天人一向高高在上看不起阿修罗族,觉得他们卑微肮脏,才会不愿意委身,只有她……可是,为什么要这么折辱她……   魔骨舍利的虚影还在同怨气缠斗,黑色怨气忽然一声咆哮着,无边无际的腥臭黑雨坠落下来,大雨瓢泼而下,拍打在少女苍白的脸颊上,打湿鬓发,少女睫毛挂着水珠,只是徒劳地重复着,“我不是……”   无边的痛楚直往脑中钻,郑拂痛苦得死死掐住了自己手心,大脑像是被迫负荷运转的机器,纷乱的信息一直往脑中钻,终于,咔哒一声,脑中的弦像是被烧断的保险丝。   郑拂脑子一昏,胸口郁结得喷出一口血来,顿时晕了过去。   怨气还在拼命撕扯着护着郑拂的谢伽罗,红色缨穗被扯断,迦南佛珠笃笃坠落,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像是预兆着什么。   少年足尖终于落地,他将蜷缩的少女放在石岩,一把扯下她腰间的雪色锦囊。   长相思朝着后背破烂的衣袍一划,滋啦一声,雪白上衣碎了开来,背脊处露出秀丽走向的山峦,蝴蝶骨略微单薄,有着一份属于少年人的清致羸弱。   可是,中间狰狞的伤疤,像是骨缝山峦中开出的花,一路蜿蜒到后腰,艳丽而凄美,那道缠斗的虚影像是察觉到什么,瞬间露出个笑来,转身朝着谢伽罗而去,落在他掌心。   下一刻,长相思在背脊处迤逦划下,少年眼中猩红,将那几枚反骨倒在掌心,然后,一粒一粒,往新剖开的伤口处狠狠摁了下去。   少年抬起了头,额发凌乱铺在两鬓,黏上丝丝缕缕鲜血,白玉般的指尖染上血,被他漫不经心地舔去,额间突然长出一对细嫩的角,他喉间发出像是颤栗的兴奋声,低低笑了一声,“闭嘴!” 第73章 弹弓   殿内昏黄交错, 霞光如织。   少女穿着一身泛青的薄罗衫,坐在桌前,艳丽眉眼染上昏黄色, 变得柔和了几分,顾盼生辉, 眼中宛如流淌着蜜糖, 安宁又静谧。   桌子上摆着一块紫檀木,已经打磨出了弹弓的雏形, 少女纤细手指在弹弓头上绑着牛皮筋,指尖拨了拨, 能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是击打在牛皮鼓上的小锤。   想着那个追在别人身后的孤独小少年的模样, 她的心口也发出咚咚的声音, 像是细密的疼聚在一起, 被突然敲打, 指尖都要蜷缩起来。   她对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有些迟钝, 怔了怔, 去看指尖, 却发现被木刺刺得沁出血来。   殿外突来传来一声清丽的莺呖,少女的动作蓦地顿了, 她将弹弓仓皇放下, 推开了窗,一道绛紫色的虚影背着她, 落在殿内,她垂着头,叫了一声,“师父。”   丹玑子回头, 脸色有些白,望见她还是露出个笑来,“你都想好了吗?”   “嗯。”少女弓着纤细的颈,一如既往的乖顺,“明日,是南丰城一战,我会混入队伍中,跟着他,直到合适的时候,以身替他挡刀。”   “好。”丹玑子点了点头,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师父知道这样做很对不起你,可是除此之外,没人对付得了阿修罗王了。”   少女默然了片刻,又问,“师父,他抽出反骨之后,会陨落吗?”   天人没有死的概念,只有陨落,身死魂消,轮回不度。   丹玑子复杂地看了少女一眼,他这个沉默的弟子,看着温柔,性子其实很冷漠,还是第一次,她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表示关心。   他意识到,这场博弈中,他的弟子可能已经失去了完全的主导地位。   她心软了。   丹玑子叹息一声,“也许会,如果他真的想追随你的话。”   少女心知肚明,他当然会追随她而去,因为,除了她,这个世上没人爱他,甚至喜欢他。   她睫毛凝着昏黄日色,艰难地颤了颤,“那可以救他一命吗?没了反骨,他也许就不会那么坏了。”   她没有天真地说,能不能放过他,也没有单纯选择他的立场。   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除了欺骗试探,其实还有不可逾越的万丈深渊。   那便是两个人对立的身份。   天人族和阿修罗族是不可能会在一起的。   她也清楚,骁勇善战的少年不可能会为了她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况且,她不确定,如果她哪一天不愿意顶着这张脸了,他会不会没有那么喜欢她了。   世间感情多求一个互补圆满。可是,她和阿罗,两个人像是残缺的尖刺,怎么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圆来。   最后只能是,不得善终。   这次轮到丹玑子沉默了,他不敢做出承诺,少女忽然伏在地上朝着他行了一个跪拜大礼,丹玑子忙要扶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少女无动于衷,纤细的脊骨仿佛折了一般,脆弱得一碰就碎,可她却无比坚定道:“师父若是觉得为难,那便不必饶他一命,只是,即便是为了天人族,徒儿自觉亏欠他良多,只希望,能够同他死在一起,到时候,师父也不必再替徒儿招魂了。”   “何苦如此……”丹玑子面有不忍,轻声道:“师父不是教过你,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吗?”   “可是,徒儿做不到。”她仰起了脸,泪痕斑斑,“因为,他是除了师父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况且,他们两个人太过相似,一样无父无母,被族人厌弃,那些一起抱在一起互相撕扯的日子的两人,除了堕落的怪物,其实更像是两个冰天雪地里抱团取暖的小动物。   可是,她起码还有师父,他却是真的一无所有。   丹玑子面目悲悯,“你现在还年轻,天人寿命极长,只要你活着的话,迟早会遇到比他对你更好的人。”   “不会有了。”她反而露出个笑来,“师父其实很清楚吧,天人族向来厌弃我,若不是为了师父,我不会甘心去引诱他。”   丹玑子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执着的样子,瞬间默然不语。   她又道:“师父,你知道吗,在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天都城见城主,有个侍女曾端上来一盘我从来没见过的水果,名唤橘子,我那个时候,想拿起一个尝一尝,那是我第一次不被人当作异类对待,也是第一次对新鲜事物感到好奇。   可最后还是没有尝到,因为我听到,师父要我去定弥城诱惑阿修罗王,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   况且,我一直很听师父的话,师父教我不要沉溺于外物,那我也就一直都没有想要的东西。   可后来有一次,我突然对阿罗说,我想吃橘子了,他说好,之后,他果然让手下给我送了好多橘子过来。沐*沐*独*家*整*理   可是,那个时候并不是橘子的季节,那些橘子好酸啊,酸得我不停掉眼泪,可我还是全部吃完了,因为,我知道,以后再也没人会给我送橘子了,就算是师父也不会……”   丹玑子脸色变了变,“你是不是在怪师父?”   “没有。”少女笑得有些苍白,“我只是希望师父可以满足我最后的要求。”   丹玑子藏在衣袖里的手指颤了颤,最后叹息一声,“好,我答应你。”   “多谢师父。”少女朝他郑重磕了一个头,这才缓缓起身。丹玑子望了她的眉眼半晌,终于背过了身,拂袖化作一只雀鸟,朝着天际飞去。   少女重新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打磨着那只弹弓,直到夜深。   少年一如既往推开殿门,捕捉着她的身影,炽热的手掌贴在她腰肢上,款款摩挲,“阿姐,在做什么?”   她回头吻着他的侧脸,艳艳红唇染上烛火的靡丽,睫毛如同微张的扇子,温柔得好像虚假的梦境,“弹弓,你试一试,好不好用?”   少年有些无所谓,唇角的笑骄傲又得意,“做这个干嘛?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弹弓了,他们都打不过我。”   少女有些生气,眉眼微微扬起,“我可是做了一整天,你不要?那我丢了它。”她扬起了手,作势要丢,手腕却被少年捉住了,“别,我要。”   他接过弹弓,随手拿起一个金稞子当作弹丸,一拉一弹,金稞子飞快射了出去,深深嵌在殿柱上。   其实,已经过了玩弹弓的年纪,他开心只是因为弹弓是阿姐做的。   缺失的东西永远缺失着。   少年的下颌抵在她颈窝处,“阿姐闷在这里是不是很无聊,等攻下南丰城,我带你去打猎好不好?还有,上次那些蠢货送来的橘子那么酸,南丰城土地肥沃,以后,我亲手给你种橘子树,一定可以让你吃上又大又甜的橘子。”   少女忽然沉默了,片刻又违心地笑了起来,“好。”   腰带忽然被松开,他用牙齿轻轻咬着身后的细丝带,亲吻她的后颈,“不过,现在我们有别不无聊的事做。”   她浓密的头发散在床铺上,烛火下,泛着鸦羽一样的色泽,望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睫毛,上面挂着纤密的汗珠,她忽然断断续续问道:“阿罗,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少年笑得桀骜,“当然会。”   少女眼中泛着潋滟波光,喃喃道:“就算……陨落?”   腰间一麻,小腹忍不住弓了起来,少年眼中有些猩红,“我们怎么可能会陨落的?你看,我离那个极位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少女偏过了头,咬着唇,含糊道:“可是,就算不是现在,那以后呢,我没你那么厉害,就算天人寿命漫长,总归会有尽头的,我肯定会比你先陨落,我如果陨落了,你呢,你会遇到比我更漂亮的女子,和她在一起吗……”   他分出一只手来,掐住她的下颌,逼迫她同自己对视,眼中被烛火照得迷离,“怎么会……阿姐,我永远只有你一个人,如果你真的陨落,我也会陪着你的,因为,那个时候,我肯定活够了。”   少女忽然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来,声音似喜似悲,“我知道……”   少年拨开她的手指,一会亲她的眼睫,一会亲她的鼻尖,“哭什么,那不是还有很久很久吗……”   久到,足够把两个人缺失的东西都给补回来。   她闷哼一声,突然紧紧抱住了他的腰,骨贴骨,肉贴肉,像两条不知疲倦的蛇,他们在阴暗的洞穴里,翻滚了一整夜,像是生怕爱不够。   瓢泼大雨落在少女眉睫,沿着发鬓滑落到苍白的下颌,雷声震耳,郑拂睁开被雨水糊住的眼睛,艰难地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却看到,面前的少年,血淋淋的背脊上,一条血线蜿蜒到了腰间。   像是被血肉浇灌出来的花,根植在皮下,妖娆盛放。   谢伽罗身上的煞气将整个身躯萦绕,冲天而起,竟然将天人的怨气压制住了,少年笑得桀骜不驯,甚至有几分挑衅,“来啊,你们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现在死了,化作怨气,也一样斗不过我。”   膨胀的怨气如同无数蝙蝠朝着谢伽罗而去,连缠着郑拂的怨气也加入战场中,利齿尖牙狠狠啃噬着少年劲瘦的躯体。   “咯咯咯咯……自寻死路……”   谢伽罗挡在郑拂面前,如一尊煞神,不为所动,鲜血沿着肌肉纹理汩汩流下。   苍梧崖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少年以身体将天人怨气吸引到一处,越聚越多,他身上的怨气一瞬间如同沼气爆发,轰地一声,乱石不断滚落。   少年瞬间转过身,膝盖半跪着,将郑拂紧紧抱在怀里,不让她被乱石砸到,少年染着血的唇角裹着冷雨,苍凉地抵在她额头上,像是有些无可奈何,气若游丝,“阿拂……我大概,永远都无法去恨你……”   只是,他不想再被她骗了…… 第74章 燕子   怨气爆炸后, 瓢泼大雨还在不断下着,天色如同浓墨。   郑拂从来没见过谢伽罗这么狼狈的模样,少年系发的红色带子断裂, 像是折了翅膀的蝴蝶,在脏污的泥水中垂死挣扎。   连同那段红缨穗子, 沉甸甸的迦南佛珠也一同在地面七零八落, 滚得好远,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光芒。   少年倒在地上, 一头浓密的乌发散了下来,血水同雨水一齐黏在死白的脸上, 睫毛紧闭,在眼廓下聚着一洼浅浅的水。   苍梧崖被巨大的裂缝硬生生劈开, 形成一个垂拱之门, 将大部分落在郑拂身上的雨水遮挡住。   看见眼前的模样, 她连忙从石岩的缝隙跑了出去, 飞快将滚落的佛珠捡起来, 用帕子包住了。   雨水打湿她单薄的衣裳, 刺骨的冷意针一样刺入肌肤, 她咬了咬苍白的唇,又低下身子, 来抚摸谢伽罗的脸。   少年苍白的脸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睫毛脆弱地乱颤,她的心也一同烧了起来, 疼得厉害,可又庆幸,他还活着。   她忍住汹涌的泪意,将他拖了起来, 纤瘦的背脊抵着他的胸膛。   少女娇小的身子像要被压垮,托着他腰腹的手不断渗出鲜血来,那些血都是谢伽罗背上的,她一步一停,终于把他半拖半背地带入躲雨的狭窄石隙中。   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她生火、用衣服铺出一个地铺,又掏出干净帕子,仔仔细细替少年擦拭血迹,清理伤口……待做完一切,她才敢放任自己抱着膝盖,就着温暖的火堆,无声地哭泣起来。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小阎王现在又变成了阿修罗王,那他还是谢伽罗吗?还有师父……他明明答应了她,让她陪着阿罗一起死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撑着发疼的头,眼神落在少年毫无生气的脸上,半晌,她朝着他靠近了一点,小心翼翼地用手背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又伸手去抚摸他额上的细角。   也许是反骨没有完全回归体内,他额上的细角尤其小,像一对肉芽,被她这么一碰,少年本能地发出一声闷哼,下意识将她手攥住了,她惊喜地去看少年的脸,旋即又是一阵失望。   他没醒。   她任由他攥着手,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额头抵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半闭起了眼睛。   等他醒来,无论他怎么对自己,她都会受了,这是她欠他的。   ……   繁复的廊外,雨打芭蕉紧闭帘,极乐宫中大雨下了一整夜,殿内侍女躲懒,早早睡下,小少年蹲在檐下,望着夜幕,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满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檐下有燕子在粱间筑了一个巢,羽翼未丰的乳燕在其中嗷嗷待食。   漆黑的燕羽被雨水打湿,受伤的燕子衔着虫子,剪影半侧,在阴暗的雨幕中低飞,落入巢中,为乳燕们投食,片刻又忙碌投入雨幕中。   也许是体力不支,雨下得太大,它忽然摔了下来,掉在少年脚下,他低头将它拾了起起来,握在掌心,仔细端详,燕子在掌心惊恐扑腾着翅膀,叽叽啾啾叫了起来。   提着宫灯的丫鬟从廊外而过,若不是懿妃娘娘承恩于清凉殿,又挂念着这个小怪物,吩咐她来照顾着,她才不想来见他一面。   这个小怪物,不会说话,性子孤僻又恶毒,圣上也很厌恶他,若不是因为他是懿妃娘娘生的,恐怕早就被丢弃到宫外,任由他自生自灭了。   怪物……   她嘴上小声嘟囔着,步子却不停,宫灯在漆黑长廊中散发出微弱的亮光。   极乐殿安静得堪比冷宫,除了雨打芭蕉声再闻不见其他,一阵雷声响起,她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声,像是野猫遇到危险发出的低吼。   她吓得抖了一下,手中宫灯摇曳不定,她暗骂了句晦气,又继续提灯夜行,却突然看到,廊下,一只黑猫露出绿油油的眼睛,凶狞地朝她扑来,迅猛如电。   丫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忙要后退,脸颊却不小心被猫爪划破,她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甩动灯笼,黑猫脚掌无声落地,消失在雨幕中。   她捂着被抓伤的脸,慢慢起身,电光一瞬中,却看到一个骇人的场景。   眉眼极为艳丽的小少年就站在殿外,漂亮的眼中发出幽幽的亮光,鬼魅一般诡谲。   他手中鲜血不停流下来,小小的掌心中,捂着一只死去的燕子,燕子头颈低垂,羽毛凌乱,一团乱泥似的,散发出雨水与腐烂的腥臭味。   他头顶,粱间的乳燕惶然无措地叽叽啾啾,似乎不明白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母亲的庇护。   看到是她,少年思索了一下,慢慢露出一个笑来,极为迟缓的笑,像是需要用提线操控的木偶人做出来的表情,他朝她摊开了掌心,像是把自己心爱的玩具送出去,唇瓣翕动着,却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他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却像是会说话,正期盼地望着她。   给你……你能不能告诉我,阿姐在哪里?   读懂小少年要把燕子尸体送给自己的意思,她忍不住尖叫起来,跌在地上,手脚并用,似哭似笑,疯癫了一般连连后退,“啊啊啊,怪物……你别过来,滚开,滚开!!!”   他好似听不懂她的话,一步步朝她而来,稚嫩的脸几乎要挨着她的脸颊,看着她脸颊上的伤口,他伸出了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丫鬟吓得拼命用尖利的指甲挠他,他也无动于衷,反而像一只野兽一样,饶有兴致地舔了舔指尖的鲜血,喉间发出细弱的呼噜声。   他不喜欢这个血的味道,这是猫妖附体的前兆。   也许是嫌弃丫鬟身上有猫妖的气息,也许是嫌弃她的叫声太尖锐,他终于不耐烦,一把掐住了丫鬟的脖子,咔哒一声,丫鬟再也说不出话来。   鲜艳的血溅在他眉心处,如同绽放的红莲业火,他是业火中夺人性命的恶鬼罗刹。   宫灯滚落在浓浓雨幕中,丫鬟软趴趴地倒在地板上,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杀了人,赤着稚嫩的脚丫子,慢慢从她身边经过,又回到囚笼一般的殿中,像一只幼小的野兽那般将自己蜷缩起来,安稳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急雨不歇,来送饭食的太监宫女看到这一地狼籍,吓得大喊,“来人啊,懿妃娘娘殿内的大宫女死了!”   “狸奴,狸奴……”   听到声音,他懵懂地坐了起来,却见到苗心懿那张脸上脂粉斑斑,她无措地抱着自己,声音呜咽,“狸奴,你没事吧?”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却还是温顺地任由她抱着自己。   只有她,不讨厌他。   “怎么回事?”明黄锦衣的天子厌恶地望了他一眼,抬脚迈入殿中。   太监是容妃的心腹,战战兢兢开口,“回圣上,七皇子殿下……他好像掐死了懿妃娘娘的贴身大宫女颂筠。”   闻言,天子回头,震怒地望着小少年,他一把拔出侍卫的宝剑,提剑要刺,厉喝道:“妖孽,天生作恶多端,无廉耻之心,当初就不该留你在世上!若继续听之任之,我大燕迟早会毁于你手上!”   天子怒发冲冠,苗心懿慌忙抱紧了小少年,哭泣道:“圣上,狸奴不是妖孽,他是我们的儿子,更是臣妾的骨肉,你若是要处死他,不如把臣妾一起杀了。”   其他太监宫女连忙来劝,伏在地上求情,“圣上,请三思。”   魏邻也冷静道:“七皇子殿下只是稚童,怎么能杀死一个年逾二十的宫女。”   小少年始终一言不发,淡漠地望着天子,眼神幽幽。   对上这样的视线,天子没由来地心口一震,好像对这个怪物而言,生杀夺予只是一场游戏,若他刺下去,他会连同他这个父皇,一起杀了。   为了掩饰那份不能言明的恐惧,天子抛下宝剑,拂袖而去。   苗心懿这才回头,朝着魏邻道:“将颂筠厚葬了,并告诉她家人,颂筠尽心尽责,不幸染了疾病死了,圣上念她服侍有功,特赐田宅、布帛、金银作为遗馈。”   魏邻连忙照办去了。   殿内只剩苗心懿和狸奴,她牵起了他的手,用手帕仔细替他擦拭指尖的血肉污秽,眼泪坠落在他掌心,“狸奴,阿娘知道你不是天生就喜欢作恶,对不对?你是阿娘的宝贝,阿娘一定会好好将你养大,不会让你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小少年不说话,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垂着头,忍不住要将肮脏的手蜷缩起来。   苗心懿在他脸颊亲了一下,牵着他的手,想带他出去玩,认识一些新鲜的东西,绕过回廊,却见到巢穴倾落,尚未睁眼的乳燕奄奄一息地在地板上叫着,凄凉又可怜。   他忍不住停了下来,攥紧了小拳头,脸上表情有些无措。   苗心懿蹲了下来,将那几只乳燕托在掌心,试探地要将它们放在他手里,他有些惶然,像是怕自己再次掐死它们,双手背在身后。   稚嫩的手被轻轻打开,苗心懿耐心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狸奴,它们已经没了母亲,你要救它们吗?”   救……   他不明白,苗心懿又捉着他的手道:“你轻轻摸它们一下,千万不要用力,它们都是很脆弱的。”他迟缓碰了碰它们,指尖都是柔软的触感,心头竟然漫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只要,小心翼翼地……它们就不会死去……   她抚摸着他的脸颊,努力撑出笑意来,“现在,我们去拿东西喂它们,好不好?”   他慢慢点了点头,拿着准备好的水和碎米喂着这些乳燕,好像,喂养它们比杀死它们是一件更值得去做的事。   苗心懿怜爱地摸着他的头,眼中光芒温柔。   她像是陷入什么幻想,喃喃道:“狸奴不是怪物,阿娘会好好教养你,等你会说话,会待人接物……   等你长大后,狸奴会变成温柔的少年,阿娘给你挑了一个很好的姑娘,她虽然娇气了点,性子却不坏,长得还很漂亮。   狸奴是男孩子,一定会包容她的小脾气,你们会在一起,长相厮守,有了喜欢的姑娘,狸奴可一定不要做大坏蛋,惹她伤心呀……”   喜欢的姑娘……   少年慢慢睁开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岩石顶,洞穴外,晨光熹微,腰肢被一只柔软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侧头,却看到,少女抵在他怀里,眼底有浅浅泪痕,像是被打蔫了的鸽子。   他平静地伸出手,拨开她的头发,摩挲着她的眼角,在他的触碰下,郑拂醒了过来,声音轻得像是怕吓到他,却又不可抑制地急促起来,“谢师弟……”   他对昨晚发生的事只字不提,撑着岩壁坐了起来,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发,忽然朝她露出个空洞的笑,慢慢道:“阿拂,能帮我梳头吗?”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有些手忙脚乱地坐了起来,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眼尾不争气地有晶莹泪珠坠下,“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阎王其实有机会变成好人的,他前世就是从来没被迁就包容过,也没人教过他杀人是不对的,所以才会变成大魔王。 第75章 刀刃   就着雾茫茫的薄日光, 郑拂坐在少年背后,掏出檀木梳替谢伽罗梳头发,少年性子倔强孤傲, 头发却出乎意料的蓬松柔软,像一只温顺的大狗狗。   她细细梳着, 撩开他后颈头发, 笼在手心,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用纯白的发带系着,直到最后一个蝴蝶结系成, 在发顶一颤一颤,如同覆着秋霜的落叶骸骨, 随时要凋零。   她的目光克制地不落在少年背脊处, 起伏的秀丽山峦中藏着陈年的痂印, 是骨缝中开出的花, 他身上的伤口, 好像都是因为她才造成的。   她用指尖轻轻触了触他背上蜿蜒的妖花, 少年好似无动于衷, 眼中的绚丽褪去,像极了烟花散尽的荒芜, 他甚至怀疑被触碰的不是自己, 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轻柔的吻取代指尖落在他的背上,还有冰凉的眼泪, 郑拂问他,“疼不疼?”   他摇了摇头。   其实剜骨的记忆已经太遥远了,算不得刻骨铭心,眼睁睁看着她假死在自己面前那一刻才是真正的诛心, 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一无所有。   这种感觉甚至令他生出扭曲的报复恶念――不如,他也在她面前死一次吧,好让她也感受他那个时候的痛苦。   可旋即又觉得好笑,她在这场感情中是常胜将军,她运筹帷幄,战无不胜,怎么可能会痛苦呢?   况且,他大约是个贱骨头,如果她真的痛苦了,他也不会好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克制着自己不说话,这样那些沁着毒的句子才不会吐出来,伤人伤己。   郑拂问得异常小心翼翼,“谢师弟,你衣服破了,我的衣服你都穿不了,只有披风,可以吗?”   他点了点头,带着栀子芬芳的披风罩在他背上,总算带来一点慰藉的暖意,少女指尖绕过后颈,在他喉结处松松打了一个结。   她又回过头来,直直望着他,指尖怯怯触了触他额角的细角,像是愧疚,又像是怜惜,“这个,我拿东西帮你遮着。”   就算他还是变回了阿修罗王,可他还是她的小阎王。   一条雪白的缎带抹额沿着少年白玉般的肌肤束了上去,将一对嫩芽一般的细角遮住了。   少女半跪在他面前,微微挺身,她白皙的锁骨上还溅着几粒血珠,像是坠落在雪地里的梅花瓣。   少年空寂的目光落在那里,他终于开口了,“你受伤了?”   他越是这样,郑拂心里越难受,绕着他后脑勺的抹额在指尖下轻轻系了一个结,“没有,我被你保护得很好。”   少年似是笑了笑,冰凉的唇忽然埋在她锁骨处,轻轻吮吸着,近乎恶意地舔舐,姣好形状的眼中明明灭灭,“是我的血,很脏。”   脏……   郑拂身子一颤,还来不及生出一星半点旖旎心思,心口像是被钝刀子割了一下,疼痛都变得迟钝,她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却坚定道:“你不脏,我喜欢你。”   喜欢他……她又一次这么说了……   他手贴在她脸颊,轻轻抚摸,殷红的唇瓣轻轻翕动,汹涌的恶意在胸中翻滚,像是毒蛇迫不及待要向她吐出信子、注射毒汁。   他想问,喜欢他像狗一样温顺吗?可是残余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说,她听了会很难过的。   他像是被分割成了两个独立的精神体,游走在爱恨边缘,不见日月,神魂倒颠。沉默了很久,他冷笑了一声,狠狠咬着自己唇角,用自己的鲜血压抑着翻滚的恶意。   一如那些在佛堂的昏暗日子。   少年唇角的血溢了出来,郑拂吓了一跳,慌忙拿手帕替他小心翼翼擦拭唇角的鲜血,手指抵在他唇角,“谢师弟,别咬自己,你如果想骂我咬我也没关系,我对你这么坏……”   他木然地看着她,像是觉得无趣了,齿关松开,声音沙哑,“放开。”   少女眼尾发红,抬眼望着他,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唇瓣轻轻啄去他唇角的血迹,两个人像是互相舔舐着伤口的小动物,四肢紧紧纠缠。   她喃喃道:“你别这样好不好,我喜欢你以前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表情生动,哪怕脸上挂着坏坏的笑,我也喜欢,我喜欢你,连你露出的獠牙,我也会喜欢。”   谢伽罗将下颌抵在她颈窝,声音很轻,“可我不喜欢自己,不喜欢自己被你三番四次欺骗后,还无可救药地爱着你。”   郑拂抱着他的腰肢,用近乎虔诚的姿态,偎在他怀里,微微祈求道:“以后,我不会骗你了,之前的债,我愿意用一辈子还,你只需要喜欢你自己,可以吗?”   少年抚摸着她的发顶,像是有些茫然,“阿拂……你其实,不必这样……”   世间有他们这么奇怪的爱情吗?以愧疚为纽带,将彼此绑在天平上,互相拉扯,却怎么都求不得一个完美的结局。   为什么会喜欢她……   细细想来,像是宿命一般,他竟然想到在郑王府,两个人真正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坐在堂上,一副娇弱、天真模样,阳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可是,那个时候,她眼中是有光的,那些皎洁的、明亮的光,都是他不曾拥有过的坦荡。   她是温柔不耀眼的月亮。而他躲在暗处,望着她,是觊觎着月亮的怪物、随时要把她带入泥沼。她本该是他这一辈子的可望不可及,偏偏要被他弄脏。   好一会儿,他终于拍了拍她的背脊,吻落在她耳垂处,像是完成了对自己的妥协,“好了,阿拂,我们出去吧。”   她终于露出个甜美的笑来,纤长的睫毛挂着颤颤的露珠,鼻尖通红,“嗯。”   ……   衰草连天,断崖疮痍。   自从接到谢欢欢昏倒前的消息,裴行止一直心急如焚,马不停蹄赶来苍梧崖,却又被蝙蝠一样的天人怨气阻挡在外。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人在这里宛如掌控一切的神,他在瓢泼雨光中艰难抵御,后来,却突然听到爆炸一样的声响,苍梧崖地动山摇,他总算进入苍梧崖,只见到一片狼藉。   他一颗心都要碎了。   满脑子都是欢欢的身影,扒开无数乱石,他终于看到昏倒在乱石堆里的谢欢欢。   谢欢欢一张脸白得吓人,不复明艳,可见到他,她还是露出个安抚的笑来,“裴师兄,我没事……快去看看伽罗还有郑师妹……还有悬崖绝境的少女们……”   他抱着她,尽管知道她已经没事了,可还是心疼得浑身颤抖,他拿出药丸给她服下,“别担心,剩下的都交给我。”   石隙间,突然冒出郑拂和谢伽罗的身影,裴行止望了又望,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都没事,看来,天人怨气已经被除去了。   只是,不知道是师妹还是伽罗的功劳。尽管心里有很多疑问,裴行止知道当务之急是善后,按照谢欢欢所说,他将那一群瑟瑟发抖的可怜少女解救出来,一行人便要离开苍梧崖。   郑拂主动地牵着谢伽罗的手,落在裴行止和那群少女后面,乱石堆上,一只青色的狐狸忽然跳了出来,四肢血迹斑斑,就要扑向郑拂,“教主夫人……”   郑拂忙要躲,狐狸却被谢伽罗一把牢牢攥住了尾巴,少年望着他,语气低低,冰冷无起伏,“你还没死啊?”   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却在定夺他的生死。   叶显真吓得瑟瑟发抖,咽了咽口水,“教主……大人……”不对,他只是长得和教主大人一模一样,性子却不尽相同。   那是怎么回事?教主大人又去哪里了?   莽夫的脑子显然不适合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他晕乎乎地回头望了一眼苍梧崖,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脸,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些天人怨气怎么都除去了?”   他回头朝着裴行止,啧啧道:“臭道士,是你做的吗?”   裴行止淡淡望了他一眼,“不是。”   “哈哈哈!!老子总算自由了!不管谁做的,老子自由了就好!”叶显真笑得四肢乱舞,被谢伽罗嫌弃地丢了下去。   少年面色不虞,阴沉地看着叶显真,脑中不可控制地冒出要把他的肉一刀一刀割下来的恶劣念头,无法控制的杀意在胸口战栗蔓延。   他舌尖一阵发苦,他发现,自己快彻底变成怪物了……   他在地面就地一滚,瞬间化成一个清俊的男子,那群少女们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裴行止后面,支支吾吾,“狐……狐仙……”   民间也有拜狐仙的传统,与狐妖不同,狐仙一心向道,能化多尾,叶显真刚刚显出三尾,正是修炼有成,算得上是末流狐仙。   叶显真得意地承受了少女们敬畏的目光,又朝着裴行止大大咧咧道:“臭道士,你是紫徽山的,对吧?”   “是又如何?”裴行止瞥了他一眼。   “那你认识一个穿着绛紫色衣袍的道士吗?”   裴行止不确定地望着他,眼中有几分警惕,“你是说,家师朱琛道长?”   叶显真一听就炸了,“朱琛道长,他奶奶的,原来是他,都怪这个臭道士把天人怨气镇压在这苍梧崖底,老子才会被怨气缠身,逼不得已同他成立了什么劳什子圣莲教,专门干些作恶的勾当。”   说完,他指尖突然飞出无数白练,要朝着裴行止攻去,少女们吓得四散奔逃。   裴行止早有防备,他紧紧护着谢欢欢,符迅速从指尖抛了出去。   磅礴的清灵之气朝着叶显真劈头盖脸盖了过去,雷电噼里啪啦响,炸得他嗷嗷叫,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老子,老子修为怎么减退了?”   他一边上蹿下跳,一边气沉丹田,灵气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直到察觉到自己阳元破了,他才面如菜色地停在原地,垂头丧气地喃喃道:“谢嘉萝,在哪里?”   他……他虽然喜欢艳丽少女,可是只是为了满足视觉,他为了修道,可是守了几百年的阳元,如今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破了!   他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郑拂却有些好奇,朝着谢伽罗耳语,“谢师弟,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好好的要找你……”芬芳的栀子花芬芳一瞬间抚慰无边的杀意。   可不知想到什么,谢伽罗厌恶地蹙了蹙眉,“别管他。”   脑中却不自觉思索起来,这一切,和朱琛道长有关,他记得,他就是阿拂前世的师父,丹玑子。   当初,他被魏邻丢下山崖,也是他救了自己,还把自己送入姑苏谢家。他如果是想杀了他,完全不必大费周章,他被丢弃的时候,他只要不闻不问,任他自生自灭就可以。   这一世,他依旧是阿拂的师父,搜集反骨也是他的主意。   可他究竟怀着什么目的?为了让他彻底变成嗜杀怪物?还是,其他的原因?   裴行止也皱了皱眉,不再管叶显真,抱着谢欢欢转身离去。 第76章 福祸相承   夜色深沉, 窗外冷月如霜,帐底少年双目紧闭,睫毛不安地乱颤, 重重幻象在记忆里浮浮沉沉,谢伽罗意识到, 自己居然开始做起了十岁那年的梦。   极乐宫植满了梧桐树, 盛夏时节,树影披离, 浓荫郁郁,树上蝉鸣嘹亮, 响彻天际。   谢伽罗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托着几只毛绒绒的燕子, 仰望着树上零落的花蕊, 它们被风一吹便会发出簌簌的声音, 宛如天籁。   养了几个月的燕子大了不少, 它们温顺地躺在自己手心, 嫩黄的喙啄得手心发痒。   自从偶然记起那藏在骨肉中的两个字后, 谢伽罗也能说一些简单的词句了, 不过他说的最多的还是“阿姐”两个字。   他隐隐发现了,自己是一个被执念困着的人, 灵魂被迫藏在稚嫩的躯壳中, 好像灵与肉不能同步,导致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迟钝了不少。   他拘谨地坐在沁凉的白玉阶上, 耳边恍惚传来苗心懿耐心的教导,她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眼波似水。   “狸奴,没有生灵喜欢被囚禁在狭窄的地方, 即便是小小的燕子,也渴望着飞上高空,你若一直把它们拘在自己手中,它们活不了多久的,去把它们放了吧。”   他低头望了燕子一眼,若有所思,他送不了它们上高空,这棵树是最高的了,那他就在这里放生吧。   丫鬟太监们都畏惧他,不敢管他,有的以为他痴傻,甚至有的背地里叫他小怪物,可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只想见到阿姐。   他从白玉阶上起身,将燕子小心翼翼地藏在衣领中,他像一只矫健的小野豹,四肢并用,慢慢爬上了枝丫。   宫墙那头,同样的枝繁叶茂,红墙绿瓦下,开满了不知名的花,被风一吹,如层层叠叠的粉白波浪,前仆后继,生机郁郁。   好美。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美的存在,不同于极乐宫的荒芜幽僻的天地,高墙外,是另一个世界,他顿时愣在了那里,手下意识伸了出去,他越过墙垣,想要去摘那些花,送给苗心懿。   树下却忽然传来一个恶劣的嗤笑声,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俊美少年望着他,被树影挡住了脸,眼中闪过一抹幽绿的光。   “小畜生,终于舍得出来了?”   谢伽罗蹙了蹙眉,没理他,径自伸出手想摘花,他衣襟处的燕子也悄悄探出了头,叽叽啾啾。   少年眼中笑意阴沉,嘲笑起来,“小畜生,本皇子叫你呢,为什么不说话?”   随即他又恶意嘲弄起来,眼中幽光}人,直勾勾盯着谢伽罗,“哦,本皇子忘了,你是个痴呆的哑巴。”   这个小畜生是苗心懿的儿子,苗心懿与母妃向来不对付,他也极讨厌这个弟弟。   谢伽罗依旧无动于衷,秦成瑾脾气本就暴躁,再加上他身份特殊,是天子最宠爱的儿子,谢伽罗却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心头恶念顿起。   他一把攥住他的脚踝,要把他拉下来,阴沉道:“本皇子让你说话,你聋了吗!”   谢伽罗终于不耐烦,扑在他身上,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像一只被激怒的小野兽,喉间发出低低的威胁声,秦成瑾也不甘示弱,幽绿猫瞳一瞬间放大了,指甲暴涨,要来挠谢伽罗的脖颈。   可是,下一刻,秦成瑾眼中逐渐变得恐惧。   身上的小少年,眼眸幽幽,被日光照得如同宝石,令人目眩神迷。他整个人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稚嫩的手指紧紧卡着他的脖颈,力气大得不可思议。   他是天生的猎手,即便没了反骨,他对战斗依旧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秦成瑾的侍卫见到这一幕,连忙抽出宝剑,压制着谢伽罗,“三皇子殿下,属下这就来解救你!”   谢伽罗毕竟只是一个尚且幼齿的小少年,很快被侍卫反剪双手,捆了起来。   他眼中依旧凶戾,像是随时要咬人,秦成瑾灰头土脸地起身,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眼中猩红,暴虐道:“小畜生,你敢掐我!”   少年白玉般的脸颊泛起了红,黝黑的眸子顿时升起蓬勃的怒意,他扬起了春花一般艳丽的脸,口中却是断断续续的话,“杀,了,你……”   三皇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狠狠踩在他背脊上,又一把提着他的衣领,挑衅道:“来啊,你现在可是被本皇子踩在脚下,任本皇子鱼肉。”   少年眼尾发红,艳丽容颜更添了几分凌虐的美感,与蓬勃的野性,像是怒放的罂粟花。   他指尖忽然狠狠掐住了他的脸,亵玩一般拨弄着谢伽罗优美的下颌,“小畜生模样还没长开,看起来雌雄莫辨,倒是像个漂亮小姑娘,若是把你丢出宫,流落街头,成为小倌儿,啧啧……”   一个皇子毫无顾忌地说出这种话,实在有失体统,有的侍卫忍不住开口提醒,“殿下,他毕竟是皇子,深受懿妃娘娘宠爱,您莫要闹得太过分。”   “懿妃娘娘的儿子又如何,父皇可是一直把他当作怪物看待,就算我杀了他,父皇也不会怪罪我。”   心里还是有几分理智,他知道,父皇深爱懿妃那个贱人。   可是,贱人处处和他母妃作对,又把这个小畜生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他有什么理由不折辱他?   谢伽罗还在不停挣扎,他像是被激怒的小兽,断断续续、咬牙切齿地重复,“杀,了,你……”   藏在他衣襟处的燕子像是察觉不对,不安地探出了头,急切地叽叽啾啾起来。   谢伽罗一愣,垂下了头,理智短暂回归,他的记得,苗心懿说,要好好护着它们。   三皇子看到他这副模样,露出个诡异的笑来,他将他怀里的燕子一把掐在手中,“啧啧,杀人不眨眼的小畜生还会养宠物,可真是稀奇,本皇子记得,你可是亲手掐死了一个宫女,怎么,这会又装作好人了吗?”   谢伽罗紧紧盯着他,漂亮的眼睛微微泛红,“还,给,我。”   啪嗒一声,三皇子将燕子狠狠甩在地上,弱小的燕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血流如注,翅膀像是被折断了,再也扑腾不起来。   秦成瑾恶意满满地笑着,绣着饕餮纹的长靴狠狠碾了上去,将它们的尸体碾得如同一摊烂泥,“畜生就是畜生,贱命一条。”   轰的一声,脑中像是什么断裂的声音,压制着谢伽罗的侍卫本能觉得不对劲,连忙提醒道:“殿下!”   一道白影闪过,三皇子只见到眼前突然亮光熠熠,心脏透风的冷,寒意彻骨。   少年稚嫩的手穿过秦成瑾的胸膛,鲜血溅在他白玉般的脸颊上,被他漫不经心地舔去,幽幽的瞳孔,如同万花筒般绮丽,他唇角勾出一抹笑,眼睛弯得甚至有惑人的天真。   极美也极危险。   三皇子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被谢伽罗掏了心,幽绿的瞳孔在阳光下逐渐涣散,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条命,顿时昏了过去。   谢伽罗不在意地舔了舔手中的鲜血,又慢慢地走到被踩死的燕子旁边,他黝黑的眼中仿佛空了。   他茫然无措地用鲜血淋漓的手掌捂了捂自己的胸口,觉得这里像是空了一块,有点疼。   死了吗……   侍卫们见最受圣上宠爱的三皇子被他掏了心,个个胆战心惊,顶着毛骨悚然的畏惧,将他扭送到了圣上面前请罪。   天子本就憎恶他,闻言更是龙颜大怒,他不顾闻讯赶来的苗心懿跪在他面前求情,想要把他斩于剑下。   容妃像是恨不得要把他生吃了,尖利的指甲挠着他的脸,谢伽罗白皙如玉的脸上被挠得红痕斑斑,疯狂的女子声嘶力竭,“畜生,你还我皇儿来……”   苗心懿护着他,垂泪道:“狸奴一定没有杀人,对吗?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阿娘教过你,不可以随随便便动手……”   他根本不在意被他夺了一条命的秦成瑾,抬头茫然地望着苗心懿,漂亮的眸子空洞无生气,“死,了……”   他的燕子,它们本来可以飞得远远的,却被碾成了烂泥。   苗心懿抱着他,听到他好似承认的回答,忍不住痛哭流涕,巨大的悲恸下,她昏了过去。   天子见自己爱妃这副模样,心里又痛又恨,吩咐魏邻,“将这个小畜生送出宫,不要让孤再见到他。”   天子心知肚明,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不会那么容易死去。他可是有九条命。若不是这个原因,他一定不会饶过这个作恶多端的小畜生。   魏邻叹了一口气,“是。”   七皇子殿下是懿妃娘娘的命,他想带七皇子殿下去懿妃娘娘名下的庄子上先避风头。   容妃却不肯罢休,趁着谢伽罗被塞进马车,送出宫的时候,她怨毒地立在殿前,分出一个猫影,跟了出去,这个小畜生害得她的瑾儿丢了一条命,她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马车疾驰,宽阔街道上尘土飞扬,两辆马车不经意相撞,郑王府的车夫出言不逊,“怎么回事?没长眼睛吗?”   魏邻连忙出面周旋。   谢伽罗则呆呆地坐在马车上,借着微弱的光打量着对面华丽的马车,对面也微微露出了一个缝隙,他隐约看到,一个美人怀里正安稳睡着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少女。   光痕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细若游丝,又随着帘子的皮肤游移不定,像蝴蝶簌簌落下的磷粉,极为脆弱的美。   可是,没由来的宿命感让他有些恐慌,像是马上要与什么珍贵的东西失之交臂。   与此同时,藏在马车顶的漆黑猫影,眼瞳幽幽睁开,盯了小少女一眼,唇角笑意诡异,纯阴之体,缺魂少魄,极容易被别的魂魄占据身体。   她记得,这个小少女叫郑拂,和这个小畜生有着婚约,只要和这个小畜生沾上关系的,她都不会让其好过。   被窥伺的小少女心口一空,待她睁开了眼睛,已经变成了恶魄,郑福。   命运的轨道就此错开,各奔东西。   载着谢伽罗的马车向着僻静之处驶去,路过一个荒芜的山崖时候,被猫妖附身的魏邻忽然喝令车夫停了下来,他一把抱起了谢伽罗,在车夫惊恐的眼神中,将他一把抛入山崖。   “圣上说,你是个怪物,特地吩咐我将你处置了,不能留着你祸害人间。”   失重的感觉也只是一瞬间,待触到崖底,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稚嫩的身体顿时四分五裂,可极致的疼痛却让他的魂魄像是脱离了躯壳,他茫然地睁大了眼,望着蔚蓝的天际,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怪物……   唇瓣几乎是下意识地翕动着,“疼……”好疼啊,可是,他不能死去,好不容易想起那烙在心尖的两个字,死了就见不到阿姐了。   强烈的求生意志让他用血淋淋的手紧紧地攥着石头,朝着一个方向爬去,不能,死去……   阿姐……   好想再见她一面啊……   他那张漂亮至极的脸被血糊住了,显得无比狰狞,不知道坚持了多久,谢伽罗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疼得嘴唇青白,滚烫的泪珠混着血滴在嘴角,可他满心都是阿姐。   好疼……   他第一次奢望着,有人可以救救他。   终于,眼前出现一片绛紫色的重影,他努力撑起了眼睛,却被面目清俊慈悲的青年一把抱在了怀里,他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阿姐的师父……   朱琛道长温柔垂着眼望他,看到他这么可怜的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叹息一般道:“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等你还清罪孽,自然可以见到她。”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第八章 提到的魏邻用马车带着小阎王出宫的伏笔。   其实,他们两个人本来可以是青梅竹马,小阎王在苗心懿的教导下,会成长为一个很温柔的少年,即便偶尔会有坏心眼,阿拂没有被占据身子的话,她会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也能学会正确对待感情,而不是一味逃避。两个人之间,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第77章 蝴蝶儿   从苍梧崖回来后, 谢欢欢伤得有些严重,需要在严府静养一段时间。裴行止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抓药熬药喂药, 一系列都包了。   两个人少有这么粘腻的时候,郑拂不好意思打扰他们, 每天简单看望了一下谢欢欢后, 她便独自穿过回廊,要去找谢伽罗。   她感觉到了, 小阎王最近都不开心,他一直在压抑着什么, 甚至还故意躲着她。   院子里很热闹,榴花如火, 四周彩蝶环绕, 一群刚买进府内的小丫鬟们干完了活计, 便在院子里玩起了踢毽子的游戏。   盛夏时节, 绿柳成荫, 她们个个穿着单薄的衣衫, 脸颊红扑扑的,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玩得兴起, 眉梢挂着细小的汗珠,眼中充满着明亮的光。   “一百五十七, 一百五十八……”   五彩的毽子在一个小姑娘脚上一颠一颠,周围的小丫鬟不停拍手叫好,毽子不小心抛到郑拂身上,她伸手去接了。   小丫鬟们见到这个漂亮的姐姐, 又听说她帮忙除去了邪.教,心里很喜欢,有个大胆的小丫鬟开口邀请,“阿拂姐姐,一起来玩吧。”   郑拂笑了笑,披帛微挽了挽,月牙般的鞋面轻点,五彩毽子顿时高高抛起,又稳稳落下,这般往复颠了几下,她轻声道:“接着。”   少女在光下如一尊栩栩如生的琉璃美人,身轻如燕,身上的薄罗衫如同翻飞的翅膀。   下一个小丫鬟看得目瞪口呆,闻言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一不小心却把毽子踢到了柳树梢,周围小丫鬟们顿时七嘴八舌指责道:“小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毽子踢得那么高,现在拿都拿不回来了。”   小翠瘪了瘪嘴,一副要哭的模样,“我不是故意的嘛,等会我去借个□□。”   郑拂拍了拍她的脑袋,“别哭,我帮你拿回来。”说罢她指尖飞出一张风符,打在毽子上,四平八稳的毽子立刻摇摇晃晃。   只见,她足尖轻轻点了点,微微腾空,月牙鞋面露出一朵红蕊,她一把接住了毽子,她身上绣着银纹菖蒲的裙摆顿时旋开,水波一样漾动着。   谢伽罗坐在屋顶上,四周蝉鸣喧嚣,他黝黑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女纤细的背影,不知道怎么脑中竟然冒出一句话来。   摘花高处赌身轻。   莫名的恶念在心口翻滚,这样轻盈的她,真不想让别人看到,想把她锁起来,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想对她使坏,让她和他一起痛,好惩罚她对自己的欺骗。   如同近来那一个个阴暗又瑰丽的幻梦,他梦到,他变成了蛇,为了寻求安全感,他将阿拂从头至脚紧紧缠绕,她哭得嗓子都快哑了,却依然对他予取予求。   他蹙了蹙眉,黑鸦鸦的睫毛厌恶地垂了垂,遮住眸底快要溢出来的阴暗,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可他快要疯了。   柳树荫下,一只青色的狐狸忽然闪电一般窜了过来,小丫鬟们吓得要躲,被郑拂护在身后,化作狐狸原形的叶显真头上顶着一个花环,看到郑拂,他忽然笑眯眯开口,“教主夫人,谢嘉萝在哪里?”   教主夫人……郑拂像是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还是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叶显真歪头望了她身后的小丫鬟们,郑拂转身道:“没事的,你们先去别的地方玩吧。”   见小丫鬟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叶显真才用爪子扒了扒头顶的花环,表情竟然有几分扭捏,“这个,送给她,是我亲手编的。”   郑拂错愕地望着他,“你不会喜欢他吧?”   叶显真承认得大方,“是啊。”见郑拂脸色古怪,他又有些凶巴巴道:“她破了老子的阳元,不该对老子负责吗?”   太荒谬了吧……   郑拂用看傻子的表情看他,“可是,谢伽罗是男的,他怎么可能破了你的阳元?”   “男的!”叶显真瞬间暴跳如雷,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咬牙切齿,可想到什么,他又喃喃,“怎么可能?那他是男的,他中了迷神引怎么解?”   叶显真不记得自己被谢伽罗蛊惑着自残的事,却隐约记得,后面谢伽罗和教主夫人在一起了。   这……难道,教主被绿了?   “哎呦!”他还在胡思乱想,一粒石子打在他嘴上,力度之大,嘴巴顿时肿了起来,他嗷嗷叫,一把捂住了嘴巴,胡须疼得乱抖。   郑拂回头,看到谢伽罗坐在屋顶,面无表情地望了过来,见到她的眼神,又瞬间露出个阴冷的笑来,“阿拂,不要和莫名其妙的人说话。”   小阎王怎么又喜欢坐屋顶上了?   她起身,不再管石头一样僵在原地的叶显真,慢慢朝着他走去,她小心翼翼爬上屋顶。   少年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像是怕她要跑掉一般,力度极大,他盯着她,眼中却是黑黢黢的一片。   郑拂顺从地偎着他,没挣开,鼓起勇气问他,“谢师弟,你之前,中了迷神引吗?”   少年淡淡应了,“嗯。”   郑拂面带担忧,“那你是怎么解的?”   她记得,那个时候他身上没带清心丸,迷神引又那么厉害,他来找自己的时候,却看不出半点中了媚香的样子,那得需要多么强大的自制力。   她心口有些发疼,小阎王对自己有着近乎变态的克制,他好像一直将自己框在一个枷锁中,歪歪扭扭地成长着。   谢伽罗却不愿意提起这事,捧着她的脸,毫不在意道:“就那样解的。”   郑拂叹了口气,指尖触了触他头上的雪色抹额,“谢师弟,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你这几天都躲着我,我想找你说说话都不容易。”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告诉她,他被肮脏的噩梦缠身,心肝早就坏掉了吗?   他颤了颤睫毛,表情有些茫然,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最近,一直睡不好。”   郑拂调转头来,仔细看着他眼底的青影,指尖怜惜地触了上去,像是温柔的唇瓣停留在眼底,“难怪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做噩梦了?”   栀子花芬芳裹着温暖的日色烘得他一颗心暖洋洋的,那些潮水般的阴暗念头渐渐消退,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根根分明的睫毛,心里像是有种子在萌动,他小声应了句,“嗯。”   “你梦到什么了?”   谢伽罗又不说话了。   郑拂捉住了他的手,要把他拉起来,突然道:“谢师弟,我们一起去睡觉,好不好?”   谢伽罗睫毛一颤,抬眼看她,表情像是有些慌张,“你要陪我一起睡觉吗?”   郑拂动作一滞,脸色红了红,小声解释道:“不是,我看你睡不好,我哄你睡觉吧。”   少年失望地垂了垂睫毛,“哦。”   谢伽罗的房间是背光的,不同于郑拂房间的通透明亮,一进去,能感觉到森森寒气。   盛夏时节,郑拂穿得薄,进了房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生气地抱着他的胳膊,忍不住抱怨道:“严大人怎么给你安排这么一个房间?难怪你会做噩梦了。”   说完,她又气鼓鼓地拉着他,“去我房间吧,下次让他给你换个向阳的房间。”   “好。”谢伽罗应得乖巧,眼里的阴暗一闪而逝,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   阳光洒在罗帐上,烘得栀子花芬芳如同被晒干了,郑拂背对着他,半跪在床沿,鞋子懒懒挂在脚背,她将藏青色的罗帐掀开了,斜着的光照在雕花床,上面的花纹镀着一层温暖的灿金色。   她熟练地将被子抖开,又拍了拍松软的枕头,像是在确定舒不舒适。   谢伽罗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少女后背的薄纱微微透出纤细的蝴蝶骨,诱人的曲线蜿蜒着,细细的丝带在优美的颈背系着。   阴暗的念头在心口呼啸,他又快变成缠着她的蛇了,想将唇贴在她背上。   郑拂对他的目光浑然不觉,他回头,朝他招了招手,“我帮你拆发带,你快躺下吧。”   他温顺地敛了敛眸子,喉结几不可见地微动,“嗯。”   他依言躺了下来,她的枕头上带着干净的芬芳,软得像云,薄薄的被子搭在他腰间,他回头,睫毛在光下如同轻软的羽毛,白皙的脸如同象牙雕刻而成,他放低了声音,问她,“你不睡吗?”   郑拂低低垂了垂睫毛,手在他胸口处轻轻拍了拍,像在哄小孩子一样,露出个笑来,“说好了,我先哄你睡觉。”   少年配合地闭眼,睫毛在眼底投下温柔的弧廓。   想着以前她还没被郑福占据身子的时候,她和细细一起睡,乳娘就会唱歌哄她们入睡,她心思一动,“我唱歌给你听吧。”   少年睫毛颤了颤,殷红的唇瓣泛着水润的色泽,仿佛无声的引诱,她微微别过了脸,轻咳一声,少女的声音脆又甜,还带着几分女儿的娇态。   “蝴蝶儿,晚春时。阿娇初著淡黄衣,倚窗学画伊。还似花间见,双双对对飞。无端和泪拭胭脂,惹教双翅垂。”   少年微微支起了后背,指尖勾住了她的发丝,轻轻绕了绕。   郑拂有些无奈,“怎么又起来了?”   像是在蝴蝶在花枝上停留,谢伽罗温软的唇贴了过来,落在她的唇瓣上,他温柔地低声呢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病态,“很好听,以后都只能唱给我听,好不好?”   她有些错愕,微微睁大了眼,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似是而非的允许,少年忽然扶住了她的后脑勺,急切热烈地亲吻着她,他将她压在床铺上,揉着她的衣衫,她像是被拆开的糕点,亟待人品尝。   他鼻尖抵在她的锁骨处,贪恋地嗅了嗅。   少年黑如宝石的眼中光芒复杂,像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她心口一阵慌乱,忍不住挣扎起来,手腕却被他用发带紧紧缚住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纤长的睫毛被泪珠濡湿了,“谢师弟……”   小阎王的样子好不对劲。   他捧着她的脸,笑容却有几分落寞,像是迷途中找不到方向的羔羊,“阿拂,你知道吗,我们这一世本来可以不必这样的,如果我没被丢弃,你没有被别人占据身体,你本来就是要嫁给我的,我们可以一起长大,你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不会爱上你,也许,我就不会一直沉溺在前世,每日被绝望的爱意煎熬了。”   本来就是要嫁给他的,这么说,他是……   可下一刻,他的笑容变得桀骜,恨意刻骨,“所以,阿姐,我要去杀了他们。”   阿罗……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想杀谁?   少年的唇癫狂错乱地压了下来,与她狂乱地纠缠着,直到分开,他望着她,目光隐隐含着悲伤,“可是在那之前,我还贪恋着你给的温暖,哪怕一丁点,哪怕要用肮脏不堪的手段换取。”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有些自嘲,“阿拂,我好爱你,可我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值得人爱的怪物。”   他的唇落在白皙的小腹,由下到上,流连在锁骨,最后,轻轻贴在唇瓣,带着绝望又冰冷的爱意。   他像是伤人伤己的刀刃,恨不得将自己完全剖开,将郑拂藏在骨血中。   幽冷的香气钻进心口,郑拂望着少年,慢慢陷入昏迷,谢伽罗这才将束缚的发带轻轻解开,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木雕小狗和一盒胭脂,珍重地放在她枕头上。   最后,谢伽罗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他推开门,转身离去。   少年的细角无所顾忌地露了出来,离开郑拂温暖的房间,他身上衣衫一例皎洁如白雪,可他却要放任自己,一步一步堕入黑暗的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分开是暂时的,小阎王性格本就极端,如果他不释放的话,他恐怕真的要疯了_(:з」∠)_ 第78章 狸猫皇子   伏夏天, 暑气蒸人。   郑拂恹恹趴在马车的车窗上,白皙的锁骨抵在窗沿,压出一条红痕, 她好似没察觉疼痛,纤细的腕骨轻晃, 跳脱微动, 发出好听的响动声。   她乌黑的眸子望向了正在同严宴之送别的裴行止和谢欢欢,水润的光漾了漾, 眼睛眨动弧度却很小,纤密的睫毛像易被惊动的蝴蝶。   谢师姐的身体其实还没有完全恢复, 可是她知道小阎王不辞而别后,自己心里一定很难受, 就提议早点出发去找回小阎王。   郑拂没告诉他们, 小阎王就是阿修罗王, 也没说, 魔骨舍利已经回到了他的体内, 她不确定, 身为捉妖人的裴行止和谢欢欢知道小阎王真实的身份会不会对他心怀芥蒂。   他拥有的已经够少了, 她不想让他彻底孑然一身、众叛亲离。   可是她还是告诉了他们,小阎王是懿妃娘娘的儿子, 小名叫狸奴, 本来和她是有婚约的。   小阎王怨恨自己在十岁那年被丢弃,可懿妃娘娘那么爱他, 丢弃他的只能是天子,他肯定是回汴梁去了,为了报复天子。   他们便要追去汴梁。   郑拂的目光不经意流连在秦枝月苍白如纸的脸上,睫毛轻轻颤了颤, 眼皮微沉,她知道,她活不了太久了。   严宴之似乎已经接受了秦枝月最后会被幽冥司带走的事实,两个人紧紧相偎着,珍惜着最后的日子,期待着来生。   来生……   困顿多日的念头再一次涌起,她忍不住摩挲着手中的木雕小狗,明明前世的她想要斩断羁绊,同他一起埋在长眠之地,不入轮回,却偏偏还要有今生,她知道,这一切肯定都是师父做的。   可她隐约觉得,师父其实是想成全他们的,只是,他们之间,这一世还是隔了太多阴差阳错、命数冥冥,很难圆满。   “郑师妹,准备走了。”谢欢欢见她在发呆,摸了摸她的脑袋提醒道,她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滚滚而动,郑拂将帘子垂了下来,眼角却瞥到一闪而逝的青色影子朝她轻轻挥了挥手,她一怔,唇角勾出一个很淡的笑意来。   叶显真已经知道了自己阳元是被林楚烟破的,只是林楚烟却下落不明,多半已经身死魂消了,他虽然是个莽夫,对此倒是很看得开。   他说:“教主夫人,我毕竟也曾经是天人怨气的帮凶,如今丢失的修为就当作是赎罪了。   不过,教主大人他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你,他被镇压在苍梧崖,却并没有做坏事,他放任天人怨气作恶,其实也是因为他一直都在等着你的到来。”   世间因缘际会便是如此,哪怕各奔东西,命运的轨迹也会在不经意接上,就像她和小阎王。   两个人不圆满又如何,就算要互相亏欠,她也不想再抛下小阎王了,她不会放任他孤身堕入黑暗,她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裴行止在驾驶着马车,谢欢欢朝着郑拂靠近了一点,摸了摸她毛绒绒的脑袋,温声道:“郑师妹,我们回汴梁路途遥远,路上颠簸,你要不要先靠着我休息一会,伽罗他不会有事的,也不会那么冲动做出极端的事,你别担心。”   只是,谢欢欢心里还是有些意外,自己弟弟竟然是传闻中懿妃娘娘夭折的儿子,还是被天子下令处死的。   此事,多半涉及到了皇家秘辛,他们这些手中没有实权的捉妖人或许很难干涉。   郑拂心里一暖,朝她凑近了一些,靠在她肩上,指尖拨弄着手中的流苏腰带,捋着小阎王的身世,闲话一般问道:“谢师姐,你还记得在桐筠山遇到的猫妖吗?”   那猫妖是三皇子秦成瑾。   如今想起来,小阎王是懿妃娘娘的儿子的话,秦成瑾岂不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当初小阎王告诫自己不要暴露他的身份,其实是因为他不想因为他牵扯出自己的身份吧。   不过,郑拂觉得,还有一点很奇怪,天子为什么对身为猫妖的秦成瑾百般宠爱,对小阎王却不惜痛下狠手,明明懿妃娘娘才是他最为心爱的妃子。   宫帏之中,妃嫔之间的斗争向来残酷,仔细想来,这一切恐怕同那个容妃也逃不了关系。   谢欢欢点头,“我记得,后来他逃了,不知所踪。”   郑拂仰头望着她,目光清澈,“其实,我忘了告诉谢师姐,那个猫妖,好像是燕朝三皇子,秦成瑾。”   闻言,谢欢欢目光一颤,“郑师妹怎么知道?”   她睫毛颤了颤,“我亲眼看到的,可是,想到他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为了不给阿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便没有提出来。”   谢欢欢叹了一口气,“郑师妹这么一说,我好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曾听谢家人说过这么一个流言,说是,懿妃娘娘在怀着子嗣的时候,做过一只猫叼着一个婴儿趴在她肚子上的梦。   懿妃娘娘心神不宁,便托钦天监连夜占卜,钦天监的陈理信得出个吉兆的结论,说小皇嗣生来有贵人护佑,懿妃娘娘喜不自胜,这才给腹中孩子取了一个狸奴的小名。   狸奴出生后,开蒙很迟,好久才会说话,而且,他的行为举止也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幼童,更像是一只不曾开化过的小野兽,性格孤僻凶残,没有善恶观念,还杀害了不少照顾他的宫女。   宫中人心惶惶,便传出来流言,懿妃娘娘的儿子其实是被猫妖附身的妖怪。   懿妃娘娘深爱自己的儿子,自然不会把他当作妖怪,曾下令处死乱嚼舌根的人,可是,宫中还是不断有流言蜚语传出来,有人甚至背后称狸奴为狸猫皇子,说他迟早会祸乱江山。   为了不让自己儿子饱受冷眼,懿妃娘娘不得不带着他,居于深宫中耐心教导,避人耳目,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容妃开始逐渐得势,隐隐与懿妃有了争宠的趋势。   后来有一次,狸奴与三皇子起了冲突,他一不小心重创了三皇子,还差点要了三皇子的命,圣上这才勃然大怒,下令将他处死,又为了隐瞒着懿妃娘娘,这才传出了狸奴早夭的说法。   如今看来,伽罗自然不是猫妖,反而是容妃的儿子是妖怪,他们这么做,都是为了针对懿妃娘娘。”   郑拂脸一白,心口阵阵发疼,这种宫斗向来残酷无比,在容妃的打压下,还有被圣上厌恶,小阎王小时候过得肯定很不好。   看来,小阎王不是单纯为了报复圣上,还有容妃和三皇子。   可是听到容妃还有陈理信的名字,她心里顿时有很不妙的感觉。她还记得,陈理信可是三皇子的人,还曾为了权势,卖女求荣,导致女儿惨死。   一切好似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见她想得认真,谢欢欢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背,“郑师妹,好了,先睡吧,等到了汴梁,我们会查清楚一切的。”   “嗯。”郑拂轻轻点了点头,合上了眼睛,慢慢陷入梦境之中。万籁俱寂,草丛中有萤火虫在鸣叫,车轮飞快碾过,如同震震雷声。   月色冷冽如冰。   身上的薄罗衫如同浸了霜,郑拂眉心蹙了蹙,额间的梅花煞隐隐作痛,像是烈火灼烧灵台,她的躯壳像是处于冰火炼狱中,魂魄煎熬不已,隐隐想逃离这具身体。   待郑拂痛苦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遮挡了视线,两边崖壁参天,竦然而立,乱石堆中,苍松列列,满目的青翠延绵成一线,在风中,起伏如同波浪。   苍梧崖吗……怎么又梦到了这里……   四周白骨成堆,一个戴着赤月耳环的少年正坐在峭壁上,仰着艳丽无双的脸,茫然地望着头顶的月亮,他的手试探地伸了出去,像是想去触碰它。   少年后背划出一道蜿蜒的口子,上面黑雾腾腾,绕着全身,看着分外狰狞。   郑拂心尖一颤,他是阿罗,还是小阎王……   少年唇瓣一直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白皙的脸上,怔怔流下两行清泪来,郑拂从来没看过,自己心爱的少年那么脆弱的模样,黑鸦鸦的睫毛下,泪珠不停滚落,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好想去抱抱他……   风声暗起,白骨堆中,乌黑的怨气像是从洞穴中钻出来的老鼠,哧溜哧溜一股脑往少年背脊处的黑雾中钻,用近乎羞辱的姿态。   “咯咯咯咯,你屠戮我们天人族,现在自戮在此地,心里却抱着对人世的执念,身虽陨,执念不肯散,昔日不死不灭的阿修罗王沦落至此,真是活该,咯咯咯咯……”   少年赤・裸的脊背背负着沉沉的怨气,他眉眼依旧桀骜,黑雾不停吞噬着怨气,一片浓黑不断扩散,震得四周白骨发出怪异的声响。   少年好像是恶念引发器,引得怨气不断膨胀,他的四肢被紧紧缠住了,眼看要被怨气彻底吞噬,天人怨气桀桀怪笑起来,“只要把你吞了,我们便能获得无上的力量,这是你欠我们的,咯咯咯咯。”   少年却不肯那么轻易被吞噬,背脊处黑雾不停弥漫,或是被怨气同化,或是同化怨气,他在宛如阿鼻地狱的境地中,日以夜继地与天人怨气斗争,不知过了多少年,直到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   他经常会忘记自己的来历,唯一记得的是,他在等着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为了她,他可以忍受这里地狱一般的煎熬,哪怕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又不知过了多久,苍梧崖的异动终于引来天人族的关注,失去反骨的阿修罗王竟然还能生出一抹可怕的执念,引得天人族枉死的天人怨气堕落成魔。   再这么放任下去,只怕会生出比阿修罗王本身更可怕的怪物来。   可是,苍梧崖一战后,天人族已经逐渐式微,修为一代不如一代,只有窥得天道之称的丹玑子能担任此任。   丹玑子踏入这里的时候,慈悲的眉目也忍不住严肃了几分,他望着被黑雾黑气缠身的少年,开口道:“你就这么想要见到她?”   少年艰难回头,怔怔望着他,极为缓慢地点了点头。   丹玑子有些动容,又想起自己徒弟抽出魂魄前同生共死的心愿,终于点头,“我可以送你去轮回,和我徒弟一起,可是你身上杀孽太重,你天生杀性极重,你们两人注定会经历许多坎坷,生离死别、求而不得。”   少年沉默了一会,垂着长睫,他说话的能力被漫长的煎熬岁月磨去,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杀孽,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你可以,帮我控制,杀性……”   只要,能够再见到她。   丹玑子有些意外,却还是犹豫,少年继续道:“她曾让我……一定不要伤害你……她说,她把你当做……阿爹……若不是因为这个……我不会……把反骨……给你……”   少年虽然平时因为武力值而一贯狂妄,不屑谋略,实际上,他却并非不善于攻心,他在赌,阿姐对他同样重要。   果然,丹玑子闭了闭眼,“好。”   他耗费神通,才将少年与天人怨气剥离,又带着他离开,去往少女魂魄沉睡的长眠之地,天人的长眠之地,在九幽深处,黄泉尽头,这里如同寒冰炼狱,常年风雪如刀,几乎是有来无回。   少年忍着刻骨的寒意,孤身深入,万里泅渡将她背了出来,少女双目紧闭,羽睫凝霜,如同被冰封的琉璃娃娃。   丹玑子便要为少女招魂,可是,少女缺少的另一抹魂魄也在丹玑子不曾察觉的时候,变作了执念,流落别处,再也招不回来。   丹玑子脸色微沉,“她少了一抹魂魄,就算入了轮回去,恐怕也会极为短命,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会很短暂,况且,你们本来就是对立的,若是强行在一起,期间或许还会有别的因果介入干涉,有一个圆满结局远比想象的困难,这样做值得吗?”   少年似乎有些茫然,口中不停吹出长眠之地带出的冰冷气息,青紫交加的唇瓣翕动着,不知想说什么。   郑拂睫毛上挂着泪,想凑近了去听,她想说,值得,哪怕短暂的一段时间,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足够了。   少年唇瓣轻碰,心有灵犀一般,发出很轻的两个字,“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这一世的缘分其实是小阎王强求得来的。   大家不要担心,一定会he|ω?) 第79章 嫁祸   屋内灯火堂堂, 厅中美人歌舞不绝,摇曳生姿。   “三皇子请。”   灯下,陈理信弓着腰, 起身替秦成瑾斟着酒,谄媚的笑容挤得算得上清俊的他脸上褶皱横生。   秦成瑾轻嗤一声, 将酒一饮而尽, 又望着那群美人,不屑道:“怎么尽是些庸脂俗粉, 丑得不能看。”   美酒入喉,秦成瑾没由来觉得烦躁, 琉璃酒盏一掷,在地上四分五裂。   听到声音, 美人们连忙温顺地伏在地上, 柔声请罪, “殿下请息怒。”   陈理信也一副被吓住的样子, 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笑着问道:“殿下喜欢什么样的美人, 下官看能不能给你找来。”   秦成瑾勾唇一笑, 目光迷离,“俗话说, 要想俏, 一身孝,本宫喜欢的, 是那种看起来跟个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那种的娇气美人。”   雪白的肌肤染上交错的指痕,就像是雪地里开出的靡艳花朵,她会哭得梨花带雨,双眼通红。   一定, 好美……   莫名的暴虐在心口无声的翻滚,秦成瑾觉得自己身上有些热了。   陈理信有些为难,“您是说,端宁郡主……可她,已经不在汴梁了。”秦成瑾喉间不自觉发出野兽一般的呼噜声,“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下官不知。”陈理信将头低了下来,一副任由他责备的恭敬模样,可藏在烛影下的眼神却幽暗如同鬼火。   “废物!”秦成瑾突然发出一声猫一样的怒吼,幽绿猫瞳一瞬间睁大了,暴虐的因子在浑身的血液中流窜,他忽然狠狠扯住了陈理信的衣领,尖锐獠牙扯下他一块肩上肉。   陈理信疼得一个哆嗦,恐惧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伏在地上的美人仰头看见秦成瑾的模样,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忍不住尖叫起来,四散奔逃,“妖……妖怪啊!”   陈理信捂着受伤的肩头,悄悄隐在屏风后面,手中紧紧攥住了一枚白色断骨,额间不停冒出冷汗来,他偷偷看着屏风那头的场景,目光却冷静得可怕。   只见,控制不住妖性的秦成瑾尖利的爪子狠狠刺入一个逃跑的美人心脏中,美人如同破麻袋一样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心口一个大洞汩汩冒出血来。   鲜艳的血溅在脸上,他的笑容扭曲又残忍,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整个房间回荡着凄厉的惨叫,不一会儿,秦成瑾发疯一样从陈府冲了出去。   汴梁的街道上,打更的人还在路上走着,一声声梆子响落在街头小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经过陈府的巷尾,他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蹲在墙角,以为是小偷,他攥紧了梆子,准备给这个人狠狠来一下,把他打晕,然后扭送到官府。   天子脚下,也敢猖狂,还有没有王法了。   刚接近黑影,打更人忽然听到悉悉索索嚼东西的声音,他心里没由来一紧,这人在吃什么?   像是察觉了脚步声,黑影忽然回头,幽绿猫瞳泛着诡异光芒,喉间发出威胁的呼噜声,唇角带着淋漓的鲜血,尖利的爪子勾着一颗鲜红的心脏,被咬得烂了一半。   “妖,妖怪,吃人了!!”   打更人吓得连连后退,灯笼一把甩在秦成瑾身上,挡了一下,他没命地狂奔在夜色中,声嘶力竭地大喊,“猫妖吃人了!救命啊!”   可很快,他睁大了眼睛,望见利爪穿过自己胸膛,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下来,淌满了青石板。   巷子里野狗狂乱吠了起来,听到声音的人们披衣起身,举着火把,待看清楚站在秦成瑾的那骇人模样都吓了一跳,不由得退后了几步,“妖……妖怪!”   ――   晃动的烛影在美艳女子脸上如一层浮动的黑雾,显得狰狞无比,女人戴着掐丝珐琅指套的纤手狠狠拍在紫檀木香案上,“混账,你是说,瑾儿他杀了人!”   陈理信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他脸上冷汗涔涔,肩颈处草草缠了纱布,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嗓音却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无比尖细,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娘娘,下官所说绝对没有半句假话,殿下与下官在下官府上叙旧的时候,殿下忽然……妖性大发,将……那些跳舞的女子……都……都掏了心,然后,殿下又跑了出去……杀死了,打更人,这次闹得动静有点大,殿下……殿下现在好像已经被关押在大理寺待审了……”   容妃面色青白交加,咬牙切齿,“瑾儿为什么忽然会现出妖相,是不是你对他做了什么?”   陈理信立刻喊冤,痛哭流涕起来,“娘娘,下官对您和三皇子殿下可是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加害你们,况且,若是下官做的,下官怎么会连夜进宫,通知娘娘呢?”   容妃利剑般的眼尾挑了起来,紫檀木香案几乎要被她拍碎,“那他怎么会这样?”   “娘娘,下官认为,当务之急是如何替殿下瞒过去此事。”   这么一说,容妃忽然冷笑起来,将冷掉的茶水泄愤地泼在陈理信身上,“瞒,叫本宫如何瞒?你平日为了讨好瑾儿,在府中豢养美人,专供瑾儿取乐纵欲,当本宫不知道吗?这下闹出这么大的事,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陈理信立刻摆出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痛哭起来,“娘娘恕罪,下官,下官有个主意,您看行不行?”   “什么主意?”容妃气得美目圆睁,眼瞳中泛着一抹幽光。   烛火摇曳了一下,陈理信头低得几乎要埋在地板上了,小心翼翼开口,“不知,娘娘还记不记得,懿妃娘娘曾有一个儿子,名叫狸奴。”   容妃一顿,眼中恨意刻骨,“本宫自然记得那个小畜生。”   那张脸,她怎么都不会忘记。   “娘娘,若是把殿下的失常推在死去的狸奴身上,譬如,七皇子殿下的冤魂回来了,缠住了三皇子,才会令其失常,您看如何?至于指使人,下官听懿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小玉说,懿妃娘娘前几天曾经偷偷祭拜了七皇子殿下。”   容妃的眸子在烛火下呈现出猫眼石一样的光泽,幽幽的,看着有些}人,“你是说,嫁祸给苗心懿和她那个死去的儿子?”   “是。”   苗心懿那个贱人近来一副不争不抢的清高模样,反而惹得圣上越发喜欢同她亲近了。   容妃正愁不能打压她,心里有些意动,可是,她知道,圣上他清楚瑾儿是猫妖,如果瑾儿这事没有闹大,她自然可以替他摆平,可恨的是,他现在被大理寺关押着,妖相还暴露在那么多人面前。   她如何能够堵住这么多人的嘴?   陈理信像是明白她的顾虑,低声道:“娘娘,若是让三皇子殿下假死在狱中脱罪呢?您说,圣上会不会想起,七年前那事。”   七年前那次,七皇子因为掏了三皇子的心,害他丢了一条命,被圣上吩咐送出宫,在途中,却不幸摔落山崖,夭折了。   虽然,陈理信心知肚明,这个不幸多半是容妃造成的。   可是,他也很清楚,对圣上而言,七皇子就是一个累赘,圣上对他的生死根本无所谓,甚至,圣上也默许了容妃对七皇子下手。   可是为了懿妃娘娘,圣上还是编造了谎言。   容妃若有所思,让瑾儿先假死脱罪,然后把一切推到苗心懿身上……   ――   廊下,晦暗不明的灯火照得陈理信的眸子乌黑如墨,他提着灯笼,踩在通往监牢的路上,被打点过的狱卒识相地让开,沉重的牢门被打开,复又被关上。   陈理信慢悠悠地提着灯笼,走到披头散发的秦成瑾面前,仔细望着他满脸鲜血,獠牙狰狞的模样,眼里光芒幽暗,语调诡异地唤了句,“殿下。”   秦成瑾无动于衷,喉间不停发出呼噜的声响,目光呆滞,像是迷失了心智的木偶人。   牢门被打开,陈理信将灯笼放在外面的地下,佝偻的腰第一次挺直了,他俯视着他,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下官的女儿,陈沁雪,她可是亲手死在了您手上。”   秦成瑾这才仰头望着他,幽绿猫瞳死气地眨了眨,爪子又一瞬间暴涨,要来抓他。   陈理信眼神顿时变得狠厉,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脚狠狠踹在他背上,让他再也直不起身子来,手中化出一把狭长的骨刃,一下把他掌心扎了透,秦成瑾喉间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却被隔绝在重重牢门外。   “不记得也没关系,下官会亲手送您上路。”   带着决绝的恨意,泛着幽光的骨刃一把将秦成瑾的背脊扎透了,鲜活的心脏被掏出,秦成瑾嘶吼一声,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立刻没了声息。   陈理信脸上呈现出癫狂扭曲的笑意来,他笑得直不起身子,眼睁睁看着趴在地上的秦成瑾,好一会儿,他才转身离去。   容妃那个蠢钝如猪的妖妇,为了嫁祸懿妃娘娘,这么轻易就受了他的挑唆。   她以为秦成瑾还有八条命可以挥霍,还能活过来,可是,他手中可是有魔骨舍利,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是,杀了他还不够,还有,容妃这个妖妇……   当初他以为他们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放过沁雪,可是,沁雪死了,他找容妃要说法,这个妖妇却用高高在上的语气,施舍一般道:“陈大人,我会让圣上给你提升官职,你女儿,就当她福薄了,瑾儿本来很喜欢她的,如果,她不惹他生气的话……”   陈理信踱步走出大理寺监牢,月色如霜,一个雪白衣衫的少年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在他面前,陈理信一顿,脸上警惕又冰冷。   少年皎洁的发带凝着一层月光,他踩着猫儿一样步伐,几乎无声无息地朝着他走来,脸上挂着i丽的笑容,黝黑的眸子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天真又妖异。   陈理信本能觉得危险,攥紧了魔骨舍利,声音冷然,喝道:“别过来。”   少年脸上笑意越发动人,象牙白的手伸了出去,慢悠悠道:“用了我的东西,也该还回来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太难了,每天卡文卡得头秃_(:з」∠)_   思来想去,还是不要让小阎王犯杀孽好了 第80章 傀儡   松针的树影在月色下簌簌而动, 泛着冷光的针尖牛毛般落在陈理信衣襟上、肩上。   明明是夏季,莫名的寒意灌入肌肤中,引人颤栗, 他垂下了睫毛,近乎喃喃, “你的……东西?”   “没错。”   少年的雪白衣衫泛着粼粼的光, 步伐轻敏,他朝着他一点点靠近, 像是悄无声息捕捉枝头鸟儿的野猫。   陈理信一抬头,眼神落在少年那双名贵宝石一般的黑眸里, 又飞速移开,少年睫毛密而翘, 扇子一般, 眼尾微微挑起, 显出几分别样的冷艳。   这等蛊惑人心的美, 竟然有几分当年懿妃娘娘倾国倾城的影子。   陈理信无声地咽了咽口水, 待看到少年额间长着一对稚嫩的肉芽, 他的瞳孔一瞬间颤栗着放大了, 似是不可置信。   “你怕我?”少年没错过他的表情,殷红的唇微翘, 勾出的笑意愉悦且恶意。   陈理信识趣地低下了头, 恭敬地将魔骨舍利递了过去,语调发颤, 不知是兴奋还是畏惧,“您是,阿修罗王,对么?”   传说中, 魔骨舍利是阿修罗王的反骨炼化的。   谢伽罗接过了反骨,将它握在掌心,垂着眸子睨视着他,语气漫不经心,“阿修罗王嗜杀,无是非善恶观,天生戾气极重,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你说对么?”   陈理信一顿,没有回答,少年又望着他,眼神空洞,笑意寒凉,固执地问了一遍,“害怕吗?”   少年雪色的脸在月光下如同被霜掩埋,迷茫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纯良无害,像一只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羊羔。   陈理信慢慢弓起了身子,眼中光芒}人,“害怕,可是,陈某一样不是什么好人,早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卖女求荣,害女儿惨死,又无能力报仇,只能借刀杀人,期间手中还染上了无数无辜人的鲜血。”   说着,他逐渐癫狂起来,眼中染上一抹猩红,“陈某自认为是个披着皮囊的恶鬼,死有余辜,可是,只要能替沁雪报仇,陈某愿意当恶鬼,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还有,这世间的恶鬼何其多,就算知善恶、明是非又如何,三皇子、容妃娘娘,他们又凭什么活得好好的,位高权重,翻云覆雨,连圣上都纵容他们,那就以让陈某以恶制恶吧。”   谢伽罗低低笑了起来,像是用毒苹果引诱人的魔鬼,慢慢与他错身,朝着监牢的方向而去,一边说着,“我会帮你,你可以把一切推脱到我身上,但不能牵扯到懿妃娘娘。”   陈理信连连点头,眼中狂喜,谢伽罗又回头,“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就是你们口中那个夭折的七皇子。”   陈理信愣在了原地。   说完,谢伽罗闲庭信步一般迈入监牢中,重重监牢,他却如同入无人之境。   望见趴在地上的秦成瑾,他漂亮的眸子浮现出一丝憎恶,他蹲下.身,嫌脏一样将他的脸掰了过来,黝黑的眸子对上他那泛着死气的猫瞳。   眼底的绚丽是惑人声色的烟花,次第开放,如星如雨。   秦成瑾眼中慢慢浮现微弱的光,他的身体逐渐呈现出一个扭曲的姿态,像是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阴暗的墙壁是舞台拉开的大幕,他在大幕下不停地手舞足蹈,关节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谢伽罗是唯一的观众。   秦成瑾慢慢坐了起来,眼神空落落的,看不到实处。   谢伽罗慢慢欣赏着他变成傀儡的姿态,语气温柔又诡异,“真是,便宜你了。”   心尖突然漫上彻骨的疼痛,他还记得,曾经他是想用这招对付阿拂的――杀了她,再控制她,让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一个人。   为了平息那种恶劣的念头,他慢慢抚摸上腕骨处还未消退的鸩心痣。   尽管这个东西已经对他已经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但是犯了杀孽依旧会疼痛。   可他还是放任它存在着,因为,少女温柔的唇曾经在这里流连过。   少年狭长挺拔的身影照在监牢阴暗的墙壁上,他突然在颈处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将最后一枚反骨狠狠摁了进去。   血肉生花,艳丽且凄靡,他的唇角却是勾着的,额间嫩芽一般的角逐渐长成了原来的细角,像是勾人摄魄的小恶魔。   他想要被所有人遗弃,唯独她不能遗弃自己,哪怕要和他一起下地狱。   ――   裴行止驾驶的马车在路上飞驰了好几日,终于抵达汴梁,已经是深夜,燕朝的都城依旧繁华。   金吾不禁夜,城头的灯火通明,伶人歌舞不绝,欢声笑语一路绵延到了郑王府。   马蹄踏得青石板笃笃作响,门前点着灯笼,皴黑的石狮子巍峨立着,郑拂掀开马车帘幕,望向了朱红色大门。   裴行止翻身下了马车,清俊面容满是风尘仆仆的疲惫。   铜环轻扣,守夜的奴仆提着灯笼开了门,见到裴行止满脸惊喜,“裴公子。”灯笼举起,朝着身后马车惊喜道:“郡主,您回来了。”   “郡主回来了!”   闻声而来的丫鬟们穿着彩衣,提着油皮灯笼,争相上来迎接,莺莺燕燕,偌大的郑王府顿时变得热闹起来,灯火通明。   领头的红珠见到款款下来的少女,脸上隐隐欢喜,上前道:“郡主,您回来了,一路上可还好,要不要给您传膳?”   郑拂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了,先让人将师兄和谢师姐安置好吧,他们辛苦了一路,我去见见阿娘。”   伶俐的丫鬟们上前,领着裴行止和谢欢欢往准备好的厢房去了,伶仃彩衣越过天井,往竹林深处去。   红珠提着灯笼,要往水榭方向去,说道:“郡主,这么晚了,您还是洗漱后早日休息吧,娘娘她进宫去了,要明日才能回来。”   “进宫?”郑拂心里有些不安,“这么晚了,阿娘她进宫做什么?”   红珠有些踌躇,“奴婢也不知,好像是懿妃娘娘的事。”   懿妃娘娘,是小阎王吗?他是不是做了什么?   郑拂脸色有点发白,心里忐忑不安,可她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进宫是不可能的,就算要打探消息,也只能等明日了。   走在回廊,水榭的草丛中,幽幽萤火如同坠落的星子,溢彩流光,她问道:“红珠,最近汴梁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想到最近城里的风言风语,红珠脸色微白,低低说着,“郡主,还好裴公子和谢姑娘回来了。   说起来,最近汴梁的确不太太平,听说,都城中出了一个作乱的猫妖,会掏心吃人,被关到大理寺去了,好像是某个皇子殿下做的。   然后宫里又传出话来,说那猫妖是懿妃娘娘夭折的七皇子鬼魂在作祟,娘娘进宫可能就是为了此事。”   猫妖?   那就不是小阎王了,是秦成瑾吗?容妃想借此大做文章,是为了陷害懿妃娘娘吗?   郑拂默默想着,却看到水榭阶梯下,一个漆黑的影子正蹲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郑拂,她脚步一顿,轻声细语唤了句,“罗罗。”   罗罗尾巴摇得欢快,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兴奋地在她脚边打着圈儿,可惜触碰不到郑拂,它的喉间似乎发出了细细的呜咽声,一副十分想念她的样子。   郑拂有些愧疚,当时出于各种考量没想办法把罗罗带走,留它在郑王府这么久了,没想到它一直都记着自己,还等在这里,她伸手虚虚拍了拍它的脑袋当作安慰,小声说着,“对不起……”   红珠回头,面带疑惑,“郡主您说什么?”   “没什么。”郑拂进了厢房,罗罗亲昵地跟了进去,红珠推开浴室的门道:“郡主,热水已经备好了,郡主若是需要奴婢服侍就吩咐一声,奴婢就在隔间。”   “好。”   红珠知道郡主不喜欢别人服侍,主动离开了房间,罗罗还想跟进来,被郑拂制止,“你就在这里等着。”   罗罗歪了歪脑袋,乖巧地蹲在浴室外,待郑拂穿着雪白的中衣出来,它又起身,想往她身边凑。   郑拂打量着熟悉的房间,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中,珠帘微动,她回头,只听见风声,她不在郑王府的这段时间,平时因为她的体质吸引聚集过来的阴煞都不见了。   想必也有罗罗的功劳。   她忍不住拿起了怀里的木雕小狗,细细摩挲,小阎王,希望他千万不要做什么傻事。   罗罗轻轻汪了一句,郑拂回头,“怎么了?”   说起来,罗罗好像是陈沁雪那个姑娘养的,陈沁雪死了,变成了阴煞,那罗罗又是怎么变作阴煞的?   罗罗的脚爪试探性地搭在了雕花床沿,有些急切的样子,眼巴巴地望着她手中的木雕小狗,郑拂轻声道:“你是想问,小阎王去哪里了吗?”   罗罗轻轻点了点头。   珠帘款款而动,风吹得窗纱纸振振有声,像是雨点落在芭蕉叶上,罗罗喉间发出一声悲鸣一般的呜咽声。   烛影蓦地摇晃起来,妖娆不定,罗罗抬脚朝着珠帘后面而去,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停呜咽起来。   郑拂的肌肤顿时漫上沁骨的寒意,她抬眼看到,珠帘外面,一个穿着孝服的妙龄少女,正坐在地板上,垂头哭泣。   少女鬓角簪着一朵纸花,脸色白得像涂了一层粉,注意到她的目光,少女抬起了脸,容颜娇媚,她轻轻动了动唇,眼中带泪。   “郑拂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第81章 囚笼   月光照在少女苍白无血色的脸上, 睫毛宛如半透明的翅膀,少女仰头望着郑拂,目光悲伤, 头顶珠帘微动,叮当作响。   郑拂当然记得她, 坐在地板上的少女正是陈沁雪。   可她不是在桐筠山吗?为什么来这里找自己?   罗罗焦急地绕着陈沁雪打转, 鼻尖轻嗅,一副近人情怯, 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样,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陈沁雪仰着泪痕斑斑的脸, 露出个笑来,朝着罗罗招手, “罗罗。”罗罗呜咽一声, 像是哭泣的婴孩发出的声音, 它一把扑在陈沁雪怀里面, 爪子搭着她的胳膊, 尾巴摇个不停。   他们都是阴煞, 自然能够互相触碰, 陈沁雪不停地揉着它的脑袋,眼里的泪花不停坠落在罗罗皮毛上, 像颗颗晶莹的珍珠。   郑拂看着它们久别重逢的样子, 心里也有些欣慰,她问道:“陈沁雪姑娘, 你来这里做什么?”   陈沁雪鬓上的纸花被风吹得簇簇动了一下,她坐在在珠帘下,裙摆花瓣一般散开,像祭祀用的的纸扎娃娃, 充满着暮气,她泪眼婆娑:“郑拂姑娘,你能不能帮帮我?”   帮她……怎么帮?   陈沁雪又道:“我想入轮回去,可是我被阿爹的执念困在了这一世,徘徊人间,脱身不得,你能不能救救我?”   陈理信的执念让陈沁雪无法入轮回吗?   说罢,陈沁雪忽然起身,裙摆微动,裙下月牙形的鞋面沁着斑斑血痕,她慢慢朝着郑拂而来。   郑拂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刚想掏出枕头下的玛瑙匕首和符咒,却察觉到,屋内忽然变得冰冷,像是平白起了阴风,珠帘发出镇魂铃一样的沉闷声音。   门外的窗纱纸振动得更厉害了,整个房间摇摇晃晃,红光阵阵,好像在血海中颠簸的夜航船。   罗罗尖锐地吠了一声,要朝着郑拂飞扑而来,却像是撞到什么东西,弹了回来,它趴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哀鸣。   四周场景开始陡然转换,郑拂这才明白,陈沁雪是阴煞,自然会有场这种东西,她掉入了她的场中。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   春光恰明媚,青杏小,竹枝三两,穿着单衫的陈沁雪坐在院落的秋千上。   罗罗伏在她脚边,惬意地晒着太阳,漆黑的耳朵时不时伶俐地竖起来,带着几分警觉。   陈沁雪膝盖上放着一本书,素白手指时不时翻过,她脸上的笑容甜美生动,不知看到什么,笑声脆得像银铃。   从官场回来的陈理信满身疲惫,今日,懿妃娘娘做了个梦,梦到一只猫叼着一个婴孩趴在她肚皮上,要他解吉凶。   猫多为不详,他心知肚明,这不会是什么吉兆,偏偏容妃来给他施压,让他把凶兆扭转成吉兆,迷惑懿妃娘娘。   宫闱之中的斗争尤为残酷,他并不想介入,可是,容妃睚眦必报,他如果不答应,容妃肯定不会放过他,他可以不顾自己安危,可他还有沁雪要考虑。   她今年才十七岁,他还没替她觅到如意郎君。   手指抵在额间重重捏了几下,总算驱散烦躁,罢了,答应容妃总归还有荣华富贵可选,只要沁雪平平安安,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阿爹,你是不是没睡好啊,看你很累的样子?”坐在秋千上的少女声音甜又脆,她被娇养得极好,不谙世事,永远怀着赤子之心。   陈理信脸上露出个笑来,略带责备道:“沁雪,怎么坐在太阳下看书,小心看坏了眼睛。”   少女连忙放下书,将陈理信拉到石桌前,贴心道:“阿爹,看你这么累,我替你捶捶腿,捏捏肩。”   纤细的手掌熟练地在陈理信肩上捏着,陈理信脸上少见地浮现出笑意来,“沁雪的手艺越发见长,阿爹的宝贝女儿以后也不知道会便宜哪家小子。”   少女嗔怪地嘟囔起来,脸色绯红,“阿爹,你莫要取笑我了。”   父女俩正有说有笑,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大人,三皇子拜访。”   陈理信脸色突变,三皇子好色之名在外,他突然来府上拜访,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请三皇子到前厅稍加等候,我马上过来。”说完,他朝着陈沁雪道:“沁雪,你回自己房里去,一定不要出来,若是三皇子想见你,你就说身体抱恙。”   陈沁雪有些疑惑,却还是照做,正要牵着罗罗离开,月洞门那头,穿着黑色蟒袍的三皇子长身玉立,踩着饕餮纹的长靴,径自走了过来。   他望见陈沁雪,眼中亮了一瞬,俊美容颜看起来像个温和有礼的翩翩少年,“陈大人,这就是令千金吧?”   陈理信瞬间如坠冰窟,唇色发白,这个时候,他对三皇子的名声只是有所耳闻,他并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三皇子不顾礼法,强行闯入家宅后院,摆明了就是朝着沁雪而来的,可是,陈理信还怀着一丝侥幸,“殿下,后院简陋,怕是怠慢了殿下,殿下请随下官来,前厅有好茶。”   三皇子一脸轻蔑,直白道:“本宫并不稀罕你的茶,本宫来此,不过是想见见沁雪妹妹,果然,温柔娴静,甜美大方,陈大人,本宫听说沁雪妹妹还未有婚配,你看,本宫如何?”   陈理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很勉强,“小女身份低贱,蒲柳之姿,如何配得上龙章凤姿的三皇子殿下。”   “此言差矣,本宫看陈大人官运亨通,不久就要平步青云了,再说,陈大人不是已经决定为母妃效力了吗?况且,本宫向来怜爱美人,绝对不会亏待了沁雪妹妹。”   三皇子似笑非笑,这话已经是半是威胁半是诱哄了,他强行把陈理信划向了自己的阵营。   说完,他望了怯生生的陈沁雪一眼,又自顾自离开了,“陈大人好好考虑,三日后,本宫亲自来接人。”   院子里的竹枝颤了颤,秋千架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春光明媚,一地暖阳。   陈理信的背脊不停颤抖着,手一点点攥紧了,他脸色苍白,又露出个笑来,朝着陈沁雪道:“沁雪,你先回去吧,阿爹……”   发青的唇瓣不停哆嗦着,那句“阿爹绝对不会把你送给三皇子”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无能的父亲。   陈沁雪有些难受,还是听话地离开了,陈理信怔怔坐在石凳上,痛苦地捂住了脸,头上的蝉纱不停颤动,朱雀服的袖口晕上一片湿痕。   把沁雪送给三皇子,凭着他那个风流成性的样子,无异于糟践。   陈沁雪躲在回廊的阑干旁,看着自己父亲这副颓然的模样,咬了咬唇,她心里也很不好受。   她想,其实,那个三皇子长得不错,性子虽然傲了些,人看起来倒是不坏,为什么阿爹看起来这么难过呢?   象牙塔里长大的少女总是一厢情愿的天真,对世上所有人都抱着愚蠢的善意。   陈沁雪鼓起勇气趴在陈理信腿上,明亮的眼睛带着几分娇憨,撒娇一般朝着陈理信道:“阿爹,你别这么难过了,我愿意去三皇子府上,他说了会好好待我,我不会怎么样的。”   她只是不想要阿爹那么难过。   陈理信用宽厚的大掌抚摸着她的脑袋,叹了口气,不想多说什么,无奈道:“乖,回去吧。”   第二天,他就进了宫向容妃求情。   可是,容妃向来纵容秦成瑾,听说此事后,她捧着一杯热茶,坐在殿内,故意晾着殿外跪着的陈理信,直到茶冷了,才唤他进来。   容妃慢悠悠地喝了,又敲打道:“陈大人,本宫的皇儿自小很少求本宫什么事,这是他第一次求我这个母妃,赐给他心仪的女子,本宫怎么会驳了他的面子?   况且,瑾儿平时虽然风流了些,他对美人向来温柔,天家的宠爱,换作别人,早就抱着攀龙附凤的心把女儿送过来了,陈大人不会这么不识好歹吧?”   陈理信的心彻底凉了,怔怔跪在原地。   很快,容妃又换上一副温柔模样,“陈大人,我看瑾儿这次是认真的,你是本宫的人,本宫可以保证,瑾儿一定不会亏待你女儿的。”   这虚妄的承诺让陈理信不得不妥协,这个时候,他还没彻底了解容妃母子的为人,他心里抱着一丝希望,以为沁雪真的不会有事。   三日后,一顶小轿子载着陈沁雪送入秦成瑾府上,临行前,陈理信将罗罗牵给了陈沁雪,小心叮嘱,“沁雪,你要听三皇子的话,不要忤逆他,还有,罗罗会好好陪着你,保护你的。”   他以为只要沁雪柔婉贞顺,不争不抢,即便是三皇子不喜欢她了,也不会厌弃她。   罗罗懵懂地和陈沁雪一起离开了陈府。   月满西窗,灯下,盛装打扮的陈沁雪素手拆卸着钗鬟,三皇子来接她,并非行的是婚嫁之礼,只是一个简单的仪式,表明陈沁雪是他的人了。   陈沁雪也知道,自己阿爹人微言轻,三皇子说娶她,不会是真的明媒正娶。   她能当个侧妃也算是殊荣了,只是,她在府上身份依旧尴尬,也只是比侍妾好一点。府中别的姑娘都说,她是被父亲用来取悦三皇子的牺牲品。   只有她知道,不是这样的,阿爹对她那么好,她不忍心让阿爹为难才来这里。   三皇子来到给她准备的房间,帮她描眉,端的是一副良人模样,陈沁雪这种天真的少女很快沉溺在他给的温柔假象中。   他对她果然很好,锦衣玉食、绫罗绸缎,除了不让她出去。   她像是被豢养的金丝雀,整日坐在院子里,同罗罗一起,秦成瑾喜欢她的模样,偶尔会来陪陪她,那也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可以逗弄的宠物。   陈沁雪觉得很孤独,她想阿爹了。   可惜,以色事人,从来不是长久之计,不知过了多久,府中又有新人来了,名叫聂惜惜。   聂惜惜是个颜色娇媚的少女,不同于她的柔顺甜美,她有几分恃宠而骄的傲然,如同不易驯服的野玫瑰。   有了聂惜惜,秦成瑾立刻就忘了她,她一个人坐在院落的秋千上,像所有满怀闺怨的少女一般,看满地飘零的梨花,伤春悲秋。   罗罗无精打采地趴在她脚边,蝴蝶停在它鼻间它也懒得去捉。   梨花满院,簌簌而动,她却看到一袭火红裙子的聂惜惜在树下望着她,她朝她走来,下颌微扬,是个极漂亮也极傲慢的模样。   陈沁雪以为她是看不顺眼自己,谁知,聂惜惜却问她,“喂?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看到这里,这个平淡如死水的故事终于起了微澜,郑拂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像是悲剧宿命的开幕。   作者有话要说:  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我曾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无能狂怒,本来想快点完结,越写越拖沓t(F□′)s 第82章 逃   逃跑的念头一旦萌生, 便如同沙漠中的植物,根系深深扎在脑中,野蛮生长。   她想逃, 想见阿爹。   于是,她朝着聂惜惜轻声说了句, “我想离开。”   聂惜惜双手抱在胸前, 仰着下颌,像一株带刺的玫瑰, 语气却是温柔的,“我可以帮你, 你要不要?”   她坐在秋千架上,轻轻抚摸着罗罗的脑袋, 满眼都是即将要逃出生天的喜悦, 一叠声道:“要, 要……”   聂惜惜火红的裙摆被风吹得乱舞, 露出一双月白的鞋, 上面绣着三两枝桃花, 红得像咳出的血, 透着不详的气息。   她骄傲的面目竟然变得怜惜,伸出手来摸陈沁雪苍白的脸, 温声道:“今晚, 我会帮你拖住秦成瑾,你好好准备, 然后逃得远远的。”   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没有半点计划,陈沁雪却深信不疑。   郑拂立刻明白过来,被困在秦成瑾府上太久, 本就脆弱的陈沁雪精神已经出了问题,她好像生出了两个精神体,用另一个自己来救赎自己。   来送饭的小丫鬟们见她坐在院子里,呆呆的模样,眼中却亮得惊人,忍不住小声嘀咕,“她是不是疯了?怎么自言自语?”   “别乱说,被自己阿爹亲手送掉,这事任谁都会受不了。”   丫鬟放下饭菜,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朱红的大门深处,她们的背影在明媚的光中,像是消散的烟尘,一瞬间就没了踪影,笑声也忽远忽近。   到了晚上,月色藏在翻着浓墨的乌云中,只有稀疏星子如同遥不可见的长明灯挂在天际,陈沁雪的院子里,秋千架上,雪白的荼靡爬满一地,地上如同覆了一层冷霜。   院落中的石凳上摆满了美酒佳肴,秦成瑾坐在桌前,火红裙摆的聂惜惜坐在他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勾着他的脖颈,用鲜红的唇噙着美酒去喂他。   待秦成瑾逐渐变得醉眼朦胧,聂惜惜勾人的眼神落在陈沁雪身上,似是在提醒她快逃。   陈沁雪足下的桃花蹑出鲜红的纹路,她跌跌撞撞地就要冲出这个重重封闭的囚笼,身后的罗罗尾巴一般跟着她,两道影子在重重的朱红大门中像游荡的幽魂。   她以为她可以逃出去,不停旋转的灯影像是贴在皮影戏中的装点,大幕拉开,只有她形单影只地表演,不过刚迈出院门,裙摆却突然被一双尖锐的爪子勾住了。   “你想去哪里?”   陈沁雪回头,栗色的瞳孔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绿的猫瞳,喉咙瞬间像被什么掐住了,她的唇瓣不停哆嗦着,她漂亮的脸上溢满了泪水,“阿爹……”   我想回家见阿爹……   尖利的猫爪把她一点点拉了过来,秦成瑾语气温柔,“我对你不好么?为什么想逃?”   少女纤细的身子不停在他怀里颤抖,他轻轻掐着她的下颌,逐渐用力,眼中染上暴戾的底色,“你也怕我?”   刺啦一声,火红的衣裙从肩头撕纸一样撕裂到胸口,陈沁雪不停哭泣起来,身子像案板上挣扎的鱼,“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想回家,见我阿爹……”   “本宫不是说过了,你是本宫的人了,还想逃哪里去?”他把她按在桌面上,冰冷的石桌抵在腰间,无处可逃的寒意和紧紧的禁锢让她拼命挣扎起来,啜泣道:“放开我,你这个妖怪!”   也许是妖怪两个字激怒了秦成瑾,他尖利的獠牙要去撕扯她肩上的系带,手狠狠摁住了她的脑袋,他似笑非笑,“妖怪……”   陈沁雪怕得不得了,手不停乱抓,在秦成瑾脸上留下一道道印子,秦成瑾彻底被激怒了,猩红的眼里冒着}人的冷意,啪的一声,他狠狠给了她一巴掌,“闭嘴!”   罗罗狂乱地吠起来,龇牙咧嘴,死死咬住了秦成瑾的大腿,却被他狠狠一蹬,甩在了地上,罗罗发出一声悲鸣,头撞在石桌腿上,漆黑的血在地上蜿蜒出一条狰狞的痕迹。   陈沁雪一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像被掐住喉咙的鸟儿,“罗罗!”   秦成瑾冷笑一声,动作越发暴戾,掐着她的下颌,“你若是不逃,我怎么会这样对你的?”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沁雪终于不动了,暗淡的星子照在陈沁雪的眼底,徒留冷寂的死光。   满院梨花吹在少女纸白的脸上,少女紧闭着眼睛,唇色发紫。   清醒过来的秦成瑾看到陈沁雪,少女腰折断了一般,趴在桌沿,青白交加的手臂软软垂下。   秦成瑾眼中光芒幽暗,半晌,他冷笑一声,将陈沁雪用破布随意裹着,她被连夜送了出去,曝尸荒野,无人问津。   场不停变幻,少女涣散的意识中浮现以前的场景,她至死都想着自己阿爹。   “阿爹,这是你给我选的暹罗犬吗?好威武,有了它,我就不怕有坏人欺负我了。”   “沁雪,你要听三皇子的话,不要忤逆他,还有,罗罗会好好陪着你,保护你的。”   “阿爹,你别这么难过了,我愿意去三皇子府上,他说了会好好待我,我不会怎么样的。”   看着这一切的郑拂宛如自己亲身经历了这么一场噩梦,她跌坐在地板上,满脸泪痕,长长的睫毛挂满了泪珠,心口堵得发慌。   陈沁雪虚幻的影子半蹲了下来,鬓边的纸花要坠不坠,轻轻抚摸着郑拂的脸颊,声音如同叹息。   “郑拂姑娘,我死得很痛苦,如果不能解脱,会一直经历这种痛苦,我知道自己对付不了三皇子,我不奢望着可以报仇了。   我只希望,自己可以早日解脱,重新入轮回去,可是阿爹他还固执地一定要为我报仇,他装作对我的死毫不在意,连尸骨都没有给我收敛,其实是想麻痹三皇子。   可是,我一直待在桐筠山,好久好久,好痛苦,直到前几天,我才稍微能够离开,来这里找你,你能不能帮帮我,让阿爹放下执念。”   郑拂刚想说话,额间的梅花煞变得滚烫无比,魂魄却像是被风雪侵蚀割裂,寒意无孔不入,那种处于冰与火中的痛感再度来袭,整个人四分五裂。   她痛苦地睁开了眼睛,却看到,陈沁雪的阴煞已经离开了,满地月光飘零,如同寒霜铺成,她蹑着鞋子,虚弱地朝着地板上蜷作一团的罗罗走去。   膝盖一软,几乎要跌倒。她连忙扶住了床柱,心里有点忐忑,怎么好好的,又变得这么虚弱?   珠帘微动,被风吹得发出幽幽的声响,少年颀长的影子猫一样踱步而来,雪白的衣衫如同缥缈的羽翼,随着麒麟纹长靴的走动,泛着一层层剔透的冷光。   还是那个一身皎白的少年。   罗罗抬起了头,细细呜咽起来,像是因为见到熟悉的人而激动,郑拂眼泪不争气地掉落,几不可闻地喃喃,“小阎王……”   谢伽罗那张艳丽如妖的脸慢慢在帘下浮现,鸦羽般的睫毛在白皙挺拔的鼻侧投下浓浓阴影,连同那对细角,在额头上勾出一个桀骜的弧度。   他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来拨动她的睫毛,语气温柔,却像是压抑着怒气。   “阿拂,不是告诉过你吗?不要同阴煞说话,你本来就是纯阴之体,极容易受到场的影响,可你总是这么不听话,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腰肢忽然被少女紧紧抱住了,她说,“那你应该把我牢牢绑在你身边啊,你怎么突然把我丢下了?”   他一顿,吻落在她额头上,少女额上的梅花煞滚烫得像烙铁,他心尖微颤,细细的吻辗转流连,又落在她鼻尖,“因为,我很生气,我想要你安慰我,想要看你追在我身后,为我难过的样子,我是不是很恶劣?”   稚嫩的角被紧紧攥住了,谢伽罗身子一颤,像是被拿捏住尾巴的猫儿,眼瞳一瞬间放大了,幽幽的亮,他嗓子变得沙哑,却像是自暴自弃一般道:“阿拂,我现在彻底变成了怪物,你还会要我吗?”   郑拂眼中逐渐浮现出恼怒来,还有一丝心疼,“不就是多了一对角嘛,你上辈子不也是这样,我也从来没嫌弃过你啊!”   少年眉目微微舒展开,愉悦的笑了笑,她的确没嫌弃过他,可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如果,他前世没有犯下那么多杀孽的话,他们也许早就在一起了。   郑拂见他不说话,倾身过来,报复一般,想来咬住他的唇。   可唇瓣刚碰到少年的唇,像是有寒气在体内流窜,郑拂身子突然一软,她整个人倒在了他怀里。   少女长长的睫毛挂着一层霜,像是长眠之地刚带出来的冰雕娃娃。   谢伽罗苦笑了一下,指尖试探地想来触摸她的脸,又收回了。   他们之间所谓的不得善终,就是这样么?   阿修罗族和天人族本来就是孽缘,不应该在一起,可是,他偏偏要强求,阿拂残缺的魂魄本来滞留在长眠之地,那里的寒气侵蚀了她的魂魄,让她强行入了轮回,却变成了纯阴之体。   朱琛道长给她画的梅花煞,一是为了驱邪,更重要的是,为了定住她不稳的魂魄。   可却被容妃那个妖妇介入,让她被别人占了那么久的身子。   遗芳阁那次,她缺失的魂魄回来了,可体质还是毫无改变,再加上从小到大不断有阴煞缠身。   她现在身体很虚弱了,活不过十八岁……   他望了她,很久很久,心里第一次觉得茫然,将她从长眠之地带出来,就为了求那一段短暂的姻缘,真的值得吗?   可很快,骨子里的偏执渐渐漫上漆黑如夜色的眼底,他俯下身,不愿服输一般,唇瓣固执地贴在她唇上,撬开她的牙关,将她口中的寒气一点点引入自己体内。   那就一起做一对怪物吧,一生一世,纠缠不休,不入轮回。 第83章 七皇子   第二天起来, 郑拂发现自己的脸色很难看。   她对着镜子望着自己苍白如纸的脸,拿出小阎王留给她的胭脂,在唇上细细涂抹。   妖市的胭脂是上好的石榴花汁制成的, 鲜妍又芬芳,少女的唇色宛如野生的蔷薇花, 从爬满日光的声色中若隐若现。   她不会知道, 她曾是少年喧嚣斑斓的梦境。   镜子里的少女气色恹恹,郑拂好像有点明白, 自己和小阎王没有缘分、不得善终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这具身体在长眠之地被侵蚀了太久,早就破损不堪, 也许她这一辈子真的活不过十八岁了。   郑拂推开房门,问红珠, “阿娘回来了吗?”   红珠摇了摇头, 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郡主, 您是不是没睡好?”   少女笑得无所谓, “可能是太久没见到阿娘, 昨天一直都没睡好, 阿娘没回来,那我就进宫找她去吧。”   水榭的太湖石那边, 裴行止和谢欢欢过来道:“师妹, 宫里派了人来接我们,说是懿妃娘娘有请。”   郑拂问道:“懿妃娘娘请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裴行止蹙了蹙眉, “还没说。”   郑拂点头,“恰好,我也要进宫,我和你们一起吧。”   上了准备好的轿子, 谢欢欢忽然接口,声音很轻,却是掩饰不住的焦急,“我想,懿妃娘娘宣我们应该是和伽罗有关。   宫里传来消息,三皇子被猫妖附身,妖性大发,杀害了不少人。   大理寺夜审三皇子,却发现三皇子死在了狱中,钦天监的人来报,说三皇子的死是曾经夭折的七皇子冤魂作祟,   可是,伽罗根本没有夭折,他哪里来的冤魂作祟?”   谢欢欢之前已经把事情经过和裴行止交代过了,他已经明白了一切,修长的指尖在膝盖轻轻敲了敲,他像是叹了一口气。   “听说,三皇子的尸体放在明空殿了,到时候,我和欢欢去看一下,他的死太过蹊跷,猫有九命,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去,他或许是为了脱罪,故意诈死。”   猫有九条命,普通人当然杀不死他,可是,如果是小阎王呢?   他已经重新变成了阿修罗王。   郑拂垂着睫毛,半晌,她忽然朝着谢欢欢问道:“谢师姐,如果谢师弟变成了你不认识的模样,你还会认他吗?”   谢欢欢没听出她的深意,露出个安抚的笑来,“郑师妹,我和伽罗做了那么多年了姐弟,我知道他身上有很多秘密,譬如这个皇子身份就让我很意外,可是,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永远都是我的弟弟。”   郑拂心一颤,谢师姐真的很坦荡,她忍不住抱住了谢欢欢,偎在她怀里,睫毛蝴蝶一般颤了颤,轻声道:“谢师姐,你真好。”   谢欢欢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无精打采的模样,心里有些发软,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裴行止轻咳一声,“师妹,不要抱太久,还有师兄呢。”随即换来谢欢欢嗔怒的一瞪,裴行止笑了笑,没再说话。   郑拂唇角勾出个笑意来,她明白,师兄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谢师姐和裴师兄都是真正拥有完整人格的人,所以他们永远不会迷茫,永远能为自己坚持的东西并肩前行。   可小阎王不是,他缺失的东西太多了,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她。   ……   明空殿凉如水,四面放置着沁凉的冰块,即便是炎炎夏日,这里也渗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斗拱飞翘,藻井绘着飞天的传说,大殿中间摆着一个灵柩,而秦成瑾的尸体就躺在这里。   他已经褪去了妖相,恢复常人模样,双目紧闭,墨色的发丝如同结着霜。   灵柩下,穿着黑绡裙的容妃半跪在蒲团上,独自垂泪,她指尖勾着手帕拭泪,掐丝珐琅的指套泛着森冷的光。   她身边,戴着十二旒冕的天子脸色沉重,沉郁的眉眼一直落在秦成瑾身上。   秦成瑾虽然是猫妖,可却是所有儿子中长得最像他的,而且,别的皇子觊觎着皇位,畏惧着他是天子,对他没有多少孺慕之情。   在他们眼中,他先是君,然后才是父。只有秦成瑾把他真正当作父亲,会朝他卖乖、讨他欢心。   因为这个原因,他最宠爱他,甚至他做出很多荒唐事来,他都可以容忍。   一开始听到他妖怪身份暴露,他也无比震怒,可后来听到是那个死去的孽种作祟,他几乎是下意识就选择相信了。   他回头,目光转到沉默不语的懿妃身上,懿妃穿着素雅的宫装,脸上不施脂粉,没了以前艳丽得令人不可逼视的惊艳感,容貌变得寡淡了不少,像衰败的罂粟。   都是因为那个孽种。   他对她心里是有一丝怨怼的,自从那个孽种死后,她就一直把自己困在深宫中,甚至不肯被他宠幸。   他是天子,也是他的夫君,在她心里,难道比不过那个孽种么?况且,他从不认为那个孽种是自己儿子,他是借着苗心懿的肚子出生的恶魔。   他要让苗心懿彻底对那个孽种死心。   十二旒冕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逆着光的脸呈现出一丝阴翳,目光阴沉,垂眸望着懿妃,“懿妃,你还有何话可说?”   “清者自清,臣妾无话可说,臣妾只知,此事和狸奴绝对没有半点关系。”   懿妃倔强地低头,露出一截如玉的脖颈。   她不看天子一眼,只是,垂眸望着眼前的铜盆,这是狸奴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却被人偷偷焚了,只剩一小块布料和冷掉的灰烬,据说是招魂仪式的残余物。   苗心懿心知肚明,自己的常宁宫一向很少有别人踏足,想来,她宫中已经有人被容妃收买了,就是为了嫁祸给她。   容妃姣好的容貌呈现出一丝扭曲,她怨恨地望着懿妃,厉声质问,“姐姐,瑾儿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他,姐姐自己的儿子没了,便要让妹妹一样尝到失子之痛吗?”   听到她故意提起狸奴夭折之事,苗心懿冷冷望着她,直言不讳,“妹妹好手段,为了陷害本宫,不惜牺牲自己儿子的命。”   上次害得她和狸奴分离的把戏不也是这样。   容妃像是被激怒了,眼中呈现出一丝猩红的色彩,她厉声道:“你胡说!瑾儿是本宫的心肝,本宫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你还我瑾儿命来。”   她从蒲团上起身,像一个真正的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了理智,尖利的指套要来划苗心懿的脸。   天子却一把攫住了容妃的手,将她狠狠甩在地上,怒气冲冲,“够了,你发什么疯!”   他想要来扶苗心懿,却被苗心懿不着痕迹的避开了。   苗心懿起身,端庄立着,语气客气又疏离,“圣上,此事并非狸奴所为,臣妾恳请圣上不要只听容妃一面之辞,臣妾刚刚请了紫徽山和姑苏谢家的人来彻查此事,他们就在殿外候着,请圣上准许他们进来。”   天子望着这个高傲的女子,面沉如水,按耐着怒气,“宣。”   容妃伏在地上,黑绡裙像是萎靡落地的大丽菊,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天子,美目中蓄满了泪水,望向懿妃的目光越发愤恨。   一旁的陈理信悄声道:“娘娘莫怕,他们肯定查不出什么来的。”   容妃垂着睫毛,眼底浮现一丝冷笑,天子不爱她,她早就清楚,她只是为了让苗心懿嫉妒的工具人。   高大的梧桐树上,蝉鸣不歇,当值的太监站在殿前焦急等着。   烈日当空,太监白嫩圆润的脸上不停沁出汗,汗流浃背,藏蓝色的衣袍被晕湿了一大片,听到天子的话,他忙道:“裴公子,谢姑娘,请。”   郑拂掀开帘子,左顾右盼问道:“我阿娘呢?”   那太监是曾经见过郑拂的,知道她是郑王府的郡主,温声道:“郑王妃在懿妃娘娘的常宁宫,郡主若是想去找她,奴才让人给您带路。”   郑拂点头,“那就多谢了。”   明空殿这边有师兄和谢师姐调查,他们两个比自己更能看出门道来,她暂时不用担心,她去找阿娘,一来是为了报平安,二来,她想了解自己方面和小阎王的婚约一事。   裴行止和谢欢欢进了殿,陈理信慢慢走了出来,看到树影下,背影婀娜的少女,他目光一顿,鬼使神差地抬脚跟了过去。   “下官陈理信拜见郡主。”   听到这温和的声音,郑拂忙回头,看到这名年过半百的清俊男子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像是透过她在望着谁,她心里有些排斥,还是淡淡应了,“陈大人。”   只是背影像,沁雪容貌没有这般精致绝色。   看到她身边欲言又止的小太监,陈理信半垂下了眸子,按耐住心里的深痛,依旧温声道:“郡主是想去常宁宫吗?”   望了小太监一眼,陈理信就知道他是常宁宫的人,看来,他对宫里很是熟悉。   郑拂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带着几分警惕,陈理信又道:“正好,下官要出宫与郡主顺路,可否让下官同行?”   郑拂下意识要拒绝,可想起什么,她又点头,“好。”   一路上,宫墙遮挡在浓浓的树荫下,陈理信与郑拂并肩,少女的脸呈现出剔透的光感,像是坠入凡间的仙子。   陈理信时不时望着她,目光幽幽,小太监战战兢兢落后,看着前面的两人。   少女忽然开口,“陈大人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陈理信脚步一顿,蝉纱帽将光影分割,随即,他又故作轻松道:“实不相瞒,下官瞧着郡主很是亲切,下官曾有个女儿,她的背影和郡主很像。”   一缕花枝垂在少女削瘦的肩头,被她轻轻拂去,“我知道,陈大人的女儿叫做陈沁雪,对不对?”   陈理信脸色一白,郑拂慢慢转过身来,艳色的唇在光影在如同爬出墙垣的野花,脂粉如涂,让她更像是琉璃雕刻的娃娃了。   她轻声道:“陈大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容妃娘娘的人,但是,你的女儿昨晚曾来找过我,她说,她很痛苦,想入轮回去,请求我告诉你,放下对她的执念,别再用仇恨困着她了。”   陈理信苍老鬓角挂着一抹泪,嗓音一瞬间变得嘶哑,喃喃自语:“沁……沁雪……她很痛苦吗……”   他帮她报仇,也只是想要平息她的怨恨,反而让她更加痛苦。   郑拂叹息一声,“陈大人,你也许不会知道,死去的人化作阴煞,会产生一个场,重复着死前的经历,陈沁雪她每日都被秦成瑾杀死的噩梦折磨,逃脱不得。”   陈理信一下子像是老了好多岁,肩头垮了下来,他笑了一声,“她死得这么痛苦,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没有和容妃同流合污……”   郑拂看着这个可怜的父亲,他也许做了很多恶,可是,说到底也不过是可怜人,她解开雪色锦囊,将一块早就分割好的返魂香递给了陈理信。   “陈大人,这个香名叫返魂香,可以让你再见到陈沁雪,你见完她最后一面以后,就替她立碑办水陆道场,让她入轮回去吧。”   陈理信颤颤巍巍地接过了返魂香,他因为隐忍而一直弓着的背脊一直都在颤抖,像一只可怜的虾子。   尽头便是常宁宫了,郑拂不再管他,转身便要离开,却忽然被陈理信叫住,借着树荫的遮蔽,他慢慢道:“郡主,不知道,您还记得七皇子殿下吗?”   小阎王?   郑拂停在了原地,又听得陈理信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真正的七皇子殿下是容妃害死的。”   郑拂脸色一白,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真正的七皇子殿下,难道不是小阎王么? 第84章 堕落   郑拂低声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真正的七皇子殿下?”   陈理信垂着头, “意思是,真正的七皇子殿下在懿妃娘娘肚子里的时候已经死了,而那个摔入悬崖的小少年, 他其实并不是懿妃娘娘真正的儿子。”   小阎王,不是懿妃真正的儿子?   郑拂脸色发白, 怔怔地望着墙垣冒出来的垂垂花枝, 那懿妃娘娘真正的儿子,是被小阎王夺舍了, 还是……   她意识到,小阎王是真正的亲缘寡淡, 他同这个世界仿佛没有任何羁绊。   指尖忍不住颤抖起来,郑拂眨了眨眼睛, 好遏止汹涌的泪意。   他这一世, 为什么这么苦……   郑王妃身边的小丫鬟见到郑拂, 惊喜道:“郡主, 您怎么不进来?”   见状, 陈理信便后退道:“郡主, 下官言尽于此, 先行告退。”   郑拂看着陈理信离去,慢慢踏进常宁宫中, 郑王妃看到自己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 将她揽在怀里,虽然心里焦急, 还是细声问着,“阿拂,你怎么进宫来了?”   宫里据说有猫妖作祟,阿拂又是纯阴之体, 若是不小心招惹到了,该如何是好。   郑拂仰着脸,仔细看着郑王妃,轻声道:“阿娘,我听说懿妃娘娘的事,便和师兄还有谢师姐一起进宫了。阿娘,那个作祟的妖物据说是曾和女儿有婚约的七皇子,他的小名叫做狸奴,对吗?”   郑王妃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发鬓,“心懿和我说了,不会是狸奴做的,都是容妃那个女人,心术不正,想用歪门邪道陷害心懿,阿娘来这里,也只是想陪陪心懿。”   听到郑王妃这么说,郑拂松了一口气,懿妃娘娘真的很爱他,无条件的相信他。   起码,小阎王小时候也是被爱过的。   她闷声问道:“阿娘,那个所谓的冤魂根本不存在,狸奴他根本就没有死去,他在十岁那年被圣上遗弃后,朱琛道长救了他,后来把他送去了姑苏谢家,成为了谢师姐的弟弟,阿娘,你还记得吗,曾经和谢师姐一起来到郑王府的那个少年,他叫谢伽罗。”   郑王妃一顿,脑中不自觉浮现那日的场景。   大堂内,一个艳丽绝色的少年藏在所有人的影子后面,眉眼郁郁,如同浓墨渲染的水彩。   那个时候,他一直安静地听着谢欢欢说话,好像不经意瞧了阿拂一眼。   她眼中有隐约的泪光,不自觉喃喃,“狸奴,他竟然还活着吗?那心懿多年的心结也能解开了。”   她看着昔日好友因为亲生儿子的死而颓然,名花倾国,却日渐枯萎,她心里也很不好受,可是,听到这个消息,她也忍不住替苗心懿高兴。   “阿拂,那他现在在哪里?”   郑拂摇了摇头,表情有些难过,“他现在躲起来了,因为他和女儿闹了别扭。”   郑王妃一怔,像是有些懵懂,不确定道:“阿拂,你喜欢他?”   “对。”她明亮的眼睛直直望向了郑王妃,“阿娘,女儿和他的羁绊是命中注定,所以,无论如何,女儿都要和他在一起,可是,女儿对他做了很不好的事情,惹他难过,他才会不肯出现。”   郑王妃笑了笑,“少年人心性就是如此,阿拂一直都是个温柔的孩子,你多哄哄他,他如果也喜欢你的话,就不会生你的气了。”   “可他不肯出现……我也找不到他。”郑拂有些丧气。   “傻孩子,他不肯出现,你就逼他出现啊。”郑王妃笑得有几分少女的娇态,“阿娘也曾惹你阿爹生气,和他闹过别扭。   别看你阿爹长得斯斯文文的,却是个倔性子,阿娘怎么哄他,他都不消气,还不肯同阿娘说话。”   郑拂听得认真,眨了眨眼,“那阿娘是怎么做的?”   郑王妃拍了拍她的背脊,陷入回忆中,慢慢道:“于是,阿娘就故意使性子,去马场骑性子烈的马,后来差点摔下来,你阿爹急得根本顾不上和我怄气了,一把把我从马上抱了过来,然后,就这样,我们又和好了。”   郑拂慢慢露出个笑来,郑王妃又道:“虽然在外人面前看起来,阿娘的所作所为太任性妄为,可阿娘知道,你阿爹心里有我,他愿意纵容我的小性子。”   看着郑拂脸上笑意动人,郑王妃又问道:“对了,阿拂,你现在回来,是不是完成了朱琛道长的任务,可以摆脱那个短命的宿命,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也是盂兰盆节了,阿娘还是很担心你。”   那天可是百鬼夜行,对阿拂来说,会是最难熬的日子。   郑拂一顿,又点头,笑意盈盈,“嗯,我没事的,阿娘别担心我,女儿这次回汴梁,其实也是因为为了完成师父的任务,我搜集的魔骨舍利还差最后一块就大功告成了。”   ……   裴行止和谢欢欢进殿后,看到蒲团上的容妃垂着眉眼,懿妃静静立着,天子双手背在身后,一副龙颜大怒的模样,大殿内气氛诡异又安静。   “草民(民女)拜见圣上,拜见懿妃、容妃娘娘。”   裴行止和谢欢欢朝着天子见礼,天子像是有些不耐烦,“好了,不必多礼,你们既然是捉妖人,不如替我皇儿看看,他是怎么死的?”   容妃泪水涟涟,挡在灵柩前阻止道:“圣上,如今证据确凿,一切都是夭折的七皇子冤魂做的孽,皇儿已经含冤死了,难道还要让人随意亵渎他的遗体吗?”   谢欢欢忍不住道:“娘娘此言差矣,就凭几个招魂残余的秽物,和三皇子的死,就断定是夭折的七皇子冤魂作祟,实在不足以服众,民女斗胆想问娘娘,娘娘口口声声说七皇子冤魂被招了回来,是不是亲眼所见?”   容妃一顿,眼瞳的泪光闪烁不定,“姑娘什么意思?”   裴行止连忙道:“娘娘,谢师妹并非恶意,只是,我们捉妖人对阴煞冤魂一向比常人敏感,我们进宫以来,并未察觉到有怨气的存在,难免会觉得事有蹊跷,娘娘若是真的想还三皇子一个公道,还请娘娘配合。”   容妃心里冷笑一声,“并非本宫不配合,本宫看你年纪尚轻,经验不足,再加上又是懿妃娘娘请来的,判断有失偏颇也是情理之中。”   懿妃道:“妹妹多虑了,若不是事关狸奴,本宫断没有那个兴致同妹妹周旋。”   容妃脸色变得很难看,恨恨咬了咬牙,又平息下来,朝着裴行止似笑非笑道:“若是两位什么都没查出来,便是证明本宫所说的一切都是属实,到时候,就连圣上都保不住你们。”   天子喜怒不形于色,淡淡望着懿妃的脸,又转头朝着裴行止两人道:“既然如此,这里就交给紫徽山和姑苏谢家的二位了,若是三日后不能给孤一个满意的回复,孤拿你们问罪。”   说罢,天子拂袖朝着懿妃而来,笑意寒凉,“至于懿妃,事情还没查清楚,懿妃依旧有嫌疑,这几日就由你一直陪着孤吧,形影不离,孤才相信你没做什么手脚。”   懿妃掀了掀眼皮,死气沉沉地应了,“臣妾遵命。”   容妃眼睁睁看着懿妃和圣上一起离去,美目冰冷又怨毒,太监将她从蒲团上搀扶了起来,她摇曳着黑绡裙,望也不望裴行止两人,径自离去。   她头上的步摇随着婀娜的步子摇曳生姿,两个道行不深的捉妖人而已,根本不足为惧。   如果他们也死了……   出了明空殿,容妃独自一人往僻静处而去,直到四下无人,好几只漆黑的猫影忽然从她体内一跃而出,烟雾一般踩着悄无声息的步伐,慢慢往不同的宫殿流窜而去。   裴行止和谢欢欢两人上前细细检查着秦成瑾的尸体,漆黑的蟒袍被小心剥开,秦成瑾的心脏的位置被剜出一个大洞来,看着分外狰狞。   他是被剜心而死的。   可猫妖命那么多,就算被剜心,也只是身体受到重创,魂魄还在,身体就会慢慢修复愈合。   这个伤痕却丝毫没有愈合的痕迹。   谢欢欢有些疑惑,“裴师兄,不是说秦成瑾是猫妖么?他身上怎么好像没有一丝妖气?”   他们在桐筠山遇到猫妖的那次,妖化之后,他身上妖气浓烈,就连碰到他的树叶上也会有残余。   现在,他死了,非但没有妖气,他身上什么气息都没有,就像是,一具空壳子。   裴行止也有点为难,“再仔细看看。”捉起秦成瑾的手臂,却发现他手指缝隙处有残余的碎肉,仔细一看,发现是脏器的碎片。   那些掏心杀人案,应该就是秦成瑾犯的。问题是,他为什么好好的会妖性大发?   两个人如同现代法医,一丝不苟地检查着秦成瑾的尸体,夕阳逐渐西斜,明空殿寂静无声,残阳铺在窗棱上,落下一地鎏金。   一缕晶莹的丝线在秦成瑾头顶若隐若现,裴行止发现了,忙道:“欢欢,你看。”   指尖被割破一条血痕,血液沿着丝线蔓延,变成了一条血色的红线。   “这是……”   裴行止脸色凝重,“是傀儡丝,这说明,秦成瑾可能是被人控制了。”   殿外,一道漆黑的猫影透过明空殿的缝隙幽幽地望着他们,被窥探的两个人有所察觉,转过身,一只野猫张开狰狞的爪子朝着谢欢欢扑了过来。   谢欢欢连忙避让,裴行止的符迅速抛了出去,那野猫像是无形的雾,一瞬间又消失不见,符击了个空,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裴行止掉头,符在手心跃跃欲试,寻找着猫影的踪迹,却看到,雾状的猫影朝着谢欢欢后背的空门而来。   “欢欢,小心!”   裴行止忙把谢欢欢推开,符迅速抛了出去,发出一阵光芒,炸得偷袭的猫影连连后退,野猫凄厉惨叫一声,又要朝着裴行止而来,龇牙咧嘴。   谢欢欢的身体撞在灵柩上,眼看野猫要咬到裴行止了,她急得要扑过去,护住他。   却忽然感觉,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扯住了自己的胳膊,她下意识回头,秦成瑾的尸体像是按下了开关的木偶人,以一个手舞足蹈的姿势,借着拉着她胳膊的支撑,慢慢坐了起来。   野猫飞扑过来,裴行止下意识就地一滚,野猫又想要来咬住裴行止的喉咙,却被他用手死死卡住了,血盆大口进不得半步。   他艰难抵抗,仰头却看见一名少年房梁上,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他不由得出声,“谢师弟。”   谢欢欢闻言不顾挣开秦成瑾的胳膊,朝着谢伽罗惊喜喊道:“伽罗!”   少年像矫健的豹子,从房梁一跃而下,他慢慢从阴暗处走到斜阳下,额角峥嵘,他露出个艳丽逼人的笑来,“姐,别来无恙。”   谢欢欢一怔,视线落在他额头上,眼瞳不自觉睁大了,伽罗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少年满不在乎地笑着,又转身朝着裴行止而去,他一把攥住了雾状的猫影,猫影挣扎起来,发出婴孩般的哭泣声,尖利无比,谢伽罗手心狠狠用力,咔哒一声,似乎是骸骨碎裂的声音。   他朝着裴行止恶意满满地笑着,“你好像,很没用啊。”   他指尖微动,那边的秦成瑾以诡异的姿势踏出了灵柩,又低眉顺眼地跟在谢伽罗后面。   裴行止不停咳出血来,断断续续道:“傀儡术……么?”   谢欢欢满眼不可置信,一直看着谢伽罗,“伽罗,傀儡术是你下的吗?”   “是啊。”少年轻笑着,眼底幽幽的亮。   谢欢欢有些摇摇欲坠,“为什么?”傀儡术是邪魔外道,伽罗什么时候修炼了这种邪术,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秦成瑾是被控制的,那是不是意味着,杀人掏心的事也是伽罗做的?她越想越可怕,眼中含泪,下意识质问道:“那些人也是你杀的吗?”   谢伽罗笑意更深,“没错。”   谢欢欢像是接受不了,跌坐在地上,“为什么?”   谢伽罗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语气嘲讽又恶劣,“姐,你说为什么,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怪物啊,怪物生来就是要作恶的,杀人也需要理由吗?   阿拂搜集的那些魔骨舍利,其实都是我的反骨,我装作好人,遏制杀性,和你们一起同行,都是为了利用你们帮我搜集魔骨舍利,然后夺回原来的力量,让那些对不起我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他转身带着秦成瑾慢慢离去,眼尾的弧度挑衅,却透着难以言明的妩媚,如同淬着毒汁的妖花,“对了,姐,我下一个要杀的目标,可是皇帝老儿哦。”   少年头也不回地离去,雪色的广袖染上黄昏的阴翳,像是斑斑血迹。   谢欢欢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捂住了脸,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看出来小阎王了吗?小阎王故意让大家觉得他是恶人,把自己逼到众叛亲离的地步,然后绑住阿拂|ω?)目测还有两三章正文就完结了 第85章 切肤之爱   这天夜里, 汴梁下了一场大雨,皇城在朦胧烟雨中像是水墨渲染而成,紫电在乌云中野兽般咆哮。   明空殿, 庭院深深,雨珠如急点,噼里啪啦落下, 浓绿芭蕉垂垂滴露, 瓢泼雨光将红墙绿瓦打湿,像是颜料在铺开的宣纸中化开。   “混账!”   掐丝珐琅的指套重重拍在檀木桌上, 咔哒一声断裂, 容妃美丽的面容在幢幢灯影下变得扭曲狰狞,宛如涂着脂粉的画皮女鬼。   她怒极反笑,朝着裴行止和谢欢欢厉声质问:“两位非但没有查明真相, 还把我皇儿的遗体弄丢了, 你们紫徽山、姑苏谢家的捉妖人可真是好本事啊!”   谢欢欢脸色苍白,眼神空冥, 没有说话。   一旁的裴行止不卑不亢, 淡然道:“娘娘恕罪,当务之急除了找回三皇子的遗体外,还有保护圣上的安危。”   容妃冷笑, 咬牙切齿道:“圣上?这么说, 果然是那个小畜生的鬼魂回来了, 他不但害死那么多人嫁祸给我皇儿,还想谋害天子性命?”   谢欢欢唇瓣微微动了动, 倔强辩驳道:“不是他……”   容妃锐利的眼尾利剑一般睨着他们, 眼瞳幽幽发亮,头上的展翅欲飞的鸾鸟步摇轻轻晃动起来。   门外, 忽然有太监急急入殿内通报,溅湿的长靴沾上湿答答的泥点子,在殿阶上落下一条蜿蜒的痕迹。   太监嗓音又尖又细,“娘娘……不好了,各殿,都有宫女离奇死亡,凶手,凶手却找不到……兴许是,冤魂作祟……”   谢欢欢一怔,满眼不可置信,容妃豁然起身,一名太监连忙来搀扶她,她冷笑着朝着裴行止两人道:“事到如今,两位还有什么话可说?”   说完,她又转头朝着通报的太监道:“还不带路,本宫要亲自去看看!”   容妃袅娜的背影踩着阶梯款款而下,她的声音似笑非笑,“至于二位,就负责将本宫皇儿的遗体找回来吧,圣上那边,本宫自会交代清楚一切。”   太监、宫女撑伞的撑伞,提灯的提灯,带着容妃朝着殿外浩浩荡荡而去。   明空殿的屋顶,一个漆黑的猫影如同一道残雾立在瓦片上,它幽绿猫瞳紧紧盯着容妃的背影,忽然惬意又慵懒地舔了舔爪子,又从屋顶一跃而下,瞬间没了踪影。   ……   夜幕深深,雨点密密溅在松软的泥土上,翻滚着潮湿的气息,芭蕉叶狂乱地振动着,郑拂撑着一把油纸伞,提着雾蒙蒙的灯笼,孤身一人朝着一座冷清的宫殿而去。   雨势太急,视野白茫茫一片,月牙鞋面沾上点点痕迹,雪白的罗袜打湿出一片圆廓,沁凉的寒意让郑拂指尖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她抬起头,苍墨般的天际,浩荡的宫檐伸出一角,陈旧的檐铃喑哑摇曳着,密密蛛网挂满了檐角,I着雨水,一滴滴落在青石板阶上。   这里是极乐宫,曾经是小阎王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此刻无人洒扫,荒芜得像一个禁地。   她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瓣,推开了殿门,四周静悄悄的,这吱呀一声便显得无比突兀。   郑拂将伞放在回廊下,提起灯笼静静打量着殿内的布置,这里简洁得一目了然,屏风旁摆着一张细长桌子,上面的墨迹早就干涸了。   朦胧纱帐那头,是一张拔步床,床头挂着一只布缝的小老虎。她忍不住走了过去,拿起了仔细端详,小老虎蒙尘多年,有点脏了,她轻轻甩了甩,将灰尘抖落。   小老虎做工精细,细细的胡须有些扎人,龇牙咧嘴,憨态可掬,只是,宝石做的眼睛上面还有旧的牙印,深浅不一。   指尖摩挲着,她想象着小阎王小时候,用尖利的牙偷偷咬了咬小老虎的眼睛,他像只对一切陌生事物都感到惊奇的小野兽,唇角勾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来。   殿外穿堂风而起,混杂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郑拂额头的梅花煞微微发热,她将小老虎放了下来,平静回头望着门外。   朦胧的灯光像是一颗暗淡的星子,微弱光芒在雨蒙蒙的回廊里飘动。   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提着灯笼在门外匆匆经过,她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脸色难看,回廊尽头,一个眉眼艳丽的小少年正在低头望着摔在地板上的燕子。   他赤着稚嫩的脚丫子,蹲在那里,手指试探地戳了戳燕子,黑白分明的眼睛慢慢眨了眨,像是在思考着,应该怎么办。   一只野猫忽然从阑干外跃了进来,朝着小少年凶狠地龇牙咧嘴,摆出进攻的姿态,跃跃欲试,小少年盯着它,像一只小豹子,喉间不甘示弱地发出威胁的低吼。   野猫闪电扑了过来,却被小少年一把扼住了喉咙,它挣扎起来,四肢乱蹬,忽然口吐人言,“你根本不是苗心懿那个贱人的儿子,她的儿子早就胎死腹中,你却借着她的肚子出生,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郑拂有些愕然,这是,秦成瑾的声音。   小少年不说话,狠狠把它掼在地上,野猫背脊弓起,四肢着地一滚,爪子狠狠摁在那只奄奄一息的燕子脑袋上,腥黑的鲜血蜿蜒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它舔了舔爪子的血痕,笑意轻蔑又冰冷,“不管你是什么怪物,母妃说了,都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苗心懿看得比命还重的宝贝儿子可是一个鸠占鹊巢的怪物。”   小少年根本不听他说话,只是迟疑地望着死去的燕子,黝黑的眼仁轻轻颤了颤,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慢慢蹲下了身子,将燕子握在掌心,又烦躁地捏紧了。   折断的翅膀很快在他手里化作一摊肉泥,他明亮的眼睛慢慢浮现一丝光亮,像是颤栗的兴奋,又一瞬间暗淡。   他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望着提灯而来的宫女。   郑拂看出来了,小阎王他开蒙迟,善恶观念模糊不清,做事很多时候都是凭借着野兽的本能。   秦成瑾转身离去,正好撞见提着灯笼的颂筠,猫爪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它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颂筠一眼,又瞬间消失在雨幕中幽绿双眼如同鬼火。   嫁祸的招数屡试不爽。   只要这个宫女身上沾上了猫妖的气息,这个小怪物就一定会杀了她,这会让他凶戾残暴的名声传遍皇城上下,惹得人人厌弃。   果然,颂筠一看到小少年就变得歇斯底里,她不停尖叫,却被小阎王一把掐住了喉咙。   颂筠的尸体软趴趴地倒在了回廊处,双目圆睁,瞳孔涣散。   小少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踩着白生生的脚丫子,慢慢踱回殿内,他不睡床,反而像是穴居的动物,将自己蜷缩在角落,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幼兽,无人问津。   郑拂心里一颤,明知道这是阴煞的场,她还是忍不住起身,想去把他抱起来。   趴在回廊处的颂筠像是察觉到什么,毫无光彩的眼睛诡异地转了转,对准了郑拂,她慢慢支起了没骨头般的身子,手臂朝着郑拂伸着,青白的唇瓣不停嘟囔着什么。   “给我……”身体。   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少年瞬间消失不见,阴风呼啸,劈头盖脸地朝着郑拂而来,寒意沿着鞋袜侵入肌骨,郑拂却没避开,乌黑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外。   她细碎的鬓发被风吹得凌乱,雪白的裙摆被风吹得微鼓,像是盛开的玉兰花。   颂筠冰冷的手要来捉住她的踝骨的时候,忽然手掌被一道雪白的影子狠狠一踩,颂筠发出凄厉的惨叫,一瞬间化作猫影逃得无影无踪。   跑得倒快,少年雪白的脸阴沉如水,他回头望着郑拂,眼中含着灼灼怒气,语气却依旧温柔,“阿拂,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少女不由分说地箍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胸膛,声音带着细细的哭腔,“谢师弟,我终于抓住你了。”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谢伽罗一顿,手在她背脊处轻轻拍了拍,语气不容置疑,“阿拂,回去。”   郑拂的手藤蔓一般绞着他,她踮起脚,鼻尖与他轻轻蹭了蹭,湿漉漉的睫毛拂动着他的脸颊,她道:“谢师弟,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少年讽刺地笑了笑,“阿拂,我还能回哪去?你还不明白吗,天大地大,没有一处可以供我容身,怪物可是会被所有人厌弃的。”   “可是,我们不是有婚约吗?有了我,你就不会无处容身了,皇城容不下你,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谢伽罗轻笑一声,指尖将她吹乱的头发拨到脑后。   “婚约?其实,和你有婚约的不是我,而是那个真正的狸奴,你知道吧,我是趁着苗心懿肚子里的孩子死了,占据他的身体出生的,都是为了找到你,可你看,我总是竭尽全力去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于一无所有。”   郑拂一顿,“我不管,我喜欢的是你,是谢伽罗,世上只一个谢伽罗,不是狸奴,也不是阿修罗王。”   谢伽罗低下头,细细地来啄她的唇瓣,声音沙哑,带着摄人心魄的蛊惑,“那,你愿意抛下一切,和我私奔吗?”   抛下一切,私奔……   郑拂睫毛颤了颤,怔怔看着他,他其实完全可以不必将自己置于一无所有的境地。   可为什么,除了她的爱,他谁的爱意都不肯接受。   他的偏执是伤人伤己的刀刃,将自己画地为牢。可明明,懿妃娘娘也是爱着他的,还有谢师姐一直把他当作亲弟弟。   谢伽罗轻轻捏着她的下颌,眼中幽亮,“不愿意?”   像是等了很久,他的心一点点冷却,又一点点坠入谷底,他唇角笑意慢慢变得苍白。   不愿意,也没关系……反正,他活得也挺没滋味的,肆无忌惮地大闹一场、释放恶念之后,他大概会下地狱吧。   他松开了郑拂,转身想离开,雪白的衣袖被纤细的手指牢牢勾住了。   谢伽罗回头,少女唇瓣艰难翕动,脸色发白,长长的睫毛如同结了一层霜,“我愿意。”   他盯着她看,空荡荡的胸口没有喜悦,反而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念头。   看啊,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属于地狱,她这么好,为什么要把她拉下来呢?   可是……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他慢慢抱紧了郑拂,下颌抵在她肩窝处,指尖滑到后颈处,轻轻掐了掐,又勾住了她的细丝带。   他的声音像是压抑着冰冷的绝望,“阿拂,可以,安慰我一下吗?”   没等她回答,他的唇在她脖颈处急切流连,像是恨不得将她生嚼入腹。   郑拂无法控制地颤栗起来,却鼓起勇气,踮着脚,一把捧住了他的脸,将自己的唇贴在他唇上。   冰冷的气息沿着唇齿滑落到小腹,她的泪珠源源不断地滚落,她固执地说,“喜欢,你……”   腰带被他轻轻拉开,连同那一段细丝带,像是张开蚌壳的贝类,少女慢慢露出白皙的身体。   那娇嫩、纤细,仿佛挂在柳梢的月亮,唯一只属于他。   殿外芭蕉叶呼呼作响,谢伽罗抱着她,修长的双臂穿过少女翅膀一般的肋骨,环着背上的蝴蝶骨,他捧珍珠一般,半捧半抱,带着她辗转到罗帐后面。   他将她放在自己腿上,怀里的少女像一条细溜溜的小蛇,直往他胸口钻,湿淋淋的发鬓粘着雾气,她仰着脸望着他,明亮的眼睛迷离,唇色绯红欲滴,像是妖精。   好喜欢,她,喜欢得,想把她吃掉。   月牙鞋面被他一手翦除,打湿的罗袜也脱了下来,光・裸的小腿覆着潮湿的雨丝,藤蔓一样勾住他,一点点要往他腰上爬。   他捧着她心口的鸽子,吻细细密密流连,痛苦的爱意与极致的喜悦杂糅在一起,他不停地念叨着她的名字,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阿拂……”   他的指尖在她小腹轻轻描摹,打着圈儿,像在完成一个仪式,“这里,只属于我,好不好?”   少女轻轻闷哼一声,声音打着飘,“好。”   热刀切开黄油,疼痛从骨缝中爬了出来,郑拂忍不住勾住了他的背脊,弓成一只虾子。   他瞬间陷入进退不得的境地,少年眼尾发红,眼神像是居高临下的狩猎者,可语气依旧是那种诡异的温柔,却带着失控的癫狂。   “是不是……很疼?”   她吸了吸气,望见他不正常的表情,心里聚起细细密密的疼痛,安慰他,“还……好。”   他轻轻捏着她的腰肢,逼她吐露实话,“阿拂,你又骗我了,对吗?”   郑拂只好断断续续道:“疼……”   他像是笑了一下,带着莫名的餍足,“我也很疼呢。”指尖抵在她唇齿间,他慢慢引诱着她,“阿拂,咬我吧。”   又让她咬他……   她不肯,谢伽罗勾住她无力的手臂,在她耳边病态地喃喃,改口道:“小师姐,不咬我的话,师弟会把你弄坏的……”   除了疼痛,好像还有寒气在体内流窜,他又自称师弟了,她心里又麻又痒,泄愤一般,终于叼住他的指尖,直到咬出鲜血来。   疼痛让少年的瞳仁兴奋地颤了颤。   她浑身失了力气,唇角挂着鲜血。   谢伽罗慢慢抽出湿漉漉的指尖,血液滴在她心口,他用自己鲜血认真地绘制着古老的图腾。   温暖的感觉从心头汇聚,寒气慢慢消散,郑拂忍不住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任凭她体内的寒气在自己体内流窜,他温柔地说着,“这样,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生生世世,都将如此。   郑拂脑子混混沌沌,再听不进去任何话,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好困……”   少女逐渐陷入一片混沌中,双目紧闭,谢伽罗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捉起她的手背,轻轻吻了吻,湿漉漉的唇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少年像是在自言自语,“阿拂,我爱你……” 第86章 百鬼夜行   郑拂的意识如同幽魂在一片混沌中浮浮沉沉。   月色沁凉如水, 玉阶两旁的竹叶疏疏落落,时不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常宁宫内灯火如星,一名绝色妖姬般的女子卧在竹榻上小憩, 团扇半遮面,如墨的青丝逶迤脑后, 松松绾就, 而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显怀很久了。   懿妃娘娘。   苗心懿削葱般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眉眼柔和,烛火映照下, 她艳丽的容貌多了几分母性的光辉,像是一块被琢磨得通透的璞玉。   夜风微凉, 掌灯的宫女拿了一件薄披风盖在苗心懿身上, 问道:“娘娘, 怎么还不睡?”   苗心懿轻轻笑了笑, 嗔怪道:“还不是这个小东西顽劣。”   怀着这孩子, 这段日子来, 她害喜害得严重, 觉都很难睡好。   宫女面露担忧:“娘娘,要不要奴婢叫太医过来给您请脉?”   苗心懿摇了摇头, “不碍事的, 我在这躺会就行了,天色晚了, 你也早日歇息吧。”宫女只好吹灭烛火,离开殿内。   苗心懿倚着竹榻半阖着长睫,漆黑的殿内,一道幽幽的猫影踩着悄无声息的步伐慢慢踱步而来, 它那双绿油油的猫瞳在黑夜中宛如鬼火,摄人心魄。   猫影速度极快,眨眼就跃到了苗心懿的肚皮上,苗心懿痛苦地蹙起了眉,睫毛一直颤抖着,眼睛却睁不开,她不停地发出细微的喃喃声,“不要……”   郑拂有些焦急,半跪在竹榻前,想驱赶猫影,可眼前的场景却像是水里月,根本触碰不到半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猫影伸出爪子在她肚皮处比划着,一个尚未完全成形的婴儿魂魄被它勾了出来,他眼睛还没睁开,一离开母体,它就四肢乱蹬。   猫影叼着魂魄,飞快离去。   母子连心,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腹中的孩子已经没了,苗心懿眼角不停渗出泪来,青丝散乱地黏在鬓角,脸上汗涔涔。   窗外的竹叶蓦地吹动起来,身后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郑拂回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少年背脊处豁出一个大口,蜿蜒着无数的雾气,像是乌云进殿,将一切都遮蔽。   少年踩着冰冷的月霜,来到苗心懿榻前,他单膝跪地,手试探地想抚摸苗心懿的肚皮。   他身上煞气太重,一般人承受不了,他在人间游荡了一段日子,都没找到合适的人让自己重入轮回。   这个女人,胎死腹中,肚子里死气深重,正好,可以让他借腹出生,于是,他化作一团混沌的魂魄,慢慢挤进了苗心懿的肚子里。   四周重新恢复寂静,苗心懿像是察觉了什么,茫然睁开了眼睛,低头抚摸着小腹,垂着纤细的颈子,沉默不语。   场景陡然转换,黑夜一瞬间变作白天。   明亮的大殿,陈理信跪拜于容妃脚下,容妃趾高气扬地睨着他,“陈大人,懿妃来找你解梦了,对么?”   陈理信战战兢兢答了,“是。”   容妃拨弄了自己的指套,语气轻飘飘,“陈大人如何看?”   陈理信的声音有些颤抖,“下官认为,猫为大凶,懿妃娘娘此梦恐怕……”   “大凶?”容妃轻蔑地笑了起来,“天子的皇嗣必定有神佛庇佑,百毒不侵,陈大人却卜出了大凶……”   这意味深长的一顿敲打让陈理信瞬间变了脸色,他只好道:“娘娘的意思是……”   容妃没回答,起身离开,“陈大人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该如何。”   像是电影回放,场景如同一道白光飞速而去,转眼,郑拂又回到了常宁宫。   烛火幽暗,苗心懿躺在床上,鬓发黏在脸侧,湿漉漉一片,她大腿支起,艰难地吸气吐气,来来去去的宫女端着血水和干净的帕子不停进进出出。   稳婆在一旁不停鼓劲道:“娘娘,快出来了。”   天子背着手焦急地在门外踱步,听着懿妃语不成调的呻吟,眉头深蹙,终于里面传来稳婆喜悦的声音,“恭喜娘娘,生了,是个小皇子。”   苗心懿一张脸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她虚弱地笑了笑,“给我……看看……”   蓦地,稳婆又尖叫起来,“娘娘!”   天子心一揪,冲了进去,眼里是掩盖不住的担忧,“心懿,怎么了?”   下一刻,他的眼睛不自觉睁大了,他看到一个浑身赤、裸的幼童,正背对着他,坐在大片大片的血泊中。   他幼嫩的背上蜿蜒着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后颈一直蔓延到尾椎骨。   简直像是从地狱走过一遭,受尽刑罚的恶人。   幼童转过身来,歪着头,玉雪可爱的脸上挂着一丝天真的笑,他张开双臂,像是要让人来抱他。   刚出生的婴儿,会笑吗?   天子心里冒出一丝难以言明的恐惧,他下意识觉得,这是个怪物。   他连忙拔出宝剑,想把他斩于剑下,苗心懿却拼着虚弱的身体,一把抱住了幼童,她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圣上,您这是做什么?”   天子脸色青白,“他是个不详的怪物,不能留他在世上!”   懿妃抬眼望着他,眼中决绝,“狸奴不是怪物,他是臣妾的命,臣妾怀胎十月生下的,是臣妾的宝贝。”   天家无情,深宫寂寞,苗心懿需要精神寄托,她清楚天子不会是她一个人的天子,可狸奴却是她唯一的狸奴。   他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不管怎么样,这就是一段母子亲缘。   她会亲自教养他。   苗心懿怀里的幼童对眼前场景一无所知,他依旧无辜地笑着,对峙了一会,天子脸色铁青,终于拂袖而去。   路上,容妃端着补品恰好经过,柔声道:“圣上,姐姐如何了?”   天子却盛怒地望着容妃,眼神落在她手中的食盒,阴沉道:“拿走,不要给那个小畜生送东西。”   天子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影下,容妃慵懒地用指套拨弄了自己并没有吹乱的头发,唇角挂着一丝笑意,朝着身边的宫女淡淡道:“既然圣上发话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她高挑婀娜的身影慢慢朝着阴凉处而去,行到僻静之处,一只猫影从她体内一跃而出,消失在阴暗的房檐下。   郑拂连忙跟过去,眼前却涌现一片白光,她蓦地睁开了眼睛,强烈的光让她避之不及,胳膊在额头上轻轻挡了挡,她抬眼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干净的中衣。   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入脑中,小阎王简直像是一头压抑许久、不知魇足的野兽,横冲直撞,她后来竟然昏了过去。   郑拂脸色微红,轻轻拉开胸口的衣襟,身上没有半点暧昧的痕迹,预料的疼痛也很淡,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她慢慢坐了起来,掀开罗帐,看到是常宁宫的布置,不由得一怔,她不是在极乐殿吗?怎么又回来了?   帘幕那头,郑王妃美目含泪,莲步轻移来到郑拂面前,“阿拂,你真是吓死阿娘了,你怎么好好的会昏过去?还昏迷了那么多天,连行止来给你瞧都瞧不出任何问题。”   郑拂道:“阿娘,我没事,你别担心,不过,我昏迷多久了?”   郑王妃抚摸着她的发鬓,“你昏迷了整整三日,阿娘本来想带你回郑王府的,可是,最近皇城戒备森严,圣上下了禁令,在没捉到作祟的妖邪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进出皇城。”   “妖邪?”郑拂脸色变得很难看,“什么妖邪?”   难道是说小阎王吗?   郑王妃叹息一声,“阿拂,你说的狸奴,也就是谢伽罗,他记恨着自己被天子遗弃,公然挑衅,扬言他将会在今晚亲手杀了天子,圣上便调动羽林军,设下了天罗地网,准备击杀他。”   郑拂心里咯噔一声,脸色苍白,“不会的……”她慌乱地套好衣服,“圣上,还有懿妃娘娘在哪里?我要去见他们。”   郑王妃拦住了她,语气有些不忍,“阿拂,别任性,阿娘知道你喜欢他,可是,他已经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阿娘不想看着你陪他泥足深陷。”   郑拂不可置信地回头望着郑王妃,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阿娘,我要去救他。”   郑王妃蹙了蹙眉,“阿拂,不要出去,今日,是盂兰盆节,也是你的生辰,晚上会有百鬼夜行,十分危险。”   少女仰着脸望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像是剔透的琉璃,她那双乌黑眼挂着一丝笑意,“阿娘,如果今日是阿爹陷入这种境地,阿娘会不会为了阿爹奋不顾身?”   郑王妃唇瓣轻轻动了动,“不一样,你阿爹是值得的,而狸奴,他已经变了,他是个……”斟酌了一会,杀人如麻的怪物这句话,她没说出来。   少女无声地堕泪,声音却无比坚决,“可是,他也值得,阿娘,你不知道,我等了他好久了,从上辈子一直到下辈子……”   “阿拂……”郑王妃忍不住握紧了郑拂的手。   她继续道,声音微哑,却掷地有声:“所以,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   黑鸦鸦的皇城,肃杀的羽林军整装待发,将皇城的权利中心――紫极殿围得水泄不通,皇城外,庆祝盂兰盆节的灯火直上云霄,赤金、流黄的星屑在天穹炸开。   天子的紫极殿内,垂下的龙纹鲛绡被风吹得飘摇不定,天子坐在宝座上,身边是伺候着他的心腹,懿妃就站在他身边。   天子喜怒不定,转头望着脸色苍白的苗心懿,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旁若无人地说着,“懿妃,那个孽种要弑君弑父,你还要护着他么?”   苗心懿像是木讷的石头美人,怔怔望着殿门不说话。   一旁的容妃怨毒地望着他们,心里冷笑,掐丝珐琅的指套在手心掐出一个深深的痕迹,等那个孽种死了,她就可以想办法让瑾儿活过来了。   谢欢欢脸色苍白地立在殿外,她偎在裴行止怀里,望着城外喧嚣的焰火,轻声问着,“师兄,这一切都是伽罗做的吗?”   裴行止拍了拍她的额头,转移话题道:“欢欢,别想那么多,捉妖人行事坦荡,但求无愧于心,我们只是履行捉妖人的职责。”   天子被苗心懿软硬不吃的态度激怒,他轻轻捏着她的下颌,逼她调转头望着自己,目光阴沉,“心懿,那个孽种不是说要来刺杀孤,他若真的来,孤会让他有来无回,你看到了吗?殿外都是孤的禁军。”   一声唿哨,殿外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少年戴着一个狰狞的般若面具,身上穿着雪白振袖衣袍,身姿如鹤,一头乌黑蓬松的发被束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说不清的意气风发。   羽林军的弓箭蓄势待发,密密匝匝朝着少年而去,铺天盖地的羽箭不停坠落,就算是一只苍蝇进入也会被射成刺猬。   苗心懿脸上总算有了波动,她低声喃喃,带着几分哀求,“狸奴,圣上,不要……”   天子眸光阴沉,冷笑道:“狸奴?一个孽种罢了……”   少年不闪不避,幽魂一般在箭雨中穿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蟒袍的青年,看清楚青年的模样,容妃几乎是拍案而起,“瑾儿!”   他怎么也在?   见箭雨不奏效,训练有素的羽林军的长剑扫了过来,少年仿佛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闲庭信步一般穿梭,他每踏出一步,便是平地风起。   树叶被风狂乱吹动着,羽林军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萎靡不振,长剑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在地上滚作一团,谢欢欢和裴行止眼中同时浮现出骇然的情绪来。   伽罗……他怎么变得这么厉害?这般翻云覆雨的神通,比当初的天人怨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真的是阿修罗王……   谢伽罗带着秦成瑾慢慢踏上玉阶,朝着殿内的天子而来。   看见脸色苍白的谢欢欢,他也只是轻轻勾了一下唇角,又淡漠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殿内的烛火妖娆的跳动起来,天子明明坐在高处,望着台阶下戴着面具的少年,眼中不可避免地浮现一丝恐惧,他强撑着,望着谢伽罗身后的秦成瑾,“你把孤的皇儿怎么了?”   容妃眼中幽幽的亮,死死盯着谢伽罗,却不敢轻举妄动。   少年雪色的衣衫翩翩如同鹤羽,他慢条斯理地将脸上的般若面具取下,无所顾忌地露出额头的细角,少年眼尾勾出一个艳的弧度。   他声音含着笑意,却无比恶劣,“我只是想让你尝尝,与自己宠爱的儿子反目成仇的滋味。”   谢伽罗指尖微动,在秦成瑾肩上拍了一下,声音如同蛊惑,指着天子道:“去把他杀了。”   像是被启动杀戮模式的傀儡人,秦成瑾呆滞的猫瞳亮了起来,他獠牙暴涨,高高跃上案台,朝着天子露出锋利的爪牙,天子面如土色,危急关头,他一把推开了苗心懿,直往后面躲。   谢欢欢和裴行止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一有动静,立刻欺身而上,与秦成瑾缠斗了起来,符与猫爪短兵相接,发出铿然的声音。   可是秦成瑾完全变成了杀戮傀儡,不知道流血疼痛,十分难缠。   谢欢欢费劲抵抗,眼中的泪倔强不落下,朝着谢伽罗道:“伽罗,你别这样。”   苗心懿也不停呼唤,眼泪盈盈,“狸奴!”   谢伽罗眼神空荡荡的,他踩着悄无声息的步伐,慢慢朝着倒在地上的苗心懿而去,蹲了下来。   他说,“我不是狸奴,也不是你的亲儿子,你的亲儿子早就死在了容妃那个妖妇手上,胎死腹中,而我不过是鸠占鹊巢,借着你的肚子出生。”   苗心懿唇瓣不停颤抖着,指尖紧紧挽着他的衣袖,冰凉的眼泪坠落在他手心,强烈的情绪让她说不出话来。   昔日那个会慢悠悠学着喊阿娘的少年,像一只小野豹一般的少年好像一瞬间长大了。   却陌生得让她不敢把他套在狸奴的壳子里。   可其实,他是不是狸奴又有什么关系,他永远都是她的宝贝儿子。   谢伽罗幽幽看着她,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像是要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羁绊通通斩断。   他转身朝着狼狈的天子而去,苗心懿的身体不停颤抖起来,拼命想抓住少年。   容妃一把扑在天子怀里,看到秦成瑾被控制模样,喉间朝着谢伽罗发出怒吼,“你对我的皇儿做了什么?”   谢伽罗讽刺地笑着,眼中愉悦又恶意,“你可真是蠢得可以,你的宝贝儿子已经死了,对了,你不是说要让懿妃痛失爱子吗,现在自己儿子也死了,自食恶果的滋味如何?”   死了?不,不可能!   瑾儿他有九条命,就算小时候被夺走了一条命,也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的确死了,你知道魔骨舍利吧,有人把魔骨舍利化成的刀刃,穿入你儿子心脏处,他挣扎都不能,就没了声息,凶手是谁,聪明的容妃娘娘不妨猜一猜。”   容妃猫瞳一瞬间睁大了,咬牙切齿道:“陈理信!”   “啪啪啪……”谢伽罗慢悠悠的鼓掌,唇角笑意恶劣,“是啊……”   一道朱雀服的身影从侧殿出现,陈理信佝偻如虾子的背影一瞬间挺直了,他脸上笑意冰冷,居高临下地朝着容妃道:“容妃娘娘,您可还记得,我曾有一个女儿陈沁雪惨死在您儿子手上,我找你要一个公道,您却一味庇护着他。   天家之子,多么尊贵啊,您把他当作宝贝看待,却怎么不知道,卑鄙如我,也把自己女儿视作珍宝,我把珍宝送到你儿子手上,他却将她打碎,尸骨不剩。”   容妃平静地望着陈理信,笑意轻蔑,“所以,你是想杀了本宫,替你女儿报仇吗?”   陈理信脚步一顿,“没错。”   “做梦!”源源不断的猫影从她体内一跃而出,化作无数烟雾,朝着宫殿四处流窜。   容妃尖牙突兀,喉间发出野猫低哑的嘶吼,她一把推开了天子,低低笑了起来,猖狂又怨毒,像是千万个怨鬼齐齐出笼。   谢伽罗轻蔑地笑了起来,长相思从身后祭出,“终于现原形了啊。”   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   瞬间,无数的黑猫影子却朝着谢伽罗一拥而上,潮水一般把他裹住了,像是被腐肉吸引的秃鹫,凶残暴戾。   看到这场景,谢欢欢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这不是普通的猫妖,而是化猫煞……死去的人怨气太重,便会化作九世的怨猫,超脱轮回,直到完成报仇雪恨的任务,否则她永远不会消散。   长相思朝着苗心懿而去,护着她不被残余的猫影伤害。   猫影不断缠上来,少年没有躲开,也没有反抗,像是在完成一场自我献祭,任由自己被潮水一般的猫影吞噬。   容妃笑得扭曲,眼中流下血泪来,“定弥城,阿修罗王,多么高高无上的存在啊,我不过是抄近路路过,就被你的手下杀死了,马蹄把我践踏成了乱泥,我真的好恨啊,凭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杀死……”   谢欢欢声嘶力竭道:“伽罗!”   从侧殿来到殿内的魏邻一把抱起了失魂落魄的懿妃,清俊面目有几分阴沉,“娘娘,奴才带您离开这里。”   苗心懿却呜呜哭泣起来,想要从魏邻怀里挣脱,朝着猫影中心而去,“狸奴……”   郑拂独自穿过重重宫阙,来到紫极殿,却看到一地狼籍,裴行止、谢欢欢和秦成瑾缠斗着,而天子在心腹的保护下,东躲西藏。   她亲眼目睹谢伽罗被猫影吞噬,乌黑的瞳仁一瞬间放大了,听不到任何声音。   小阎王……   漆黑的猫影将雪白的身影紧紧裹住,严丝合缝,撕咬的猫爪勾出一道道血痕,梅花一样溅在地板上,郑拂脸色一阵发白,心口疼得厉害。   “师妹!别过去!”   “郑师妹!”   少女薄罗衫微振,如一对翅膀,她轻盈得像坠入水中的月亮,却义无反顾地冲入了猫影中,她看见,少年正支着腿,坐在重重猫影中,雪白衣衫被猫爪划破,身上血痕斑斑。   他回身,朝着郑拂笑着,少有的,发自肺腑的笑。   像是积善寺第一次见到的温雅少年,她隔着帏帽望他,宿命的一眼,他朝她伸出手,慢条斯理的说着,“阿拂,你来了。”   她纤细的手臂一把环住了少年的背脊,眼泪珍珠一般坠落在他脖颈处,有重量般在他心口一般砸出一圈涟漪,她紧紧抱住了谢伽罗,声音闷闷的,“嗯,我来了。”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就完成一场浩大的奔赴。   猫影咆哮着要来撕咬郑拂,他一把把她抱在自己怀里,唇瓣暴烈地亲吻着她,像是喜悦到极点,无处释放,浓郁的鲜血气息在两个人唇舌之间纠缠,他痴痴地问她,“阿拂,你爱我吗?”   “我爱你。”她说得很轻,每一个字都那么坚定。   像是罪无可恕之人终于获得神明的宽赦,他抚摸着她的脸,艳丽的脸上笑意干净又纯洁,“那就,够了,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坏,对不对?这是我欠下的,最后一桩杀孽。”   虽然,那个时候,他善恶不明,一切只是为了满足欲望,可唯一的温柔,还是留给了她。   他杀了人,可他只想送给她一盒胭脂。   他这一世,就如同丹玑子所说,都是为了偿还杀孽,所幸,有鸩心痣的约束,他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而强求的一世,求而不得的境地,终于在这一刻圆满了。   他捧着她脸,轻轻啄着她的唇,带着浓烈的眷恋,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她的心口,“这里,永远都是我的,阿拂,我给你种下了我的标记,以后,就算轮回了,我也一定能找到你。”   裴行止的符穿透秦成瑾的躯壳,他狠狠将他踢下阶梯,同谢欢欢一起要来破坏这潮水一样的猫影,却丝毫没有办法。   郑拂看着他唇角不停渗出鲜血来,少年艳丽的唇变得青紫交加,口中不断呼出寒气。   长眠之地的寒气……   她低头望着心口,抚摸着心口那个炽热的滚烫的印记,是他那个晚上替她种下的,她体内长眠之地的寒气也被他纳入自己身体了,他想独自赴死对吗?   明明是个坏蛋,这个时候偏偏要做好人啊。   谁稀罕啊!谁稀罕他救她啊!自我牺牲很伟大吗!   她红着眼眶,恨恨地望着谢伽罗,“谁要你以死赎罪了,世间的善恶是这么算的吗?你欠容妃,可我没有欠她,懿妃娘娘也没欠她,陈沁雪也没欠她,她害我魂魄流落多年,害得懿妃娘娘失去亲儿子,害得陈沁雪变作阴煞,凭什么就她一个人有恨!”   顿了顿,她又露出个笑来,道:“那我也要讨回来,别忘了,我可是纯阴之体。”   话音刚落,她从怀里抽出玛瑙匕首来,在自己腕间狠狠划下一个口子,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幽冥司的大门洞开,阴风呼啸,百鬼夜行。   凶恶的厉鬼不分敌我地撕扯吞噬着那些猫影,凄厉惨叫声直掀房梁,其中不乏被容妃害死的宫女冤魂,还有被叼走的原本的狸奴的魂魄。   他们从地上伸出黑黢黢的手,拼命缠着容妃,口中不停念叨着,“我好恨啊……”   容妃不停发出野猫的尖叫,要朝着谢伽罗而来,却被厉鬼绊住了脚步,他们生生要把容妃拖下幽冥司。   无数黑影中,陈沁雪就坐在台阶下,雪白的孝服被风吹得鼓起,她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儿,朝着陈理信道:“阿爹!”   陈理信低声喃喃,“沁雪!”   罗罗从她背后一跃而出,朝着容妃而去,死死咬住了她的裙摆。   见状,谢欢欢和裴行止两人转而抛出符,朝着容妃而去。   宫殿动荡不安,地板裂开,摇摇晃晃,少女轻飘飘的身子坠落在少年怀里,馥郁的栀子花芬芳一瞬间在鼻端弥漫。   他捧着她的手腕,细细地将鲜血舔舐干净。   砰的一声,盛大的烟花从天际降落,火树银花,一地霜凉,皇城外的人在庆祝着盂兰盆节的盛大闭幕。   少女唇色苍白,眼中却倒映着烟花的底色,她紧紧抱住了谢伽罗,裙摆委地,眼睛弯成月弧,“小阎王,我十八岁了。”   短命的宿命冥冥中已经破了。   所以,以后,他们会有无数个岁岁年年啊。   少年旁若无人地亲吻着她,呢喃一般道:“我知道。” 第87章 镜圆璧合   八月十八, 黄道吉日。   紫徽山在茫茫烟海中浩渺如一粒青粟,窗子接着外面的绵延青山,时不时飘过一片轻薄的白雾。   新娘子坐在镜前梳妆, 水润的唇涂了一层口脂, 像是薄薄的桃花瓣。   少女熟练地替新娘子挽着发髻,纤指一动, 步摇推入浓密的头发中, 少女声音脆生生的, 眼睛弯得像皎月, “好了,嫂嫂。”   嫂嫂……   谢欢欢脸色瞬间绯红,少见的羞赧, “郑师妹,你莫要取笑我了。”郑拂端起梳妆台上的凤冠,替谢欢欢扣好, 笑吟吟道:“我哪里取笑你了,你嫁给我师兄, 我就得叫你嫂嫂了。”   谢欢欢有些无奈,“那你和伽罗成亲后,那我就该改口叫你弟妹了。”   这次轮到郑拂脸红了, 指尖一错, 凤冠的璎珞不小心勾住袖子,她低声道:“还是叫我阿拂吧。”   她的手稳稳托住凤冠,要为谢欢欢戴上,凤冠是裴行止选的,缀满了璎珞和珍珠,一碰就叮叮当当响, 缠作一团。   几个喜娘捧着盖头还有穿帘而来,熟练地接过凤冠,“小姐,还是我来吧。”喜娘盘发的盘发,穿衣的穿衣,屋子里十分热闹。   透过镜子,看见门外等着的少年,谢欢欢唇角隐秘地勾了勾,她说,“阿拂,你看后面。”   郑拂回头,看到少年正倚在门外,黝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她见自己也帮不上忙了,便朝着谢伽罗而去。   短短的一段距离,少女像蝴蝶一样,扑入谢伽罗怀里,被他抱了个满怀,她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朝他笑了笑,“谢师弟,你回来了。”   谢伽罗也笑了,“嗯。”   日影被竹影筛得一粒一粒,碎金一般,少女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罗衫,双袖又软又薄,襦裙样式,露出月牙形状的锁骨。   为了掩盖靡乱的吻痕,锁骨中间还用朱砂画了一朵桃花,丽非常。   竹叶婆娑吹动,远山青翠绵延。   少年雪白的衣衫也飘逸地浮动起来,他的目光不自觉在少女锁骨处流连,指尖伸了过去,轻轻摩挲,“疼不疼了?”   郑拂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有些急促,“别摸。”   大白天的……   少年悻悻地缩回了手,眼神竟然有些无辜,头微微低着,“没人看得到。”手被她攥在了手心,她偏过头来问他,“你去看过懿妃娘娘了吗?”   谢伽罗点头,郑拂却有些紧张,又问:“她怎么说?”   少年的目光在竹影下,显得幽幽,他抱住了郑拂的腰肢,声音竟然有些无措,“她说,我永远是她的儿子。”   郑拂露出个笑来,“那不是很好吗?”   小阎王以为自己会被所有人抛弃,只有她一个人,可她想让他知道,他其实拥有很多很多的爱,懿妃娘娘的爱,谢师姐的爱。   当然还有她,她最爱他。   “嗯,很好。”谢伽罗忍不住抱紧了她一些,下颌抵在她肩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栀子芬芳,一颗心都暖洋洋的。   他清楚,是阿拂让他去找懿妃坦白一切的。   那个时候,珠帘后面的苗心懿一直含着笑意望着他,就算看到他额头上的角,也没有一丝害怕。   “狸奴。”她这样叫他,“阿娘其实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你还记得十岁那年,还得秦成瑾被你重创吗,那个时候你还不怎么会说话,只说死了。   阿娘一瞬间真的以为,你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差点想放弃你了,可后来阿娘知道,在阿娘没有陪着你的时候,秦成瑾一直那么欺辱你,阿娘心都要碎了,可却十分自责,得知你坠落山崖的消息,甚至不敢去找你的遗体,幸好,你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好了,你已经长大了,阿娘不会困着你,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喜欢自己喜欢的姑娘,和她一起,不管你在哪里,阿娘都永远会牵挂着你。”   谢伽罗眼睫毛颤了颤,抬眼怔怔看着苗心懿,像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一直觉得她可怜,因为,她生下了一个怪物。   可是,她却说,他不是怪物,是她的宝贝儿子,他本以为自己会是不屑一顾,可是心里满满当当的,有点酸也有点涩。   有两个字在唇间辗转,别扭得无法吐出。   阿娘……   苗心懿垂着泪,“我知道,你其实同阿娘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不管怎么样,阿娘都把你当作宝贝,狸奴是你的小名,而并非被害死的那个孩子的。”   谢伽罗终于上前来,递出一块手帕,替她擦干净眼泪,又抱住了她,慢慢道:“阿娘,谢谢你。”   正是苗心懿的悉心教导,让他有了最基本的善恶观念,不至于再次成长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他也该叫她一声,阿娘。   听到阿娘两个字,苗心懿的泪怎么都止不住。   日光照在身上,令人血液都变得滚烫,不知名的爱意在胸口翻滚,谢伽罗忽然弯下腰,将唇瓣轻轻贴在郑拂唇上,他说,“阿拂,我们也成亲吧。”   风吹过脸颊,带着属于夏日的灼热,郑拂踮起脚尖,努力回应着他,“好。”   像是怕这样的触碰不够完全,谢伽罗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手臂托着她的臀部,少女的裙摆在风中坠下一个优美的弧度。   明明如月,唯他可撷。   他微微合着长睫,吻得温柔又虔诚,像是怕把她揉碎了。   今日是谢欢欢和裴行止的婚礼,两个人走到现在,郑拂却有些恍惚又感慨,那曾经存在于原著中的男女主,终于有了完美的结局。   而她和小阎王,也会是,镜圆璧合。   婚礼在黄昏时刻举行,修道之人的婚礼简单,请的人也不多,就在紫徽山的宗祠举行。   天色半暗,室内早早点起了蜡烛,一排排的红烛在案前高低起伏,像是银河里的星星。   绛紫色衣袍的朱琛道长和谢欢欢的父亲谢延雨坐在堂前,充当着高堂的角色,接受新人的拜礼。   烛光的映照下,裴行止清俊面目越发柔和,他细心地搀扶起了谢欢欢。   司仪喜气洋洋地宣布,“礼成。”   郑拂坐在堂下,望着朱琛道长,他看起来比记忆中年长了一些,双鬓隐约有了斑白的痕迹,唯有那身风骨气度,依旧出尘。   她不由得想起前几日自己回到紫徽山,见师父朱琛道长,与他长谈的时说的话。   他坐在蒲团上,垂眸看着她,唇角隐约含着笑意,“轮回一世,终于得偿所愿,你可以和阿修罗王在一起,师父也替你开心,唯一遗憾的是,你现在身体里却是一半天人族一半阿修罗族的血……”   郑拂有些懵懂,“为什么?”   “阿修罗王给你结了血誓,将他的生命与你共享了。”   郑拂睫毛蝴蝶一般颤了颤,下意识垂眸望着自己心口,她记得,那个晚上,小阎王用鲜血在她心口绘了一个图案。   原来,那个东西就是血誓。   难怪,小阎王会说,这样,她就永远属于他了。   朱琛道长又道:“让你收集魔骨舍利,师父其实是有私心,阿修罗王身上的反骨是恶的来源,即便炼化了,也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无法彻底消灭。   所以,师父不得不让阿修罗王与反骨融合在一起,只有阿修罗王才能彻底驯服自己的反骨,可他只会为了你,遏制住自己恶念。   只是,他执念太深,你以后恐怕再也入不得轮回了,这意味着,你永远同他绑在了一起,没有后悔的余地。”   师父那个时候的眼神是有些悲悯的,尽管他不会认为自己徒弟是怪物,但她确确实实同阿修罗王一样,不入轮回,意味着,最后在世上的血脉亲缘、朋友都会慢慢断掉。   她只有谢伽罗一个。   可那一瞬间,郑拂却想通了很多事,关于野兽如何在保留獠牙的情况下被彻底驯服。   堂内人少却十分热闹,捉妖人性子多坦荡豪爽,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胡吹海侃,热闹非常,新人在众人的起哄簇拥中入了洞房。   烛火荧煌,郑拂坐在桌前,谢伽罗简直把她当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小姐,一直替她夹菜,盛汤,盛饭,到后来,她干脆手都不动了,张嘴等他投喂。   他还乐此不疲。   一口脆香的炸丸子入口,她抬眼望着少年艳丽的脸,唇微微动了动,她在他耳边说,“小阎王,我想喝酒。”   谢伽罗握着筷子的手轻轻抖了抖,他垂着长睫,唇瓣抿了抿,“不行,你会醉的。”   少女撑着脸,眼中像是潋滟水波,手腕的跳脱轻轻响了响,她睨着他,眼尾有几分天然的妩媚,说,“不是还有你吗?”   谢伽罗慢慢将酒杯递到她面前,妥协道:“那好,就一杯。”心口却像是有野火在烧,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少女的唇,浸透了酒液,红得像是要滴下汁来。   他像是盯住了猎物的野豹,或是阴暗的毒蛇。夜间窥伺,待一击毙命。   宴席散去,谢伽罗抱着少女回到房间,门一关上,他按耐住腾腾的野火,慢慢地亲吻着她,昏暗的房内,他们两人勾着彼此,你来我往地互相侵略。   雪青色的系带垂在细伶伶的蝴蝶骨后面,渐渐褪到腰间,他迷离地亲吻着鸽子的喙,少女搂住他的脖颈,鼻音闷闷的,有些妩媚。   她慢慢地说着,“小阎王,容妃那件事,你骗了我,对吗?”   少年的吻一顿,声音沙哑,指尖轻轻戳着她的心口,“你是说,这个血誓吗?我在没有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强行把你和我绑在一起。”   少女的指尖在他脸上乱戳,脸色发红,眼神湿漉漉的,“不是这个,我知道,你是为了,把我体内长眠之地带出来的寒气,送到自己身上,替我分担伤害。   只不过,你故意让容妃的猫影伤害自己,是为了赌,我会不会来找你,对吗?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想独自赴死,让我难过一辈子,还无法追随你而去。”   少年眼中的迷离慢慢褪去,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阿拂,我……”   阿拂说的没错,容妃那个妖妇把他丢入山崖那一刻,他就不欠她了,他完全可以杀了她。   只是,他想借容妃对他的所作所为来试探阿拂,那个时候,他心中甚至有一丝报复的恶念,他也在她面前死一次,让她难过,让她为他走火入魔。   他真的太坏了,大概永远都改不掉。   少女笑了笑,像是被他的恶劣感染,含住他的指尖,咬了咬,又来亲他的唇,像是在亲吻野兽的獠牙。   她脸红彤彤的,眼尾微翘,像是勾人的妖精,“我永远不会抛下你的,哪怕我们永远不入轮回,可是,小阎王,你要努力做一个好人啊。”   永远……我们……这么美好的字眼,乃至于要他遏止与生俱来的恶念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少年望着湿漉漉的指尖,眼中野火重新喧嚣而起,形成燎原之势,他的吻落在她耳垂,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好,可是,我还想做一个晚上的恶人,可以吗?”   他嘴上虽然征询着她意见,行动已然开始实践,掌心覆盖在鸽子上,他将她抽丝剥茧,直到她露出比月色还要皎洁的肌肤。   少女瞳仁像猫一样慢慢睁大,眼中的水色几乎要溢出来,她的尾音有点乱颤,手臂慌乱地要捞住什么,像是要哭出来了,“小阎王……”   那些恶劣的不安的念头,化作阴暗的蛇,将她紧紧缠住了,他耐心地安慰她一遍又一遍,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阿拂,最后一次了。”   月亮变成一汪湖水,融化在夜色间。他的心也跟着融化,怀里的少女,被他捧在手心,藏于骨肉,永永远远。   作者有话要说:小阎王永远不会成为好人,可他会为了阿拂努力做一个好人,收起獠牙。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