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皇师》全集
作者:诺琴誓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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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北平第一餐
大明洪武二十年,北平城。
此处曾是元朝大都,如今作为大明的陪都依然不改往日繁华。
这里市集比之京城也许要更加热闹繁华,京城虽是一朝之都,却正因为是天子之地,反倒平添了许多拘谨和严肃。
而此时,坐落在北平城繁华街道一角的‘枫羽轩’酒馆,正经历着这样的繁华。
‘枫羽轩’这个小酒馆,原本是每日冷冷清清的。但自从一个月前,这里换了主厨后,情况就大大的转变了。
这个主厨是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一个月以来,慕名而来的客人很多,但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
听说他的刀功极好,耍出来的刀法就像是经年研磨刀技的练家子。
听说他的学问极好,诗文翰墨,皆是信手拈来,取出来的菜名也如诗如画。
听说他的相貌极好,面如冠玉,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尽是潇洒不羁之态。
被这些传言吸引而来的客人很多,但却没有人真正印证过。
有好奇的客人向店主丘福询问,对方也只是笑言:“都是传闻罢了。”
越是这样,人们的好奇心越是强烈。
原本默默无闻的枫羽轩,变成了如今北平城最火爆的酒馆。而主厨的手艺,也被十分满意的老顾客称作了“北平第一餐”。
这样的‘枫羽轩’,算是北平城所有酒馆业界的一匹黑马。至少,它几乎将对街曾经号称‘北平第一居’的‘君悦来’的生意抢了个精光。
***
这一天,枫羽轩内来了个官老爷,还没坐下就让人感觉出不一样的官架子。
店内的客人有眼尖的已经认出了他,是北平府的知府吴大人。
作为店主的丘福本是想要去招呼他的,但他带来的府兵却将丘福拦住了。
“站住!我们大人没让你动呢!去把你们主厨叫出来!我们大人有话吩咐!”
吴大人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大摇大摆的坐在厅堂正中,随手拿起茶就喝了一口。
“噗!”也不知是成心还是故意,总之吴大人是把茶全都吐了出来,然后拍着桌子怒道:“穷酸小店,连茶也是次品!”
那府兵见老爷如此说,抬手指着丘福,怒目而视,喝道:“听见没有?快去换好茶来!”
丘福点点头走过去正要换茶,却感觉滚烫的水迎面向自己打了过来。丘福心里一个激灵,他脚步轻挪向旁边闪了一步,那滚烫的茶水错开了他的脸,一部分洒在他的肩上。
吴大人将手中已经没有水的茶壶放在桌上,脸上全是不屑的表情。
一直跟在丘福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跑堂当即想要发作,却被丘福拦了下来。
丘福的表情尽是恭敬,他对吴大人点头道:“大人稍等,我去换茶。”
吴大人不说话,他的府兵却推搡着丘福,吼道:“快去快去!赶紧的!”
“嚯!我还说是谁在这吵闹,没想到是一只大狐狸!”
这是一个十分清亮的声音,年轻而有活力。
厅堂内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吸引了目光,包括吴大人,也包括所有此时已经目瞪口呆的普通客人。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子,相貌十分好看,他的皮肤对于男子来讲似乎过于白皙,但实在让人觉得很干净很舒服。
见到此人,那跑堂打扮的人连忙快步过去,道了声:“公子!这人……”
那人抬手制止他的话,道:“小唐,放心,我来解决。”
他的嗓音是温和的,同他刚出现时的那一句语气完全不同。
此时他走到吴大人桌前,一只手抠了抠耳朵,表情十足不屑,道:“怎么?贵客,您要吃点儿什么?”
吴大人没有理他,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那府兵却冲叶羽喝道:“小子!”
那人猛地变脸,他黑着脸厉声打断府兵:“我在跟你家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吗?还是说你这只狐狸,可以代表你家主子发话了?”
“你、你说谁是狐狸?”那府兵气的发抖,怒视着叶羽。
“狐假虎威!你说我说的是谁?”那人低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吴大人,道:“大人,还请您下次遛狐狸选个别的去处。鄙店小本生意,恕不接受宠物入店。”
吴大人终于抬眼看他,见他气定神闲,不禁扯了抹笑意出来,道:“小兄弟倒是伶牙俐齿。你说我的属下是狐狸,那你又是何方高人呢?”
那人弯起那双狡猾的狐狸眼,如此看,他倒是更像狐狸一些。
“你不是要找主厨么?在下叶羽,正是‘枫羽轩’的主厨。”
吴大人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他也听过很多关于这个主厨的传言,本以为言过其实,如今见到本尊,才发现传言确实不虚,至少相貌如此。
“你就是号称可以做出‘北平第一餐’的名厨?老夫今日正是慕名前来品尝的。可否?”
叶羽本在后厨忙着,却突然听说来了个官老爷在厅堂里摆谱,搞得原本气氛和谐的饭堂俨然变成了衙门。
叶羽很不高兴,他最讨厌这些不讲道理的达官贵人,不过从不为难店内的客人,就算他不喜欢吴大人,但只要对方是自己的客人,也就将就一视同仁。
叶羽点点头,转身想走,却又被叫住了。
“小兄弟,你还没问我要吃什么。”
叶羽懒得回头,只道:“你点完餐叫人把单子送到里面。”
“我想吃狗脑!”
叶羽怔怔停住脚步,对于这个要求,他是从来没想到过的。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宾客全都被这个要求吓到了。
吴大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得意道:“我想吃狗脑,如果你能做出来,刚才你顶撞官兵的罪,我就可以不计较了。若你做不出来,就只能委屈你,到公堂之上阐述一下顶撞官兵的意图了。”
一直跟在叶羽身边的小唐似乎是气不过,他身子稍稍动了一下,却被叶羽拦住了。
叶羽缓缓回头看向吴大人,唇角依旧挂着笑意,道:“那就请客官稍等了。”
“小兄弟!”吴大人再次叫住了他,“你可没有多少时间,我现在很饿了。”
叶羽脚下几乎没有丝毫停留,他也没有搭理吴大人,只是带着唐云去了后院。
钻进后厨前,终于稍稍平复了怒火的叶羽,低声向小唐说了句:“想办法搞清楚,这个吴大人为什么会突然来找麻烦。”
吩咐了小唐的叶羽站在灶前发呆,时间紧迫他是知道的,但吴大人的要求确实并不容易。
狗脑是有一定的益气养身功效,尤其主治头风痹痛,但叶羽是无法忍受吃狗脑这种残忍的事情的。
但若是不做,以目前的形势看又不能轻易过关。
要想个办法,想个什么办法先混过去。
*******
丘福很担心叶羽,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吴大人还没有走,看热闹的客人们也没走。
丘福表面上面无表情,但心里却很是着急,‘枫羽轩’里连只狗都没养,上哪里去找什么狗脑?
事情要是闹大,到时候这个作死的吴大人死定了不说,自己的身份也必定要暴露。
他现在只能祈祷这个自从相识起就鬼主意很多的叶羽,这一次也能化解这个事件。
结果是,叶羽果然又没有让他失望。
在所有人都以为叶羽是不是已经逃跑了的时候,他却从后面端着食物走了进来。
一把把拖盘放到吴大人眼前,叶羽只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要的脑子。”
吴大人有些惊讶,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很惊讶。
狗脑啊,说做就能做?
吴大人看着盘中小碗里的那浇了汁儿的“狗脑”,小心翼翼拿起勺子盛了一口放入口中。
吃下去后更觉得惊讶,他确实有一次吃过狗脑,味道和叶羽做的是一样的,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越想越不明白,越不明白就越想品出来。吴大人已经不知不觉的将一碗“狗脑”吃完。
叶羽不耐烦的看着他,说:“吃完了吗?吃完了就快走吧。”
吴大人愣愣的看着他,一旁的客人们有的已经被吴大人吃狗脑的事搞得有些反胃。
不过,人家都已经做出来了,自己说的话被这么多人听到,吴大人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并不是好相与的人,此时得了便宜反倒卖乖,笑呵呵的冲着叶羽说道:“小兄弟还真是好手艺,这狗脑的味道做的还真是正宗!想不到‘枫羽轩’还有这种菜色,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哈哈哈!”
吴大人甩着袖子转身走出了枫羽轩,叶羽心中却是翻江倒海的不舒服。
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做了狗脑,只是对吴大人这种人感到恶心罢了。
他呼了口气坐下,扫了眼都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不免心中苦笑,这还真是会砸招牌。
正思索间,丘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叶兄弟……你,还好吧?这菜……你怎么做的?”
抬头对上丘福担忧的眼神,叶羽笑了笑,安抚性的说道:“丘大哥别担心,我用豆腐做的。咱们这没狗,杀不了。”
在场的人听到他的话,又是一阵惊讶,豆腐也能用来做这个?
叶羽见到众人的反应,他缓缓起身,向还留在现场的客人们行了一礼,道:“今日因为一些原因,让各位扫了兴致。各位若是不想继续用餐了,自便就好。若还想加菜,尽管告诉在下。”
说完之后,叶羽看了丘福一眼,对方心领神会。
于是,在叶羽回到后厨后,丘福以店主的身份说道:“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了!各位客官今天的餐一律免费!”
回到后院的叶羽心中盘算着别的事情,这个姓吴的这么一搞,弄不好会搞坏‘枫羽轩’的名声。若是让一般百姓听说这里还卖狗脑,岂不是再也不敢来了?
必须要想办法抑制一下这件事,那个吴大人是不会闲的没事过来这个小酒馆找麻烦的,他的行动一定有着某种原因。
原本叶羽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直到傍晚小唐向他汇报后,他才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吴大人有个小舅子,好像是对面‘君悦来’的秦老板。”
听到这句话后,叶羽就彻底明白白天那一出是谁搞出来的了。
第二章 少年不可欺
夜方初更,天上的云积得太厚,四下里早见不到一点星光,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叶羽换了一身黑色的贴身锦衣,轻手轻脚的出了枫羽轩。
他速度极快的穿过街道,他虽然不会那些高来高去像是变戏法一样的轻功,但因自小的训练而脚步极轻。
叶羽本不是大明的人,准确的说,他压根儿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赴英留学生,出事的那一天,他和朋友在泰山岱庙游玩。
当时,他们四个人正围着一个刻着诡异碑文的石碑研究着,然后,一阵诡异的龙卷风将他们卷上了天,再然后,等到他恢复意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时代了。
他的厨艺和刀功是自小跟身为大厨的姑姑学习的,虽然职业并不是厨师,但加上未来的一些新鲜花样,确实让他的手艺稳稳得到了‘北平第一餐’的地位。
叶羽在现代时虽然只是个考古学的学生,但却是从小学习跆拳道、剑道等格斗技的高手,还曾在亚洲区的比赛中拿过大奖。而且,教他这些的师父也曾教过他类似“暗杀”的技巧。
叶羽屏住呼吸摸着黑钻进了‘君悦来’的后院,他的心跳很快,毕竟是第一次把这种技巧运用在实际中。他放慢脚步,尽量将身子隐藏进黑暗里。
‘君悦来’的后院并不大,但技巧并不熟练的叶羽依旧没有轻松找到秦老板的卧房。
一边要注意自己的动作不能被人发现,一边又要承受第一次暗访活动给他带来的心里刺激,叶羽颇有些心累的靠在长廊的一棵柱子后休息。
靠,根本不像电视里演的那么帅好不好?
就在他心中无限吐槽的时候,突然听到头上的长廊顶端有一阵疾风划过。那声音极轻,但混入这样无风的盛夏夜晚委实有些太过违和。
叶羽悄悄扭头看向身后的庭院,他本就靠在柱子后面,又是一袭黑衣装扮,在这样毫无月光的夜晚,确实是不易被发现的。
此时的庭院中,有一道黑色的影子快如闪电一般向叶羽相反方向的一排屋子移动。
看到这样的一幕,叶羽心中顿时明白,敢情有人跟自己一样无聊,大夜里不睡觉,来这打家劫舍吗?
哦不,秦老板好像富得流油并经常干一些为富不仁的事儿,所以应该是劫富济贫吧。
叶羽好奇心起,立马猫着腰在漆黑的长廊中向那黑衣人跑去的方向移动。
叶羽很兴奋,他动作很快,再加上庭院并不大,很快便接近了黑衣人。
死死屏住呼吸,叶羽在稍远的地方盯着黑衣人的动作。
那人先是四下看看,接着快速从袖口中滑落一把匕首,然后将匕首在面前的房门上挑了一下。
那是一把极锋利的匕首,叶羽目瞪口呆的看着黑衣人手中的匕首将原本从里面锁上的木栓挑开。
黑衣人已经钻进了屋内,叶羽来不及多想,他绕到窗下捅破窗户纸,偷偷往里窥探。
屋内是昏暗的,叶羽仔细瞪着眼睛,房内摆着一张书案,书案的对面是木床,虽然看不清楚,但他已明白这里正是秦老板的卧房。
此时,黑暗中那黑衣人正悄无声息的慢慢向床边靠过去,而他手中,那把在黑暗中依然闪着寒光的匕首让叶羽不禁在盛夏里都感觉到一丝寒意。
叶羽已明白黑衣人的目的是什么,单看房内的轮廓,也能大概猜出这里的名贵物件不少,但这黑衣人对此明显不感兴趣。
叶羽吞了吞口水,他都能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了。
一个全身黑衣的人深夜进了别人家里,手里还拿着那种骇人的匕首,不图财也图不了色,那他的目的一定更加危险。
叶羽死死盯住黑衣人的动作,他现在心里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开玩笑,这种剧情原来可是在电视里才能看到啊,如今亲临现场观摩,也太刺激了吧。
只不过……
这个秦老板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但是,他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自己眼前了呢?
靠,想这些干嘛?自己来这里不也是为了教训他的吗?
可是,自己只是想要教训他一下。看这个黑衣人的意思,肯定不仅仅是教训那么简单……
短短的时间,叶羽心里正做着各种各样的思想斗争,而黑衣人则已经走到了秦老板的床边。
叶羽的角度不是很好,他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却也能看到黑衣人举起手中匕首的动作。
死死咬住牙,叶羽此时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了,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的匕首已经落下,眼看就要扎进秦老板的胸口。
眼看着没有可能存活下来,黑衣人的动作绝对很专业,但似乎那秦老板是命不该绝,老天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一声不大也不小的破窗声突然响起,原本酣睡的秦老板被惊醒,那黑衣人的动作也不可避免的因这变故而停滞。
叶羽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搞得,反正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用全力撞破了窗户,并冲到了屋里。
惊醒后的秦老板被屋里的情况吓得连反应的能力都没有,只是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黑衣人倒是应变能力极强,他并不去管突然插一脚的叶羽,先一步控制了即将从惊吓中反应过来的秦老板。
“别……”也许是因为天性的善良,再加上来自几百年后的叶羽从未亲眼见过杀人这种事情,他本能的想要制止即将发生的杀人事件。
秦老板被黑衣人控制住,他挣扎的想要呼喊救命,却完全没有机会发出声音。
眼看匕首又要落下,叶羽咬了咬牙,奋力向黑衣人撞过去。
突然的撞击让黑衣人短暂的失去平衡,他本能的回手一刀,锋利的匕首唰的一声划破了叶羽的胳膊。
突然袭来的疼痛让叶羽彻底失去控制重心的能力,他哼了一声扑倒在秦老板的床上。
秦老板见到床上扑过来的人,还有那人流着血的胳膊,吓得马上要破口大喊救命,却感觉嘴里被人塞了东西。
“别出声,你喊人来,他保不齐狗急跳墙把咱俩都杀了。”叶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拿起床上的手帕塞进了秦老板口中。
呜呜呜的发出无力的声音,秦老板瞪着惊恐的双眼,吓得浑身颤抖。
黑衣人看了看匕首上的血迹,他的目的其实只有秦老板而已,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子是什么来路?
他向床边走了两步,但心里犹豫着下一步的行动。
叶羽此时忍住胳膊上的疼痛,心里已经冷静了许多,他心里暗骂自己蠢蛋,没事儿管秦老板死活干嘛?!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后悔药可吃了,叶羽干脆扭头直对上黑衣人的眼睛,道:“兄台,我其实也不想救他,要不你就当没看见我,我也就当你没伤到我,你放我离开,然后继续杀他?”
那黑衣人是蒙着面的,叶羽不知道他的长相。但现在这样的距离,叶羽的长相黑衣人倒是看清楚了。
看清叶羽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只不过他的表情变化很快,并不会让人看出来。
看看缩在床上角落里的秦老板,再看看叶羽,黑衣人似乎短暂的犹豫了一下,但他始终一言不发。
短暂的犹豫后,黑衣人似乎干脆放弃了刺杀这件事,他将匕首收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叶羽,便身形一闪离开了这件房间。
叶羽实在有些一头雾水,对方怎么会就这么跑了?就算半路杀出个自己,对方应该也有实力将自己一并砍瓜切菜般的收拾掉。
这样连一点儿行动都没做就走了,是不是有点儿不太合理?
算了,叶羽决定放弃思考,他觉得应该先把自己手臂的伤口处理一下,一直用手捂着也不是办法。
从床边的帘子上撕了块儿布简单包住伤口,叶羽决定要处理惊魂未定的秦老板了。
虽然不是想象中那么愉快耍帅的戏码,但被那家伙一闹也不见得是不好的事。
叶羽坏笑了一下,缓缓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刀。
秦老板原本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再次提了起来,送走一个,这个也不是善类。他现在嘴里还塞着东西,完全喊不出来,自己又被堵在床上,想跑也跑不了。
叶羽晃了晃手中的小刀,靠近秦老板,唇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他不怕被秦老板知道自己是谁,反正也早就看清楚了。
他恶作剧般的将小刀在秦老板脸上拍了拍,直把对方吓得眼泪都快流出来。
看着秦老板惊吓过度的样子,叶羽颇为满意,这才缓缓说道:“第一,君悦来不准再找枫羽轩的麻烦;第二,你们想散播的不利消息最好给我打住。第三,如果现在是刚才那家伙,你早就死了知道吗?”
秦老板瞪着惊恐的眼睛,猛地点头。
叶羽见他这样,也就大发慈悲的把他嘴里的东西给拿了出来。
秦老板觉得就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他平复着惊恐的心情,随后又颇为不解的问叶羽:“你为什么救我?”
叶羽笑了笑道:“谁知道,我本来是要过来教训你的!不过,你最好记住哦,我今天救了你,不代表我就是个脾气好的人。你以后若还敢再与我作对,那今天我能救你,也就能……”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杀人的动作,秦老板见他这样,又想到自己家一晚上竟然被两个“凶恶”的人入侵了,不禁又陷入了恐慌中。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你放心!我再也不会了!再也没有下次了!以后,‘君悦来’和‘枫羽轩’,就是好朋友!好朋友!”秦老板吓得连连作揖。
叶羽见他这样赌咒发誓,哼了一声,把小刀收起来,冲着秦老板做了个警告的手势,就又借着夜幕闪了出去。
今天还真是够亏本的,耍帅没耍出来,还受了伤。叶羽捂着胳膊向枫羽轩走去,心里大大的叹了口气。
‘枫羽轩’内,丘福的房间依旧亮着灯,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是白天跟在叶羽身边的跑堂小唐。
丘福听着他的汇报,手里将一封信封入信封之中。
“我知道了。你回头记得再去趟吴大人那,把事情处理好。然后把这封信送回府里,等四爷回来再做定夺。”
小唐点头应下,又问了句:“那‘君悦来’?”
丘福微一沉吟,道:“先算了,看看情况再说。”
小唐得令后便退了出去。
丘福靠在椅子上,心中想着刚刚唐云的汇报。
叶羽这个小子,深夜潜入‘君悦来’威胁秦老板,虽然受了伤,但这等身手和胆量也确实是个好苗子!
第三章 初遇
那之后,回到‘枫羽轩’的叶羽假装没事发生,他的母亲本是现代比较有名的中医,他也就学过一些简单的医学知识,现在抓一些药给自己止血疗伤也不是什么难事。
叶羽没说,丘福也当做完全不知情,两个人继续配合着经营枫羽轩。而‘君悦来’似乎真的老实了不少,不仅不再找麻烦,秦老板还曾亲自登门,并带了厚礼,说是什么交流心得。
这一天晚上,枫羽轩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迎来了打烊的时间。
丘福和叶羽正在厅堂内讨论着下个月要换主打菜的事情,门口却响起了一把浑厚有力的声音。
“请问,贵店还未打烊吧?”
二人向门口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墨绿色长袍锦衣的的男子负手而立,腰间系着淡黄色镶金腰带,淡黄色的发带镶着宝石,长身玉立,丰神俊朗,不同凡响的身份不言而喻。
叶羽不由自主的悄悄打量起那人。
一旁的丘福似乎也愣了一会儿,直到那人再次开口问道:“二位店主,可是在下打扰了?”
丘福这才反应过来,他想了想,似乎有些为难。最后探询的看向叶羽,却发现对方并无意说话,只是低头沉思。
丘福无奈只好说道:“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
那人抱拳说道:“在下朱四,应天人士,初来贵宝地落户经商,府中事宜还在打点,在下独自一人出门联络生意,不想天色已晚,腹中饥饿,只想留下用餐,不多做打扰,还望店主成全。”
叶羽再次弯起他那双狐狸眼,突然说道:“兄台请进吧,我这就去给你烧菜。”
朱四看向叶羽,问道:“阁下就是如今名震北平城的名厨?”
叶羽笑了笑说道:“什么名震不名震的,客人们抬爱而已。”说完便转身走进厨房。
朱四目送叶羽走进厨房,随后在厅中随意坐了。
丘福拿着一壶茶走了过来,亲手为朱四斟茶,嘴里说着:“因为已经打烊了,所以只剩我们两个了。”
朱四点了点头,他拿起茶杯喝了口,笑道:“这极品的龙井,还是我上次离开时赠与先生的,想不到丘先生还留着?”
丘福皱了皱眉,瞥眼看向内堂,之后才压低声音说道:“四爷好记性。请恕属下失礼之罪。”
朱四笑道:“丘先生这是说哪里的话。先生以店东的身份开此酒馆本就是我的命令,你为了完成我给你的任务而不能向我行礼,何罪之有?”
丘福低了低头说道:“多谢四爷。四爷今日到访,想必是接到了属下的传信。”
朱四双眉一敛,轻声说道:“是的。所以我回到北平便过来了。”
丘福恭敬的问道:“四爷有何指示?”
朱四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仰头将杯中茶喝完,缓缓说道:“你在信中对他的评价很高,我会试探他一下,若果非池中之物,你便想尽一切办法将他留在身边。”
丘福耳朵动了动,他瞥眼向内堂看了眼,急忙轻声说道:“属下明白。”之后赶忙抬手拿起茶壶往朱四杯中倒茶,口中边说着:“这是本店珍藏的龙井,请客官品尝。”
话音刚落,帘子便被掀起,叶羽端着食物走了出来。
朱四笑容依旧,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叶羽信步走了过来,将食物摆在朱四面前,那是一碗卤肉饭,和一叠小菜。他将餐盘放在一旁,笑着对朱四说道:“考虑到你是空腹,又是长途跋涉,所以就做了这些,暖胃的。”
朱四看着面前简单的食物,难掩一脸诧异,这就是人人称道的北平第一餐?且不说那碗显得黑漆漆的饭,就说那一叠小菜,只是几个切的极薄的土豆片泡在紫红色的液体中,实在看不出特别之处。
朱四拿起勺子,扭头看了眼丘福,丘福不着痕迹的点了下头。
朱四这才低头用勺子盛了一小勺泡饭,吃了一小口,只是一小口,他细细品尝了下,惊讶的抬起头,他指着卤肉饭问道:“这,兄台,你这饭是如何做的?竟然每一粒米都含有肉汤的鲜味,比我之前吃过的粥都要香浓纯粹。”
叶羽淡淡一笑,他双臂环在胸前说道:“这卤肉饭是要和着这小菜一同吃的,味道更佳。至于做法嘛,恕在下不能透露,这是商业机密。”
朱四不以为意,他大笑两声,将小菜放到饭里,和着饭一同送进嘴里。只见他眼前一亮,那些小菜竟有酸甜咸辣四种味道,混在饭中,美味无穷。
朱四眉飞色舞道:“这是梨么?而且,这里面还有酒和葡萄的味道。”
叶羽笑道:“自然,这道小菜叫红酒雪梨,酒是小弟取郊外熟透的葡萄加入女儿红陈酿中泡制的,虽非西域正宗的葡萄酒,却使葡萄的味道更浓,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朱四又吃了两口,对这卤肉饭赞不绝口,他瞥眼看到丘福和叶羽一直站在一旁,连忙说道:“二位店主还是坐下吧,反正店中也无旁人。”
丘福习惯性的想要拒绝,但叶羽却已经一屁股坐下了。丘福吓了一跳,他瞥眼看向朱四,却见他一脸随和的笑意,自己便也坐在一旁。
叶羽脸上带着亘古不变的痞痞的笑意,他看着正在吃饭的朱四,问道:“兄台,你是应天人,怎么大老远跑到北平做生意?这里地近边界,能有什么生意好做?”
朱四动作停了一下,却只有一瞬间,他随口答道:“做蒙古人的生意啊。”
叶羽面上一愣,心下更加觉得这人不简单。只是这个时候大明与北元依旧是死敌,互市没有开启,此人能和蒙古人做什么生意?莫不是走私军火?不会,若是走私,他怎好在自己面前如此轻易透露?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有心想要套出他的话,叶羽面露好奇之色问道:“蒙古人的生意?怎么做?能赚钱么?”
朱四笑道:“当然!而且能赚大钱!至于如何做嘛,这也是商业机密,恕在下不能透露。兄台,你问了我,那我也问问你,你又是做什么生意的呢?”
叶羽抬了抬下巴,他迎上朱四明显意味深长的目光,谁也不甘示弱。
一会儿,叶羽一副败下阵来的样子,他挠了挠后脑勺回答道:“兄台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就是个厨子。”
朱四大笑了两声,继续吃着泡饭,淡淡说道:“就是个厨子,也是个不一般的厨子。”
“啊?”叶羽不解的问。
朱四一脸笑意:“这般美味佳肴,一般厨子可做不出来啊。”
叶羽倒不谦让,只笑道:“呵呵,过讲了。”
朱四看着他一脸的憨笑,不禁皱了皱眉。他沉吟了一下,突然放下手中的勺子说道:“二位应该知道,我朝皇帝陛下下令,允许蒙古人内迁入我中原,并予以平等的待遇。今年北伐结束后,有更多的蒙古人决议内迁入中原。我正是赶来做他们的生意的。”
叶羽和丘福面面相觑,这件事他们是知道的。
叶羽没有吭声。
丘福却突然说道:“蒙古人当初统治我汉人时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皇上还要对他们妇人之仁?为何不直接杀他们个痛快,何苦劝降?”他语气中尽是不满和愤恨。
叶羽听到后终于不再沉默,他笑笑道:“丘大哥误会了。陛下是使用了比暴力更加厉害的武器。”
丘福闻言不解,问道:“什么武器?”
“钱!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叶羽随口说着,并没有上心。但往往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更何况,这话正是听者故意套他说出来的。
朱四眼睛一亮,他一脸诧异道:“钱比军队更加厉害么?”
叶羽笑道:“我只是胡乱猜测的。其实朱兄应该也很清楚,这世上什么最让人割舍不下?”
丘福抢着问道:“是什么?”
叶羽随意伸出两个手指说道:“无非是两个字:利益。有时候对敌人以暴制暴,都不如诱之以利来的方便快捷。”
朱四突然朗声笑道:“好一句诱之以利。兄台是读书人?”
叶羽尴尬笑笑,心下暗忖:我读过明史,算么?
于是他连连摆手说道:“也没有啦,在家的时候偶尔看看。”
朱四渐渐敛住笑意问道:“听兄台的口音,应该是北平人吧?”
“啊?呃,我,是啊。我,我家出了事……现在就剩我一人了……”叶羽想起这次变故,不禁心下黯然神伤。
朱四见了倒信了他所言,不禁安慰道:“原来是这样。是在下唐突了。逝者已矣,还请节哀。”
叶羽闻言也并没有做过多的反应,只是微微点头。
朱四此时心中颇为畅快,他想要知道的几乎都知道了,便拍拍肚子起身说道:“我吃饱了,多谢二位款待,在下不胜感激。待他日有缘,在下定当好好酬谢!”说完抱拳行礼。
丘福也站起身问道:“公子这就走了?”
朱四笑道:“天下无不散筵席。”他扭头看了看叶羽,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们有缘,日后定还有机会相见。”
叶羽并不在意,他看了看外面,说道:“天色不早了,兄台别走了。我与你很是投缘,相见恨晚,不如今晚就宿在小店,小弟也好与兄台秉烛畅谈一番。可好?”
朱四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丘福对他这番话也深感意外,他看了看朱四,不知道他会如何决定。
说实话,丘福是很想将朱四留下的。现在天色确实不早了,这位主子又是孤身一人出来的,放他一个人出去自己实在不能放心,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自己真是万死莫辞了。
想到这里,丘福也开口说道:“贤弟说的对。此时天色已晚,公子孤身一人上路也不安全,还是留宿一宿吧,明早再做他计。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朱四沉吟片刻,含笑点头,他抱拳对二人说道:“既然如此,盛情难却,多谢二位肯让在下留宿一晚,多有打扰。”
叶羽摆了摆手,笑道:“好说好说。我去准备两个小菜,咱们边喝酒边聊天,这才有兴致!”说完便转身踱进了后堂。
第四章 八拜
叶羽在后厨忙活了一阵,再次出现时手里已端着一个盘子,上面五花八门的有几样小菜,还有一小坛酒。
走到桌前将酒菜放好,叶羽笑道:“凑合做了几道小菜,二位就不要嫌弃了啊。至于酒,就喝小弟新调配的玫瑰日出吧。”
“玫瑰日出?好雅致的名字。”朱四神色微喜,期待道:“却不知是如何调配的?”
丘福笑道:“他的心思最是古怪,我是如何也猜不出的。”
叶羽但笑不语,他打开封盖,香浓醇厚的馥郁芳香之气瞬间飘满屋子。
朱四吸了口气,急切的在杯中倒满,看了看,笑道:“这酒如玫瑰般艳红,却又通透纯净,不似寻常葡萄美酒,实在是赏心悦目。这香气纯正浓烈,又伴随着花香和果香,实在奇异!”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的外形赏心悦目,入喉香气沁人。朱四眼前一亮,赞不绝口:“一口入喉,花香果香皆有,实是人间极品了。在下要多谢二位兄台如此慷慨,今日且让我们一醉方休!在下先干为敬了!”
叶羽也为自己和丘福斟上一杯,他抬手说道:“美酒酬知己,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和你很投缘。来,我也干了!”喝完后同朱四相视,都是开怀大笑。
丘福看着二人豪迈的样子,有些发愣,他还真是第一次见朱四如此开怀。印象中的四爷虽然待人宽和,却是寡言少语,脸上总是淡淡的笑容,从未如此大笑过。
丘福瞥眼看向叶羽,他喝的很快,但那双狐狸眼依旧清明,从不混浊。丘福笑了笑,也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自从两个月前遇到叶羽,自己便有些喜欢这来历不明的小兄弟。虽然平日里玩世不恭,不务正业的样子。但他确实很聪明,懂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朱四看着身旁两人,发现都是爱酒之人,他突然兴致大起,便对叶羽问道:“这样干喝酒可没意思,叶兄弟可会下棋?”
叶羽笑答:“不瞒兄台,在下一向不学无术,于诗词之上是没什么前途的,唯有下棋还算拿得出手。”
朱四兴致很高,当即说道:“如此甚好!不如你我就在此手谈一局,如何?”
丘福也赞同道:“这个主意不错,贤弟,你就同这位兄台对上一局,为兄来为你们裁决。”
叶羽点头,道:“好!还请兄台赐教。”
不一会儿,棋盘摆好,叶羽和朱四二人对坐在案几前,一字一字对弈起来。
围棋是最为讲究策略的棋类游戏,叶羽从小就跟爷爷学习下棋,这是他认为最休闲最能锻炼大脑的游戏。
围棋在现代的下法和古代略有不同,不过好在叶羽曾经因为感兴趣而研究过古代的围棋规则,如今同朱四下起来也并不显得陌生吃力。
围棋之道越是到后期越是风云际会,两位棋手倒还好一些,一旁观棋的丘福反倒显得更为着急。
此刻棋局已到了最紧要的时刻,叶羽手握一颗黑子,微微锁眉盯着棋盘,一双狐狸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自小熟谙棋艺之道的他心里非常清楚‘万般思后行,一失废前功’的意思。
似乎是过了很久,叶羽的嘴角终于露出自信的笑容,他抬头看了朱四一眼,笑道:“朱兄,承让了。”
随着他的话语,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之上,此局已定。
朱四看着棋盘之上的走向,突然大笑着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笥中,道:“输了,想不到叶兄如此擅长棋艺,真是让在下佩服。”
叶羽开怀一笑,道:“承蒙朱兄承让,小弟险胜一招而已。”
朱四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笑言:“围棋赌酒到天明,今日虽未迎来天明,却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尽兴之后朱四与叶羽越聊越觉得投缘,二人古往今来的聊的甚是开心。
如此一番彻夜攀谈之后,朱四发现叶羽虽有时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经常口出奇语,但话语井然有序,思维敏捷,言语中对种种事务的看法或能道出其中厉害,或能举出解决之法。虽然有时过于激进,并不适合眼下形式,但确实适用于长久的发展之中,朱四不禁对他更加刮目相看,引为知己。
三人酒尽之时已是深夜,随意便在‘枫羽轩’内睡下。
待到第二日清晨,一束阳光射入屋内,丘福这才醒转。他想到该是时候把朱四送回府里,于是连忙将依旧熟睡的二人叫醒。
三人洗漱一番,叶羽简单做了些早餐。
“今日相处甚欢,朱某开怀不已。”饭后,朱四蓦然开口,经过这一夜畅饮闲谈,虽然只睡了几个时辰,他双目却依然清澈,不见半点疲惫。
叶羽一双清明的狐狸眼眨了眨,他微微晃动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轻笑两声说道:“朱兄,昨日与你对弈饮酒,实在是小弟平生一大乐事!”
朱四笑了笑,突然轻声说道:“朱某家中兄弟甚多,但能与在下交心的却少之又少,好友知己更是平生难逢。今日与二位相处如此高兴,实在是自出生之后少有,人生短暂,知己难寻,朱某渴慕与二位结为异姓兄弟,还望二位赏给在下这个面子。”
叶羽没有想到朱四会有这番话。
而丘福更是吃惊,他原本有些困倦的大脑霎时间清醒,瞪着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朱四。
叶羽虽然委实没有想过会结义的事情,但他生性洒脱,仔细想过这一夜的相处,觉得朱四确实是自己平生难求的知己,反正自己来到这个年代身边半个亲朋好友都没有,如今得以和两个投缘的人结为兄弟,也很是开心,便应了下来。
丘福依旧有些昏昏沉沉:这怎么回事?这位主子打的什么主意?丘福从来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自己这算不算犯上僭越?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香炉、神台、瓜果、祭酒却都已经备好了。叶羽和朱四都显得很开心,只有丘福依旧搞不清状况。
原本一切顺利进行,只是到了排行的时候,出了些乱子。
丘福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但他却奇怪的无论如何也不肯做大哥。叶羽觉得很诧异,连忙问他为何,他却也说不出个究竟,就只是一味的拒绝,态度坚决。
叶羽实在不解,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诧异的追问:“丘大哥到底为何不愿做大哥?难道是觉得小弟太让你头疼?”
丘福连忙摇头,尴尬的笑笑,心中暗忖:不是你让我头疼,让我头疼的另有其人。他扭脸瞥了一旁沉默不语的朱四,实在不明白这位主子怎么想的。
叶羽无奈的扭头看向朱四,但见朱四沉吟片刻,突然上前说道:“丘大哥千万莫要再推辞。你我三人如此投缘,而今又决意结下这八拜之交,自是上天的安排。难道丘大哥要辜负了这难得的好意么?”说到这里,他不着痕迹的冲丘福微微点头示意,脸上笑容和蔼。
丘福愣了一下,仔细想着朱四话中意思,又看见他眼中的坚定,不由心中叹了口气,抱拳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怎能辜负这天赐的缘分?更加不能辜负二位的美意。在下,在下应下便是!”他咬牙同意,心下依旧颇为无奈。
叶羽见他答允,开心的紧,连忙拉着二人一同跪在神台前。三人各自在神台前报上了生辰,以丘福为长,朱四次之,叶羽居后。
三人跪在神台之前,同声而道:“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丘福,朱四,叶羽,相遇相知于‘枫羽轩’,引为知己,今复效桃园之义,祸福同当,生死与共。天地神袛,竭诚盟誓,如有违背,天诛地灭。”三人叩首成礼。
站起身后,叶羽笑着抱拳见礼:“小弟见过大哥二哥!”
朱四大笑两声说道:“三弟,今日实是开怀!能结交到你与大哥这样的兄弟,实在是我朱四平生一大快事!”
丘福还是有些不自在,他见朱四向自己抱拳行礼,急忙想要退开,但是又不能,如此尴尬,实是难受。
进退不能,唯有抱拳还礼,尴尬笑道:“呃,二弟,三弟,为兄有礼了。”
叶羽见他如此,大笑道:“大哥,你怎么如此拘谨?”
朱四安抚性的拍了拍丘福的肩膀,笑道:“大哥是太过高兴了。”他笑着扭头对叶羽说道:“刚刚报过生辰,三弟刚及弱冠,可有起过表字?”
叶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摇头道:“还没有。小弟刚刚二十岁,家里便遭变故,还未进行加冠礼。”想起离家之事,他又不禁心中恻然。
朱四见他双眉微敛,只道他是想起家中旧事,连忙安慰:“三弟不必难过。如今你我八拜结义,我与大哥便是你的亲人。过个两日,等我事情办妥,我便接三弟去我府上,到时再为三弟补办加冠礼。如何?”
叶羽见他真诚之意,不禁心下感动,说道:“多谢二哥。小弟感激不尽。”
朱四说道:“三弟千万不要跟我客气。”稍作停顿,他扭头看向窗外,笑道:“今日实在高兴,不如我们兄弟三人出去散散心,大哥三弟意下如何?”
叶羽抢先答道:“好啊!我已经有好久没出去好好散散心了。今日能有二位兄长陪伴同游,小弟实在很高兴!”
朱四一听也高兴的说道:“说的好!三弟想去哪里逛逛?”
丘福无奈的看着讨论的兴高采烈的两人,他是实在不想出去逛的。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那位主子赶紧送回府里,已经在外面一天了,府里应该急着找他了,若还放着他去外面瞎逛,万一出点什么事,自己就算彻底完了!
只是,他还在这边想着怎样拒绝,那边的二人已经准备出门了。
只见叶羽一手勾上朱四的脖子,一手叉腰,回首招呼愣在原地的丘福说道:“喂大哥,你还愣什么神儿?走啦!”
丘福看着二人勾肩搭背,冷汗直流,他为难的说道:“去哪儿啊?”
朱四笑着回答:“三弟想出去散散心,我们去郊外吧。”说完不等丘福反应,便和叶羽勾肩搭背的离开,留下一脸错愕的丘福兀自纠结。
丘福实在再难压下这股长叹的冲动。他耷拉下肩膀,重重的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只得赶紧跟上去了。
第五章 一场寂寞凭谁诉
这是叶羽自穿越到这个年代后第一次仔细观察北平城。
此时的北平城城高墙厚,楼阁相直,自然没有他记忆中的高速公路和大厦林立。但可以看出的是,后世北京城那中轴突出,两翼对称的布局绝对是根据此时的北平城建造的。
此时的北平城是以燕府作为中心的,明初攻克元大都后,将原来的元皇宫改为燕府,其余大部分宫殿都以“灭气”为由全部拆毁了。除了远处可见的燕府外,街道两旁都部署着青灰色砖瓦的四合院。
‘枫羽轩’位于南中轴路边上,离文明门并不远。兄弟三人出门便由朱四带领一路向南而行。一路有说有笑的也不觉过了多久便出了文明门来到郊外。
叶羽看着两侧的林荫小道,颇有些舒心。
他自小生活在北京,儿时北京到了夏天是有很多热情的麦地和树林的,但待他长大后便都成了冰冷冷的高楼大厦,此时看见这郊外小道,让他想到儿时饭后的散步之地,不由得觉得心旷神怡。
朱四一路带着他们向南走,也不清楚走了多久,一条清澈的河流出现在三人面前。
此时正值盛夏,阳光正好,细细碎碎的穿过岸边的垂柳洒向这一条蜿蜒小河,真正可谓“江城回绿水,花月使人迷。”偶有游船泛于河床之上,恰似为这一条静默如同置于仙界的小河带来人间之气。游船经过之处,水纹荡漾,却并未打破这份静默。
叶羽默默向前走去,站在河边,看着不远处的游船,只觉得置身其中,于是这景色竟也与自己浑然了。
此时朱四和丘福也已站在他身边,同样是静静的眺望远方。似乎是在眺望什么,又似乎没有焦点。
“这景色还真美,让人心情舒畅,陶醉其中。大哥,这河叫什么名字?”朱四任由微风拂面,一派怡然自得。
丘福对他这句大哥还是不太适应,不过站在这赏景心情也是大好,他轻声答道:“此河本无名字,但民间有传说称此河乃龙最小儿子化身,故百姓称其小龙河。”
叶羽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他猛然回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丘福,嘴唇动了动,轻声质问:“小,小龙河?”
丘福以为他是在好奇那个传说,便娓娓道来:“北海龙最小的儿子曾因为惩奸除恶触犯了天条被贬下凡,他心地善良,下凡前请求贬至当时正遭逢大旱的任家庄,变成了一条小河,造福百姓。这条河因此而得名,便叫做小龙河了。”
朱四和叶羽都听得入神,若有所思的样子。
朱四想着故事中的龙子,爱惜百姓嫉恶如仇,最终做了造福后世的伟大事情。想到这里,他不禁脱口而出:“身为龙子,牺牲一己之身造福百姓,这小龙的仁义之心实在是我辈楷模。”
丘福听懂他话中真意,不自觉的点头认可。
叶羽却没有听进去,他微笑出神,在现世时,北京的那条小龙河就正从他家附近流淌而过。
此时站在这里,看着眼前如画般的风景,静静站在原地,感觉着夏日的暖风,好似母亲的双手抚摸过他的脸颊,只一瞬间,便让他晃了神。
眼前的景色在他眼中仿佛是挚友杨夏空画笔下的景色,那般的甜美沉静,如诗如画。
杨夏空是当初跟叶羽一起去泰山游玩的几个人之一,她很有些绘画天赋,属于无师自通那类的,经常在上课时随手画出一幅无聊之作。什么漫画,油画,国画,都有些涉猎。
想到挚友,叶羽的心情不禁又稍稍低落了起来。
朱四只觉得叶羽突然变得很安静,于是诧异的问道:“三弟,你想什么呢?”
叶羽这才回了神,他看向朱四,眯了眯眼睛,说道:“没什么,想起一些朋友。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叶羽本是不拘的性格,对很多事都淡然无谓,却唯有情之一字是他最难舍的牵绊。
朱四扭头看了看小龙河,笑了笑说道:“原来是这样。三弟,凡事总要放宽心,过去的事情哪怕再痛苦也已过去,我们活在世上,是为了向前看。太过纠缠于过去,总是痛苦的。算前言,总轻负。一场寂寞凭谁诉?”
叶羽微微一愣,他看向朱四,只觉他的眼神温和淡然,却透着坚定。
再次扭头看向河面,回味着刚刚朱四的言语,那温润的话语竟让自己生出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似乎朱四也为往日所经,今日之痛而惋惜,所不同的是,他却已经看破,言语中透着面向未来的决绝果断。
一场寂寞凭谁诉?
叶羽心中喃喃地念了好久,突然嘴角扯出一抹微笑:“二哥这句词想是有感而发,我虽不知你所谓何事,但却觉得我可以懂你。”
朱四大笑两声道:“三弟确实懂我!”
叶羽苦笑下,眼中露出些许神往:“如今我已不知停云在何方,心中空洞,一时也失了方向。那么二哥你呢?你可找到了停云?”
朱四停了一下,末了点头说道:“我找到了!”
叶羽回头问道:“是什么?”
朱四轻轻抬手虚指一下,声音沉稳坚定:“我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面对叶羽诧异的眼神,他又补充了一句:“珍惜所有能看到感觉到的。”
叶羽若有所思的转过头,眼睛愣愣的看着前方。朱四见他沉思的默然,只觉得森然静默,风慨一时如许,便是如此吧。
一边的丘福颇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俩,他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人,实在插不上嘴。就在这时,耳力一向奇好的他听到不远处有些动静,回头喝道:“谁?”
朱四和叶羽被他惊到,也诧异的望向身后。
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个黑色锦衣的青年男子,那人看上去二十几岁的样子,皮肤有些黝黑,脸上透着一股干练。
丘福和朱四看到那人时都是微微一愣。
那人见三人回首望向自己,忙疾步走了过来,在三步之外停下脚步,他只瞥了叶羽一眼,便弯腰抱拳对朱四恭敬道:“四爷。”
见了那人对朱四的态度,叶羽不禁皱了皱眉,他再次怀疑起了朱四的身份。扭头看向朱四,只见此时的朱四负手而立,身材修长,一扫刚才的慵懒,变得坚毅高大。
只见朱四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是夫人叫你来的吧?”
那人始终低着头,恭敬回答:“是的。”
朱四说道:“好了我知道了。这就随你回府。”他转身对丘福和叶羽说道:“大哥,三弟,我府上还有些事没处理,先走一步了。”
丘福抱拳想要说些什么,叶羽已经张口说道:“二哥且去忙吧,我们改日再聚。”
朱四点头道:“好。三弟,等为兄忙完这些时日,便来看你。到时接你去我府上,你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叶羽狐狸眼一弯,再次露出招牌式的笑容,“二哥放心,到时候小弟去你府上白吃白喝,你可不要嫌弃啊!”
朱四大笑着说道:“如此甚好!我求之不得!好了,大哥三弟,我先回去了,咱们后会有期!”
丘福说道:“你路上千万小心!”
朱四点头道一声“好。”便转身走了。
那黑脸青年瞥了丘福一眼,眼中微微有些诧异的神色,却没说什么,紧跟在朱四身后离去。
不远处的树上拴着两匹骏马,朱四走过去牵起其中一匹白色的良驹,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的跑在路上,马背上主仆二人一路无话。
待到进了文明门,朱四勒了下缰绳放慢步子,轻声对黑脸青年说道:“朱能,夫人可有着急?”
那叫朱能的黑脸青年催马快步上前答道:“昨晚您彻夜未归,夫人虽知您去处却依旧有些担心,今早迟迟不见您回府,不得已才派属下前来相寻。”
朱四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对了,府里最近没有什么事吧?我昨日回来又匆忙离开,还没来得及细问。”
朱能说道:“四爷放心,一切安好。只是,道衍师傅前日入府见您,那时您尚未回来,道衍师傅便先行回大庆寿寺了。”
朱四露出些许诧异,沉默了一下最后说道:“嗯,我知道了。”说完便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肚子,稍稍加快了步伐。
二人一路向北平城深处走去,越往前行人烟越稀少。
待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前才勒紧缰绳,府前有两排侍卫把守,见是朱四二人,齐刷刷跪地行礼:“参见殿下!”
朱四二人翻身下马,早先脸上的笑容早已收敛,他点头淡淡的说道:“起来吧。”他又扭头对朱能说道:“你亲自去趟大庆寿寺,请道衍师傅过来!”
朱能低头道:“是!”
朱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府里,宫前的侍卫这才起身将马牵走。
烈焰下,行宫的砖瓦显得异常刺眼。大门上的金字匾额更显的金光夺目,上面气势辉煌的三个大字“燕府”。
第六章 感激
回到燕府的朱四,不,应该是燕朱棣,刚刚进府就直奔妃居住的坤德殿而去。
朱棣十六岁时便娶了中山徐达的长女徐仪华为妃,至今已有十一年之久。徐仪华美丽温柔,聪慧贤淑,婚后二人举案齐眉,朱棣很敬重自己这位嫡妃,至今都未另娶侧妃。
来到坤德殿门口,里面传出声音,朱棣微微一愣便放慢脚步听着里面的动静。
一个微显苍老的声音响起:“妃娘娘,今年年初北伐大军屯军通州,后经北平城进攻庆州,其间咱们燕国提供军粮二十万石,大大超过了原先的计算。”朱棣微微一愣,听出这是府长史刘韬的声音。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妃娘娘,爷一向本着宽仁治民的政策,燕国内所有百姓,在上交赋税的前提下,每户每年都会得到五斗粮食的补助。但今年北伐燕国消耗巨大,臣略略估算,恐怕拨不出那么多粮食了。”这是府典簿葛诚。
朱棣皱了皱眉,北伐巨大的消耗在他的计算之内,但却没想到对自己的封地影响如此之大。
沉默了片刻,朱棣刚想迈步走进去,却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正是妃徐仪华,她声音沉稳温柔:“二位大人所虑我都知道了,只是殿下外出尚未回府,况且殿下为北伐之事操劳良久,实在不宜在让他为这等小事烦心。”
徐仪华略一停顿,刘韬苍老的声音便响起:“妃娘娘,北伐之事自然是大事,但后方钱粮之事也不可等闲视之啊。老臣恳请娘娘转告爷,事不宜迟,应早早拿出解决的方案。否则拖延下去,恐生祸事。”
徐仪华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是沉稳温柔,没有丝毫慌乱:“老大人所言甚是,这社稷上的大事我一个女流之辈也插不上嘴,但这府里的家常小事我还是说了算的。我有一计,不知二位大人可愿一听?”
那两人的声音一起传来:“请娘娘赐教,臣等洗耳恭听!”
徐仪华轻笑一声说道:“燕府每年俸禄里的粮食达五万石之多,抛去分发给府上下官吏的俸禄余下来的粮食也依旧绰绰有余。待会儿我便传府的点仓正使过来,待我问清楚府里的存粮之后再作打算,如果不够,我会命典膳节约用粮,除了殿下的伙食,全府上下以我为首一切从简。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二人待要回答,门口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就这么办吧!”屋子里的人下意识的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一身墨绿色长袍的青年负手而立,英俊的面孔线条刚毅,不是朱棣又是谁。
屋里的人立刻跪下行礼:“参见爷,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仪华也起身走到朱棣面前,轻轻行礼道:“殿下回来了?”
朱棣原本清冷的面容在徐仪华走到跟前的瞬间变得温和,他脸上露出笑意,点头道:“嗯,回来了。”他扭头对跪在地上的大臣和下人说道:“都起来吧。”
“谢爷。”
朱棣伸手拉住妻子的手,走到正中座位上坐定,抬头说道:“妃和二位大人适才所说本都已听到,事情原委本也已知晓。”
刘韬拱手说道:“如此,还请爷早做定夺。”
朱棣轻扯嘴角说道:“妃适才不是已经替本说了?二位大人且去传本的命令,着燕府点仓正使清点府库存钱粮,抛去今年府上下的用度,余下全部用来弥补北伐提供的钱粮。如若不够,今年府上下包括本在内,膳食一率从简。”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是微微一愣,徐仪华立刻劝阻道:“殿下,您是金玉之体,膳食不可缩减……臣妾认为……”
她话还没有说完,朱棣就抬手制止了她:“不必多言,本身为藩,便该当事事以辖地百姓为先。况且只是拨出多余的部分,平日的膳食太过奢华,也是时候改改府上下过于奢侈的风气了!本治下一向严谨,更当严于律己,如此上行下效,方可造福社稷。”
刘韬听完这话立刻感动的行礼道:“爷有此心,实是我朝社稷之福,百姓之福。爷旨意老臣这就去办。”
朱棣颔首示意:“有劳二位大人了。”
刘韬和葛诚一同拱手行礼道:“臣等告退。”说完退出了坤德殿。
目送二人离开后,朱棣挥挥手叫屋内的下人们退了出去,他扭头凝视着身旁的徐仪华,一时无话。
眼前这个女人已经退去了大婚前初见的青涩,一晃神的工夫,朱棣仿佛又见到十多年前那举止得体却难掩一脸青涩的少女。
如今十年过去,曾经优雅得体的将门千金早已出落得愈发仪态万千。每每一同进京面圣的时候,父皇都对这位儿媳妇赞不绝口。
今日的事情,更告诉朱棣,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徐仪华为自己默默分担过很多事情。
他们的婚姻虽然更多的是政治色彩,但朱棣对这个女人是感激的,爱她么?有多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是自己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
轻轻握上徐仪华的手,朱棣柔声说道:“仪华,谢谢你。”
徐仪华偏头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朱棣笑了笑,紧了紧握在手中的妻子的手,轻叹道:“谢你的默默奉献,谢你的夫妻情意,唔,还要谢你为我生了这几个聪明可爱的孩儿。”
徐仪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朱棣俊脸一红。见他如此,徐仪华止住笑意,轻轻回握住朱棣的手:“夫妻本为一体,殿下的厚爱,臣妾都看在眼里。臣妾身为妃,所做之事,于公是为百姓安康,于私是为夫君分忧,桩桩件件都是分内之事。臣妾毫无怨言,也请殿下千万莫要言谢。”
朱棣脸色越发柔和,他轻声说道:“桩桩件件都是分内之事,但这桩桩件件却也都非易事。炽儿和煦儿到了上书房的年纪,燧儿才半岁,女儿们又都需要你照看。如今我一心想为百姓谋福,也劳夫人操心,实是苦了你。”
徐仪华微微一笑,表情坚定:“臣妾心甘情愿!你我夫妻一体,殿下若再如此,莫不是要和臣妾生疏了?”
朱棣心下感动,颔首道:“好,我不再说便是。”他微笑凝视着徐仪华,眼前女子没有沉鱼落雁的姿色,却蕙质兰心,温柔体贴,看在朱棣眼里实是风华绝代的美丽女子。
心中满满的都是感动,朱棣吸了口气说道:“今日外面天气正好,夫人可愿与为夫同游花园?”
徐仪华掩口轻笑,颔首道:“遵命,夫君。”
朱棣携着妃一同在府里散步,盛夏时节,府里的花草开的正盛,一派鸟语花香,让人赏心悦目。
二人在莲花池旁并肩赏花,徐仪华突然想起什么,紧了紧朱棣的手说道:“对了殿下,两个月前您带回府的那位江姑娘,如今还住在咱们府里,您临走前嘱咐臣妾好生照顾她,昨日您回来臣妾都还没来得及跟您提起。”
朱棣微微一愣,想起两个月前外出狩猎时确实带回来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姑娘,随即恍然道:“瞧我这记性,倒也忘记了。怎么样?这两个月来,她可还好?”
徐仪华点头道:“殿下放心,江姑娘身体恢复的很好。只是似乎很奈不住性子,受不了一直在府里呆着,时常让幻灵陪她出去。臣妾见她每次都是辰时出去,晚饭前必返回,也便由着她了。”
朱棣点头道:“我不放心的并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其他。”
徐仪华有些意外的看向他。
朱棣见她面露疑惑,笑笑说道:“这姑娘来历不明,身份可疑。这才是我不放心之事。我救她之时她身上的衣着很是奇怪,绝不似中土女子。北平地处边疆要塞,如此身份可疑的女子我自是不能放她出去乱晃。所以才嘱咐你定要好好照看她。”
徐仪华恍然大悟道:“原来殿下是想借她留下养病来监视她的行为啊。”
朱棣点头道:“正是。这些日子,她可有不妥之处?”
徐仪华仔细想了想,摇头笑道:“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江妹妹虽然言语上有些奇怪,但性格活泼可人,待人友善谦和,实在是讨喜的紧。”
“她可有与人联系过?”朱棣似乎对江月的为人没有半点兴趣,依旧皱着眉追问。
徐仪华摇头道:“没有。臣妾曾经问过,她说她随父母在外经商,路上遭遇强盗,便与父母亲朋失散,如今亲人无讯,友人难寻……就剩她一人流落北平城。臣妾见她言语恳切,神情黯然,决计不似说谎之人。”
朱棣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道:“听你所说,似是对她很有好感?”
徐仪华嫣然笑道:“是,江妹妹性格活泼可人,这些日子里时常与我做伴解闷,而且她为人真挚热情,殿下大可放心。”
朱棣微敛的双眉这才舒展,颔首笑道:“如此甚好。不过我们也不能放松警惕,你吩咐幻灵,如若那江姑娘有任何可疑举动都要如实向你汇报,切莫有一丝马虎大意。”
徐仪华点头应道:“是。”她抬首看了看天空道:“殿下,快到正午了,日头太旺,回去吧。”
朱棣点头,他挥手唤过不远处的下人,吩咐道:“通知膳房,准备些开胃解暑的膳食,再准备些斋膳,一并送到东暖阁。”
那人应声“是”便一溜小跑去通报了。
第七章 道衍
朱棣拉着徐仪华的手,二人并肩穿行在花园里,徐仪华开口说道:“殿下特意要了素斋,可是传召了道衍师傅过府?”
朱棣笑着点头,温柔答道:“是的。我听朱能说道衍师傅前天来过府上,却扑了个空。所以刚才我已派了朱能亲自去请他过来。”
徐仪华微微沉吟片刻说道:“殿下想必已经知道道衍师傅所为何事?”
朱棣含着笑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赞许,柔声说道:“是,想必爱妃也已猜出道衍师傅的意思了?”
“道衍师傅必是为了北伐之事而来。”徐仪华微微颔首,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正是。看来我夫人果然聪慧过人。”朱棣语气中带着几许骄傲,好像他是一个以爱妻的聪慧而荣的丈夫。
徐仪华双眸里褪去精明,满是感情。
她双眉微皱,握在朱棣手里的手紧了紧,轻声说道:“道衍师傅处处为殿下着想,自从同殿下来到燕国,出谋划策,兢兢业业,实是殿下的左膀右臂。此番过府恐怕有些事会与殿下意见相左,还请殿下切莫动怒。”
朱棣眼里的欣赏和温柔又增加了一分,他笑着点头道:“你放心,道衍师傅自从入府,对我助益良多,今日就算与我意见相左,也是为了我好,我会动之以情,定不会斥责于他。”
徐仪华露出温和的笑意,“殿下心中早有计议,倒是臣妾多虑了。”
朱棣正言道:“你事事为我思虑周全,我怎会不知?你不是多虑,实在是关心备至,你不知我有多感动多欢喜。仪华,有你真好!”
不是‘我爱你’,是‘有你真好’。
原来在不言而喻的夫妻情意面前,爱这个字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一句有你真好,胜却人间无数。
徐仪华抬头看向他,看着他眼眸里熟悉的宠溺温柔,心下只觉得无比幸福。即便他们的婚姻有着无限的政治色彩,但至少他们是幸福的。
徐仪华一直坚信,他们之间有爱,虽没有那些海枯石烂的所谓誓言,却有着相濡以沫的细腻温柔。
“仪华此生最幸之事,便是成为殿下的妻子。”语气中有着大家闺秀谈及情话时的羞赧,更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坚定。
朱棣微眯着眼,虽然徐仪华就在他身旁,但他仍愉快地想象着她的样子:素雅,恬静。
二人不再言语,花园中,他们并肩而行,默默地感受这一刻难得的坦白的温情。
刚刚回到东暖阁,朱棣和徐仪华就听到下人来报,说道衍禅师已经到府上了。朱棣忙起身挥挥手道:“快请道衍师傅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老和尚走了进来,他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参见燕殿下,妃娘娘。”
“道衍师傅免礼,快快请坐。”
朱棣不是坐着等待,而是带着妃站在厅内迎接的。这对于他的身份来说实在是一件令人称奇的事。
这位貌不惊人的道衍禅师聪明绝世,他精通厚黑学,阅书万卷,见过世面,结交名士,胸怀兵甲,最重要的是,他有抱负!
道衍的抱负不在名也不再利,就只是单纯为了实现个人的价值,证明自己的能力。道衍虽然学贯古今,胸怀韬略,却是个失落的人。他的才学用不到治国之上,整日研究的都是乱世之道。
漫长的岁月里,他一次次期望,也一次次迎来失望,一点点磨练他的心。终于在他五十岁那年,等来了改变他一生的人,燕朱棣。
“燕殿下,贫僧愿意跟随您。若殿下能用我,贫僧愿送殿下一顶白帽子。”
说完这句话的道衍明白,属于自己的时代,终于快要到来了。
自从洪武十八年追随燕朱棣开始,道衍不间歇的教给朱棣权谋机断,文韬武略。这对于从小学习待遇就和大哥朱标相差甚远的朱棣来说,无疑是绝好的机会。
于是,从小没有受到良好教育的朱棣,在遇到道衍后改变了命运。道衍教给他很多从未学到的东西,所以,对于道衍,他始终如老师般尊敬着。
此时朱棣和妻子一同迎接他的老师,道衍却恪守为臣之礼,他恭敬道:“爷妃尚未入座,贫僧不敢越礼。”
朱棣明白这位老师的性子,也不再多说,便携徐仪华在主位落座,笑着说:“道衍师傅,现在可以不要客气了吧?”
道衍轻轻行礼,随即坐在偏座上。
朱棣挥手叫人看茶,笑道:“小今日才刚回府,听闻师傅前天过府见我,便派朱能亲自前去相请,不知师傅找小有何要事?”
道衍双手合十微微行礼说道:“贫僧听闻殿下出兵抗阻北元余孽骚扰边境大获全胜,特来贺喜。”
朱棣拿起下人呈上的茶喝了口说道:“多谢师傅。小能有今日,多亏师傅这两年来的教导和扶持。”
道衍依旧恭敬说道:“殿下抬爱,贫僧感激不尽。殿下,贫僧听闻年初的北伐消耗过大,已经给燕国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是否确有此事?”
果然来了,朱棣放下茶杯,点头道:“是。”
“殿下可有计议?”
朱棣如实回答:“小决定用府的俸禄填补燕国的损失。”
道衍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朱棣问道:“师傅觉得有何不妥?”
道衍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沉思。
朱棣看了身旁的徐仪华一眼,无奈一笑,道衍师傅会有如此反应,他们早就料到。
徐仪华微笑开口,神色高贵典雅:“道衍师傅,殿下此举实是为了燕国百姓计较。”
道衍眉头微皱,总算开口:“殿下心系百姓,是社稷之福。只是燕府存粮是整个燕府的根基所在,轻易动用恐怕伤及根本,请殿下三思。”
朱棣笑道:“师傅多虑了,那些存粮本就多余……”
“殿下错了!”道衍打断了朱棣的话,语调正经果决:“燕府的存粮再多也不多余,每一粒粮食都是殿下日后成就霸业的垫脚石。”
朱棣知道这位老师又要开始他那一套“规劝”自己的大逆不道的理论了,自从他跟随自己来到燕国,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止一次了。
朱棣笑了笑,道:“小能成就什么霸业?无非是为大明守疆卫土,御敌于国门之外罢了。”
道衍愣了一下,不由得心下叹了口气,他明白现在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于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放宽:“不说其他,殿下也该为自保考虑。”
朱棣和徐仪华面色皆是一滞,自保?
朱棣看着道衍低沉的脸色,不由得收敛了笑容,低声问道:“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本身为藩,何须自保?”
道衍面色依旧,沉声说道:“正因为殿下贵为藩,才更该防范于未然。殿下难道忘了汉朝藩的七国之乱?”
朱棣明显一愣,他只是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忘记。
道衍继续道:“殿下没有忘记,难道太子就忘记了?”
道衍这说了这一句,之后就沉默了。
沉默,屋子里弥漫着可怕的沉默。
徐仪华轻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侧头偷眼看向朱棣,只见朱棣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屋内的空气中似有胶凝的冰凉之感,杯中凉茶也入喉也显得冰凉刺骨。屋外的蝉鸣显得愈发的嘶哑,听在耳里只觉得烦闷异常。
徐仪华有心安抚朱棣的情绪,却不知如何开口。道衍所言字字句句戳中要害,不要说朱棣,就连自己听到都觉得心惊恐惧。
可怕的安静持续了良久,朱棣的脸色渐渐由黑变白,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却又觉得动弹不得。
难耐之时,却觉一双温暖的手握上自己冰凉的大手,朱棣莫然扭头,正对上徐仪华安抚沉静的眼眸,只一瞬,便觉温暖。
朱棣拿起手边的茶杯,只抿了一口润润喉咙。
一口茶的工夫,朱棣便平复了下心情,再抬起头时,紧绷的嘴唇挂上一抹浅笑,声音略微沙哑:“如为自保,小更该做此决定。存粮再多,终有用尽之时。而民心,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道衍微微一愣,片刻间便换上欣慰的笑意,他双手合十恭敬道:“殿下所虑周到,贫僧自愧弗如。”
朱棣须臾间已将心境定下,他再次抬手举杯,已是不同心情。
喝足一口凉茶,抬头对上道衍的视线,朱棣已然恢复往日风采:“师傅,国之根本不在库存,而在百姓。”
道衍恭敬答道:“以燕府全部余粮换取百姓心之所向,殿下深谋远虑,贫僧叹服。”
朱棣轻笑起身,走至道衍身边道:“小年轻识浅,多亏师傅提点。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受教了。”
道衍连忙起身行礼:“殿下天资过人,贫僧不敢居功。”
此时下人来报,说午膳已准备妥善。
朱棣牵起徐仪华的手对道衍说道:“小命人准备了膳食,请师傅一同用膳,可好?”
道衍双手合十行礼:“谢殿下,贫僧遵旨。”
第八章 筝曲
这是个无风的下午,庭院里千枝万叶,此时却哑然肃静,似乎窗外的一切都是湿热的。
朱棣处理完北伐遗留下来的问题,觉得很是疲惫。揉着发疼的太阳穴,他放下手里的事情,迈着有些疲惫的脚步走出东暖阁。
下午的天气依旧闷热,朱棣脚步虚浮,眼前景致虽好,却提不起他的半分兴致。
神思飘扬间,一阵清幽的筝曲乍然传来,朱棣微一晃神,并未停住脚步,向着筝音的来源走去,走过石桥,走过亭台,映入眼帘的是府别院里的一座小亭子,粉衣女子端坐其中,垂首抚筝。
朱棣眯了眯眼睛,迈步走至亭子石阶之上,离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的看着。
这别院虽然也曾招待过其他贵宾,但眼前景色,却是朱棣平生未见的美。虽不是多么美艳的旷世奇景,却是一种静,仿若画中景,让人一看便似走入其中,再不忍出声打破那静默。
小亭中石台边,有女静静,一方古筝,一盏茶杯。纤手轻抚筝弦,一缕青丝倚肩滑下,指尖滑动间,一曲只因天上有的旋律绕耳而来。
蓦然间,琴声渐亮,混入浑浊世间,添了几分凝噎哽滞之气,时而明快,时而背离,似是怀念,似是感伤,却又有着说不明的清爽快乐,让人捉摸不定。
盛夏的凉亭中,粉衣女子垂首抚琴,石阶之上,墨色长袍的男子默然矗立,静静观看,微风拂过她鬓间的秀发,也吹起他的长袍下摆,同样的节奏,似是同调,就在那一刻浑然一体。
只是,画境虽美,却总有打破湖面沉静的石头。
朱棣正兀自愣神,亭子里的粉衣女子瞥眼看到,她猛地转身看向朱棣,一脸惊诧的大声问道:“你谁啊?站这干嘛?吓我一跳!”
朱棣终于看清眼前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月色的右衽长衫,披着樱粉色的纱衣,这些颜色在她身上组合,有种细致的韵味。她身后横置一把古筝,将她衬得愈发美好。一缕阳光打在她的面上,如真如幻,让人看不清她的五官。虽然大声质问,却丝毫没有出言不逊的感觉,似是那种坦率在她身上就是那般和谐。
像是火焰一样……
朱棣眯了眯眼睛,感觉眼前的女子是那样明艳。对了,就是跟火焰一样明艳照人。
女子见他兀自盯着自己看,不满道:“喂,看什么看?干嘛不出声!”
朱棣如梦初醒,和言道:“你是江月吧。”
江月皱着秀眉不悦道:“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啊?”她留意着他的衣着发饰,毫不忌讳的上下打量着。
朱棣迎着她的视线挑了挑眉道:“这里是我家,我是这里的主人,那你说我是谁?”
江月白了他一眼道:“这燕府这么大,我怎么知道有几号主人!”
朱棣嘴角轻扬,道:“这燕府虽大,但男主人却只有一个。”
“你是朱棣?”江月听闻惊喜的脱口而出。
朱棣愣了一下,他实在没有想到,眼前女子不仅没有普通深闺女子的拘谨木讷,而且还如此胆大,居然直呼自己名字,毫不避讳。
有趣,真是有趣。
朱棣打量着江月,佯怒道:“放肆,竟敢直呼本名讳!你不要命了?”
江月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依旧有恃无恐的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负手而立,一身墨绿色绣金团龙常服,头戴镶玉金冠,猿臂蜂腰,挺拔高大,面目极是英俊,一双漆黑的眸子透着股清冷的光。
江月不禁心下暗忖:好一个大帅哥啊!
她心中虽然这般想,嘴上却道:“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燕啊,你跟我想象的差很多诶。我以为燕是个留着胡子的大叔呢。”
朱棣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大叔?江姑娘的想象力……好特别啊。看来本让你失望了。”
江月见他一直和颜悦色,英俊的脸上并没有严厉,不由得更加有恃无恐。
她随意坐在石墩之上,又指了指旁边的座位道:“爷请坐啊,别客气。”
朱棣想不到这小小女子如此大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对自己礼敬有加,就连妃都对自己恪守礼节,他奇道:“你比我还像主人,你不怕我?”
江月随手倒了杯茶道:“我干嘛怕你?你是坏人么?你长的很可怕么?”
朱棣并未作答,只是盯着江月看。
江月耸耸肩,将茶杯递给他,道:“你一不是坏人,二又没长的凶神恶煞,我干嘛怕你?”
朱棣接过茶杯,道:“你的理论还真有趣。”
江月白了他一眼道:“是你们这帮古代人太无趣了!”
话已出口,见朱棣露出诧异的表情,江月这才觉得有些失言,她岔开话题道:“我的意思是你们这帮古板的人。”停顿了一下,她凑到他的面前,盯着他道:“对了,我问你个事儿呗。”
朱棣见她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煞是可爱,和言道:“什么事?”
江月笑道:“我想去泰山岱庙,你能带我去么?”
朱棣微微一愣,眉头微皱,但只是一下,他稍稍坐直身体,拉开自己和江月的距离,抬手喝了口茶,语气淡淡的问道:“去泰山做什么?”
江月呼了口气,说道:“回家啊。我家很远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只有去泰山岱庙,才能找到回家的方法。反正说不明白啦!你就说你要不要帮忙?”
朱棣淡淡的说道:“你这么信任我?我们可是第一次见面。”
江月哼了一声道:“你要是想害我早就害了。我现在回不去家,已经没有比这更坏的情况了。”
朱棣轻笑一声,说道:“我身为藩平日封地政务缠身,轻易离不开这里。”
江月兴奋道:“没关系没关系,你给我辆马车,布置的舒服点儿,找个马夫,再找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什么的保护我,也就行了。哦对,再给我点儿钱!”
朱棣哈哈一笑,将她的话置之不理,只低头把玩着手中杯子,看不出是什么心思。
江月见他漫不经心,不悦道:“你帮不帮?不说话什么意思?”
朱棣略一沉吟,颇为淡然地说道:“最近北伐战事刚过,本封地政务琐事缠身,只得委屈姑娘屈驾再将就几日。”
江月泄了气似的趴在古筝上,嘟囔着:“还要等?”
朱棣不理会她的情绪,只说:“本会尽快为你安排。”他皱了皱眉,心下沉吟,泰山是天下第一山,岱庙更是帝封禅之地,不是等闲的所在。他喝了口茶,瞟了江月一眼,心下暗道:这姑娘来历着实可疑,岱庙是何去处,她为何要到那里找回家的方法?不管为什么,都不得不防。
他瞥了眼桌上,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淡淡说道:“你这古筝弹得真好,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
江月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高山流水。燕老兄也喜欢音乐?”
“嗯,还好。”依旧是清淡的回答,朱棣这个人似乎就不会有更多的情绪表示。
江月撇了撇嘴不去理他,她双手附上古筝说道:“不如我再弹一曲给你听吧?”
朱棣点头道:“好!”
江月垂首抚琴,琴声融融,一小片时光就被揉进了这琴声之中。
曲尽之时,朱棣纵然性子再清冷,也不禁拍手称赞:“江小姐弹琴时的气质跟平时的气质真是判若两人!”
江月瞪起眼睛,嘴一撇,恶狠狠的道:“你什么意思你!”
朱棣似乎心情颇好,他岔开话题道:“我是说,你弹得好。虽然我不是很懂音乐,却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音乐之一。”
江月哼了一声,挑挑眉道:“之一?只是之一?”
朱棣点头:“对,之一。不瞒姑娘,我妹妹的琴弹得也是一绝。”
江月是个标准的不服输型狮子女,她不依道:“你妹妹?她在哪儿?我要听听她的琴是不是真的好!”
朱棣一眼便将她看穿,道:“你的好胜心倒是强。我妹妹是公主,自然是住在皇宫里。不过,她琴虽弹得好,最擅长的却是跳舞。”
江月撇撇嘴道:“还是算了,我对皇宫没有兴趣,打死也不进宫!”
朱棣清冷的眸子在她脸上定住,颇为意外地说道:“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宫,你却视进宫为灾难?”
江月一下子坐直身体,振振有词道:“进宫有啥好的?四四方方一片天,真如井底之蛙,好没意思。”
朱棣眯了眯眼睛,他只觉粉衣女子实在与众不同,她没有深闺女子的木讷无趣,反倒添了许多的活泼机灵!他面色越发和善,说道:“没关系,你不必进宫,过些日子,我妹妹会出宫来的。”
江月诧异道:“出宫?公主不是不能随便出宫么?”
朱棣点头道:“不错。但她不同,她享有每年出宫到北平一次的权力。”
江月问道:“为什么?”
朱棣随意喝了口茶道:“我这位妹妹和你一样与众不同。她是父皇和母后所生的最后一个女儿,父皇对她疼爱备至,更是亲自替她取了‘怜香’二字作为封号,寓意珍爱疼惜。怜儿自小和我感情很好,父皇又宠爱她,也就答应她每年可以来我这里住上些日子。”
江月了然的点点头,心下琢磨:怜香公主……没听说过……不知道小羽知道不知道,赶明见到他一定要问问。
她对这位公主充满好奇心,于是对朱棣说道:“那她来的时候你一定要让我听她弹琴。还有,我也要看她跳舞!”
朱棣点头应允:“好。但是,她贵为当朝公主,自然是不能轻易起舞的,这个愿望恐怕很难做到了。”
江月想了想,伸出右手小指,道:“好吧,跳舞就暂且算了,但琴一定要让我听。”
朱棣看着她的手指,不解道:“这是?”
“拉钩啊!省得你反悔!”江月冲朱棣勾了勾小指,催促道:“快点儿快点儿。”
朱棣愣了一下,随即慢慢伸出右手小指:“可以!君子一诺千金,本应允你便不会反悔,同你拉钩便是!”二人小指相勾,定下契约。
这时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急匆匆跑了过来,正是朱能。他在亭子外行礼道:“参见爷!”他瞥了江月一眼,微微一愣,不知如何称呼。
朱棣面上的和善稍稍收起,冷然道:“免礼。这位是江小姐,我曾经吩咐全府上下都要对她礼遇有加。”
朱能抱拳对江月道:“见过江小姐。”
江月微微一愣,随即道:“哦,你好。”
朱能对她的语言还没有免疫,不免一愣。
朱棣却已经冷淡的开口:“有什么事?”
朱能低头说道:“京里来了密旨。”
朱棣皱眉,语气依旧波澜不惊,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站起身,扭头对江月道:“本去处理事情,改日再来听你弹琴。”说完便举步走出亭子。
江月突然叫住他:“喂,燕老兄!”
朱棣诧异的回头,但见江月冲自己勾了勾右手小指,一脸玩味的笑意。朱棣的脸上再次露出些许笑容,他点点头,也同样向她伸出右手小指。
第九章 前世今生
夜已深,叶羽独自坐在‘枫羽轩’后院的石阶上,靠着石墙,他的左手握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的边缘有了些许褶皱,似是被经常拿在手上观看,另一只手握着一小壶酒,正在对月独酌。
手中的照片是几年前他与前女友赵丝颜的合影,他本贴身放着,如今到了古代,偶尔拿出来看看,算是他如今仅剩的一点念想了。
夜色茫茫风已平,远灯余火想平生。
自己才刚二十岁出头的大好年纪,人生却发生这样的惊天巨变。难道就这样再也回不去家了?若是回不去,自己又该作何打算?
每当想起这些的时候,叶羽总是忍不住想到出事那天的情景。
当时,他们四个人无意间看到了岱庙内的一座石碑,碑上的文字让考古学系的高材生叶羽背后都不禁一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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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岱庙的唐槐院内有一颗年代十分久远的老槐树,那棵树下,斑驳的砖墙旁孤独地立着一块老旧的石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叶羽四人当时已经感觉到周遭渐渐阴冷下来的温度和氛围。
他的朋友中不乏怕鬼的人,比如他从小到大的姐们儿蓝磬。
蓝磬躲在叶羽的身后,说道:“小羽,我们赶紧走吧。这……这大夏天的,怎么感觉这么冷啊?”
叶羽点了点头,只是对历史和考古无限沉迷的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探头看向面前的石碑。
这石碑与岱庙里其他石碑都不同,明明很平常,却又让人觉得极不寻常。
他靠近仔细看着,石碑上的字已经因为年代长久而模糊,但依稀还是可以辨认一些。
碑上断断续续几个字却让叶羽的瞳孔渐渐放大,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震惊。
看到他的样子,蓝磬紧紧拽着他的衣袖,颤颤巍巍的问道:“怎、怎么了?”
叶羽愣愣的摸上石碑的字,他喃喃念道:“昭俪贵妃……”他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道:“看字体的损坏程度,这块石碑至少距今六七百年,可是这不可能啊。这个碑上……怎么可能……”
“到底怎么了?”他的另一个朋友江月,忍不住急问道。
叶羽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缓缓扭头看向身后的三人,道:“这个碑上,有公元纪年。”
几个人瞬间都睁大了眼睛,突然感觉,整个空间都变得寒冷了。
“应该是后来人瞎刻的吧……别当真……”江月强笑道。
一直沉默着的杨夏空显然是四人中最淡定的人,她问:“刻得什么?”
“公元1388至1413,昭俪贵妃至此,乃朕心之所爱。今送灵还于此,了其心愿,望长相守望。”
诡异的气氛继续流淌,叶羽表情凝重,蓝磬最惧鬼神之事,此时死死拉住叶羽的衣袖不肯松手。
“公元1388至1413,是明洪武到永乐年间……这个什么昭俪贵妃我从来没听说过……”叶羽皱着眉仔细思考着。
蓝磬四下看了看,埋怨道:“你还有闲情考古啊?!咱们还是快走吧!你看,这、这怎么都没人了?”
“要关门了吧……”杨夏空随意说道。
叶羽更觉得不太对劲:“不对啊,这时间还早啊……”
四个人想要快些回去,但却被迎面扑来的风挡住脚步和视线。风很大,也很冷,不符合夏季的冷。
四个人不自觉地凑到一起,叶羽上前一步挡在她们三个身前,他想要说什么,但风大的阻隔了他们的视线,他要说的话也被风声淹没。
蓝磬眯着眼睛看到他的嘴张了张,她有些懊恼地大声问道:“小羽,你说什么?”
风声太紧,叶羽感觉那风把自己挤的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他其实很想挣扎着去抓住蓝磬的手,但当他伸出手的时候,一直在他身后的蓝磬却突然消失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叶羽咬牙想要努力睁开眼睛,他回身寻找江月和夏空的身影,想要抓住她们,却发现,自己如风筝般被风吹起。
“不……”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失去意识。
****************
不知道蓝磬、江月和夏空,她们三个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也穿越了?还是留在现代?还是已经……
叶羽心里很乱,他曾经试图寻找过她们,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个陌生的时代,就算自己再怎么精通历史,也不可能立刻有方法去找人。
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叶羽唇边的笑更加意味深长,自己那个结义二哥的身份绝不简单。
恐怕不仅如此……
叶羽眼神闪烁,他不是没有察觉,朱四和丘福是相识的,否则他怎会刚见面开口就道:“二位店主。”
‘枫羽轩’对外只有一位店主,就连店内伙计也没有人知道自己也是店主之一,自己当时又只着一身粗布衣物,上面还有油渍,初识之人是不会知道自己也是店主的。
叶羽心下琢磨:朱四,朱四,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和丘福显然不是第一天认识……丘福言行举止中又显然对他甚为客气……
等一下,丘福……
叶羽双眉一挑,终于想到了什么,他一拍脑门,笑着自忖:“原来是他!我怎么把他忘了!”
明史中记载的丘福,是明成祖朱棣手下的第一功臣。自己与他一同生活几个月,竟然把这么厉害的人物忘了。
想到这里,叶羽脸上的笑容不减却略显寂寞,喃喃自语:“那二哥……”就是燕朱棣!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自己在这个时代遇到了两个朋友,可他们竟然如此不平凡。
想着朱棣那天临走前对自己说的话,叶羽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自己只想平凡的过日子,并不想牵扯进任何纷争。
朱棣和丘福一个是亲贵胄,一个是府护卫,而自己只是一介布衣平民,他们何苦如此重视自己?
“三弟,你怎么在这坐着?”
叶羽微微一愕,扭头向声源看去,只见丘福内着白色袭衣,外面只披着一件灰色长衣,手里拿着一盏烛灯,显然是刚刚检查完大门有没有关好。
丘福走到叶羽身边,也在台阶上坐下,将烛灯放在一旁,和言道:“这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赏月啊?”
叶羽将手中的照片收进衣袖,对丘福笑道:“皎如飞镜临丹阙,月色如斯美丽,小弟睡不着觉,一时兴起学起古人把酒问月。”
丘福讪讪笑道:“为兄可对文墨一窍不通……”
叶羽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笑得开怀。
丘福被他笑得不好意思,一把抢过他手中酒壶,道:“问月我是不行的,可喝酒还是很在行的!”
叶羽大笑道:“一壶酒,一轮月,若再有美人歌舞助兴,那便是人生最美之事了。”
丘福觑他一眼,道:“天天念叨着美人,却不见你娶妻。”
叶羽语气散漫:“小弟生性不羁,最怕束缚,若非倾心相爱之人,断不会论及婚嫁,否则早早将自己束缚住,岂非无趣。”
丘福来了兴趣,追问道:“三弟可有倾心之人?”
叶羽左手下意识缩了缩,眼中泛起温柔之意,“曾经有,现在没有了。”
丘福一愕,旋即尴尬道:“三弟,我……抱歉……”
“诶?”叶羽一愕,才知丘福误会自己心仪之人已死,他好笑的摇摇头,也懒得说破,只道:“无妨,大哥不必介怀,都是过去的事了。”
叶羽生性洒脱,他懂得如何让自己活得更好,他会去怀念,却不会为了无法挽回的过往哀伤自怜。
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话,叶羽依旧笑望着月空。
丘福只道他想念家人,想了想突然问道:“三弟,你会不会做月饼啊?”
“啊?”叶羽没想到他有这么一问,诧异的扭头看向他。
丘福只是露着憨憨的笑意道:“眼看就到中秋了,你教我做月饼吧,到时我把店关了,咱们兄弟好好在家过节。你说好不好?”
叶羽不是感觉不到,丘福的语气中确实有着关怀。
呼了口气,他露出招牌式的狐狸微笑,点头道:“好啊,等到中秋的时候,咱们兄弟好好过个节。就是不知道二哥能不能来。”
丘福愣了一下,他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道:“呃,他,二弟他……他也许有事情,到时候去找他问问看。”
叶羽狡黠地笑,他故意问道:“大哥知道二哥家在哪里?”
“啊?”丘福被他问得一愣,连忙道:“呃,我,我不知道啊。我是说,到时候去打听一下,总能问道啊!”
叶羽故作恍然大悟状,嘴角噙着笑意,说道:“也好。那中秋前我就去打听一下,二哥初来这边做生意,肯定有人知道!”
“嗯。”丘福应道,却又觉得不对,“啊?不用了,我看还是我去找吧,三弟你得顾着店里的生意,还是我去吧。”
叶羽伸了个懒腰,不想再逗他,点头应道:“那好,就劳烦大哥去寻二哥了。大哥,现在也不早了,我看还是早点儿睡吧,明天还要忙生意。”
丘福很忠实的打了个哈欠,说道:“好,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说完,提着一旁的烛灯,向自己房间走去。
叶羽目送丘福离开,之后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三个月了,也不知道江月她们三个怎么样了,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第十章 初入燕府
时间平缓地流逝,人在忙碌的时候总是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几天的时间一瞬即逝,转眼就到中秋了。
叶羽每天忙里忙外的顾着生意,心里却记着寻找二哥的事情。他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见到二哥,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测。
这就苦了丘福,他实在磨不过叶羽,便一直点头道:“是是,已经在找了。”
事实上,他也确实派人传信给朱棣,信中说明情况,希望朱棣早点儿拿主意。
这一晃又过了几日,眼看明天便是中秋,丘福心里着急,这四爷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管怎样倒是回个话啊。
他正在苦恼,叶羽却已经走了出来,只见他坐在椅子上嘟囔着:“真是累死我了。”
丘福回过神来,随手摆弄着算盘:“今天早点打烊,好好休息吧。”
叶羽仰脖将一杯茶灌进肚子里,“呼!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他随手往杯里续茶,随意地问道:“大哥,可有二哥的消息了?”
丘福心里重重一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道:“呃,这个……我,已经派唐云他们出去接着询问,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再等等,再等等。”
叶羽见他样子为难,便也不再追问。
其实他心里清楚,朱棣来不来完全不是丘福能够左右的,丘福这样的表现已经证实了自己心中猜测,二哥确实就是朱棣。但他还是否愿意做那个与自己结拜的朱四,叶羽就不知道了。
他心中自嘲:叶羽啊叶羽,枉你自认潇洒,却总是为情义牵绊,燕朱棣若不愿与你为友,不就正好成全了你的淡泊洒脱,岂不更好?
“请问,叶羽公子在么?”正这样想着,门口却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听上去说话的人就是个底气十足的壮汉。
叶羽诧异地回头,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黑脸青年站在‘枫羽轩’门口,此人身材高大,站在那里显得气宇宣扬。
叶羽起身答道:“我就是叶羽,请问阁下是哪位?”
那黑脸青年抱拳道:“在下名叫朱能,奉我家主人的命令,前来接叶公子过府一叙。”
来了!叶羽心中暗道,这黑脸青年便是上次接走朱棣的人。
他故作不知问道:“敢问令主尊姓大名?有何事找在下?”
朱能抱拳答道:“我家主人姓朱,主人说叶公子定会记得。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他不给叶羽拒绝的机会,侧身让出门,垂首做了个请的动作,道:“叶公子,请吧。”
叶羽微微抬首,露出痞痞的笑意:“兄台干嘛这么急?你看我这一身脏衣服总该换一下吧?请兄台稍作休息,容在下去换身衣服。”
朱能却依旧不动声色,他只是说道:“我家主人已经为公子准备好沐浴更衣,请公子移驾便可。”
叶羽愣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不减,负手道:“盛情难却,那我就随你去一趟好了。”他扭脸对丘福道:“大哥,看样子是二哥来找咱们了,你同我一起去吧。”
丘福抬眼看向朱能,为难道:“这……”
朱能点头道:“丘先生也请一起吧。”
丘福想了想,道:“好吧。”
三人共乘一辆马车,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马车停了下来,朱能率先下去,又将丘福和叶羽迎了下来。
叶羽站稳后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他不由得就乐了出来,他指着大门上的牌匾问朱能:“朱兄,你可是在寻我开心?你看那匾上所写的字,就该知道这里是哪里了吧。”
朱能点头道:“这里是燕府。”
叶羽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朱能依旧恭敬地说道:“待公子见过我家主子后,便会明白。”
叶羽点点头,一挑眉说道:“好!”
朱能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叶羽向里面走去。门卫们见到是他,便没有阻拦。
丘福犹豫了一下,跟在后面,他心下暗暗琢磨:居然是从正门请进去的……当年只有道衍师傅入府时才受过这样的礼遇,看来四爷对三弟着实寄予厚望。
叶羽随着朱能走进燕府,他心情颇好的左顾右盼,燕府在现代早已改成了紫禁城,如今有机会来这里看看,实在是太幸运了,没准儿还能遇到罕见的考古证据。
他抱着轻松的心情一路跟着朱能,左拐右拐来到一座偏殿,丘福却已经被安排到另外一座偏殿。
朱能在门口停下,高声通报:“属下朱能,求见爷。”
叶羽自是知道里面的人便是朱棣,他心情很复杂,说不上紧张,说不上好奇,五味杂陈。
里面传出一个清朗的声音:“进来吧。”
朱能推开门,对叶羽点了点头,示意他自行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偏殿,布置成书房的样子,正中有一张书案,书案前一个身着海水绿长袍的人静静矗立,他背对着门,叶羽看不清他的相貌,但光看背影,叶羽已然知晓,这人便是自己那结义二哥。朱四出现在这里,其身份自然不言而喻,定是燕朱棣。
朱棣转过身子,熟悉的英俊刚毅脸庞更加证实了叶羽的猜测。
屋子里只有朱棣和叶羽二人,朱棣率先打破沉默,他笑着道:“三弟,看样子,你一点都不惊讶。”
叶羽眼珠转了转,他拱了拱手笑道:“草民参见燕殿下!”简单的行了礼,他接着说道:“二哥觉得我会很惊讶?”
朱棣笑道:“嗯,至少有那么一点吧。还是说,你早就猜到了?”
叶羽狐狸眼一弯,故弄玄虚道:“也没有早就猜到了,不过是想到一点而已。”
朱棣走到一旁端起杯茶道:“哦?你想到什么了?”
叶羽挑了挑眉毛道:“你第一次到‘枫羽轩’便知我也是店主,我就猜到你和大哥早已相识。二哥你谈吐气质皆不同凡响,手下之人又尊称你为四爷。再者……咱们外出散步之时,你走在北平城内轻车熟路,丝毫不似初来经商之人。这种种迹象拼凑起来,我也就能猜出大概了。”
朱棣端着茶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着放下手中茶杯,道:“三弟果然绝顶聪明,为兄若早知瞒你不住,也就不该费这心力去蒙骗与你,反倒落下待人不诚之嫌。”
语毕,他往空茶杯里倒了杯茶,走到叶羽跟前递过去,温言道:“三弟喝下这杯茶,权当为兄跟你赔不是了。”
叶羽着实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举,这对于贵为藩的他委实是屈尊的紧。叶羽愣愣的接过茶杯,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沉默不语。
朱棣见他这样,说道:“三弟,为兄实有难处,在外不宜暴露身份。至于大哥,他原是燕山卫千户,因为父皇下旨允许蒙古人迁徙入境,我为了搜集民间情报,以防蒙古人趁机作乱,便命他以酒馆为障眼法搜集情报。我二人一同向你隐瞒身份,实是无奈之举,还请你千万莫要见怪。”
叶羽听罢,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他笑着说道:“二哥说哪里的话,小弟知道你有为难之处,我一直当你是我兄长,决计不会怪你。只是……如今你我身份悬殊,恐怕二哥不会认我这个兄弟了。”
朱棣面色严肃,一派正经:“三弟小看为兄了。三弟可记得我们结拜时的誓词?你我还有大哥,此生定要互相扶持!如有违誓,人神共伐!”
叶羽委实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说,只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朱棣挂上微笑,语气却正经严肃,似乎字字重如千斤:“三弟,还记得为兄当日所言么?我说日后会接你住到我府上,今日为兄兑现诺言,还望你莫要推辞。府中房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换洗衣物和下人也为你准备妥当,只等你住进去,便有人服侍你沐浴更衣。”
叶羽眯了眯眼睛,他深刻地明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
于是他笑问:“二哥,你找小弟来真的是白吃白住?”
朱棣笑道:“当然不是!‘枫羽轩’如今生意兴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报网,为兄不忍使其就此断掉。于是,还望三弟帮为兄一个忙,日后继续做‘枫羽轩’的店主和大厨。不知三弟意下如何?”
叶羽大笑道:“小弟身无长处,唯有厨艺还算拿得出手,承蒙二哥不弃多番照拂,自当尽绵薄之力。”
朱棣面露喜色,道:“如此甚好!这样吧三弟,你且去沐浴,待会儿自然有下人带你去一个地方,我已备好礼物,等着给你接风!”
叶羽想了想,道:“好。那小弟就先去沐浴更衣。”
叶羽走出东暖阁,朱能一直侯在外面,见他出来,便对他行礼,带着他直奔东暖阁东面而去。
看着叶羽的背影消失,朱棣嘴角的笑意不减,他走至书案后坐下,心里想着丘福信里所说的话:叶羽生性淡泊,又脾气倔强,四爷若直接开口请他入仕,恐会遭他拒绝。此人虽然脾气古怪,却品性善良,四爷应慢慢对其动之以情,方能感化之,使其心甘情愿为四爷鞍前马后。
朱棣眼神坚定,他心中暗下决心:只要将三弟留在府里,早晚有一天,他定会心甘情愿为大明效力,定会成为本的左膀右臂!
第十一章 重逢
却说叶羽,他被带至东暖阁东面的一个别院,院门上挂一块牌匾,上书‘清羽阁’三个字,门一侧站着一个下人,年纪不大却显得很有教养。
走进‘清羽阁’院内有一座小型假山,四周有一颗大槐树,适宜夏日乘凉。
沐浴完毕后的叶羽,选了套白色的锦衣长袍穿上,他不梳发髻,只将微长的头发随意束于脑后,他本就容颜清朗,又皮肤过于白皙,此刻干净的月白文衫穿在身上,更显得淡雅绝伦,遗世独立,让人不觉便生出一股月白风清之感。
走出屋子,门口站着的下人就凑了过来。
叶羽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男孩儿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垂首恭敬的说着:“回羽少爷,小的名叫天旭。”
叶羽见他样子拘谨,笑着安抚道:“小弟弟,你不用怕。你看,我长得很凶么?”说完,他一脸无辜的看着天旭,冲他眨眨眼。
天旭见他样子,连忙不住的摇头。
叶羽拍了拍天旭的脑袋,对他说道:“跟着我没啥规矩,不用害怕。只要我在这里一天,这‘清羽阁’就一天是你的家,你就当我是大哥哥吧。”
天旭似懂非懂,但家这个字却让他眼睛一亮,对于从小便被卖做奴隶的他来说,家是个梦幻的字眼,是他永远的奢望。
叶羽看着他面露欣喜的神色,不禁笑笑,他伸手将天旭揽过来,和言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有没有人吩咐你呀?”
天旭这才想起朱能的叮嘱,连忙说道:“有,有!朱护卫说,殿下叫羽少爷沐浴完毕后,去坤德殿用膳。”
“坤德殿?好。这样,你先带我过去。然后再帮我做件事。”
天旭连忙点头道:“是,羽少爷有什么吩咐?”
“去一趟‘枫羽轩’,帮我把这上面的东西都拿过来。”正说着,叶羽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张纸,递给天旭。
天旭接过纸收进衣袖里,然后带着叶羽向坤德殿走去。
绕过几个回廊,叶羽和天旭终于来到了坤德殿,一路上他已经从天旭那里了解到,坤德殿是燕妃居住的地方。
叶羽通晓历史,他知道这位燕妃就是一代贤后徐仪华,他对这位有名的奇女子十分向往,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见本人了。
想想最近遇到的人,他不禁对这次穿越之旅充满感激,不仅见到了自己的偶像朱棣,很多后世只能闻其传记的名人,现在都有机会亲眼见到了!
走进坤德殿,就见厅内摆着圆桌,上面摆着碗筷餐具,朱棣携妃坐在主位之上,两侧分别坐着两个男孩儿,大的一个十岁左右的样子,小的那个大概七八岁,年长的男孩身旁坐着一个灰衣男子,正是丘福。
叶羽撇了撇嘴,走上前见礼:“草民见过燕殿下,见过妃娘娘和二位公子。”
他瞥了丘福一眼,见对方回给自己一个憨憨的苦笑,不忍再冷眼对他,便抱拳道:“大哥。”
朱棣笑着起身相迎:“三弟何须如此见外,快来坐。”他走过来一把拉住叶羽,将他拉入席。
徐仪华也起身笑道:“早便听殿下提起过三弟,言语间句句褒奖,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超群,谈吐不凡。”
叶羽一笑,道:“妃娘娘谬赞。”眼前的徐仪华相貌清丽,举止优雅大方,已有一代贤后的风范。
朱棣向叶羽介绍道:“三弟,今天是家宴,这位是你嫂子,你就不要见外了。”说完又扭头对那两个男孩说道:“这位是你们的叔父,怎么都不见礼?太没规矩!”
那两个男孩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叔父。”
叶羽做出惶恐的样子,摆手道:“二位公子千万不要这样,折煞草民了。”
朱棣却道:“什么草民,你是我的结义兄弟,为兄都说了,今日是家宴,不论身份,只论家人!”叶羽听了这话,不免心中感动。
朱棣指着那两个男孩道:“这是我的长子高炽,这是次子高煦。”
叶羽只是对那两个男孩点点头。
朱棣接着说道:“三弟,明日便是中秋,我知你家遭变故,故在今日接你入府,从此以后,我们便是你的家人!今日我设此家宴,只为告诉你,这里是你的家,只要有燕府一天,你就不再是无家之人!有我的,便有你的!从今往后,我与你同喜同贺,一生不疑!”
叶羽本不是能够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但朱棣言语间真情流露,他携妻子儿子在府内为自己设置中秋家宴,待自己如此情真意切,让他无法不感动。
来到一个陌生的时代,就只有情义最是难缠。本是孑然一身,潇洒不羁,唯牵扯情义,便再难割舍。
叶羽沉默不语,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酒壶,再不管规矩与否,他斟满四杯酒,将其中两杯递给朱棣夫妇,一杯递给丘福,最后一杯自己举起。
他的脸上带着少有的认真的微笑:“大哥,二哥,二嫂,你们今日这一家宴,小弟感激涕零,这一杯酒,小弟敬你们的手足之情!先干为敬。”说完便仰头一饮而尽。
四人喝尽杯中酒后,才各自在座位上坐定。
落座后,朱棣扭头问身后的婢女:“江小姐呢?”
那婢女道:“回爷,已经去西苑请了,应该在路上了。”
朱棣点头,笑着对叶羽和丘福道:“大哥,三弟,咱们再稍等片刻……”话还没说完,门便已经开了。
一阵幽香飘过,一抹樱粉色便已经翩然而至,沁人心脾的香气,赏心悦目的粉色,那声音更是如出谷黄莺般:“燕老兄,妃姐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虽然夕阳的光芒射入让他无法看清那女子的相貌,但那声音他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那些年同甘共苦的留学生涯,那日岱庙的迷雾风声,瞬间在脑海中浮现。女子身后的门渐渐关上,眼前的阳光慢慢散去,那张带笑的熟悉的脸愈发清晰。
大殿内,粉衣女子翩翩而立,俏丽多姿,宛若天仙,不是江月又是谁?她的人如同外面的阳光般,热情似火,叶羽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
强压下内心那因重逢而产生的庞大的激动,叶羽拿起面前的酒杯,平复着心情:月也在这里,恐怕我俩编的理由都一样——家里遭到变故。
既然如此,装不认识就好……
只是……
“啊!”江月已经喊了出来。
叶羽拿酒杯的手抖了一下,完蛋……
江月指着故作镇定、内心却实在无法抑制长叹的叶羽。
朱棣和徐仪华对视一眼,莫名地问:“你们……认识?”
叶羽趁江月没反应过来,赶忙笑道:“认识!她来‘枫羽轩’吃过饭!”
“啊?”江月头上冒出无数个问号,但根本不等她表示疑惑,叶羽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个劲儿的冲她挤眉弄眼,嘴里还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位姑娘来过几次,算是回头客,她喜欢我做的饭菜,我是有印象的!”
江月虽然不明白他这是要干嘛,但他都已经这么说了,自己也只好陪他演戏,只是她脚下却不着痕迹的狠狠踩了他一脚。
叶羽吃痛,面上保持着微笑,但却似乎比哭还难看。
“嗯,对啊。我特喜欢他做的饭!特别好吃!妃姐姐你也知道,我很馋的。嘿嘿。”她笑嘻嘻的冲徐仪华说着。
徐仪华只是微微一笑,便扭头对朱棣说:“看来三弟的手艺着实不一般,不仅殿下夸赞,就连江妹妹这极刁的胃口都赞不绝口。”
朱棣一笑,道:“好啦,你俩别站着了,快坐下,咱们吃饭吧。”说完对身后的婢女说道:“上菜吧。”
江月瞪了叶羽一眼,然后松开脚,快步走到桌前坐下。
叶羽如蒙大赦,他蹭着挪回座位,心下盘算着这江月几个月没见刁蛮任性是一点儿没变,居然还跟朱棣和徐妃混的这么熟,看来得空得好好去问问她。
夜晚时分,东暖阁内依然亮着灯,朱棣在屋内来回踱步,想着傍晚家宴上的事情。
江月和叶羽不同寻常的举动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两个人显然是相识的,只是原因,真如他们所说是因为在枫叶轩吃过饭么?
联想到二人同样离奇的身世之谜,朱棣不自觉地皱了眉头,这两个人有太多的相似之处,身世成谜、行为奇异,这真的只是巧合么?
“三弟,我说过要与你同喜同贺一生不疑,那么,你也定不会欺骗我对么?”家宴结束后,朱棣曾对叶羽提出这样的问题。
“是的!”叶羽的答案,是肯定的!
这是朱棣想要的答案,他的内心主观的想要去相信叶羽和江月。
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命人唤来了已经恢复身份的丘福。
不一会儿,朱能带着丘福来到东暖阁。
“属下见过四爷。”丘福见到朱棣后便俯身拜倒。
朱棣起身道:“快起来。这里没外人,大哥不必多礼。”
丘福站起身,有些惶恐地道:“属下不敢,结拜之事实在是权宜之计,君臣之礼属下铭记在心,实不敢有丝毫僭越之举。”
朱棣叹了口气,道:“大哥认为,咱们的结拜只是权宜之计么?那大哥未免太小看我了。”
“属下不敢!”
朱棣轻轻拍了拍丘福的肩膀,道:“今日我在家宴上同三弟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我知道大哥需要时间去适应,也罢,我并不强求。叫大哥过来只是有事嘱咐你。”
丘福抱拳道:“四爷请讲。”
朱棣略作沉吟,随即笑道:“停止追查叶羽的身世,把所有斥候全部调回投入关外对蒙古人的监视中。”
丘福微微一愣,问道:“四爷……您不查三弟的来历了?”
朱棣笑了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有心启用三弟,便不能再对他有所怀疑。今日三弟对我坦诚他绝不会欺骗我,这便够了,我相信他。”
丘福愣了片刻,随即抱拳道:“是!属下领命!”他的心中也为这个消息感到开心,一心追随的四爷果然是胸襟宽广之人,这便让丘福更加确定一件事,自己并没有跟错人。
燕朱棣,是值得他一生追随为其效命之人。
第十二章 中秋之夜
中秋的夜晚,如果是晴天,那便会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夜晚。
比如现在,皎洁的月亮在星星的簇拥下显得更加耀眼夺目。叶羽独自一人走在燕府的花园内,他性喜安静,便也爱极了夜晚。不似白天,太阳的温暖太过热情,总让他有些招架不住,而月光温柔恬静,照射过来才这般恰到好处。
今晚朱棣宴请了文臣武将,自己不喜热闹,又不愿跻身官场,自然是婉拒了朱棣的好意。
此时中极殿那边应该是充满欢声笑语吧,但别院和花园这边就清静的很呢,只有他自己脚下木屐的声音,啪嗒啪嗒,声调从容。
拒绝参加酒宴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叶羽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微微笑了一下。
一早的时候他便问过了天旭,江月住在西苑内,同‘清羽阁’正好在东暖阁的东西两边。
叶羽想着江月是自己现在唯一最亲的人了,中秋佳节,自然是与她同过才好。
今日的宴会请的都是文臣武将,江月的身份肯定是不便出席的。早就料到这一点的叶羽,晚饭后便提着下午亲自下厨做的月饼向西苑走去。
还未走进院内,叶羽的唇边便露出了更深的笑意。清亮的琴声回荡在夜空之中,是专属于江月的独特的旋律。
顺着琴音来到西别院,叶羽迈步走了进去,院中有一小亭,粉衣女子便坐在里面,垂首抚琴,她的旁边坐着一个蓝衫的女孩儿,那女孩儿似乎有些累了,正趴在石桌上打着瞌睡。
叶羽轻笑一下,走过去说道:“如此良辰美景,不知道江大美女有没有兴趣和在下共度呀?”
招牌式的语气,招牌式的调侃话语,江月不用回头都知道来者何人,她选择不搭理他。
但一旁打瞌睡的女孩儿便没有这般觉悟了,她被突然出现的男声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四下戒备:“谁?谁?”在看清来人后,她好奇的歪了歪脑袋,这人好像从未见过。
叶羽被她一连串的动作表情逗笑,古代人都这么天然呆么?
江月则叹了口气,她先是安慰道:“幻灵别怕。”之后才转过身狠狠的剜了叶羽一眼,然后说道:“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叶羽大笑着走进亭子,将手中食盒放在石桌之上,笑道:“你怎么就知道吃?刚好我带了,如果我没带呢?”
“那就送客!”毫不犹豫,完全不用思考。
“你也太无情了,只认吃的?”叶羽双眉轻挑,一派无辜。
江月毫不客气的动手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盘子一个个端出,她满意的看着一个个做工精美的月饼,频频点头:好久不见,这家伙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叶羽扭头看向一旁依旧一脸疑惑的幻灵,露出招牌式的阳光笑容,凑过去说道:“你好小妹妹,我叫叶羽,是江月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做幻灵的女孩儿被突然在眼前放大的笑脸吓了一跳,她有些不知所措的退后一步,脸红红的看着眼前的带着微笑的俊脸。
“喂!”江月一下子站起身子,她跨了一步将幻灵挡在自己身后,右手点着叶羽鼻子骂道:“你小子,不要想对幻灵做什么哦!收起你那祸害般的笑容,幻灵是我妹妹,你休想欺负她!”
叶羽看着眼前的手指,眯了眯眼睛,小心翼翼的将江月的手移开,一脸正经的说:“怎么会!我可是个正直的好人!”
下一秒,他却偏头看向江月身后的幻灵,笑嘻嘻的打招呼:“原来你叫幻灵啊,很好听的名字啊!”
“叶羽!”江月对这个阳奉阴违家伙无奈至极,这家伙的脸皮也太厚了吧。对此,她只好使出绝招,猛然抬起脚……
叶羽狐狸眼突然一弯,笑着退后一步,江月的脚踩了一个空……
“我要是每次都中招,也太笨了吧。”叶羽嘴角带笑,退到桌子前,伸手拿出食盒里的小刀,将其中一个月饼切成三份。
江月看着某人一脸轻松的笑意,心中实在不甘,但又无可奈何。她拉着幻灵坐在石墩上,这才正式为她介绍:“幻灵,这是我的朋友,叶羽。”
叶羽这个名字,幻灵是听过的,爷派贴身侍卫亲自请回府里来的人,听说还是爷的把兄弟。
幻灵偷眼打量着叶羽,他眉梢眼角都带着慵懒不羁的笑意,衣衫领口微微敞开,微长的头发没有梳发髻而是用束发带随意束在脑后。他的脚下穿着是木屐,而不是这个注重礼仪的时代应该穿的中规中矩的鞋子,木屐在长衫下摆下,走起路来声调也透着不羁和从容。
幻灵是徐仪华指派到江月身边伺候的婢女,在生人面前显得有些拘谨,她轻轻福了福身子道:“原来是羽少爷,幻灵失礼了。”这样有名的人,原来,长的也蛮好看的。
叶羽笑眯眯的用筷子递了一小块切好的月饼给幻灵,“给,尝尝这个。”
幻灵先是看了江月一眼,看到她点头后才小心翼翼的接过:“谢谢。”
“不客气。”叶羽又将切好的月饼递给江月。
幻灵只尝了一小口,大眼睛突然一亮,脱口而出:“真好吃!”
江月瞥了叶羽一眼,调侃道:“我还以为你手艺退步了呢!”
叶羽得意的笑笑,将盘子往那边推了推道:“幻灵妹妹,好吃就多吃点。”
江月吃着月饼,又胳膊肘顶了叶羽一下说:“你怎么现在才来?昨晚见过面后,我以为你今天会一大早就来找我的。让我空等了你一天,该当何罪?”
“这就没良心了,我可是花了心思在想给你的久别重逢礼物。”叶羽两手一摊。
“礼物?什么礼物?”
叶羽指着她的手笑着说:“你手里那是什么。”
江月看了看手里的月饼,撇嘴道:“我晕,就是月饼啊?”
“拜托大小姐,做这个很麻烦的好不好!”叶羽无奈的呼了口气。
江月装模作样的点头道:“好吧好吧。看在你做的这么好吃的份儿上,本小姐就不追究了,凑合收下这礼物了。”
叶羽哭笑不得:“多谢江大小姐。”
幻灵在一旁看着这二人的互动,感觉这是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见到江月笑得这么轻松。她找了个理由,默默的退了下去。她的直觉告诉她,小姐和羽少爷之间的关系很不一般,他们需要独处的环境。
月饼吃够了,江月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意拨弄着琴弦,嘴里嘟囔着:“你也在这里,那蓝磬和夏空会不会也在?”
拿起旁边的茶壶随手倒了杯茶,叶羽说道:“也许吧。”
江月对那笼统的答案很不满意,她追问道:“什么叫也许?你靠谱不啊?”
“我又不是算命的,我哪知道。”叶羽显得很无辜。
叹了口气,江月说道:“蓝磬还好,夏空一副天然呆的样子,毫无危机感,我猜她要是穿越过来一定跑去四处旅行,不会出事吧?”
叶羽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冲她安慰的笑笑:“没事的。夏空是天然呆又不是傻,她聪明过人,又有绝世无双的画技,生存下去应该没问题。比起夏空,我倒是更担心蓝石头。”
江月诧异问道:“为什么?”
“石头太容易安于现状,也太容易对别人好了。”叶羽不无担心的说着,“这不是一个可以安于现状的时代,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对别人好总会找来这样那样不必要的麻烦。”
江月不语,只是直勾勾盯着叶羽,后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喂喂,没见过还是怎么着?看什么啊?”
江月一脸鄙视,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资格说蓝磬吗?你这个太过温柔的烂好人!”
“……”叶羽无语看天,在某些事情上讲,自己确实没什么资格说蓝磬。
沉默了片刻,江月随手弹出了一小段旋律,但似乎无法静下心来一般,停下手中的动作,她认输的说道:“喂,小羽。”
“嗯?怎么?”
江月又用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划着茶杯,突兀的说道:“朱棣应该会想要给你一个官儿当当吧?”
叶羽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问?”
江月眼珠转了转,突然露出一副贼贼的表情,说道:“诶,你可是他的结拜兄弟,按照穿越剧狗血情节发展,他肯定会给你个官儿做做的。”
“你想要做什么?”叶羽抚额长叹。
江月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贼笑道:“如果你当了官,就能派好多人去找夏空她们了啊。我们也能跟着占便宜对么对么?”
叶羽笑着摇摇头说:“我会想办法去找她们,但我不会当官的。”
“为什么?”江月诧异的问。
“你也知道,我喜欢平淡的生活,官场不适合我。”叶羽一直微笑,柔和的脸部线条彷佛包容了一切:“月,你是明亮夺目的月亮,一切都很美好,不过在这个时代,千万记住,低调才是平安生存下去的保障。千万,要小心!”
“诶?什么意思?”江月纯真地眨了一次眼睛。
叶羽只是笑了笑,他突然伸出手,揉了揉江月的头发,说道:“我只是不希望你牵扯进无聊的狗血情节。”
江月狠狠的拽下他的手,威胁道:“不要把我当小孩!貌似你比我小!小弟弟!”
叶羽摊了摊手,瞥眼看到石桌上的古筝,道:“刚才就想问了,你哪儿来的琴?”
江月爱惜的扶上琴弦,道:“妃姐姐送我的啊!这琴叫‘绮梦’,背面刻着‘寒江印月’的字,跟我很有缘对吧?”
叶羽但笑不语,‘寒江印月’,这还真是诡异的巧合。
第十三章 前奏
穿越回这个地方真的很无聊,江月的性子是耐不住寂寞的,她总想着能上上网买买衣服看看电视剧才是应该过得生活,总好过见天儿的在屋里呆着……
实在闷得慌了,江月便拽着叶羽出门了。
北平城的大街着实热闹的紧,虽然与他们所熟悉的后世的高楼大厦所不同,但依旧可以说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此时正是秋老虎的时节,江月拽着叶羽穿梭在大街上,她性子一向活泼好动,一来到这种热闹的商业街上,即便是天气闷热也能生龙活虎。
相比于她,叶羽就显得有些萎靡了。
“小羽你看,这些手链挂饰很不错诶。”江月抓着叶羽围在在街旁的小摊位前仔细挑着喜欢的饰品。
叶羽无奈的撇撇嘴,道:“大小姐,妃嫂子前几日不是才给你好多么?”
江月白了他一眼,道:“这你就不懂了,妃姐姐给的东西固然好,可是啊,本小姐还是喜欢自己亲自动手买,这种感觉才好啊!”
叶羽以手扶额,这感觉到底哪里好了?
其实江大小姐还是少说了一点,用别人的钱自己动手买东西,才是让她感觉最好的事。
一天下来,江月将北平城著名的商业街逛了下来,总算是志得意满,回头看了看跟在身旁的叶羽,江月调侃的笑笑:“你这体力不行啊,逛街怎么能这样无精打采呢?”
叶羽一直很怕热,今天陪着江月逛了一天算是受了老罪了,他不禁开始求饶,道:“大姐,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江月耸了耸肩,道:“好吧好吧,那就回去吧。”
叶羽听到这话,感觉如释重负,他现在只想回到清羽阁卧倒,再没有别的想法。
他正在期盼着清羽阁内的冰桶,身边的江月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诧异的抬头看向她,只见她扭头盯着旁边的摊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叶羽随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这是一个卖小动物的摊位,地上摆着一些小笼子,里面装着小猫小狗,旁边的树枝上还挂着几种鸟类。
“看看就得了。”叶羽说道。他们现在在这个未知的时空里,最好早日想办法离开,多余的事儿还是少干吧。
江月看了看地上的小狗,那是一只白色的幼年西施犬,她并不理会叶羽,只是凑过去隔着笼子摸了摸小狗的额头,那只小西施立刻吐着舌头对她表示友好。
江月露出有些怀念的笑容,“好可爱呢!”刚刚路过的时候,她听到狗叫声,便想起了自己家养的小狗乐乐。来到这里这么久,也不知道乐乐怎么样了。
“姑娘很喜欢小动物啊?”一个很慈祥的声音响起,江月抬起头,看到一个稍稍有些驼背的老人俯着身子冲自己笑。
“是啊,很喜欢的!”江月低头继续顺着小西施的皮毛,小家伙觉得很舒服的蹭了蹭她的手。
“哈哈哈。”老人突然爽朗的笑了,“看来姑娘和这小家伙很有缘分啊。这只小狗,我送给你好了。”
“诶?真的么?”江月猛地站起身子,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老爷爷也太爽快了吧?
老人家笑笑:“动物嘛,就讲究跟主人有个缘分。你是真心喜爱它的人,将它送与你总好过将它卖给一个不知珍惜的人。”
江月愣了下,随即露出开心的笑容:“看来老爷爷也是喜爱动物的人!”
“哈哈哈,当然!”
“只是……”江月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不舍的表情,然后对老人家说道:“我不能养她的。”
“嗯?”老人家和叶羽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老人家不明所以,叶羽只是单纯的觉得江月不可能轻易放过萌物……
“因为我过些日子就要回家了,我不能带着她一起走。”江月低着头看着笼子里的小西施,“到那时若是留下她,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老人家听罢上下打量着江月,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姑娘不用担心,若真是有缘你同它定不会被分开的。”
江月犹豫了片刻,又蹲下身子摸了摸小西施的额头,道:“你会跟我一起回家么?”
小西施歪了歪脑袋,又叫了两声,尾巴左右摇着,似是期待。
江月暗自下了决心,她站起身看向叶羽:“小羽,我想养她。”
叶羽露出无奈的笑,道:“月,你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处境……”
“若是要回家,就把它托付给妃姐姐吧。”
江月打断叶羽的话,小心翼翼的将笼子打开,那小西施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使劲儿蹭了蹭。老人家看着这副景象,但笑不语。
“以后啊,就叫你欢欢好了!”江月小心翼翼的抱起小欢欢,冲老人家点头道谢:“谢谢老爷爷。”
“不客气!不客气!”
“诶?”江月诧异抬头望过去,刚才的说话声音,不像是这位老人家啊……
“哈哈哈。”老人家抚着下巴上的胡须,伸手摸了摸挂在旁边树枝上的一个鸟笼,笑道:“姑娘莫要吃惊,是它在说话。”
那是一只浑身漆黑的鸟,只有嘴巴是黄色的,脖子上一圈毛发比身上的略长,长得异常精神。
“这只鸟,话说的真好……”江月看着那精神的鸟,若有所思。
“是的,它是鹩哥鸟,学话的本事可强着呢。”
江月凑过去仔细看着那鹩哥,显得对它很感兴趣,“它什么都能说么?”
“只要肯教它,它都能学会的!”
江月心中有了个想法,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坏笑,转身看向叶羽,道:“小羽!再养只鸟吧!”
“啊?”叶羽看着江月嘴角的那抹坏笑,突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了起来,这货心里一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江月扭头看向老人家,指着鹩哥说道:“老爷爷,这只鸟,无论多少钱,请您务必卖给我!”
“这……”老人家显得有些犹豫,这只鸟跟在他身边很长时间了,也有些不舍得。
江月见他犹豫,连忙回头对叶羽伸出手,说道:“小羽,快,银票给我!”
“诶,好好……”叶羽对这位大小姐一向高频率的脑波变化习以为常,连忙从怀里掏出银票。
江月也不看那银票有多大面值,直接塞进老人家手里道:“老爷爷,这些全给您,请您务必把这只鸟给我!”
老人家也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瞠目结舌,他握了握手里的银票,只是愣愣的点了点头。
江月见他点头,怕他反悔,连忙摘下笼子递给叶羽,一手抱着欢欢一手提着东西快步离开,只丢下一句话:“谢谢老爷爷了!”
“诶……不客气……”老人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这才发现,面值也有些太大了吧……
“诶!姑娘,你钱给太多了……”江月却已经快步离开,粉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老人家想想这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啼笑皆非的想着:这小姑娘也真是有意思!
江月一手抱着欢欢一手拎着东西欢快的挤出了人群,身后的叶羽拎着鸟笼气喘吁吁的问道:“你干嘛突然一定要买这只鸟?”
江月笑道:“哈哈,这鸟会说话,多讨喜啊。我要把它送给妃姐姐。”
叶羽用一脸绝不相信的表情看着她,非要买这只鸟就是为了送给妃?鬼才信你。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江月心里暗自大笑。
她确实有自己的一番盘算,当初燕朱棣曾答应她要安排她去泰山,但是根本就是骗人的,否则怎么过去这十多天了都不见他有任何动静?
于是,江月觉得自己是被耍了。
前几天,等待的耐心终于全部用完了的江大小姐,自己去找了燕。当时叶羽忙着‘枫羽轩’的生意,并不在府里。
燕府内有一处地方最是安静,正是坐落在府正殿东侧的东暖阁,这里是燕朱棣平日办公休息的地方,这里除了侍卫们几乎没有别人,下人们除了打扫的时间也不会去打扰爷。
当时,看似文弱的江月小姐就站在东暖阁的门口,对守门的侍卫道:“我要见爷!”
“江小姐请回吧,爷不在府里。”
一连几天了,无论江月何日何时上门来找,门口的侍卫也只是这句话。
江月真的有些无奈了,撒谎不会找个可信度高点的理由么?这么多天,只要找他就是不在,这也躲得太明显了吧?
江大小姐的好脾气是有限的,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时候久了她就觉得不能忍受了,明明是他答应要帮忙的,现在躲起来又算怎么回事啊!
于是,她深吸了口气,冲着里面喊道:“燕老兄,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出来啊!”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门口的侍卫瞠目结舌,他们实在想不到这位小姐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这实在有些不雅……
侍卫们还没反应过来,江月却已经接着喊道:“燕老兄,你再不出来,我就去告诉妃姐姐你死了!死因就是,不守信用!”
这次侍卫们是真的傻眼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们永远都想像不到有人会在燕府里喊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面面相觑一番,侍卫们彻底没了主意,爷当初只是叫他们在这里挡住这位江月小姐,他们现在还记得朱棣的命令:“守在这里,如果那个江姑娘来寻我,就说我不在府上。记住,无论她做什么或者说什么,都随她去,只要不让她进来就行。”
无论做什么说什么……这算是特赦令么?侍卫们在心里这样盘算着。
江月看着东暖阁的门依旧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不禁泄气的垮了肩膀,她没想到自己都喊出这样的话了,朱棣居然还忍得住。
“江小姐,您还是请回吧,爷真的不在府里,您何必为难小的们……”沉默了一阵后,其中一个侍卫终于开口回应江月。
江月想了想,也觉得没有必要再在这里闹下去,如果朱棣铁了心不见自己,这样叫是没有用的,得另想办法。
“好吧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当时的江月冲几个侍卫挑了挑眉,转身扬长而去。
如今回想着朱棣对自己躲避的行为,江月在心里敲定主意:不管怎样,都得想个办法!把朱棣逼出来!
第十四章 诡计多端
这几天的江月有点儿不消停,叶羽就算在‘枫羽轩’也能听到下人们传过来的,关于江大小姐种种“不法行为”的传说。
比如在东暖阁门外放鞭炮,吵得朱棣派朱能去镇压。
比如在朱棣午休的时候带着一群下人侍婢去大合唱,搞得朱棣哭笑不得。
再比如她把买回来的鸟送给徐仪华,然后在夜晚的坤德殿把燕夫妇吓了一大跳……
当时朱棣正在寝殿内同徐仪华说着江月白天带领下人大合唱的事情。
“我听说,这件事是你同意的?”朱棣颇有些好笑的问着。
徐仪华无奈的摇头苦笑,道:“确实是我叫江妹妹教下人们唱歌的,只是实在没想到她竟然跑到东暖阁旁去唱……惊扰到殿下,是臣妾疏忽了。”
朱棣温言道:“我并不怪她,也不怪你,活跃下府的气氛也是好的。”
徐仪华柔声道:“江妹妹其实是好意……”
朱棣笑道:“也是别有用意。”
“殿下此话怎讲?”徐仪华露出些许讶异神色。
“你不知道?呵呵,她今日带着下人们一直在唱一首很有意思的歌,里面有句词是‘常回家看看’。所以我才说她是别有用意。”
“常回家看看……”徐仪华喃喃念道,“这不正是江妹妹现在的心声么……殿下……”
“我知道。”朱棣摇头轻叹道,“只是她要去的地方实在不是等闲之地,咱们还是要查清楚才好。”
“是,臣妾知道了。”
朱棣见她低头默然,心中一叹,握紧了她的手,说:“仪华,你生气了?”
徐仪华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不解:“殿下这话怎么说?”
“我见你低头不语,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徐仪华摇了摇头,露出真诚的安抚笑容道:“殿下所虑臣妾心里都清楚,待到她不再可疑,您定会助她回家的。臣妾没有生气,只是感叹江妹妹命途坎坷罢了……”
“知我者,莫若贤妻。”朱棣紧握住妻子的手,欣然道。
一股温馨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流转,十年来的相濡以沫让他们彼此心意相通,即便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他们也绝对是世间一对让人艳羡的夫妻。
气氛很温馨,只是历史一遍遍的告诉我们,有些时候,就是有些喜欢煞风景的存在,比如现在——
“回家!回家!我要回家!”
一阵清脆的说话声在寂静的寝殿中响起,朱棣猛然转身,凌厉道:“谁?”
徐仪华也有些不知所措的四处看着,坤德殿的寝殿内绝对是没有外人的,这是谁在说话?
声音停止了,室内又变得安静了下来,朱棣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却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回家!回家!我要回家!”
那清脆的声音又响起,徐仪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抬头看向窗边,一脸惊讶的拉了拉朱棣的手,指向窗边。
“殿下……是它在说话……”
朱棣顺着徐仪华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窗边挂着一个鸟笼,一只浑身漆黑的鸟蹲在笼子里。
面露惊讶的神色,朱棣不可置信的问:“是这只鸟?”
此刻徐仪华已经平复了心情,她嘴角露出些许苦笑道:“是,这鸟叫说话,是江妹妹送来的……”
“……”朱棣默然看向窗边的鸟,浑身漆黑,正活蹦乱跳的。
看到朱棣无语的样子,徐仪华无奈笑道:“这只鸟名字叫‘说话’,江妹妹下午将它送了过来,说是只会说吉祥话的鸟,一直‘爷吉祥,妃吉祥’的叫着,臣妾见它着实有趣便收了下来放到寝殿想着殿下回来有个惊喜……没想到,倒是惊扰了您,是臣妾的疏忽。”
沉默片刻,朱棣露出无奈至极的笑容:“你到底要为江小姐辩白到什么时候?一口一个你的疏忽……这哪里是你的疏忽,根本就是她蓄意做的。”
“……”徐仪华嘴角挂着无奈的笑容,不知该如何回应。
朱棣伸手抚额,他心里实在无奈,但又实在忍不住想笑:“她也实在是诡计多端了!教这鸟白日说吉祥话,夜晚说回家的,她真算是第一人了。”
“呵呵,江妹妹一向伶俐……”
朱棣吸了口气,他起身走至窗边,将鸟笼取下,道:“来人。”
一直守在外殿的下人推门走了进来,“小的在,爷有何吩咐。”
朱棣将手中鸟笼递给他说:“拿到外殿好生放着。”
“是。”
待那人退出寝殿,朱棣重新坐回床榻之上,无奈道:“明日你去跟她谈谈吧。”
“嗯,臣妾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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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内,江月拽着叶羽溜达着,前者显得闷闷不乐,后者却是一脸哭笑不得。
“我说你啊,怎么能想出这么多花样?又是放鞭炮,又是大合唱,最后还培养了那只鸟说‘回家’!”
叶羽对于挚友的诡计多端也实在只有叹息的份儿。
江月有些气呼呼的鼓着脸,经过这几日的折腾,她以为朱棣至少会被烦的想要见自己一面,所以当她得到妃娘娘要见自己的消息时,心里着实是高兴的。只是,当她走进坤德殿只见到端坐在桌旁的徐仪华时,心中便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江妹妹见到我好像不高兴啊。”举止得体优雅的妃对着她掩嘴轻笑。
江月回过神尴尬的笑笑,她走过去坐在徐仪华身边,有些失落的说:“不,我只是没想到只有妃姐姐一人。”
徐仪华轻笑道:“妹妹以为还有谁?”她挥了挥手示意初年过来为江月奉茶。
江月默然不语,只是随手把玩着桌上的茶杯,若有所思。
徐仪华见她不语,也不再说话,喝了口茶便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
屋内变的极静,只得听闻翻书声。片刻之后江月便觉坐不住了,她本以为徐仪华叫自己过来,再不济也会提一句有关最近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他们多么的恼怒或者困扰。
可现在,她只是把自己叫过来干坐着,这反倒让江月困扰了,她心中琢磨着妃莫不是生气了不想搭理自己?不会,那也就不会叫自己过来了。
看了眼身旁一直看书的徐仪华,江月尴尬了咳了一声,又伸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总觉得不是滋味。
心中叹了口气,江月认输的将茶杯放下,凑近徐仪华问:“妃姐姐在看什么书啊?”
徐仪华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凑在自己身旁,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泛着精明的光,不禁笑道:“论语,随意看看罢了,江妹妹有兴趣?”
“不不,我可没兴趣……”江月连忙摆手,她本就对文字无爱,对这些完全不认识的古文更是无爱。
“呵呵。”徐仪华轻轻合上手中的书,笑道,“其实江妹妹闲来可以看看书,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想来定是可解妹妹心中所忧。”
江月怔了一下,手指划着茶杯说:“我没什么可忧郁的,只是想回家而已。”
徐仪华笑道:“我今日读论语,子夏向孔子问政,孔子答曰‘欲速则不达’,无欲速,则无小利,大事可成。”
“可有些事不是能等的……”
“但有些事恐怕妹妹等不了也一定要等下去了。”
江月皱着眉头听着,她沉默片刻,道:“燕老兄还是不肯安排我去泰山么?”
徐仪华依旧温柔的笑着,“不是不肯,而是时机未到。现如今燕国钱粮吃紧,又逢北伐事急,内忧外患已是让殿下忙不过来,只盼妹妹能够体谅一二。”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月就只剩下沉默了,直到她从坤德殿告辞出来,关于回家这件事她依旧没有和妃达成共识。
“唉……”想到这里,江月重重的叹了口气,眉头微皱成了个“川”字。
她一向任性妄为,在现代生于富家的她,长这么大几乎从未吃过苦。她认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劝得动,尤其是越阻扰的事她就越要去做。
“什么北伐事急,什么钱粮吃紧,根本就是借口!借口!全是借口!”此时的她已经钻进了这个牛角尖里,再想钻出来也就难了。
她突然颇有些义愤填膺的对叶羽说道:“小羽!我一定要再想个什么办法!逼他见我!”
叶羽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能彻底苦笑连连……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自从上次徐仪华找江月谈过后,府内似乎就平静了下来。虽然后来听徐仪华说江月并不想就此罢休,但这几日也没见她有什么动静了。
朱棣坐在书案后轻笑了下,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小丫头罢了,也就这点伎俩了。
朱棣现在心情很好,他看着摊在桌子上的点仓账簿,满意的呼出一口气。粮食的事情暂时得到了妥善的解决,至于明年北伐的事还需要再权衡一下。总之自己是不能亏了辖地内百姓的。
至于江月的事,在没有彻底确定她的身份前是不能轻举妄动的,这不是急在一时的事。
人的心情一好便就放松了,此时朱棣最想做的便是叫上徐仪华去逛逛花园,毕竟过了这么多天江月也安静了下来,他便也不用再继续躲了。
收拾了书案上的账簿,朱棣站起身准备出门,东暖阁的大门却在这时被打开了。
朱能带着一个慌慌张张的下人走了进来,两个人都是面带焦虑,那下人更是一脸惊恐哆哆嗦嗦一下子便扑跪在地,慌张的说:“爷,大、大事不好了!”
朱棣愣了一下,问:“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事好好说!这样慌张成什么体统。”
那下人额头紧贴着地面,颤抖着汇报道:“爷,小的有罪,小的有罪……府南面的仓库……着火了!”
“什……”朱棣愣在当场,只觉得如晴天霹雳一般一阵头重脚轻,脚步因心痛而倒退一步。
朱能快步上前虚扶了他一下,低声道:“四爷,看到南面着火府里侍卫和下人便都赶去救火了,妃娘娘此时定也得了消息赶过去了,您看……”
一瞬间,朱棣因震惊而来的慌乱便已退去,他双拳紧握,咬牙道:“快去看看。”说完便一马当先的快步冲了出去。
朱棣快步走出东暖阁,却在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那人正赶着向东暖阁过来,看见爷疾步走出便跪下道:“爷,火被扑灭了。”
朱棣骤然停下,虽然依旧冷漠如初但心中却着实松了口气,随即眸中又划过一抹不解。他皱着眉沉声道:“扑灭了?可是火势并不大?可有清算粮食损失多少?”
那下人沉吟了一下,有些吞吐的回道:“回爷,火……没着起来……”
朱棣见他神色似是不知所措,语气又吞吞吐吐,不禁疾言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本一口气说清楚!”
“是!回爷……”那人吓得将额头贴在地面,急道:“小的们赶过去救火,却发现……发现……江月小姐在粮仓门前堆了个小柴火堆……而粮仓完好无损……小的们将江月小姐的柴火堆灭掉便赶来向爷复命了……”
一场虚惊而已,那人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可是当他回答完再抬眼时,却发现爷的脸色比之刚才愈发阴沉,眉头皱的更紧。那人连忙又将头低下去,他不知究竟何事做错,大气都不敢出。
似是过了良久才听爷发话,“朱能,去吧江月带来见我。”朱棣说完便转身走进了东暖阁。
第十五章 雷霆之怒
东暖阁是燕朱棣的书房,江月从进府的第一天便听幻灵说过了,只是这几个月下来却从未进去过。今日她上演了这一出假放火的戏码,她就知道朱棣一定会见她的。
闻讯赶来的叶羽被拦在了门口,他听说江月在粮仓放了把火,吓得差点儿把整罐盐吞下去。
看到江月被找了过来,叶羽一把上去拽住她,疾言问道:“你干嘛烧粮仓?非要把朱棣激怒是不是?!”
看着好友焦急的神色,江月倒是一脸轻松,她拍了拍叶羽的肩膀,道:“我没真烧,就是逼他见我罢了!你在这等我昂。”
叶羽被迫留在门外,门口的侍卫知道他是爷的把兄弟,也就默许了他靠在门口偷听的行为,装作没有看见。
走进东暖阁的一瞬间江月觉得有些恍惚,厅内正面是朱棣的书案,此时的朱棣端坐在书案后方,看不清脸色。
朱能将江月带入东暖阁,便拱手复命道:“四爷,江小姐请来了。”
“下去吧。”朱棣挥了挥手叫朱能退出东暖阁。
屋内只剩下他和江月两个人,朱棣眯着眼睛静静的看着下面站着的粉衣女子。他目光炯炯的逼视着江月的眼睛,过了片刻,才不疾不徐的说:“你刚才做了什么?”
江月挑了挑眉,那神情落在朱棣眼中像是她故意要激怒自己似的。
只听她愉快地说:“只是放了把小火,燕老兄你放心,没烧着粮仓,我有分寸的。要不是我聪明,你还躲着不肯见我呢!怎样?一把火就让你老实出……”
“住口!”朱棣暴怒,他拍案而起,剑眉怒立。
他的怒气似乎要冲破屋顶,这一声怒喝让在门外偷听的叶羽也不禁打了个激灵。
而江月则被那一声震耳欲聋的拍案声吓了一跳,她不禁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棣一脸的怒容。
朱棣怒目微瞪,剑眉紧皱,指着江月道:“你怎能如此胆大包天!那粮仓是何地方,你怎敢在那里放火?!”
江月被他的气势吓到,此时听他问了,才道:“我,我没有烧粮仓!”
“你在粮仓门口放火,难道不知大火无情,疾风无眼么?若是万一刮了一阵风来将你的火引到粮仓之上,该怎么是好?”朱棣铁青着脸,继续说着。
“我……总之我是不会让这事发生的!再说,若不是你一直躲着我,我怎会想到这个办法……”江月有些心虚的吱唔道。
朱棣皱着眉,脸色依旧紧绷,道:“你还不知错吗?”
江月挺起胸抬头直视他道:“我没错!”
朱棣怒极反笑,他嘴角勾着一抹浅薄的笑意,道:“也好,既然你没错,那定是你身边随侍婢女的错,她服侍不当,不能及时规劝主子,我叫人打发她去审理所好了。”
“你,你敢!”江月听闻要幻灵受苦,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这里是燕府,我有什么不敢?”朱棣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低吼了声:“来人!”
朱能就侯在门外,此时听到声音便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朱能垂首立在一旁,江月顿觉一阵恐慌,她跨上前一步,急道:“你要做什么?”
朱棣并不理会她,只是抬手对朱能说:“你去西苑,把幻灵绑去审理所处置!”
“你……你不要去找灵儿的麻烦!这全是我自己一个人的馊主意,你不要为难灵儿!”
相比于盛怒之下仍稳如泰山的燕,江月此时就完全无法保持淡定了,她一把拉住转身欲走的朱能,对朱棣说话的语气中也露出了些许恐慌。
“……”朱棣并不答话,只是沉默的挥挥手。
朱能见到爷的示意便作势想要一把甩掉江月的手,谁知江月却死死的拽住他,他竟没有能够甩掉。
朱能微微有些愣住,他没想到江月竟能有如此大的力气,只得探寻的看向朱棣。
江月此时是真的害怕了,她从朱棣的眼中看出了认真的神色。他是认真的,他真的会这么做,他真的会去抓了灵儿!
“燕老兄!这全部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灵儿丝毫不知情的!她若知道肯定会阻拦我,这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的语气中已经带了些许哭腔,虽然表面依然固执,但内心已经是慌乱无比。
朱棣微微平复了情绪,他静静的注视着那粉衣的女子。这是自从她进来东暖阁后第一次露出慌张的神色,即便刚才自己冲她发怒她也未曾露出害怕慌张之色。
“呵,你倒心疼下人。”他这时突然觉得她很有趣,与其他相比她倒将下人的安危看得很重。
即便如此,朱棣也并没有想要就此罢休,他挥挥手不耐烦道:“朱能,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朱能见朱棣态度坚决,立刻用力甩掉江月的手。
重心不稳的江月急退了两步,再欲抓住朱能已是来不及了。
“且慢!”就在这时,一道妃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此人身后,还跟着一直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的叶羽。
江月只觉得此刻是自己唯一的希望,她跑过去抓住徐仪华,带着哭腔央求道:“妃姐姐救命!灵儿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求你跟燕老兄说说……”
朱能见妃发话,实在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只能立在一旁等候旨意。
朱棣沉默看着徐仪华握着江月的手出声求情,“殿下息怒。”
“你怎么也过来了?先坐下。”
“臣妾听闻事情的来龙去脉,料到殿下此时定是动了雷霆之怒,连忙赶了过来。殿下切莫太动肝火,以免气坏了身体。”徐仪华上前两步坐在一旁柔声对朱棣说道。
朱棣沉默片刻,说:“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徐仪华想了想道:“虚惊一场,江妹妹也得到教训了,依臣妾之见,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见朱棣依旧沉默不语,徐仪华连忙冲江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声认个错。
江月连忙走上前,屈膝行礼道:“这件事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愿意领罪受罚,请燕老兄莫要责罚灵儿,她真的是无辜的。”
朱棣依旧是面无表情,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让人无法看出喜怒。
“殿下,江妹妹已知错了,况且幻灵服侍主子一向尽心尽力,即便没有尽到劝导之责,也功过相抵,爷不如就给她们主仆一次改过的机会吧。”徐仪华微笑着劝道。
话音刚落,不给朱棣答话的机会,徐仪华又对一旁的江月道:“还不快谢谢殿下?以后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再这样疏忽大意。”
“是。”江月也机灵的很,她连忙接过话茬,又是屈膝行礼对朱棣说:“多谢燕老兄不怪之恩。”
“我什么时候说不怪了?”朱棣缓缓开口,语气中的森冷让江月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我……”此时的江月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她只有求助的看向徐仪华。
徐仪华欲开口再劝,却听朱棣抢先说道:“仪华,你不必再劝!此番绝非一语便可化解的小事,若不予以惩戒,他日就不是烧粮仓这么简单了!”
江月见他语气坚决,心中越发冰冷,她双拳紧握,牙关紧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眼直视着朱棣,请求道:“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请燕老兄放过灵儿吧,她是无辜的。”
朱棣并不答话,只是沉默的看着她。
对于来自未来的江月来说,下跪求情已是最为屈辱的事情!她现在满腹惊恐和委屈,唯一还剩的念想,就是保住幻灵。
江月咬了咬牙,继续说着:“敢问燕老兄,燕国治下一向以何为本?”
不料她突然有此一问,朱棣偏头看着她,缓缓答道:“法理为本。”
“既然以法理为本,就请燕老兄放过灵儿,她与此事无丝毫关系。于法,她是无辜之人。于理,事情全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我全凭燕老兄处置,只是请你放过灵儿。”说完江月俯下身子额头在地上轻轻一碰,不再言语。
朱棣沉默的受了她的礼,过了良久才对她说道:“我何时说要杀要剐你?”
“可你要杀灵儿。”虽没有抬头,但江月的语气依然是毫不服输的骄傲。
朱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问:“我又何时说要杀她?”
江月诧异的抬起头,“那你……”
“我只说要责罚,却没说要你们的命。”朱棣看着一脸呆在下面的江月,他的嘴角依旧是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并不叫江月站起来,却斜靠在座上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叶羽,说:“三弟也来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突然听到朱棣叫自己,叶羽抖了抖激灵,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月,脑子里暗暗叫苦。
但没办法,燕殿下都发话了,还是得回答的。
他稍作沉吟,继而抱拳施礼道,“殿下,在下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朱棣挑了挑眉毛,问:“算了?”
“是。殿下,江姑娘虽然胆大妄为了些,但毕竟粮仓未损,她此时又已下跪认错,若再行追究不免于情过严。再者,江姑娘所言,此事确与幻灵无关,若殿下追究幻灵的责任,又不禁显得于法不合。所以,在下的想法是,暂不追究。”
朱棣原本想着叶羽是铁定要为江月开脱的,却没想到他末了来了句“暂不追究”。
“你说暂不追究,是何意思?”
叶羽此时早已冷静了下来,他微微低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殿下可将江姑娘禁足些时日,让她在府里好好反省,若日后再有任何逾规逾矩的行为,殿下大可将她赶出府去。反正她没有家人在北平,离开府就是死路一条。”
江月狠狠的瞪了叶羽一眼,心想着有你这么坑队友的吗!
朱棣却是扯出一抹笑意,叶羽的心思他也能猜出一些。
说什么赶出府去?跟放她走有什么区别?这两个人分明早就相识,如今却奇迹般的保持着诡异的距离。
朱棣不置可否,他眼神瞟向跪在下面的江月,见她偷偷挪动跪的酸麻的膝盖,于是满意的勾起了唇角。
今天脾气格外大的燕殿下干脆起身带着妃进了内堂,空留下江月跪在外殿。
傻了眼的不仅是江月,还有叶羽,他二人呆在原地,心中同时叫苦连天。
此时就连朱能都已经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江月和叶羽。
两个人一时无话,一个傻站着,一个跪着不敢动。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江月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酸痛不已,她暗暗咬牙坚持,又偷偷活动跪麻的小腿,心里已经把朱棣这家伙咒骂了千遍万遍了。
直到江月暗暗后悔自己没有未雨绸缪准备一副“跪的容易”时,得到了朱棣旨意的徐仪华才从内堂走出来。
徐仪华走至江月身前,叹息着将她慢慢扶起,嘱咐道:“三弟,麻烦你带江妹妹回去休息吧。殿下的气儿消了许多了,只是以后再也别捅出这样的篓子。”
江月弯着腰揉着膝盖,小心翼翼的问道:“燕老兄不惩罚灵儿了?”
徐仪华摇头道:“罚了俸禄。还有,你们西苑每个月的开销也是减了一半有余。殿下说了,省的你总往府里带些没用的东西。”
第十六章 灯火阑珊处
用过晚膳已是天黑,晚风阵阵,星斗满天,荷香宜人,朱棣独自向西苑走去,夜风徐徐吹过,有些清淡的凉意。
及至西苑便已听到悠悠琴声,长长的韵如溪水蜿蜒流淌。
朱棣听着她的琴音,总会生出一种想法,那旋律只有江月才可能弹的出来,配上古筝“绮梦”的绝美音色,是如同她的名字般清丽活泼的旋律。
因为有了月的照射,江才变得更加清丽;因为有了江的倒映,月才变得更加活泼。
江月一色,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美丽。正如江月这个人一般,热情灵动,清丽活泼。
院内凉亭如许,朱棣悄然走了过去,亭中只有江月一人,并不见幻灵身影。
此时的风露清绵,虽是漫天星斗,月色却冷淡如白霜,只存了隐约的迷蒙轮廓。
风乍起,伴着一曲终了。
朱棣站在亭外静静的看着亭中瘦小的身影,她的双手放在琴弦上,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的背影有着平日里看不到的愁绪,那淡淡的愁思不期落入朱棣的眼中,让他突然间不知该如何靠近她。
不知过了多久,江月终于抬起头来,她发现有一道黑影从上面笼在身上,遮住了温柔的月光。
她猛地转身,抬眼便对上朱棣的双眸,那双眼眸是令人安心的幽深。
江月起身,迟疑着行礼道:“燕老兄……”
朱棣走入亭中坐下,说:“坐吧。怎么?瞧着拘谨了不少。”
“……”江月只是沉默坐下,她扭头避开,似是掩饰眼睛的红肿。
轻轻叹了口气,朱棣问:“腿还疼吗?”
江月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膝盖,摇摇头说:“不疼了。”
点了点头,朱棣四下看看,问:“幻灵呢?怎不见在你身边侍候?”
江月双手抚在琴弦之上,轻声回答:“想是在小厨房忙着,她无缘无故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心里也很是委屈。”
朱棣嘴角带着闲适的笑意,不去接她的话,只是问道:“下午在东暖阁中你一心护着幻灵,没想过自己都大难临头了么?倒还着急心疼下人。”
江月听他语气柔和似平日,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道:“对你来说灵儿是下人,但对我来说,她是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后第一个给予我温暖的人,不是下人!”
朱棣静静的看着她,并不答话。
江月见他沉默,继续说:“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燕老兄,我很感激这些日子里你和妃姐姐对我的照顾,只是,我真的很想回家……燕老兄,你懂那种孤独么?”
“孤独?你整日里东奔西跑,哪见你有什么孤独?”
江月笑得无奈,道:“若是再不出去走走,就真的要闷死了。燕老兄,灵儿是我在这陌生的地方唯一的依赖和陪伴,若是她因我而受罪,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痛快……总好过长夜漫漫,我一个人苦熬着……今天的事确实是我莽撞了,但全因我思乡心切啊。”
她现在虽然是与叶羽重逢,但对这个时代的陌生感还是会让她感到孤独。
“……”朱棣嘴角勾起柔和的浅笑,“莽撞?你可知你的莽撞一个不小心会害了多少人?”
他见江月低头不语,一笑道:“你怎的如此沉不住气?我已说过很多遍,忙完事情定会帮你,为何一定要急于一时?”
“若换做是燕老兄,离乡背井,又该如何?”不答反问,依旧是振振有词。
朱棣无奈笑着,他的眸子如往日般清亮,不似下午在东暖阁时带着怒气。
他缓缓道:“你永远振振有词就是了。这次的事也就这么算了,我不与你计较。但你一定要记住这个教训,若有下次,你还会连累到你身边的人。即便那并非你的本意,即便你本无恶意,有些事情也不似你想的那般简单。”
江月沉吟片刻,低头道:“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中有隐忍着的委屈。
朱棣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并不是我要苛责于你,知道你不喜束缚,自从入府以来我与妃待你一向宽纵。只是我可以容许你在东暖阁外放鞭炮大合唱,可以容许你将府所有的规矩破坏个遍,却决不能容许你做出任何一件有可能危害到燕府甚至整个燕国的事情。希望你能了解我的立场。”
江月抬头撞见朱棣唇边凝着的淡淡笑容,她不禁想起下午徐仪华过来看自己时说的话——
“殿下一向口硬心软,即便今日我不赶去东暖阁解围,他也定不会真正责罚幻灵的。他只是想给你个教训,叫你知道有些事是不能任性胡为的,那不仅会害了你自己,也会牵连你身边的人。”
想到这里,江月的心里便不自觉的浮起了愧疚之意。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胡闹,也知道这不过是无谓的意气用事,更是在肆意挥霍燕夫妇给予自己的宽纵。
可又有谁能明白她心里的感受呢?
一夜之间来到如此陌生的世界,几个月来面对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虽然任性,但却不够坚强。这里本就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里,一切都是错的!全都是错的!
错了,却回不去。
白日里尚可用胡作非为武装自己,可夜晚一旦降临,周遭的黑暗与寂静便如惊涛骇浪般将心底的悲伤涌至眼前,将她如灭顶般淹没,随之而来的是绝望般的孤独。
叶羽虽然是她的好朋友,但他始终无法代替自己失去的亲人。
她很想家,更想念父母。
眼泪快要滑落,她倔强地仰起头,不希望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可惜,她的坚强根本就不过如此。她心中难过,孤单的感觉便更加清晰。
“燕老兄,你能陪我坐会儿么?”
“好。我来陪着你。”朱棣的回答快速而简单。
他没有思考,只是平心而答。
简单的答案,却牵出江月拼命压抑的情绪,一瞬间,泪盈于眶,零落的滑落脸颊,她慌忙低头掩饰,依旧带着倔强的武装。
只是,她的耳边却响起了朱棣的声音:“哭一向是很好的发泄方式,心里难过,哭出来就好了。不用怕,我在这里。”
字字轻柔,却字字入心。
长时间紧绷的那根弦还是断了,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她像个孩子一般抓着他的衣襟失声痛哭。
朱棣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轻柔的安抚她。他的怀抱温暖坚实,让人倍感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江月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下来,她哭累了,也哭够了,索性把鼻涕眼泪全部蹭在朱棣肩上。
“哭够了?”朱棣并不为脏了衣服而抱怨。
江月的声音闷闷的,“你不怪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衣服总是要脏的,脏了再洗就好。”
“反正不是你洗是吧。”江月咯咯笑道,她沉吟了一下,又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哭?”
“有必要问么?左不过就是那么几件事。”
这个人的语气,怎么能永远都这么淡定?除了下午在书房的时候。江月不禁在心中吐槽。
慢慢离开他的怀抱,对上朱棣清亮的双眸,江月觉得很温暖,眼前的这个人不止口硬心软,在某些方面实在也算是个温柔的人了。
“对不起燕老兄。”情不自禁的便说出了这句道歉的话,江月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再次倔强的撇开了头。
朱棣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头说:“我以为你骄傲的连一句认错都不肯说呢。”
江月嘴硬道:“我又不是不讲理!”
朱棣笑着安抚她说:“再过些日子吧,等我忙完这一阵定会帮你回家,委屈你再等上些时日。”
“好,我等就是了……”
朱棣听出她语气中的失落,低头见她神色低落,心中也升起些许不忍,奈何对她身份的疑虑未消,不宜因一时怜悯而误了事。
他起身走至亭边,静静注视着两旁开着的海棠,心中叹息一下。
朱棣转身笑道:“你这古筝弹得着实甚妙,又时常在这亭中弹,明日我叫人制一块匾来,就给这亭子改名叫‘流筝亭’吧。”
“嗯?流筝亭?”江月不明所以的抬头问道。
朱棣却似来了兴致般,他抬头看着天空,笑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以后这西苑就改名叫‘明月轩’吧。”
“明月轩?”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给屋子和亭子改名?江月心中不解,却也知不好扫了朱棣的兴致。
“是,明月轩,流筝亭,皆因你而得名。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居所,算是半个家吧。”朱棣柔和的声音在淡薄的月色下悠悠响起,确有那么一瞬间抚平了江月心底的失落。
“谢谢你燕老兄。”江月此时心知朱棣恐自己太过思乡而出此对策,明月轩,流筝亭,皆是让自己想家时聊以慰藉罢了。
自己白日才闹出了那样一出戏码,此时他所做虽是小事她却依然感激,只是她所有的感激和感动他却都以浅淡的一语解之,“明月轩月明星稀,流筝亭内筝曲悠悠,小甚为喜爱此情此景,定当留住以为日后纪念。”
静静的月下只得听闻风吹花草舞动的声音,有一种细微到不可知的脉脉之情随着风动而生,只觉幽幽月色下,恍若灯火阑珊之处。
第十七章 琴声
中秋都过去好久了,天气已经渐渐凉了起来,江月百无聊赖的坐在亭子里,看着秋风扫落叶。
每天的日子不是弹琴就是串门子聊大天,总不能靠这些过一辈子吧?
正在她绞尽脑汁想着该做些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时,幻灵娇小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只是,还有些气喘吁吁的。
“呼,小,小姐,呼,爷来了!”幻灵大喘了两次气,终于把话说完。
江月因无聊显得有些暗淡的眼神终于亮了亮,她连忙站起身跑到院门口,正好撞见朱棣笑呵呵的走进来。
“诶?你急急忙忙的要去哪里?”朱棣温和又诧异的开口。
江月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道:“燕老兄,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我最近有多无聊!”
朱棣大笑两声:“你也太闲不住了吧?”
江月拖着他往里走,说着:“不行,我真的快憋出病了。”
朱棣却制止住了她对自己袖子的摧残,略带宠溺的说道:“好了我就不进去了。”
江月诧异的回头,皱着眉可怜兮兮的说:“你不进去?你不来陪我玩儿?”
“我是来实现和你的约定的!”说着,朱棣伸出右手,小指勾了勾。
江月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兴奋的抓住朱棣的手。
朱棣愣愣的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心里飘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在江月小小的手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那细腻的触感,似乎让自己的心跳也停了一拍。
朱棣为这看上去颇为胆大的肢体接触诧异纠结的时候,江月倒是毫不在意,她兴奋的摇着他的手说道:“燕老兄,是不是你妹妹来了?快带我去啊!”
朱棣被她摇晃的停止了胡思乱想,他收拾了下心情,恢复镇定,笑着说:“你别着急,她在花园里,跟我来吧。”说完,他不着痕迹的抽回手,带着江月向花园走去。
一路上,江月兴奋的构想着那名琴艺天下无双的公主的相貌。
而朱棣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自认是个很有定力的人,但那一瞬间的接触带给自己的震撼却也真实的影响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各有所思的走了一路,直到柔美动听的旋律传入二人的耳中。是古琴的声音。
江月有些发愣的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特别的琴声。那好像是湍流的小溪般流转舒畅,又好似塞外的天空般悠远绵长。
不知为何,江月的心里竟生出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琴声的主人,朱棣似乎了解她的想法,指了指假山后面的‘凝晖亭’,笑道:“喏,她就在那里。”
江月小跑了两步,她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
亭子越来越近,亭中的人也越来越近。面对着江月,一个白衣少女端坐在亭中,她低头抚着桌上的琴,肩上的长发柔顺滑落,随微风轻飘。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白衣少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沉淀了一下,缓缓站起身,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间,江月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
少女面带笑容,一袭白衣里面罩着水蓝色的襦裙,白皙到有些晶莹剔透的皮肤,头上的头饰华丽而高贵,丽质天生,从亭中走下来的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你就是四哥提起的江姑娘吧?我叫怜香。”优雅大方的举止,显示出她与生俱来的尊贵身份。
“丝颜?”江月喃喃的叫了一句,但少女显然没有明白。
“江姑娘?你叫我什么?”少女依旧带着好看的微笑。
江月始终一脸不可置信地打量着少女。
朱棣笑着说道:“怎么样?这就是我那天下无双的妹妹!当时我还忘了告诉你,我妹妹不仅琴艺舞姿冠绝天下,就是相貌才学也是天下第一!”
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道:“四哥就会拿我开玩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现成摆着的‘天下第一才女’就不是我呢。”
“你虽不是‘天下第一才女’,却是咱们‘大明第一瑰宝’啊。”朱棣的语气充满宠溺的气息,不难看出,他对这个妹妹是如此的疼爱珍视。
而怜香本人,相貌气质如同水中仙子一般清澈高洁,她自小聪明伶俐,什么诗词歌赋,什么琴棋书画,什么惊鸿舞姿,都是手到擒来,实在无愧大明第一瑰宝之称。
江月吸了吸鼻子,强忍住差点掉下来的泪水。她已经看出,眼前的少女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只是长得很像而已。这少女比丝颜多了几分稚气,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而且更有古代美女的小巧和灵气,说白了,就是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平复了复杂的心情,江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她突然伸出手,笑道:“你好,我叫江月!”
少女诧异的看着她伸出的手,偏头问道:“这是?”
“打招呼的方式,握手。”江月真诚的对她笑着,摇了摇伸出的手。
少女明白了她的意思,觉得很有趣,便也伸出手与她的手相握:“你好,我叫怜香!”
江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和怜香很投缘,也许因为她长的很像好友赵丝颜,也许因为她琴弹得太好了,反正总之,江月是决定要和她做朋友了。
朱棣见二人相见如故,也很高兴,他扭头对怜香说道:“怜儿,江姑娘现在住在你每次来时住的西苑,你……”
“诶?你每次都住那里?”江月抢先问道。
怜香点点头,说道:“是啊,因为我喜欢安静,所以就让四哥把那个安静的院子给我住了。”
江月想了想,笑道:“那有什么关系,你就去那跟我一起住吧!反正有很多间屋子啊。”
“可以么?”怜香显得很开心。
江月笑道:“只要公主殿下不嫌弃我就好。”
怜香握着江月的手说道:“我是没关系啦。”
朱棣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对小女人,这俩人也熟的太快了吧?
于是,怜香便顺理成章的住进了‘明月轩’,令江月诧异的是,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公主殿下,只带来了一个贴身婢女。
对此,公主给出的解释是:“我喜欢安静,人太多不好。”
江月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小四五岁,漂亮可爱又平易近人的小公主,如今已引为闺蜜,无话不谈。
这天上午,江月和怜香一早起来便在‘流筝亭’内弹琴聊天。
眼看到了正午,二人正在兴头上,幻灵却过来说道:“公主殿下,小姐,羽少爷来了。”
江月愣了一下,心中暗笑:好戏来了。
她笑着对怜香说:“燕老兄的那位把兄弟,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怜香一副了然的神情,点点头道:“是。想必也跟月姐姐一样,是个十分有趣的人。”
“你马上就能见到了。”江月抬头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手里照例拎着一个食盒。
他慢慢的拖着步子走过来,人未走近,脚下木屐的声音便已经传了过来,依旧透着从容不羁的气质。
随着距离拉近,叶羽的抱怨声也传了过来:“为什么一大早叫幻灵来说要增加一个人的饭?我又不是你‘明月轩’专门的厨子,我很辛苦知道不?”
走到近前,果不其然看到了江月耀武扬威的身影,还有她旁边,恬静的白色身影……
叶羽不禁被那抹白色吸引,不同于江月如火般的热情张扬,那抹白色安静如水,虽不张扬,但那恬静的气质已宣布了无与伦比的高贵典雅。
有些人看了一辈子,都不会走进心里,但有些人,只需一眼,便是万年。
叶羽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那张美丽的容颜,但此刻,却如此清晰的在自己眼前。
他停在石阶之上,觉得脚被灌了铅,重的再也抬不起来。脸上那永远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那充满追忆的伤痛,让人看了便心生酸楚。
怜香从没有被一个男人如此注视过,她只觉得对方的眼里似乎有着能将自己融化的火焰,她有些逃避的低下头。
贵为金枝玉叶的她,被人如此无礼的注视着,心里却奇怪的没有丝毫的厌恶,只觉得那个男子眉宇间的伤痛让自己都的心都疼了起来,好似凝滞了一般。
“丝颜……”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入怜香的耳朵,这是她第二次听到那个名字。
她蓦然抬头,诧异的望向声音的来源,视线对接的一瞬间,她只觉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有着无限的魔力,把自己都吸了进去。
一旁的江月觉得气氛实在是尴尬,总算收起了看大戏的心情,她想去叫叶羽收魂,却发现他已经收回了视线。
只见他呼了口气,摆出招牌式的笑容:“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失礼,在下叶羽。”
江月连忙跑过去把他拽到亭子里,小声说:“她不是丝颜!”
“我知道!”淡淡的声音。
江月诧异的看着他,“你知道?”
“毕竟丝颜曾是我女朋友,她们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江月受不了的翻了翻白眼,心下暗骂:看的出来就不要摆出那副傻子似的死样。
她转头笑着对一脸疑惑的怜香说:“这家伙见到美女就这样,公主你别见怪。”
“公主?”叶羽诧异的抬头看向怜香。
江月介绍道:“恩恩,这位是怜香公主!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女儿。”说完她凑到叶羽耳边低声问:“有印象不?”
叶羽沉默了一下,随即露出诧异的表情,摇摇头。
江月嘲笑道:“诶呀,也有你不知道的了?”
叶羽没有理她,只是心里很诧异:明史中并没有提到这位公主啊。
怜香却好奇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江月连忙摆手道:“没有啦。”她随手打开食盒,端出一个个盘子和碗筷,摆在怜香面前道:“公主,今天午饭咱们就吃这个吧。想必你也听过叶神厨那出神入化的厨艺吧?”
怜香看着眼前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露出纯真的笑容道:“看着就很好吃,闻着更香。”她偏头看向叶羽,点头道:“谢谢你。”
叶羽本就有些发愣,看见她的样子,白皙的脸不禁一红,连忙掩饰道:“公主殿下不要客气。呃,草民刚才失礼了,请殿下恕罪。”他慌忙抱拳行礼,想要借此掩饰慌乱。
怜香笑笑说道:“叶公子不必多礼,我不怪你,快入席吧。我都有些饿了呢。”
“呃?”叶羽愣愣的抬头看向一脸天真的怜香,俊脸不禁又是一红,连忙点头道:“是,草民遵命。”
怜香笑着拉江月入席,扭头对站在身后的婢女幻灵和锦霞说:“你们也一起吃吧。”
幻灵和锦霞连忙摆手:“奴婢不敢,公主殿下请用膳吧。”
“那好吧。”怜香倒也不强求,只安静的开始用餐。
叶羽今天也很安静,他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一句话不说的闷头吃饭,这倒是让江月很不适应。
江月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叶羽同赵丝颜的那段恋情,是她亲眼目睹的。叶羽在那段恋情里倾注了多少感情,她也是心知肚明。
如今见到同丝颜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儿,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
作为叶羽的挚友,江月私心里希望,怜香这个和丝颜长相相同但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可以带给叶羽新的开始。
第十八章 谁知画者心
一顿饭后,江月吃着点心,突然问叶羽说:“有茶没?”
叶羽苦笑一下道:“为什么茶也要我准备?”
“没看见这有贵客么?”江大小姐边说还边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坐在中间的怜香。
叶羽抚额叹息:“貌似我也是你这里的客人吧……再说了,你这明显是喧宾夺主吧……”
看他的样子,江月继续发作,“叶羽!哪儿那么多话啊你!不就让你泡个茶吗?”
叶羽撇了撇嘴,懒洋洋站起身道:“就因为你这屡教不改的使唤人的毛病,你才总是招来让人无语的男朋友,正常人谁受得了当你男朋友还被你当仆人使唤啊。我是无所谓啊,毕竟我照顾你们都习惯了。”
他还在滔滔不绝地念叨,江月怒吼一声打断他:“叶羽!你这个磨磨唧唧的处女男!不是我使唤他们,有本事让我死心塌地喜欢他们啊,他们没这个本事难道怪我咯?”
叶羽耸耸肩不做回答,他心里也清楚,确实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可以让江月真真正正的喜欢上。
怜香见他们争执起来,连忙柔声说道:“我看还是不麻烦叶公子了,泡茶而已,让小霞去就好。”
她身后那个很稳重的婢女锦霞屈膝行了行礼,转身要离开。
叶羽却笑着挥手道:“不必不必,还是我去吧。小公主别在意,我和江姑娘斗嘴是家常便饭了,这是我们表示友好的方式。”
温和的语气,带笑的眼神,还有那从小到大从未听过的称呼,都让怜香有些莫名的脸红。
江月却白了他一眼,嫌弃地说:“谁跟你友好!”
叶羽笑咪咪冲她挑了挑眉,然后温和地对幻灵说:“劳烦幻灵妹妹跟我一起去一趟吧,我不知道茶具在哪里。”
江月了然地冲幻灵说:“你跟他去一趟,告诉他茶具都在哪里。”
幻灵诧异地点点头,带着叶羽走进屋里。
再次回到亭子内的幻灵,总算明白为何江月一定要让叶羽泡茶了。刚刚在屋内,光是挑茶壶和茶叶就用了好长的时间啊。
此刻,就坐在叶羽旁边的怜香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手里的动作,江月则见怪不怪了。
叶羽看到怜香诧异和充满好奇的眼神,笑了笑问道:“小公主,你在皇宫里没有看过下人怎么泡茶么?”
“诶?”怜香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随即露出好奇的神色说道:“其实……我平日里喝的茶,也不过就是普通的泡法呢。”
叶羽的脸上依旧挂着掩饰的很好的笑容,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缓缓说道:“泡茶呢,其实是门艺术,有很多讲究的。仔细的一步步去做,泡出来的茶会更加香醇。”
怜香认真地注意着他手上的动作,看着他将茶叶小心地拨到烫好的茶壶里。
叶羽的动作很娴熟的完成了整个过程,他将茶壶里的茶倒入杯中,嘴角的笑容一成不变:“因为没有找到茶盅,所以就只好直接倒入杯里了。”
说着他将茶杯盖上盖子递给怜香,温言道:“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还望公主殿下不要嫌弃。”
“哪里,谢谢。”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让公主有些晃神,总感觉,除了茶的热度,上面还残留着眼前这人的温度。
这种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让怜香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马上用喝茶来掩饰。一口入喉,淡淡的茶香少了苦涩,多的是清新的香气,怜香双眼一亮,马上诚实的吐出赞许的词汇:“好香。”
“公主殿下喜欢就好。”这种赞许对泡茶者来说绝对是美好的,叶羽弯了弯眼睛,将第二杯茶递给江月。
江月煞有介事地品了品,然后摇头晃脑地说道:“这家伙对吃喝之类的事情一向最讲究了。俗称:馋鬼。”
“比你这吃货好些吧。”叶羽两手一摊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说什么?!”
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怜香露出开心的笑容。她低头握了握手中的茶杯,总感觉,这杯茶里品出来的不仅是茶香,还有另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是什么呢?此时的怜香不懂。她想要努力想明白当时的感觉,却怎么也得不出答案。
这种少女心事,贵为公主的她自然也不好意思对江月提起,于是,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
那之后,叶羽依旧每两日来一趟‘明月轩’,每次来都会带来美味的饭菜。怜香渐渐和那个永远带着温和笑容的少年熟络起来,他的每次到来总会为自己带来更多的笑容,在这点上,怜香心里很清楚。
这一天,叶羽依旧提着篮子来到‘明月轩’,但却奇怪的没有发现江月的身影,‘流筝亭’内,只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立在石桌前,手里握着画笔,正在画着什么。
怜香聚精会神地站在石桌旁,她沉浸画中,周身散发着静谧优雅的气息。
叶羽不禁笑了笑,悄然走了过去,他的动作很轻,并不期望那个专心画画的人发现不了,只是想尽可能不打扰到她。
刚刚站到石桌前,怜香便抬起头来,看到是他,欣然一笑:“叶公子,你来啦。”
叶羽将手中食盒放在一边,随口问道:“小公主好,江姑娘呢?”
“带着幻灵出府了。”怜香低头继续着手中的画。
“哦,你怎么不去逛逛?偶尔散步对身体好。”叶羽颇懂一些疗养之法。
怜香抬头冲他笑道:“我喜欢安静。散步的话,在府里就好了。”
叶羽了然地笑笑,他自己也不喜欢热闹的大街,总是躲在屋里,低头看了看画,道:“这是?”
怜香没有停止作画,她只是轻声答道:“随手一画而已。”
叶羽挑了挑眉,低头仔细看向画中人,画面上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女性,穿着淡黄色的宫装,笑容安详,不知为何双手向前伸出,似是想要拥抱什么,又像想要给予什么。
片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叶羽露出会心的一笑,偏头对怜香说道:“这画中之人神态慈祥,像极了为世间带来福音的神仙。你看这双手,就像是要带给人间礼物一般。小公主不如在她的手上画上想要的礼物,如何?”
怜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头展眉笑道:“好主意。”她停下笔,盯着画中人的双手,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叶羽见她犹豫的样子,觉得好笑。他站起身,伸手从背后轻轻握住了怜香握笔的右手。
怜香愣了一下,本想松手,却听见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公主,你想要什么?我来为你画上。”
怜香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睛,在那双如玉般温润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她笑靥如花,说:“我要一对翅膀,鸟一样满满都是羽毛的翅膀。”
叶羽显然一愣,沉默不语,但唇边仍是好看的浅笑,恭谨而谦和。他握着她的手,在画中人的双手上画上一对展开的翅膀。
翅膀画完,他却没有松开手,反而上移了一些,在画中人的背后补画了几笔。怜香愣愣的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在那张画纸上涂画,片刻工夫,一对翅膀在画中人的背后展开,栩栩如生。
“这,这是……”怜香诧异的看向身后的人。
叶羽笑了笑,他没有回答公主的问题,反而向她提出了问题:“小公主,你是不是在思念什么人?”
怜香眼中的疑惑更重了,“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画像的面容,可像什么人?”
怜香低下头,喃喃道:“这……我……”
叶羽松开掌中温软柔夷,只觉得手心潮湿一片,不知是谁的汗水。
他笑的淡然:“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画者笔下所画往往是其心中所想,小公主思念令慈,笔下画出来的自然是令慈的神韵。我见眉宇间与公主有几分相像,便也就猜到几分。”
怜香怔怔的看着画,良久,抿嘴一笑道:“那这背后的翅膀是?”
叶羽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缓缓说道:“在我的家乡,有人管这种长着翅膀的天神叫做天使,他们的背后长着翅膀,是上天派来的使者,赐福给人间。”
他停顿了一下,扭头真诚的看向怜香,眼神温柔似水,语气柔和:“小公主既然画的是令慈的画像,那么就让令慈化作天使,陪伴在小公主身边吧。”
怜香怔怔地望着那双眼睛,漆黑的眼眸深邃的好似要把她吸进去。
从小到大她身边的人都是一板一眼的,父皇和母后还有哥哥们,无一不把她保护的很好。因为身为公主,自己享受的是与生俱来的尊贵和特权,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但怜香早已发现,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不用付出代价的,得到什么,就一定会相应的付出什么。
一板一眼的规矩,井井有条的生活,一成不变的环境,自出生以来,她便被这些东西牢牢的套在一个方圆里,抬头看到的天空只有那皇宫里的一小片,永远不会悠远。
小时候的怜香便会经常站在御花园里抬头看天,她羡慕那些飞鸟,希望拥有那样的一对翅膀,能飞离皇宫,去看看广阔无边的天际。
这个愿望,她从未实现过。
而叶羽这个人的出现,实在是怜香生命中的一个意外的惊喜。他就像万花筒一般,每次都能带来不一样的体验,怜香觉得自己就像得到了宝贵礼物一般的欣喜。
叶羽生性潇洒不羁,这点从他的相貌、衣着和行为中很轻易就能看出来,但怜香却看到了更多。
他有智慧,有奇怪的想法,有奇怪的举动,他豁达无拘,他对自己从不拘礼,同自己讲笑话,讲一些从未听过的有趣的故事。让自己的天空,不再只是四方形的。
怜香有些说不清对这个人保持着怎样的态度,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谢谢你。”这一声谢谢,不仅因为他看出并安抚了自己思念母亲的心情,也因为他的存在带给自己那些不一样的体验。
“不客气。”叶羽笑了笑,他伸了个懒腰坐在石墩上,笑嘻嘻地说道:“我看江姑娘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不如这顿午饭,就我们两个人享用吧。”
“好。”
“有件事,我想麻烦叶公子。”坐在叶羽身边,怜香开口说道。
叶羽笑道:“公子什么的,我听着还真是别扭。我长你几岁,小公主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哥哥就好。不知小公主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
“我想请、请叶大哥,帮我画一幅天使图。我想看看你说的长着翅膀的天神……”那句叶大哥出口还是感觉很不好意思,但怜香却感到心里有一股愉快的情绪。
叶羽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他轻轻笑道:“我虽然跟我朋友学过两笔画,但实在有些不堪入目,小公主真的确定要我帮你画么?”
怜香扑哧一笑,道:“画的好看与否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心意。”
叶羽摊了摊手,道:“既然小公主不介意在下的画技太渣,那在下也就只好厚着脸皮涂鸦几笔了。”
他的笑如同温和的阳光,照得怜香心上暖洋洋的舒服。即便多年后回想起来,怜香依旧认为,那时他的笑容是自己最珍贵的收藏。
第十九章 迷茫
东暖阁内,朱棣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他的面前摆着两张纸,一张是京里来的密旨,叮嘱他为来年的北伐做好准备。另一张则是府长史司上报的清点钱粮的结果。
朱棣看着这两张纸,只觉得它们快要将自己撕成两半。今年的北伐为燕国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如果来年继续投入战争,燕国的钱粮就不足以兑现每年补助每户百姓五斗粮食的承诺了。
难道,自己真的要失信于民么?
朱棣有些心烦意乱的走出东暖阁,他并不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事实上他还是个好战者。就他本人来说,相当希望把蒙古人打到天边去。
可是,朝廷现在不仅要跟蒙古人打,还要跟云南那些叛乱的南蛮子打,军需消耗极大。
于是,北伐就需要借由边疆的几个藩的封地提供军资。
朱棣赞同北伐,但他实在受不了年年北伐都需要将燕国作为粮仓,说白了,他平时跟蒙古人打打游击战绰绰有余,要真是需要提供北伐的粮食,那真是要倾尽燕国所有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皱了皱眉头,脚下不受控制的奔‘明月轩’走去。最近有了个毛病,一旦有什么烦心事,他首先会想到去‘明月轩’。那个粉色的身影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脑海里,总觉得和她在一起让自己安心放松。
朱棣摇了摇头,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不解,最近是太累了吧……
“燕老兄?你一个人在这摇头晃脑的干嘛?”
突然钻进耳朵的声音让朱棣微微一愣,听到那专属某人的称谓后便明白那声音的主人是谁,随即不得不感叹“说曹操,曹操就到”的真理。
转过身去,那抹樱粉色就站在不远处冲自己笑着,她和她身后的幻灵一样,怀里都抱着一大堆不明物体。
幻灵看见朱棣转身,一边控制着怀里的东西,一边吃力地行了礼:“奴婢参见爷。”
看着这主仆二人,朱棣也笑了。
“我在书房呆的头疼,出来走走。”
江月走过来,道:“要不要来‘明月轩’坐坐?我和公主为你弹一曲,放松放松心情?”
“也好,我正要去找你们,想不到却碰上了。怎么?太阳都快落山了才回来?”
江月把怀里的东西抱紧了些,调整了下姿势,这才说道:“秋高气爽的适合出行,便不知不觉的走到了郊外。路上还碰见了卖这玩意的,一高兴就买了好多。抱回来就吃力了……”
朱棣见她样子,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东西,说道:“瞧你这样子,我帮你吧。”
一下子松快了不少,但江月却似乎不是很领情,她白了朱棣一眼,说道:“还说什么帮我,你要是真想帮我就赶紧送我去岱庙,让我赶紧回家吧!”
朱棣笑了笑说道:“干嘛这么着急?这里不好么?”
“能一样么?这里再好,也不是我的家啊!我早晚是要回家的!非要回去不可!”
江月丝毫没有注意到,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朱棣的脚步停滞了一瞬。
朱棣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在听到她的话时,心口传来因失落导致的剧痛,好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般。他凝望着脚步很快不知不觉已走在自己斜前方的江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难受。
沉默地看着那樱粉色的少女,朱棣不易察觉的皱了眉头。
原来她从未把这里当成家,可自己,却早已把她当做了家人。
朱棣在心里暗自嘲笑了自己一下: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从傍晚到现在,朱棣站在坤德殿外的长廊外,怔怔的出神。
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在发呆了,可就算是这样,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自从听到江月的那句话后就一直维持着神游状态。
抬起头看了眼挂在天上的明月,月光轻柔的照在他的身上,感觉这入秋的夜晚也变得温暖起来。
今日又是十四了,月满如盘。
朱棣皱了皱眉,其实并不是满月,只是看起来圆满罢了。于是便自欺欺人,假装一切美好,其实只是怕道破天机后会换来巨大的失落。
“殿下……”身后传来有些忧虑的呼唤,没有小女子娇滴滴的妩媚却有着发自内心的真诚关怀。
朱棣晃了下神,随即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女子,只着一袭月白色的袭衣,外面披着红色的披风,站在廊下显得很是单薄。
“仪华,你怎么还没休息?”朱棣快步走过去,拨开她散落的乱发,宠溺之情顿时流露。
女子没有答话,她默默抬手将挂在手臂上宽大的淡黄色长袍披上朱棣的肩:“入秋了,小心凉!”
“你才是!自己也知道凉,怎么还穿这样就出来?”朱棣看着眼前的女子,夫妻十载,他一瞬便从她的眼中看出担忧。
眼中流露出不舍,朱棣伸手揽着徐仪华的腰际,向殿内走去:“我没事,只是最近有些忙而已,你不要挂心。”
徐仪华低头不语,半响才开口,语气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担忧:“臣妾见殿下心事重重,实在放心不下……”
朱棣怔了怔,随后满足地叹了口气,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柔声安慰道:“真的没事。我忧心政事,倒累得你为我操心,真真是委屈你了。”
“殿下千万不要这样说,臣妾心甘情愿!”语气中的坚定让朱棣再次晃了神,心中充满感动。
只是,这充满情谊的话语竟又让他想到了另外一个女子。
朱棣觉得那抹樱粉色实在有些太过招摇,总是不分时间场合的出现在自己脑海中。他有些自责地皱了皱眉,努力让自己把心思收回来。
两个人默然走进殿内,徐仪华抬头看了看身旁同样沉默的朱棣,她看的出来,他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秀气的眉毛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徐仪华心里纠结万分,她早已看出朱棣的不寻常。
事实上,她比朱棣本人更早意识到了这件事。
她记忆中的朱棣,严谨寡言,刚毅坚强。他不善表达,很少露出过多的表情,几乎从未大喜大悲过。
可几月前,徐仪华惊讶的发现,在那个叫江月的女子面前,这样冷静到甚至有些冷漠的朱棣,第一次露出了开怀大笑的表情。
徐仪华现在都忘不了自己当时的震惊,同他夫妻十载,从未见他笑得那样开怀。
徐仪华其实是有些嫉妒的,她嫉妒江月可以让他笑,这是身为妻子的自己都无法做到的事。
自从大婚后,她是朱棣的唯一,即便他们的结合并没有经过恋爱的过程,但至少他们互相关怀备至,都是发自真心的关爱。一时间,她绝对无法接受自己有可能不再是丈夫的唯一这件事。因此,她一直没有把事情说破。
直到现在,她看到朱棣从‘明月轩’回来后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发现自己真的很心痛。她的心痛不是因为怨恨,更多的是因为担忧。她心疼朱棣,不忍见他如此迷茫无措,他应该是果敢坚毅的。
于是,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徐仪华轻轻叫住朱棣:“殿下……”
“嗯?”有些不明所以的随着她停下脚步,朱棣扭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徐仪华咬了咬嘴唇,像是做出最后的决定,之后她的声音便如同置身空谷般悠远:“您,喜欢江妹妹么?”
朱棣愣在原地,表情虽然依旧冷静,但面对徐仪华的眼神却开始闪烁,显得不知所措。他并不是被抓现形般的无措,他只是不懂,何谓喜欢?
徐仪华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但最终,朱棣还是一直沉默。
徐仪华认输般的闭上眼睛,朱棣的沉默,便已经是最直白的回答。她紧了紧自己的披风,头一次没有顾虑到他,丢下一句话就走向寝殿。
“臣妾有些累了,想先就寝,就不等殿下了。”
徐仪华明白,在这个时间点,无论是朱棣还是自己,都需要空间好好的冷静思考。
徐仪华需要尝试接受,而朱棣,需要认清自己。有些事,不能一直迷茫糊涂下去。
朱棣愣愣地看着女子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他还是有些摸不清状况,但徐仪华的话却着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喜欢……因为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影响,使他对这个词实在没有任何了解。那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
朱棣愣愣地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最终,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向紧闭的寝殿大门,露出苦笑。仪华头一次,对自己这样冷淡呢……
他无奈的转身走出坤德殿,抬头看了看月亮的方向。现在,可以问的大概只有一个人了吧……
朱棣出了坤德殿一路向东面走去,直到眼前出现‘清羽阁’这三个大字。
院内的槐树下,一张躺椅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悠闲地躺在上面,赏着月色。
朱棣走了过去,站在不远处凝视着躺椅上有些慵懒的身影。
似是感觉到有脚步声,白色身影抬起头看向他,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在愣了几秒后,那道白色迅速站了起来。
“二哥?你怎么来了?”
朱棣愣了下,心里有些尴尬,总不能说是被赶了出来吧?
“我,最近有些累,想找三弟聊聊天。”
叶羽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暖的笑容:“二哥可是觉得无聊了?想找小弟聊天解闷?”
朱棣见他丝毫不正经,不禁无奈苦笑:“算是吧。”
“嘿嘿,二哥想聊什么?”
“呃,我……”朱棣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一路急匆匆的赶过来,就是想找叶羽问问清楚,他总觉得这人一定会解开自己的疑惑。但说实话,想要问什么,该怎么问,他却没有想好。
愣了片刻,叶羽有些好笑地看着朱棣露出无措的表情。他真的觉得很遗憾,手边现在如果有相机,一定要拍下来,朱棣这样的表情,千古难得一见啊!
看着叶羽脸上那有些明显的玩味表情,朱棣稍稍面露窘迫的样子,虽然黑夜中看的并不清楚,但他还是觉得很难为情。
“我想问你,我有一笔钱,说好将它分配给一些人,但目前有一件事让我必须拿出这笔钱,那我就会失信于这些人,有什么办法可以两全其美?”话说出口,朱棣便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并不是自己此次来这里的目的,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说不出口的事情。
听到这番话后,叶羽明显愣了下,他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
低头想了想,叶羽笑着说:“钱的问题一向是最难解决的,但同时也可以说是最好解决的,因为它最灵活。”
“嗯?”朱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简单来说,二哥你有一笔钱,但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这笔钱吧……”
“三弟的意思是……”朱棣双眼一亮,与叶羽相视一笑。
“二哥英明果决,小弟随口胡言,想必二哥定能想到完美的方案。啊,如果小弟没记错的话,北平城出门左拐,就是咱们的老对头吧。”
“哈哈哈,三弟果然足智多谋。看来,我该准备准备去向那位老对头要点儿钱了。”困扰在朱棣心中的烦恼总算彻底烟雾消散。
叶羽心情颇为不错,他干脆叫天旭拿了壶酒过来,直接拉了朱棣坐在院内对酌了起来。
拿着酒杯的朱棣,却怎么也问不出原本想问的那个问题。萦绕在他心头的困惑迷迷蒙蒙,在他心中萌生别样的情愫。
第二十章 心似双丝网
一阵秋风吹过,刚刚从坤德殿用完晚膳的怜香紧了紧衣服。也许是晚秋的夜晚更容易引起人们的愁思,亦或是因为今天是母后的生辰,怜香想起了很多母亲去世后的事情。
马皇后去世的时候,怜香十岁,她已经懂得了伤心。
失去母亲对一个正在成长发育的女孩子来说是件不幸的事情,但同时也让这个本应活在乌托邦内的公主早早的懂事起来。
因为她恰好看到,隆重的丧礼之后,仿佛一夜间苍老了许多的父皇,独自躲在母后的寝宫内失声痛哭。
那一夜,年仅十岁的怜香发现,纵使坐拥万里江山,纵使拥有几十个儿女,她的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还是那么的孤独。
那之后,小小的怜香便开始做着很多皇兄皇姐都没有做的事情。
她会以各种借口闯进御书房里,然后为深夜还在批奏折的父皇揉太阳穴。她会拼命的学习弹琴,只为在父皇过寿时让他成为自己第一个听众。
她会努力的学习诗词歌赋、琴艺舞蹈、甚至骑马射箭,然后撒娇耍赖的让父皇一定要看自己的成果,只为让她的父亲能偶尔从繁重的国事中解放出来。
怜香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让险些因回忆而涌出的泪水流了回去。自从母后去世后,她再也没哭过。因为她想要代替死去的母亲,成为父亲的力量,哪怕只是很渺小的力量,也要一直一直陪在那个老人身旁。
这个外表柔弱的少女体内,有着一颗至善至孝的心,那颗心里蕴含的能量,是勇气和坚强的化身。
路过花园的时候,怜香呼出一口气,把自己从回忆里叫醒。扭头看向身旁的石桥,她突然对身后的锦霞说道:“小霞,陪我去花园散散步吧。”
走过莲荷池上方的石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燕府花园欣赏风景的最佳所在,‘凝晖亭’。
凝晖亭坐落在花园正中,正面对着莲荷池,背靠假山,由于位置的原因,可以欣赏到整个花园的景色,到了夜里,也是月光照射最充足的地方。
今夜很不凑巧,乌云遮月,怜香直到走近亭子才发现里面早已有人了。那人一袭白衫,端坐在石桌边上,手边摆着一壶酒,自斟自饮。
“夜黑风高,小公主来花园散步应该多带几个人才是。”
怜香闻言微微一愣,立刻明了那人是谁。
“夜黑风高,叶大哥却还是这么好的兴致,自己在这赏风景?”怜香边说着边迈上石阶向亭内走去,锦霞则乖巧的站在亭外。
亭内的白色身影终于站起身,借着花园内的灯火,一张带着淡淡笑容的英俊面容突兀地出现在怜香面前。
叶羽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怜香,同样是一袭白衫,秋风中显得很是单薄。
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叶羽说道:“既然是夜黑风高,小公主来花园散步应该穿厚实一些才是。现在这样,不会觉得冷么?”他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怜香,最后停在她俏丽明艳的容颜上,赞道:“小公主丽质天生,遍寻古今,也唯有‘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一句勉强可以言喻。”
明明听出他言语中有着开玩笑的成分,怜香却还是不客气的脸红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脸烫烫的,好在天色确实是暗的,不会有人察觉到。
借着微弱的灯光,叶羽看着眼前的人,心中一荡,这世间当真有如此气质的女子。如同水中芙蓉,无需任何装饰就足以颠倒众生。
叶羽见她不语,狐狸眼一弯,走回石桌旁,往杯子里倒了杯酒,递到怜香面前说道:“喝点儿酒,暖身的。”
怜香露出疑惑的表情,今天的叶羽,总觉得与平日不同。
叶羽等了片刻也不见对方有任何反应,随即哈哈一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突然伸手握住怜香的手,笑道:“你看,手这样凉……”
肌肤相碰的一瞬间,温暖的触感吓了怜香一跳,连忙缩回手,表情诧异的望向他,微弱的灯光下能看到挂着好看笑容的俊脸,与叶羽相识月余,知他为人虽随和不羁,但于礼节之上正直谨慎,是无论如何不会做出如此逾矩的举动的。
“公主殿下……”
怜香兀自诧异,旁边一直安分地站在亭子外的锦霞却已闻言跑了过来,她挡在公主和叶羽面前,警惕的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
锦霞只觉得眼前人脸上好看的笑容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轻浮。
“公主,现在太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说完便侧身挡在叶羽面前,想要带怜香离开。
怜香依旧微蹙着眉看着叶羽,但脚下却顺着锦霞的意思转身。
“诶,等一下!”叶羽见怜香转身,突然伸手拉住了她。
肌肤之间温暖的触感再次袭来,怜香回过头,表情复杂地看向叶羽。
“叶公子!”锦霞虽然对叶羽轻浮的举止感到愤怒,但她还是保有应有的得体举止,只见她不易察觉的隔开叶羽和怜香之间的距离,提醒道:“天色已晚,公主刚刚在坤德殿与妃娘娘用过膳,现在要早些回去休息了。”
叶羽愣了一下,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喝了酒的原因?
怜香见叶羽面露尴尬神色,随即拉住锦霞,低声说道:“小霞!没事,我还不累。”
锦霞露出诧异神色,不解地低声道:“公主,他刚刚见到您也不知道行礼,还对您如此轻薄,这,这不好吧……”
“好啦,这是误会!”
叶羽虽然在发呆,但一向耳聪目明的他把锦霞的话字字不落的收进了他的耳朵,让他一下子酒醒了不少。
他自嘲的笑笑,眼中划过一抹失落,随即低下头,抱拳行礼,语气平淡:“公主殿下,草民适才酒后失言失德,冒犯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我……”怜香愣了一下,她盯着低头恭敬行礼的叶羽良久,才缓缓说道:“没关系,叶大哥不用在意。你……”
“谢公主殿下。”怜香的话还没有说完,叶羽就已经谢恩侧身站在一旁,举止恭敬。
怜香诧异的望着他。是错觉么?
白衣少年低头站在一旁,昏暗的灯光使得怜香看不清他的脸,这种奇怪的距离感是怎么回事?
气氛变得很诡异,也觉得更冷了。怜香紧了紧衣服,走到石桌前坐下。这次锦霞寸步不离的跟着她,生怕自家公主再被欺负。
怜香指了指旁边的石墩,柔声说:“叶大哥也坐吧。”
“……”
他犹豫了,怜香皱了皱眉,他在犹豫。
似是不甘心,怜香再次说道:“这里没有别人,叶大哥不用拘礼,就像在‘明月轩’时一样。”
“……”
没有人察觉到,叶羽面上微微动容,但只有一瞬间,便又恢复淡然的样子:“多谢公主殿下。”
重新坐在石桌前,叶羽的心情却比刚才更加沉重。
白衣少年的脸上虽然依旧挂着好看的笑容,却让怜香觉得若有若无,显得那么不真实。
怜香看着少年那清秀的面容,虽然他就坐在旁边,但却觉得跟刚才一样,好像有很远的距离,遥不可及。
诡异的沉默,怜香决定打破这气氛:“刚才那件事,我知道只是误会,叶大哥不用挂怀。小霞的话也是无心的,还请你不要介意。”
叶羽放在双腿上的手不经意地握紧,不可否认的,锦霞的话在他的心里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虽然不重,但却句句是事实,她是公主,与自己在身份上有着天壤之别。
这也更加点醒了他,让他清楚的认清另一个事实,从而更加牢记一点:怜香不是丝颜,太过接近她是不行的!
于是,便逃开吧。
“公主殿下多虑了,锦霞姑娘说的句句在理,草民不敢介怀。殿下不怪罪草民的失敬,是公主殿下胸襟宽广,草民不胜感激。”
嘴角带笑,语气温和,与平时没有两样。
但为何这话听在怜香耳里总觉得很刺耳,总觉得两人之间突然多出让人讨厌的距离。
于是,便追上去。
她沉吟下,笑着问道:“叶大哥刚刚那句诗是出自哪里?怎么我从未听过?难道是叶大哥随意说来逗我的?”
叶羽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这时候还没有红楼梦,自己可是一不留神把未来人写的句子拿来用了。
他微微一笑,随意答道:“那是一位高人隐士所作,此诗在上,在下就算有千言万语也不敢班门弄斧。这位高人淡泊潇洒,平日作诗填词只为品玩一笑,从不在意那些虚名。”
怜香赞道:“此人如此高才,实在难得。”
叶羽只是淡淡一笑,不再说话,一时间又是一阵沉默。
怜香突然很讨厌这样的静,若是多和他说话,也许便能明白这突然的讨厌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叶大哥一个人在这里自斟自饮,实在是好兴致,赏花园的夜景?”
叶羽瞟了她一眼,刚刚因酒精作用的兴奋感已经退去,他不自觉的抬头看向天空,语气淡然:“看星星。”
“嗯?哪里有星星?”怜香随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想要捕捉到闪亮的星光,但……哪里有什么星星……
叶羽笑了笑,依旧抬着头,眼中有着期许:“应该说是在找星星。”
“可是,今天阴天啊……”哪里会有星星?公主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我知道啊。”依旧是淡然的语气,只是眼中的期许变成了失落,“只是想找找看。”
“为什么?”很明显公主并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叶羽偏头看到她一脸的认真,笑容不禁稍稍柔和,但只有一瞬间他便又抬起头。子夜般深邃的眼眸望向远方的夜幕,似乎想要将那遥远的夜空望穿,找到隐藏在漆黑夜幕后面的世界。
“自从家中出事,我每晚都会看着夜空的星星。我有时在想,我的家人,是不是在同一时间与我欣赏着同一片夜空?又或者他们便是那天空的星星,正一闪闪的包围着我,关怀着我,思念着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毫不关己的事实。
一旁的怜香望着他的侧脸,只觉得心抽搐了一下。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觉得和他的距离那么远。
是因为不了解吧,她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人。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叶羽对身旁的怜香说道:“公主殿下前两日命草民画的天使图草民已经完成,本想明日为殿下送去,既然今日撞见,不知殿下可否屈驾,随草民去趟‘清羽阁’取画?”
怜香莫名的看向他,偏头问道:“现在去取?这样急?”
“呵呵,草民已经迫不及待让殿下看到那幅画了。殿下为难的话,不如先回明月轩,草民去取来为殿下送去。”
“这……”怜香实在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甘心的心情驱使她答应了下来:“没关系,我陪你去吧。”
“公主……”一旁的锦霞想要阻止。
“没关系的小霞。”只是想要多跟这个人在一起,也许便能多了解他一些。
第二十一章 秋夜烟火
与此同时,燕府内,一道粉红色的身影正在明月轩到坤德殿的路上焦急的左顾右盼,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江月四下看着,不过很遗憾的是,直到走到坤德殿见到妃徐仪华,她依然没有见到她想找的那个人。
“妃姐姐,公主呢?你们应该已经吃完饭了吧?”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客气。
徐仪华不自觉的露出笑容,心里暗暗无奈,原来不止是殿下,就连自己也会被她的快乐传染。原本心里有的埋怨,在见到江月拉着自己手撒娇的样子时,全部烟消云散。
轻轻拍了拍挽着自己胳膊的手,用略带宠溺的语气说道:“怜香她早就回去了啊,大概有半个时辰了。”
“诶?”江月诧异的问道:“可我并没有见到她啊。”
徐仪华笑了笑说:“可能去花园散步了吧。怎么?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这里,就只是为了找怜香啊?”
江月挽着她的胳膊,笑着说:“当然不是!也是为了见见妃姐姐啊。”
“那就陪姐姐说说话吧。”徐仪华拉着她坐下。
江月却婉拒道:“不了,我今天找公主有事……妃姐姐,下次,我一定专门过来陪你,好不好?”
徐仪华也不强求,便点头道:“也好。”她顿了一下,复又问道:“江妹妹,如果让你真的做我的妹妹,与我同船共济,你可愿意?”
这话语中充满试探,其实经过昨晚的冷静,徐仪华已经清楚的明白,自己的丈夫不是普通人,他是藩,不可能永远不纳侧妃,如果非要迎些姐妹进门,徐仪华倒相当情愿是江月。
如今既然殿下有心,那么自己也该提早准备,先探探江月的口风。
可很明显的,江月没有意识到什么明示暗示,只是单纯的理解为徐仪华要认自己做妹妹,她便高兴的说:“我当然愿意啊!我早就把你当我姐姐了!因为妃姐姐对我真的很好!”
徐仪华愣了愣,随即心中苦笑,她此时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难过,只觉得无奈,原来对方根本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这是不是证明,江月根本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呢?
徐仪华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还是有些替朱棣担忧,怕他一腔情意最终付之东流……
就在妃愣神的时候,江月福了福身子,丢下一句:“妃姐姐,我先走了啊。”之后便跑出了坤德殿。
徐仪华看着那道漂亮的樱粉色身影,不由得摇头苦笑。
走出坤德殿的江月又来到花园,却怎么也没有怜香的影子,难道散完步回去了?
刚想回明月轩,却不巧碰到了朱棣。
“黑灯瞎火的,燕老兄你乱跑什么,吓我一跳。”江月不满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人。
今天的朱棣有些不一样,他身上穿了白色的绸缎,这一向不是他中意的颜色。
朱棣出来散步遇到了她,这个纠结在自己心里一天的女子,竟然本能的有些尴尬。
但听到江月这强词夺理的话,他便实在哭笑不得:“我正常走我的路,也招惹你了?黑灯瞎火的,你又乱跑什么呢?”
江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强词夺理,只是说了句:“我找公主呢。”然后便迈步向西面的明月轩走去。
自然而然的跟上她的脚步,朱棣问道:“怜儿不是去仪华那里用晚膳了么?”
并不排斥他跟在自己身边,江月闷闷地说道:“妃姐姐说她们早就吃完了。我以为她在花园散步,去找过也没有,估计是回明月轩了。”
朱棣点头道:“嗯,应该是。你这么急着找她做什么?在明月轩等不就好了?”
“你不知道,我有个惊喜要给她,让她回了明月轩就不好看了。”
朱棣跟在她身后快步向明月轩走去,花园坐落在燕府西,离明月轩本就不远,没过多久便走到了。
站在门口的幻灵远远的看见朱棣也跟了来,连忙行礼:“参见爷。”
朱棣微笑点头示意她不必多礼。
向里面看了看,江月不禁疑惑的问道:“幻灵,公主没有回来么?”
“没有啊小姐。”幻灵摇了摇头。
“诶?那她跑哪儿去了……”江月露出很无奈的表情。
朱棣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江月露出无奈的神情。原来还有人能让她这么头疼,真的很有趣。
侧头想了想,朱棣笑着问道:“你不是说不想让她回到明月轩看到么?她现在正好不在啊。”
“可是……”偏头想了想,江月又一次无奈道:“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朱棣笑着说道:“你给她准备了什么惊喜?我能看么?”
江月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道:“燕老兄真会捡便宜。好吧,来,先跟我进来。”
跟在江月后面,朱棣从心底感到轻松。昨晚他已经意识到江月对自己的影响,如今想来,更是确信了这一点,这个永远开心快乐的女子,正是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欢笑之源。
江月带着他走进院子,指了指地上摆好的一个个类似盒子的东西。
朱棣好奇的走过去,近处细看,随即露出不解的表情:“是烟花?”
江月看见朱棣投来不解的眼神,瞥了眼他身上反常的白色衣衫,解释道:“我有听公主提过……今天,是孝慈皇后的生辰……公主说,以前孝慈皇后过生辰的时候,宫里都会放烟花,但自从皇后病逝后,就再也没放过。所以……”
“所以你今天就想为她放一次烟花,对么?”朱棣的语气很温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因为眼前这个女子,也为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原来,她还是个细心善良的人。
“嗯,是啊。”江月手指顶在下巴上,“而且,你今天这身打扮,也是为了悼念孝慈皇后吧……”
朱棣脸上的温柔继续扩大,他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不无遗憾的道:“明明是十五,却是乌云蔽月。”
“这样的日子,夜空如此黯淡着实可惜。”朱棣藏起伤感的情绪,低下头看着江月,“反正怜儿也走不出府,不如就在这里把烟花点燃,怜儿总会看到的。可好?”
江月想了想,对上他的视线,笑道:“好!总之只要公主看到,目的就达到了!”她挥手招呼幻灵过来:“灵儿,把火折子拿来。”
幻灵小跑着过来,递上火折子。江月蹦跳着想要点燃烟花,却被朱棣拦了下来。
“还是让我来吧。”朱棣对上江月有些不解的眼神,补充了一句,“放烟火也挺危险的。”
看着他带笑的眼睛,听出他话语中的关心,江月觉得自己无法拒绝,乖乖的将火折子递给他。
朱棣走到其中一个烟花旁边,俯身点燃引线。
“呲呲呲呲”的声音响起,朱棣退后几步,沉默的抬头看天,心中默默向已故的母后道出永远无法传达的祝福。
另一边厢,已经拿了画正要同叶羽告别的怜香,突然听到“嘭”的一声,紧接着是炸开的光环,眼前的光芒,将这原本昏暗的夜照的如白昼般明亮。
二人吓了一跳,同时诧异的抬头看向天际,一道明火再次腾空而起,在眼前的天空散开,划下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不断腾空又不断散开的烟花,叶羽怔怔的出神。
“呵呵,你果然没有骗我呢。”怜香的声音在身旁突兀的响起。
叶羽诧异的回头望向她的侧脸。
怜香的声音温柔又悠远:“一直寻找下去,即便是阴天,也能看到星星啊。”
她稍作停顿,抬手指向天空的烟花,扭头欣喜的看着叶羽,说:“那不就是星星么?”
叶羽愣愣的看着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怜香的声音还在继续,她转头看向天空的烟火,露出今晚最美丽的笑容:“其实烟火也好,甚至是萤火虫都好,都和星星一样,是夜空送给我们的礼物呢。都是在黑暗中,带给我们光明的礼物。”
沉默的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庞,叶羽的心难以平静。如果,把烟火和萤火虫当做星星……
叶羽自嘲的笑笑,他突然有些领悟,也许自己并不是多么期盼着星星,自己只是太过寂寞。
只身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于是借由天边的星星,来安抚自己孤寂空虚的内心。
说白了,还是自己太过孤单。
叶羽抬头,看着依旧持续的烟火,看着它们在天空组合出一道道不同的光芒,原本黯淡无光的夜空,也变得美丽妖娆起来。
原来是这样。
不管阴天还是晴天,自己缺少的不是天空的星星,而是可以陪伴自己的人。叶羽露出有些伤感的笑容,也许,在这个特殊的夜晚,自己可以稍微任性一些吧。
“方才唐突公主,草民惶恐至极,今日是我母亲的生辰,草民一时放浪形骸多饮了几杯,实在是失仪了。”他的声音低沉,不大,却说出了具有震撼效果的话语。
怜香猛然抬头,看向身旁少年的眼中充满惊讶。
那个少年依旧抬头看着天空,缓缓说道:“离开母亲已经好几个月了,今天又是她的生日,我很思念她,所以才会独自在花园里喝酒。”
震惊的感觉依旧没有退去,怜香一脸的不可思议。
叶羽的目光迷离,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怜香只觉得他的白色的身影在这秋夜下仿佛是荡漾的水纹。
良久,终于回过神的公主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这算什么?不可思议的缘分?
同那人一样重新抬头看向天空,怜香的声音温柔的能滴出水来:“好巧。”
她没有说出今天也是自己母后生辰的事实。她觉得,这种奇妙的缘分,是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会永远好好珍藏的小秘密。
此时的叶羽,脸上的微笑不同于往常的从容淡定,而是带着淡淡的忧伤和寂寞。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出现了能安抚他内心寂寥的人。
怜香的出现,让他原本平静的心再次掀起涟漪。
但可悲的是,他与她必定不会有未来。
他看着她的时候,总会想起另一个人,这便大大的加深了他的不安。而且,她是高高在上的帝之女,才貌双全,这又让他自惭形秽。
怜香出现的这一个月,让叶羽已经干涸的内心渐渐丰富起来。但同时,他也悲哀的发现,无论从哪方面看,他与她都注定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于是,就这样吧。
第二十二章 怜意飘香
那夜之后,叶羽整日泡在‘枫羽轩’,就连吃住都是在这里,再也没有回过府。
朱棣对此感到莫名其妙,曾亲自去看过他,但得到的答案只是店内的生意最近很忙。
这一日,叶羽正准备在后院的躺椅中休息的时候,院子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嗯?”叶羽诧异的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硬。因为他看到推门进来的,是一道粉色的身影。
也就只有她会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就闯进来,叶羽抚额叹息:“月,你这是私闯民宅啊。”
江月瞥眼看到他,气势汹汹地跑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道:“叶羽,你躲着这么多天干嘛?”
早就猜到她的来意,叶羽淡定的把她的手指拿下,笑嘻嘻的说道:“风风火火的跑来,就是为了兴师问罪?”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可惜,江月早就免疫了:“你不用在我面前摆这种祸害的笑容,我不吃这套!说,你对公主做了什么?”
叶羽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无奈地摊手说道:“我什么也没做啊……”
“不可能!那为什么自从上次夜里看完烟花后,你就躲着不回去?”江月气势逼人。
叶羽依旧嬉皮笑脸:“没什么啊,店里太忙了。”
江月对这家伙和稀泥的本事实在无奈的紧,以她对他的了解,硬的是行不通的。
于是,她又逼上前一步,声音稍稍放柔和,显得有些严肃:“她来找过你。”
果然,叶羽脸上的笑容渐渐凝注。
江月继续说道:“她曾经来找过你一次。只是,看到你在后厨忙碌的身影,却没敢进来……小羽,你到底在干什么?”
“……”叶羽依然沉默。
江月看着他的样子,莫名的燃起了火气:“叶羽!你总这样躲着算什么啊?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早就提醒过你,她不是丝颜,请你不要把对丝颜的感情用在她的身上!可你现在又算是怎样?”
“我意识到了,所以……”
“所以逃避是么?”江月看着他再次沉默,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是晚了小羽,你逃避的太晚了。”
叶羽的身体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下,但随即又换上了从容淡定的样子:“还不晚,只要躲过这段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
江月默然的看着他,叹了口气道:“希望如你所说。”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怜香不是丝颜,她的性格异常坚定。她和丝颜不同,她也许,会对感情坚定不移……
江月不敢想下去,她复杂地看了叶羽一眼,无奈至极。
“她今天启程回京,车马已经备好了……我要去送她了。”
丢下这句话,江月就转身扬长而去。
燕府门口,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那里,朱棣和徐仪华携着双子站在门前送行。一袭白衫的怜香正在马车前和江月说着话。
江月并没有告诉她自己找过叶羽,她只是不舍地替怜香捋了捋额前碎发:“公主,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
怜香笑道:“明年我还会过来的。”
“明年啊……”明年不知道还在不在这里。江月心里苦笑了下,这段穿越时空的短途之旅,认识了新朋友,却也不得不面对必然的分离。
“好了公主,快上车吧。一路顺风。”
怜香握了握江月的说,不舍道:“月姐姐,我明年会来看你的。”说完,她转身上车。
停在车门前,怜香最后朝燕府看了一眼,眼中不易察觉的露出了失落的神色。最后,他还是没来呢。
掀开帘走进马车,怜香藏下了浮现在眼中的雾气,努力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她掀开窗帘,挥手和朱棣等人告别。
直到最后,直到马车走远,怜香也没有看到他出现。
自从那个看烟火的夜晚后,叶羽再也没有来过明月轩,再也没有端来可口的饭菜,再也没有温柔的称呼自己小公主。
怜香苦涩地笑了笑,不无遗憾的在心中暗道: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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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皇城内。
飘香宫位于后宫东侧,三面被御花园包裹,是整个皇宫内风水环境最美妙的所在。到了春夏时节更是花香飘逸,沁人心脾,故名飘香宫。
怜香出生后,朱元璋对其宠爱非常,将飘香宫赐予她做寝宫。
此时,已回到皇宫内的怜香,换回了华丽的宫装。
鹅黄色的衣裙,外着一袭白色织锦的羽缎公主大衫,领口是上好的皮毛御寒。一头如墨如瀑的长发配上华丽的头饰,透出符合身份的高贵气质。肤若凝脂,不施脂粉但颜色却如朝霞映雪,当真丽质天生。宛若星辰般的灵动双眸,眉宇间隐隐透出帝之女不怒而威的气势。
对锦霞摆在自己面前确认装扮的铜镜毫不在意,怜香匆匆起身便向坤宁宫赶去。
自从马皇后去世后,朱元璋便将自己的起居定在了坤宁宫,甚至有时连奏折都在坤宁宫批,用以追思爱妻。
怜香穿过御花园向位于后宫中央的坤宁宫走去,此时已是入冬,御花园也已满园萧索。
怜香来不及感叹冬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回宫时婢女初美对自己说的话:“公主,您可回来了,前两天陛下突然病倒了。”
好像是得了风寒,虽然初美说这两天已经好很多了,但怜香还是放心不下,匆匆换了衣服便赶去坤宁宫。
怜香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坤宁宫,却在第一时间皱起了秀眉。
熟悉的浓浓的提神檀香味,充斥着整个房间。怜香眉头深锁,径直向内殿走去。
走进寝殿,不出所料地看到满屋杳杳的烟雾,床榻上空空如也,倒是一旁的坐榻之上,身着黄色绸缎袭衣的老人正盘腿倚靠着靠垫,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厚厚的一摞奏折。
怜香看着眼前的人,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却是不折不扣的孤家寡人……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但即便是这样,他坐在那里的身躯,依然让怜香觉得高大。
随手拿起一旁的龙袍,小心的走过去。
不想打扰正在忙碌的父亲,父亲却突然微笑的转头:“怜儿回来了。”
怜香怔了怔,随即上前一步将龙袍批到父亲身上,语气颇为冷淡的说道:“父皇披上衣服吧。”
朱元璋宠溺的看着她,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容,伸手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衣服,温言道:“怜儿,怎么刚回来就不高兴?”
怜香撇了撇嘴,依旧淡淡的说:“儿臣没有。”
朱元璋叹了口气,干脆将手中的笔放下,整个身子转过来看向女儿,无奈道:“是谁惹怜儿不高兴了?是不是你四哥欺负你了?父皇替你教训他!”
怜香哼了一声道:“四哥没有欺负儿臣,是父皇欺负儿臣!”
“嗯?这话从何说起?”
“父皇生病了,还不好好休息,就知道看那些恼人的奏折,让儿臣担心!难道不是父皇欺负儿臣么?”
朱元璋怔在那里,他望着女儿美丽又带着稚气的脸庞,心中划过浓浓的温暖。
他笑了笑,扭头将茶几上的奏折推离身边,又抬手拉怜香坐下,哄道:“父皇现在不看那些奏折了,陪怜儿说说话,可好?”
怜香这才算露出些许笑意,她点点头,握住父亲的手:“父皇,您是一国之君,这天下离不开您,您只有把身体调养好,才能好好的处理政事,对不对呀?”
朱元璋笑着听女儿像哄小孩一样哄自己,宠溺地拍了拍她的手:“对,怜儿说的都对!”
怜香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香炉前,将檀香灭掉,说道:“总用熏香提神不好。”
说完,她又走回父亲身旁,伸手抚上他的太阳穴,替他按摩:“怜儿替父皇按摩,父皇就不会觉得累了。”
朱元璋笑的无奈,点头道:“好,以后不用了。”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落寞:“可是父皇老了啊,脑子不好使了。”
“才不会!父皇是万岁!永远都不会老的!”
朱元璋感动地扭头看着女儿,眉眼间全是宠溺,“朕是真的老了,自从你母后去世后,有些时候朕都觉得力不从心。但是啊,怜儿,你是父皇现在最大的牵挂!父皇一定要看着你成年,然后给你招一个全世界最好的驸马,这样父皇才能安心啊。”
怜香小脸立马红了起来,不依道:“父皇在说什么啊,怜儿还小呢,还要多陪父皇几年!才不招什么驸马呢!”
“怜儿害羞了么?”
“父皇您,您别瞎说了!”怜香红着脸别过头去。
朱元璋大笑道:“好,好,朕不说了!朕的小公主别生气。”
怜香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僵住,头微微低下,心里泛起一丝丝失落,是因为突然听到那个称呼吧。
“怜儿怎么了?”耳边想起父亲和蔼关爱的声音。
怜香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看窗外飘落的叶子。
突然就想起那日午后,流筝亭内两只相握的手,画笔在纸上飞舞,两个人手心沁出的汗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怜香打定了主意,笑着对父亲说:“父皇,可不可以答应怜儿一件事?”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又笑着点头,对于这个女儿的请求,他从未拒绝过:“好。”
“请父皇,赐给怜儿一个特权。允许怜儿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驸马,除非有一天,怜儿碰到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否则绝不逼怜儿招驸马。”
朱元璋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女儿,他有些不解地看着女儿的坚定,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他对这个女儿的宠溺让他没有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好,朕答应你!”
自古皇室公主的婚姻便由不得自己做主,她们大多数是政治上的牺牲品,未成年的公主是凤凰,一旦到了待嫁之年,往往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误了终身,凄惨无比。
朱元璋许下了这样的承诺,足以见得他对这个女儿的疼爱。
不仅如此,不久后,怜香十六岁生辰那一天,朱元璋颁布了一道圣旨。
“怜香公主,永不得外嫁和亲!”
虽然怜香当时并不在场,但她还是可以想象到当时满朝文武的震惊。怜香只是在心里叹气,没有人会像父皇那般疼爱她。如果没有父皇这道圣旨,她将来随时都会有被政治牺牲的危险。
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四方的宫墙将她困住。不由得想到远在北平的那个人,想起那个人最后一个月对自己的回避,怜香心中止不住的难过——原来,就算没有这宫墙,她也不知自己该到哪里去,又该伴在何人身边。
第二十三章 蓝沁?蓝磬!
京城,永昌侯府。
淡蓝色襦裙的少女有些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吃着盘子里的零食,静静地看着铜镜中的人。
三个多月了。这三个月,到底是自己变成了镜中人,还是镜中人变成了自己?这个问题,她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
记忆停留在岱庙的那场狂风里,她拉不住任何一个朋友,那一刻的强烈不安到现在还让她心口作痛。等到再睁眼,就已经在这个地方。
也许,应该说是这个时空。
大明洪武二十年,京师永昌侯府。而自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永昌侯蓝玉的长女,这个和自己长相相同,名字也差不多的蓝沁。
蓝磬还记得当时自己有多么错愕,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看着屋里忙进忙出的下人婢女,她以为自己做梦在演什么宫廷戏。但随即就被那么多古装小姑娘盆盆罐罐的端来端去弄得诧异不堪。
再听到床边中年男子一脸焦急地询问着:“沁儿,感觉好些了么?”
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当时的蓝磬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疼!很疼!她活了二十年,从未曾想到自己会遇到这么狗血的事情!
那之后,她又在床上躺了一天,感受着周遭那真实到有些诡异的气氛,渐渐明白自己的处境,继而发现自己是回不去了。
她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身体,诧异地发现并非穿越小说里常出现的灵魂穿越,而是少见的实体穿越。蓝磬不禁感叹,竟真有这样的奇事?这位侯府千金竟和自己长的如此相像?
蓝磬回忆了一下对明朝历史的了解,她清楚的知道“洪武”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年号。
她长出一口气,还好。
与外表活泼内心却多愁善感的江月不同,蓝磬是真正神经大条的那一个。
在得知自己穿越并且回不去的事实后,她草草的为自己分析了一下形势:目前正处在洪武二十年社会前景一片繁荣大好的情况下,既不用战火纷飞颠沛流离,更不用家破人亡流落民间去卖艺卖身。
于是,原本就开朗乐观又兼具懒惰之气的白羊女蓝磬痛快的做了个决定:在这陌生的时代,咱还愣是得把日子过得舒心又快活!
打定主意后的她开始拐着弯问起自己的身世,起先那些婢女还有些惶恐,到了后来发现大小姐似乎脑子真的病坏了,于是争先恐后的汇报了起来。
最后,蓝磬对自己现在的身世有了彻底的了解——
蓝沁,永昌侯蓝玉的长女,今年十八岁,她母亲早年因病去世,如今她的亲人只剩下父亲和小自己两岁的妹妹蓝汐,而她的妹妹已经在两年前被指婚给蜀朱椿。
原本她还有个哥哥叫蓝逸,兄妹感情极好,哥哥一直是蓝沁从小憧憬的对象,只可惜在十几年前随父北伐时战死。
除此之外,让蓝磬吃惊的是,这个蓝沁已经有了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名叫解缙。
想来,被赐婚给蜀的不是姐姐而是妹妹,原因竟是在此。
蓝磬虽不知道这个解缙是什么人,但却知道自己得在被逼婚前想办法脱身,无论是退婚还是逃婚,总之是不能完婚的。
不过她听贴身的婢女说,那解缙一直在故乡寒窗苦读,为的就是求取功名才好正式上蓝府提亲。
蓝磬心中暗暗庆幸,不在就好,考状元是吧?阿弥陀佛,保佑这个倒霉的解缙高考落榜,最好一直考不上,大家老死不相往来。
蓝沁这女孩儿自小喜好读书,是个举止得体的大家闺秀,由于母亲与兄长先后去世,蓝玉一直将这姐妹二人视为掌上明珠,宠爱有加。尤其到了现在,蓝汐嫁给蜀为妃,蓝玉身边便只剩下蓝沁一个女儿,自然更是爱护怜惜,不肯让她有丝毫委屈不满。
但比起诗书五经,蓝玉其实更希望自己的大女儿多学习一些兵法战略。比起举止得体,他似乎更希望她能够活泼外向一些。
这些旁人无法理解,但从现代穿越而来的蓝磬却很能理解。因为蓝玉是个名将,不是张口论孔孟的书呆子,都说虎父无犬女,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弓马娴熟了。
这倒是方便了蓝磬,因为她本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让她装成蓝沁那样的淑女,无论如何不可能,无论如何办不到!
于是当蓝玉发现病好后的女儿竟变得活泼好动,对弓马颇感兴趣时,震惊的合不拢嘴。
他笑着摸摸自己唇上的小胡子,眼睛眯成一道缝,有些激动的拍了拍蓝磬的肩膀,柔声说着:“沁儿,你想学的,爹都会教你!当初你想学四书五经,爹为你请了师父,现在你想学弓马,那爹亲自教你,可好?”
蓝磬只觉自己要掉下泪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突然就感到温暖。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这还是第一次感到温暖。她不停地点着头,强忍着眼里的泪水,心里升出万般感动。
于是,蓝磬心安理得的在永昌侯府住了下来,如今一晃已是三月有余。
蓝磬除了每日在府里练习些拳脚之外,就是窝在书房里和那些似曾相识的繁体字培养感情。
她虽然懒,也喜欢宅,但那都是因为在现代有电脑作伴,如今她虽然也想宅,却实在禁不住无聊,大好的年华和岁月,不能天天在家放空不是?
蓝磬吃掉盘子里最后一点零食,突然站起身,拍了拍手心道:不如出去转转吧。有了这个主意,她扭头看向一旁正趴在桌子上无聊到打盹儿的婢女懒儿。
懒儿原本是叫兰儿的,与桃儿一起做蓝沁的贴身侍女。但蓝磬穿越过来后觉得太俗气,也不管好听不好听,就给人家改成了懒儿惰儿。美其名曰:“符合我自己的脾气秉性!”
蓝磬轻轻走过去,推了懒儿一下,轻声唤道:“懒儿,懒儿!”
“嗯?”懒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答道。
蓝磬不禁无奈摇头,也不知是不是改了名字的原因,自从自己代替了蓝家大小姐后,她身边原来乖巧谨慎的婢女一个个都变得懒散了下来。
“我要出府转转,你替我准备下衣服。”
懒儿这才清醒了过来,她瞪着眼睛问道:“大小姐要出去?那懒儿去准备一下,等惰儿回来一起去吧。”
蓝磬嘿嘿笑着,拦住她说道:“不用不用!我想自己出去转转!你帮我准备一套男装就好。”
懒儿诧异地问道:“大小姐你要自己出去?还穿男装?”
蓝磬点头道:“恩,快去准备!”懒儿知道自己这位小姐自从上次失踪再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脾气从原来的温婉懦弱变得异常外向坚强,拿定了的主意任谁都劝不动。于是,深刻意识到这一点的懒儿,二话没说就去拿了一套湖蓝色的男装出来。
蓝磬换上那套湖蓝色的男装,一头黑亮的长发用一束白色发带束于脑后,蓝色的长袍,白净的皮肤,更衬托出一张绝伦的脸。她的双眼不似其他女子一般柔和娇媚,而是属于她自己独特魅力的干练精明。她身材本就高瘦,如今穿上男装,手里拿着把折扇,竟显得很是挺拔飘逸,俊朗非凡。
对着镜子看了看,头一回发现自己穿这男装还真挺帅的!摇了摇手中扇子,蓝磬满意的点点头说道:“懒儿,你家少爷我这身打扮如何?”
懒儿赞不绝口:“大小姐丽质天生,无论怎么打扮都好看。如今扮成公子,竟也是飘逸绝伦,丰神俊朗呢。”
蓝磬骄傲的一抬头,语气颇有些自豪的说道:“那是!行了,我这就出去了。”说完她迈着大步踏出房门。
府里的下人们见大小姐这身打扮具是一脸惊愕,有的暗暗赞叹小姐这身男装打扮真是绝了,有的暗自担心这脾气大变的小姐又要玩什么花样?蓝磬对周围那些行礼的人还有那些诧异的目光一概无视,她迈着潇洒的步子向府外走去,直走到府门口正巧遇到出府采办归来的惰儿。
惰儿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家主子,“大小姐,您,您这是要干嘛去?”难不成去哪家当上门女婿?
蓝磬“唰”得一下打开扇子,冲她开怀一笑道:“惰儿你回来啦?我出去转转,男装打扮才好行事嘛!好了你快进去吧,对了,如果爹回来了就帮我告诉他不用等我吃晚饭!”
惰儿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姐如同脱缰的马儿一般跑得无影无踪。
行事?她这是要去行什么事?
惰儿不禁心下感叹,除了他们永昌侯府,有哪家名门闺秀不是独居深闺?只有自己家小姐,如此不拘小节。也不对,是自从上次失踪后才变的不拘小节了起来。原来的小姐可也是言语不多、举止优雅的大家闺秀啊。莫不是大病一场整个转了心性儿?
惰儿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进府里,其实对于主子的转变她并无心去管。与其说是无所谓,倒不如说有些开心。
原来的大小姐太过死板的性子让懒儿惰儿有些敬畏,虽也待她们极好,却不如现在这般无拘无束,甚至有什么好东西还与她们同享。
而且自从小姐变得开朗活泼后,老爷也更加开心,更加疼爱小姐了,对身为贴身婢女的她们也更加关照。
懒儿惰儿小女孩儿心性儿,谁对她们好她们便铭感五内,如今只觉得自家老爷和小姐是世上最好的主子。
第二十四章 纪纲
话说出了府的蓝磬此时正摇着扇子漫步在京城街头,她心下感慨,刚来的时候是盛夏,如今已是入冬时节,道路旁两侧的植物都已衰败。
不知不觉自己都已经来到这个时代三个月了。
许是因为她这身装扮的原因,引来街上无数侧目。她面如温玉,一袭蓝色锦衣无风自振,黑亮的眼眸慵懒的四下看着,手中折扇轻摇,一派潇洒不羁,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蓝磬突然止步,她望着前方热闹的市集不禁皱了皱眉,她一向喜欢安静,出来散心可不好去人多的地方。
她摇头转身,心下琢磨,还是去郊外走走吧。
不能不说,朱元璋确实是千古一帝。
蓝磬看着京师繁荣的景象心下感叹,她曾经听挚友叶羽讲过关于朱元璋的事情。他对内治吏严谨,反贪反腐,着力发展民生。对外抗击蒙古毫不手软,又兼并怀柔政策搞好民族政策。当皇帝当成他这样也算是值了!
只可惜啊,选了个不怎么样的继承人。蓝磬想到从小到大了解到的关于朱允炆的历史,不禁心下恻然,朱允炆是个好人,却绝对当不了好皇帝。
信步走在城外的小林道上,蓝磬觉得心里平静的很,这种悠闲平静的日子她是很喜欢的。
不必为了前程奔命,不必为了谋生劳苦,闲的没事四处逛逛,懒懒散散,一生安稳。
这就是蓝磬这个人活在世上最大的追求,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有些时候它连一些最简单的追求都无法满足。命运总是捉弄人们,告诉人们无处可躲。逃也逃不出它的手掌心。
蓝磬悠哉的走着,心里很满足。但命运已经开始给她泼冷水了,似乎是想告诉她,她的期望总会变成失望。湖水平静,却偏有人要在这平静的湖水中荡起一些讨厌的波纹。
原本安静的小道突然响起了嘈杂的声音,蓝磬微微皱了眉,她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似乎是有争吵。
争吵声由远及近,蓝磬渐渐看清了,是几个军人打扮的人,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好像都喝多了酒。
他们中有一人手里拎着一个瘦瘦的少年,看穿着像是酒保之类。
路旁三三两两的行人都退到了一旁,谁也不想惹上麻烦。当兵的是惹不起的,如今正值北伐胜利的时候,这些人都牛到天上去了。
蓝磬叹了口气退到一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那酒保犯了什么事,还是少沾惹为妙。
可谁知是不是上天为难她,那酒保竟在走到她身旁不远处时崴了脚,跪在地上走不动了。
那些大兵似是真的喝多了,竟不顾军法围上去对着躺在地上还没能爬起来的酒保一顿拳打脚踢。那酒保毫无还手的余力,只是抱着头蜷缩在地。
这一幕瞬间就激起了蓝磬骨子里的正义感,她这辈子最看不惯一群人欺负人家一个了。
她走上去使劲儿拉开几个大兵,弯腰护在那酒保身前说道:“光天化日的,你们怎么就打人呢?”
喝多的大兵说话都是酒气冲天,只见其中一个领头的人,满脸通红,大声喊道:“哪儿来的小娘皮?敢管军爷们的事?不想活了?你可知道军爷们是谁?”
蓝磬这辈子最是吃软不吃硬,那人这么说,也激起了她的傲气。
叶羽曾说过,蓝石头这莫名其妙的傲气一上来,也不管对方是谁,自己能不能打过,就一味自顾自的出风头。
只见她挺直腰板,“唰”的一下合上手里纸扇,冷冷地说道:“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打人?不管你们是谁,也不管他犯了什么错,随便打人就是不对!警察抓人还不能乱开枪呢!”她振振有词,语气自然透出一股威严,而且言语中颇有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在场之人全都愣住了。
几个官兵也被这气势震慑得愣住了,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可他们毕竟是当兵的,见识过的阵仗多了,怎会轻易被个毛头小子吓住?况且此时又喝了酒,脾气上来谁都挡不住了。
只听那红脸的大兵气哼哼地说着:“军爷们是永昌侯爷的亲军!前日我们侯爷升了大将军,今日军爷们喝酒庆祝!”
蓝磬一听他们是蓝玉的亲军,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又更加气恼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自己如今也是蓝家的大小姐,怎能容忍自己父亲手下出这种败类?
她当即说道:“你们就算是侯爷的亲军,也该知道侯爷治军甚严,绝不容你们放肆!”
这话说的只对了一半,蓝玉是天赋异禀的名将,虽然治军甚严,但那只是在战场上。他一向心高气傲,颇有些恃才而骄,所以对自己身边的亲军就多有宽纵了。
这些大兵平日跟着蓝玉一贯蛮横,什么时候被个书生如此说教过?
只见他们恼羞成怒的边骂边抡着胳膊打了过来:“小白脸儿!敢管军爷们的闲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蓝磬刚才被激的振振有词,此时见人家真打了上来才如梦初醒。
她虽然从小到大打过不少的架,来了这边又练习了一些拳脚,但此刻却发现自己这点儿本事遇到人家天天舞刀弄枪的大兵就是以卵击石。
她心里暗暗叫苦,动作完全不似方才潇洒,只顾拼命躲闪。但她终究还是缺乏锻炼,没多久便被抓住,只见那满脸通红的官兵瞪着腥红的双目一拳打了过来。
蓝磬只觉眼冒金星,心下暗道:坏了,这下嘴角铁定肿了。不得不佩服她,这种时候想到的还是脸上的问题,而非性命之忧。
许是她的正义感得到了回报,就在那大兵准备向她一心惦念的脸打第二拳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天籁般的声音响起:“给我住手!”
这声音不怒而威,震得那几名大兵连退几步。蓝磬没了抓着她的人,失了重心,急忙倒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子。
待她终于平衡住了身体,又摇了摇头恢复了清醒,她抬头看去,只见眼前那几个官兵全都跪在地上,那酒保倒是傻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神情也是吓着了。
只听身后有个声音冷冷传来:“你们几个是谁营下的?”
蓝磬觉得声音很熟,忙扭头看去。只见身后一匹骏马,高高的马背上端坐着一名英武的男子,正是她现在的父亲,永昌侯蓝玉。
蓝磬唬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不知所措。
蓝玉却只是扫了她一眼,随即扭头对身后跟着的一名将士说道:“带他们回去!军法处置!”
他现在心情很不好,刚才听到汇报说手下的亲军在城内喝多了酒闹事,本想过来把他们带回去,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情景,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平日嚣张些也就算了,现在竟光天化日打人,打的人竟然还是自己的女儿。
蓝玉一下就更加火大了,这些人平日怎么嚣张自己也都算了,如今竟然对自己女儿动手,实在不能轻饶!
那将士低首应了一声:“是,侯爷。”便挥手对身后的士兵说道:“带回营里!”只见一队士兵上前将那些酒醉闹事的大兵带走。
按说事情到这里就算是解决了,但是蓝玉看了眼坐在地上的酒保,依旧是冷冷的问道:“你是谁?”
那酒保呆愣在那里不敢说话,蓝磬却跑过去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那酒保只是摇了摇头,拱手对蓝磬说道:“多谢公子相助。”
语毕,他又转身对蓝玉行了大礼,说道:“小人名叫纪纲,是鱼跃居的酒保。今早那几位军爷来鱼跃居喝酒,尽兴之后却推托没有带钱,想要赊账。可是我们鱼跃居从来都不赊账的,于是……”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见蓝玉一直阴着脸,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几位爷兴许是高兴喝的有些多了,大家都知道,侯爷您前日荣升了大将军,几位亲军爷也是太高兴了,才会……”他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候着。
蓝磬扭头见蓝玉盯着那酒保不做声,便上前一步说道:“那个,侯爷!小人刚才也看见了,是那几位军爷顾军法打人在先……”
“好了!本侯知道了!你叫纪纲是吧?我看你资质不错,当个酒保有些可惜了。这样吧,你可愿从戎?我招你入伍,在我手下当个亲兵可好?”
纪纲面上神情与方才无异,只眼中有一瞬光芒闪过,他跪下连连磕头:“多谢侯爷栽培!属下愿意!永远追随侯爷,绝无二心!”
蓝玉微微一笑,说道:“呵,你倒懂事,这‘属下’二字改口的也忒快。”他扭头对身后将士说道:“行了,你们带他回营里,好生安置。”
那将士拱手应道:“是。”
纪纲又磕了几个头,起身跟着队伍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见事情解决,便也作鸟兽散,唯独留下蓝磬不知所措,只得和马上的蓝玉大眼瞪小眼。
第二十五章 蓝玉
蓝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脸上淤青,神情尴尬,似是忍着疼痛,心下一阵心疼。
他叹了口气翻身下马,缓步走到蓝磬身边,皱着眉头无奈道:“疼么?”
这短短两个字却似乎包含无尽关爱,蓝磬只觉胸口一暖。
她方才见到蓝玉马上英姿,又见他此时对自己如此慈爱,想到自己此时是他的女儿,便凭空生出许多豪气。
她抿了抿嘴唇,定定说道:“不疼!”
蓝玉眼中露出些许惊讶,又有些许赞赏,些许宽慰,他声音更加柔和:“都肿成这样了还说不疼?你也真是,好端端的为何要管这闲事?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多危险?若不是我得了报信说他们这般在城里狐假虎威,你这怎么是好?”
蓝磬见他如此待自己,只感动得说不出话,过了良久才缓缓说道:“我是见不惯他们狗仗人势欺压良民。再说,他们是父亲您的亲兵,这事儿若是传了出去有损您声誉啊!况且,父亲如此英勇盖世,女儿怎好一无是处?”
蓝玉眼中的惊喜更多了,他大大地赞赏道:“想不到我儿有如此善心,又有如此志气!为父真是要感动得老泪纵横了!”
蓝磬被说得有些飘飘然,她骄傲的一挺胸道:“父亲可不要小看我!只可惜这年头女孩子不能上战场,否则我定也要随父出征,就像那花木兰一般!”天知道她这句话里有多大的水分,她一贯是三分钟热度,对任何事都是头脑一热,过了那热度立马懒惰下来。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只见蓝玉面露惊喜之色,他强压住内心激动,缓缓说道:“随为父走走如何?”
蓝磬自然高兴地点头。于是蓝玉牵着马,蓝磬跟在他身旁,父女俩就这样在林间漫步。
蓝磬偷偷瞄了眼身旁的蓝玉,这个人高大英武,剑眉星目,一派阳刚之气。此时身上是一袭代表侯爷尊贵身份的麒麟常袍,虽然不似战甲那般气势逼人,却也显得他英挺非凡。
蓝磬突然就很羡慕蓝沁,这个人是她的父亲啊,她生来便可以有这样一位英武慈爱的父亲,真是好福气。
蓝玉没有察觉女儿的眼神,突然缓缓说道:“沁儿,如果为父要你学习兵法战略,弓马武艺,你可愿意?”
蓝磬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诧异地反问道:“父亲怎么这么问呢?您不是正在教孩儿这些么?”
蓝玉笑了一下,他淡淡说道:“随为父去个地方,可好?”
蓝磬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只得点头道:“好!”
蓝玉翻身上马,伸手一拉便将蓝磬也拽上了马,手中马鞭一挥,口中喊了一句:“驾!”那马儿便搜得一下飞奔了出去,瞬间便没了踪迹。
不知跑了多久,蓝玉一勒缰绳,马儿乖巧的停下。蓝磬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愣愣的不知说什么是好。
只见他们正站在一座小山头上,居高临下,下面是一个硕大的校场。此时校场之上正是士兵在演武,场面宏伟壮大。只听得一声声整齐的号令悠悠传来:“杀!杀!”声声入耳,摄人心魄。
蓝磬呆呆的望着山下,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面,震惊的她说不出话来。
蓝玉突然翻身下马,他缓步走到山崖旁,眺望山下的校场。
良久,他满意的说道:“沁儿,这就是我大明的军队。是不是军容整齐,气势磅礴?”
蓝磬只是愣愣的点了点头说道:“是。”
蓝玉嘴角挂着笑意,他抬手一指,朗声说道:“我大明的军队,最是骁勇善战。面对昔日横扫千军的蒙古骑兵也是从容应对,势如破竹,只杀得他们片甲不留,让他们望而生畏!”他顿了一下,扭头对蓝磬说道:“沁儿你来!”
蓝磬有些笨笨的翻身下马,小心翼翼的缓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她自小有些恐高,此时站在山崖边上不敢低头,也不敢挪动一步。
蓝玉指着山下,对身边的女儿说道:“站在这高处,眺望山河。看着校场演武,指点江山。沁儿,你有何感受?”
蓝磬听了他的话,先是尴尬的撇撇嘴,能有什么感受?恐高啊……
只是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平静了下心情,继而扭头看向山下的校场。
整齐的军队,站的这么远都能感到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如同巨浪般滚滚而来,侵入蓝磬的血脉里。
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蓝磬无奈的想:我能说,好吵么?这话她当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沉默不语。
蓝玉见她没有说话,只当她在思考,轻声说道:“十几年前,我在征讨北元的战场上吃了败仗。”他语气不再似先前那般沉静,变得有些颤抖,双拳紧握。
他的语气中有平生未曾的遗憾和痛恼:“那场战争中,我不仅失去了一场胜利,还失去了爱子……那是我此生最痛之事……这些年来,我一直卧薪尝胆,苦研兵书,只求他日在战场上手刃那保保,为你哥哥报仇!只可惜,那保保竟然如此命短,不等我报仇,便死在了草原上。”
关于十几年前战死沙场的蓝逸,蓝磬知道的并不多,只知蓝沁记挂了他一辈子,他们的母亲更是为他伤心到郁郁而终,只有蓝汐当时还小,对那位长兄并没有多大印象。
此时蓝磬见到蓝玉脸上的哀痛,心中才知蓝逸的死,是他们父女两个人永远的痛。
蓝玉停顿了一下,蓝磬讶异的看着他刚刚沉积着深深痛意的双眼透出些许精光,他双拳紧握,朗声说道:“现在,我又找到了新的目标!沁儿,我的目标,便是在那北元战场上,将我大明帝国的敌人彻底斩尽杀绝!那之后,我更加苦心钻研兵法,终于熬到了现在!沁儿,你知道么,皇上将大将军的位置给了我!沁儿,为父的目标,终于有机会实现了!为父的目标,便会在那茫茫无际的草原上实现!”
蓝玉扭头看向蓝磬,问道:“沁儿,那个荷包你还带着么?”
蓝磬点头,她伸手入怀拿出一枚艳红色的荷包,她其实并不知道这枚荷包的意义,只是自己醒来后就已经握在手里了。
蓝玉接过荷包,眼中锁着深切的哀伤,“这是你哥哥留给你的遗物,你一直贴身收着,从不离身。那天你便是弄丢了这个荷包,固执的连夜出去寻找,才不小心让自己跌到西山中的树丛里。”
蓝磬这才明白,为何自己醒来就握着这如血般鲜艳红的荷包。
蓝玉慢慢将荷包放回蓝磬的手中,他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双手微微颤抖,他眼中似乎有些不忍和难过,说道:“为父让你学的不是简单的花拳绣腿,而是真刀真枪的弓马武艺!你哥哥已经不在了,汐儿也已经被册封为蜀殿下的妃。沁儿,你是我的长女,我想要将你培养成才,随我驰骋疆场,为国尽忠!去那大漠之中为你哥哥雪耻报仇!了却我父女二人多年来心中的夙愿!沁儿,你可愿意?”
“啊?”蓝磬颇为震惊的看着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竟会发出这样的言论。
在她的常识里,古时女人便是深居简出,连出门走动都是极少的。而蓝玉不仅不在乎这些,更是希望女儿可以驰骋沙场,为国尽忠?
这要是被皇帝知道,难道不是欺君之罪的大祸吗?
她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的父亲,他眼中有着热切的期盼。
蓝磬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想起他刚才的话,想起他平日对自己的慈爱,想着他那伟大的梦想和深切的伤痛,便无法狠心说出拒绝他的话。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无奈,蓝玉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不明所以。
蓝磬本是最懒最宅的人,原本以为回到古代可以好好过过无忧无虑想宅就宅想玩就玩的生活,如今难道真是拗不过这命运?
算了,就当安慰下这一腔热血、殷切期盼父女联手替爱子报仇的传奇英雄也好。
过了一会儿,蓝磬收起了笑容,她扭头对上蓝玉的眼神,眼神显得有些迷离,她沉声说道:“父亲的理想如此伟大,我身为您的女儿又怎么能只知闺房绣花?父亲,孩儿愿意追随您学习武艺,有朝一日可以沙场建功!为哥哥报仇雪恨!”
这话的水分就更大了,蓝磬只不过想要忽悠一下这位大英雄罢了,根本没想过要去兑现。
这就像一张空头支票,先把你忽悠过去,能否兑现咱再单说。
蓝玉却惊喜地开怀大笑:“哈哈哈,好!好!沁儿,你我父女携手定可完成那前人无法完成的功勋!”他伸手执起女儿的手,一同笑看河山。
山下的口号声依旧是振聋发聩,响彻云霄,伴随着蓝磬现在“咚咚”作响的心跳声,让她只觉恍若隔世般的不真实。
好吵啊!今后的日子,不会天天都是这么吵吧?不要啊……
第二十六章 天下第一才女
京城一隅,已经入冬一个月了,一个身着湖蓝色长袍,外面披着黑色大氅的少年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脸上挂着惬意的笑容,手中摇晃着一柄折扇,显得俊逸潇洒。
“呼,总算跑出来咯!”蓝袍少年正是女扮男装出门的蓝磬。
虽然京城的街道已经很熟悉了,但蓝磬还是沉浸在闲适的逛街中,看的出来她今天心情很好。
其实对于这半年多一直闷在家里很少出门的她来说,只要能出门心情就会很好。自从上次头脑发热答应了蓝玉要学习兵法武艺,她的人生就变得面目全非,自己都不认识了。
每日不是窝在书房和那些似曾相识的繁体字沟通感情,就是在侯府后院的练武场习武,开始还真是觉得好玩,干劲儿十足。可蓝磬是三分钟热度的性子,这样一两天还行,如今时候长了,她只觉得新鲜感全无,于是又开始混日子。
开玩笑,原本就只是想要忽悠一下的,真去当兵?别逗了。还是宅吃玩最幸福了。
今天,原本蓝玉出门前交待她,要将战国策第四卷秦策二通读下来,他从校场回来就要检查。
蓝磬当时便一口答应了下来,然后顶着一脸人畜无害的阳光笑容,乖乖的将父亲送出门,之后便一声不吭的钻进书房。
懒儿惰儿看她这个举动,简直感动的快要哭出来,二人就站在书房外面等候,中途进去送过一次水,自家小姐正老老实实坐在书案后奋笔疾书。
两人在心里连连烧香,感激各路神仙让这说不好听有点儿诡计多端的小姐今天如此听话。
今天终于可以好好向老爷交待了啊!两个天真的小丫头如是想着。但没过多久,她们便悲哀的发现,自己真的是天真的过头了。
仅仅一个时辰后,永昌侯府的大小姐再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但却是以一副男装打扮。
懒儿惰儿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姐,原本是蓝色的右衽袄裙配着白色的纱衣,现在竟然……一身湖蓝色的飘逸长袍,黑色的大氅,乌黑的长发被镶玉的束发带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根本就是个翩翩佳公子。
“大小姐!你,你这,是要干嘛?”懒儿的直觉告诉她,大小姐又不能安分了。
“我出去溜达溜达,你们别跟来。”只丢下一句话便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果然!懒儿抚额悲叹,和惰儿对视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虽然她心里也觉得再怎么劝都是徒劳吧,但也不想就这么认命,至少劝劝,老爷回来也不会太怪罪自己……
“大小姐,您、您不用读书了么?”
“啊!我都看了一遍了。”蓝磬的回答永远漫不经心。
惰儿不甘心的追问:“可、可老爷说回来要考您的,您只看了一遍……这……”能记下来?
蓝磬留给她们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心中自然有数!”说完便在府内下人的注目礼下飘出了侯府,留给众人一个欢快的背影,独留下追赶不及的懒儿惰儿,兀自站在庭院内。
互相对视了一下,懒儿惰儿只觉得北风呼啸了起来。
回忆起来,蓝磬笑得更开心,她并不是幸灾乐祸,也不算胸有成竹,只不过……她伸手入怀摸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唉,果然繁体字看着还是不舒服,抄这一张破玩意儿居然用了半个多时辰!难道我抄书打小抄的本领退步了?”蓝磬笑笑,重新把名为小抄的纸张塞进怀里。
当初在上大学的时候,叶羽就曾评价他的挚友蓝磬:“石头是抄尽天下书,下笔如神助。”用来形容蓝磬抄书的速度之快,字迹之整洁。
有如神助的蓝磬,即便到了古代,依旧靠打小抄混迹所有考核。
说起来,她混的能力也实在太强大,蓝玉每次都是面对面口头考察她,她居然还能靠打小抄蒙混过关。
蓝磬看着身旁的鱼跃居, 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决定进去祭奠五脏庙。
鱼跃居是个老店,店中所有的摆设都稍显陈旧的,坐落在京城的一角,格格不入却夺人眼球。
这儿的生意本就不错,但却不知今天是什么缘故,几乎客满了。
店小二最喜欢这样忙碌的日子,一旦人多起来,端茶送水间总少不了听到些有趣的八卦的。
“……听说皇上又在筹备北伐的事情?这次的主帅,是永昌侯爷吧?”
“可不是!我说老弟,主帅换人可是老消息了!至于北伐,听说是过了年就要行动。”说话的是个蛮汉子,嗓门很大,说到这里不少在他周围的人已竖耳倾听。
这人似乎是个人来疯的性子,此刻见有人注意他,面上更是兴奋。
只见他对一名公子哥打扮的人继续道:“永昌侯爷现在是主帅的不二人选!今年年初那场仗大家也都听说了吧?侯爷气势如虹,有如神助,简直是岳武穆在世!我看啊,就算宋国公不获罪下狱,今年也轮不到他做主帅了!”
“诶,这位兄台,你我平头百姓,切莫妄议国事,小心祸从口出。”那公子哥儿虽然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自若的。
“对对,还是公子想的周道啊。”那蛮汉子讨了个没趣,呵呵一笑,别开头又去跟别人议论。
蓝磬此时正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刚才的议论她也听到了,不自觉露出满意的笑容。
经过这半年多的时间,她早已把自己代入了“蓝沁”这个角色,此时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父亲,自然很是高兴。
她的目光瞟向刚才出言劝阻的公子哥,此人衣着华贵,举止得体,看起来不似寻常普通人。
“快看!是墨瑶!墨瑶来了!”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蓝磬便被这声大呼带回了神,莫名转头望向声源。
店里人听到“墨瑶”二字,顿时如同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蓝磬愣愣地坐在这人声之中,墨瑶是谁?怎么让这些人有如此大的反应?她扭头看向那公子哥,诧异的发现他竟是一脸欣喜若狂的神色。
这墨瑶,到底是何方神圣?
蓝磬凑到那个嗓门大的蛮汉身边,笑着问道:“这位大哥,墨瑶是谁?怎么大家听到她的名字都这么兴奋?”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用这人好可怜的眼神看着她,兴奋的说道:“小兄弟,看你也是京城人,居然不知道墨瑶?在咱们京城,不知道墨瑶的男人,恐怕就你一个了!你可知多少达官贵人,纨绔子弟都为睹她绝世容颜,得她的墨宝而不惜花费千金!她可是咱们秦淮的花魁,更身负‘天下第一才女’的盛名,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蓝磬听罢尴尬地笑笑,她天天窝在家里,而且也不是男人,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吧……
不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名妓?
突然,那扇老旧的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众人都屏息凝望。
只见一个身着淡红色的长裙,披着月色纱衣的绝色女子翩翩而来。
惊艳,她似乎从头到脚都透露着这样的气息。身子飘渺如仙,步步生莲。原来刚才那些赞叹,竟是如此——只看她身姿衣着已感迷炫。
蓝磬不禁心中一叹,随即生出有些惭愧的感觉,她一向自负外貌,身边也从不缺相貌美丽的女子,比如江月,比如小羽的前女友赵丝颜。
可如今见到墨瑶,却是她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的相貌自叹不如。原来这世上已然找不到词形容眼前这女子,美到极致,也就是这样吧。
只见墨瑶缓缓地走进来,刚才还喧闹的店里已再无人声,因她走得极静,众人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也跟着静了下来,似乎是怕连呼吸声也惊扰了她。
墨瑶走到那个公子哥面前驻足,只听她道:“何公子,墨瑶如约来了。”那声音很好听,流丽婉转,如沐春风,只这几个字,已经让人醉了。
那何公子如痴如醉地道:“你、你真的来了!”
墨瑶只是微微一笑:“何公子觉得墨瑶的字值一千两,如此知己,我又怎会不来?”
一千两!座中众人俱是一叹。蓝磬诧异地看向那个何公子,猜出他身份不简单,却没想到会有钱到这样的地步。
墨瑶柔声道:“公子,这里可有笔墨供小女子使用?”
那何公子依旧是一脸痴迷的样子,说道:“在下定了上等的厢房,请姑娘移步。”
墨瑶脸色不变,依旧淡然地说:“何公子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小女子的规矩公子也是知道的,如果公子诚心想要小女子的墨宝,便请差人将笔墨纸砚请到这里吧。”
“呃,这……可是……我想让姑娘单独为在下书写!”
墨瑶依旧沉默地望着他,但其他人却已经开始议论了。
“什么啊,不知道墨瑶姑娘一向只卖艺的么?”
“开什么玩笑,居然想要单独一起,难道想干出什么苟且的事情?”
“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看不出来,竟然是个登徒子!”
“我……”议论声此起彼伏,那何公子一张小白脸涨得通红,连续“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二十七章 乌龙救美
蓝磬轻轻吹了个口哨,她当然看得出来那何公子不是什么登徒子,她有些坏心眼的想要看故事接下来如何发展。
“哈哈哈,看来你没调戏成功啊小白脸!”人群中响起响亮的声音,议论声渐渐减小,大家都诧异地望向声源——只见一个壮汉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竟是刚才议论八卦的那个人。
他走到墨瑶身边笑嘻嘻地说道:“我看墨瑶姑娘也不要给他写什么字了,干脆来陪我唱唱歌听听曲儿吧,岂不是更加逍遥快活些?嗯?”说着,他竟不自觉地伸手挑了下墨瑶的下巴。
那何公子气的有些发抖,指着他:“你……”
墨瑶却淡淡一笑,略不在意,对那壮汉道:“请公子改天再约,今日墨瑶与何公子已有约。”
“诶!”那壮汉一脸不怀好意地笑道:“墨瑶姑娘跟这窝囊小子有什么好约的?不如跟我啊……哈哈……”
那何公子是痴迷墨瑶的人,此时见那壮汉出言如此轻薄,身为男人的尊严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忍,正欲出手相助,却只听得一声轻叹——在这样沉默的间隙,这声轻叹凝聚成一抹凛冽,如剑刃般在众人耳里划开来。
接着便是一声:“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众人朝声音的方向寻去,说话的人正是蓝磬。她不耐烦地摆摆手,迈着略显慵懒的步子缓缓走了过来。
屋内的人似乎都为蓝磬的举动动容,虽然奇怪于她多管闲事的目的,但更多的是惊叹于这少年的容颜。那何公子已是颇为俊朗的了,但跟眼前这少年比起来,就实在有些不够看了。
人们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少年,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眉如墨画,目若秋波,一个男子如他这般美貌,只能让人赞叹如神仙下凡。
那壮汉显然也是愣住了,他打量着这美貌的少年,奇道:“你谁啊?”
蓝磬只是摇头晃脑地说:“就路人甲。”
“姓路的!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就奉劝你别太过分,有我在,你绝对会吃亏的。”蓝磬无奈说道,心中暗骂:你才姓路!你全家都姓路!白痴!
壮汉见她模样俊秀,身材瘦弱,当即便对她看轻许多,又看着她脸上毫不在乎的样子,觉得自己被轻视,不禁恼怒道:“小娃娃毛还没长齐就想学人家英雄救美?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本事!狗娘养的!”
忽然间,只是话音刚落,店中的一切突然静了,只传来一阵衣带呼呼的声响,当所有人回过神来时,那壮汉脸上已然多出红肿的手指印——原来只是刚刚一瞬间,蓝磬便快速的冲入他的身前,赏给他几个打耳光。
“我这个人,最恨别人侮辱我的家人!”冷冽的声音划过,不仅是壮汉,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他身上湖蓝色的衣衫简洁干净,论身材比何公子都要清瘦,却有这样快的身手,真叫人一见难忘。
墨瑶定定地盯着那蓝色的身影,那人一身长衫无风自振,刚才一瞬间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已经不见了,一双慵懒的眼毫不在意,根本未看向那壮汉。
墨瑶只觉得这个人似在这满眼陈旧中也显得清澈如许,让自己于一眼迷狂中,也能将他看清。
那壮汉捂着发烫的脸,指着蓝磬说道:“好,好,你给我等着!”说完便捂着脸跑出了鱼跃居。
蓝磬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拍拍手无奈道:“就告诉你会吃亏嘛。”
嘴上虽然这样说,她心里却想:多亏了这半年多每天都被父亲逼着练武,虽然我天天都偷懒吧,不过对付这种傻大个还是没问题的。
她做了件好事,心情颇好,正准备拍拍手走人,却被一旁的何公子叫住:“兄台请留步!”
“诶?”蓝磬诧异回头,她对这兄台的称呼还是不太习惯,“有事么?”
何公子抱拳道:“在下何以彻,多谢兄台出手相助,何某感激不尽,如不嫌弃……”
“诶,行了行了。助人为乐是美德,你别整这些客套。再说了,我帮的是这位漂亮的姑娘。”
蓝磬这人最怕麻烦,不巧,谢来谢去正是被她看做麻烦的事,此时她只想溜之大吉,不想再多耽误片刻。
刚要迈步逃跑,一个婉转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多谢公子仗义相助,小女子不胜感激。如若公子不嫌弃,请稍等片刻,待小女子为何公子写完字后,也为公子书写一副,以表谢意,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温柔动听的声音,让蓝磬下意识的停下逃跑的脚步,她在心中默默叹息,扭头笑道:“真的不用谢的……而且你的书法,再好看我也看不懂的……”
语气中充满妥协和无奈,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这个女子面前争执是没用的。第一次见面,她却觉得这个女子异常的固执。
“那就单独为公子弹奏一曲,望公子千万赏光。”
墨瑶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包括何以彻都是目瞪口呆。一向清高孤傲的墨瑶,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要为谁演奏,在他们看来,能得到如此待遇的人,真是幸福啊。
蓝磬本人此时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所有人嫉妒了,她只是无奈地叹口气道:“好吧。”
墨瑶露出难得的笑容,何以彻露出花痴的表情,而蓝磬,只是抬头看了看窗外,心中无限郁闷:好麻烦啊!
鱼跃居的雅间内,由于墨瑶承诺要为蓝磬单独演奏,所以何以彻总算是圆了让墨瑶到雅间为自己写书法的心愿。
蓝磬支着脑袋,歪头看向窗外,她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坐在这里,等待一位美女写书法……
虽然自己旁边坐着另外一位同样等待着的人,但那个人的视线从始至终一直停留在美女身上,而蓝磬也清楚,自己绝对无法让他转移视线到自己这里。
蓝磬很懒,而且不喜欢被束缚,所以她怕麻烦,像现在这样的事,在她看来就很麻烦。
“唉……”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蓝磬实在觉得无奈极了,好不容易跑出来一趟,竟会变成这个样子……
都怪自己太爱管闲事。
“公子可是有什么心事么?”温柔的声音突然想起。
“嗯?”蓝磬颇为诧异地扭头。
握着笔的美丽女子露出迷人的微笑,低着头淡淡地说道:“这是公子第一次从窗外移开视线呢,是窗外的景色太好了,还是这屋里的景色实在不够看?”说完,她放下手中的笔,轻吹了下纸上的墨迹,笑着转头直视蓝磬。
“呃……”蓝磬露出更加诧异的表情,她现在不得不怀疑,这个漂亮的女子到底长了几只眼睛,一直低头写字,都能了解自己的动向?
“外面下雪了。”本想打个马虎眼跳过这个问题,但蓝磬无奈的发现,这个女子似乎异常执着,她始终直视着自己,完全不给自己机会蒙混。
再次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蓝磬指着窗外道:“外面的景色是动的,而屋里的景色却是静的。我这人比较懒,不喜欢动,所以比较喜欢看动的风景。否则我也不动,景色也不动,岂不是很无聊?”
墨瑶直视着蓝磬,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丝动容,但却失望的发现,那个人看着自己的眼睛始终波澜不惊。
身负天下第一才女之称的墨瑶,拥有绝对的自信,她一直接受着所有人惊艳的眼神,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她说过不喜欢。
而眼前这个人,绝对是唯一的例外。
她并不知道蓝磬其实根本不是男人这个事实,于是,她对唯一的这个例外,产生了浓浓的兴趣。
“何公子,字已经写好,还望公子不要嫌弃。”墨瑶将墨迹干掉的书法小心的递过去,何以彻这才如梦初醒,他大喜过望地接过书法,动作极其小心,视若珍宝。
“墨瑶姑娘,我……”何以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要说些什么。
“字已经交给公子了,公子与墨瑶之约也就算完成了。”墨瑶却似乎根本没有耐性听他说,只是草草地打断。
看着何以彻脸上瞬间泛起的失落之情,蓝磬心中充满同情。她无奈的将头转开,看着窗外飘着的雪,不禁有些好笑的想着,这墨瑶还真有些像是冰雪做的美人呢。
想到此处,她不禁更加同情何以彻,兄台,谁让你看上这不近人情的冰美人儿呢。
蓝磬还在心中默默感叹,那位被她誉为冰雪美人的墨瑶却已经走到她面前。
“公子今日解围,小女子心中感激万分。还请公子移驾白玉轩,小女子为公子弹奏一曲,以表谢意,请公子千万莫要推辞。”
“呃,我……”蓝磬飞速的在脑中思考对策,妓院那种地方自己是不想去的,可这固执的美女也真不好打发……
再次在心中叹了口气,蓝磬笑着说道:“不瞒姑娘,我不懂音律,恐怕会玷污了姑娘的琴艺。况且外面下着雪,我看不如就留在鱼跃居吃个饭吧。”
墨瑶沉吟了一下,随即笑道:“也好。不过,一定要由小女子做东,谢意是一定要表示的。”
何以彻哭笑不得地听着二人的对话,不禁在心中大叹同人不同命。此时听到墨瑶同意吃饭,灵机一动,连忙上前说道:“如此,不如由在下做东,一来感谢兄台出手相助之恩,二来墨瑶姑娘肯移驾为在下写书法,在下理当聊表心意。”
墨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语气却依然平淡:“何公子客气了,这位公子相助之人是墨瑶,理应由墨瑶相请才是,况且你我不过是买卖关系,如今买卖成交,你我之间便再无需任何心意。”
何以彻满腔情意被当场拒绝,小白脸涨红,愣在那里手足无措。
蓝磬看了他一眼,心想与墨瑶单独吃饭实在尴尬,不如拉上这个愣子,还能赚个顺水人情。
于是她笑着说道:“墨瑶姑娘,吃饭嘛,就是图个热闹,不如叫上何兄一道啊。”
“这……”墨瑶没想到蓝磬会有此一说,这是第一次,自己主动提出邀请某人单独用餐,可这个人却对自己的邀请不屑一顾……
没有给墨瑶质疑的时间,蓝磬已经站起身走向一脸感激的何以彻,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笑嘻嘻的挑挑眉说道:“咱们就这吃吧,何兄请客,如何?”
“好,好!在下这就叫人上菜!”何以彻感激的对蓝磬笑笑,小心放下手中的字,转身出去叫人上菜。
墨瑶沉默的看着,她根本没来得及提出异议,那个人就已经自作主张了。
第二十八章 校场惊心
墨瑶随意的在靠窗那一桌坐下,微笑着对蓝磬说道:“公子请先坐下吧。”
蓝磬冲她笑笑,大咧咧的坐到靠窗的位置。
此时,何以彻推门进来,笑着坐在蓝磬旁边:“二位稍等,马上就上菜。”
“好,我不急。”蓝磬依旧笑得洒脱。
墨瑶没有理会何以彻,而是看了看蓝磬,笑道:“真是失礼了,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公子?”
“哦,我叫蓝磬。”
“原来是蓝公子,蓝公子是本地人么?”墨瑶还是不能相信,在京城竟然还有不认识自己的人。
“我祖籍北平,现在随家人住在京城。”蓝磬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在她看来,她永远都是北京人,这点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无法改变。
一旁的何以彻似乎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也插嘴道:“原来蓝兄也不是本地人,在下是山东人士。”
“哦?何兄来京城玩儿么?”蓝磬随意的问着。
“呃……我,其实……是做生意……”何以彻支支吾吾的说着。
蓝磬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何兄是生意人啊?难怪这么有钱!真想不到,何兄这么年轻就在跑生意了,真不简单。哪儿像我,二十岁了还是吊儿郎当的,哈哈哈。”
何以彻略显尴尬的傻笑了下:“呵呵,蓝兄过奖了……”
蓝磬笑笑,扭头看向窗外。何以彻则转过头笑着跟墨瑶搭讪,墨瑶每每皆以短暂的回答敷衍而过。
这顿饭以非常尴尬的方式进行着,三个人同桌,蓝磬始终自顾自的吃着饭,何以彻想尽办法与墨瑶说话,而墨瑶则对其敷衍了事。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这顿饭结束,何以彻见墨瑶不怎么爱理自己,心中不太是滋味。
而蓝磬和墨瑶却都觉得没什么——蓝磬这个人吃起饭来连话都懒得说,没人和她说话她乐在其中。至于墨瑶从来都是心高气傲,自负相貌才学,面对何以彻明显的示好不屑一顾,也丝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和感受。说白了,这样的男人她见得多了。
只是,似乎除了一个人。
墨瑶站在鱼跃居门口,看着身披大氅的蓝磬,这个人果然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对自己的关注。
蓝磬看着依然飘着的雪花,心情颇好,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墨瑶和何以彻,笑着说:“这雪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少爷!”
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蓝磬扭头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锦衣的男子立在鱼跃居门口,他手里牵着两匹马,正静静等着自己。
蓝磬露出无奈的表情,心中暗道糟糕,问道:“小纪啊,你怎么来了?”
这个小纪就是被蓝磬救下的那个酒保纪纲,一直跟在蓝磬身边做护卫,也一直充当着蓝磬安插在蓝玉身边的“内应”。
“少爷,老爷叫您去一趟。”他的话有些隐晦,但蓝磬很快就反应过来。纪纲特意牵着马来找自己,马背上还挂着裹在布料里的长剑,想必是蓝玉有事叫自己去军营。
蓝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平静地点点头道:“好,那就走吧。”转过身冲墨瑶二人拱了拱手,道别道:“今日与二位一叙很是投缘,来日若是有缘定会再见,今日家中有事,恕蓝某先行一步了。”
何以彻笑着抱拳道:“后会有期蓝兄。”
墨瑶刚要答话,却意外的发觉身子一暖,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已披到自己身上。愣愣地抬头看去,正对上蓝磬带笑的双眸。
“天气这般冷,姑娘怎么穿的这么少出门?现在又下了雪,这件大氅就赠与姑娘御寒吧。”
墨瑶觉得身上出现的温暖感觉比不过这个人语气中的温暖,礼貌地欠身福了福身子道:“多谢蓝公子,只是,公子将大氅给了我,你自己……”
“没关系的,我习武,身体好,衣服穿的也厚实,况且小纪带了另一件风衣出来。”随意的答话,蓝磬已然笑着退开,“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墨瑶上前一步说道:“蓝公子,我要怎么将大氅归还?”
蓝磬笑道:“不必了,送与姑娘了。”
墨瑶连忙摇头道:“如此贵重的东西,墨瑶不能收。还是请公子过两日移步白玉轩,墨瑶定当将大氅完璧归赵。”
“呵呵,也好。”
依旧是随意的答话,墨瑶察觉出对方话语中尽是敷衍。愣愣的看着那有些清瘦的身躯翻身上马消失在雪雾之中,墨瑶低头抚上大氅,顶级的皮毛,精良的做工,如此贵重之物那人竟这般潇洒的送人。但墨瑶知道,这只因那人是个善良的人,与自己的接触中,那人从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特殊关注。
冲一旁集嫉妒羡慕各种表情于身的何以彻点了点头,墨瑶毫不回头的走进大雪之中,奇怪的是,却没有丝毫的寒冷。
“墨瑶姑娘,我送你回去吧……”何以彻还是追了上来,墨瑶并不感到奇怪,相反的,她知道他一定会追上来,像他这样的男人,自己遇到的多了。
“谢谢何公子。”对他这样的追求者,自己永远保持着高傲的姿态。
没有理会何以彻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墨瑶只是径直向前走去,双眼凝视着前方。
他会来么?从那人最后留下的话来看,他是不会来的。但是……
悄然握紧包围着自己的大氅,墨瑶虽然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竟然期盼着他会来,第一次,有些热切的期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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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磬熟练的坐在马背上,一脸悠哉地欣赏风景。
纪纲静静跟在她身边,颇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蓝磬瞥见他的神色,笑问:“怎么了?”
纪纲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小姐骑术进步得这么快。”
蓝磬开怀一笑,道:“也不算什么进步,其实我朋友教过我骑马,之前不敢告诉老爹才装的不会。小纪,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别说出去啊。”
纪纲对蓝磬的话奉若真理,颔首道:“是,属下明白。”
两匹马出了城一路向北驰去,没过多久就进入山中军营里。
远远地看见蓝玉端坐在校场正中的帅座之上,蓝磬勒了勒缰绳放慢速度,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在她看来应付蓝玉的检查非常简单。
前提是,那是普通的检查。
蓝磬的马步入校场中央的一瞬间,旁边突然冲出一匹黑色的快马,马上的人穿着整齐的盔甲,手握双刀如闪电般飞速冲了过来。
蓝磬完全没有时间反应和理解现在的状况,在这个军营里,竟然有人当着她父亲的面要杀她?开玩笑吧?
人类在面临突然袭来的危险时,本能的反应永远快过脑子的思考速度。蓝磬在千钧一发间迅速抽出拴在马背上的长剑,抬手挡住迎面砍来的刀。
“呛”!刀剑相碰,带出刺耳的摩擦声,蓝磬只觉得虎口发疼,她的手一软,长剑被震得飞了出去。
一招就败了?
蓝磬几乎没时间为自己如此菜的身手表示悲哀,对方的刀已经劈头盖脸再次砍过来。她没了武器,只有拽着缰绳死命往旁边歪了歪身子,她的重心已然不稳,对方是身经百战的人,一刀砍空立刻回身又是一刀砍了过来。蓝磬再无路可逃,要不就是身首异处,要不就是摔下马束手就擒的结局。
蓝磬自己显然也明白这点,她在即将摔下马的一瞬间扭转身子死死抱住马肚子,整个身子贴在马肚子上。但双刀将显然更具备应变能力,他的刀只是在空中转了个弯就追着蓝磬劈了过去。
抱着马肚子的蓝磬甚至已经放弃了抵抗闭上眼睛,虽然还没明白为什么,但似乎自己就要英年早逝了。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除了风声,就是一片死寂。也许并非真的死寂,但人在临死之前也许就是什么都听不到了吧。
“哐!”得一声巨响,是钢铁碰撞的声音。
蓝磬猛地睁开双眼,她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持剑挡在自己身前,是纪纲。
这个变故显然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双刀将勒住缰绳停在原地。
纪纲争取而来的宝贵空隙让蓝磬恢复了思考能力,她靠着从叶羽那里学来的骑马技术稳定住平衡,慢慢重新坐回马背上。
“够了!”
三个人还在僵持着,帅座上一直看戏的蓝玉终于发话了。
蓝磬这才反应过来,她的父亲一直在场,看着自己差点儿送命。
不仅疑惑,而且气愤。蓝磬翻身下马,跑到帅台之上,头一次对蓝玉发出质问:“老爹!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儿死了!”就算是假的,好歹也顶着你女儿的身份对吗?你这样算是怎么回事?
蓝玉扫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此时,那双刀将和纪纲已双双跪在蓝玉面前。
蓝玉起身扶起双刀将,道:“弼,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末将领命。”双刀将弼起身退下,他的眼睛扫过蓝磬,眼中露出些许奇异的光芒。虽然自己手下留情了,但如此韧性的从自己双刀下逃脱,这位小少爷的天赋却也是少有的。
第二十九章 心非木石岂无情
蓝磬盯着弼走远的身影,心中憋着一股怒火,她哭笑不得地指着弼离开的方向,道:“老爹,您叫您的属下杀了我吗?”
蓝玉沉吟一瞬,随即反问道:“你死了么?”
蓝磬被父亲的反问惹得怒火烧的更旺,她几乎气的发笑,“哈哈,难道刚才那种情况是开玩笑吗?我万一死了呢?难道就算我被那种刀砍中后您也有信心让我瞬间原地满血复活吗?”
蓝玉终于正眼瞧她,见她气的发抖,于是轻轻为她系好披风的带子。
蓝玉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他道:“如果没有纪纲,你就会死。如果你再趁我不在家偷跑出去玩儿,那么到了真正的战场上,你就会死!”
蓝磬冷笑,她道:“我为什么要去战场?我凭什么要去?!老爹,我又不是男人,我凭什么要跟你们一样跑去拼死拼活?!好吧,就算我答应过你要随你上战场,但我现在后悔了行不行?战场那种地方不好玩,动不动就要丢了小命,我怕死,我不想去!我也不想练武不想学习兵法,我就想吃喝玩乐,我没那么多雄心壮志,我就想继续混我的日子!你就放过我吧!我绝对不要去打仗!”
蓝玉看着有些气到失控的蓝磬,依旧平静地说道:“沁儿,今天是什么日子?”
“靠,今天什么日子关我什么事啊!就算今天是世界末日,那我就该不明所以的死在自己父亲手里吗?”蓝磬现在满脑子只写满了不爽这两个字,说话完全不计后果,不过脑子。
她站在蓝玉的面前,下颚微微抬起,十足的不爽和气愤。她心里是委屈的,刚才那一幕真的是随便就可以上演的么?开玩笑么?这是要命的事儿啊!
蓝玉没有再对她说什么,他一直看着她,看了很久,而蓝磬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退让。
最后,蓝玉只是转身离开,对依旧跪在地上的纪纲说了句:“你很好。”
看着蓝玉走远,蓝磬将跪在地上的纪纲扶起来,她无言地替他掸了掸衣衫,有些哽咽地说道:“小纪,谢谢你,真的!”
她现在心里很委屈,觉得再说什么都会直接飙出泪来。
纪纲只是摇了摇头,道:“大小姐,元帅他……其实早就安排好了……属下也早已知道,只是……”
蓝磬诡异地看着他,突然笑道:“原来你也知道?”
纪纲低头不语,他并不解释,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
过了片刻,蓝磬才说:“可你还是在关键时刻选择了保护我,甚至背叛了我父亲,我没有任何理由责备你。”
纪纲低着头,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轻声说:“大小姐,元帅回家看到你不在,一家子的下人都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他就猜到你又跑出去玩了。他从中午开始等着你,你一直都不回来,他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况且……”
见他欲言又止,蓝磬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纪纲道:“况且,属下听闻……今日是……大少爷的忌日……所以元帅他才……会这样生气的让您经历真刀真枪的试炼……”
蓝磬突然觉得身子慢慢僵硬了起来,她不是真正的蓝沁,所以对死去的蓝逸完全没有任何感情。站在她的角度来看,她似乎也没有任何义务该对蓝逸的死感到悲伤或难过。
但此时此刻,配合着蓝逸忌日这个事实和自己如今身为蓝玉女儿的立场,再回想起自己刚刚对蓝玉所说的那些话,每一字每一句竟然都让她觉得那么刺耳和锥心。
自己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虽然按理说也不该怪自己,因为自己确实是不知道的吧,但换做蓝玉的立场,刚才那番话该让他多么的伤心和失望。
蓝磬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但说出去的话毕竟是泼出去的水,怎么还会有收回来的可能呢?
可是,蓝磬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必须要收回来,必须要去认错,然后厚着脸皮请求一个被女儿伤害的父亲的原谅。
而且,她比任何时候都深切的明白,自己这一去,就是下定决心踏入一个未知而充满风险的世界,即便日后再怎么不甘,都没有退路了。
蓝磬来到帅帐的时候,蓝玉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到被蓝玉紧紧握在手中的一块白玉,她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定是和蓝逸有关。
常年征战的人睡得必定不深,不多久蓝玉就感觉到身边有人,他警惕的坐直身子,却意外地看到一脸诧异的蓝磬。
他稍稍皱了皱眉,呼了口气笑道:“是沁儿啊,怎么还没回府?”
他的语气依旧是宠溺的,听不出任何责怪的意思。蓝磬的内心快被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她现在多希望蓝玉痛快骂自己一顿,也好过继续对自己这么好。
“爹,我……对不起……我刚才是被吓傻了……才、才会说那些混账话的……您、您要是难过生气就骂我一顿吧……”
蓝玉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是深如大海般的疼爱。他摸了摸蓝磬的头发,疼爱地说:“沁儿,爹明白,爹不该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你,是爹不好。”
蓝磬摇着头,她能够理解此刻蓝玉心中的矛盾和纠结,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否正确,但她只是想要尽一切努力去报答他给予自己的父爱,即便那父爱本不该属于她。
“爹,是孩儿不孝!吃不了苦,经不住一点点考验。我并没有忘记哥哥的大仇,我、我只是……”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声音已有些哽咽。
蓝玉看着她,突然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哥哥,永远是我们父女俩最最难以释怀的牵挂。你妹妹如今已是蜀妃,与咱们聚少离多。为父……身边也就剩下你这个孩子了……”
蓝磬盯着眼前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他是驰骋沙场的常胜将军,他是赫赫威名的一代名帅,他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亦是游刃有余。可现在,他却显得那么哀伤脆弱。
在最得意的时候失去自己唯一的儿子,在伤心失落时失去自己的妻子。如今,蓝沁已是他唯一在身边的孩儿,可是……蓝磬暗自咬着牙,她怕自己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
若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女儿,他的女儿现在在哪里或者是否还活着都是未知数。若他知道……该是多么的痛心和难过。
这半年多的相处,蓝磬早已被蓝玉发自真心的关爱深深感动,她虽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她不希望失去这份父爱。在已经失去太多的现在,蓝玉给予的父爱是她最大的依靠……
太卑鄙了!蓝磬悄然握紧双拳。霸占了一个父亲对他女儿的爱,自私的隐藏事情的真相,这样真的太卑鄙了!
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呢?蓝磬在心中苦笑,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无法说出真相。她无法面对说出真相后失去一切的自己,也无法想象知道真相后失去一切的蓝玉。
为了弥补和报答蓝玉,她只有尽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他的心愿。他希望父女联手为蓝逸报仇,那么自己就继续做这个“男人”,随他去战场。
即便,那是完全未知的深渊……如今也不得不去试一试了。
蓝磬吸了吸鼻子,咬牙说道:“父帅!我再也不会偷懒了!我会听您的话!跟随您一起,为哥哥报仇!汐儿小小年纪已知为父帅分忧,她自己嫁给蜀殿下后越发懂事,作为姐姐,我……实在不能再继续懒散下去……”
蓝磬第一次在蓝玉面前郑重其事的叫出了“父帅”这两个字,她这样称呼他,就已经预示着亲手将自己带入了那个吉凶难料的战场。
但无论将来如何,蓝磬只希望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而且她觉得,如果是真正的蓝沁,也一定会做这样的选择。
蓝逸是蓝沁最憧憬的兄长,如果是蓝沁本人,一定会尽全力完成替兄长报仇的心愿。那么自己,作为代替了蓝沁的自己,既然无法将身份还给她,就不如替她去完成心愿,也算是唯一可以做出的一点点补偿。
听到女儿的话,蓝玉激动的频频点头,他握住蓝磬的手,说不出只言片语。
父女两个沉默了许久,蓝玉突然笑了笑,道:“不管你借给了谁,过两天去把自己那件大氅拿回来吧。”
蓝磬不解的看向他,“老爹,您怎么知道……”
蓝玉笑道:“你是我女儿,穿得大氅怎么会是这样简单的风衣?”
蓝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顺手拿起挂在一旁的自己的大氅,沉默的指了指领子内侧的绣金字样,道:“拿回来吧,落在外面总是不好的。还有,以后要是想出去玩,功课做完了随便去,不要总是偷偷跑出去。”
蓝磬看到大氅内绣着的字体,心中顿时明白,想到被墨瑶带去了白玉轩实在不好。于是连忙点头,道:“是!孩儿明白了。”
第三十章 孽缘
从鱼跃居回到白玉轩的墨瑶,照常过着她的日子,每天应付着各种各样的追求者。
在所有追求者眼里,她的高傲是应该的,她拥有绝世无双的美貌和才华,使所有人为之倾倒。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的高傲,是为了掩饰深深的自卑。
身在这风月场所,貌若天仙也好,才华横溢也罢,终究逃不过世俗刻在她身上的招牌:风尘女子。注定要被人另眼相待,注定得不到真心,注定……只是卑贱的人……
伸手抚摸整齐放在身旁的黑色大氅,墨瑶眼中闪过一丝心动,也许,还有一丝希望对么?那个人没有对自己另眼相看,他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普通的女子来对待。
此时的墨瑶不再向前些天那般忐忑,如今的她确信那个人会来找自己,因为他不会让这件大氅留在自己这里的。
想到这里,她又不禁有些失落,实在是差太多了,自己与那个人的身份地位。
就在墨瑶数到第五天的时候,蓝磬上门了。
依旧是一身湖蓝色的锦衣,领口和袖口有上好的皮毛保暖,华贵的服饰就已衬托了不言而喻的高贵。
“上午好墨瑶姑娘。”蓝磬略显不自在的打着招呼。因为出手阔绰再加上墨瑶的同意,蓝磬并没有费多大功夫就见到了墨瑶,只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逛妓院,还是让她觉得很是尴尬。
“蓝公子好。”墨瑶轻轻点头,“公子这次前来,可是为了听曲?”
“呵呵……我……”蓝磬不好意思的笑笑,支支吾吾的说:“不,我其实……是来拿回大氅的……”
“那大氅果真是名贵之物,还劳蓝公子特意前来将它取回。”不动声色,却隐隐有些挖苦之意。
蓝磬无奈地撇撇嘴,信誓旦旦要送给别人的东西现在却非得要回来,确实很丢脸,只是……
“对不起墨瑶姑娘,在下并不是小气,也不是舍不得那件大氅,只是……”停顿一下,蓝磬打定主意说道:“不瞒姑娘,那件大氅不是普通之物,实在是……那上面的标记太过重要,一个不小心,便会为在下满门招来祸端。”
墨瑶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对方眼神诚恳坚定,良久,她叹了口气,将大氅取出,翻开领口,指着上面的绣金字迹说道:“蓝公子可是指这个?”
蓝磬无奈的笑笑:“正是,原来姑娘已经看到了。”
“永昌……”墨瑶低头轻抚字面,长发将她的容颜遮住一些,她低声问道:“蓝公子与永昌侯府是何关系?”
蓝磬微微一愣,心下略作盘算,随即说道:“不瞒姑娘,永昌侯爷正是在下叔父。”
至少,侄子去妓院比女儿去妓院要好听些吧……
虽然早就猜到,但墨瑶还是不可抑制地露出失落的表情。自己和他的身份,果然是南辕北辙。
依旧低着头轻声的说:“确实,永昌侯府的大氅落在白玉轩这种地方,一旦被人发现,对侯爷的声誉都是一种伤害。只是,蓝公子对小女子开诚布公,就不怕小女子将此事宣扬出去?”
明初时专门有划出风月场所的区域,但蓝玉身为一等侯,又是皇亲贵戚,平日里自是不会出入这些场所,毕竟有辱声誉。
蓝磬怔了怔,随即露出开朗的笑容,道:“我相信你不会的!”
蓦然抬头,墨瑶怔怔地望着她,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蓝磬偏头想了想,认真的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我觉得墨瑶姑娘是可以和我成为朋友的人。”
愣在那里,墨瑶再也发不出声音。朋友,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对自己说出这个词。
这个冬季的白天,外面是冰雪的世界,但蓝磬的话,却像夏夜的烟花般,在墨瑶的心中绽放出光芒与温暖。
再次低下头,墨瑶用有些颤抖的声音,不确定地问道:“蓝公子,你,把我当朋友?”
身为现代人穿越过来的蓝磬,脑海中缺乏等级的观念,她只是单纯的靠感觉去评判一个人,也从未想过在那个人心里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
于是,她用十分肯定的语气确认道:“当然!墨瑶姑娘这么有才学,又长的漂亮,人又温柔,能和你当朋友是在下的荣幸。”
“谢谢你!蓝公子。”
墨瑶的笑很温暖,她小心地将大氅递给蓝磬。
只做朋友,便已足够。
沉默了片刻,墨瑶面上迟疑着,似在犹豫着什么,最后还是开口道:“公子下次若还想听琴,让鱼跃居的老板稍个信儿给我就好。”
“嗯?哦,好。”蓝磬随口应道。
出门的时候,蓝磬终于有些明白墨瑶为何要自己与她在鱼跃居见面了。
“公子哥,你长得那么俊,下次让姐姐伺候你如何?”
“就是就是,你找墨瑶有什么好?空有一张好脸蛋,却只能听琴不能尝鲜,这点就比不上咱们姐妹啦!”
临出门的蓝磬被一群浓妆艳抹的女人围在其中,苦不堪言。
话语间已有手轻佻地抚上她的脸,刺鼻的脂粉味让她微微皱眉。
“蓝公子既然指名要听墨瑶的琴,几位姐妹还是不要浪费苦心了。”这一声轻如莺语,娇软适耳。
蓝磬看向身边的墨瑶,眉头因为担心而微微皱起。
正自愣神,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怪笑:“哟!在这儿呆了这么久了,还装什么清高?你只卖艺不卖身又如何?大家不都是‘卖’的么?”
这话一出,墨瑶身上就轻轻一颤,如幽谷风兰一般。
蓝磬莫然转头,看向那几人的眼神充满愤怒,这便是……墨瑶生活的地方么?
待要爆发,蓝磬却发现一双手在自己手背上轻轻一握:“算了,不值。”
蓝磬抬眼看过去,却见墨瑶对后面那些人淡淡道:“你们自甘堕落,又与我何干?”她此言一出,声音虽轻,却似重重落入那些女人耳中,砸得她们耳膜生疼。
“墨瑶姑娘……”蓝磬想要安慰,却不知该如何说。
“蓝公子不要放在心上,我已经习惯了……”笑着对上蓝磬的双眼,墨瑶安抚的冲她点点头。
“结果,反倒是我被安慰了?”蓝磬转瞬间便换上了无赖的笑容,“那,我就先告辞了。”
望着她的背影在远处模糊成一团墨色,墨瑶才转身回到房间。
平日里,看腻了其他男人对着自己时眼中那令人作呕的**之火,墨瑶从未想过,会有人不计较自己的出身地位。
在那个人面前,墨瑶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也同其他所有普通女子一样,拥有憧憬爱的权利。
而拿回大氅又交到朋友的蓝磬,此时还浑然未觉,自己的无心之举,已经悄然打开那天之岩户,带来的羁绊到底是福是祸,终未可知。
那之后,蓝磬同墨瑶成为了朋友,时常去找她聊天听曲,只不过从未向她坦白身份,始终都是一身男装打扮。
蓝磬坐在窗前,右手支着脑袋,眯着眼睛看着一旁弹着琵琶的墨瑶,心中不禁感叹,同为女子,自己总是一副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的样子,而她,却是如此的才貌双全。
在蓝磬眼中,墨瑶的美不是牡丹的娇艳欲滴,也不是玫瑰的艳丽似火,而是空谷幽兰般的与世无争。
墨瑶虽号称天下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但在这些日子的接触中,蓝磬渐渐发现,所谓的样样皆通却并非样样皆精。
在蓝磬这种身边充满才子才女的人眼中,墨瑶的琴艺不如江月,棋艺不如叶羽,画技又不如杨夏空,唯一称得上精通的只是书法一样。
但即便如此,蓝磬还是佩服她的才华,毕竟她每一项虽未达到顶级,也是高手的行列了。而自己却是不学无术啥也不会的。
虽然墨瑶的琴艺不如江月,但蓝磬却更喜欢她的琴声,那是一种阳春白雪般的高雅。
生活在妓院,那浊世滔滔,横流无数的丑陋浑浊世界,她的琴声为何还能透着一股此生未曾的尊严?
琴声融融,每一响似都托起了蓝磬的心:难怪她可以迷倒那么多男人——她是如此的清新高洁,虽在淤泥,但却廉洁自持。
几曲过后,墨瑶微笑着抬头看向有些有些昏昏欲睡的蓝磬,温言道:“想必是我这曲子太难入耳,否则蓝公子怎会听得昏昏欲睡?”
蓝磬微微一怔,随即摇头笑道:“姑娘误会了,我叔父最近抓的紧,我总被他监视着练武背书,每次想尽办法偷懒耍赖,但结果却是更累了……”
墨瑶放下怀中琴,掩嘴轻笑:“看来侯爷对公子寄予厚望。我听说侯爷只有两位千金,想必是倚重公子,尽心尽力的在培养接班人吧。”
蓝磬慵懒的打了个还欠,颇有些无奈地望向窗外,懒懒地说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想躲开……”
“嗯?为什么?”墨瑶不解地看着她。
蓝磬没有回答,只是半眯着眼,留给墨瑶一个慵懒的侧脸。
第三十一章 上元灯会
“公子既然不想回答,那就算了,时候也不早了,墨瑶也该回去了。”有些赌气的话,也充满了失落。
“哦,好。”蓝磬回过神,笑着点头。
墨瑶漂亮的眸子因失落又黯淡了许多,她抱起琵琶准备离开,反正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完全走进他的内心。
“诶对了。”蓝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叫住墨瑶,“再过半个月就是新春了,我想问你……上元节,晚上你有空么?”
墨瑶愣了一下,诧异的回头,道:“原本应该在白玉轩做表演,不过也可以推掉。”
蓝磬露出开心的笑容道:“去逛灯会吧,我们两个人。”
“诶……”愣愣的听着蓝磬提出邀请,墨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加快了好几倍,好像随时都能跳出来一样。
发现对方一直愣着,蓝磬笑道:“是不是太突然了?你要是时间排不开的话,不用勉强也没关系,我只是没什么朋友过节而已。”
来到这个悲催的时空,蓝磬与至交好友都失去了联系,算起来,墨瑶是她现在唯一的朋友了。
抚上胸口,感受到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强烈的心跳。墨瑶低下头,又轻轻点了点头道:“不,我,会去的!”虽轻,却透着坚定。
“太好了!”蓝磬露出让人完全无法防备的笑容,“那就约好了啊。”
“好。”墨瑶开心的应了下来。
今年的新春,也许是真正意义上的充满希望。墨瑶抱着满满的憧憬和雀跃,等待着约定日子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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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扰扰的冬季快要过去,人们沉浸在新春的喜气中,各地张灯结彩迎接正月十五的灯会。
这样热闹非凡的上元灯会,即便是平日足不出户的深闺小姐也能被允许出门游灯。
才子佳人相识桥上湖边,夜空火树银花,一向是灯会传颂的佳话。
上元节自秦汉时起,灯会的时期随时间的推移也有些不同。
虽然正月十五才是上元节当日,但自大明洪武帝开始,为了显示国运昌隆,将上元灯会足足延长至十天之久。
如今的上元节,自正月初八开始点灯,直到正月十七方才落灯。
但蓝磬为了赶上元节当天去放许愿灯,于是就邀请墨瑶在正月十五当天出来赏灯。
当天晚上,蓝磬在府里陪父亲吃过家宴后便换了一身厚实的蓝色华服,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有着古中华文化特色的上元灯会,蓝磬抱着参观游玩的心态,兴高采烈的出门了。
鱼跃居的门前,等待多时的蓝磬有些发愣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墨瑶此时身着月色罗衫,如绢丝般的大袖上绣着银灰色的花纹,头上的珠饰简单却恰到好处的衬托了她姣好的容颜。
同为女子,蓝磬不禁苦笑摇头,自惭形秽,却也无法抑制的发出赞叹的话语:“墨瑶姑娘今天真漂亮。”
完全忘记自己此时一身男装打扮,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说出了怎样让人脸红的话语,蓝磬依旧一脸阳光笑容,认真的传达出发自真心的赞美,却让墨瑶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多谢蓝公子。”
“诶?干嘛要道谢呢?难道你以为我在说客套的假话么?”蓝磬略带调皮地说道,“我可是很真诚的。”
“我知道,只是,礼貌还是要的。”良好的修养使得墨瑶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
蓝磬笑了笑,抬手递给墨瑶一个白色的暖袖:“套着这个,暖和些。”
墨瑶很庆幸现在是夜晚,否则一定会被发现自己因眼前这人简单的举动而脸红的证据。
她伸手接过暖袖,轻声道谢:“谢谢。”
“不客气。”随意将双手套进另一个暖袖,蓝磬四下看了看,随即说道:“听说湖边会有放许愿灯,去看看吧?”
“好。”墨瑶微笑着跟在蓝磬身边,沉默的看着有些孩子气的蓝磬,他似乎从未见过灯会,好奇的四处张望。
“啊,我去买两串糖葫芦吧,墨瑶姑娘你等等我。”蓝磬在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除了跟玩或吃有关的事情。
墨瑶只得沉默地望着那抹蓝色的身影跑开,微微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这人还真是像个大孩子一样。
过了一会儿,蓝磬带着两根糖葫芦兴冲冲地跑回来,将其中一串交给墨瑶。
“谢谢。”墨瑶轻轻接过那根糖葫芦,小心地咬了一口。
两人再度迈开步伐,悠闲的边逛边聊天。
五色琉璃的灯笼光辉闪烁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夜空连绵不停的烟火则夺目灿烂,几与明月争锋。
“墨瑶姑娘总是对我说谢谢呢。”吃着糖葫芦的蓝磬突然开口说道。
“嗯?”对这突然发出的有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墨瑶有些反应不过来。
蓝磬侧头笑着看向她,用真挚的语调说道:“其实,是我该说谢谢才对。”
“蓝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墨瑶诧异地抬头看向蓝磬,总觉得对方话语中有着不符合那人一贯洒脱性格的沉稳。
“呵呵。”用足以将冬季变为春天的温暖笑容回应,蓝磬轻声说道:“我这人一向很懒,从来不跟除了挚友以外的任何人出门逛街。我来到这个地方只有半年多,没有朋友,能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开心的出来逛灯会,我以为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的……”
墨瑶沉默地望向她,体会着她话语中的含义。
“所以,我很感谢你,墨瑶姑娘。”停顿了一下,蓝磬又补充了下去:“你是我现在唯一的朋友。来到这里后,我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但真的很庆幸,能在这里和你成为朋友。”
在那一瞬间,墨瑶只觉得自己的脸变得滚烫。这个人,平时总是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却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说出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语。
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墨瑶抬手看似不经意地整理了下耳边的碎发,随后才轻声回应:“以我这样的出身,蓝公子不但不嫌弃,还肯屈尊与我做朋友,我才该说谢谢的。”
“墨瑶姑娘总是这样想么?”认真地看着对方,蓝磬露出实在少有的严肃,“可是对于我来说,身份地位都没有什么重要的。墨瑶姑娘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又才华横溢的女子呢。”
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他只是想要安慰自己,但只有一瞬间,墨瑶便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真诚和郑重,那眼神中闪烁着剔透的诚意,没有丝毫的敷衍和勉强。
“蓝公子,谢谢你。”轻轻低下头,墨瑶为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而感到莫名的羞愧。
蓝磬却是哈哈一笑,说道:“我们是在比赛道谢么?还是不要这么客气的好。”下一秒,她又收起笑容,严肃的看向墨瑶,颇有些义正言辞的说道:“还有啊,我叫蓝磬,不叫蓝公子啊……”
墨瑶愣了愣,不甘示弱的回瞪了回去:“那我也不叫墨瑶姑娘啊。”
视线在空中交汇,片刻,似乎是达成了什么协议,蓝磬突然笑道:“说的对呢,墨瑶。”
掩嘴轻笑,墨瑶扭头指向前方,道:“蓝大哥快看,前面就是湖边了,好多人在放河灯。”
“诶?”蓝磬显然对蓝大哥这个称谓极其不习惯,她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不是蓝公子,变成蓝大哥了……”
墨瑶笑着看向她,说道:“你年长我,我自然该称呼你为大哥,有什么不妥么?”
蓝磬尴尬的笑笑,看来自己这个“男人”形象在人家心里是根深蒂固了。当初是为了保住永昌侯府的声誉,头脑一热就隐瞒了下来,可是,好朋友之间应该要坦诚吧……
蓝磬心里在坦白与隐瞒之间挣扎。
墨瑶却诧异的问道:“你不喜欢我这样称呼你么?”
“啊?并不是……”回过神来的蓝磬心里暗暗苦笑,“只是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一下子不太习惯,不过感觉还不赖的。”
将最后一个糖葫芦放入嘴中,随即从口中发出模糊难解的声音:“你是唯一一个这样叫我的,很特别。”
虽然因为嘴里含着糖葫芦声音模糊,但墨瑶却觉得异常清晰,一字不差的捕捉到了这句话,好似在这嘈杂纷扰的世界中,唯有这句话是明亮的,如同指路灯一般点亮墨瑶一直迷茫昏暗的前路。
“真是的,吃东西不要说话啊。”有些嗔怪的语气,只是为了掩饰又一次的脸红。
“嘿嘿,我们快去湖边放河灯许愿吧!”蓝磬快步向卖河灯的地方走去。
“对我来说,你也是极其特殊的。”望着蓝磬离开的背影,墨瑶用极小的声音低喃道:“是唯一特别的存在。”
这种感受对于从未相信过真情的墨瑶来说,是如此的别致和强烈,以至于在灯会这样嘈杂的地方,她竟发现自己的眼中只能容下那唯一的身影。
那随和的蓝色身影,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便成为她心中最明亮的存在。
这便是,独一无二的意义吧。
第三十二章 心愿
两人来到湖边之后,蓝磬朝湖面丢着水漂儿,石子跳跃出一圈一圈的弧度,之后满意地逐一下沉,消失在几盏河灯照耀着的湖中。
“墨瑶,你要许什么愿望?”丢完石子的蓝磬摆弄着身边的河灯。
“愿望……”墨瑶沉默了,愿望这种东西,在她还年幼的时候也想过很多,憧憬过很多。但后来她发现,在现实的悲凉下,那些憧憬就好像握紧的手中沙,她只能看着它们飞速从指缝中流走。再后来,因为一件件接踵而来的不幸,墨瑶开始慢慢觉得,所有的憧憬都是可笑的,它们只会在悲戚绝望的现实中狠狠嘲笑自己的渺小和低贱。于是,抛弃了所有的憧憬和渴望,倔强的用自己的方式同命运斗争,虽在淤泥,却依旧高傲的面对一切。这是属于墨瑶的,傲气和尊严。
但现在情况似乎又不同了,墨瑶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蓝磬,这个人的出现,让她发现原来在一个人眼中,自己也可以单纯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迷失的内心重新点燃希望的灯塔,墨瑶阔别好久的意识到,也许,自己也可以拥有一次憧憬未来的权力。
她默默在河灯背面写下愿望,嘴角带着令自己都陌生的温柔的笑意。之后,她迅速将河灯放入水中,让它顺着湖面缓慢地流向远方。
“诶?你怎么这样就放走了?”蓝磬有些遗憾地说道,“我都还不知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么?”墨瑶颇有些调皮地眨眨眼,坚守着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可是,搞得这样神秘,我反而更想知道了……”
“如果,能够实现的话,你就会知道了。”墨瑶带着些许神秘感,又有些期待地说道。
蓝磬撇了撇嘴,身子靠后用双手撑地支撑着自己的重心,说道:“好吧,希望你的愿望能早些实现。”
墨瑶笑了笑,瞥眼看到她身边的河灯,诧异的问道:“蓝大哥,你不放河灯么?”
“嗯?哦,我啊,我不知道要写什么愿望。”蓝磬慵懒地摆弄着一旁的河灯。
“愿望太多而不知道挑选哪个么?真是贪心呢。”
蓝磬笑了笑,耸了耸肩说道:“不是,我只是,没什么愿望。”
“嗯?”墨瑶诧异的看向她。
蓝磬感觉到对方的诧异,笑笑解释:“我比较懒,又没有上进心,做事又怕麻烦,所以,一定要说的话,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石头。”
“当,石头?”
“嘿嘿,是啊。”蓝磬傻笑了两声,伸手拿起一颗石头,说道:“你看,它们永远都不用动,甚至连姿势都不用改变,只要人们踢一下或者扔一下,就可以换到另外一个环境,看到另外一片风景,多好啊。”
“可,可是……石头没有生命啊……”
“有的时候,人也没有生命啊。”随性的话语中,带着理所当然的味道,“那些为了金钱,利益,权力而拼命奔波的人,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色彩,留下的是出卖灵魂后的虚无和丑陋。活着,和死去也就没什么两样了吧?”
扭头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蓝磬继续说道:“与其在现实的荼毒下不知不觉的死去,还不如一开始就做个没有生命的石头,好过只留下斗争后的残骸。”
墨瑶只觉得自己又看到了另外一个蓝磬,原来看似不拘小节的他,竟会有如此深刻的人生观,随性洒脱的外表下,也隐藏着充满智慧的灵魂。
“那,你不打算许愿望了么?”墨瑶问道。
“嗯……这样吧。”蓝磬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拿起笔在河灯上写下了一排字“愿墨瑶的愿望能够实现”。
“啊?这……”墨瑶惊讶的看着她将河灯迅速放入水中。
蓝磬笑了笑:“既然我没什么愿望,那么,我的愿望,就是能够实现你的愿望吧。毕竟,两个人的力量比较大呢。”
墨瑶愣愣的看着那人的侧脸:你知道么,我的愿望,确实是需要两个人的努力呢……
果然,有所期待是件美好的事吧,她开始憧憬愿望达成的那一天,却忽略了一开始希望越大,待到所有梦境破碎的时候,失望和打击也会来的更加汹涌。
两个人静静的看着湖面,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蓝磬:“墨瑶,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墨瑶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其实……一个月后,我要随我叔父出征,这一个月我叔父会看的很紧,我恐怕都出不来了……”蓝磬的语气中充满痛心疾首的感觉,对她来说,同墨瑶在鱼跃居里宅一下午绝对好过在家里或校场读书练武。
墨瑶的眼中一瞬间划过一抹失落,这就意味着,会有很久见不到这个人吧……
在蓝磬的意识中,同墨瑶的约会已经是一种定式,这两个月来都是如此。所以,她认为有必要将自己不能来这件事告诉对方,否则她有种爽约的罪恶感。
但这个举动,很明显给墨瑶带来了误解。
此时的墨瑶,在一瞬的失落后,取而代之的是强大的惊喜。她心中的鼓点咚咚作响,她认为蓝磬根本没有必要对自己说这件事,而此刻他却对自己解释了原因,原来他是这么在意与自己的约会,在墨瑶看来,这无疑是一种暗示……
强烈的惊喜冲击着少女情窦初开的内心,她总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纠结了良久后,终于涩涩的开口:“此行,可有危险?”听上去就傻傻的问题。
“呵呵,不会。”蓝磬随口答着。
墨瑶似乎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不依不饶道:“战场可不是寻常地方,你切莫敷衍了事!”
“呃……”蓝磬挠了挠后脑,怎么总觉得这话里有些说教的感觉?但却让人觉得温暖,笑了笑,突然面带郑重的说道:“我会小心的!”
“那,等你平安回来,我再给你弹琴吧。”不是凯旋,而是平安。少女此刻在意的,只是眼前这个人的安全,功名胜利于她都是枉然,她只愿心中所想之人,一生幸福安康。
“好啊,说好了!我想想啊……”蓝磬手托腮沉吟道:“一个月后出发,顺利的话大概六月间便会回来,能赶上陪你过生日呢。”
墨瑶不自觉抬头,牢牢看住蓝磬,询问:“你,你怎知我生日?”
蓝磬随意笑道:“有一次去找你时,与曼儿聊到了。”
如同一瞬间飘上天空,内心充斥着茫然的喜悦,语中带着不敢置信的忐忑,“你、就记住了?”
蓝磬大笑道:“你是我的好朋友嘛,而且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也太好记了。”
心中不可抑制的感动,虽然蓝磬只是把她当做朋友,但这已是她此生未曾得到过的温暖。
有些人一生高傲,从不会轻易对人打开心扉,但是,那纯洁的心灵一旦为谁开启,便是炙热的能将人融化的情感。
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回应,甚至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应,墨瑶只是单纯的在心中祈祷着,期盼着。
这是属于她的,绚烂到极致的初恋。
上元节对于陷入恋情的少女来说是温馨的,但对于某些玩心太重神经太过大条的人来说,欢乐才是根本。比如,某个银子太多把烟花随意乱放的人。
“月,我能采访你一下么?你究竟,是买了多少烟花?”北平城,燕府内花园一角,叶羽抚额长叹。他的身后站着掩嘴偷笑的幻灵和天旭。
而一旁身着华丽冬服的江月正兴高采烈的将烟花排列整齐,完全无视叶羽的问话,继而将一个火折子递到对方手中:“小羽,快去放。”
叶羽愣愣的接过火折子,无奈地说道:“我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
“为什么?当然是放烟花了!”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知道,只是,问题是,为什么一定要放烟花?”这种温馨的夜晚,他明明应该呆在屋里看书才对啊。
“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啊,过节不就是最大的理由嘛!哎呀你不要再罗嗦了,快放啊!”江月在一旁催促着。
“……好吧。”一边放烟火,叶羽一边感叹自己的命运,穿越就穿越吧,可为什么偏偏和这位祖宗穿到一起?如果是蓝磬或者夏空,一定会安静许多……
咻!嘭!
伴随着响亮的音色,只有四个人的烟火大会就在七彩的光芒下拉开序幕。
“希望我能赶快回家!”江月双手合十对着天空的烟火许愿。
原本温馨的感觉就被这家伙破坏掉了,叶羽无力的抚额说道:“你当烟火是流星么?”
不过……抬头看着天空绚烂的烟花在星空下开启繁花似锦的舞会,叶羽的心情同江月一般,期盼着何时才能回家。
“小羽……你说,现实中,今天也是正月十五么?”江月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叶羽扭头看向她,烟火照亮她的侧脸,沉静而美丽。
“应该是吧……我们来到这边的时候,两个时空的季节是一样的……”重新扭头看向天空,笑了笑,说道:“就当它是一样的,也不错啊。”
“小羽,我好想回家。”
“嗯,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第三十三章 北伐
坤宁宫内,一身黄色龙袍的朱元璋靠在坐榻之上,他盯着眼前的奏折,双目迸发出慑人的寒气。
抚着桌案上的茶杯,他突然喃喃自语:“皇后,二十年了,已经二十年了。”朱元璋清楚的知道,虽然二十年前将元人赶出了中原,但来自蒙古的威胁从未停止。
如今,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皇后也早已过世,朱元璋深刻的感到自己不能再这样忍下去了,北元,一定要彻底消灭!
一年前的北伐,将北元的势力赶出了辽东,而这一年里,自己秘密做着决战的准备。
看着朱棣递上来的奏折,朱元璋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他拿起笔,在黄色的绸缎上写下:毕其功于一役!
第二天的金銮殿上,朱元璋下达了正式的旨意:永昌侯蓝玉为主帅,弼为副帅,拥兵十五万,远征北元。
看着跪在下面领旨的蓝玉,朱元璋知道,曾经跟在常遇春身后的年轻人如今也不再年轻了,他已经成长为真正的统帅。
洪武二十一年二月,蓝玉率领十五万大军挥师北伐,蓝磬男装打扮被任命为亲军校尉,也随军出征。
校场之上,旗幡招展,刀剑斧戟,森然如林。
蓝玉身着黑色铠甲,红色袄裙的战袍,战盔上的红缨前后颤着,在亲兵的护拥下走进校场,原本就寂静异常的校场顿时透出寒冷肃然之气,成千上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投注过来。蓝玉屏住呼吸,从人群中肃然而过,高大挺拔的身躯笔直威武,一步步走上点将台。
片刻,远方冉冉飘来黄罗伞盖,朱元璋亲自登台点将,为蓝玉送行。御驾亲至,校场内将校士卒纷纷跪倒迎驾。
跪在人群中的蓝磬稍稍偏了偏头,试图看清朱元璋的相貌,奈何她如今只是亲军校尉,离点将台中心实在太远,看了半天也不过就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朱元璋登上点将台中央,他身后跟着首领太监陈景,托盘上奉着圣旨、令箭和印绶。
朱元璋在早已布置好的龙椅上就坐,扬声道:“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不带丝毫苍老的气息。
只听台下一片盔甲摩擦声,随后是三声炮响,咆哮的号角声和低沉的战鼓声瞬间响起,让嬉皮笑脸的蓝磬也不禁肃然了起来。
朱元璋满意地看着台下静默的将士们,不禁再次感到热血沸腾。这是个伟大的时代,无数的名将纵横于世。他们有的是自己的属下,有的是自己的敌人。时光飞逝,如今他们很多都已不在人世,而朱元璋自己,也已经老了。
朱元璋冲一旁的陈景点了点头,陈景连忙上前一步,高声喊道:“大将军蓝玉上前听旨。”
蓝玉上前一步,拜道:“臣在。”
陈景取出圣旨,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明,自开国至今,本宽仁之策待四方天下,奉礼仪为本铸君子之邦。然,北元余孽,数次进犯大明边界,扰我百姓,以至民怨沸腾。今,授大将军蓝玉北伐大元帅军衔,率军十五万,讨伐元孽,肃清边境,卫我河山,钦此!”
“臣蓝玉,遵旨!”蓝玉叩谢圣恩,起身接过印绶和令箭。
此时,朱元璋起身拿过身旁摆好的酒杯,亲自递到蓝玉面前,朗声说道:“爱卿切记,倍道前进,直抵虏廷,肃清沙漠,在此一举!今朕备下美酒,盼卿早日凯旋。”
蓝玉心中感动万分,坚定道:“谢皇上隆恩!驱逐鞑虏,肃清边境!臣定不负吾皇重托!”言罢,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蓝玉转身面对校场,挥手发令:“出发!”
翻身上马,蓝玉恭敬地再次向朱元璋抱拳行礼,随即一拨马头,扬尘而去。
蓝玉的大军浩浩荡荡向远处进发,路过城门两边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蓝玉的身边围绕着亲军护卫,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皮肤白皙的便是蓝磬。她此时身着亮银色锁子甲,红色的战袍,银白色的战盔。相较于平日出门时常穿的广袖宽袍,一身锦衣戎装的她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几分英气。
策马跟在蓝玉身边,蓝磬兴奋的四下观看,显然对这种只有电视上看到过的出征戏码很感兴趣。在她的记忆中,这场北伐是明军完胜,所以完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自己只需要跟在蓝玉身边等着打胜仗就好了。
目光扫过路边的人群,蓝磬的眼神被一个纤细的身影吸引,那人站在人群中依旧显眼夺目,正是前来送行的墨瑶。并没有约好会来送行,所以墨瑶的出现还是让蓝磬吃了一惊。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蓝磬看到墨瑶的唇角轻动,虽然离得很远,蓝磬还是从口型了解到了墨瑶的话:一路平安。
“谢谢。”蓝磬轻轻对她点头示意,一种被朋友关心的感觉萦绕在心头,让她觉得很是温暖。
原本就抱着玩心的蓝磬此时心情更加好,打仗什么的,从来都不是她在意的事情,能和朋友开心的聊天聚会打游戏,才是她最在意的事情。
而此时的蓝玉,带着对北元的仇恨以及肃清沙漠的使命,向目的地进发。
大军前行,蓝玉命令斥候营的人马组织起十组探马,左右各三队,前后各两队,轮番回报消息,大军都是铁骑,连携带的物资都是马车牵引,所以兵行甚速。
到了中午,军队在一处山坡下停下,埋锅造饭,这是一面阳坡,左右群山环抱,故此十分暖和。蓝玉派出一队几百人的分队驻扎在一里以外以防不测。
由于阳光充足,气候暖和,这片阳坡上的映山红已经露出了花蕾,虽然没有叶子,那枝干却也是吸足了水分,表皮有了几分绿意,花丛下边却有着皑皑白雪。
蓝磬从小生活在大城市里,对这些大自然的生物见识很少,此时看到不禁奇道:“这花不是梅花,却也能傲雪而立?”
蓝玉走到她身边笑道:“这是映山红。乍暖还寒之时就已经绽放了。待咱们班师之际,这满山的红艳,正好用来庆贺。”
“到那时,我一定要为老爹高歌庆祝。”蓝磬笑道。
蓝玉哈哈一笑,他站在山坡上向北方望去,过了一会儿才回应道:“沁儿,战场凶恶,你随时都要小心。勿要逞强好胜,如,如你哥哥一般……”
不忍见他伤怀,蓝磬拍着胸脯保证着:“老爹放心,您只管杀敌建功,无需为孩儿担心。”
蓝玉笑笑不语,遥望北方,让他想到自己一生戎马荆棘,此次北伐,倾注太多心血,势必将北元连根拔起,还大明边境无忧,也算祭典已故儿子的在天之灵。
行进多日,大军最先到达的是昌平,这里屯放着燕朱棣为此次北伐所准备的部分补给粮草。
到达昌平时已是晚上,蓝玉在马上远远看到前方有明亮的灯火,不禁稍稍加快了步伐。
道路两侧是举着火把迎接北伐军士的燕山卫士兵,北伐军队是奉皇命奔赴战场前线的辉煌之师,其中有不少是蓝玉亲自带出来的蓝家军,在上一次北伐中也曾立下了赫赫战功。
蓝玉的马顺着路向大帐走去,待走近营帐时,蓝玉方才认出,站在迎接队伍最前方的正是燕朱棣本人。
蓝玉稍稍露出惊讶的神色,燕本人亲自前来确实是他未曾预料到的。
亲亲自迎接,蓝玉心中颇为自得,他未曾立刻下马,而是任由马儿信步走近,而后才翻身下马,率领众将领俯身拜倒:“末将参见燕殿下。”
朱棣上前将他扶起,温言道:“大将军请起,长途跋涉,一路辛苦。小已在昌平军区令人备下简单的膳食,为各位将军接风。”
“多谢殿下。只是交接补给这等小事,劳殿下费神准备,已经令末将惭愧至极。如今又何劳殿下亲自前来迎接?”
“大将军哪里的话,您领军北伐数次建功,威名赫赫。若论资历,小在将军面前不过后生晚辈而已,理应向前辈多多学习。今后诸事,还望大将军多多指教提点,小定当虚心受教。”朱棣话语诚恳,言语间露出真诚之意。
蓝玉连忙行礼道:“殿下抬爱了!末将不过一介武夫,哪敢当得殿下如此赞赏。”
他虽然面上谦虚,但心中依旧有些得意。堂堂亲亲自前来迎接又有意与自己亲近,这绝对是对自己实力的极大肯定。
只是蓝玉一向自诩为太子一脉,他的姐姐是开平常遇春的妻子,也是当今太子朱标第一任妻子的生母。
所以,蓝玉一向与太子朱标走的十分近。虽然前太子妃常氏已经去世,但一向温和待人的太子,在私下里依然敬称蓝玉为舅舅。
如此亲近的关系在其中,蓝玉自是鼎力相扶太子,绝对不会接受任何藩的示好。
不过如今他受到朱棣的礼遇,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他还是乐在其中的。
第三十四章 征途
大军在昌平安营扎寨,生火做饭。蓝玉陪朱棣用过膳后便走出营帐散心,远远的看见在一边晃悠的纪纲,便走了过去。
“纪纲,你怎么在这?沁儿呢?”这次出征,蓝玉将纪纲派到蓝磬身边做护卫,整只军队中,只有纪纲一人知晓蓝磬的真实身份。
纪纲听到声音连忙转过身,只见来人一身黑色铠甲,高大英武,正是大将军蓝玉。
纪纲连忙抱拳道:“元帅……”眼珠快速转了转,纪纲扭头冲旁边看了看,悄声道:“在那边。”
蓝玉向那边看去,只见火光熊熊,映着一张显得年轻俊秀的面孔,蓝磬穿着校尉的红色战袍正和那些大兵们席地而坐,肩并肩的挨着,手里随意用木棍插着冷馒头在火上烤,和那些大兵聊得正开心。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大咧咧在蓝磬肩头砸了一拳,压得蓝磬肩膀一沉,那人哈哈大笑道:“小子,咱们兄弟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个个拉的开弓上得了马,瞧你细皮嫩肉的,哪里是北元那些大兵的对手?”
蓝磬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此时听了这话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说道:“你别小看我啊,我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是拳脚功夫还是我爹亲自教的呢,论功夫的话,你们恐怕都不是我的对手呢。”
“哈哈哈,小子,挺能吹啊。”一个懒洋洋的大兵笑道:“战场上是真刀真枪的厮杀,你那点花拳绣腿可不管用,可小心别被抓了去,那些膀大腰圆的蒙人最喜欢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儿了。你若被抓了去,一准儿做了元人贵族的娈童。”
蓝磬小脸刷的一下红透了,在火光之下却看不真实。
纪纲听闻这人跟蓝磬说如此污秽的话语,双眉一拧便要冲过去,却被蓝玉伸手拦住,只听蓝玉低声道:“且慢,不知者不怪。”
蓝磬讪讪的傻笑了两声,转了话锋问道:“北元的人,还会抢夺我们的百姓么?”
几个大兵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过了一阵,其中一人说道:“当然。北元的人进犯我大明边境,就是为了抢夺我们的粮食和百姓,将百姓带去草原做奴隶,为他们放牧耕种。”
“嗯?草原上,也耕种?”在蓝磬的常识里,那些住在草原上的牧民们只知道骑马放牧,是个过度依赖奴隶的懒惰民族。
大胡子大兵说道:“元人毕竟统治了中原将近一百年,再让他们喝西北风,他们自然不乐意。”
说着话,他从腰间抽出小刀,从沸腾的锅中戳起一块肉,香喷喷的咬了一口,展颜道:“别丧气!咱大块吃肉,攒足力气,等到了草原上,杀那些元人一个片甲不留!将他们远远赶回大漠,再也不敢回来进犯我们的国土!”
蓝磬学着他们的样子,抽出腰间的小刀扎了块肉,笑道:“说的是!”
蓝磬跟着几个大兵喝酒吃肉,最后干脆就着篝火跳起了舞,几个人勾肩搭背围着火堆边跳边唱,唱的是一首蓝磬从电视剧里学来的歌,她觉得很适合这些英勇的战士,于是就教给他们唱——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抵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息,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华要让四方,万贺来朝!”
歌声感染了越来越多的将士,茫茫大地之上,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万人大合唱,震天动地。
蓝玉微微一笑,低声对纪纲说道:“纪纲,出来这些天,你看看沁儿,是不是有些变化?”
纪纲仔仔细细打量了蓝磬一下,诧异的摇头道:“没有啊,就是穿着粗布衣裳,怎么看着都别扭……”
蓝玉笑了笑,拍拍纪纲的肩膀道:“我倒觉得,她懂事多了!让她玩吧,不出什么大事不用管她。”
次日一早,北伐大军由昌平起程,通过大宁,向庆州进发。
抵达庆州后,蓝玉命令大军原地整修待命,等待前方斥候部队的情报。
蓝磬登上高高的城楼眺望远方,纪纲跟在她身边保护,看向北方苍茫的天空,蓝磬眼中露出一瞬迷茫。她从来不适合呆在太过空旷的地方,总感觉会迷失方向,因为她从未认真思考过未来。
“小纪,你为什么要当兵呢?”
纪纲想了想,很诚实的回答道:“我不想再被人欺负,所以我要出人头地。”
“呵呵,你的回答好诚实啊。一般人不是都会编一些比较好听的理由么?”
纪纲露出有些不屑的笑容,却又不失诚恳地说:“只有真正弱小的人,才需要编那些无聊的理由。而且,对小姐你,属下并不打算说谎。”
蓝磬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诧异的问道:“嗯?这话怎么说?”
“属下之前的人生就是被人踩在脚下,过着甚至连奴隶都不如的生活。是小姐拯救了这样的我,给了我新的人生。所以对属下来说,小姐是这一生唯一值得属下跟随的人。”纪纲的话说的很诚恳,蓝磬诧异的看着身旁高瘦的年轻人,虽然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人生,但一定让他痛苦的想要忘记。
蓝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奇怪啊,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小纪,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出人头地……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小姐?”纪纲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疑惑的望着她。
蓝磬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着:“好了没事了,咱们下去吧,城楼上挺冷的。”
部队在短暂的休整后接到了斥候的回报,可靠的情报显示,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现在正率军驻扎在捕鱼儿海。
蓝玉听到消息后十分兴奋,属于他的时代终于来了,他立刻命令亲军传令三军整装待发。
片刻工夫后,蓝玉翻身上马,他看向身后整装待发的军队,振奋道:“将士们!我大明开国至今,屡次进犯我边境之贼是何人?是北元余孽!抢我百姓物资之寇是何人?是北元余孽!将我大明仁义待天下视为可随意欺凌践踏的又是何人?还是北元余孽!如今,圣上将平复边疆,铲除余孽的重责大任托付于我等,我等必为国尽忠,死而后已!所有将士们,剿灭元贼,在此一举!”
“紧跟大帅!剿灭元贼,肃清边境,在此一举!”所有的将士全部热血沸腾,山谷中,回荡着振聋发聩的吼声,直感到地动山摇!
北伐大军出了庆州直奔捕鱼儿海,虽然临行前的动员让士气达到了高峰,但蓝玉知道,这是一条艰苦又充满危险的道路,眼前是一片茫茫荒漠,虽然带了足够的粮草,但一旦走进荒漠,便再也没有后勤补给,只能靠携带的粮草维持。
蓝玉明白,摆在面前的难题,已经不是排兵布阵的问题,而是,如何找到敌人。一旦陷入持久的拖沓中,不仅军心动摇,也许会导致全军覆没。
必须尽快找到敌人,马不停蹄向捕鱼儿海前进。
蒙古汗的主帐足以容纳五六十人,但是此时里面只有三个人。骆驼毛的厚地毯上,在大帐角落里架着八个熊熊燃烧的火盆。
脱古思帖木儿的双眼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他坐在位之上,双手握拳,眼睛狠狠瞪着下面的人,喝道:“你们都给我住口!蓝玉已经快打到家门口了,你们却只知道让我逃跑,逃跑,你们让我如何去对我们的族人解释?”
下面的两个人微微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脱古思帖木儿等了片刻,随即又不耐烦的喝道:“蛮子!你是太尉,你说!”
那被点到名的男子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向座上的人,颤声说道:“大汗,明军此次有十五万之众,我们的人马需要分兵把守,他们却只需攻其一点,如此下来,对我们实是不利。所以……”
蛮子停了下来,他瞥眼看了看身旁的人,又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脱古思帖木儿。
“说下去。”脱古思帖木儿若有所思的想了想。
艰难的吞了下口水,蛮子继续说道:“所以,我和丞相才会建议把咱们的主力部队和贵族们全数转移到捕鱼儿海东北边。那个地方平素无人居住,荒凉无边,茫茫大漠,蓝玉的军队后勤是绝对无法得到供给的,咱们只要等到明军粮尽水绝,就可以反守为攻,将他们一网打尽。”
丞相失列门接过话茬说道:“到那时,明军主力受到重创,大汗就可以带领我草原的勇士们杀回大都,重夺整个天下,恢复我大元朝的统治!”
脱古思帖木儿扫了他们一眼,随即低头陷入了沉默。
时间不长,但太尉蛮子和丞相失列门却觉得度秒如年。良久,脱古思帖木儿长长的吸了口气,霍地站起身,冷笑了两声道:“你说的对,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坚持下去!等到一个将明军一网打尽的机会!然后重振我黄金家族的雄风!哈哈哈哈……”
一阵狂傲的笑声过后,脱古思帖木儿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冷峻地说道:“失列门,传我的旨意,全军撤向东北方的荒漠,带足所有的牛羊粮食和奴隶,我们要和明军打一场必胜的草原持久战!”
第三十五章 战场
虽然已是春日,但塞外的天气与中原相比还是太过恶劣。
北伐大军此时已在塞外行进,刚刚穿过还有积雪的崎岖山路,狭隘的山道配上雪水,湿滑难行。
穿过山谷之后,大军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此时草原的雪还没有化,今日又赶上阴天,朔风阵阵,将地面的雪刮起来,生硬的扑到面上,砸的生疼,士兵们脸上都已冻红,僵硬的已经失去知觉。
蓝磬也是这一群人之中的一个。
领队的蓝玉裹着大氅依然觉得有些难耐,战袍下的锁子甲露出一角,如果摘下羊皮手套将湿热的手掌附上去,一瞬间便会黏住。
蓝玉回头看向围在自己身边的亲军,一眼便看到了同所有亲军在一起的蓝磬。她此时依然穿着普通的校尉衣服,骑在马上,脸色冻的通红,嘴唇有些发紫。
蓝玉不禁开始担忧,只是碍着正在行军,实在不能过去询问。正在犹豫之间,却见纪纲追在蓝磬身边,心下的担忧褪去些许,蓝玉抖擞精神继续赶路。
纪纲凑近蓝磬,担忧的小声询问:“小姐,还好么?”
狂野上的风啸甚急,冷风扑面而来,纪纲的话在风声中几不可闻。蓝磬勉强转过头,脸上早已不复一直以来顽皮的笑容,神情微微有些木讷。
纪纲心下一紧,担忧叫道:“小姐……”
“没事……放心……嘶……”蓝磬勉强挤出笑容,但随即发现嘴唇在狂风酷寒下有些干裂,流出了些许血丝。
纪纲面露焦急,想要伸手入怀取药,却被蓝磬拦下:“小纪,不用拿药。我没事……要是,让人看见,不好。”她的声音在狂风的作用下断断续续。
纪纲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蓝磬坚定的样子,也只好点点头作罢。
蓝磬冲他笑笑,随即转头目视前方。狂风扑面,她抬起一只手遮挡的寒风,眯着眼坐在马背上前进。
太糟了,这实在是太糟了!
蓝磬心里已经再也想不出任何比这更加糟糕的情况了,她的身体很冷,肚子很饿。自从出关到了塞外,每天都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而且食不知味。
在现代的时候,她听叶羽提起草原骑马的痛快豪爽时羡慕不已。她觉得塞外一定是苍茫的天空,广阔的草原,美丽的紧。抱着这样的心态,她欣然同意随父出征这件事。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竟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这里没有美丽的草原,没有湛蓝色的天空,取而代之的是狂风和茫茫无尽的荒原,看不见人看不见前路,只能一直不停的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不能停留,亦无法回头。
原来,这一点都不好玩!
北伐大军继续前进,他们攀越高山,渡过大河,再穿过草原,来到了大漠。大军的后勤没有保障,士兵们每日吃着携带的粮草,粮食也没有保障,每日划分粮食,一日比一日少。
蓝磬疲惫的坐在火堆旁,她手里握着馒头却总感觉吃不下去,明明肚子很饿啊……感觉头也晕晕的,是太累了吧……
她盯着手中的馒头发愣。
自从随北伐大军来到塞外,她总算见识到古代战争的残酷,这里没有通信卫星,走进茫茫荒漠,根本无法掌握敌人的行踪。短短十几日,她目睹许多的生命在自己眼前倒下。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场战争,最残酷的竟然还不是互相厮杀,而是有可能根本找不到敌人。
行军路上的消耗,就已经耗去了许多人的性命。
在荒漠中行进,最大的障碍还不是风沙漫天,而是缺少水源和食物。士兵们口渴,疲劳,饥寒交迫,不断有人倒下,但剩下的人没有任何时间为同伴的死去哀伤,他们必须毫不停留的前进,即便是踩着同伴的尸体也不能停下前进的脚步。
这就是,战场么……
蓝磬突然就想到曾经听叶羽讲的战争的故事,那是一个一小队人马孤军深入草原的后方袭击对方大本营的故事。当时的蓝磬听得兴高采烈,她觉得实在是太酷了!
那个时候的蓝磬为以少胜多的奇迹感到兴奋。
但叶羽却说:“奇迹?那不过是战略上的胜利,也是用生命作为代价换来的胜利。”
那时的蓝磬不懂,为何叶羽当时的表情与自己完全不同。他的表情依旧淡然,并不为这些伟大的胜利感到热血沸腾。
将自己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蓝磬抬头看向冰冷的夜空:小羽,我现在终于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
也许是抬头看着天空的原因吧,蓝磬觉得刚才那种头晕的感觉更强烈了些,她心里的后悔也就更多了一些。
正在她心中懊悔的时候,蓝玉走到她身旁,坐到她身边,关切的询问:“沁儿,还好么?”
蓝磬反应了过来,愣愣的回头看向父亲,甩甩头将不适的感觉忘掉,微微笑了笑,点头道:“还好。”
注视着女儿有些发愣的神色,蓝玉从心底涌上了一股心疼的悔意。
似是感受到父亲的心意,蓝磬一口咬下馒头,露出笑意:“老爹别担心,我能挺得住的!胜利就在眼前不是么。”
“对,是的。”蓝玉慈爱的冲她笑笑。
“老爹,等打了胜仗回去后,放我个假好不好?”蓝磬有些撒娇似的说道。
蓝玉哈哈一笑道:“好!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好!”
他静静的看着女儿露出开心期待的笑容,不禁嘴角挂笑,掩饰起内心的担忧。他心底明白,这场战争的胜负点,已经不是兵法上的排兵布阵了,而是如何找到敌人。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断的看到有士兵倒下,但剩下的人行动上没有丝毫停滞,表情上没有丝毫的怀疑,蓝玉知道,他们的心中有着支持他们到现在的信念,那就是彻底消灭北元!
蓝玉为自己的士兵们感到骄傲,但他知道,北元已经了解了明军的行动,所以他们藏了起来。茫茫大漠之中,明军是外来的人,不熟悉这里的生存环境和地势地形。而蒙古人对这里的一切皆相当熟识,他们若是有意躲起来,该怎么找到他们呢?
蓝玉愣愣的看着火堆发呆,却觉得肩膀一沉,他立刻惊觉,回头看去却发现是蓝磬一只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上,他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没大没小的女儿。
女儿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老爹放心!这场仗一定是咱们的胜利!”
看着女儿的笑脸,蓝玉觉得很窝心,虽然这是安慰自己的话语,他却觉得一瞬间充满信心:“嗯,爹知道。”
蓝磬却对他的回应相当不满,她鼓了鼓嘴,眼珠子转了转说道:“老爹以为我是在安慰你么?我说的是真的!”
蓝玉笑笑,握了握女儿的手道:“爹知道。只是现在敌人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了,只得再寻找……”
“敌人就在捕鱼儿海!”
“嗯?”蓝玉诧异的看着女儿自信的笑脸,她的语气全是肯定,完全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敷衍,为什么她会这样肯定?
到了这个地步她也顾不上可疑不可疑了,还是说出来的好。她听叶羽讲起过,捕鱼儿海战役,敌人一定就在那里!
“其实老爹早就清楚的吧?咱们长途跋涉行军至此,如果告诉士兵们方向是错误的,那一定会重伤士气的吧?事到如今没法再走回头路了……所以我猜敌人就在捕鱼儿海!老爹,如果我猜对了,是不是该给我什么奖励呢?”忍着刚才那种头晕的感觉,蓝磬调皮的眨眨眼睛。
蓝玉愣愣的看着女儿无邪的笑脸,心中百感交集。她刚才所说的话,句句说中自己的想法。是的,他早就明白,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既然走了,就必须一直走下去,即便通向黄泉之路,也必须义无反顾的笔直前进。
“没错,你说的对!”蓝玉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没错,在这条战争的道路上,没有回头路可走!
第二日一早,北伐大军再次出发。蓝玉带领所有人继续向着捕鱼儿海的方向前进。风沙依旧很大,十五万人的军队顶着风沙前进,没有一个人有怨言,没有一个人动摇。
队伍狂奔了一天,纪纲一直跟在蓝磬身边,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从今早开始,他就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这么冷的天气,蓝磬的额头上却一直在冒汗。
“小姐,你没事吧?”
“诶?”蓝磬艰难的回头,她并没有想到纪纲会突然这样问,她只觉得自己掩饰的很好,不该被看出来才对。
冲纪纲露出安抚的笑容,蓝磬说道:“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
纪纲担忧的看着她,总觉得她的笑容很勉强,虽然自从到了塞外一直很勉强吧……但今天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走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不见敌人,整个草原的人都藏到哪儿去了!”纪纲恨恨的抱怨着。
蓝磬指了指前方的道路说道:“小纪别急,咱们一直往这边走,总能到捕鱼儿海。”
这个时候必须这样坚信,坚信历史。
可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因为自己的加入,这个时空的历史已经扭曲了怎么办?这一瞬间的想法惊出蓝磬一身的冷汗。原本就疼痛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蓝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一阵眩晕过后,蓝磬死死的抓住马鞍防止自己掉下去。
“小姐……”纪纲担忧的出声叫道,他夹了夹马肚子,凑到蓝磬身边,跟的更紧了些。
“小纪……哈……记着,不管我,我出什么事,都不要让老爹知道……能,能瞒多久,瞒多久……”蓝磬盯着队伍前方那高大威武的身影,嘱咐着身旁的纪纲。此时已经明确的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给自己敲警钟了。糟糕啊,一连十多日的奔波,再加上恶劣的环境,一向娇生惯养的她身体明显吃不消了。
昨晚的感觉就是生病的前兆么……
纪纲听她声音显得很吃力,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焦急的问道:“小姐,要不咱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这怎么可能……”蓝磬无奈的说道。
“我陪小姐停下来!”纪纲的声音里有着异常的坚定和执着,还有浓浓的担忧。
蓝磬心头一暖,她扭头看向紧跟在自己身边的男子,自己只是对他施以了小小的恩惠,他却如此相报。
“小纪……真是,谢谢你。”蓝磬露出由衷的笑容。
只是很糟糕,她的双眼开始变得迷离,她只觉得头好疼,身子好重……看来,真的是,太累了……
突然觉得身子不受控制的歪了下去,她的大脑已经失去继续思考的能力,在视线变成一片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万马奔腾……
“小姐!”耳边的声音充满焦急,只是,在狂奔的马队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纪纲在蓝磬掉下去的一瞬间扑了过去,他死死的将她抱在怀里,用他的身体挡在她的上面。
狂奔的军队没有停止,没有人注意到纷乱的马蹄下随时有可能踩到的人。也许他们注意到了,但他们不会停下,这个时候,一直不停的前进才是能够让他们生存下去的方式。不管谁倒下了,不管倒下几个人,为了更多地人能够活下去,倒下的人,不得不被放弃!
这就是,战场上的残酷。
第三十六章 有缘人
京城,上国安寺。
历史悠久,根基极深。上国安寺的香火一直是京城最旺盛的地方。今天不是庙会期,但是上国安寺外的街道长期以来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商业街,茶坊、酒肆、商铺比肩林立,极是热闹。
墨瑶带着贴身的侍女曼儿穿过热闹的大街走进上国安寺大门,只见庙内灯火通明,游人甚多。廊下还坐着逛街累了进来歇脚的游人,正对门的大雄宝殿大门洞开,进香之人络绎不绝。
大殿正中供奉着佛像,礼拜之人众多,殿外请香进香之人虔诚的叩拜四方。院内各处可见穿着僧袍的僧人,游客见到总会双手合十与他们见礼,僧人们也会为他们讲解佛礼,充作向导。
曼儿四下看了看说道:“请香的人好多啊,幸好我们提早买好了,墨姐姐快来。”
墨瑶跟在她后面,轻声说道:“曼儿,佛门重地,切莫聒噪。”曼儿吐了吐舌头,乖乖回到墨瑶身边。
在院内进香叩拜四方之后,墨瑶带着曼儿走进大殿。殿内正中供奉着佛像,墨瑶静静站在队伍后方等待,她抬头看向高大的佛像。普度众生的形态,俯视天下的眼神,虽然居高临下,却给人慈祥温暖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墨瑶眼波流动,原本隐藏在眼底的不安消失,待到前面的人散去后,墨瑶携曼儿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在心里虔诚许愿:愿佛祖保佑他平安归来。
起身后,墨瑶转身走出大殿,却在门口被人叫住:“施主请留步。”
墨瑶转头看向对方,叫住自己的是一个身穿黄色僧衣的年长老僧,老僧留着长长的花白胡须,面带温和笑容,慈眉善目。
“大师有何贵干?”墨瑶低头轻轻对老僧行了礼。
老和尚双手合十,回礼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渡河,冒昧叫住施主,还望施主莫要见怪。”
“渡河大师多礼了。”
渡河看着眼前女子得体的举止,眼中露出一抹惊讶,随即变为欣赏,他双眼眯成一条缝,面带微笑道:“施主心中可有困惑?”
“诶?”墨瑶面露惊讶神色,她一向善于在人前掩饰自己的心情,心中所想丝毫不会表现出来,这老僧又是如何看出的?
渡河脸上依旧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道:“走进大殿的时候施主眼底藏着些许不安,被贫僧无意间看到,这才冒昧询问,失礼之处还望施主见谅。”说完又是行了佛礼。
墨瑶立刻还礼道:“大师严重了。只是大师是如何……”
“人可以隐藏情绪,但仅仅只能隐藏,情绪还是会反应出来的。敢问施主心中可是记挂何人何事?”
“我……”墨瑶被人说中心事,一瞬间面露红晕。
渡河呵呵一笑,道:“冒昧窥探施主心事,贫僧失礼了。”
“不,是小女子失态了,大师莫怪。”墨瑶微微笑道,随即说道:“小女子心中确有挂念之人……”
渡河笑道:“施主心中挂念之人福禄甚高,施主大可安心。”
墨瑶面露惊喜之色,惊于这老僧的预知能力,喜于借他吉言蓝磬定会平安无事。她诧异道:“大师怎知我挂念何人?”
“呵呵,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他笑着摸摸花白的胡须,又补充道:“我观施主面相,是有福之人,只是……”
“只是如何?”墨瑶追问道。
渡河微微正了脸色道:“施主前半生境遇坎坷,但命遇贵人,此人亦是施主有缘之人,她定可助施主脱离苦海。施主聪慧过人,后半生福泽甚深,却唯有一劫难过,此劫也全数系于这一人之身。贫僧也只得告知施主如此,若要化解,还要靠施主二人共同探索……贫僧,爱莫能助……”
墨瑶听罢心跳咚咚作响,所谓的命中有缘之人……是指他么?
愣了片刻,墨瑶面露微笑,欠身对渡河行了一礼道:“人生在世处处是劫,一切随遇而安,若真是我的有缘人,定会二人同心,一切劫难终会化解。墨瑶多谢大师相告。”
渡河微微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施主聪慧,贫僧叹服。前路虽渺渺,但贫僧相信施主定可遇难成祥。”
“大师谬赞了。多谢大师吉言。”
“贫僧这里有一对碧玉雕刻的佛像,将它们送给有缘人吧。”渡河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小佛像,做工精细,巧夺天工。
“这……如此贵重之物,小女子怎能……”
“诶,施主此言差矣,贫僧乃是方外之人,眼里没有贵重之物,只有有缘之物。有缘之物必跟随有缘之人。施主切莫推辞。”
墨瑶伸手接过,面露喜爱之色,微笑着欠身一礼,起身将佛像盒子交予曼儿保管,对渡河道:“多谢大师馈赠”
渡河双手合十道:“时候不早了,贫僧要进去准备午课了,便不相送了,施主慢走。”
“多谢大师。”墨瑶行了佛礼,带着曼儿转身离开。
待墨瑶走远,渡河抚着长须:“此劫全数系于那人之身,并不受你的左右。难化,难化啊。”
走出上国安寺大门,墨瑶沿着大街随意逛着,不久后挑中一处摊位,将佛像做成项链,随后满意的将它们收将起来。
“墨瑶姑娘。”一个带着些微惊喜的有些颤抖的声音在身后想起,墨瑶诧异的回头望去,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进入视线。
见墨瑶沉默不语,来人讪讪的指了指自己,笑道:“我是何以彻啊,就是几个月前……我们一同在鱼跃居吃过饭……还有蓝兄……”
“我知道。”墨瑶的回答有些冷漠。她当然记得,那是她第一次遇到蓝磬的时候。
何以彻笑容更胜,完全不在意对方冷漠的语气,道:“墨瑶姑娘也来进香么?我听说上国安寺历史悠久,是京城最大的名寺,所以就过来看看,没想到遇到墨瑶姑娘,好巧啊。”
墨瑶脸上的笑意已经悉数收起,换上了高傲冷漠的神色,“是么?那真是好巧。”
骤降的温度让一旁的曼儿偷偷吐了吐舌头,何以彻却不以为意,依旧笑着说道:“原来佛门之地真的可以带来好运诶,我今天来这边就遇到了墨瑶姑娘,真是太幸运了。”
墨瑶小心翼翼的让曼儿收好装着佛像的盒子,自己对何以彻说道:“何公子慢游,墨瑶先行告辞了。”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我已经逛完了,不如我送墨瑶姑娘回去吧。”何以彻追在墨瑶身边。
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墨瑶只道:“那就麻烦公子了。”她虽然不喜欢,但却也不会拒绝,身在风尘多年,在她看来接受这些好意有些时候是必须的。
“不会!”何以彻高兴的跟在墨瑶身边。
他的高兴是由衷的,是发自内心的。但是,就连曼儿都知道,这些都不会进入墨瑶的眼里。墨瑶不会在意任何人对自己表示的情意,在她看来,这些男人只是对自己逢场作戏而已,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付出真心实意的感情。
曼儿有些同情地看着何以彻,她跟在墨瑶身边很多年了,只看她对一个人笑过,只可惜,那个人绝对不是何以彻。
“自从上次分开,我一直都没有遇到蓝兄,他为人豪爽真诚,实在想交他这个朋友。”何以彻笑着说道。
“是吗?”
何以彻依旧笑着面对墨瑶,道:“是啊,他人很好,我很想和他交朋友。”
“那真是遗憾呢。”
何以彻愣了一下,他看到刚刚一瞬间,墨瑶面部的表情突然柔和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样如春阳照射般的柔和表情,他从未在墨瑶的脸上看到过。
“遗憾?”何以彻顺着自己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墨瑶迟疑片刻,继而露出浅浅的一抹笑意,道:“蓝大哥近日不在家中,随家人回北平探亲游玩去了。”
“……”何以彻愣愣的看着墨瑶,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眼前的墨瑶嘴角微微上扬成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如同此时脉脉的阳光一般,融融的映射到他的眼里。
如此好看的笑容,何以彻平生未见。他有些诧异,自相识以来,墨瑶从未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色,那此时的这个表情,又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而绽放的呢?
“墨瑶姑娘已经和蓝兄很熟识了么?”何以彻平复了下心情,又换上了笑脸。
墨瑶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不见,冷然道:“几月前蓝大哥来拿回他的大氅。”她并没有多说关于自己与蓝磬的往来,一则她认为这是自己的事情没有必要和别人说,二来她下意识的想要保护蓝磬的**,以二人现在的身份差异来说,还是不要让更多的人知晓蓝磬与自己的往来比较好。
“这样啊。”何以彻脸上的笑容带着些许顽皮,“墨瑶姑娘笑起来真好看,宛若西施飞燕再世。”他当然知道对方只是不愿多说,聪明如他,自然不会说破。
墨瑶眉头微皱,面容冷若冰霜,她并不答话,对这种假意的奉承夸赞她早已置若闻。
何以彻面露尴尬神色,讪讪道:“可是在下说错话了?”
“并没有。”墨瑶淡漠回答,并不准备深谈。
何以彻歉然道:“是在下糊涂,一时间口不择言。人人皆道西施是那红颜祸水,飞燕更是狐媚惑主,姑娘不喜,也是情理之中。”
墨瑶秀眉微皱,沉默片刻,随即摇头道:“自古所谓儒士便爱将红颜祸水、狐媚惑主挂在嘴边,西施亡吴,飞燕祸汉,那么亡越宋二朝的又是谁人?”
“这……”何以彻愣了愣,心下顿觉有趣。
墨瑶淡然说道:“世人总喜欢推卸责任罢了。”
何以彻面上诧异更甚,随即变作惊喜:“姑娘高才,在下自愧弗如。”
墨瑶淡淡续道:“闺中妄言,公子谬赞。”
看着墨瑶纤细的身影,何以彻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这个女子实在是太有才情。
看向天边,何以彻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这个女人,自己好像喜欢的无可救药了。
第三十七章 患难
凛冽的狂风不断的呼啸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巨风夹带着雪花疯狂的肆虐着——
呼——呼——狂风好似一头发了疯的狮子一般在嘶吼,发出阵阵振聋发聩的声音。
茫茫天地之间一片朦胧,隐约间,从天之彼岸的地平线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在雪白的世界里点缀出一点墨色。
黑影艰难地移动着,许是因为风雪的缘故,过了良久也才只走出一小段距离。而暴风雪却似知道有人侵入它的领地一般,竟在刹那间更加疯狂的肆虐了起来。
穿着的衣服有些稀薄残破的高瘦男子摇晃着身子拼命的在雪地里挣扎着,他向右偏着身子,右手拄着一柄钢刀,好似浑身的力气都用在这只握刀的右手上,否则就不足以支撑他即将倒下去的身体。
他已经如此虚弱了,可他的左手,却用来托住背上的人。
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在这雪虐风饕的茫茫大漠之上,一个人行走都自顾不暇,他竟然还背着一个人。
背上的人裹着一件红色的袄裙,腰间系着薄布一类的绳子使他与高瘦的男子紧紧拴在一起,男子似是还不放心,便用左手一路小心翼翼地托着对方。
如此风雪肆虐的大漠中,男子就这样一直背着身上的人艰难前进着。
男子用他的右臂和那把在雪地中异常锃亮的钢刀小心翼翼地支撑着两个人的体重。
只不过,即便他已使出最后的力气,那钢刀也只有短短一小部分刀身没入冰雪之中。男人的眼睛完全睁不开,无论风也好还是雪也好都带着大自然那不容抗拒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疯狂的暴风雪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剑一般在空中飞舞,肆无忌惮地扑向脸颊,一下下的刮得生疼。长时间在这雪中的行走让男子身体的每一部分都麻木了,只是他的意志却着实是不简单的,竟坚定的撑了下来。
大雪还在下着,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斜舞着,地上根本就没有路,只有厚厚的积雪。
已经……快到极限了……男人心中的坚持已经快被无情的风雪摧毁,他吃力地挪动脚步向前走。
前方是哪里?大雪还会下多久?他不知道。事实上他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凭着身体的惯性一步步前行。
但是,人类那过于渺小的顽抗在大自然的面前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右手拄着的钢刀突然间喀嚓一声断掉,男人只觉得浑身的支点都在瞬间消失,毫无半点反应能力便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脱力地趴在雪地之中,男人的眼前是白茫茫的世界,天地间都静默了下来,再也没有任何感觉。
啊,就快死掉了吧……没有补给,没有方向,他绝望地闭上双眼,结局已经很明显。
“呼……呼……”
就在他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沉重而凌乱的呼吸声钻入男子的耳中,冲击了他已经绝望的内心——小姐!
男子猛然睁开双眼,他疲累地瞄了眼此刻趴在自己背上的人,那人眉头紧皱,脸颊通红,呼吸沉重而凌乱,身子还在发抖。
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力量,男子解开腰间的带子扭身将背上的人抱在怀里挣扎的坐了起来。因为姿势的变动,原本裹在红色袄裙里的人露出了一张通红的清秀面孔,正是蓝磬。
“小…姐……小姐……醒…你醒醒……我是…纪纲啊……”男子说话的声音因虚弱和风雪的缘故而断断续续,然而言语中的焦急关切显而易见。
纪纲伸手探了探蓝磬的额头,只感觉热得烫手。低头看去,蓝磬的身子不住地颤抖,她眼睛微合,牙齿咯咯作响。
“……冷……”
“好热……”
听着蓝磬哆哆嗦嗦的声音时而喊冷时而喊热,纪纲只觉得心胆俱裂,他手足无措的抱住蓝磬,心中又痛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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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纲的出身不好,被人欺凌侮辱是从小到大的家常便饭,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对卑微的自己施以援手。
因此,他并不懂为何蓝磬会出手相助素不相识又渺小低贱的自己。于是在日后相见的日子中,他便对蓝磬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要救你?嗯……真要说的话,就是我那所谓的无聊的正义感吧……”
纪纲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蓝磬正在花园里荡着秋千,她的回答漫不经心,这个问题和这件事对她来说实在都不能算是大事。
但对于纪纲来说,却是足以影响他一生的事情。
“可是……小姐差点儿遇到危险……明明知道打不过,为什么还要救我呢?”
秋千忽高忽低,蓝磬的脸上带着懒散的笑意,她偏头看向纪纲,和言道:“嗯……只是觉得,能帮助一个人的时候,自己也会感到开心吧……”
能帮助一个人的时候……那个晴朗的午后蓝磬随意说出的这句话在纪纲的心中牢牢生根。
从听到蓝磬那句话的时刻起,纪纲便决意誓死跟随这位人生中唯一一个将他作为一个“人”来看的人。从那时起,蓝磬便成为影响他一生的人。
在纪纲心里,蓝磬,便是自己存在的意义。
于是,此刻见到蓝磬命悬一线的样子,纪纲也像心被掏空了一般,慌得难受,痛的锥心。
他伸手入怀取出小心保管的小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蓝磬口中,接着他又捧起地上的雪含在口中,用自己的温度将冰冷的雪水变暖后嘴对嘴将水送入蓝磬口中,借着水逼她将药吞咽下去。
不行!确定蓝磬将药吞进去后,纪纲开始不停的将雪送入自己口中,冰冷的雪水滑过喉咙流进胃里,他已不觉得冰冷刺骨,只要用这雪水充斥空空如也的胸腹。
还不能死!灌完雪水后,纪纲将红袄重新裹在蓝磬身上,吃力的将她背起。
一定要活下去!咬牙用尽全部的力气摇晃着站起身,他活动了麻木的双腿,哆哆嗦嗦的迈出脚步。
一定不能让她死!一定要救她!这是支撑着纪纲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最后的火苗。
他要救她!不是自己的生死,他的信念中背负着蓝磬的性命。
不顾暴风,不辞冰雪,他此刻心中唯一的想法便只有前行,不断前行!
拖着那副残破的身躯在雪地中艰难地挪动,也不知是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此刻不止是身体,纪纲只觉得连心也冷透了。
没有人,没有落脚的地方,分不清方向,找不到部队,再这样下去就死定了。
背上的蓝磬呼吸声越来越急促,纪纲心急如焚,他身上厚实的衣服都裹在蓝磬身上,自己却只着一件贴身黑色袭衣。
他不在意身体,身体早已麻木到不知疼痛。可是若再找不到一个落脚避风的地方,蓝磬定然坚持不下去。
在天色完全暗下去的时候,纪纲已是万念俱灰。自己也即将死去吧,就算活着,如果蓝磬死了,自己也就再次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纪纲拖着身子继续挪动着,就在他几乎放弃全部希望的时候,一阵声音从旁边传来。
“哗——”
纪纲僵硬的扭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似是有什么东西飞了起来。
鸟?这个地方会有鸟么?
纪纲的双眼再次燃起希望之火,他拼尽所有的力气向着鸟飞出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片雪白的树林,树已经被雪盖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纪纲背着蓝磬走进树林,幸好刚进树林便看到一座破屋,虽然破败,但却足够休憩。
咬牙整理出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纪纲将蓝磬放好,小心翼翼的再次将随身携带的药给她喂下。
费力的点燃一小堆柴火,又在树林中寻了些食物回来,一通忙活后,纪纲终于脱力地坐到蓝磬身边。
“回……回家……”这时,耳边传来了蓝磬的声音。
“小姐?你醒了?”
纪纲有些欣喜的听到蓝磬开口说话,但紧接着他便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我……要回家……”
纪纲见蓝磬双目紧闭,眉头蹙成一团,面色通红,呼吸沉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热的烫手。他便已经明白了,那不是醒转的迹象,而是高烧不退,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纪纲连忙寻了可以用的容器盛了雪水进来。可无论他用多少雪水,蓝磬的高热依旧没有退下来。
纪纲这下是彻底慌了手脚,他怀里带着的药丸可防百病,但药效旨在护住心脉,却并不能起到退烧的作用。
高烧不退,又没有退烧的药物……
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僵硬麻木的身体,纪纲咬咬牙,他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包住雪水放在蓝磬的额头上,之后再将蓝磬裹入自己怀中让她发汗。
雪水化掉后他便再出去换新的来,如此反复数次,足足折腾了一整夜,直到蓝磬的高烧终于退了下来,纪纲的一颗心才落了下去,也就虚脱的倒在一旁昏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救人
蓝磬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又暗了下来,她只觉得口中焦渴不已,摸索着想喝水。眼睛酸涩的迷蒙着,周遭的一切都是白蒙蒙的,过了好久才能看得清楚。
这里是哪里?四周弥漫着朽木的**气息,屋顶是破草的,窗帷破旧的垂在一旁,还有缝隙透着一丝晃人的光线。四下里是死静的,只有火烧柴木的声音“噼啪”作响。
蓝磬记起自己是随蓝玉出征北伐的,却不想在征途上病倒了……
她最后清晰的记忆停留在万马奔腾的景象之中,之后全部世界都迷蒙了起来。
她只记得自己的身体不停的发抖,身体里好似有一块寒冷的冰,但身子却是滚烫滚烫的燥热难当。
恍惚中,有人牢牢的托着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疼痛不已。
后来就只觉得穿梭在白茫茫的世界中,迷糊着什么也看不到,热得难受,像炎炎夏日中被火烤一般。想要撕掉裹在身上的衣物,却被人制止了。
就在她快要扛不住的时候,从额头传来丝丝清凉,一点点驱逐着燥热和痛苦。她便这样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
蓝磬挣扎着想要起身,但长久的病痛让她浑身虚浮无力。好不容易坐起身来,却觉得头晕眼花。
轻轻晃了晃脑袋,眼神重新有了焦距,抬头看去,却见纪纲赤着上身蜷缩在火堆旁,他双眉紧蹙,呼吸紊乱,睡得似乎极不安稳。
是他。在自己生病时不离不弃照料自己的人是他。
蓝磬微蹙着双眉,她心中感激感动,从没想过自己当日无心的帮助竟会换来今日他如此拼尽全力的照拂。
蓝磬蹑手蹑脚的靠了过去,将原本盖在自己身上的厚厚袄裙盖到他的身上,谁知这轻轻的动作却让他徒然醒来。
四目相对片刻,他坐起身大喜道:“小姐醒了?可好些了?”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惊喜关切的神色,蓝磬心底一暖,感激之情涌上心头,“放心,好多了。”
纪纲呼出一口气,面露无比疲惫的神色,安心道:“那就好,小姐昨日病的厉害,可吓死我了。”
他此刻心情放松,体力便再也支持不住,重重的躺了下去。
“你没事吧?”蓝磬担忧道。醒来便见他**着上身倒在火堆旁,定是要惹上风寒的。
纪纲微微笑了笑说:“没事,小姐再休息休息,咱们再想办法去寻元帅才是。”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的沙哑,蓝磬探了探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热的迹象,便也觉得安心了。
她扭头看到落在一旁的药瓶,伸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站起身说着:“我没事了,你也该吃点药,你照顾我一整天,今天换我照看你吧。”
纪纲却挣扎的想要起身,阻拦道:“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蓝磬把他按了回去,颇为豪迈的拍拍胸膛道:“你且安心躺着,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倒是你,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该吃药休息下,我去弄点水回来,其余的事等你休息好再做打算吧。”
听她这样说,纪纲也不再推辞,只得乖乖躺好闭目养神。
蓝磬刚刚醒转身子也是虚浮无力,她动作轻缓的弄了些雪水进来就着火堆烧开,自己喝了些水,将药喂与纪纲服下。
一通折腾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蓝磬裹着衣服靠在火堆边,昏昏沉沉的盯着火苗发呆。
纪纲见她发愣,忍不住出声问道:“小姐可是又不舒服了?”
“嗯?”蓝磬闻言瞥眼看去,见纪纲用手臂支撑着身子关切的看向自己,连忙出言劝慰道:“我没事,只是担忧我老爹……”
纪纲一愣,道:“小姐是怕元帅发现后……”
蓝磬微微皱眉,不无担忧地说:“老爹定是要急坏了,只怕影响他行军……我便是千古罪人了。”
闻言纪纲也不做声,只是沉默的躺了回去,说:“咱们早些休息好便能早些去寻元帅。”言毕便闭眼不再出声。
他的语气中满是宽慰,确实抚平了蓝磬心中的焦急,她微微一笑便也沉沉睡去。
蓝磬昏昏沉沉的睡了很久,直到听到纪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小姐,醒醒!”
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蓝磬依旧闭着眼睛低声说:“嗯?让我再睡会儿……”
“……”纪纲顿觉无奈,只好继续道:“小姐,我看到有支队伍过来了!”
蓝磬这才稍稍有些清醒,她揉了揉眼睛,看清周遭的环境,记起自己现在并不是睡在舒服的家里。
她挣扎地坐起身,问着:“怎么?你说有谁过来?”
“一支队伍。刚刚我出去找食物的时候在树上远远看到的,照他们的速度想必今晚会在这边歇脚了。”纪纲边说着边快速的收拾东西。
蓝磬乍一听到这话不及细想便高兴的说:“那我们不是有救了?”
纪纲只是摇摇头说:“敌我不明。我们还是快点儿离开这里吧。”
蓝磬想了想应了声:“好”。
二人迅速收拾了屋内的痕迹,穿戴好盔甲佩刀带上准备好的食物便走了出去,却不想正听到树林口有说话的声音,蓝磬反应迅速忙拽着纪纲窜到屋后,二人找了棵粗壮的树攀爬了上去,借着树枝白雪作为掩护。
大病初愈,只爬了个树就让蓝磬累得喘着粗气,倒是纪纲从小便是吃苦长大的,此时也不觉得如何疲惫。
不一会儿的时间,只见一小队骡马车队缓缓走了进来,领队的是一个穿着貂裘的大汉,看装扮竟是蒙古士兵。
车队缓缓而至,这是一队押送辎重粮草的蒙古车队,推车赶骡的民夫们衣衫褴褛,一个个骨瘦如柴面露菜色。
不多时,队伍后面又跟上来五六个蒙古兵,他们一声令下便走进屋内去了,而民夫们便随意瘫坐在辎重车边。
蓝磬与纪纲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不自觉的露出悲悯之意。
纪纲无意与蒙古人有纠缠,过了良久见屋内寂静便欲拉了蓝磬遁走,谁知蓝磬却反手拽住了他。
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纪纲轻声问:“小姐,怎么了?”
蓝磬不作答,双眼盯着雪地里瘫坐着的民夫们,良久才轻声细语的缓缓开口:“你没看出他们是汉人么?”
纪纲一愣,只是点了点头。
蓝磬轻声道:“他们是被蒙古人抢来做奴隶的汉人。”
纪纲只轻叹道:“待元帅消灭北元之后便可解救他们。”
沉默片刻,蓝磬幽幽说道:“到那时他们就要被折磨死了。”
“这……”
“所以我现在就要救他们!”
“啊?”纪纲诧异的望向她的侧脸,一脸的不可置信,劝道:“小姐,那几个蒙古兵可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硬拼自然不行,智取才是万全之策。”蓝磬双眼精明的转了转,她扭头对纪纲说:“咱俩先在这树上休息下,待到入夜他们睡熟了再行动。”
纪纲愣愣的看着她,无奈地问:“小姐,你大病初愈,咱们还是……”
“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蓝磬威胁的瞪了瞪他,只把他的话生生瞪了回去。
见他不再出言劝阻,蓝磬满意的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我心中已有一计,这件事倘若做得好了,回去后你就擎等着加官进爵吧。”
纪纲心中苦笑,他已然上了蓝磬的贼船,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她拼下去了,他抱拳说:“属下全凭小姐吩咐。”
那之后蓝磬便小声在纪纲耳边嘱咐了些事情,纪纲听罢心中权衡也觉可行,但这是他第一次做如此危险的事,心中还是不免忐忑,警觉的四下看着。
蓝磬却倚着树干闭目养神,一脸悠闲的样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纪纲听到身旁的人轻笑了下,诧异的回头看去,只见蓝磬嘴角挂上闲适的笑意。
“小姐,你笑什么呢?”
蓝磬睁开双眼凑到纪纲面前说:“听那屋里的声音这帮家伙是在喝酒呢。”
屋里确实传来觥筹交错和大汉的笑声,纪纲点了点头:“不错,押送粮草的路上竟然这般大意,这些蒙古人也实在不成样子。”
“要的就是他们的不成样子,这些蠢货是给咱们创造机会呢。”蓝磬双眼中含着狡黠的光,她冲纪纲挑了挑眉,道:“小纪,好好休息。”
“是,小姐。”
夜暗林黑,月疏星稀,四周只有雪地散发着白色的光芒,破屋内的蒙古兵早已酒醉熟睡。纪纲轻轻顺着树爬下,靠在窗边看进去,只见五六个大汉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鼾声如雷,想来睡得正酣。
纪纲轻蔑一笑,他抬头对蓝磬打了个手势,后者得到消息也蹑手蹑脚的爬下树来。
蓝磬拍了拍手轻笑道:“这实在是不用费力了。”
纪纲面色阴沉,双眼迸出凶狠的光芒,冷言道:“要不要趁现在解决了他们?”
蓝磬拦住他道:“不,这茫茫草原咱们还需要他们带路呢。小纪不要着急,他们如此不成器还怕路上没有机会么?”
点了点头,纪纲有些不甘的啐了口说:“便宜他们再逍遥些时日。”
蓝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要报复多得是机会,先看看那些民夫的伤要紧。”
“这些民夫可信么?”纪纲盯着那些民夫,语气森冷地问着。
蓝磬并没有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她只是不以为意的笑笑说:“他们受尽折磨如今只需施小恩便能叫他们感恩戴德。日后虽然不好说,但眼前定不会与咱们为难。”
“可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民夫,又饿了这么久,能成事么?”
“久经屈辱之后必然有殊死一搏之心,只稍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定然比最凶猛的野兽还要凶残。小纪,你记着从现在开始都要叫我少爷,别叫错了。”
说罢,蓝磬便轻轻走至骡车旁,那些民夫虽白日疲累,但显然日日受尽折磨,夜里并不敢睡死,待蓝磬靠近便已有人醒来。
纪纲已抢先一步阻止他们叫出声,蓝磬也抬起食指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不要出声,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蓝磬笑着眨眨眼,对他们小声说道。
民夫们听到他们是汉人,眼中露出狂喜神色,随即又换上担忧和疑虑。
蓝磬示意纪纲将食物分给他们又替他们上了些创伤药,自己则蹲在一旁对其中一人问道:“这粮队是去哪儿的?”
那人见他们真的给大家分了食物,又见他们身着明军的服饰,果然感激涕零,他抱拳郑重的行了大礼:“多谢恩公大义相救!”
第三十九章 恒山杨家
蓝磬见那人举止得体不似普通人,便拍拍他肩膀道:“好了好了,不用再谢了。”
那人轻声回答:“在下名叫杨清,是大同人,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都是被元人抓来做苦力的。这队伍要去哪里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这次行动极为隐秘,将大批的粮食分成好几个小队护送,好似是为了隐藏行踪。”
蓝磬想了想,说:“呵,蒙古人果然藏了起来,运粮竟也如此小心。”她瞥了眼这些民夫,笑着说:“他们全是蒙古人,说的话你们听得懂?”
杨清面露鄙夷不屑的神色,摇头道:“这几个人里有个汉人名叫楚信,是蒙古大汗特意派过来的。”
蓝磬闻言愣了愣,心中不禁感叹:原来那会儿就有汉奸了!汉人的劣根性,真是源远流长!
眼珠一转,蓝磬诧异的问:“你们这么多人,也不乏青壮年,他们不过五六个人,你们为何不干脆杀了他们逃走?”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脚踝上都扣着钉环,那东西扎进穴道之中,不妨碍走路,却是叫人力不从心。”
杨清语气中略显无奈,他身旁一个眉清目秀又面带疲惫的少年十分不服气,用着一副公鸭嗓说道:“若不是他们用这卑鄙手段,又怎么可能困住我大哥!”
“涵儿!小声些!”杨清出声示意那少年低声些,继而又对蓝磬笑道:“这是小弟杨涵,人小嘴快,大人莫要见怪。”
蓝磬见那少年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不满之色,笑问:“小兄弟,你们是武学世家么?”
杨涵下巴微抬,哑着嗓子说:“当然!我大哥武艺高强,若不是这钉环,又怎么会输给他们!”
蓝磬双眉微皱,叹息道:“原来如此……真是委屈你们了。那他们之中,可有武功高手?”
杨清点了点头道:“那楚信,便是一等一的高手。”
“哦?那他与你相比如何呢?”
杨清微微一愣,语气中含了惋惜之意,道:“说实话,这一路几次见他动手,若论武艺,清与他不相伯仲,若不拼个你死我活,实难分出胜负。”
“大哥何必要抬举他?那姓楚的有什么了不起?咱们杨家的功夫还能弱了不成?若是放开钉环,大哥定可轻易取胜!”
听着弟弟的辩驳,杨清剑眉微立,悄然挺起胸膛,道:“我从不认为会输给那姓楚的,他虽武艺高强,却是卖国求荣之辈,于气节之上已然逊色,清堂堂男儿,断然不会败于他手。”
蓝磬听了他兄弟二人的对话,心中顿时起了惜才之意,只是碍于现在形势并未再做过多询问。
她快速的扫了眼,将民夫们脸上屈辱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即拍了拍杨清的肩膀道:“杨兄弟,我想请你帮个忙。”
杨清立马爽快的点头说:“大人救了清的性命,恩同再造。有什么事大人尽管吩咐,清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蓝磬扶起他道:“我不用你赴汤蹈火,只需你们隐瞒今日见到我们的事就好。”
“大人的意思是?”
蓝磬看了眼破屋,正色道:“只需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保证还你们自由指日可待。”
看着蓝磬严肃的样子,杨清点头道:“好!”
那些民夫自然也都痛快的同意,比起现在一直当蒙古人的奴隶早晚有一天会被虐待致死,倒不如听听蓝磬的主意拼死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夜,静的出奇。便如同暴风雨来袭前的海面一般,格外寂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粮队照常行走在荒漠之中,也并未出过什么乱子。
这一日,睡到正午的几个蒙古兵终于晃晃悠悠的走出了破屋。
“走了走了!都别装死了!快起来!”其中领头的一人用生硬的蒙古语大声呵斥着,也不管那些民夫们能否听得懂。
事实上,他也并不期望靠语言来和这些沦为奴隶的汉人们交流,他们真正用来交流的语言是手上的鞭子。
那粗糙的皮鞭一下下狠狠抽打在身上,所有的奴隶们咬着牙站起身,还来不及从梦中醒来,就被迫投入了现实的噩梦中。
几个蒙古兵中有个长相斯文白净的正是楚信,他手里也拿着鞭子,并没有打在民夫的身上,只是起着恐吓的作用。
楚信高声大喊着所有民夫们都能听得懂的汉语,在这种情况下,这乡音带给他们的却不是温暖的乡情,而是**裸的屈辱。
看着身边被鞭子抽打忍不住叫出声的同胞们,杨清沉默的站起身,他推着身旁的那辆粮车缓缓走在队伍中。
“啊!”一声惨叫伴随着骡马的啼鸣声在身后响起,杨清迅速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小白净的少年扑倒在雪地之中,他身边还有个蒙古兵在狠狠的抽打他。
杨清脸色一变,他松开手中的粮车,飞奔到那少年身边用自己的身躯挡在少年身上,皮鞭狠狠抽在他的身上,他也无动于衷,只是焦急的扶起少年。
“涵儿!你没事吧?”
杨涵抬起头看到是他,便从那满是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摇头道:“大哥,我没事。”
杨清这才放心,他转身一把拉住那蒙古兵手上的皮鞭,语气生硬道:“这是我弟弟,他人小不懂事,若是他犯了错,你就打我吧!”他的身姿依旧挺拔,映出与生俱来的清高。
那蒙古兵听不懂他说的话,见他傲然挺立的身姿,更是气得发抖。他抬手欲再抽下去,却被那楚信拦下,只见楚信陪着笑脸对蒙古兵说了些什么,那蒙古兵便负着气走开了。
楚信收了笑脸,只低下头淡淡的说了句:“还不快推车去,在这站着等死吗?”
杨清闻言扶起身旁的杨涵,他看向楚信的眼中带着怜悯。
楚信看懂了他的眼神,并不生气,只是玩味的笑道:“你看什么?又要找打了是么?”
杨清没有答话,他扭头看向弟弟虚弱的脸,关心道:“涵儿,没事吧?脸色很不好啊。”
“我没事,大哥不用担心我。”杨涵那还带着些稚气的脸上堆了笑容,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虚弱。
楚信看着他们,道:“在这种地方,不低头,大家都得死!”
杨清闻言只是一笑,他连看都没有看他,转身走开,只留下一句:“我只是觉得你可怜。”
楚信看着他推着粮车渐行渐远,嘴角露出自嘲的笑意:可怜?若是不可怜,又怎会沦落至此呢?
押送粮草的车队缓慢的行驶着,经过前两夜,暴风雪已经停了下来,部队的行进已经不像前两日那般困难。
杨清一直在队伍的中间小心翼翼的推着那辆粮车,他的专注使他忽略了身后的弟弟,直到杨涵倒在雪地之上。
最先发现的是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楚信,他大喊了一声骑着马冲了过去。
杨清回过头去的时候,杨涵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杨清几乎是疯狂的跑了过去,他死死抱住杨涵,只是,总觉得弟弟的身体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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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岳恒山,自古便是塞外高原通向冀中平原的要塞。其中平型关、雁门关更是虎踞为险,是兵家必争之地。
恒山横亘在中原与塞外之间,奇险无比,主峰天峰岭更是凶险异常,常年积雪。
像恒山这样神秘的地方,似乎永远和江湖挂着钩。那些高来高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湖高手似乎总是喜欢占据这样的地方隐居避世。而此时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北武绝”杨啸纶便是其中之一。
恒山杨家,是个连朝廷都不会忽视的存在。
杨清是杨家的长子,他下面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杨涵是他最小的弟弟。几个月前的一天,蒙古人偷袭了明朝的边境,那对于大明朝来说只是一次小小的进犯,对于蒙古人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抢劫活动,而对于边境的百姓来说却是一场灾难。
那场灾难发生的时候,杨家人正在浑源县城内的好友家做客。
杨清的父亲杨啸纶虽是隐世的武林中人,但却是大仁大义的一代豪侠。他当下带领妻儿奋力抗敌,救援平民百姓。
“北武绝”杨啸纶之名绝不虚传,他势如破竹勇冠当世,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又要兼顾武艺并不完全纯熟儿女,加上蒙古人又多是横冲直撞的骑兵和弓箭手,最终,“北武绝”杨啸纶与妻子寡不敌众,拼死保护儿女,双双战死在了那场灾难中。
根本没有时间悲伤的杨清决定和二弟分别带着小妹和弟弟逃跑,却不幸被蒙人围攻受伤,并被抓到了草原成了奴隶。
他不知道二弟和小妹是否安全逃走,只知道从那天开始,杨涵便成了他唯一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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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杨清拼命的摇晃着怀里的弟弟,他的眼泪汹涌喷出,洒落在杨涵带着稚气的脸庞上。泪水是灼热的,却依然无法融化杨涵的身体。
杨家惨遭变故,是这个只有十九岁的世家子弟的噩梦。
他是杨啸纶的长子,是恒山杨家未来的继承人,他有与生俱来的显赫与骄傲,曾是北方武林最耀眼的少年,这一切却在旦夕间覆灭。
父母惨死,兄妹离散,继而沦为阶下囚,这些惨痛的经历一点点吞噬着少年骄傲的内心,而如今,幼弟在自己面前死去,更是他一生都挥不去的伤痛。
杨清拼命的喊着,叫着,摇着,却再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楚信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只是暗自摇了摇头。他抬头看到前面的蒙古兵已经策马跑了过来,这件事,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转机了。无论生死,杨涵都注定被放弃。
楚信对横眉怒目的蒙古兵笑着说了几句话,那蒙古兵便怒哼了一声调转马头走开。
楚信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杨清的身后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杨清依旧挣扎着要扑向杨涵,却抵不过楚信的生拉硬拽。
“放手!你给我放手!听到没有!放手!涵儿,涵儿!啊啊啊啊啊!”杨清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楚信,一拳打了上去,“涵儿还躺在那里,你还有没有人性!如果你们要放弃他,就让我留下来一起被放弃!”
楚信虽然挨了一拳,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沉默的抬手揍了回去,喝道:“他,注定被放弃!而你,却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看着杨清疯狂崩溃的样子,楚信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沉声道:“放弃,是只有拼命到最后一刻的人才有资格说出口的词!不要让期望你活下去的人失望。”
听完这句话的杨清如同脱力般倒了下去,楚信一把将他拽起狠狠丢到粮车上,又弯腰将杨涵已经冷掉的身体扛到了马背上,最后再自己推起空下的粮车,缓缓而行。
前面的蒙古兵见他如此,不屑的问道:“为什么救他?又为什么驮着那个死人走?这一路上死了那么多汉人,怎么没见你起过恻隐之心?”
楚信脸上凝重的表情散去,换上一脸笑容:“佛祖告诉我今天出门要积德行善,这小子命好撞上了。”
第四十章 荒野异变
破庙,又是破庙。
杨清靠在粮车上,双眼无神地直视着前方,两天前他的弟弟下葬了,被埋在了无人的荒山野岭中。
当时的他还处在昏迷状态,否则他绝不会允许别人将他弟弟的尸身如此草率处理掉的。
事实上,他也做过了挣扎,他试图在清醒后的那天晚上摸黑逃走,即使拼尽性命也要去找到弟弟的尸身将他带回故乡。
但是他失败了,原本应该熟睡的楚信突然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觉得你逃得掉吗?即便逃掉了,在这荒漠之中,你活得下去么?如此,你还认为你现在的行为,是有意义的吗?”这是楚信说的第一句话,直截了当。
站在楚信的对立面,杨清赤红着双眼,咬牙道:“我绝不能让涵儿躺在冰冷的荒山雪地中。我知道我现在打不过你,但就算这样,我也要去!”
楚信眯着眼睛,他让开挡住的去路,走到杨清身旁,侧头说:“我不会阻拦你,因为根本没有出手的必要。只要你脱离了队伍,不仅回不去中原,还会葬身荒漠。而你弟弟……幸运的话,你找不到他的尸身;不幸的话,你找到他的尸身将他挖出来。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你自己的死已经是注定的了,那么,是让他从此安息长眠于地下,还是让他与你一同曝尸荒野?你自己决定吧。”
“我……”杨清面对他的言语,想要反驳,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人活在世上,不是只有对错,前进和后退有时都是行不通的,必要的时候,逆来顺受停滞不前才是最好的选择。”楚信停顿了一瞬,他的眼神飘忽的看向不远处的粮车,留下意味深长的话:“留着你的性命,即便要拼,也不是在无意义的事上。”
楚信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困扰了杨清两天,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想明白。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那句话确实深深震撼到了他,伸手拍了拍车轮,无论如何,自己这条命,都要用来殊死一搏。
“还不休息?明天一大早又要赶路了,到时候又要喊累了。”
杨清只沉默的看了来人一眼便靠在车上闭眼休息,不去理他。
来人并不在意,只是坐在杨清身边继续说着:“看来这两天都会是好天气,如此,后天便可到大帐了。”
杨清本不欲理他,却实在拗不过心中的疑问:“姓楚的,你怎么知道?这两天可都刮着风呢!”
楚信轻笑道:“这风刮完就是晴天了,我的直觉从没错过,信我的没错。”
“我信不信你有关系吗?这路该走还得走,是我说了算的吗?”杨清语气中尽是不耐。
楚信站起身,说:“我只是告诉你,后天就要到大帐了,你们,做好准备吧。哦对了,你的身体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吧?”
杨清再次抬起头看向他,半响不语。
他不说话,楚信便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的等着,嘴角依旧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最后,杨清缓缓点了点头,说:“多谢你救了我。”
楚信看着他,眼神中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杨清会跟自己说出感谢,笑了笑说:“别谢我,我可没有那么好心,只是你运气好,阎爷不收你。”
杨清看着他走远的身影,沉默不语。
第二天,果然如昨夜楚信所说,即便前两日一直大风肆虐,今天却突然一下子放晴了,阳光照着前路一片光明。
杨清推着粮车默默的走着,他扭头看了看跟在队尾的楚信,这个人长的不让人讨厌,而且武艺高强,又像是读过书的,怎么就这么没有骨气,竟然甘心去当蒙古人的走狗。
这个问题杨清想不明白,向来耿直的他想不明白就去问了。
“姓楚的,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当蒙古人的走狗?”
傍晚,当楚信拿着几坛好酒兴冲冲走向几个蒙古人的时候,杨清突然向他问了这个问题。
骤然停下脚步,楚信默然看向杨清,两人的视线短暂的交汇了片刻,楚信已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可惜之意。
他最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换上兴致勃勃的表情快步走至那几个蒙人身旁,留给杨清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夜渐渐深了,四下里只有“噼啪噼啪”的爆柴声,那几个蒙古人傍晚时喝多了酒,此时都横七竖八的躺在火堆旁睡得正酣。
杨清轻轻站起身,他探头看了看,又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木头试探性的扔了过去。那几个人丝毫不为所动,睡得倒熟。
正欲上前再行查看,他身后粮车内却突然钻出两个人,一个面带得意笑容,另一个却是冷着一张脸,正是消失了几日的蓝磬和纪纲。
“呼,又憋了一天,真是难受。”蓝磬笑眯眯的悄声说着。
杨清见他们已然出来,心下担忧,轻声道:“你们怎么这就出来了?我正准备再探探虚实呢。”
“诶,在这粮草下面真是憋死我了,每天只能深夜出来透一口气,实在难受……”蓝磬一脸反胃的对着粮车吐槽,丝毫没有身处危险命悬一线的自觉。
杨清急忙制止了她一肚子的牢骚,他紧张的看向火堆旁的楚信,他知道楚信这人武艺高强,决不能小觑。
看到楚信依然躺在那里熟睡,完全没有察觉到异动,杨清这才放下心来。
“杨兄弟,你和小纪快点儿解决了那几个人,之后再把钉环的钥匙拿过来。”蓝磬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将携带的佩刀交给杨清,继续道:“若事成,咱们便可伪装成这几个人解救这些汉人,若事败,牵扯的也只是我们三人,无谓连累他们。”
“好!”简单的回答,杨清和纪纲对视一眼,握住手中的佩刀,一步步靠了过去。
杨清本就是习武之人,而纪纲作为蓝磬的护卫自然接受过一番训练,这二人小心谨慎,脚下不发出丝毫的声音。
算上楚信,敌人一共有六个,杨清和纪纲心中同时盘算着,每人解决三个。
待靠近火堆旁,他二人分开绕到两个蒙古人身边,互相使了个眼色,双双迅速蹲下身子,快速的用左手捂住目标的嘴,同时右手佩刀已直直插入目标胸口。被刺的蒙古人瞬间瞪大了双眼,却连声音也来不及发出。
为了防止刀摩擦血肉发出声音,他们慢慢的一点点的将刀缓缓拔出。
这是纪纲第一次杀人,刀插入血肉之中的摩擦声让他浑身颤抖,刀缓缓退出时带出来的血溅到他的脸上,温热的感觉无声的告诉他一个事实,眼前这个人死了,被自己杀掉了。
相比起纪纲的忐忑,杨清看上去倒是娴熟的很,他冷静的退出刀,缓步走到下一个身边,用同样的方法将他杀掉。
当他解决完这边的三个蒙古人时,扭头看到纪纲还愣愣的站在那里。由于四个死人流了很多血出来,周遭的空气已经慢慢弥漫了刺鼻的血腥味。
如果再拖下去,不说那个蒙古人,楚信是一定会察觉的!
杨清有些着急的冲纪纲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下手。纪纲如梦初醒,却慌了手脚,他没有丝毫犹豫的举起手中的刀砍了下去。只是,身后的火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出卖了他。
火光照到刀身上,刺眼的光一闪而过,原本躺在地上的蒙古人突然睁开双眼,他大吼一声抬脚狠狠的踹了过去。
纪纲原本清瘦的身躯被踹的飞了出去,腹部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疼晕了过去。
“小纪!”原本在远处看着的蓝磬这下也慌了手脚,变故来的太过突然,她来不及做出更多的思考,只是本能的叫了出来。
那蒙古人愤怒的站起身咆哮,高大的身躯暴跳如雷,嘴里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吼些什么。
杨清在那大汉拔出身上的钢刀砍向纪纲的瞬间作出判断,他举刀飞身向那蒙人砍了过去。他清楚的知道,如果慢了纪纲很有可能就会被杀。
杨清的刀确确实实的砍在了那大汉的后背上,但却因为足踝上钉环的原因力道不够,那一刀并未致命。
那大汉背上吃痛,大吼一声转过身,手中钢刀跟着便横扫至杨清面前。
刚才那一刀是拼命砍过去的,此时杨清重心不稳,眼看对方的刀便要将他的脑袋削成两半。杨清只觉此刻再也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他甚至已经闭上眼睛,只等冰冷刀锋砍入身体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杨清感到一股力量将自己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杨清惊诧的睁开双眼,却见楚信不知何时从旁出现,他一手拽着自己的右臂将自己用力往后一甩,而他却已冲至那大汉身前,钢刀闪着森冷的光芒划过楚信右边脸颊,一瞬间,有鲜血喷涌而出。
因为楚信全力的一拽,杨清踉跄的退出好几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那大汉作势挥刀再砍,却见楚信不顾脸上的伤顺势腾空后翻躲开钢刀的惯性,而后右脚轻轻踹在大汉的手腕上,那大汉右手吃痛,手中钢刀便掉落在地。
所有动作都在瞬间一气呵成,楚信稳稳站在地上,并未再动。
第四十一章 信义
一切发生的太快,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杨清更是震惊的说不出话。
那蒙古大汉显然更加不能接受,他指着楚信愤怒的喊着什么,只是楚信却并不为所动。最后,大汉突然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对楚信大笑着,又似是在威胁。
杨清快步走上前拉住楚信,问道:“他在跟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楚信并不理会那人,也不回答杨清,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钢刀指向那大汉。
大汉没想到他会如此,他摇晃着手中的药瓶,又急又怒。
楚信目光淡淡,他右手腕一翻,脚下轻点便已飞身冲了出去。
那大汉惊怒之下想要躲避,却只觉眼前一花,楚信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待他想要四下寻找,却只觉有丝丝冷风贯入喉头,他低头查看,却见热血喷涌而出。他惊恐回头,楚信执刀立于身后,面容淡然。
那大汉倒在地上,最后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周遭突然变的极静,也没有人发出声音。
楚信蹲下身子从大汉的怀里摸出一串钥匙扔给呆立在火堆旁的蓝磬:“这是钉环的钥匙,给他们松开吧。”
蓝磬点了点头弯腰捡起那串钥匙跑去给民夫们解开钉环。
楚信摸索到掉落在地上的药瓶,打开一看,里面却是空空如也。他又到另几个人的怀里找了找,也是毫无收获。
此时杨清也已恢复自由,他走到楚信身后,出言问道:“你在找什么?”
楚信并不回头,淡淡答道:“没什么。束缚解开了,你们快走吧。”
“你为什么要救我?”杨清并不打算放弃追问。
楚信沉默,他站起身看了看杨清,又扭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帮民夫上药的蓝磬,见她正边上药边对他们安排着什么。
楚信走上前去却被纪纲和杨清拦住,他微微一笑,朗声对蓝磬说:“蓝兄,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蓝磬闻言转过身来,她静静注视着这一脸英气的男子,只觉得他身上隐藏着不一般的气质。
对杨清和纪纲点了点头,蓝磬笑道:“好啊。只不过,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杨清和纪纲让开了路,楚信走到蓝磬身边,只是脚步却有些虚浮。
简单的抱拳算是见礼,楚信点头说:“蓝兄有话尽管问。”
“你叫楚信?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们的行动的?”蓝磬注视着他,依旧面带笑容。
此言一出,不仅纪纲等人惊讶,就连楚信本人也是面露诧异,他不答反问:“蓝兄又是怎么知道我已察觉呢?”
蓝磬露出一抹浮光掠影的笑:“这几日我与小纪藏身于这车中,中途有几次那些蒙人要接近这边,都被你三言两语搪塞了过去,一次两次可说是巧合,但若几次三番皆是如此,那便不能说是巧合了。再者,你今日特意拿了酒引他们几人喝得大醉,想必也是早已猜到我们的计划了吧。况且,你上来便称呼我为蓝兄,我从未对你报过姓名,定是你早已知晓。”
闻言,纪纲等人诧异的看向楚信,皆无法相信他会出手帮忙。
上下打量了蓝磬一番,楚信突然仰天一笑,他抱拳郑重行礼道:“蓝兄思虑敏捷,机智过人,楚信拜服。”
蓝磬摆了摆手道:“哪里。若论机智,我哪比得上楚兄你?否则也不会让你发现我们了。”
楚信摇头淡笑道:“过誉了。其实发现你们并不是什么智慧,只不过那日二位躲在破屋外的树上,在下察觉到了二位的气息罢了。”
蓝磬微微一愣,随即只觉背后冷汗淋漓,原来早在当日就已被发现。她不禁庆幸所遇之人是楚信,若是那几个蒙古人察觉到,自己的命早已没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抱拳行礼,感激道:“若非楚兄,在下主仆二人性命休矣,多谢楚兄几次三番出手相助。”
楚信涩涩一笑,他额上沁出少许汗水,缓缓说:“举手之劳而已,蓝兄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在下有一事,劳烦蓝兄相助。”
“楚兄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楚信脸上笑容不减,“那日在破屋之中,在下听闻几位的计划,深知几位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于是,在下斗胆,想请蓝兄帮忙,搭救在下的妻儿。”
此言一出,蓝磬等人皆是一愕:“什么?你的妻儿?”
楚信面露哀思,他额上渗出汗水,低头抱拳道:“由于先父曾在元为官,在下自幼便习过蒙文。一年前几个蒙古人趁家中不备抓了在下妻儿压往北元作为人质,无奈之下,在下只好答应为他们做翻译……”话到后面,声音已越来越小,许是因为忆起旧日伤心之事,他的身体有些微颤抖。
蓝磬静静的看着他,片刻说道:“好。我答应你。那你……”
话还没有说完,楚信却已屈膝跪下,他额头点地,颤声道:“蓝兄大恩,信,死生不忘。但愿,有来生,信定当鞍前马后,以报大恩……”
蓝磬见他如此,连忙蹲下身扶住他,说:“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小纪,把他扶起来。”
纪纲和杨清上前欲将他扶起,只是,当他们架起楚信的身体后,却发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伏在他们身上,似是根本毫无力量。
杨清心中顿觉不妙,他伸手扶起楚信的脑袋,映入他们眼中的,却是一张苍白虚弱满是汗水的脸,腥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流淌而下,双眼无神。
蓝磬这一惊可不小,她连忙扶住楚信,惊问:“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
楚信摇了摇头,只是强撑着对蓝磬说:“此,此去西北方十多里,便是捕鱼儿海,北,北元就藏在那里。想必,蓝大将军的大军也已快到了。若,此行顺利,劳烦,蓝兄,救我,妻儿……”
“你放心,你放心,肯定能救出来的!你得撑着,她们还等着与你团聚呢!”蓝磬焦急的安抚着楚信,心中只觉难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杨清撇头看向一旁,随即恍然,“那把刀上有毒!”
楚信惨然一笑,缓缓点头。
杨清眉头深锁,痛心道:“你明知有毒,却为何还要拼死救我?你又何苦累得自己丢了性命?”
笑容凄丽,面露哀伤,楚信缓缓说着:“我名中,带一信字,却,失信于天下。无论,诱因为何,却终是,罪不可恕。若,能以此身,换你一条对国家黎民有用的性命,信也当无憾。”
杨清心中震动,默然不语。
蓝磬却突然说道:“解药!那蒙古人死前握在手里的药瓶,里面定是解药!小纪,去找来!”
纪纲闻言刚要去寻,楚信却拦住他道:“不用去了。我已找过,那瓶子里是空的。”
蓝磬脸上的神色又黯淡了下来,她沉默不语,思索着对策。
楚信却是笑道:“我所中之毒,是在几个时辰之内发作三次,第三次时才会没命。所以,你们得现在杀了我,再伪装成我们六人,北元,他们以为躲得很好,防备疏漏甚多,这些民夫中,已有人可说几句蒙文,而且北元中心的人有些许都是会说汉语的,你们应该很容易蒙混进去。”
“好了我记下了,你先别说那么多了,等我想到办法救你……”蓝磬见他越说话跟着吐出的血也就越多,心中焦急万分。
楚信摇头笑道:“这毒虽不是见血封喉,却也撑不过一天,蓝兄切莫在我身上耽误时间……”
他的话还没说完,蓝磬却已经站起身,“小纪,把他给我抬上粮车!”
“蓝兄你……”楚信对她的抉择大为吃惊。
“别废话了!我告诉你,我蓝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朋友的生命!只要你没断气,我就绝对不会放弃你!”蓝磬怒气冲冲的瞪了他一眼,扭头又对一旁的纪纲说:“小纪,抬走!”
楚信任由纪纲和杨清将自己抬上了粮车,他撇头看着杨清,笑着问:“你不是恨不得杀了我么?怎么现在反过来救我?”
杨清哼了一声说:“蓝兄说要救你,那我只好救你了。再说,是你先救我的。”
楚信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蓝磬,缓缓点了点头说:“他确实很有魅力,叫人在不自觉中便被他收买的魅力。”
不一会儿,蓝磬走过来对楚信伸出手说:“把这个吃了,能延缓毒性发作。”
楚信低头看了看,却犹豫着没有接。
蓝磬皱了皱眉,说:“别犹豫,快吃!吃了它跟我们一起去杀元狗,你自己的妻子,自己去救!”
听了这话,楚信便不再犹豫,他伸手接过药丸仰头一口吞下。
蓝磬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挑了挑眉说:“这就对了。”
“蓝兄,多谢。”
蓝磬扭头对楚信笑了笑,说:“这话,等你救出你的妻子和孩子后再说吧。”
楚信点点头,又道:“那五个蒙古人身上都有自己的腰牌,其中有一个被杨兄一刀砍坏了……”
蓝磬笑道:“这个没关系,小纪曾经为了谋生学了很多造假的技术,只要让他看看那腰牌,他就能制作出一个完全一样的赝品。”
楚信双眼一亮,他向纪纲抱拳道:“那就有劳纪兄了。”
纪纲沉默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弄着手里的腰牌。
杨清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体力,他一把揽住纪纲的肩膀,笑道:“看不出来啊,纪兄是这方面的高手。”
纪纲手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说:“什么高手,我原来不过是个骗子小偷罢了。”
杨清不以为意,兀自与他搭着话。
楚信却道:“自从‘南盗侠’夏洛金盆洗手之后,江湖中再也没有如他那般的人物,想来纪兄的本事定不逊于他,人品操守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纪纲瞥了楚信一眼,道:“多谢。”
楚信轻轻一笑,不再说话。
第四十二章 蓝玉的抉择
荒漠之中,几座大帐隐藏在黄土风沙之中,隐约中并没有看到有旗子飘动,只是静静矗立。
在中间那座营帐的外面,三个顶盔挂甲一身鲜亮戎装的将军正来回踱步,脸上神情显得异常焦急。
“将军,你是副帅,现在这到底该怎么办?你得给弟兄将士们一个交代啊!”
“是啊,自从一口气扑到这百眼井,大帅就跟着了魔似的突然病倒,现在大军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困着,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虽然大帅病倒的消息要尽可能的瞒着将士们,可眼看着粮食就要没了,要是再不做决断,大伙全得饿死啊!”
听着两位同僚的话,弼心中也很着急,作为三军副帅,他有义务维护军中纪律和士气。只是,眼前的情况真的不乐观。
其实别人不知道,但身为蓝玉心腹部将的他却是知道的,在到达百眼井前,蓝玉的侄子,作为亲兵校尉随军参战的蓝磬失踪了。
蓝磬这个人,弼从蓝玉那里听到过,自从十五年前蓝逸战死沙场后,蓝磬是蓝家唯一的独苗,自幼聪明伶俐,很得蓝玉的喜欢。为了培养他成为接班人,蓝玉经常将他带在身边,就连这次北伐也不例外。
只可惜,在这次北伐中失踪了,而且恐怕,凶多吉少……
于是,当日亲军校尉中少了蓝磬之后,大将军蓝玉便急火攻心,病倒了。虽然有随军的军医,可蓝玉还是昏迷了三天。
弼摇了摇头,无奈的看了眼身后的大帐,对那两位同僚说:“张将军,郭将军,大帅旧疾发作,已经昏迷三天了……唉,这样吧,容我再进账看看……”
那二人正是部将张翼和郭英,此时听到弼的说法均摇头叹道:“若是再这样下去,不待我们找到元军,便已先一步被发现了,到那时,恐大事去矣。”
弼一怔,苦笑道:“我这就进账去见大帅。”
话虽是这么说,站在大帐前的弼依旧苦笑,如果大帅还没有醒过来的话该怎么办?可即便醒了过来,如果他想起蓝磬此刻生死不明的话又该怎么办?
唉,摇了摇头,弼只觉得眼前这座大帐的门槛竟高的让自己迈不进去。他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身上的责任如此之重,他只求蓝玉能快点儿醒过来,如同往常一样带领所有人击碎所有困境。
这时,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
“是弼吗?进来吧。”
这一声对弼来说实在是天籁般的美妙声音,他大喜过望,掀开大帐的门帘,几乎是冲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刺鼻的药味,弼一抬眼便看到了站在帐中沙盘前的蓝玉。
“元帅,您好些了吗?”
蓝玉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英挺的脸庞比之前消瘦了些,“好多了。”
“您还是先吃点东西吧,末将去叫人准备。”言毕,便要出去传令。
“不用!我吃了点,别去声张了。”蓝玉披着外衣,在沙盘旁来回踱步,“弼,我昏迷了几日?”
“三日。”弼轻声回答,并不敢提及有关蓝磬失踪的事情。
“三日了……这几天……还是没有消息么?”蓝玉并没有抬头,但声音却是颤抖的,带着些许期待与恐惧。
“还,还没有……”弼明白他还是惦念着蓝磬的,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样啊……我知道了。”蓝玉简短的回答,语气中有着无穷尽的失望和悲伤,弼不禁忧心忡忡。
“元帅!我们……大军在这里已经停了三天了,下一步该怎么做,还请您给出指示……”
蓝玉静静的盯着沙盘看了会儿,他死死的压下心中的哀伤,过了良久才缓缓开口:“这是什么地方?”
“百眼井。这里距离捕鱼儿海还有大约四十里的路。”
“嗯?已经这么近了?”蓝玉略显诧异的问道。
弼点了点头,“是。只是,还是没有遇到半个元军……”
蓝玉沉默了,这里距离捕鱼儿海只有四十里路,竟然还是没有元军的踪影。难道是斥候的情报出了错?还是元军得到消息转移了?
啧……蓝玉用手抵住额头,他觉得头又疼了起来,完全找不到方向。
“元帅……”弼见他沉默不语,不禁出声试探。
“去叫郭英和张翼过来。”
没有更多的指示,弼只好快步走出大帐去传令。
不一会儿,郭英和张翼来了,他们先是告诉蓝玉一个残酷的事实:粮草缺乏,水源殆尽,无路可走。
“元帅,粮草和水源都是大军在荒漠中行进的根本支撑,若是在粮草和水源极度缺乏的情况下选择继续前进,实在是太危险了。”这是张翼的主张。
蓝玉指了指郭英,说:“你也说说。”
郭英想了想,附和道:“元帅,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我们已经没有粮草了。如果硬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再者,以目前情况来看,我们连敌人的行踪都无法掌握,根本无法确定敌人就在前面。所以,末将也主张撤退。”
“你也想撤退。”蓝玉又看向弼,问他:“弼,你是怎么看的?”
弼想了想,抱拳缓缓说道:“元帅,我军深入漠北,毫无所得,如此班师还朝,何以复命?”
张翼的想法是不同的,他也抱拳劝道:“元帅,我军本就是深入荒漠之中,如今找不到敌人的行踪,又缺水断粮,不撤退又能如何?难道要十几万的大军全部饿死渴死在这里吗?到那时,我们又有何颜面回京见圣上?”
大帐内一时沉默,蓝玉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最后停在弼身上,“张翼说的对,你又怎么说?”
弼嘴唇轻动,缓缓说道:“好男儿,自当马革裹尸还!”
蓝玉定定的看着他,弼的眼神闪着坚决的光芒,那光芒灼热了蓝玉的内心,让他也热血沸腾了起来。
但他是三军主帅,是不能凭一时热血就可妄下定论的。那是匹夫之勇,非良帅所为。
“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都先到帐外待命,容我想想。”
“是,末将告退。”
三人到帐外等候,等候他们的元帅下达最后的命令。
大帐又陷入了沉默,蓝玉觉得这种沉默实在可怕,他又觉得自己此时像是困兽,无路可走,无处可去,无法可想。他觉得自己头疼欲裂,完全找不到方向和出口。
明明平时更加清醒,明明在遇到这种抉择时会清楚准确的作出判断,可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蓝玉用手揉着太阳穴,缓解着头疼带来的痛苦,他仔细的想着所有的事情。这几日,因蓝磬的失踪给他带来的病痛一直缠绕着他,在战场上再次失去骨肉的致命打击几乎将他击碎,使他毫无余力去应对摆在眼前的问题。
此刻,在终于清醒了的如今,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身上还背负着十五万明军士兵的生死。他必须坚强起来,他已经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了,他必须肩负起一个三军主帅的责任!
于是,静下心的蓝玉深刻的明白,此刻摆在面前的是两条路,撤退和前进。
但无论是哪一条,面临的危险都是可怕的。没有人想要陷入危险,所有人都想走看上去危机最小的那一条。
但那条路,真的是十五万明军该走的,唯一正确的道路吗?
蓝玉不知道,他无法仰问苍天,让苍天给他一个答案。他也无法打开兵书查一查,看看敌人到底躲到了哪里。
这种时候,到底该相信什么?该信赖什么?
“老爹放心!这场仗一定是咱们的胜利!”
这一瞬间,蓝玉的耳边却响起了这句话,那是女儿失踪前对自己说的话,她说出这句话时,表情是那么的自信,仿佛她早已预见了胜利。
“敌人就在捕鱼儿海!”
“老爹一定要相信自己啊!”
蓝玉怔怔的望着自己的掌心,那时,女儿充满自信的面容又在眼前闪过。
相信,自己?
是啊,不知道该相信什么,那么,就只有相信自己了。
这种时候,不能等着任何人来拿主意,因为没有人能够替自己拿主意。三军主帅只有一个,所有人都在等着自己的抉择。
那么,自己的判断,就是唯一最正确的路!
蓝玉的眼中恢复了神采,他起身走到挂着盔甲的架子旁,伸出手,缓慢的将盔甲一件件重新穿戴整齐。
帐外,三人一直等在门口,直到日头西下,他们才看到元帅的身影。
三军主帅蓝玉穿着一身红色袄裙,黑色铠甲,头戴红缨钢盔,威风凛凛的站在大帐门口,双目如同捕食猎物前的鹰一般,迸发着渴求胜利的火焰。
“传我将令!今夜全军就地休息,埋锅造饭,不得生出半缕青烟,违者军法处置。明日一早,整装出发,向捕鱼儿海继续前进!”
“是!末将遵命!”
即便刚刚还各执己见,但在接到命令的时刻,弼三人便换上了平日里严谨肃杀的神色,他们知道,等待了三日的大帅终于回来了!他下达了命令,那就一定是正确的!他既然确定要前进,那么敌人就一定在前面!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无条件的相信!
前路是什么样的,没有人知道,但他们选择相信,选择跟随。他们相信,无论前路如何,那个叫蓝玉的人,一定会带领他们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就是这么简单。
蓝玉转身走进大帐,他暂时将所有的不如意抛在脑后,现在要做的就是养足精神,与元军决一死战。
所有的军士在得到命令的同时,全部都振奋异常,他们明白,决战的时刻终于要到了!他们要紧跟大帅,消灭北元。
上下同欲,胜之所在!
第四十三章 潜入北元大帐
捕鱼儿海东北方,北元中心的营地外。
一小队押送粮草补给的车队缓缓靠近,领头的是六个身穿蒙古军衣的汉子,他们骑着马押着推车的民夫们走到北元军营外。
四下看了看,六个蒙古兵里有个人按捺不住问道:“楚信,这怎么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被叫到名字的人抬起头,正是身穿蒙古军衣的楚信,他脸色有些苍白,脸上还有一道已经凝结的伤疤,直从右眼角划到嘴角处。
“许是又在喝酒寻欢吧。”楚信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这一路上他的毒发作过一次,但幸好蓝磬身上有压制毒性的药物,这才坚持到了最后。
刚刚问话的人正是同样装扮成蒙古兵的杨清,他啐了一口,调转马头对身后推车的一个民夫说:“蓝兄,怎么办?”
蓝磬此时正伪装成民夫,看了北元如此不成样子的防守,心中真是乐开了花。她原本弓着背混在众民夫之中,现在却站直了身子,笑眯眯的扬了扬手,说:“还能怎么办?人家都帮咱把门卫撤掉了,这么贴心,咱哪儿能辜负呢?就大摇大摆的进呗!”
“不会有诈吧?”同样扮成蒙古兵的纪纲靠过来问道。
楚信摇摇头说:“脱古思帖木儿自认为自己躲得很好,自从躲到这捕鱼儿海后整日寻欢作乐,他若是没安排守卫,那就定是没有。”
蓝磬摸着下巴笑笑说:“管他有没有,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你们装你们的官兵,我们装我们的民夫,直奔他们的粮仓。”
听到她这样说,纪纲等人便策马带队走了进去。
蓝磬推着车跟在后面,她小心的四处看着,观察着每个营帐,那些营帐大小不一,有的镶金挂银,显得气派威武,有的却是普通的小帐篷。由于不久前开始起风,现在刮着风沙的原因,大小营帐全都紧闭着门,没有人踏出帐篷半步。
暗暗在心中记住路线和那几座中心大帐的位置,蓝磬跟在楚信等人后面,推着车向粮仓走去。
北元军队的粮仓在营地的最后方,背靠高山,三面环卫着军营。蓝磬等人的粮队在粮仓前终于遇到了盘查。
楚信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然后用蒙语与对方交谈了两句,那蒙古兵笑呵呵的让开道路,粮队缓缓走了进去。
借着粮仓的掩护,楚信靠近蓝磬小声说:“蒙古人果然又在开宴会,这是个机会。只是,蓝将军的部队好像还没有到。”
四下看了看,蓝磬问道:“民夫们都住哪里?”
“就住在这里,待会儿我们六个人要先去复命。”楚信警惕地四下看着,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是毒素在缓慢蔓延。
蓝磬心中担忧,问道:“你怎么样?我看你脸色不好……”
楚信笑笑:“我还好,蓝兄家的药很管用,毒素蔓延的速度已经减慢了。”
蓝磬点了点头,说:“如果明军没有攻过来,你就想办法去求蒙古人给你解药。”
楚信摇摇头:“我没事。”他扭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纪纲,说:“倒是纪兄,我看你脸色苍白,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蓝磬闻言诧异地看向纪纲,见他果然面色苍白如纸,这才问道:“小纪,你怎么了?”
纪纲看了看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少爷放心,我没事,也许是累的。”
蓝磬听他这样说,也不再在意,只是宽慰道:“就快结束了,再坚持下。”
不待纪纲应话,蓝磬又转而对楚信说:“你妻子在哪里?”
“我妻子被胁迫去做蒙古皇后的侍婢,现在应该在汗大帐中。”楚信遥望着不远处的大帐,面露忧容。
蓝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你的解药,其他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楚信笑笑说:“我们先去主帐复命。”说完冲蓝磬点点头,带着另外五个人向外面的军营走去。
蓝磬跟着民夫们回到营帐,脑中却盘算着别的事。按说蓝玉的大军应该快到了,莫不是路上有什么意外耽搁了?
她心中忐忑不安,若说有什么意外,那定是自己失踪这件事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心里琢磨,害怕因为自己的闯入给历史造成扭曲,原本蓝玉是会一口气打到捕鱼儿海的,可若是因为自己突然失踪的原因中途放弃或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岂不是没希望了?
越想越怕,蓝磬使劲甩甩头,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蓝玉是一代名将,不会在战场上感情用事,他一定会来的!一定会的!
经过这一年多的接触,蓝玉在蓝磬的心中早已树立起了高不可攀的英雄形象。他在战场上冷硬果断,在家中和蔼慈祥,在蓝磬心中,一年来的点点滴滴早已在她心里积淀成**大海,使她对蓝玉的崇拜和信任坚不可摧。
于是她坚信着,她在这个时代的父亲蓝玉,一定会克服所有的困难,带领十五万明军来到这里,取走早应属于他的胜利。
黄沙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伴着狂风在空气中肆虐,弥久不散。
蒙古汗大帐内,脱古思帖木儿正在同大臣们举行宴会,觥筹交错,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北元大汗脱古思帖木儿坐在座之上,他一杯杯地喝着酒,面前摆着烤羊腿,正吃喝的不亦乐乎。
坐在他旁边下首的正是掌握北元军政大权的太尉蛮子和丞相失列门。
脱古思帖木儿不时举杯同他二人笑言几句,沉浸在歌舞之中,完全没有丝毫危机意识。
这种载歌载舞的情景,倒是蛮子的头脑依旧清醒,外面大风扬沙,整个空气中都被一层黄沙遮盖,几十米内都看不清人。
这样的天气是适合躲在帐中喝酒的,明军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追来的,可是不知为何,蛮子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预感到底是什么他并不清楚,只是凭着他多年征战沙场的经验感觉到的。
“大汗,我还是出去多布置些守卫吧……”隐隐感觉到有危险正在靠近的蛮子,向正在兴头上的脱古思帖木儿提出了建议。
“嗳……”脱古思帖木儿吐了口酒气,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说:“太尉你多虑了。外面风沙如此大,那些明军又不是天神下凡,又不会翻云覆雨,是杀不来这里的!你就把心给我放回肚子里吧!别扫兴!来!喝酒!哈哈哈!”
一旁的丞相失列门也笑着劝道:“就是就是,太尉实在是太多心了!难道已经被那蓝玉吓破了胆?”
蛮子心中不快却又不好发作,只好讪讪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但还是无法压住他心中的不安。
“大汗,虽有风沙掩护,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请容我把守卫安排好,再回来自罚三杯向大汗谢罪。”他站起身弯腰行礼,语气和动作都透着坚定,似是不会让步。
看着还弓着身子的太尉,脱古思帖木儿心中也微微动摇。但他现在正在兴头上,心里根本不想细想。
脱古思帖木儿吐了口气,他不想让蛮子继续扫兴,便挥挥手说:“那你就去吧。”
“是!”蛮子躬身退了出去。
刚刚走出大帐的蛮子迎面就遇见几个人,风沙中看不清楚长相,但凭他们身上的装束分辨出是几个品级不高的士卒。
这伙人正是乔装成蒙人的楚信等人,此时正候在主帐前等着复命。只是被守门的士兵挡在了外面,原因是大汗和太尉丞相正在用膳。
楚信等人颇为无语,哪儿是什么用膳,听里面的声音明明是在狂欢!
几个人正百无聊赖,此刻见到蛮子从帐中走出,不由得连忙行礼。
带头的楚信开口说道:“禀报太尉,大同那批粮草已经运到,小的特来复命。”
蛮子来不及细想,挥挥手说:“做得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吧。”
“是!”楚信低头应了声,“外面风沙太大,不知太尉是要去哪里?”
蛮子看了他一眼,问:“你是谁帐下的?”
“回太尉大人,小的是巴鲁将军麾下。”
“哦,是巴鲁的人啊。”蛮子想了想,说:“你回去告诉巴鲁,就说我的军令,让他带着人马布置守卫。”
楚信怔了一怔,说:“是!小的这就去!”
转身正要走,蛮子却又叫住他,补充道:“给他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内,我一定要看到布置完善的守卫!”
“是!”
楚信几人领了命令便走开了,留下蛮子一人在帐外来回踱步,虽然下了命令,但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抬头看向黄沙后的远方,总觉得那里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走出几步后,杨清低声对楚信说:“呸,还叫咱们帮他传话,不去理他。”
楚信却摇摇头说:“不,这话要传。你认为蛮子看不到守卫不会再亲自去找巴鲁么?到那时连咱们的身份都会有暴露的危险,眼下还是暂且听他的调遣。”
杨清听后觉得有理,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第四十四章 天降神兵
在大帐外来回溜达了两圈,蛮子眼前已有成队的卫兵在巡查了,看来那几个人是已经把话带到了。
稍稍放下心,蛮子又走到前营视察了一番,安排了下防守。
虽然天气实在不好,漫天的黄沙严重的影响了卫兵们的视线和心情,但有胜于无。
即便质量并不能得到保证,但数量够了也就能安慰安慰自己。
蛮子觉得该回营兑现和大汗的承诺,继续未尽兴的酒局。他现在只想这风沙弥漫的一天赶紧过去,省的自己心中也弥漫着经久不灭的不安。
就在蛮子转身想要回到中心大营时,一阵喊杀声却突兀地传入他的耳中,那喊杀声虽然微弱,但却让他吓了一跳。
蛮子迅速转身看向黄沙远方,强烈的预感告诉他,有什么正在迅速的接近。
想要赶快离开,但却还是晚了。
风声后,掺杂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沙尘越来越大,肆虐的更加没有章法,纷乱地在空中飘舞,急促的马蹄声似是一下下踩在蛮子的心头,震得发疼。
风声过后,沙尘突然被冲开一个个漏洞,一群面目狰狞,双眼通红泛着凶光的骑兵杀了过来。
元军被吓傻了,他们愣愣地看着这群伴随着狂风和飞沙从天而降的“妖魔鬼怪”,完全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而那群“妖魔鬼怪”却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入元军大营,一个个手舞大斧马刀,手起刀落,见人就砍。可怜大多数元军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血溅当场,做了刀下鬼。
看到这样的场景,更多的元军被恐惧冲昏了头脑,他们真的以为这些人是地狱里冲来的死神,根本不等反抗便已丧失了勇气,只是抱头鼠窜,仓皇逃命。
北元士兵迷信鬼神之说,不代表蛮子也相信,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些不速之客根本不是什么死神,而是明军!
毕竟是经历过几十年大风大浪的人,蛮子迅速恢复了冷静,他在仓促间找了匹马,飞奔回后军组织兵力抵抗。
此时,已带着先锋部队冲进元军前营的弼早已杀红了双眼。他抬头看到向着后方飞奔的蛮子,怒喝一声便冲了上去,他的身后还跟着一队浑身浴血手舞马刀的骑兵。
北元的前营与后军距离并不远,用不了多久蛮子便已策马赶到,后军的守卫早已隐约听到前营的喊杀声,都已集结了起来,
蛮子冲进后军大营,抽出马上弯刀,大喊道:“全军听令!迅速集结!明军来了!”喊完这句话,他转身对已经集结好部队的巴鲁说道:“给我一刻的时间!我只要一刻!你,千万守住!”
巴鲁是蛮子一手带起来的将领,是北元为数不多的善战将军,他深刻的明白这一刻钟的时间对于北元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他抽出弯刀,大吼道:“跟我迎上去!这些明军就算是天神下凡,也要给我挡住他们!给我冲啊!”
已经集结在后军营前的元军纷纷跟在巴鲁身后冲了上去。身后是他们最后的家,他们义无反顾,迎着飞驰而来的明军冲了过去。
但即便如此,他们中大多数人直到刚才还在营帐中睡觉或喝酒,此时突然被点上阵,断不能在这段时间内切换成善战的状态,明军只稍稍一冲,守卫便已有溃败之势。
此时,从左右两面包抄的郭英和张翼也已率部赶到,两只侧军加入战团,力量悬殊更加显而易见。
相较于元军的无力抵抗,明军却是经历了地狱般残酷征途的。
他们一个个都是从地狱中活着回来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是经过历练的死神。已经憋了那么多天了,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憋够了,该释放了!
于是,此时见了敌人的明军便向疯了一般见人就杀,逢人便砍,以一敌百,势不可挡。
在战场上,只有杀人才能防止自己被杀。
所有的明军骑兵全都深刻的了解这一铁则,他们不论出身如何,性格如何,习俗如何,在这一刻都没有任何不同。他们统统爆发出气吞山河的气势,激荡起一**摄人心魄的冲锋。
对于这些部下,弼是非常放心的。于是他手舞双刀单骑追着蛮子而去。
身为蓝玉最为信任的部将,弼深刻的明白一个道理,擒贼先擒!
元军现在之所以还有抵抗的余力,是因为手握兵权的太尉蛮子还在,只要他存在,元军就依然有抵抗的可能性。
身后早已横七竖八的布满无数尸体,断头残肢、马骸人尸惨不忍睹,鲜血混合着黄沙泥污,血腥气令人作呕。
但弼不理会这些,他手舞双刀,大喝着直追蛮子。
而蛮子也不理会弼,他只顾着策马四处奔跑,边跑边喊:“全军集结!汇合巴鲁将军的军队,迎击敌人!”
他并不提脱古思帖木儿,也不命人保护大汗,只是为了将敌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好让大汗有趁机撤退的机会。
被蛮子的呼喊声叫出来的将士们都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便操起刀冲了上去,无论将领还是士卒,毫无章法头绪。
蛮子策马疾驰了一刻钟的时间,当他看到所有营帐内的将士们全都向无头苍蝇般乱冲乱跑之后,便悲哀的闭了闭眼睛。
勒马停住,调转马头,蛮子直视着一直在身后穷追不舍的弼,眼中毫无畏惧。
身后是马蹄狂奔,大地震颤,还有冲锋骑兵发出的摄人心神的呼啸声。基本上可以说,北元的失败已成定局。然而,弼却没有从蛮子的眼神中看出丝毫的屈服和畏惧。
这个已不再年轻的老将依旧是老当益壮,他横刀立马,壮士扼腕般壮烈。
“来将何人!”蛮子用并不算生涩的汉语高声喝问。
弼对这位老当益壮的老将也算敬佩,他高声答道:“大明大将军蓝玉麾下先锋将,弼!”
“你就是双刀!很好!今日就让我好好领教!”说罢便策马冲了过去。
弼手舞双刀策马迎战,他双刀的名号是当年随常遇春大战张士诚时闯下的,到了蓝玉这一代,也毫不逊色于当年。
蛮子掌中是一柄弯刀,他也不用虚招,以刀做刺,直直向弼胸口刺了过去。
弼双腿夹住战马,上身一歪便躲过这一击,他手中动作不见缓慢,右手早已抬起,锋利的刀刃带着破空声劈向蛮子的脖颈。
蛮子一击不成,连忙收回手中弯刀,向后一档,仓促间隔开弼的杀招,却也被震麻了手腕。
弼并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调转马头便又冲了过去,他毕竟年轻力盛,蛮子却早已是廉颇老矣。两人战了几个回合,蛮子败势渐现。
就在蛮子脱力不敌之际,一把大砍刀横挡了过来,弼急忙勒马,双刀挡在胸前,防下致命一击。
横亘在二人眼前的是一脸血迹的巴鲁,他面目狰狞,怒视着弼,对身后蛮子喊道:“太尉快撤!我来挡住他!”
不及蛮子做出更多反映,巴鲁已然操刀冲了过去。
“巴鲁?你……”眼看着巴鲁将自己救下,蛮子一咬牙便调转马头冲向中心大帐。
弼眯了眯眼睛,他并不把巴鲁放在眼中,双腿一夹马肚子便迎战上去。弼果然不负猛将盛名,他双刀舞成一片倒影,如空中翻飞的闪电,不多时便已让巴鲁呈了败势。
不得不说,弼果然不愧是蓝玉麾下第一猛将。他双脚紧紧踩住马镫,上半身避开巴鲁拼尽全力的重击,而解放出来的双手却在同一时刻动作,双刀合并,只有划破疾风的声音,甚至连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都没有,巴鲁就已被他割下了首级。
没有丝毫犹豫,弼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就策马径直向蛮子消失的地方追去。
蛮子一口气跑回了大帐,此时脱古思帖木儿和他的老婆正躲在帐内不敢出去。
蛮子冲过去跪下,喊道:“大汗,快撤!”
原本脱古思帖木儿看到蛮子进来时心底燃起了希望,可当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冷了,冷透了。
他突然就暴怒了,夹杂着恐惧,他开始发泄了:“蛮子!你身为太尉,率军作战不利,陷本汗于危险绝地,你该当何罪!”
蛮子怔怔的望着脱古思帖木儿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或者,还能说些什么。
脱古思帖木儿的心冷了,而蛮子的心,也冷了。
直到最后,他才涩涩的发出一瞬间就变苍老的声音:“臣罪该万死,请大汗速速上马向东离去,臣已派人组织护卫队伍保护大汗离开。臣,会留下替大汗挡住明军!”
“你有把握吗?挡多久?”脱古思帖木儿关心的,只是自己能否顺利逃脱。
“大汗放心,拼了我这条老命,也定为大汗引开所有敌人!”
“好!那本汗这就走了!”他不再多说,只是拉起老婆和小儿子便拔腿跑了出去。
“大汗,那些奴婢和下人怎么办?”说话的是他的妻子,北元的大妃。
不及细想,脱古思帖木儿只丢下一句话:“带不走,都杀了!”
带不走,都杀了!
帐内的侍卫们听到大汗的话,便毫不犹豫的走上前,刀起刀落,帐内便多出十几具死尸。他们面露惊异,疑惑,不解,恐惧,形态各异。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已都不会再站起来。
刚刚还鲜活的生命,此时便已倒下,了无生息。
也不知是谁传出了这样的消息,又或许根本就是蒙古人本能的宣泄方式,那些原本没有出现在大帐内,只是听到喊杀声便想要趁乱逃走的奴隶们,也纷纷死在了被恐惧侵占理智的元军刀下。
第四十五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前方营地马蹄声,摩擦声,喊杀声振聋发聩。
后方粮仓也没消停。
当弼的先锋部队冲入北元后军时,楚信就已经把消息带给了蓝磬,极度兴奋的蓝磬抢先一步冲了出去,远远的看到率领明军的将领正是弼,她的一颗心总算是归了位。
兴奋的拍了拍楚信的肩膀说:“按照计划,点燃粮仓!”
“都烧了?”楚信发出了疑问。
蓝磬嘴角一扯,露出笑容:“当然不是!烧两个意思意思就完了!其余的,我要作为献给我叔父的礼物!”
楚信苍白的脸上双眼一亮,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他转身欲走,谁料却被蓝磬一把抓住。
不解的看过去,却见蓝磬笑得更深,说:“叫小纪他们去就好。你跟我去前营。”
“做什么?”
“当然是去救你老婆孩子!真笨!”蓝磬送了他白眼一记,便拽着他大踏步走了出去,只甩给纪纲一句话:“小纪,这边交给你了。”
他们脱掉穿在身上的蒙古军服,分成了两路,纪纲和杨清带人去放火;蓝磬和楚信则去救人,顺带着找解药。
蓝磬凭着记忆很熟络的便摸到了军营外,楚信惊讶的看着她,问道:“蓝兄,你怎么路记得这么清楚?”
“我幽闭空间恐惧症,到哪儿都先找出口,路自然记得熟。”
“什么恐惧?”楚信显然并不能理解她的话。
蓝磬翻了翻白眼,摆了摆手说:“就是……哎呀跟你说不清楚。别废话了,找人要紧。”说着她便要冲出去,却又被楚信拽了回来。
“小心!”
一杆流箭插在蓝磬面前,将她吓得钉在原地。
“哎哟我擦,吓死我了!”生死关头,再也顾不上言语是否得当,口头禅自动往外蹦。
楚信哭笑不得,他拽着蓝磬说:“小心些啊。蓝兄,我看你平日里精明的很,怎么有时做事又这么不小心?”
蓝磬对着那支箭愣了半天神,忿忿的拔下它,咒骂道:“谁知道它乱飞啊!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要是被流弹打死,也太倒霉了!我就能被评为史上最囧了!”
楚信被她说得话弄懵了,诧异地看着她。
可蓝磬却撇了撇嘴,支使楚信说:“你去前面走吧,我怕我一个激动丢了性命。”
楚信笑了笑走到前面,心中不禁暗暗佩服起蓝玉的家教。
他们二人借由各种掩护,慢慢从后方靠近大帐,中途也有很多元军冲过来,都被楚信轻松撂倒。
蓝磬一直缩在楚信身后,倒并不完全是因为怕被流弹击中,也因为她有些晕血。
此时整个空间全都弥漫着血腥味,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来形容也不为过,天生集懒惰恐高幽闭恐惧和晕血于一体的蓝磬已经不能直视了,她只能躲在楚信身后,尽量减少见到那些恐怖的场景,否则会做恶梦的。
蓝磬始终低着头,没有目睹战场上的人或被刀剑穿身、或被箭弩射击的屠杀场面。只是,所有刀剑凶器划破天空、撕裂**时的声响,清晰地让她无法充耳不闻。
她厌恶的皱皱眉,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楚兄,咱们快走……这里……简直就是……”
蓝磬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楚信却淡淡地接了下去:“修罗场。”
蓝磬愣了一下,血腥味与眼前尸首成山的景象冲击着她的胃部,她真觉得自己快要吐了出来。
经历过荒漠中一场生死考验后,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战场,可此时亲眼目睹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战场。
那不是用简单的字眼就能形容的,那是集绝望、惨烈、恐惧等所有最阴暗的词语才能描绘的场面。
如果能再选择一次,蓝磬绝对不会来这里,可现在,她不仅来了,而且又走不了了。她答应过楚信,会帮他找到解药并救出妻子,她就一定会尽全力做到。
当他们到达大帐的时候,正见到弼立马与帐前,与他对立的是太尉蛮子。
楚信拉着蓝磬躲在一旁,他们心知这是最紧要的关头。
蓝磬回过头看向后方,却见不远处已经烟雾缭绕,心知纪纲他们已经放了火,开始烧粮仓了。
蓝磬看到了,蛮子当然也看到了,他已经心灰意冷。
虽然此时粮仓能否保全都已经不再重要,但这对于所有元军,无疑又是致命一击。
弼手握双刀,势不可挡,他高声喝道:“蛮子!还不快投降?你现在投降,我大明皇帝陛下本着宽仁的民族政策,一定会放你一条生路的!”
蛮子的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他默默握紧手中大刀,仰天高喊:“我是黄金家族的部将,我永远不会投降!”
随着他不畏死亡的顽抗,随着弼双刀起落,随着蛮子首级落地,黄金家族的光辉,也步向了毁灭的深渊。
蓝磬注视着弼手起刀落,注视着雪亮的刀锋砍过蛮子的脖颈,注视着鲜血从碗口大小的伤口喷涌而出。她忘不掉蛮子人头落地时眼中的骄傲和释然,他来不及痛苦,只是依旧深信着黄金家族的魔力,依旧以此为傲!
到死都是。
这是蓝磬第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的头被刀砍下,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听着四周的喊杀声,真正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恐怖的屠杀场。
蛮子死后,元军失去最后的精神支柱。大汗逃跑,太尉被杀,粮仓被烧,军心涣散,再也没有人能够组织反击,所有人作鸟兽散,四处逃窜,溃不成军。
蓝磬摇了摇头,驱散因血腥味而给自己带来的不适,她扭头对楚信说:“北元败局已定,咱俩兵分两路吧,你去找你妻子,我去给你找解药。”
楚信感激的看着她,说:“蓝兄,大恩不言谢。”
“客气客气。”蓝磬笑嘻嘻的拱了拱手,弓着身子溜进了大帐之中。
楚信快步向蒙古皇后所在的大帐跑去,他的妻子就住在那里。但是当他跑到那里时,却没有发现妻儿的身影。
于是,他在四散逃窜的元军和四处追杀的明军之中焦急地寻找着,搜寻着那烙印在心底的身影。
楚信心急如焚,虽然他面色依然镇静。四散的逃兵和追兵,他已不知该往何处寻找。直到,一具尸体绊住了他的脚步。
重心不稳又心不在焉的楚信结结实实的摔了出去,这一跤摔得他生疼,却让他在倒地的瞬间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凝竹。楚信的脑中瞬间跳出那个名字。
趴在地上,望着视线水平方向的那抹淡黄色,楚信突然觉得全世界都静止了,但也许,静止的只是他的心跳。
他发疯一般的爬起来冲过去,他看到那黄色衣着的女子静静趴在地上,却不知该做怎样的动作。
他不敢动,却不由自主的动。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她翻了过来。他的动作极慢,他已不知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心跳。
当楚信将那身体翻过来的一瞬间,他的眼泪也汹涌的喷出,顺着眼角滑落,顺着已凝结的伤疤滑下。
女子的身下,还压着一个小孩儿,看上去,也只有一两岁大。
“凝竹……凝竹……是我,你睁眼看看我,看看我好么?”楚信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他抱着女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的哀求着。
“凝竹,是不是我脸上添了伤疤,变丑了,你不愿看我了?”
只是无论他如何哀求,怀里的女子都没有再睁开眼睛。
极度的痛苦和悲伤,楚信的喉咙中发不出一个字,他将那女子抱在怀中,揉进心里,任由眼泪不受控制的汹涌喷出,任由周遭世界血腥喧闹,楚信此时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事情。
极度的悲痛让他想起昔日的事情——
彼时,他与凝竹,并不是两情相悦,而是父母之命。
那个时候,他对凝竹并无感情,也因为赌气对她并不算好,甚至比平常的夫妻还要淡漠。
但她并不在意,每日晨起便为他做早饭,他出去后也安静的在家等他回来。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日傍晚他回家的时候,她都会恰好出现在门口,然后温柔的对他说:“相公,你回来了。”
起初他并不上心,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家时却不见凝竹在门口出现,他虽心中奇怪,但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如同往日一般推开房门,却惊讶的发现屋内没有摆好做好的晚饭,扑面而来的不是饭香,而是一股浓郁的中药气味。
楚信当时一阵心惊,他快步走进卧房,却见凝竹蜷缩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楚信有些慌张的跑了过去,他握住凝竹冰凉的手,唤道:“凝竹,凝竹?”
床上的人动了动,费力张开双眼。楚信见她难受,便安抚她说:“不要说话,我去给你端药。”
他待要转身,凝竹却拉住他的手。
诧异的扭头看向她,却见到她苍白的脸上挤出如往日般温暖的笑意,她的声音颤抖却柔和:“相公,你回来了。”
那一瞬间,楚信心胆欲裂,他紧紧握住床上女子的手,将自己的温暖带给她。他开始愧疚,愧疚自己因赌气而一再辜负她。
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轻轻地缓缓地说:“嗯,我回来了。你安心,我在这里。”
当时,他看到凝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之后便化作春日的温暖。她盈盈一笑,露出细白的一排贝齿,“相公在,那我很快就会好了。”
于是,楚信也笑了。
那一刻他便知道,凝竹是这样如春日阳光的女子。所以,他爱上了她,甚至依赖她,就像她依赖自己一样。
被抓来北元的这一年以来,他无数次在心底勾画出与她再次见面的场景,他总会想象再见到她时,她依旧是俏立于自己面前,就像是三年来那么多次一样,温柔的对自己说:“相公,你回来了。”
三年多的相守,一年来的隐忍,他们的日子一直都不平稳。
他本以为这次会迎来新的起点,他会救出她,然后一家三口,过上平淡却温馨的生活。然而,现实无情的摧毁了一切希望和幻想,让它们终成幻灭。
楚信的眼底和心间再也容不下其他,他只抱着她,体会着彻骨的疼痛。
第四十六章 悲痛
蓝磬找到解药后冲出大帐便看到了这样一副光景,楚信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具尸体,失声痛哭。
看到这种情况,就算是傻子也明白发生了什么。蓝磬也不愿相信,自己只是离开这么点时间,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
只是,她现在已经来不及细想了,因为对周遭一切事情失去判断力的楚信,对他身后的危险也恍然未觉。
一个蒙古兵举着刀从楚信背后砍下,千钧一发之间,蓝磬拔出插在腰间的羽箭,跑过去对准那蒙古兵的脖颈,狠狠地插了进去。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蓝磬的动作干净利落。
直到拔出羽箭,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自己脸上后,蓝磬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羽箭上的血流到她手上,脸上的血渐渐风干,近在咫尺的血腥恶臭,倒在眼前的尸体,全部都**裸的提醒着她,她亲手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
来自几百年后的蓝磬,从来都不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紧握羽箭的右手浮现青筋,与朱红色鲜血呼应着的血管,在蓝磬的肌肤上汹涌滚烫。
这是第一次亲手夺去人的生命,她却根本没有时间悼念自己刚刚失去的纯洁和高尚。
她一把拽起还跪在地上的楚信,大声喊道:“你不要命了?!快跟我走!”
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却拽不动楚信。
楚信只是呆呆的抱着怀里的女子,眼中毫无焦距。
蓝磬心中焦急,虽然明军显然已经彻底占领了这里,但她还是害怕流弹的误伤。
瞥眼看到倒在一旁的小孩不哭也不闹,她心中一急,莫不是死了?
凑过去探了探鼻息,蓝磬呼了口气,还有希望,这孩子还活着。
于是,蓝磬握住了最后一点希望,她抱起孩子,凑到楚信身旁,低声说着:“快看,这是你的孩子吧?”
孩子……
楚信的世界被这两个字找回了光亮,他的眼神微微闪动。
蓝磬见他双眼慢慢有了焦距,心中一喜,又说:“你看他多可爱!他还活着,还有生命,还有希望。”说到这里,蓝磬又将怀中的解药掏了出来,“你要给你的孩子怎样的未来?”
听了蓝磬的话,楚信终于哭出了声音,他的哭声让蓝磬觉得酸楚难当。一路走来,即便中毒受伤,也不见这个男子面露难色,此时他却哭的如孩童一般,如此打击,对他来说,当真是致命。
楚信没有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宣泄着所有的悲痛。
蓝磬在劝慰楚信的时候,明军已经完全占据了这里。
有兵士发现他们,只以为是被抓来的奴隶,觉得他们妨碍清扫战场,便要将他们拉走,“走开走开!别在这碍事。”
蓝磬本就是仗义的人,楚信沉浸在失去发妻的悲痛中,她也替朋友难过。此时见有人上来要强行拉走楚信,登时一股怒气就窜了上来。
她几乎是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人胳膊,怒道:“放开他!”
那人被她的气势唬了一跳怔在那里,就在他发愣的时候,蓝磬一把甩掉他的胳膊,冷言道:“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就呆多久!”
还从来没见过当了奴隶还这么蛮横的,那人刚刚从九死一生的战场上拼杀过来,现在身上还带着重重的戾气,受不得激,也怒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快给军爷让开!”
蓝磬蓦地回头看向他,面色生硬如铁,那人被这目光直视,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收回目光,蓝磬蹲下身子抱起已经有醒转迹象的幼子,低声哄着。
那人见威吓完全无用,恼羞成怒下便要举刀动手,谁知手举过头顶,却被人一把抓住。
“你干什么?!”来人的语气中含着怒火,声音浑厚,正是杨清。而与他一道火烧粮仓的纪纲此时也站在他身边。
“好啊!还有同伙!我看你们不是奴隶,是北元的细作吧!”那人说着便奋力甩开杨清的手,举刀迅速向蓝磬砍去。
眼看就要遭遇灭顶之灾的蓝磬,此时却异常安静,安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杨清和纪纲见状都是大惊,想要上前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灰色的身影从蓝磬身边迅速窜出,“哐当”一声,那士兵手中的刀却已落在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快的让人无法分辨,此时站在那士兵面前,仅以一招制胜的,却是刚刚还跪坐在地上的楚信。
所有人都很惊讶,除了蓝磬。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又似乎早已猜到会发生什么,她的面色依旧平和,只是抱着怀中幼子慢慢站了起来。
“你好了?”蓝磬这样问楚信。
楚信面色如纸,微微一怔,松开牵制住那士兵的手,转过身对蓝磬行了一礼,腰身直弯到九十度,才道:“蓝兄为在下仗义出手,在下怎好不顾蓝兄安危而一味沉溺悲痛。”他停顿一瞬,又续道:“多谢蓝兄以性命相助,信必当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蓝磬定定的看着他,过了片刻,脸上突然恢复一贯的嬉笑,她一把扶起楚信,拍拍他的肩膀说:“我并没有做什么,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楚信苍白的脸上尽是感激,一时间与蓝磬相顾无语。
其他人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杨清和纪纲也只是诧异的对视了一眼。
只不过,经过这样一闹,围过来的人却越来越多,弼得到报告说有人闹事,便也赶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谁在这闹事?”还没见到人,便已经听到了声音,弼的声音依旧如往日般中气十足。
那士兵一见弼,以为做主的人来了,连忙上前行礼,道:“将军,这几个人妨碍咱们清扫战场!”
弼抬眼看了过去,问:“谁?”
蓝磬将怀中幼子交还给楚信,随即转身直视弼,笑道:“是我。”
之前,蓝玉曾多次带“侄儿”蓝磬去军营,所以弼是认识她的。
虽然现在蓝磬的形象实在有些不堪入目,破衣褴褛,原本白皙干净的脸此时满是污垢,如鬼画符一般无异,但她的双眼依旧是明澈的,透着专属于她的清亮精明。
弼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年一番,有些讶然的道:“你是……蓝少爷?”
蓝磬嘴角上挑,有些调皮的眨眨眼,笑道:“叔叔好。”
听到少年如此称呼自己,弼心中更是了然,他迈步上前握住蓝磬肩膀,颇为兴奋的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若是元帅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我们在中途见你失踪,以为你……你不知道,元帅一着急,还病了好几天……”
听说蓝玉病了,蓝磬面色一变,急道:“我老爹病了?可严重?”她心中一急便脱口而出,弼很多次听她如此称呼蓝玉,也不觉奇怪。
“你放心,元帅无恙。这次若不是元帅料事如神,我们哪可能打这大胜仗?”弼心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笑着安慰。
蓝磬听他如此说,也便放心,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如今大军一鼓作气将北元扫平,定是我叔父一切安好,小侄倒问了蠢问题。”
“关心则乱,你与元帅叔侄情深,听闻元帅身体有恙,自然忧心如焚。”弼哈哈一笑,他抬眼瞟了眼周围的人,双眉一拧喝道:“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清扫战场清点俘虏?要本将军教你们吗?”
众人听到他的呵斥,立刻做鸟兽散。
刚刚向弼告状的人,见弼与蓝磬如此熟络,心中暗暗叫苦,此时一听此言,立刻如蒙大赦低头便跑,谁知却被人一把抓了回来。
抓他的人是杨清,只见他瞪着双眼,稍稍用力便把那人甩到楚信面前,狠狠道:“这就走了?快道歉!”
此时楚信正抱着幼子跪坐在亡妻尸身面前,听到杨清的声音不禁抬起头,他眼中略带诧异地看向杨清。
“听到没有啊?快向这位楚爷道歉!”杨清没有注意到楚信的视线,只是恶狠狠的怒视着那人。
蓝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一旁的纪纲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杨清。
那人瞥眼见弼面露诧异却并无出面之意,只得连连低头道歉。
杨清还想再说什么,楚信却出声道:“算了,这位军爷只是做分内之事,楚某并无意责怪。”
那人听了这话,道谢了一声便快步走开。
杨清哼了一声,不满地瞥了楚信一眼,说:“他是分内之事?我倒是那蛮横之人了?当真好心没好报。”
楚信并不理他,只是默默拾起一旁的药瓶,将解药吞下,然后才缓缓站起身,对杨清弯了弯腰,说:“杨兄弟好意,在下感激之至,并无不受之理,还请杨兄弟收下这一谢。”
杨清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好了好了,就不用客气了。”
蓝磬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们的互动,她上前对楚信说:“楚兄,你还是先将尊夫人……安置好吧。”
楚信双眉一敛,眉宇间的忧伤一览无余,他点点头,将怀中幼子交予蓝磬,蹲下身子慢慢将亡妻的尸身抱起,缓步走至旁边的营帐内。
第四十七章 失而复得
一旁的弼不知这几人的来历身份,但见他们与蓝磬相识,便也不加阻拦,只是询问蓝磬:“蓝少爷,他们是?”
蓝磬嘿嘿一笑,道:“这事说来话长了,总之,他们是小侄的救命恩人。小侄落难之际正是靠小纪他们几位相助,才得以保全性命来到这里。”
弼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他转念一想,又问:“那,刚刚烧北元粮仓的是?”
蓝磬得意笑笑,“正是小纪和杨兄。这是我们在路上便制定好的计划。”
弼看着这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原本以为已经死了的人此时竟出现在他眼前,还绕到后方火烧了敌军粮仓。如此勇气和智慧,让他这猛将也不禁叹服。
弼对杨清和纪纲点了点头,正色道:“捕鱼儿海一役,几位功不可没。我一定会禀明元帅,对几位论功行赏。”
面对弼的承诺,杨清和纪纲只是微微欠身以示感谢,脸上并瞧不出有多么欢喜。
弼对蓝磬笑了笑,说:“我还要去查看俘虏名册,你们先休息下,待元帅到来便可团聚。”
蓝磬微笑点头目送他走进大帐。
抱着楚信的幼子,蓝磬回过头,漫不经心的问:“刚刚叔叔说要禀报我叔父让他给你们论功行赏,要是别人一定连连谢恩了,怎么你们好像并不高兴的样子?”
杨清轻轻一哼,道:“高官厚禄,对清来说无异于脚下云泥。”
纪纲则静静地看着蓝磬,说:“少爷应该知晓,属下并不向往权势,只如现在这般便好。”
蓝磬微微一笑,说:“累了这许多天,你们也先休息下吧。”
杨清很忠于本能的打了个哈欠,他拉着纪纲便要走。纪纲却看向蓝磬,说:“属下还是跟在少爷身边为好。”
蓝磬还没说话,杨清却已出言调侃:“你家少爷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你不走?那我先走了。”说着便向着一旁的营帐走去。
纪纲依旧站在原地,蓝磬对他笑笑说:“你也去休息下吧,我去找楚兄有事。”
听她这样说,纪纲才点头答应。
蓝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经过这一路的相伴,她对杨清楚信倒是有了些基本的认识。
杨清是个骄傲清高的人,他性子爽朗执拗,爱恨分明,这应该追究于他是武学名门之后,具体是哪家哪门蓝磬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知道。
楚信却与杨清相反,他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隐忍,他不固执也不骄傲,这大概与他从小到大的经历有关。
无论他们是哪种人,蓝磬都喜欢与他们交往,因为他们轻易就能看懂,跟他们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压力。
但是,纪纲则又不同了,他很静。他的静不同于叶羽,叶羽是淡泊的,总是随和不羁,浅笑包容。而纪纲却是深沉的静,他表情很少,话也很少,蓝磬觉得他总是把所有事情藏在心里,然后偶尔说出一些莫名其妙模棱两可的话。他明明说过为了不再被欺负才渴望权势,但此时又说自己看中的并非这些,这就让蓝磬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蓝磬与人交往,永远都是用看的,因为她懒得去揣测别人心里的想法。她看得到杨清的清高,看得到楚信的隐忍,所以她喜欢与他们交往。她对纪纲的感情是复杂的,因为她看不透他,也懒得去猜,于是她对他虽然绝对信任,却不知该以何种关系与他交往。
微微笑了笑,蓝磬抱着怀里的幼子走进楚信所在的营帐。
刚进去便看到楚信坐在床边发愣,而他的妻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心里叹了口气,蓝磬走过去站在楚信身边,出言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楚信知道是她来了,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的说:“我不能让她躺在这里,我会带她回中原。”
“你家在哪里?”
楚信微微一愣,继而又摇了摇头,说:“没有家了。”
蓝磬眉头微皱,将怀里孩子交还给他,道:“什么没有家?你还有儿子!”
楚信抱着儿子,眼圈又不自觉的红了,他嘴唇微微颤抖,轻轻吻了吻熟睡中孩子粉嫩的脸颊,颤声道:“孩子,他还这么小,却已不会再有亲生母亲来疼爱他了。”
蓝磬不忍见他如此伤心,轻声劝慰道:“楚兄,跟我回京城吧。我认这孩子做义子,以后他不仅有你这生父的疼爱,还有我这,我这义父来宠他。绝不让他受到半点委屈,你看可好?”
楚信神色悲戚,面带感动:“蓝兄提议如何不好。只是,可怜他小小年纪便要经历这丧母之痛。”
蓝磬蹲下身子,抚一抚孩子的小脸,“这孩子叫什么?”
楚信满面凄凉,道:“还没来得及起名字,只唤他乳名,叫做平安。”
蓝磬微一沉吟,便道:“那就叫他做世安吧,平平安安,一世幸福。”
楚信微微一愣,随即又点头道:“好。由你这义父为他取名,实是他的福气。”
蓝磬又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小的世安,缓缓道:“嫂子虽已经长眠,但安儿还在,你总要为孩子打算,只盼楚大哥能振作起来。”
“我永远也忘不了,当我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中看到她尸体时的那一幕。成亲三年,我却从未让她过上幸福太平的日子,这辈子,总是我负了她。”他坐在床边,神情萧索。
蓝磬叹道:“逝者已矣,生者还要活下去肩负起一切。楚大哥,你我一路患难与共,我与你说心里话,这孩子以后有我这义父,便会保他一世平安喜乐!这是我的承诺!”
楚信微微一笑,他终于转头看向蓝磬,点了点头,“多谢贤弟厚爱。”
蓝磬略略放心,她若有所思,道:“杨兄弟前几日也死了亲人,他倒是想开了不少……”
楚信愣了愣,想到杨清的身手,苦笑道:“恒山杨家的后人,想来是比我睿智的多。他一个世家子弟,遭遇如此变故依然谈笑风生,倒实在让我佩服。”
蓝磬并不知道恒山杨家是什么,她见楚信陷入思虑,也就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给楚信一些空间,去凭吊他逝去的这段情感。
蓝玉的后军到达这里的时候战场已经清理完毕,在他来这里之前,早已收到弼的报信,包括找到蓝磬的事情。
蓝玉快步走进北元营地,弼此时已在门口等候,来不及问其他事情,蓝玉急冲冲地询问:“磬儿在哪?”
弼知他心急,只简单抱拳行礼,便指着一座营帐说:“在里面。”
蓝玉点了点头,又问:“清点的如何?”
“请元帅放心,从战俘到粮草,都已清点完毕。”
“很好!”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先去看望女儿时,却见不远处营帐里奔出一道灰色的身影,直冲到他面前。
“老爹!”那道身影一直冲进他怀里,兴奋地叫着自己:“我可想死你了!我在帐内听到马蹄声响,就知道是您的部队到了。”
蓝玉微微一怔便知来者何人,他心情难以言喻,只静静拥着女儿,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他却深刻体会了失而复得的感受。
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蓝玉沉声安抚:“磬儿,磬儿,让你受苦了!”
蓝磬离开父亲的怀抱,只摇摇头,“让老爹担心了,是孩儿不孝。”
蓝玉此时才看清女儿的面容,他心疼地看着满脸血污的蓝磬,半天才急切地询问:“磬儿!你,你,你可还好?”
一句话里,说了三次你,蓝磬看着眼前的男子,鼻头一酸,几乎掉下眼泪来。
“我很好!老爹,我很好!您好吗?”
蓝玉的喉头也有些哽咽,他点点头,伸手轻轻擦了擦女儿的脸颊,“为父很好!很好!磬儿,你可有受伤?”
蓝磬抹了抹脸上的污渍,笑道:“老爹放心!孩儿无恙!不仅如此,孩儿还结识了两个好朋友,同他们一起绕到北元后军,缴获了他们的粮草。”
蓝玉不无惊讶,问道:“当真?”
蓝磬嘿嘿笑了笑,说:“当然!只是,北元也太不成气候了。孩儿本以为他们据守于此总会奋力抵抗几日,这才深入敌人腹地想着烧了他们的粮仓扰乱他们的军心,让他们无力抵抗。可谁曾想,他们本来就无力抵抗……”
蓝玉听到这话,顿时眉开眼笑,他高兴地拍了拍蓝磬的肩膀,语气颇为骄傲地说:“磬儿做的好!改日将你这一路的事情说与为父听可好?”
“好!”蓝磬跟在蓝玉身边,脸上尽是笑容。
蓝玉带着蓝磬向主帐走去,他扭头对弼说:“你去把郭英张翼叫过来,本帅要清点人数,在北元的帅帐内,告诉所有人,这次北伐,是属于我大明的绝对胜利!让我们来宣布这次战争的结束!”
“是!末将领旨!”弼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快步走进主帐。
第四十八章 功成
蓝玉站在主帐外,他环视四周累积如山的尸首,目光清冷。此时风已停,沙已退,蓝磬站在蓝玉身旁,头一次看清战场上的景象,当真是一览无余的悲惨苍凉。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尸横遍野。蓝磬吸了吸鼻子,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撇过头不去看,强压下因浓浓的血腥恶臭而引起的不适感。
不多时,弼率领郭英张翼两员副将在帐前向蓝玉汇报这次战役的收获,“禀报元帅,此战,我军俘获北元皇子地保奴,太子妃及公主女眷百余人,公贵族千人,士兵七万,牛羊十万,粮草无数!”
蓝玉默默的点了点头,“做得好!”
弼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缓缓说道:“元帅,末将还缴获另外一样东西交与元帅!”
蓝玉微微一怔,轻声问:“何物?”
弼挥手叫手下亲兵送来一个锦盒,他双手接过盒子,又举到蓝玉面前,朗声道:“末将等攻陷北元营地,缴获传国玉玺,现交与元帅!”
蓝玉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盒子,片刻才呼出一口气,他缓缓接过盒子,双手有些颤抖。他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缴获传国玉玺,这预示着元朝的统治彻底毁灭,北元将不再存在,黄金家族的荣耀也会一并消散。
这场战争,是真正意义上的胜利。它超越了之前所有的战争,也代表蓝玉超越了他的所有前辈,站在了明初将领的顶峰。
这是他戎马生涯,一场最大最彻底的胜利!
蓝玉双手捧着玉玺,立于天地之间,遥望天际,叹道:“伯仁!逸儿!终平矣!不负此生!”
所有的将领士兵全都高举旗帜武器,随着蓝玉的呼声高喊:“驱逐鞑虏!扬我国威!大帅功高盖世,名留万古!”
蓝玉将手中玉玺交给身旁的蓝磬,他双臂一阵,场下顿时安静。
“我等今日之功,全赖吾皇英明圣断!”
“吾皇英明圣断!大明国运昌隆!万岁!万岁!万岁!”整齐划一的呼喊,振聋发聩,声声不绝于耳!
蓝玉一招手,对弼说道:“派人将捷报快马加鞭送回京师!”
“末将领旨!”
蓝玉难掩心中快意,他大笑着对将士们道:“众将士,今日就地扎营,大家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后军变前军,班师还朝!”
蓝磬听着震天动地的呼喊声、歌颂声,再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楚信,双眉不自觉一拧,握着玉玺的双手更加用力——
这边正在歌功颂德,那边却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
名留万古?国运万岁?这在后世的史书上只是一句话的赞扬,但却是用刀劈斧砍的拼杀和尸横遍野的惨烈换来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其壮哉,又何等惨烈。
夜晚,营地之内篝火成堆,今日明军大胜,此刻正是欢庆之时。
杨清楚信二人因为蓝磬的引荐早被蓝玉叫到主帐之内,蓝玉见到他们的时候,并没有高坐在主位,而是站在营帐门口,双手抱拳对他们躬身行了大礼,他身后的蓝磬和将领们见他如此,便也跟着行了礼。
这一下却把杨清楚信弄懵了,从没想到这十五万大军的元帅竟会对自己行如此大礼。他二人连忙还礼,口中道着:“元帅如此大礼,着实折煞草民。”
蓝玉却扶住他们,语气诚挚:“二位壮士千万不要多礼,你二人在路上对磬儿诸多照顾,蓝玉在此拜谢!多谢二位壮士对我侄儿的仗义相助!”说着又是一揖。
杨清和楚信连忙扶住蓝玉,杨清拱了拱手笑着说:“元帅您这就见外了,我和蓝兄是患难兄弟,互相扶持是我侠义中人理应做的。再说了,要说起来,还是蓝兄先救了我,要不是蓝兄机智过人,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楚信也抱拳还礼道:“杨兄弟说的是。元帅千万不要再言谢,否则就真的折煞我等了。信当日身中邪毒,若非蓝兄相助,恐怕早已命丧黄泉,说到底应该是我谢他才对!”
蓝磬笑嘻嘻地接过话茬,“欸,咱们不要在这谢来谢去了,都是自家兄弟,干什么这么客气呢!”她又笑着对蓝玉说道:“叔父,孩儿今日收了楚大哥的孩子做义子,这件事理应告知叔父。”
蓝玉看向楚信,笑问:“哦?有这事?”
楚信点头道:“确有此事,蓝兄重情重义,小儿能得蓝兄垂爱,实是他毕生福气。”
蓝玉不禁颔首大笑,“哈哈!这是喜事!想不到我又添一孙儿,真乃天大喜事!来来来,与我一同入席,咱们畅饮一番!”
蓝玉拉着蓝磬率先走入席中,蓝磬四下看了看,诧异问道:“小纪怎么不在?刚才都没注意到。”
杨清上前一步解释:“哦,纪兄身体有些不适,也许是太累了吧,他让我告诉你,今天的酒宴他就不过来了。”
蓝磬点了点头,并不在意。
杨清用胳膊肘碰了碰楚信,低声道:“诶,蓝兄什么时候认了你儿子做义子?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楚信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杨兄弟那时正在休息。再说了,我为何要告诉你?”
“喂喂喂,我日日夜夜跟你在一起,你们居然瞒着我这样的大事?”
“什么日日夜夜在一起?你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楚信有些好笑又有些惊恐地跳离杨清几步。
杨清却紧跟在他身后,对那件事依旧纠缠不休。
酒过三巡,杨清正喝的兴高采烈,瞥眼却见身旁楚信的位置空了出来,他心中诧异,便拿了坛酒借尿遁跑了出去。
帐外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些许血腥味,杨清深吸一口气,向帐外走去,果然在营外不远处的火堆旁看见楚信。
“诶,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杨清走过去坐在楚信身边。
楚信知道是他,只是继续喝酒,借着火光,那安静的神情依旧显得悲伤。
杨清见他不理自己,一把按下他的手,将自己手中的酒坛虚敬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口酒。
楚信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动作,也不说话。
烈酒入喉,杨清只觉一股火热之感直暖到心肺。
“真是好酒!”杨清哈哈一笑,“我说姓楚的,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我还真看不得你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
瞥了他一眼,楚信淡淡地问:“你很高兴的样子?”
“嗯?”杨清看向他,不答反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楚信双眸一暗,喝了口酒,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久前,你也死了亲人。”
杨清怔了怔,手指划过酒坛,眼前似又出现弟弟杨涵的身影,他苦涩一笑,“你没记错,我也没忘。只是,你说的话我也还记得。”
“我?我说什么?”
杨清笑了笑,“你说,不要让期望我们活下去的人失望。”
楚信一愕,不知如何应他。
杨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这话是你对我说的,那时对我如醍醐灌顶一般,如此道理你又怎会不晓得?况且,若嫂夫人在天有灵,也定不希望见你沉溺于悲伤之中。”
在火光的映衬下,楚信脸上的那道伤疤仿佛血泪般刺目惊心,他的语气充满深入骨髓的哀伤,“当真是说者容易做者难。这话蓝兄也曾对我说过,我深知其中道理,但真到了自己身上……”他狠狠吸了口空气,“呵呵,却真是难上加难啊。”
杨清深知他心中悲苦,拍了拍他的肩膀,举起手中酒坛说道:“你我都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亲人,来!今天咱哥俩喝个痛快!”
楚信将手中酒坛与他一碰,笑问:“诶,如果我耳朵没聋的话,你刚刚应该说过你不喜欢我吧?怎么却特意跑来陪我喝酒?”
杨清一把揽过楚信的肩膀,嘿嘿笑道:“姓楚的,我不喜欢你心眼那么多,但却欣赏你的武艺,敬佩你的为人。”
楚信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能得你杨清一句赞赏,信真是三生有幸!为了你这句话,我也要先干为敬!”说着便举坛痛饮。
“诶诶诶,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杨清一把抢下楚信手中酒坛,质问道。
楚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道:“多谢你,兄弟!能与你和蓝兄相识一场,是我三生有幸。”
杨清嘴角上扬,他沉吟片刻,突然想到一事:“对了,姓楚的,咱俩算不算是兄弟了?”
楚信不疑有他,应道:“当然!”
“那,我也要当安儿的义父!”
“啊?”楚信不料他突然有此一言,顿感莫名其妙。
杨清搭上楚信的肩膀,笑道:“你看啊,咱俩和蓝兄,那是过命的交情吧?蓝兄是安儿的义父,那我也自然是他义父了。”
楚信愣在当场,他看着杨清爽朗的笑容,不禁心生感动,“多谢贤弟厚爱!安儿能有你与蓝兄两位义父,是他的福气!”
杨清心中高兴,嘴上却依旧不服气:“诶诶诶,姓楚的,谁是你贤弟啊?我可没说认你做大哥!”
楚信朗声一笑,“你我患难兄弟,谁做大哥都是一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畅饮畅聊,痛快淋漓。
第四十九章 凯旋
京师皇城,雄壮的乾元殿内,朱元璋坐在黄绸龙椅之上,文武百官手握玉牌立于两侧,一名全身盔甲武装的士兵跪于大殿之中,所有人全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朱元璋手握奏章,面色沉静如铁,但他胸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抬手一指,朱元璋沉声道:“你刚才说的话,再报一遍。”
殿中百官虽未抬头,眼神却不自觉瞟向殿中跪着的那人。
那人抬起头,双手抱拳,朗声道:“恭喜吾皇!大将军蓝玉奉皇上旨意率我等一路北上,直抵虏廷,斩杀北元太尉蛮子,俘获北元大汗次子皇妃等皇亲贵胄百余人,战俘牛羊成千上万,并缴获传国玉玺,只待还朝之日亲手献与皇上!”
朱元璋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攥紧手中的捷报,心中感叹不已。蓝玉果真没叫朕失望!二十年了,今日终于结束了!
他霍地站起身,慢慢走至玉阶之前,举起手中捷报,对百官朗声道:“蓝玉!就是朕的仲卿!”
此言一出,百官不禁哗然,这是朱元璋此生对手下将领做出的最高的评价。身为大将军,蓝玉也当不负此生。
朱元璋袍袖一甩,老迈的脸上依旧神采飞扬,他重新坐回龙椅之上,挥手下旨:“传朕旨意,昭告天下,晋永昌侯蓝玉为世袭凉国公,三日之后,朕亲率文武百官,于京城外迎他还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绝对是明朝开国至今前所未有的荣宠,但百官深知蓝玉功高盖世,无一提出异议。
三日后,蓝玉的大军如期回到京师,远远便看到城门口的黄罗伞盖,以及那下面端坐正中的明黄色身影。
在路上的时候蓝玉便得到消息,说皇上会亲自在京城相迎。此时见到皇恩如此,蓝玉心中更是激动万分。
蓝玉策马缓缓靠近,在距离皇驾十几步距离时翻身下马,带领诸将走上前见驾。
此时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着淡黄色团龙锦服,头戴金冠的青年,那青年身材清瘦,个头不高,面色清俊苍白,看上去三十几岁,正是太子朱标。
蓝玉的眼神快速掠过朱标的脸颊,最终落在朱元璋身上,他迅速单膝跪下,低头抱拳行礼:“臣蓝玉率领部将,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微笑起身,他缓步走至蓝玉面前,伸臂将他拖起,笑道:“爱卿快请起。”
蓝玉站起身,从身后弼的手中接过一方锦盒,高举过头顶朗声道:“恭喜吾皇,臣等在此次北伐中缴获传国玉玺,特献与皇上。”
朱元璋面上依旧看不出变化,只是淡淡微笑,他命首领太监陈景接过盒子,对蓝玉笑道:“爱卿不负朕望,深入敌营,重创北元,功在社稷,朕已下旨在宫中摆下庆功酒宴,来来,随朕一道回宫!”
蓝玉本就自负功高盖世,此时见朱元璋对自己如此厚待,心中不禁更加雀跃。他抱拳行礼,谢恩道:“臣谢吾皇圣恩!”
朱元璋拉着蓝玉并肩走进城门,随行百官看到蓝玉与皇帝并肩而行,太子都只能随行在身后,心中都觉不妥,但见皇上似乎在兴头上,也都不便出言扫兴。
朱元璋笑着对蓝玉说:“爱卿,你在捷报中提到令侄带人混入北元粮队从而深入敌军后方火烧粮仓,可是确有其事?”
蓝玉点头道:“回皇上,确有此事。”
朱元璋大笑道:“果然将门之后!爱卿,待会儿庆功宴,带上你侄儿一起去!”
蓝玉心中高兴,却婉言拒绝:“回皇上,小侄因在战中受了轻伤,不宜行军过速。所以,臣派了几名亲兵与他慢慢回京,自己先率部队还朝,还请皇上见谅。”
朱元璋并不在意,只是笑道:“如此也罢,朕原本是要亲自封赏于他,如此看来只得命人代为传旨了。”
蓝玉微微抱拳,“多谢皇上对小侄的厚爱。”
走入城中,行至龙辇之侧,朱元璋挥了挥手,笑道:“爱卿,朕先回宫,你率部随后就到,朕在宫中设宴,与你同喜同贺!”
“多谢吾皇圣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报效皇恩!”蓝玉低头抱拳立于龙辇之侧。
“哈哈哈!回宫!”朱元璋大笑三声,由陈景搀扶着走上龙辇。
以明黄色龙辇为首,后面陆陆续续又是文武百官,蓝玉骑马率领部队跟在后面,接受着全京城百姓的朝贺。
三日前皇榜贴出之后,大将军蓝玉率领十五万大军大破北元可汗营地的事迹在一瞬间便传的满城风雨,顿时全城百姓欢呼雀跃,大街小巷如过年般热闹。
此时大将军班师回朝,皇帝亲临相迎,百姓们听说更是兴高采烈夹道欢迎,一阵阵欢呼声,朝贺声,不绝于耳。
什么功业超越卫青霍去病,什么齐名岳飞韩世忠,史上所有名将几乎全都拿出来与蓝玉媲美了一番。
这些歌功颂德的话语听在蓝玉耳中是得意的,听在百官耳中是嫉妒的,而听在皇帝耳中又是什么感觉呢?
坐在龙辇中的太子朱标不安的看了眼自己的父皇,朱元璋感觉到了儿子的视线,笑问:“皇儿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朱标微微一愣,随即抱拳道:“父皇,儿臣……”他瞥了眼龙辇窗外,小心翼翼的问道:“蓝大将军北伐立下赫赫战功,功在社稷,百姓们也只是赞扬他为国尽忠,父皇千万不要因此气坏身子……”
朱元璋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听着,朱标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已动怒,心中不禁更加忐忑。
片刻功夫后,朱元璋慢慢闭上眼睛,笑道:“朕为何要生气?蓝玉所立军功,都是朕赐给他的!他要立功,得朕给他机会才行。如今他打了胜仗立了功,他的荣耀,正是朕的荣耀!无明主,哪来的良将?”
朱标愣了愣,低声道:“父皇所言极是,儿臣受教了。”他心中暗暗舒了口气,这些年,他与蓝玉有着姻亲的关系,他曾亲眼见到自己的父皇杀了太多的功臣良将,此时就怕蓝玉也逃不过这屠刀。
***
京城的街道本是极为宽敞的,但此时跪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也变得空间狭小了起来。
人群中,身着淡红色长裙的女子静静跪在那里,所有人都争先看向龙辇,想要一睹帝皇龙威,继而又将目光转向带领部队的蓝玉,目睹名将光彩。而她却微微抬着头,向蓝玉后的大军望去。
直到蓝玉的坐骑从面前走过,再到所有部将亲军一一走过,她也没看到想要见到的人。最后人群全都站了起来,随着部队一直向前走,她也被人潮带着一路往前走,但她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她逆着人潮向部队后方找,被迎面而来的人一次次撞开,但她却尤不死心,咬牙继续逆流而上。
女子身后跟着一名婢女,焦急的叫着她:“墨姐姐!墨姐姐别往那边挤了,人太多,太危险了!”
那淡红色衣着的女子正是墨瑶,她三日前得知蓝玉大军班师还朝的喜讯,心中狂喜,便提前将这一天空了出来。
蓝玉的大军要回来了,也就证明,蓝磬要回来了。
墨瑶无法掩饰心中的喜悦,大军到达的前一夜,她几乎激动的彻夜未眠,黎明时分便早早赶到城门口等候。
开始时的喜悦越是强烈,见不到面时的恐惧也就越深。
迟迟未能见到蓝磬的身影,墨瑶执着又焦急的逆着人流向大军后面寻找,她的婢女曼儿一直跟在身后劝她:“墨姐姐,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军队中的人这么多,也许咱们错过了蓝公子也说不准啊。”
墨瑶摇摇头,道:“不会的,我一定认得出他。”她的口吻依旧如往日般得体,但却隐隐发颤。
曼儿知道她性子执拗,自己是无论如何劝不动的,也就紧紧跟在她身边保护着。
“哎,墨瑶姑娘!你也在这里啊!”
一个已不算陌生的声音闯入耳中,墨瑶来不及回头,只是继续在人群中寻找。
曼儿越过那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何公子还真是巧,这种场合也能相见?”
那人正是同样挤在人群中的何以彻,他傻傻一笑,跟着曼儿问:“曼儿姑娘,墨瑶姑娘这是在找什么?”
曼儿白了他一眼,心道:难道你都看不出我们家姐姐根本没把你放在眼中么?
她在心中默默吐槽,但嘴里却说:“找什么?找人啊!”
“找人?找什么人?”何以彻讪讪一笑,他的目光只是追着墨瑶的身影。
曼儿心中暗暗觉得这人真是可怜,于是便不想让他太过可怜,只说:“我也不知道!要问去问墨姐姐,前提是她想告诉你。”
三个人逆着人群一直走出很久,直到走出城门,直到前军部队都已走进城内。
墨瑶站在门口,她不能相信自己见不到他,因为他曾答应过自己,一定会平安归来!
第五十章 庆功宴
蓝玉的庆功宴从中午就开始了,由于正值四月回春之际,朱元璋命人将宴席摆在了昭阳殿外。那里紧挨着御花园,临湖不远,正是赏杏林苑杏花飞舞的大好地方,苑内丝竹管乐声音清亮悠远,沁人心脾。
殿外平台上正中摆着金龙大宴桌,皇帝朱元璋端坐之上,他的左侧坐了太子朱标,右侧坐着两名少女,正是九公主怜香和年仅十岁的十三公主芷凝。
平台之下的左侧,自北向南依次坐着有资格参加盛宴的妃嫔亲贵,由于成年的皇子都已去封地就藩,所以此刻出席的亲贵大多数是公主与驸马。按规矩,怜香与芷凝也该坐在这边,但由于朱元璋对怜香无节制的宠爱,使得他将怜香的位置设在自己的身边。而芷凝年纪尚幼,最喜欢黏着她九皇姐,因此朱元璋也特许她坐在怜香身边一同伴驾。
平台之下右侧则坐着以蓝玉为首的文武百官,几位北伐的将领坐在蓝玉身后。此时蓝玉正一杯杯的喝下所有人敬来的酒,英气逼人的脸上泛着红光,实是春风得意。
席间,朱元璋对蓝玉很是亲厚,几度与其同饮,引得一众亲贵文武也纷纷向蓝玉敬酒示好。
蓝玉刚从边塞回来,精明的眸子里带着些许边塞的仆仆风尘和未来得及被京都烟花鼎盛洗去的倦色。此刻他揽酒于怀,坐于百官之首,款款向众人解答着征途之事。
朱元璋听着他的述说,脸上的笑容淡淡,只对坐于左侧的朱标道:“凉国公是我大明第一名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无人能出其右。太子,你平日要多向凉国公虚心讨教才是。”
朱标低头应道:“是,儿臣明白。”他举起手旁酒杯,向蓝玉道:“凉国公是我大明第一功臣,孤是后生晚辈,资历颇浅,日后还望凉国公不吝指教。”
蓝玉见皇上和太子如此厚爱,连忙举杯还礼:“多谢皇上看重,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吾皇效力。”
朱元璋饮下一杯酒,他瞥眼看向蓝玉,眼中颇有深意:“爱卿,令侄机智果敢,在此次北伐中又有过人表现,听闻你膝下唯有一女,朕有意令他为凉国公世子,待将来承袭你的爵位,爱卿意下如何?”
蓝玉闻言心中一惊,他知道这道圣旨将会影响蓝磬一生的命运,他无法回应,但若拒绝皇上又显得太过不识抬举。
左右为难间,朱元璋却已笑道:“怎么?爱卿不愿意么?”
蓝玉连忙站起身行礼,“皇上厚爱,臣感激涕零,就此替小侄谢过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抬手道:“如此甚好!嗳,爱卿快快请坐!”
蓝玉谢恩后坐回席间。
“英雄出少年,令侄实在是难得的才俊,朕对这样的少年英雄颇为欣赏……”他漫不经心的环视了一下,不无玩笑地说道:“朕膝下的几位公主中也不乏与令侄年龄相仿的,诶,朕把八公主洛盈赐婚给令侄如何?”
此言一出,众亲贵眼神齐刷刷看向蓝玉,又看看坐在不起眼位置的洛盈公主。
蓝玉心中咯噔一下,只觉一阵凉风吹过,从心底凉了起来,背上冷汗淋淋。洛盈公主比起倍受宠爱的怜香公主实在是不起眼的很,但无论如何都是一位公主,如果拒绝岂不是让皇上面上无光?但若是应允,自己那位“侄儿”又实在并非男儿之身,到时岂不是欺君之罪?
虽然前后不过几秒的时间,但气氛实在有些尴尬,蓝玉愣在当场不知所措,洛盈见蓝玉犹豫已觉面上无光,咬着嘴唇眼中含泪欲滴。
朱元璋脸上依旧是不变的笑意,但却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正在所有人都骑虎难下的时候,一个恬静的声音在朱元璋身旁响起:“父皇真是的,这是八皇姐的终身大事啊,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呢?再说了,咱们也该先听听八皇姐的意思才好啊。”
说话的人是怜香,刚刚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她已将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她心中叹息,八皇姐贵为金枝玉叶,却连终身大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其实怜香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是幸运的,能够拥有父皇的宠爱,能够拥有一切其他姐妹都无法拥有的权力。
听到怜香话语的朱元璋慈爱的看向她,笑着点头:“是是,怜儿说的有道理!”然后他才转头看向下面的洛盈,道:“洛盈,你怎么说?”
左侧的席间慢慢站起一个淡黄色宫装的少女,她涩涩地对朱元璋道:“父皇……儿臣……儿臣与蓝公子素未谋面,实在是……”她的声音很轻,一如她这个人一样,很不起眼。
听到洛盈这番话,蓝玉如蒙大赦,他连忙站起身一鞠到底,“皇上,小侄年轻识浅,实在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是小侄没有这个福气……”
朱元璋目光只是淡淡扫过洛盈,随后落在蓝玉身上,“如此的话,就当朕没有提过吧。”
洛盈与蓝玉分别向朱元璋行过礼,才慢慢坐回原位。
经过这一事,蓝玉知道皇帝的试探已经开始了,他再没有刚才的心情畅所欲言,只是应付着不断来敬酒的人,心中只觉得有丝丝凉意。
而另一边,洛盈那里也再没有什么好心情了。她脸上有些苍白,刚刚差点当众出丑,只觉得委屈到了极点。她身旁的三公主安庆一边安慰着她,一边没好气的说:“父皇也真是的,没事提什么指婚,好端端的到给咱们姐妹添了不痛快。”
洛盈并没有接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安庆续道:“真是同人不同命,人家怜香一句话父皇就给了她自己选驸马的权力,这样的宴会场合竟然还能坐在父皇身边同大皇兄平起平坐。”她拍了拍洛盈,“你也是,遇到事情就六神无主,也学学人家怜香,在父皇面前撒撒娇才是本事!”
“三皇姐……我……”
“你少说两句吧!还嫌不够乱的?”洛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安庆和洛盈同时抬头看过去,见到了已站起身来的大公主临安与二公主宁国。
临安只是端庄的站在一旁,宁国却道:“少说话多做事,省的父皇耳根子没个清静!你们看着怜儿得宠眼红?哼,平日里你们若是能有怜儿一半的孝顺懂事,父皇也定能少操不少心!”
说完,不待安庆有说话的机会,临安和宁国就已转身走了。
案上名酒佳肴,鲜蔬野味,微风拂面,箜篌悠悠,曲声荡荡,令人心旷神怡。
怜香浅浅的品着桌上淡酒,酒过三巡之后却也觉脸上微热,她见朱元璋此时兴致也好,轻声说道:“父皇,儿臣想去园中散散步。”
朱元璋慈爱一笑,“去吧。”
“父皇,我也要去!”听了怜香要去散步,一旁的芷凝也定是要跟着了。
朱元璋心情正好,大笑挥手:“同你九皇姐一起去便是!”
“谢谢父皇。”小小的芷凝咯咯笑着,娇俏可爱。
怜香向父皇微微行礼,又点头示意锦霞与初美随行,便被芷凝拉着走远。
御花园内的空气比昭阳殿外又好了些,百年古木藤萝,花木扶疏,假山嶙峋,浓荫翠华欲滴,比别处多了清爽之意。
怜香拉着芷凝漫步其中,颇觉惬意。
及至湖边之时,只见一道墨色的瘦小身影临风而立,手中握一卷书,摇头晃脑正在背诵。许是听到脚步声,那少年扭头看了过来,怜香微微一愕,只觉这少年十分眼熟。
少年看清怜香相貌,忙低头拱手道:“小姑姑好……”他又低眼快速瞟了芷凝一眼,面上一红,低声续道:“芷凝姑姑好。”
那少年看上去只比怜香小一两岁的样子,突然受他如此之礼,芷凝不禁怯怯的退开两步。怜香笑道:“芷凝,这位是大皇兄的长子,论长幼之序是你的侄儿。”
芷凝只是微微点头,依旧躲在怜香身后。
那少年正是太子朱标的长子朱允炆,怜香是孝慈皇后之女,地位超然,朱允炆自小便与这位只大自己两岁的姑姑颇为熟络,便一直称呼她“小姑姑”。而怜香自幼便以长辈的身份与他来往,此时也显得比朱允炆要成熟的多。
朱允炆的长相本不俗,此时一袭墨色裘袍华色出众,然而自幼被拘束甚严,不免神色拘谨,眸中亦无多少炯炯神采。怜香伸手掸了掸他肩上柳絮,温言道:“这般好的兴致?在这春风之下读书。”
朱允炆尚有些稚气的脸上露出浅浅沮丧之情,淡淡道:“我功课没有做好,母妃罚我在这里背书。”
怜香一愣,朱标此时的太子妃是朱允炆的生母吕氏,她是出了名的严苛,又是急性子,想必是在气头上说了什么重话,让朱允炆如此吃心。
微微一笑,怜香好言安慰:“你母妃也是为你好,不要太在意,母子终究是母子,她疼你爱你之心胜过所有。”
朱允炆低声答道:“是,多谢小姑姑关怀。”
怜香温和道:“也不早了,正是午膳时分,你快回去用膳吧。”
朱允炆闻言愈加低头,轻轻摇了摇头,“母妃要我背不好不得回宫用膳。”
怜香微微吃惊,“这怎么行,哪能不用膳的?饿坏了可怎么办?”
“母妃说要勤奋念书才会有出息。”
怜香叹息道:“你母妃希望你争气是不错,可你也得爱惜自己的身子。”沉吟一下,怜香笑言:“无论如何眼前最紧要的还是先用膳,不介意的话,先到我宫中用午膳吧。”
“这……”朱允炆微微迟疑。
怜香笑道:“你且放宽心,只有咱们在场的人知晓,你我不说出去,凝儿年纪还小自是不会说出去,小霞与初美也定不敢说出去,如此你母妃便不会知道了。”
朱允炆微一沉吟,继而深深一鞠到底,“如此,多谢小姑姑。”
怜香命小霞先一步回到飘香宫叫膳房准备午膳,自己则带着朱允炆与芷凝随后便到。
许是真的饿了,朱允炆不一会儿便将膳食吃了干净,他放下手中筷子,不好意思的冲怜香笑笑,“我吃饱了,多谢小姑姑。”
自从遇到朱允炆后,芷凝就很少说话,此时又枕在怜香腿上睡着了。怜香轻轻拍着芷凝的背,抿嘴轻声笑道:“不必客气,若以后你再不乖惹你母妃罚你饿着背书,你便可来投奔于我,我这里总是会有饭吃的。”
朱允炆微微抬头,眼中有着恳切的温意,“小姑姑的关心侄儿铭记在心,日后无论何时,侄儿也定会牢记小姑姑的情谊,决不敢忘。”
他的话中带着诚恳,怜香不禁微微一笑,“你我是至亲,又有一同长大的情分,你不必谢我,也不必放在心上。”
朱允炆嘴角微扬,他拱手,低声道:“儿臣还要继续背书,先行告退了。”
太子妃教导过于严格,使得这原本应该青春洋溢的少年被教导的过于守礼,不免老气横秋。怜香望着他离去时黯然的声音,不禁轻轻叹气。
第五十一章 再相逢
城门外,墨瑶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日头西下,进出城门的人也越来越少,眼前的景色慢慢变暗,墨瑶的心也越来越冷。
“墨姐姐,天色已经不早了,眼看就要关城门了,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曼儿不忍见墨瑶继续站在城门口,出言劝道。
“你先回去吧,我继续等他。”
“姐姐……”曼儿无奈的唤了一声,她瞥眼看到守在一旁的何以彻,继续道:“姐姐,你若是不回去,恐怕何公子也要继续跟咱们站下去了……”
墨瑶收回视线,淡淡回应,“不劳烦何公子,你们先回去吧。”
“墨瑶姑娘,我还是陪你一起吧……”何以彻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微风淹没。
蓦然间,一阵马蹄声渐渐接近。
“我叔父他们应该到了些时候了,咱们三个本可以晚些天再回来,一路游山玩水,我说你们两个着什么急?”
“少爷,楚兄带着亡妻的灵柩一路随着元帅回京,咱们若不快些,又如何帮他安葬亡妻呢?”
“就是!蓝兄,咱可不能放那姓楚的一人回来啊,万一他要是想不开怎么办?”
“……我说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得了得了,是本少爷不体贴了!”
墨瑶蓦地抬头,不远处,三匹马优哉游哉的踱了过来,领头那一人的皮肤白皙相貌俊秀,脸上永远挂着阳光的笑容,温暖着墨瑶曾经寒冷的内心。
“蓝大哥……”墨瑶不自觉的低喃了一句。
那三人正是走在大军后面的蓝磬、杨清和纪纲。他们因为纪纲的病,所以走得慢了些,而楚信则为了安葬夫人一路跟着蓝玉大军赶回。
此时走至近前,蓝磬自然也看到了墨瑶,她微微一愣,随即勒住马缰。
“墨瑶?”蓝磬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
身后的杨清见她停下,也勒住缰绳,不解问道:“蓝兄,怎么了?”
“没什么,遇见了个熟人。”蓝磬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向墨瑶走去。
蓝磬的脸上依旧带着慵懒的笑容,她开口问道:“墨瑶,你怎么来……”
话还没完全出口,却觉怀中多了一股温暖的气息,蓝磬呆呆站在那里,不知所错。
墨瑶知道自己此时的举动很失态,但她就是控制不了,想念数月的人此刻正完好的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不用再担心,不用再忐忑,他依旧是那样阳光的笑容,依旧是那样温暖的声音。
于是便再也控制不了的让自己扑进那期盼已久的怀中,平日清高冷漠的姿态消失了,蓝磬就像是冬日的阳光,把她心中的冰雪也照射的只剩似水柔情。
“蓝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刚才没有看见你,我以为,以为你……”
蓝磬被她弄的不知所措,这算什么?被一个女人投怀送抱?蓝磬心中尴尬,但听了墨瑶的话又觉感动,总是还有人对自己如此关心,如此将自己的生死安危放在心上。
自从穿越到这里,蓝磬失去了所有亲人。
以前每次回到家里,总是有父母等在家中,后来出国留学时,也有小羽他们在一起。
无论走到哪里,当她打开家门喊道:“我回来啦!”的时候,总会有人回应她:“你回来啦!”
可是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如此回应了。
所以,她现在觉得无论在哪里,都是在外面漂泊,何况与她关系亲近的蓝玉和纪纲此次都同她在一起,更让她觉得在蓝府还是在边塞,实际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可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因为有了墨瑶的等待,让蓝磬觉得,原来京城真的就是她现在的家。因为这里,还有同小羽他们一样的亲人在等着自己回来。
那一瞬间的感动,让蓝磬差点掉下泪来,轻轻拍了拍墨瑶纤细的背,她笑着安慰:“没事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缺胳膊也没断腿!”调皮的眨眨眼,她握了握墨瑶的手,却皱眉道:“怎么手这么凉?”
墨瑶的手微微一抖,感觉蓝磬手掌的温度传递给自己,她姣好的容颜因害羞变得更加明艳。
本身来自二十一世纪又身为女子的蓝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毫无自觉地继续拉着墨瑶的手,可在场其他人此时的神情却又都不相同了。
曼儿站的离他们最近,笑着对蓝磬说:“蓝公子,你总算回来了。”
何以彻面色如铁,笑容凝滞,刚刚那场面他从头到尾目睹,就算是再傻之人此刻也能清清楚楚明白墨瑶的心意。
当然,除了神经大条又当局者迷的蓝磬。
坐在马背上的杨清看的目瞪口呆,这时回过神来,不禁哈哈大笑:“好啊!蓝兄,我说这怎会有美女站在这城门外眺望,原来是在等你啊!艳福不浅,艳福不浅啊!”
纪纲却笑不出来,在场所有人,只有他知晓蓝磬的身份。此时见了这般景象,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蓝磬听了杨清的调侃,心中好笑,她笑嘻嘻的说:“杨兄可别瞎说,我与墨瑶情同……呃,兄妹!这妹妹等哥哥,可是再正常不过了吧?”
墨瑶此时已经恢复往日镇静,她不好意思的抽出手,对蓝磬盈盈一笑,说:“蓝大哥一路辛苦,还是先回府休息吧。”
蓝磬牵着马拉着她并肩而行,说:“这么长时间没见,也怪想你的,陪你走路就好。”
墨瑶脸上又是不易察觉的一红,只是任由自己跟在蓝磬身边。
何以彻看着这情景,心中一惨,他上前一步,抱拳道:“蓝兄,好久不见。”
蓝磬见有人叫自己,诧异的看向他:“嗯?你是?”她对不熟悉的人一向不会记得太清楚,何况与何以彻只是一面之缘,更是谈不上交情了。
何以彻尴尬的笑笑,说:“蓝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小弟何以彻,上次在鱼跃居多亏蓝兄出手相助。”
蓝磬脑中迅速回忆着这个人的资料,奈何真的是力不从心,她笑着拱了拱手,顺坡下驴道:“哦哦,原来是何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何以彻眼神看向墨瑶,见对方只是站在蓝磬身旁,那景象让他觉得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佳偶,刺得他眼睛生疼。
再难掩心中失落,他勉强挤出笑容,对蓝磬道:“日前与墨瑶姑娘相见,小弟曾问起蓝兄,听闻蓝兄回北平走亲戚无缘相见,小弟心中甚为遗憾,今日得缘与蓝兄重逢,实是了了小弟心愿。”
蓝磬笑而不语,她心中明白墨瑶是顾虑自己和蓝府的名声才扯这个谎的,她感激的看向墨瑶,相视一笑,便已明了。
将二人神情看在眼里,何以彻心中又是一痛,墨瑶此刻神情,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又何曾向自己撇来一眼。
他苦涩一笑,道“今日小弟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行一步了。”
“哦好,后会有期。”蓝磬笑着与他道别。
何以彻心中虽然不舍,却也知道这里没有自己的地方,便逃也似的离开这里。
看着何以彻走远,杨清驱马走了过来,冲蓝磬笑道:“诶蓝兄,那是你情敌?”
蓝磬哧的一笑,回头白了杨清一眼,说:“杨兄,刚见你时见你举止谈吐皆不凡,没想到你这么没溜儿!”
杨清一愣,问道:“没六是什么?”
“哈哈!不是什么!”蓝磬笑眯眯的看着他,瞥眼却见纪纲站在自己身后,手里也牵着缰绳。
“小纪,你怎么下来了?上马随杨兄先回府吧。”
纪纲面色苍白,低声道:“少爷,今日街上龙蛇混杂,属下还是跟在少爷身边的好。”他嗓音沙哑看上去很是虚弱,想是病还没有好。
蓝磬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我只是跟墨瑶去逛逛,你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少爷……”
见纪纲还要再劝,蓝磬面色一板,“我又不是小孩儿,做什么一直跟着我?你是觉得我少了你们的保护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是吗?”
纪纲一愕,低头道:“属下不敢。”
蓝磬叹了口气,说:“好啦!回去吧,记得叫人给杨兄楚兄收拾房间,再拨几个下人过去伺候着。”
“是!属下知道。”纪纲见劝不动蓝磬只好苦笑着答应。
杨清在马上一阵催促,“纪兄,你家少爷又丢不了!快走吧!”他眉梢一弯,坏笑着说:“咱别耽误蓝兄和这位姑娘了,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纪纲闻言更是苦笑,他瞥了眼笑而不语的蓝磬,只说:“我们先回去了,少爷自己小心。”
杨清一马当先进了城,还不忘回头对蓝磬调侃:“蓝兄!好好叙旧,别着急回来啊!”
杨清直白的调侃让墨瑶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
蓝磬看着他们走远,不禁笑着对墨瑶道:“我的好朋友,他这人仗义直爽,说话直了些,你别在意。”
墨瑶嫣然一笑,“不会,蓝大哥的朋友都是好人。”
一旁的曼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蓝公子的两位朋友都走了,我还留在这里是不是太不识趣啦?”
墨瑶脸上又是一红,白了她一眼,“曼儿!越来越贫嘴,你不跟着我还要去哪里?”
蓝磬眼神清亮,笑道:“我先送你回白玉轩。”
墨瑶与她并肩而行,曼儿乖巧的跟在二人身后,一行三人,向内城走去。
一路闲聊,墨瑶听着蓝磬将战场上的遭遇见闻讲给自己,听到她生病患难时真是又心惊又心痛,一阵嘘寒问暖,直到确定了她已无大碍才算罢休。
说着话,便到了白玉轩后门,墨瑶仿佛无意道:“蓝大哥府中可还有事情?”
蓝磬道:“我的一位义兄,他夫人在战争中刚刚过世,我要帮他好好将夫人安葬。不过这事也并不急,现在还没有过头七,想来我叔父也已命人去操办了。”
墨瑶秀眉一皱,悠悠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离死别太过哀痛。”她微一停顿,依恋的看向蓝磬,声音悠扬而柔和,直抵心底:“你没事就好。”
蓝磬怔了一怔,随即在她白皙俊秀的脸上泛起慢慢洋洋的笑容,“你总是惦记着我的。除了叔父,没人比你对我更好。”
墨瑶身子徒然一抖,心中如敲开核桃露出果实时一般,任由青涩又甘甜的柔软香味迷漫整个荒凉的内心。
“蓝大哥待我,也很好。”她的声音是那般柔和又带着喜悦。
蓝磬依然微笑,只是眸中却闪过一瞬的哀伤,“我父母亲朋都已不在身边,叔父是我唯一的亲人,而你……”她诚挚看向墨瑶,“是我在这边最重要的朋友,你对我发自真心的关怀,我都看得到,你待我如此真诚,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感激你。”
墨瑶摇摇头,“墨瑶待蓝大哥出自真心,并非为了一句感激,蓝大哥也不必放在心上。”
蓝磬定定的看着她,语气温和:“墨瑶,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墨瑶微微迟疑,最后缓缓而道,语气温软如同此时春阳煦煦:“因为你待我出自真心,我也想以真心回报于你。”
蓝磬玩笑,“你如此才貌双全,身负天下第一才女盛名,追求者自是不在少数,又怎会缺少殷勤之人呢?”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些。”墨瑶倏然抬头,凝视着蓝磬的双眼。
蓝磬微一怔仲,清澈的眼中似有流星划过,嘴角带笑,眼中满是诚挚:“刚才是我唐突了,只是玩笑而已,并非有意而言。以色侍人,总有一天会色衰爱弛,此种虚情,你又怎会看的上。”她突然退后一步,一鞠到底,“你待我如此真心,我感激至深。今日,蓝磬在此起誓,此生纵然尽负天下,也定不负墨瑶情谊。”
墨瑶闻言,一颗心被感动包裹,她双眉舒展,眉眼带笑,仿佛冬日阳光,温暖美好。
第五十二章 府中诸事
蓝磬回到家里时已是掌灯时分,她心里惦记着楚信和杨清,也就没有同墨瑶在白玉轩吃饭,此时已经饿得有些发昏了。
懒儿惰儿知道她今天会回来,一直候在门口,此时见了她便开心的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少爷少爷!你可回来了!咱们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蓝磬向府内看了眼,乐道:“这不是回来了,有什么可提心吊胆的?对了,楚大哥和杨兄是不是已经回来?”
懒儿点了点头:“是!楚公子和杨公子都到了。”
蓝磬听她们称呼自己少爷,想必是纪纲已经先一步嘱咐了府中上下,在楚信与杨清在的时日要注意对自己的称呼。
满意的点点头,蓝磬心道小纪办事就是让人放心。
她笑眯眯的拍了拍懒儿惰儿,“看你俩气色很好,我也就放心了。以后对我的称呼千万要注意,切莫叫错。”
懒儿惰儿对视一眼,迟疑道:“是,纪护卫已经嘱咐我们了。可是……要一直这样叫下去么?”
蓝磬迈开步子向里面走去,挥挥手随意道:“挺好玩的,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目前先这样。”
懒儿惰儿看着她快步走向内院的身影,不禁面面相觑。去那战场上走了一遭,这大小姐却还是那副贪玩的样子,再说了这到底哪里好玩了……
蓝府的内院很大很清静,空房有很多,蓝玉命人将两处清静雅致的园子分给楚信和杨清暂时居住,算上以蓝磬的护卫身份住在这里的纪纲和蓝磬本人,蓝府内院已经住了四个人了。
蓝磬先回房吃了点东西,换了身白色的素衣,又着下人交代了些事情,这才奔楚信居住的容沁园去。
容沁园是蓝府内院中最清静的所在,此时由于楚信亡妻凝竹的丧仪而衬托的更加幽静。
蓝玉本想令全府上下为凝竹守七,但楚信却认为此时正值北伐胜利之喜,不宜劳烦蓝府上下操办白事,于是便只在容沁园摆下丧仪,以慰亡妻在天之灵。
走至正堂便见到守在灵柩旁一身孝衣的楚信,而杨清也一身素衣的陪在他身旁。
蓝磬先在凝竹的灵柩前祭拜了一番,又与楚信交换了礼节,然后才对杨清说:“杨兄,我明日会告诉我叔父,请他着人北上寻找你的弟弟妹妹,你且安心就好。”
杨清感激她的细心,弯腰一鞠到底,道:“多谢蓝兄相助。”
蓝磬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问:“怎么没见着小纪?”
杨清低声回答,“他还是很不舒服,回来就睡下了。”
蓝磬微微一愕,皱眉道:“请过大夫没?”
杨清摇头,“还没呢,纪兄执意说只是长途劳累,没有大事。”
“嗯,我明日吩咐人去叫大夫来瞧瞧。他这样有些日子了,不瞧过大夫我心里总是不放心的。”
“用我去请吗?”
蓝磬微微一笑,“府里人那么多,哪用得到你的大驾。”
她瞥眼看见楚信站在一旁愣神,不禁劝道,“楚大哥,节哀……”
楚信嘴角挂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放心,我没事。”他看向蓝磬,诚挚道:“只是劳烦贤弟替我照拂安儿几日……”
蓝磬见他言语中并无大悲大痛,也心知他是看的开的人,心中便一片释然,“这个自然,大哥尽可放心。”
“哎,还有我还有我,我也会照看安儿的!”杨清也拍着胸脯保证着。
蓝磬哧的一笑,“怎么哪儿都有你啊?”
杨清撇嘴不服,“天下义父人人当得!我也要当!”
楚信摇头笑道:“是是是!多谢兄弟!”
凝竹的遗体是过了头七下葬的,蓝玉从头至尾帮着楚信料理,楚信感念蓝家的恩德,与蓝磬更加亲厚。
为了照料刚满一岁的楚世安,蓝磬请了一大堆的乳母保姆,也许是母子连心,凝竹丧仪这两天小小的世安一直断断续续的啼哭,还发起了热,急的蓝磬手足无措,忙的一众乳母手忙脚乱。
这种情况直到凝竹下葬后方才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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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安的情况稳定了,纪纲的病却越发重了,整日高烧不退。
蓝磬问起原由,大夫神色微微凝重,道:“纪护卫寒气侵体,又一连多日没有好好休息,积寒太重又劳累过甚,纵然是铁打的身体也是熬不住的。”
蓝磬神色一凝,她不由的想到在雪原中大病醒来后看到纪纲赤着上身蜷缩在火堆旁,心中便已明了。在她昏热之中,是纪纲脱掉衣服加在自己身上,又在冰天雪地中紧紧抱着自己。
她定一定心思,缓缓问道:“可容易治么?”
大夫眉头微皱,道:“蓝少爷放心,老夫已开了方子,很快便可好转,只是……”
“只是如何?”蓝磬急问。
“只是……恐怕会落下病根,若想痊愈是难上加难……”大夫叹了口气便去抓药,留下蓝磬独自发呆。
纪纲居住的凝云堂此时被药味弥漫,蓝磬走至床前见他兀自睡着,病容憔悴支离,一身素白寝衣,他眉头微皱,连在睡中也不见些许快乐神色。
纪纲的病一连拖了几日,这期间蓝府召开的庆功宴蓝磬也都没有出席,只在床边照看着纪纲,直到他醒转过来。
纪纲双眼睁开视线清晰的那一刹那,眸中迸发出浓浓的惊喜,照亮了他整张因久病而黯淡的脸,他挣扎起身,道:“小、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蓝磬见他醒来心中也很高兴,她把纪纲按回床上,含笑道:“你病了好几日都不见好,我来看看你。”
“属下昏迷了好几日?”
蓝磬道:“是有几日了,不过现在没事了。”她站起身,“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我去唤大夫过来瞧你。”
不待纪纲做出回应,蓝磬已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心的将房门关好,蓝磬活动了下肩膀,对守在门外的懒儿低声道:“药熬好了便端过去给他,吩咐膳房给小纪做些清淡的食物。还有,不要对他说我这几日都在照顾他。”
懒儿微微犹豫,道:“可是,若纪大哥知道您在这里照顾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蓝磬笑了笑,道:“你在这里照顾,他也会开心的。”
虽明知是蓝磬无心的玩笑,懒儿的脸上却还是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在这方面一向比较大条的蓝磬不会注意到懒儿的情绪,她只是叮嘱了几句便回房休息了。
纪纲的病都是因她而起,她几日来不辞辛劳的照顾他,只为回报他的好,并不为让他感恩。
蓝磬为人豪爽,但真正能让她完全信任的人却是少数。她最好的朋友叶羽是一个,此时纪纲也算一个。
在蓝磬心中,她与纪纲是生死患难的情谊,所以无论她与谁交好,她在这个时代内心中最信任之人,都是纪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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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辗转几日,纪纲的病慢慢好了起来,蓝磬见他精神恢复了些,凝竹的头七也过了,就提议几个人一起出去散心。
“清韵林”是京城最大的娱乐场所,里面大多是些有头脸的人物来这里附庸风雅,更设有最著名的赌场。传言这里挥金如土,能在清韵林赌一场不仅不会让人觉得不堪,反而是一件极其值得自豪的事情。
蓝磬平日里是不来这地方的,但今日有楚信杨清和纪纲跟着,便想着带他们三个来这全京城最大的赌场转转。
迈进赌场前,楚信笑着拍了拍蓝磬的肩膀道:“蓝兄今日鸿运当头,是大吉之兆。”
蓝磬哈哈一笑,她并不很信,道:“借楚兄吉言了。不知楚兄可知咱们四人谁的运势最好?”
楚信只道:“蓝兄的赌运最好,是好兆头。但若是纪兄,想必会是逢赌必赢。”
蓝磬对他神棍般的发言愈发好奇,迫不及待走进赌场。
刚刚进去,却惊讶的发现何以彻正带着墨瑶在掷骰子。蓝磬微微一愣,隐在人群后观望。墨瑶是第一次掷骰子,她虽不喜,但碍于今日受邀于何以彻,也不得不赌上几把,但她赌运不好,已连输几把。
不耐烦的皱了皱秀眉,墨瑶瞥眼间就看见在人群中的蓝磬,蓝磬笑着冲她点了点头,于是她也莞尔笑了起来。
墨瑶放下手中的筛盅,道:“何公子,我真的不会,还是算了吧。”
何以彻却眼角一弯,笑道:“再来一次吧,我保证你赢。”
蓝磬歪头问楚信,“怎么样?”
楚信摇头,道:“必输无疑!”
蓝磬带着楚信等人挤到墨瑶身边,笑着说:“何兄,这么好的兴致?可惜却是带着美人来赌钱,有些煞风景了。”
何以彻见她出现,白皙的脸上露出难掩的失落,他讪讪笑了笑,只说:“蓝兄兴致也很好。”
这时,人群中有人狠狠的闯到了前面。蓝磬等人诧异地看过去,那人是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小的少年,两个人都是一身锦衣华服,他有些挑衅地看了何以彻一眼,笑道:“来,陪小爷我赌一把。”
第五十三章 小赌怡情
何以彻因少年时便帮助家里料理生意,早已养成了善于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此时见这少年年纪不大却很有气派,便知定是来头不小,他笑道:“我只是跟几个朋友随便玩玩。”
那少年扯着一副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开声一笑道:“本……少爷听说清韵林都是一掷千金的大手笔,随便玩玩有什么意思?来,要赌就该赌大的!快说!怎么个赌法?”
只见他边说边叫跟随的随从拿出百两黄金悉堆桌面。
何以彻毫无办法,只得掏出一叠银票,道:“还请这位公子指教。”说罢,拿起筛盅摇了起来。
蓝磬冲楚信挑了挑眉,楚信会心一笑,道:“输。”
何以彻被他的预言弄得很不服气,道:“你说我输,这把我肯定赢!”说着便将手中的筛盅放在桌上,打开后低头一看,那点数也确实还对得起他的期待,不禁喜道:“该你了。”
谁知那少年的骰子像有魔力似的,恰好大他一点。
何以彻尴尬愣在原地,他在墨瑶面前失了面子,迁怒楚信道:“都怪你这乌鸦嘴!”
那少年一局得胜,得意的对何以彻道:“这位兄台,可愿再来一局?十三领教。”
何以彻不禁犹豫了起来,那自称十三的少年却笑得愈发得意,便向何以彻道:“算了,你怕在这位漂亮姐姐面前出丑,那不赌也罢。”
何以彻听了这话,顿觉有东西闷在胸口,憋得脸也红了。
他只觉有一口气再也咽不下去,沉声道:“好,我赌!我赌这所园子!”情急之下,他竟把房契摆了出来。
清韵林正是何家在京城的财产,一向由他接手打理。
这一下满座哗然,听得要决定这所宅子的归属,众人都不肯放过这热闹,一时把这赌桌围了个水泄不通。
蓝磬瞥眼见楚信频频摇头,问道:“又是输?”
楚信点头,沉声道:“是,必输无疑。”
蓝磬虽依旧对他半信半疑,却不禁问道:“那怎么办?”
楚信看了看她,道:“蓝兄可以代他试试。”
蓝磬微微一想,便答应了下来,她自告奋勇提议由自己代替何以彻赌这一把,反正输了自己也没什么损失,就玩儿一把呗。
十三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屑笑道:“你不会是期望我因为你的美貌而放水吧?一个大男人长得这么好看,也是奇事了。”
蓝磬嗤的一声笑道:“小弟弟别瞎说了,哥哥我可没有龙阳之好,你再怎么夸我,我也不会跟你回家的。”
十三涨红了脸,刚要发作,他旁边的少年却奶声奶气的劝道:“十三哥,沉住气。”
十三哼了一声,拿起筛盅摇了起来。
这局结果又被楚信说了一个准。十三掷出的点数已经不小,偏偏蓝磬的还比他大。
蓝磬这下是真的服了楚信,只听她哈哈大笑,道:“不好意思了小弟弟,我今天就是手气好!”
十三气的不知说什么好,倒是他身后的少年道:“这位兄台,可否与小弟赌一把?”
十三拦了他一下,道:“老十七,你就别添乱了。”
十七却笑道:“十三哥,就让我试试吧。”
蓝磬觉得自己运气正好,也根本不把这个小孩子放在眼里,得意地挑眉道:“来吧小弟弟,大哥哥陪你赌一把!随便玩玩而已,输了可别哭鼻子哟。”
十七淡淡一笑,点头道:“兄台先请吧。”
蓝磬随意拿起筛盅甩了两下,笑眯眯地打开,她运气确实不错,掷出了很大的点数。
她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说:“我今天就是运气太好了。”
十七身后跟着的随从上前两步将筛盅拿给他,他也只是很随意的摇了摇,然后边打开边笑道:“兄台太过自信了,难道不怕乐极生悲么?”
他的筛盅打开后,里面的点数竟然是三个一,蓝磬得意的笑容渐渐凝固,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十七摇出来的点数,惊诧地指着他道:“你确定你没出老千吗?”
十七向他抱了抱拳,拉住十三道:“十三哥,回去吧。”
十三顺手拿起何以彻放在桌上的房契,扫了他们一眼,哼了声道:“本少爷想要的东西,不可能拿不到!”
清韵林有着京城最大的赌坊,是一颗硕大又强壮的摇钱树,可以说没有人不想得到它。只是十三这样的少年竟然对它这样感兴趣,实在是让人有些费解。
何以彻完全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想要阻止十三,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这次在墨瑶面前丢尽了面子,只觉得泄气极了。
眼看两个少年就要走出赌坊,却听得一把笃定沉稳的声音道:“慢着!再来一次!”
十三回头看去,见是蓝磬,不耐烦道:“你已经输给我十七弟了,还要纠缠什么?”
蓝磬撇了撇嘴,她一把拉过身后的纪纲,道:“不是我,是他要赌!”
纪纲微微一愣,杨清凑过来低声问道:“姓楚的,这局输还是赢?”
楚信点头道:“赢!”
只见蓝磬对十三笑道:“我要赌这所宅子,外加所有的黄金银票,你敢不敢赌?”
十三一愕:“赌便赌,只是你拿什么和我赌!?”
蓝磬笑嘻嘻地说道:“命。”
众人看向她,只觉得她事事出人意料。插手管这闲事也就罢了,若是因为这一赌,好好的一个俊秀少年就这么没了,多可惜!
墨瑶更是担忧的拉住她的衣袖。
蓝磬只是微笑着应对众人的惊讶,接着说:“我这位兄弟代我出场,倘若他输了,我的命,任你宰割。”
十三似也为她这番言行大骇,恨恨道:“我不宰你,也不剐你,若你输了,你给我当奴才,叫你干什么你便干什么。十七弟!”
十七听到兄长唤他便走上前,他的目光越过蓝磬打量着楚信,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站在蓝磬身后一脸笑意的男子才更加可怕。
纪纲对十七做了个请的手势,十七也不客气,叫随从拿过筛盅,又是随意的摇了摇就放在桌上打开。
众人在看到点数的一瞬间都不禁倒吸了口气,又是三个一的豹子。
就在所有人都为蓝磬的性命忧心时,纪纲却伸手拍了下桌子,筛盅竟然腾空飞起,他的手抓住筛盅随意挥动几下,只听得筒子里骰子哗哗直响,稍微懂得赌术的人都能从这两手里看出此人定是赌中好手。
众人只见他忽的一点手中的筛盅,筒子便像得令的将士一般朝着十七的方向去了,骰子却留在了桌上,凑近一看:三粒骰子竟叠在一起,朝向完全相同!怎么看都是比十七单一的豹子更加难得。
胜败自然一目了然,十七诧异地看着纪纲,十三却气得咬牙切齿,但碍于这么多人都看着,只得将房契往桌上一扔,恨恨道:“你们给本少爷记住!”
一片哄笑和叫好中,纪纲将房契递给何以彻道:“物归原主。”
何以彻尴尬的接过房契,连连道谢。
纪纲只说:“不必谢我,我只是听从我家少爷的指示。”
何以彻冲蓝磬笑笑,说:“在下还要送墨瑶姑娘回白玉轩,就先告辞了。”
蓝磬看了看墨瑶,见她并无异议,也笑道:“告辞。”
墨瑶冲她点头示意,蓝磬趁何以彻向别人交待事情的机会,低声对她道:“以后这种地方还是少来。”
她虽然只说了这短短一句话,但在墨瑶听来已是胜过千言万语。墨瑶感动于她的心意,点头回应。
蓝磬目送墨瑶离开,心里却盘算着别的事情。纪纲在赌、偷、造假上面的本事她早就知道,楚信对星象占卜之上的造诣今日确实让她大开眼界。
这几个人果然个个身怀绝技,想到这里她不禁更加高兴,有他们几个帮忙自己简直无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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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轩在京城实在是太有名了,这里标致的姑娘最多,老鸨莫千金教出来的姑娘个个都不是一般俗物,更何况这里还有个‘天下第一才女’墨瑶。
平素出入白玉轩的都是有身份的风流名士、达官贵人,在这样的风尘之地,逞一时兴致而来,也绝无败兴而归。
今日的白玉轩照常热闹,一众花枝招展的女子站在门口迎来送往,真叫人眼花缭乱。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忽的,一把浑厚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手持描金小扇,正笑嘻嘻的立在白玉轩的门前。他身着紫色长袍,腰束锦带,头戴金冠,一派风流。
如此华贵风流的男子送上门来自然吸引了大多骚首弄姿的青楼女子,她们一个个贴了上来,殷勤之至。
那男子手中小扇刷的一合,道:“你们谁是墨瑶?”
众女子一听他开口便问墨瑶,不禁都冷淡了下去,有的甚至阴阳怪气的说:“哟,原来是来找墨瑶的啊!”
“瞧公子这话问的,墨瑶那样大的派头,哪儿能在这门口随意让人看了去啊?”
“就是就是!别说不能在这门口让人看,就是公子您想看啊,人家还不一定会让您看呢!再说了,向她那样假清高的,有什么好玩的啊!真不如找我们呀!”
“就是!平日里找墨瑶的,出手少则千两多则万两,公子您啊,有那把子银子么?”
几个女人一人一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公子也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面上依旧带着笑容,过了良久才缓缓伸手入怀,取出一块玉佩交与其中一个女子,柔声道:“劳烦姑娘,将这个交给你们妈妈,她看到以后,自然会来见我,其他的事情,不劳烦姑娘们操心。”
那女人半信半疑的接过玉佩,与几个姐妹对视一眼,才转身走了进去。那紫衣公子只是静静站在门外,重新打开手中小扇,微微摇晃着。
须臾,一个穿着浅红色衣衫的中年妇人急匆匆的迎了出来,老远的就笑嘻嘻的道:“贵客啊!真是贵客啊!不知道李公子您驾临,千金我真是有失远迎了呢!”
这妇人便是白玉轩的老鸨莫千金,她虽然四十多岁,但皮肤白白嫩嫩,脸上只有细微皱纹,一双灵活的媚目秋波荡漾,仍颇具动人风韵。
紫衣公子笑看向她,手中扇子轻摇,神态是雍容的,语气尽是轻挑,“莫妈妈才是贵人,忙死了。”
莫千金一脸赔笑,娇笑连连,“哟哟哟,李公子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您来了,我这哪还能有旁的事情要忙呢?快快,里面请里面请!”她仰头冲里面喊着,“快!腾一间雅间出来!再准备上好的膳食!”
那紫衣公子大笑着随莫千金走进白玉轩,留下身后的几个窑姐儿。
“哎,这人谁啊?我可是头一次见妈妈对一个人这么殷勤诶。”
刚刚送玉佩进去的女子喟叹道:“恐怕,是个咱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人呢!”
第五十四章 白面书生
“谁啊谁啊?”她这么一说身旁的人就更好奇了。
那女子深吸一口气,神秘兮兮的说:“那玉佩上面,写着‘曹李’两个字……”
“难道他是……不会吧……”
内室雅间,莫千金令人将膳食摆好,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屋子里只剩她和紫衣公子两个人。
过了片刻,莫千金才轻笑道:“也不知我这小小的白玉轩是添了什么光,竟还有机会接您曹国公的大驾哟。”
“哈哈哈,莫说是京城,就算是放眼全天下,白玉轩也不是泛泛之地,景隆今日有幸目睹,也是不枉此生了。”
那紫衣公子,正是曹国公李景隆。他是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的儿子,世袭曹国公爵位,掌左军都督府,家世显赫,甚得朱元璋信任。
身为大明开国六元勋之一的李文忠,是个绝对的军事天才,但他儿子李景隆却是个迷恋风花雪月的风流公子,整日与一帮自命风流的纨绔子弟混在一起,还被起了个“白面书生”的外号,李文忠在世时为此十分头痛。
后来李景隆娶了妻子袁氏,李文忠本以为总算有人管管这个儿子了,谁知他却变本加厉,紧接着便纳了几房侍妾,袁氏根本说不上话。如今李文忠辞世,他也更加无所忌惮,竟无视大明律例,跑到这烟花之地。
“呵呵呵。”莫千金又是一阵娇笑,“国公爷实在是抬举了,奴家这里不过风流场所而已,能入的了您的眼,那是咱们的福气。不知国公爷今日来这里有何贵干呢?”
李景隆嘿嘿一笑,调侃道:“莫妈妈真会说笑话,来你这地方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寻花了。”
莫千金掩嘴笑道:“哎哟!我这小地方还能有什么名花把国公爷您给吸引过来了?”
李景隆手中扇子敲了敲桌面,低声笑道:“白玉轩若是小地方,那还有什么地方敢称大地方?莫妈妈,景隆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今日来此,是为了那天下第一才女——墨瑶。”
莫千金面色不变,只拿起桌上的茶杯,笑道:“什么第一才女,都是来往客人们谬赞而已,墨瑶哪有这样的本事呢。”
李景隆闻言,知道她有推脱之意,忙伸手入怀掏出一叠银票置于桌面,缓缓道:“景隆可是认真的。”
“哎哟哎哟!”莫千金瞟了眼银票,道:“国公爷真是大手笔,只是不知您是看上了墨瑶的哪项技艺呢?奴家也好为您安排。”
李景隆笑着摇摇头,“不瞒莫妈妈,景隆哪项技艺都不为,只为墨瑶其人而来。”
莫千金不以为意,只笑道:“哎呀,呵呵,国公爷说笑了,谁不知道咱们墨瑶是清倌儿,卖艺不卖身的。”
李景隆刷的打开扇子,笑道:“清倌儿,也是可以赎身的嘛。”
莫千金微微一怔,随即把桌上银票向李景隆那边推了推,道:“国公爷真是太抬举了,咱们墨瑶只是寻常清倌儿,有几分姿色和才气,哪值得国公爷如此大手笔呢?您要是想见墨瑶,咱们按照规矩来,奴家为您安排。”
李景隆确定她有意推托,挑眉道:“莫妈妈定是嫌少了!你放心,这不过是订金!待事情定下,礼金和聘礼,我定是不会薄待了你们。”
莫千金连忙陪笑道:“哎哟,国公爷误会了。只是……”
李景隆并不想让她把话说完,抬手拦道:“莫妈妈,有句话我得明说了,我李景隆看上的姑娘,从来没有到不了手的!今日为了一个墨瑶,景隆亲携订金而来,难道,你白玉轩真要拂我曹国公府的面子么?”
“这……”莫千金心中着实为难,她在风月场中打滚了半辈子,墨瑶如今才十八,将来能为她赚回多少银子,她心中明镜一般,此时若要将这棵摇钱树早早卖了出去,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的。
莫千金神色为难,道:“奴家哪儿敢拂了国公爷您的面子呢?只是……墨瑶在我身边这许多年,怎能没有一点感情?日后就算是她要许人家,那也得是她自己点头同意的才好啊。”
李景隆嗤笑一声,“既如此,那便请墨瑶姑娘出来一见吧。”
“现在?”莫千金微微发愣。
李景隆喝着茶,笑道:“我还嫌太慢呢,莫妈妈快请吧!”
“哎,这……”莫千金犹豫着,但却也无法拒绝,“那,就请国公爷稍候片刻。”
莫千金走出房间后,便剩李景隆一人独自坐在桌前。他与墨瑶此前从未见过面,只是偶然间从朋友处见到墨瑶的画像,那画上之人身姿翩翩若飞,神态高傲,面若西施,是他此生未逢之美。再加上平日里听到墨瑶是天下第一才女,更坚定了他相交之心。
可他听那几位朋友说,墨瑶身负盛名清高自傲,要想约见一面都是极难之事。他一想这般钝刀子割肉还不如一锤子买卖来的干净利索,于是便决定干脆将这天下第一才女弄回家,好过那些人想尽办法取悦这高傲清倌儿最后却连小手儿都摸不到。
一盏茶的工夫后,莫千金带着墨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与墨瑶寸步不离的曼儿。不见真人还好,此时见了真人,李景隆更是三魂没了七魄。
李景隆兀自愣神的时候,一个娇脆的声音已经响起:“墨瑶见过李公子。”
这声音极为悦耳,李景隆倒抽了口气,回过神来便见身前站着一名月色素衣的少女,长发如墨如瀑,身纤如月似幻。
墨瑶淡淡的道:“不知李公子寻墨瑶有何指教?”
李景隆双眼放光,嘴角噙着笑意,强压下激动的心情,道:“墨瑶姑娘,景隆是来下聘的!”
墨瑶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淡淡:“李公子说笑了,墨瑶年纪尚幼,并无嫁人之意。”
李景隆一笑,神态潇洒,道:“墨瑶姑娘,景隆是认真的。”
“公子与墨瑶素未平生,何谈认真二字?”墨瑶语态高傲,话中暗藏讥诮。
李景隆哈哈一笑,并不在意,“姑娘才华横溢,怎会不知世间有一见钟情之说呢。”
墨瑶欠身道:“墨瑶一介青楼女子,恐负公子盛情。”说着便欲转身离开。
李景隆却上前拦住她的去路,笑道:“白玉轩的花魁下嫁曹国公,想必也定能成为一代佳话,引世人羡慕。”
墨瑶淡淡一笑:“素闻曹国公府已有女主人,墨瑶虽为风尘中人,但宁愿嫁与山野莽夫为妻,也断不入宫门府为妾。”
“哈哈哈!好一句断不入宫门府为妾!好气节!我喜欢!”李景隆脸上笑意更胜,他打量着墨瑶,挑眉道:“只可惜,墨瑶姑娘似乎逃不出这命运了!”
墨瑶脸色冷硬,语调冷如山风:“白玉轩虽是风月场所,但也要讲究规矩!公子如此言行,似乎对这门亲事十分有信心?”
李景隆大笑,“自然是有信心!我手握左军都督府,世袭曹国公,又是皇亲国戚,若想让一个小小的白玉轩开不下去,还不是难事!墨瑶姑娘认为,我是不是该有信心?”
“曹国公私访烟花之地,恐怕传了出去对曹国公府不好吧?若是此事传到皇上耳中,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墨瑶并不怕他威胁,只淡淡回应。
李景隆先是一怔,随即大笑道:“墨瑶姑娘好聪慧!只是……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我若想处理此间事情,只需随意寻个由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无需墨瑶姑娘为此费心了。”
墨瑶不语,只是嘴角挂着冷笑,而她身后的莫千金与曼儿皆已神色大变。
白玉轩能在京城屹立这许多年不倒,背后自然有它盘根错节的关系,但这些许关系交错在一起,也不如曹国公府的一句话。
李景隆兀自把玩桌上茶杯,“若我想,只需一点手段,便可将白玉轩连根拔起!”
莫千金闻言赶忙上前赔笑,“哎哟,我的爷,好好的您这是说什么话儿呢,可吓死奴家了!”
李景隆也不答话,只一味盯着墨瑶。
墨瑶却是面朝房门背他而立,面色依旧毫无波澜,不动声色。
气氛很是低沉尴尬,莫千金暗地拽了拽墨瑶衣袖,连使眼色,曼儿也上前扶住墨瑶,暗中相劝。
墨瑶缓缓转过身子,她并不低头,也不看向李景隆,只微微欠身,道:“方才小女子若有言语冒犯,请国公爷海涵。”
“哈哈哈!”李景隆得意大笑,“莫妈妈,景隆不过与墨瑶姑娘开个玩笑而已,倒叫莫妈妈心焦了。如此,这订金景隆就先留下了,过两日便派人将聘礼送下!该有的礼节,一样也不会少了!”
“呃,这……国公爷……”莫千金百般为难。
墨瑶闻言冷笑,“国公爷素有白面书生美称,竟不知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
李景隆大笑道:“甜也好,苦也罢,我只在乎这个瓜是不是我的!”他刷的合上手中小扇,双手虚握,“如此,景隆今日就先告辞了!”
李景隆大笑着离去,留下莫千金心焦如焚。
墨瑶不做多言,只低低向莫千金行了礼,转身欲走。
“墨瑶!等等!”
“妈妈还有什么事?”
莫千金对这门婚事也是百般不愿的,但却着实碍于曹国公府的权势,一时间进退维谷。
“妈妈无需烦恼,墨瑶是不会嫁的。”墨瑶语气依旧淡淡。
莫千金苦笑一下,“我知你不会嫁,可这李景隆……唉……却无放手之意啊。”
墨瑶冷笑道:“大不了,只是嫁一具尸体出去罢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就别再给我添乱了行不?”莫千金急道,“你若是在这节骨眼出了事情,我这白玉轩就不要开了!”
“那依妈妈的意思呢?”墨瑶反问道。
莫千金心中犹豫,但权衡片刻,把心一横,咬牙道:“他若来下聘礼,你就得嫁!”
墨瑶双目灼灼,目光中渐渐凝成一股厌弃和高傲,她冷笑,笑不可抑,片刻后停息,她也不做言语,只带着曼儿头也不回的离开,她没有露出半点自怨自艾的神色,从始至终都是冷傲的。
第五十五章 此身不由己
回到自己房中,曼儿急道:“墨姐姐,咱可怎生想个办法才好?难道你真要嫁给那个好色的风流痞子?”
墨瑶神色冷淡,默然不语的靠坐在床上。
曼儿叹了口气,陪在她身旁,道:“我看不如去找蓝公子……”
“曼儿!今日之事莫要让他知晓!”未及说完,墨瑶已然出言打断。
“可是姐姐!平日里受多少委屈咱都忍了过来,可今日这个委屈咱受不得啊!”曼儿看着墨瑶,低低道:“不是曼儿要多嘴,只是姐姐对蓝公子的心思,妹妹都看在眼里。再说,蓝公子对姐姐也是关心……”
墨瑶再次打断她,静静道:“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才不想让他知晓。”怎能让他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呢?如此不得自主,如此被人随意买卖,如此无力主宰自己的命运,如此卑贱的自己……不想让他看到,不想让他知晓。
默然不语,墨瑶只是望着花团锦簇的棉被怔怔出神,那样锦绣的花朵,团团相连,似乎预示着多姿多彩、花好月圆的美好未来。她轻抚被面,无奈叹息,花好月圆易得,但未来却是坎坷迷茫。
心思迷茫而虚空,她自己也无法理解把握,她只觉得自己竟是这样的眷恋着他。这样恍惚的刹那,自幼辗转所经历的所有悲欢离合辛酸无奈,和着上元灯会那柔和夜晚的深切期许一起涌上她的心头。
墨瑶叹息感慨,自己的记忆,已不知何时全部沾染上了蓝磬的身影。而他这个人本身,也是自己早已厌弃的红尘之中唯一无法割舍的牵挂啊。
在最初的少女梦里,她曾期冀会有一个不在意自己相貌与出身,单纯与自己可以相守相知、相伴到老的人。然而,现在有了这样的人,他从不在意自己卑贱的出身,他对自己说绝不相负,他符合自己一切最初也是最后的梦想。而自己,却不知还能否有福气握紧他了。
他是天之骄子,未来一片光明。而自己,只是落魄卑贱的青楼女子,认人买卖交易。如此天壤之别的差距,叫她怎能不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这样拥被而坐,闷闷的竟不觉得时间的流逝,从午间到日落,光影的变化,于墨瑶却只是无知无觉。
这样的沉默凝滞在时光流逝之中,曼儿忧惧不已,只是小心翼翼歉然道:“姐姐,对不起,我不该提蓝公子,你怪我了么?”
墨瑶只是摇头:“没有。”
曼儿急得要哭,“姐姐,你若是怪我,只管骂我就是,千万不要一个人生闷气。”
墨瑶缓缓摇头,“曼儿,我并不生气,只是安静想些事情,你不要多心。”
曼儿不知再说些什么,只忧心忡忡的安静坐在墨瑶身旁陪伴。
次日清早起来,天色阴阴郁郁,曼儿捧了早膳进屋,却见墨瑶依旧躺在床上。
“姐姐,起来梳洗一下,该吃早饭了。”
床上的人却没有动的意思,只轻声道:“我不饿,你出去吧。去跟妈妈说,今天我不舒服,谁来都不见。”
曼儿见她如此,心中实在焦急,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应了声出去。
到了中午,曼儿送进午饭,墨瑶却连早饭都没动一口。长嘘一口气,曼儿走至床前,道:“姐姐,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墨瑶声音如清水,“我并不为难。”
曼儿神色悲悯而心疼,她暗自咬了咬牙,只道:“姐姐好生休息下吧。”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曼儿心中明白现在只有蓝磬的话才管用,于是就不再犹豫,向莫千金告了假跑出了白玉轩。
凉国公府并不难找,更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府外的守卫也都算通情达理,曼儿毫不费力便见到了蓝磬。
彼时蓝磬才刚起床没多久,她自从北伐回来后便一直懒懒散散的,每日必睡到日上三竿才会起来,而蓝玉忙于各种应酬,也没有时间管她。
曼儿被一个护卫引到蓝府内院,在玉石阁见到了一身蓝色锦衣打扮的蓝磬,同时还有大病初愈正在和蓝磬闲聊的纪纲。
见到是曼儿,纪纲露出诧异神色,蓝磬则笑道:“原来是曼儿姑娘,找我有事?”
刚一见面,曼儿就已觉见到救星,她神色焦急地将事情原委述说一遍,听得蓝磬心惊不已。
“居然有这等事!”蓝磬拍案而起,她来自几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对这些类似强抢民女的事情有根深蒂固的鄙视和抵触,此时听到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好朋友身上,自是不能袖手旁观,“曼儿,你在我府上等着,我这就去把墨瑶接出来!”
她热血沸腾,但纪纲却保持冷静,“少爷,此事不宜大动干戈,不如从长计议。”
“从什么长计什么议!你没听曼儿说么,都火烧眉毛了!事关墨瑶终身的幸福,还有时间在这计议?”
蓝磬一发火,纪纲就没了底气,只得无奈地跟在她身后保护。
曼儿对蓝磬道:“蓝公子,墨姐姐自小身世凄苦,她从来都是把这些难堪的往事藏在心底的。如今这件事逼得她不得不去想这些,她那心高气傲的性子,想必现在是钻了牛角尖了,您去了可千万让着她一些。曼儿求您了……”
蓝磬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你放心,我明白。”
蓝磬性子冲动,但却不是有勇无谋,她气冲冲的来到白玉轩,在路上却已做好了打算。硬闯是不行的,只能走怀柔路线。她忍着厌烦无视站在门口拉客的女子对自己献殷勤,只偷偷塞了银子给其中一人,淡淡的说:“姑娘,我想见见你们妈妈。”
那女子觑了她一眼,嘀咕道:“这日子口儿都新鲜了,怎么嫖客们上门一个个都要见妈妈的。怎么?又是看上墨瑶的?”
“还请姑娘代为安排。”蓝磬不理会她言语中的讥讽,只是目光疏离,忍着不耐再次恳请。
“行行行,你等会儿吧,我去帮你问问。不过妈妈今儿心情不好,见不见你我就不知道了。”那女子翻了个白眼,扭动着腰肢走了进去。
蓝磬并没有等多久,只是却没有等到莫千金。
“我们妈妈说了,今儿不见客,您请回吧。”那女子扭着出来,只甩甩手绢随意敷衍道。
“你这……”纪纲见那女子言语中对蓝磬颇多不敬,早已心生厌烦。
“小纪,事情不宜闹大。”蓝磬只平静的阻止纪纲的举动,她想了想,将手中折扇交与那女子,只道:“姑娘,劳烦你将此物交给你家妈妈,她看过后便会见我了。”
那女子惊异的接过折扇,阴阳怪气的笑道:“看看,这两天真是奇了怪了,每天都有人拿着东西上门来找妈妈,我们妈妈面子可真大!”
蓝磬知道莫千金一定会见自己,她也不敢不见自己,那把折扇是前日皇帝为了表彰自己北伐立功而赏赐的。
果然,没过几时就见莫千金当先走了出来,步履奇快,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哎哟我的爷!我这白玉轩也不知是怎么了,竟迎了您的大驾!”
蓝磬只虚应了下,“妈妈,在下有些私事,想与妈妈私下谈谈,可好?”
莫千金以扇遮面,笑道:“哪有不行的话儿?公子快快里面请!”
随着莫千金走进白玉轩内寻了个雅间坐定,蓝磬也不兜圈子,淡淡道:“在下今日前来是为了寻墨瑶姑娘一聚,还请妈妈安排。”
一听他是为墨瑶而来,莫千金嘴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支支吾吾道:“怎么又是为了墨瑶啊……不瞒公子,墨瑶恐怕最近都不宜见客了。”
蓝磬眉头微蹙,问:“怎么?”
莫千金苦笑一下,“她这两日身子不舒服,闭门谢客。”
蓝磬扯了一抹笑,“既是病了,那我去请大夫来替她诊治好了。”
“诶这……”莫千金连忙阻拦道,“哪里劳烦公子呢,不是什么大病……”
蓝磬依旧是清浅的笑意,“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墨瑶姑娘若是有什么不舒服,在下实在心中难安了。”
“真的不劳烦公子……我们……”
“哼!我看,墨瑶姑娘根本就没病吧?你是故意欺瞒我家少爷!”纪纲在一旁适时的出言威吓,他语气森冷,莫千金不由觉得一阵寒冷。
“哪敢欺瞒蓝公子……只是……”
蓝磬悠哉的举杯喝了口清茶,道:“妈妈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
莫千金不由叹息,面露难色,“蓝公子,奴家也不跟您兜圈子了,您来的太不巧了。昨日,曹国公才亲自登门管我要了墨瑶……这……”
“曹国公?”蓝磬放下手中茶杯,随意把玩起那把御赐的折扇,笑道:“管他是谁,来了白玉轩就得按照白玉轩的规矩办事。他如今人不在这,墨瑶要见谁他管得着么?”
“只是……曹国公已下了订金,这……”
蓝磬一抬手,道:“那又如何?他想娶,还得看墨瑶姑娘想不想嫁呢!”
莫千金一听眼睛都直了,心中实在为难之至,“我的爷,这根本不是墨瑶想不想的事情……曹国公府,我们实在得罪不起啊……”
蓝磬神色转瞬冰冷,“哦?那我凉国公府,你就得罪得起?还是说,我蓝磬,比不上他李景隆?”
“哎哟我的爷,奴家可不是这个意思啊!”莫千金连连解释,“您二位,我这小小的地方一个都得罪不起啊……您今日这……不是让我为难么……”
蓝磬神色稍转,微微一笑,“莫妈妈无需为难,你只需让我见到墨瑶,剩下的事,自有我凉国公府为你担待!”
此言一出,不仅莫千金一愣,连纪纲都是一怔。
但见蓝磬神色坚定,莫千金咬了咬牙,道:“好!您去见墨瑶是您的事,这是你们凉国公府和曹国公府的事情,与我们可没关系!”
“这个自然!”
见蓝磬说的板上钉钉,莫千金便带她去了墨瑶的房间。
推门进去,屋内极静,床上隐约有个人影靠在那里,桌上摆着饭菜,也都没有动过。
许是听闻有细微的脚步声,床上的人转过头看来,在看清蓝磬面貌的时候,原本有些无神眼中爆发出浓浓的惊讶,“蓝大哥你……你怎么来了?”
蓝磬见她神色憔悴,心中不忍,对那曹国公李景隆更是生出厌恶之意。
不愿墨瑶烦心,蓝磬只笑道:“来找你听琴啊。”
墨瑶微笑道:“好!”说着便要起身。
第五十六章 寥落悲前事
蓝磬一愕,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快,连忙上前扶住她,皱眉道:“我只是随意一说,你不舒服,又何必勉强自己弹琴给我听呢?”
“蓝大哥想听,我不觉得勉强。”
蓝磬叹息,瞥眼看向桌上的饭菜,不由道:“怎么都不吃饭?”
墨瑶不觉如何,只笑道:“没什么,感觉腻腻的吃不下。”
蓝磬蹙眉,哄小孩儿般的说:“那就做些清淡的啊,干嘛为难自己的身体?”他转脸对守在门边的纪纲道:“小纪,去弄些爽口的菜来,再配些清粥。”
墨瑶闻言忙要拦下,“干什么这样麻烦,我,我没什么心情吃东西……”
蓝磬沉吟片刻,笑吟吟道:“那……不如去我家玩儿吧,散散心。”
墨瑶被她的提议吓了一跳,“蓝大哥……我……”
蓝磬却笑着拉起她,道:“走吧!你心情不好,我陪你散心!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就好!”
墨瑶盯着蓝磬的笑容,只觉得他那一如往昔的温暖自信的笑如今看来却是很刺眼。他说所有事都交给他就好,可有些事,又岂是他一人之力便可圆满?这人生中的许多事,又怎会是件件如他所愿的呢?
他如此说,只因为他此生事事皆是顺遂。而自己,从来都是不幸的。生来就有嗜赌如命的父亲,他卖了母亲去还赌债,最后也卖了自己。
自己舍弃了一个女子生来该有的一切跌落风尘,包括姓名。
沈冰玉……
这个名字已经有多久没有用过了呢?自己几乎已经忘记还有这样一个名字。只是……冰玉?冰玉。冰清玉洁。自己哪里还配拥有这样的名字?自己只能是墨瑶,一辈子都是墨瑶——秦淮花魁,墨瑶。
墨瑶眼中的温柔渐渐凝成一股冷漠的悲伤,她勉强笑道:“墨瑶今日有些累了,若蓝大哥不想听琴,就先请回吧。”
蓝磬的人生一片安稳,未来也必是一片光明,而自己的人生却早已寥落凄凉的只剩下残垣断壁。
蓝磬明显有些诧异,颇为意外的望着墨瑶,安慰道:“你不必太过忧心,我会帮你……”
“不必忧心?”墨瑶突然不可抑制的笑了出来,“蓝大哥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办到?”
“诶?我……”
墨瑶依旧笑着,言语中的凄凉之情已是不可抑制,“蓝大哥贵为凉国公世子,自然有这个自信。只是,蓝大哥相信自己能办到,墨瑶却不信。蓝大哥知道为何么?”
蓝磬不明所以,只诧异的摇头。
墨瑶双手抱膝靠坐在床上,娓娓道:“因为墨瑶在这风尘之中独自活了下来。惭愧的说,我是过来人。我见识了所有肮脏的事,权力的碾压,利益的斗争,站在顶点的人可以毫不留情的消灭下面的人,弱小的人无力反抗,只能垂目等死,任人宰割。有些事如果一开始就明知道没有善果,墨瑶绝不会再痴心妄想,否则若是强求,反倒会连累旁人。”
就像自己和他之间,永远不会有结果。自己只是卑贱的青楼女子,他却是光彩夺目的皇亲贵胄。
蓝磬皱眉,坐在她身边,叹息道:“若不去做,怎会预知结果呢?”
“有些事不用去做就能看到结果。蓝大哥可曾尝过颠沛流离、无家可归?”
蓝磬无言以对,只得摇头道:“没有。”
“我却经历过……”墨瑶凄微的笑如冬日寒冷的天气,徐徐道:“我出自风尘,是最卑贱弱小的人,所以我明白,也看得透,了解什么样的努力是无济于事、白费功夫。”
蓝磬皱起眉,她眼中似有倏地闪过一股幽蓝的火焰,道:“不要再说你是卑贱的人!”她握住墨瑶的手臂,恳切道:“你是我的朋友,你和我们都是一样的!墨瑶,不要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今天不开心,不过没关系,跟我走,我们去散散心,你就会和平时一样忘记那些不好的事。”
墨瑶凄然的自嘲一笑,道:“和平时一样?蓝大哥知道我平时什么样子?今天不开心?呵呵,我明明没有一天是开心的……在这种地方,怎么会真的感到开心呢……”她的眼中有经历无数年岁积累而成的痛,凝成化不去的自怜和悲伤,刺痛了蓝磬的眼。
蓝磬无奈的看着她,良久道:“没关系,我会帮你,让你开心……”
墨瑶嗤的一笑,抬头注目于她,语气中带着倔强和意气,“蓝大哥总说让我开心,那么,蓝大哥可了解我的事情么?你又知道我的什么?懂得我的什么?你又凭什么让我开心?”
墨瑶语气中的嘲笑惊痛了蓝磬的心,她蓦然发现,她对墨瑶的了解竟然如此的少。每每以朋友自居,却不曾深入了解过她的内心和想法。
见蓝磬无言以对,墨瑶凄然笑道:“蓝大哥请回吧。墨瑶是风尘残躯,实在受不起皇亲贵胄的施舍。”
蓝磬心中骤然一紧,她握住墨瑶的手臂,逼视着她,道:“我从不曾把自己当做皇亲贵胄,也不曾把你想做风尘之人,你何必要这样说呢!我以为你懂,我对你平心相交,绝非施舍!你这样说,不仅小瞧你,也小瞧我对你的情谊。”
蓝磬的话把墨瑶逼急了,她挣开他的手,道:“我不懂!你又懂我什么?你可知我从来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她的眼角有酸涩的泪意漫出,她死死咬牙想要吞回,“我自小被亲生父亲贩卖入妓院,你觉得我的人生还会有开心快乐吗?我的人生,每一日,每一刻,都是如履薄冰!开心快乐?那是我从未敢奢求的东西!我从六岁开始在白玉轩拼命学习琴棋书画,十二年来,我只求我能活着!活的好一些!活的稍稍有尊严一些!”
蓝磬怔怔看她,道:“这些,你从未说过……你一直都是……那么坚强勇敢……”
墨瑶心灰意冷,从簌簌泪光中看他,咬牙道:“现在你了解了吗?我从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坚强勇敢的人,你从不曾了解我,你认识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我不过就是用一张坚强的面具来伪装自己的脆弱,我的那些清高和傲慢全部都是用来伪装自卑和渺小的武器!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与你相交!根本不配得到幸福!”她一字字把积压在心底太久的话掷地吐出,忽然有一瞬的空虚,让她脱力般靠在床头,深深吸气。
蓝磬的眼中凝上一层心疼,她安抚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可以帮你,可以陪你一起迎接新的开始……”
墨瑶拼命的摇头,摇的自己也头晕了,拒绝道:“蓝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永远无法抹去过去烙在我心上的印记!你走吧,快走,我不需要你帮我,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帮我!我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她抵在床头,硬着心肠,冷热道:“蓝大哥的好意……我不需要!”
她低着头,把自己蜷缩起来。她不敢看蓝磬,像现在这样的自己,这样卑微软弱的自己,不想被他看到。也害怕自己一看到他,就会忍不住把所有委屈全部宣泄出来。她不想这样,她还想在他面前留一些骄傲,哪怕只有一点点。
屋内陷入良久的沉默,仿佛空气中尘埃落入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寂静的可怕。
墨瑶缩在床角,她紧紧贴着墙壁,像这些年来无数次一样,仿佛不这样就不能找到依靠。她觉得自己正在下沉,沉到深海的最底下,永远也无法再浮上来。她像溺死前脱力的人一样,放弃了挣扎和抵抗,任由自己堕落。
恍惚间,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的手臂,仿佛要将她从无底深渊中拉回来。
“对不起,墨瑶。我从未理解过你,也不曾了解你的过去。我一厢情愿的按照自己的思维去猜测你的想法,我以为你也同我一样并不在乎。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蓝磬的声音温暖而清澈,她一下下安抚的轻拍着墨瑶的背,语气中仿佛带有治愈的魔力。
“过去的事无法忘记也没关系,只要未来有更多美好的记忆就好了。我也已失去除了叔父以外全部的家人和朋友,我也曾迷茫畏惧,直到我遇见了你,觉得又有可以交心的朋友了,那些寂寞都不可怕了。所以,你现在害怕没关系,恐惧也没关系,我不是施舍,也不是帮助,你是我的知己,我的朋友,我只是希望,我能成为你的力量,与你互相依赖。一个人的话黑夜很可怕,但没关系,两个人的话就不会再怕了。”
墨瑶因她的最后一句话而颤抖了身体,抬眼向她望去,却是柔和而心疼的脸。墨瑶的软弱和畏惧一瞬间无法收拾,倏地付上她的手臂低声啜泣了起来。
蓝磬继续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哭出来就舒服了,只要你说你不愿,你想离开,这些年的苦我便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为你终结它。我的愿望就是实现你的愿望,我们约定好了啊。”
“约定……”墨瑶喃喃的反复念着这两个字,体会着这两个字的重要。
“是,约定好了!”
他笑,墨瑶觉得自己只能牢牢望着他清澈如一潭清泉的双眼,几乎连心跳都漏了一拍,无法回避,只能静静地回望他。
她的泪,在蓝磬的目光下,一瞬间充盈于眶,复而一滴滴的再次落下,不觉已是漫于脸颊。
已经有多久不曾觉得有人可以依靠了呢?仿佛从生下来开始,自己就只能独自一人与不幸的人生对抗。
此时却有一双手,愿意回身拉住自己,愿意与自己并肩而行。
而自己的脆弱也终将有人可以依靠。
墨瑶忍住即将失声痛哭的心情,一字字,颤抖又沙哑的道:“我不愿。我想离开……我……不要再在这里……”她用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蓝磬微笑,紧紧握住她的手臂,坚定道:“好!我们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第五十七章 人生几何
哭够了,也发泄够了。蓝磬已去外面同纪纲打好招呼,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先把墨瑶带出去。
她再回来,已是端着一盘饭菜,又着人换了洗漱的水。
“哭也哭累了吧?洗把脸,先填填肚子。”这一次,墨瑶乖乖的没有拒绝。
梳洗完毕,又看着墨瑶吃了点东西,蓝磬满意笑笑:“走,现在跟我回家。”
墨瑶一惊,问道:“马上?”
蓝磬已拉起她的手,道:“当然,你在这里不安全,在我府上才能放心。”
经过刚才一番失控的交谈,墨瑶已愈发的管不住自己,她的心底有丝丝希望冉冉升起,迫使她不由自主的跟着蓝磬的脚步走。
蓝磬拉着墨瑶,无视所有人的眼光向白玉轩外走去,莫千金见状忙上前阻拦,“哎哟,爷,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蓝磬冲纪纲使了个眼色,“莫妈妈,这几日墨瑶住在我府上。她现在还是你这里的人,咱们要按规矩办事。”纪纲从衣袖中抽出几张银票,塞进莫千金手中。
莫千金握着钱,依旧犹豫不决:“可,可是……曹……”
蓝磬笑意更胜,打断她道:“你放心,出了任何事情,我担着!”她不再理会任何人,只拉着墨瑶走了出去。有人想要上前挡住她,也都被纪纲森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一路跟着蓝磬走回凉国公府,墨瑶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仿佛是置身于温泉之中,只那一点的温度,便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有那么冰凉了。只因为那温暖,便让墨瑶想要紧紧抓住,再也不想放手。
刚刚回到府上,等在门口的懒儿惰儿便跑了上来,关切道:“少爷,您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蓝磬嗤的一笑,“能出什么事?我又不是去跟人拼命的。”他冲里面看了看,问:“我老爹呢?”
懒儿道:“在军营,还没有回来。”
蓝磬想了想,吩咐道,“懒儿,去把我隔壁的莫怜阁收拾一下,让墨瑶姑娘住下。”
“是,少爷。”懒儿接到命令便出去准备。
墨瑶连忙道:“哪有这样麻烦……我……”
“诶,来了这里就当是你的家吧,没有那许多麻烦是非。”蓝磬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墨瑶的心再次被温暖的感动填满,她真的已经不知道,蓝磬到底还会给自己多少温暖与感动。
墨瑶昨夜没有怎么睡好,此时整颗心都安静平稳了下来,听话的跟去懒儿收拾好的房间休息。这一觉睡得很安稳,直从晌午睡到晚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才辗转醒来。
墨瑶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才推开门,一股微凉之意便侵了进来,空气是清新的,让人感觉分外舒畅。
门外长廊上守候的惰儿察觉到她,忙上前欠身行礼,“墨瑶小姐醒了,睡得可好?”
墨瑶自小辗转风尘,从未有人对她行过这样的礼,不由得怔了怔。
惰儿见她只愣在那里,含笑道:“少爷吩咐,若是小姐醒来,便叫奴婢带小姐去畅溪园。”
“我……”墨瑶一生都没有听过他人在自己面前自称奴婢,连忙摆手道,“我不是什么小姐,姑娘太过抬举了……”
惰儿对她的际遇有些了解,柔声安抚:“我们不管外人如何,只知道墨小姐是少爷的朋友,又是蓝府的客人,那奴婢们便会尽心侍候,以礼相待,绝不使小姐感到一丝的不适与不快。”
墨瑶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脚底缓缓升起,让她不由自主的对惰儿道:“那就有劳姑娘带我去找蓝大哥。”
跟着惰儿顺着长廊走动,来到长廊尽头才隐约听到人声,她们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绕过一排屋舍,眼前豁然开朗。
墨瑶定睛看去,只见溪边架起了火炉,炉上放一口大锅,锅里不知煮着什么汤料,远远地便能闻到香味,蓝磬不时往锅里加着什么,调着味道。
惰儿带着墨瑶走了过去,对蓝磬欠身道:“少爷,墨瑶姑娘来了。”
蓝磬抬头见到墨瑶站在身边,不禁露出阳光的笑容,“哎,你醒啦!正好诶,汤底马上调好,一起吃啊。”
墨瑶看着蓝磬认真的调着汤底,问道:“这,是吃什么?”
“火锅啊!”蓝磬边调汤料边说。
“嗨!墨瑶姑娘,又见面咯。”
墨瑶听到有人叫自己,转头看去,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公子认识我?”
“哈哈!墨瑶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天回京,我与蓝兄一起,我长得就这么没有特点呀?你都不记得我诶。”
说话的人是杨清,他与楚信皆不懂烹饪之道,只站在一旁左顾右盼,此时见了墨瑶便上前搭讪。
蓝磬听见他们的对话,笑道:“墨瑶,这位是我兄弟杨清。”说着他又指向楚信,介绍道:“这是楚信楚大哥。”
墨瑶见杨清面目清俊,楚信脸上虽有一道狰狞伤疤,但剑眉星目、笑容可掬,蓝磬又尊其为兄长,便欠身道:“墨瑶见过杨公子,楚大哥。”
楚信在一旁笑着拱手,“久闻墨瑶姑娘大名,今日得见真颜,是信三生有幸。”
蓝磬对墨瑶笑道:“来,你喜欢什么样的口味?我给你调小料。”
两个人调着小料,懒儿和曼儿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盘子放在锅旁的架子上,里面是切的极薄的肉片,还有各色蔬菜。
火锅的旁边摆着一张桌案,案上放好蓝磬调好的小料,还有几坛陈酒。
蓝磬调好汤底,满意的取出几只空碗,将碗里盛满了鲜汤,笑道:“汤调好了,来,每人先喝完汤开胃。”
她将手中碗递给墨瑶,自己则又盛了一碗。
几人清汤入口,无不眼前一亮。
杨清更是拍案叫绝:“蓝兄!你这汤是怎么调的?我这辈子还没尝过如此鲜美的汤呢。”
蓝磬嘿嘿一笑,“我朋友教我的,我这不算什么,你们若是能尝到他做的汤,那才叫真正不枉此生呢。”
她拿起竹筷将肉片放入锅中,在滚动的汤里飞快的涮了一下,转手一蘸小料,便往嘴里送去,“差不多了,大家也都快吃起来吧!”
几个人吃的开心,懒儿惰儿早已用过晚饭,此时只站在一旁侍候,曼儿则受到邀请一同涮肉。
杨清边吃边赞不绝口:“蓝兄,你这锅子调的实在太棒了,小料也好!诶,教你的那位朋友人在哪里?你都有这般能耐,他得多厉害啊!”
蓝磬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吃着涮肉,眼神因回忆而闪烁,在火光中跳着晶莹的舞蹈,她语气似是含着无限的想念和遗憾,道:“若来日有机会,我定会介绍你们认识。”
楚信一笑,道:“贤弟,你那位朋友定是位高人。”
“哈哈。高不高的我不在乎,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他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却又淡泊从容,随和不羁。与他在一起的时候长了,我烹饪时的样子,处理事情时的样子,想必都是像极了他的。”
按照蓝磬所说,这人不仅烹饪之术高超,还颇通诗书,简直无所不通,楚信不禁心中动容,只觉这人高深莫测,更添好奇。
杨清一愕,嘟囔道:“说的真玄乎,改日我一定要见识见识!”
纪纲则只是沉默的涮肉,不做言语。
吃火锅是很热闹的,纵然在场的只是几个人,有的还沉默寡言,但在热闹的气氛带动下,也不由的融洽了起来。
几个人就这样吃着火锅喝着酒,蓝磬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精混着火锅的热力散开,血液奔流,便有了些肆无忌惮的冲动。
墨瑶早早离开席间,她吃的本就少,随意坐在一旁弹起琵琶。
琴声幽幽,楚信借着酒兴道:“光喝酒没有意思,咱们来行酒令如何?”
“好啊!怎么来?”杨清兴奋附和。
楚信想了想,道:“一人一句关于酒的诗词,说不上来的罚酒!”
“好!我先来!”杨清抢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楚信接道:“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纪纲略一沉吟,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轮到蓝磬,她嘿嘿一笑,举杯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杨清大笑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楚信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纪纲沉声接道:“百年愁里过,万感醉里来。”
蓝磬呼的拿起桌上酒壶,仰头灌下一口,又顺手抄起桌上竹筷,大笑道:“认罚!我背诗是不行的!今晚这么快活,咱不如唱歌吧!”
她的嘴角噙了一抹痛快的笑意,用竹筷敲打桌子唱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她稍作停顿,晃了晃手中酒壶,朗声唱:“唯有杜康!”
墨瑶不禁抬起头来看向蓝磬,在她的印象中,蓝大哥始终是温润的。她不曾想到,这个人原来还有这样不羁的一面。
蓝磬笑吟吟拉起楚信和杨清,继续毫无章法的高声唱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合着琵琶声胡乱唱着,虽不成曲调,却有自由不羁的意味。
蓝磬越唱兴致越高,她此时已不知喝了多少酒,脚步已有些虚浮。
几个人边唱歌边喝酒,好不痛快。
蓝磬突然快意的对楚信几人道,“大哥!今日如此畅快,不如我们几人就在这满天星空面前结拜吧!”
不待楚信等人有反应,她便继续说道:“楚大哥年长,是我们的大哥。我年纪排第二,自然是老二,清弟行三,小纪老四,墨瑶年纪最小,便做我们的小妹吧。”
几个人醉意愈深,在火光的映射下,面容显得更加红润。适才一番慷慨,也早已激起了众人的豪气。
他们大笑着击掌为誓,就此结义。
望着璀璨繁星,蓝磬眼光流离,里面似有泉水即将溢出,她拉过楚信几人,站在墨瑶身边,抬手指向天空:“喂!小羽!你看得到吗?他们,是我的新朋友!你放心!我过得很好!即便小羽不在身边,石头也一定会过的很好!”
墨瑶静静的站在蓝磬身边,她虽然不懂,但却感受的到,蓝磬的心里,似乎压抑着什么,是思念,是彷徨。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蓝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她拉着楚信和墨瑶的手,看着杨清和小纪抱着酒坛拼酒。
蓝磬的脸上不觉间已热泪盈眶,她此刻只感觉,如今已没有什么比他们更值得自己珍惜了。
第五十八章 皇恩浩荡
“对不起对不起!”蓝磬抱拳行礼,嗓音带着歉意,“清弟,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坐在她面前的杨清闷闷的捂着一只眼睛,一旁的楚信笑的开怀。
杨清闷闷的嘟囔着:“我可真是命苦,刚刚结义就被二哥打了一拳。”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蓝磬苦笑。
今日一早起来,蓝磬那因宿醉而疼痛的脑袋便隐约想起了昨晚的事,只是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几人结义一起唱歌的时候,那之后做了什么却一点都不记得了。她唯恐自己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儿,便跑去问了墨瑶。
墨瑶当时微微一愕,随即便掩嘴轻笑,“蓝大哥一点儿都不记得了么?你喝多了便睡着了呢。”
蓝磬心中微定,再问道:“就只是这样?”
墨瑶眼神带着笑意,不做过多言语,只是将早已准备好的醒酒汤端给了她。
倒是一边的曼儿笑吟吟的道:“蓝公子在小溪边睡着了,后来要散席,杨公子便上去叫醒你……”
蓝磬一听脸色大变,一口醒酒汤差点儿喷了出来,她一边咳着一边急问:“我……我……然后呢?”
曼儿继续笑道:“然后,蓝公子怎么叫也不愿起来……”
蓝磬脸色越发白,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杨公子怕您睡在溪边会着凉,便一直叫您……最后,您突然跳了起来……”
听到这里,蓝磬心中已有觉悟,叹了口气道:“然后怎样?别折磨我了,一口气儿说了吧!我挺得住!”
曼儿咯咯笑着,道:“最后,您跳起来打了杨公子一拳!”
墨瑶终于出言道:“好了曼儿!不要再笑了。”
蓝磬惨然一笑,摇摇头喝掉碗中醒酒汤,道:“不妨事,是挺好笑的……”她自己的酒品自己最清楚,每次喝醉倒头便睡任谁也叫不醒,若是有人要强行叫醒她,必会招来她的一顿拳打脚踢……想不到这次,杨清倒霉中标了,被打了个乌眼儿青……
于是现在,蓝磬便站在杨清面前连连赔不是,鞠躬哈腰的道着歉。
“我酒后失德误伤了你,还望清弟受我一拜,千万莫要生我的气。”
杨清是豁达之人,并不真的生气,此时见蓝磬语气中颇多歉疚,忙起身道:“二哥说哪里的话,我并不生气,不过是酒后误伤而已嘛,你也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咱们兄弟之间不讲这些客气话。”
楚信也笑道:“是啊,二弟,咱们兄弟没有这样生分的话。”
蓝磬闻言一鞠到底,诚挚道:“酒多误事,这一礼是该赔的,三弟宽宏大量,为兄感激。”
三个人坐在一起闲聊了一阵,便听军中来人通报说蓝玉马上要回府,蓝磬高兴之余忙让厨房准备起午膳。
午时刚至蓝玉便回到府上,蓝磬欢天喜地的拉着他讲述起这几日的事情,蓝玉几日没见女儿,不厌其烦的听着蓝磬唠叨,眉眼间尽是慈爱。
此时蓝府中不止住了楚信与杨清,又新来了个墨瑶,蓝磬笑着跟蓝玉介绍,“叔父,这位是墨瑶姑娘。”
墨瑶站在蓝玉面前,心中不免忐忑不安,但她毕竟教养良好,不失礼数的欠身行礼,道:“墨瑶见过国公爷。”
“墨瑶姑娘不必多礼。”蓝玉上下打量着墨瑶,他对这位名震天下的秦淮花魁也是有所耳闻,不想今日竟会在自己家里见到,吃惊之余也不免有些许好奇。
墨瑶谢过后起身,她没敢抬头,只怕蓝玉因自己的出身轻视自己,若如此与蓝磬便连朋友都做不得了。
墨瑶心中不安,谁知蓝玉却笑道:“墨瑶姑娘与磬儿是好友,便是我府中贵客,不必拘礼。”他看向蓝磬,“磬儿,你要好生招待几位朋友,吩咐府中上下不得有半点怠慢。”
墨瑶没想到他竟有此一言,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蓝磬笑容满面道:“叔父放心,侄儿早已知会了。”
墨瑶心中感激,欠身道谢,由于蓝玉是蓝磬最敬重的叔父,她也自然而然生出许多亲切之感。
几人在厅中闲聊了一会儿,午饭时分几人正围坐在桌前吃饭,宫中突然来人传旨,旨意中正式授予蓝玉二等世袭凉国公的爵位,并下旨将其侄蓝磬过继到他膝下为子以承父业。除此之外还赏赐蓝玉四爪蟒袍,玉石金带,以示皇恩浩荡。
谢过恩典后,蓝家上下皆是一片喜气,众人齐齐向蓝玉道喜,蓝磬笑道:“恭喜老爹!”
杨清也笑道:“这恐怕是大明开国至今最大的殊荣,也只有国公爷这般立下旷世奇功的人才有资格受此恩典。”
蓝玉大笑着收起圣旨,带着众人从新坐回桌前。
楚信与蓝磬分别坐在蓝玉旁边,他道:“国公爷此番受封已是位极人臣,二弟也被正式封为世子,想来日后皇上会更加委以重任。”
蓝玉心情极好,道:“哎,我听磬儿说昨日与你们结为金兰兄弟,如此一来你们也算是我的义子,以后在府里更加不要拘束了。”
众人一听这话都是又惊又喜,杨清喜道:“那以后我们与二哥就是真的兄弟了!”
蓝磬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道:“说什么傻话,咱们本来就是兄弟!”
蓝玉哈哈一笑,举杯道:“今日我又得了三位义子,实在是一大快事!”
他话音才落,纪纲却已起身行礼,道:“属下身为护卫,实不该与少爷称兄道弟,更无福成为国公爷之子,属下谢国公爷与少爷厚爱。”
蓝磬起身道:“什么属下少爷的,你我是共患难的情谊,不是兄弟是什么?”
纪纲道:“属下身为少爷的护卫,拼死保护少爷周全乃是分内之事,职责所在,实在不敢居功。”
蓝磬见他如此推诿,心中不快,“什么居功?谁又说你有什么功劳了?我只觉得你我同甘苦共患难,觉得你待我有恩有义,我把你当兄弟,不是以少爷的身份与你交往,你又何必总自居下属?你今日如此推托,当真是我自作多情了?”
“属下不是……”
“还自称属下?真要生分?”
“我……”纪纲见蓝磬脸色不快,顿时无言。
二人这样在饭桌上争执了起来,楚信等人碍于身份不便相劝。
墨瑶瞥眼见蓝玉脸上并无不快,她偷偷拽了拽身旁蓝磬的衣袖,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
蓝磬本就不是真的动怒,只是一番好意被人再三推辞心中不爽,此时见了墨瑶劝慰的眼神心头一宽,道:“我只真心将你们视若兄弟,你们若再推三阻四就真的没意思了。”
纪纲待要说话,蓝玉却突然出言:“你们俩都坐下!”他宽和对纪纲道:“纪纲啊,此次北伐,你拼命救护磬儿,于我而言你已不再只是一名普通下属。磬儿又与你们交好,我膝下唯有一女,今日若是得幸收你们三位做义子,当是我的福气。若你们无意于此,我也不便勉强。”
他此言一出谁还能拒绝?当下便由楚信带头,几人一同向蓝玉敬酒,口中称着:“义父。”唯有墨瑶只是举杯敬酒,并未开口称呼,她只安静坐在蓝磬身旁,大家倒也没有注意。
蓝玉如今位极人臣,是当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又新收了三位义子,更是意气风发。
一家人欢欢喜喜的用过午膳,蓝磬便带着众人在畅溪园赏景。
杨清突然想到什么,凑到蓝磬身边问道:“二哥,我听说义父有个女儿,怎么一直没见过?”
蓝磬一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啊,在府里住这些日子都没有见过她。算起来,也算是我们的妹妹了吧?”
蓝磬笑道:“我那妹妹体弱多病,又比较害羞,一直在别院养病,不大见生人的。”
杨清大笑:“二哥的妹妹还能怕生?果然是堂兄妹,性格相差很远。”
蓝磬额头直冒黑线,“看来我昨晚下手还是太轻了。”
杨清并不在意,只自顾自问道:“那你妹妹长得漂亮不?”
蓝磬呵呵一笑,颇有些得意的说:“当然漂亮!嗯……长得跟我很像!”
“哈哈!二弟这话倒像是变着法的夸自己。”楚信在一旁笑道。
杨清道:“他就是在夸他自己!”他瞥眼瞧了瞧蓝磬,煞有介事的点头道:“不过……若真是长的像二哥,肯定是个大美人了!”
蓝磬得意一笑,楚信却抢先说:“三弟,你今儿问这么多,难道是红鸾星动,想要娶亲了?用不用让二弟介绍你与蓝家小姐见上一面?”
杨清才要说话,纪纲却已出声:“不可!”
不单是楚信与杨清,就连蓝磬和墨瑶都是一愣。
楚信刚才不过是开玩笑,但见了纪纲的反应,不禁好奇问道:“四弟,为什么不可?”
纪纲微微发窘,刚才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现在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蓝磬笑道:“小纪一向敬重我老爹,你们拿我妹妹开玩笑,他自然出言阻止嘛。”说着冲纪纲眨眨眼睛。
纪纲顺着蓝磬的话,说:“大哥三哥莫怪,小弟深受蓝家大恩,对小姐……必会全力维护……”
楚信了然一笑,拍了拍纪纲的肩膀道:“是为兄鲁莽了。”
第五十九章 李景隆登门
几人一言一语的闲聊着,却见曼儿跑了过来,她神色慌张,跑到蓝磬面前道:“蓝公子不好了,那个李景隆找上门来了!”
杨清闻言气道:“那个登徒子,竟然还敢跑到这里撒野不成?看我去教训教训他!”
楚信拦住他,说:“三弟别冲动,这里是蓝府,他李景隆也不敢造次,咱们先看看他要做什么。”
蓝磬双眉微蹙,道:“我老爹呢?”
曼儿道:“那李景隆自持曹国公身份,现在已被请到正厅,国公爷正在接待他……”
蓝磬一把拉起墨瑶的手,道:“哼,我对这有名的浪子还真有兴趣。走,我们去会会他!”
谁知墨瑶却挣了挣,低声道:“蓝大哥,无谓为了墨瑶一人牵连到大家……”
蓝磬只笑:“你宽心,这里是蓝府,他李景隆休想从我这里将你带走!”
墨瑶只觉得蓝磬的手是温暖的,几乎可以感受到掌心细腻的纹路,她无力再缩回自己的手,脸像是烫的要燃烧起来,只晓得低头静静跟他走。
来到大厅之上,正听到李景隆侃侃而谈,说道:“……所以我今日前来,只为将我已有婚约的未婚妻子带回去,别无他意。”
坐在主位上的蓝玉脸上神情平和,只带着淡淡的笑意。
蓝磬听到李景隆的话已是心中不悦,她拉着墨瑶大步走进厅中,朗声道:“李兄这话说的不老实!”
她的声音骤然间响起,李景隆瞥眼看到她与墨瑶紧握的双手,面色瞬间一沉已露不快之意,哼了一声道:“蓝大将军,这位是?”
蓝玉淡淡一笑,道:“这是我儿蓝磬。磬儿,这位是曹国公。”
蓝磬只微微一抱拳,算是见了礼。
李景隆见她神情倨傲,心中更是不快,他轩一轩眉毛,道:“原来是凉国公世子,只是……我身为曹国公,与令尊平起平坐,你称我为李兄,似乎不妥吧。”此时蓝磬过继为蓝玉之子的消息早已传遍,李景隆自然知晓。
蓝磬哼了一声,道:“也是。我父帅乃是开平伯仁公的内弟,论资排辈,恐怕令尊也要尊称我父帅一声叔父,那我称你李兄还真是不妥,该称呼你为贤侄呢。”
李景隆俊脸泛白,怒道:“你,你竟敢如此辱我?”他转头逼视蓝玉,“凉国公,令公子如此出言不逊,该当如何?”
蓝玉面无表情,他不理会李景隆,只问:“磬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景隆见蓝玉不予理睬,又惊又怒。
蓝磬看都不看李景隆,拉着墨瑶走到蓝玉身边,笑着说:“父帅,李兄刚刚说墨瑶是与他有婚约的未婚妻子,这话大大的不妥。”
李景隆本不是善于隐藏心事的人,此时又被蓝磬连番激怒,他唰的站起身,质问:“有何不妥?!”
蓝磬横了他一眼,轻蔑道:“第一,你所谓的婚约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墨瑶始终未曾答允,所以这婚约根本不能成立;第二,你说墨瑶是你的未婚妻子,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曹国公家中早有妻室,这妻子二字更是无从谈起了。你说,你的话是不是大大的不妥啊?”
李景隆见墨瑶俏立在蓝磬身边,低头一语不发,已是气的俊脸通红,他怒极反笑:“哈哈哈,小兄弟不仅人长的极俊俏,就连嘴皮子也厉害的紧。”他骤然停住笑意,沉声道:“即便是妾室,墨瑶也会是我的爱妾,不劳蓝兄费心。”
他的语气是极为轻浮的,一旁的纪纲早已想要发作,蓝磬却抬手阻拦。
她淡淡冷笑,道:“爱妾?你既说到爱字,那我问你,你又知道墨瑶心中所想要追求的东西是什么吗?”
李景隆笑道:“追求?我帮她赎身,许她后半生荣华,她过门后我自会如至宝般宠她,如此这般已是她几世求来的福气,还需要什么追求?”他手中绣金小扇一甩,神态轻浮。
墨瑶听他所言已是气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窝在蓝磬手中的手不自觉的一缩,心中只觉今番受尽奇耻大辱,再无颜面对蓝磬。
蓝磬本就身为女子,自然了解女子最最珍视的是什么,她此时听到李景隆这番轻薄侮辱的话,直气的脸色发青。
将墨瑶的手握的更紧,蓝磬上前一步,逼视着李景隆,厉声道:“枉你饱读圣贤之书,却不知尊重二字如何写!你若真心爱一个女子,又怎会用‘宠’这样轻浮的字眼?!”
墨瑶心中怦然而动,她猛然抬头,自小生长在污浊之地的她早已明白让男人倾心去爱一个女子简直难如登天。
蓝磬这番话她从未听过,此时豁然听到让她感觉心潮起伏,怔怔的望着蓝磬的侧脸,满眼迷狂之中只有他才是清晰的。
李景隆只觉好笑,“我宠她,自然就是爱她!”
蓝磬嘴角勾着轻蔑的笑,“你家有贤妻,却又四处沾花惹草,如此行径,又怎配谈一个爱字?”
“你!”李景隆气的发怔,道:“我的家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废话不再多说,我今日定要带走墨瑶!”
“这里是蓝府!轮不到你造次!”
“磬儿!”一直冷眼旁观的蓝玉终于出言制止,他的语气依旧察觉不出情绪,但却自然的透着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登时便压下了蓝磬的气焰。
李景隆兀自气恼,拱手道:“蓝大将军,令公子这样做便是蓝府的待客之道么?景隆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哼,你别动不动就抬出我父帅和蓝府说事儿,是我自己瞧不惯你,非要叫你明白道理。”
“磬儿!不得无礼。”蓝玉再次出言制止蓝磬,他起身走至李景隆身前,不经意间便将蓝磬与墨瑶护在身后,脸上却挂上了平和的笑:“当日我与令尊思本公也算是至交了,贤侄今日到访你我本该叙叙叔侄之情,谁知竟闹出些许不愉快。若是贤侄想要来我府上提亲,只需一早说明白即可,你看,绕这么一大圈我才听懂。”
“提亲?”李景隆一愕,“我什么时候要来这里提亲?我只是……”
“嗳?”蓝玉侧身指了指墨瑶,疑问道:“贤侄难道不是为了我这义女而来吗?”
李景隆怔道:“义女?”
蓝玉哈哈一笑,道:“瑶儿!快来,见过曹国公李大人。”
墨瑶微微一愣,抬头看向蓝磬,她的目光充满惊讶、犹豫、探询、流连、不舍,复杂难懂。
蓝磬并未在意,只是笑着拉了拉她的手,冲她安抚一笑。
墨瑶定了定神,款款走至蓝玉身侧,欠身行礼,缓缓道:“墨瑶见过曹国公。”
李景隆兀自发呆,蓝玉已笑道:“瑶儿早与我磬儿相识,我见这孩子身世可叹,又是极聪明懂事的好孩子,便收了她做义女,若是贤侄真对小女有意,也还需请听老夫一言才可。”
“可是……墨瑶并未赎身,此时还算是白玉轩的人!”
“哈哈!李兄啊李兄,你可真笨。”蓝磬信步走上前来,她笑嘻嘻道:“我父帅已说收墨瑶做义女,这赎身与否,只是时间问题,她已是我凉国公府的人,若来日她要嫁人,也需从我凉国公府风风光光的出嫁才是。”
李景隆微一沉吟,抱拳行礼道:“如此,那小侄今日就在此提亲。”
蓝玉微笑,他的目光带着温暖之意,落在墨瑶身上,温言道:“瑶儿,曹国公来提亲,你可中意?”
墨瑶再次欠身行礼,道:“义父,女儿只愿为人正室,绝不嫁做他人妾室!还请义父成全。”
蓝玉点点头,扭头对李景隆遗憾道:“贤侄啊,小女太过固执,恐怕配不上贤侄金玉之躯。”
“你们!”李景隆压下心头火气,道:“你们耍我?”
蓝磬哈哈笑道:“我说李兄,谁又耍你了?那好吧,现在眼前还摆着一条路,你回去把你的妻子休了,然后再来将墨瑶明媒正娶回你曹国公府,如何?”
“你!”李景隆怔了怔,便明白这条路行不通。
当年他与袁氏的婚姻乃是御赐的姻缘,自己这辈子都是休不了的。他环顾了下四周,但见楚信等人立在门口,这里又是凉国公府,自己只带了两个贴身的护卫,深知今日绝讨不得任何好处,只得作罢。
他拱了拱手,强压下心头恨意,转身便走。
杨清双臂交在胸前在门口挡住李景隆的去处,道:“曹国公好大的架子,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他的身侧站着纪纲与楚信,三人无形中将李景隆的去处挡的死死的,也隔绝了他与外面的两名护卫。
心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李景隆转身冲蓝玉拱手道:“小侄告辞了。”
听他语气中的不敬,杨清喝道:“你不会好好说话?”
“清儿!不得无礼!”蓝玉喝止了杨清,笑道:“贤侄路上小心,我就不相送了。信儿,替我送曹国公。”
楚信抱拳应道:“是,义父。”他转身对李景隆一让,“曹国公请。”
“哼!”李景隆忍着怒气拂袖而去。
第六十章 山有木兮
看着李景隆远去的背影,蓝磬哈哈笑道:“真是活该!这种人就是欠教训!真是痛快!”
蓝玉却收敛了笑容,他瞪了眼蓝磬,道:“你还说,看你惹得好事!”
蓝磬偏头问:“我怎么惹事了?老爹,您不觉得孩儿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吗?再说了,您不是也很喜欢墨瑶吗?”
“你还顶嘴!我喜欢瑶儿这孩子是不错,可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蓝玉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杨清和纪纲,问道:“你们也知道?”
纪纲连忙行礼道:“属下该死,不该隐瞒。”
蓝磬上前拍了纪纲的头一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没错!你是真该死!怎么又属下属下的?”
“我……”纪纲犹豫的看看蓝玉,只得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磬儿!你给我过来!”蓝玉坐在椅子上,他瞧着面前的女儿,道:“你瞧瞧你,总是不成样子。如今是世子了,也该收敛点儿。”
蓝磬撇了撇嘴,站在一旁。
蓝玉目光微微一闪,复又轻轻叹了口气,他不再理蓝磬,只微笑看向墨瑶:“瑶儿如今也算是我蓝家的人了……”
听闻此言,墨瑶却突然上前一步跪在蓝玉面前,这举动把蓝磬唬了一跳,忙上前扶她:“墨瑶,你这是做什么?”
“墨瑶多谢国公爷施以援手,使墨瑶不至受辱。”说着便磕了三个头。
默默接受了墨瑶的大礼,蓝玉笑着将她扶起,和言道:“孩子,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我是真心想要收你做义女,刚才那三个头就当是你我父女相认之礼吧。”
墨瑶不自觉看向蓝磬,看着他清澈干净的笑容,咬牙道:“多谢国公爷美意,只是墨瑶尚未脱离风尘,不配受国公爷如此厚爱。”
蓝玉微一沉吟,笑道:“也罢,你若执意如此也无妨,你我父女缘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蓝磬却面露失落神色,道:“哎呀这多可惜啊,我还以为我要多一个才貌双全的妹妹了呢!”
蓝玉一笑,道:“磬儿,这两日你抽空去趟白玉轩,替瑶儿将事情摆平。”说完他便转身走出大厅。
蓝磬笑着答应,凑到墨瑶身前说:“墨瑶,等我给你赎了身,你依旧在这里住,我多个妹妹,这多好啊!”
墨瑶被她一口一句的妹妹弄的心烦意乱,只丢下一句,“污浊之身,怎配世子爷称一句妹妹?我累了,回房休息了。”
“哎哎!”蓝磬莫名吃瘪,诧异道:“这……好好的怎么突然生气了?”
纪纲沉着脸不知作何想法,一旁的杨清已大笑不止,他靠过来搭上蓝磬肩膀,道:“我说二哥,这你就不懂女人心了吧?”
“我不懂女人心?”蓝磬哭笑不得,她自己就是女人,有什么不能懂女人心的?
杨清大笑道:“当然,你让人家伤心了!”
蓝磬更加莫名其妙:“伤什么心啊?”
杨清不禁大摇其头:“无药可救!你这块千年神木真是无药可救!”
蓝磬觑了他一眼,道:“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见你娶妻?”
杨清摆出一副害怕的神色,道:“这女人心最是难猜,今日已见识过了,若是日后再见了这美人梨花带雨,清便要头痛死了。”
蓝磬一笑不再理他,只对一旁侍奉的下人道:“去吩咐膳房,晚膳时做点儿可口的饭菜,送去莫怜阁给墨小姐。”
黄昏时分,墨瑶半梦半醒睡得极不安稳,她眉头紧蹙,似是做了让人很害怕的梦,一时又醒不过来。
“墨瑶,做恶梦了么?”
朦胧间,墨瑶感觉有人靠近自己的床边,又听到这样关切的话语,紧接着便是冰凉的指尖划过额头。墨瑶秀眉紧皱,应该反抗的,因为世上只有一人可以碰自己,只有那个人才能……
“……蓝大哥?”
想起方才那道使人安心的嗓音,让墨瑶的视线焦距好不容易集中在床边的人影上,率先在微弱烛火中分辨出来的,是那双清澈的眸子,继而是漂亮的眉,精致的鼻梁。
墨瑶呆呆的望着,丝毫未察觉对方探询诧异的眼神。
“以前我就发现……”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蓝大哥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蓝磬愕然,但也觉好笑:“墨瑶,你睡迷糊了吧?”
暗红微黄的火光照耀出暧昧的气息。
墨瑶刚要说话,却发现蓝磬温暖的额头已靠上自己的额头,有奇异的温度从额头上传来,轻柔又令人无法抗拒,温和又炽热烫人。
如此聊胜于无的距离,透着烛火光中的恍惚,墨瑶只觉得头晕晕的。
蓝磬抬起头,看着墨瑶泛红的脸颊,皱眉道:“有点儿烫,看来是发烧了,我去叫大夫来看看。”
“唔,不用了!”墨瑶现在是彻底清醒了,她一把拉住蓝磬,摇头道:“我没事的,可能是睡得有些热,蓝大哥不用担心。”
蓝磬微一沉吟,道:“我刚刚见你睡的不踏实,可是梦魇了?”
墨瑶想起适才梦境,眼前人影一个个晃过,他们的脸都是一样的,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向自己扑过来。
梦境的最后是怎样的呢?墨瑶不知道,只是……她抬眼看到蓝磬,不禁安慰一笑,只是,又是他把自己拉了回来。
墨瑶起身坐起,道:“蓝大哥放心,我没事了。”
蓝磬笑着点头,“饿不饿?我叫人备了晚膳,等你醒了吃呢。”
“嗯,是有一点。”她扭头看向窗外,笑道:“我记得只是睡个午觉,怎么醒来已经天黑了。”
“这两天你太累了。”蓝磬起身唤惰儿端进饭菜。
两个人坐在桌前,蓝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墨瑶,语气中充满安抚:“我已叫清弟去白玉轩为你赎身,这是字条,现在可以安心了,不会再有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墨瑶惊讶看向她,却问:“那……曼儿她……”
蓝磬笑笑,道:“也一并赎身了,以后曼儿会一直跟着你,你们姐妹不会分开。”
墨瑶接过字条,上面是莫千金熟悉的字迹。紧紧的攥着字条,自小到大的辗转都在一瞬间涌入眼眶,如泉水般在双眸中化开,是感动,是惊喜,所有复杂的感情,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蓝大哥,谢谢你。”
蓝磬的眉梢眼角皆带着笑意,“不客气”。
一直郁结的胸腔此刻终于舒畅,墨瑶瞥眼看见桌上的饭菜,问:“你还没吃饭?”
蓝磬笑吟吟道:“府里那些五花八门的饭菜好没意思,还是膳房特别做的菜可口一些。”
墨瑶知晓他只是怕自己无意进食才做此打算,含笑道:“府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非要巴巴儿的等到现在才用。”
蓝磬笑着道:“只是想着罢了。”
墨瑶为蓝磬夹了菜,又盛了碗粥,道:“你爱吃鸡腿笋尖和蚝油生菜,你胃痛的毛病不应吃太多米,还是喝清粥好。”
蓝磬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墨瑶淡淡一言以对:“府里平日进到你房中的菜色虽多,却只有这两样你动的最多。”她顿了一顿,补充道,“至于胃病,我就住在你旁边……懒儿惰儿也提起过一些……”
蓝磬心中一震,几乎怔了怔,她的饮食习惯和肠胃毛病除了她自己外,最了解的就是小羽了,她本以为不会再有人了解,可墨瑶带给自己的温暖也时刻提醒着,自己并非真正孤身一人。
只是……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蓝磬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妥,却又抓不住其中玄机。
片刻无言以对,只得笑道:“多谢。”
一时间两人都是无言,菜吃在口中,只觉得十分入味,沁入舍间齿隙,酐畅淋漓。
饭后,两人同去畅溪园溪边乘凉。
远远地,似是有乐声从远方传来,隐隐约约,无法闻其详。
想起白日里蓝磬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墨瑶突然和着远处飘渺的音乐,清亮的唱了起来:“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君同舟。心几烦而不觉兮,得知于君。山有木兮木有枝……”
她骤然停下,情不自禁的看向眺望天际的蓝磬,她的目光越发缠绵,带着炽热的温暖。
听到歌声停止,蓝磬诧异回头,“诶?唱完了?怎么感觉少点儿什么?好突兀啊……”
墨瑶反问:“蓝大哥不知道吗?”
蓝磬眨眨眼,大脑中搜寻着所有的文学常识,依旧只有点儿模糊的字眼儿,她懊恼的拍拍脑袋,心道:若是小羽在就好了!
她沮丧的摇摇头,一脸讨好:“好妹子,你就告诉我吧。”
墨瑶却起了顽皮心,笑道:“后面啊,我也忘了!”她的笑,如感获新生一般,是自小到大,最最美丽的笑容。
第六十一章 痴心如醉
自从蓝磬为墨瑶赎身后,蓝玉依旧每日四处奔波忙于军务与应酬,而蓝磬则依旧忙于吃喝玩乐,日子过的也算恬静安逸。
这一日午后,虽正值夏日,但蓝府畅溪园的溪边却是清爽怡人,偶有凉风从水上飘来,惬意的很。
彼时,蓝磬正陪墨瑶在后院弹琴,却见懒儿急匆匆的跑来,传话道:“少爷,老爷回来了,说让您和墨小姐去书房呢。”
蓝磬并不在意,只敷衍笑道:“知道了,待会儿就去。”
懒儿见她并没有动身的意思,连忙补充道:“楚少爷和杨少爷已经过去了,老爷的意思是叫少爷速速过去……”
诧异的眨了眨眼,蓝磬问:“可知道是什么事儿?”
懒儿摇头,“不知道,看老爷的样子挺急……”
蓝磬沉吟道:“好吧,我们现在就过去。”
蓝磬带着墨瑶一路说笑着走进书房,房内点着淡淡的香料,闻了让人凝神静气,很是舒服。
此时,蓝玉正坐在书案后,双眉微蹙,似有心事。楚信和杨清站在一旁,都是一脸的茫然。
蓝磬笑着走到蓝玉身边,笑道:“老爹今日怎么有这闲工夫召集我们过来聊天?”
蓝玉脸上凝重不见退去,只郑重道:“哪有闲工夫?不过是有正经事找你们商量。”
蓝磬诧异道:“正经事?”
她从来都不觉得蓝玉会有什么正经事找自己商量,顶多是自己几天懒惰后询问督促一下功课,然后再恨铁不成钢一番。
蓝玉点点头,他看向墨瑶,缓缓道:“是有正经事。刚刚皇上传我入宫,你们猜是为了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番,都是摇头以对。
蓝玉蹙着眉头,道:“是为了墨瑶。”
几人心头一震,不可置信的眼神齐刷刷看向墨瑶。
墨瑶自己也是一愣,诧异问:“为了我?”
不待蓝玉回答,蓝磬已经急道:“莫不是皇上也听说了墨瑶的盛名,想要……”
“胡说!”蓝玉打断她的话,斥责道:“磬儿不得放肆!皇上怎会如此?如此忤逆犯上的话以后不准再说!”
蓝磬撇撇嘴,道:“那他是要做什么?”
蓝玉皱着眉道:“我去的时候,李景隆也在。定是他跟皇上说了什么,皇上突然间便关心起了我新收的义女。”
墨瑶沉默以对,脸上表情淡然。
杨清却忍不住道:“义父,那李景隆不是好人,妹妹好不容易逃过一劫,难道又要羊入虎口不成?”
“我怎会不知他不是好人?”蓝玉沉声道:“只是皇上旧事重提,说起当日为磬儿指婚一事觉得很是遗憾,这次定要为瑶儿指婚才好……”
楚信沉吟道:“义父,皇上可有说将妹妹指婚给谁?若是好人家倒也罢了……”
蓝磬却坚决反对,“不可!不论是不是好人,只要墨瑶不喜欢那便嫁不得!”
墨瑶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抬眼定定看向蓝磬,感动的目光灼灼落在蓝磬身上。
楚信也知道蓝磬说的对,他无奈道:“倘若皇上真有此意,我们只能早作打算。”
蓝磬哼了声道:“凭他是谁,都无权因他的喜好而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
墨瑶是感动的,蓝磬的话语总是这样一次次温暖着自己的内心,带着使人沉心如醉的魔力。
可是,这话落在蓝玉耳中,却只觉气闷。
他稍显凌厉的目光落在蓝磬身上,道:“凭他是谁?好大的口气,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这……”蓝磬不妨父亲有此一问,一时愣在那里。
蓝玉面色愈发不好,只生硬吐出两个字,“说啊!”
蓝磬第一次见蓝玉拿重话说她,不由一愕。
蓝玉见她不语,脸色阴沉,道:“你看看你!这样浮躁?遇事只知逞一时之快,嘴上厉害,却不见拿出实在的主意来。李景隆好歹也是曹国公,又是皇亲国戚,上次你当着许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面,这梁子便是结下了。”他揉着眉心,叹息道:“我知道你占着一个理字,只是不该争口舌之快,该胸有城府才是。”
蓝磬不服气,嘟囔着:“我只是看不过眼……”
“看不过?”蓝玉站起身来回踱步,厉声道:“光看不过有什么用?想管闲事,你得有这个本事!”
蓝磬闷闷的不做声。
墨瑶见状俯身行礼,面有愧色,低声说:“国公爷不要怪蓝大哥,都是墨瑶惹的祸。”
蓝磬本性倔强,认定的事情绝不退让,她本就不认为自己有错,此时听墨瑶主动认错心中更是不快,她抬头反驳道:“哪里是咱们的错?明明就是那姓李的不对!他仗着权势胡作非为,老爹怎么反倒帮着他?莫不是他跑去找皇上撑腰,老爹便怕了?”
“放肆!”蓝玉本就心情不好,此时被她一席话气的发抖,“你,你也太不知礼!怪我,怪我平日里太过纵你!纵的你无法无天,整日只知惹是生非!”
蓝玉从未对蓝磬如此疾言厉色,此时是真的动了怒。
蓝磬听了父亲这番话更是气恼:“我哪里有惹是生非?我又没有做错!”
父女两人僵在当场,各自都不退让。
楚信为难,只想着先劝下两人,“义父息怒,无谓为了那李景隆伤了父子和气。”他扭头看向蓝磬,示意她出言认错。
蓝玉余怒未消,沉着脸道:“磬儿,你回房去把论语抄十遍,抄不完不准吃饭!也不用再来见我!”
蓝磬从未被父亲如此责罚,一口气憋在心里赌气转身就走。
蓝玉气道:“你们看磬儿,如此急躁的脾气,可怎么是好?”
墨瑶的眼神追着蓝磬的背影,她心中羞愧哀戚,突然跪在地上,低声道:“墨瑶是不祥之人,害的国公爷与世子父子失和。国公爷已为此事费心费力,墨瑶感激不尽,如今事情已告一段落,墨瑶叨扰良久,也是该离开了,只望国公爷不要责怪世子。”
蓝玉盯着墨瑶纤弱的身躯,墨瑶此时离开确实可使凉国公府避开李景隆的锋芒,只是……若如此,岂不是害了这样好的一个女孩子?到那时自己又于心何安?
墨瑶一声不吭的低头跪在那里,双膝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咯的生疼,此时又正值夏天,渐渐的额头上便有细密的汗水渗出。
蓝玉依旧未觉,倒是楚信出言道:“义父,您看,是不是让妹妹先起来……这地上跪着……”
蓝玉这才察觉,他“哦”了一声,和言道:“快起来吧,这件事情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墨瑶用手撑一撑地,活动着双腿慢慢站起身。
杨清上前虚扶了一下,说:“好端端的跪着做什么,义父也从未责怪你不是?”
墨瑶微微一笑,“谢谢杨大哥。”
楚信见墨瑶神色如常,便向蓝玉问道:“义父可有打算?”
蓝玉蹙着眉道:“李景隆这次去找皇上并没有提他前次逼婚的事,只说我新认了个义女,又旁敲侧击的说起了关于指婚的事情,再提了他对瑶儿的心思。上次为磬儿指婚的事已成为皇上心中的一个疑影,此番旧事重提,恐怕……是不能再拒绝了……”
“这……”楚信看了看墨瑶,见她面上神色并无变化,又道:“我们没有其他路可选么?”
杨清抢着道:“要不,换我被指婚吧!”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集中在杨清身上,他尴尬的笑笑,说:“反正我也不在意……我一个大男人,娶谁不是娶啊……可妹妹就不同了,女孩子嫁人,那是一辈子的事。”
蓝玉摇头不语。
他心里清楚,越是接近权力的中心,很多事越是身不由己。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所有人都是棋子,能够决定棋局走向的只有皇上一人。
在这盘棋中,自己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胡惟庸和李善长就是先例。皇上绝容不下有丝毫异心的人。
这次的事情也一样,皇上在意的并不是小小的婚事,而是他蓝玉对圣旨是否绝对服从,对皇上是否绝对忠心。
楚信苦笑道:“三弟,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简单,既然李景隆向义父提起了瑶妹妹,皇上又因此召见了义父,那必然是上心了。”
杨清撇撇嘴道:“你的意思是已成定局?那咱们还在这费什么劲儿?”
楚信默然不语,蹙眉思索。
墨瑶见大家都面露难色,她心中凄苦,不愿再连累凉国公府上下,只是低声道:“事情全因墨瑶一人而起,国公爷无需再为此事烦恼,若是皇上执意指婚,墨瑶愿意遵旨。”
杨清急道:“那怎么行?谁知道皇上要把你指给谁,到时候随便让你嫁个不喜欢的人,那不是很惨?”
墨瑶浅浅一笑,说:“皇上若下旨赐婚,便由不得我自己做抉择。杨大哥放心,命运由不得我,命却由得我。”她声音从容,语气却是坚定的。
蓝玉听出她话中的决绝之意,心中不忍,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倒是杨清,急着劝道:“妹妹,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你要是寻死,我二哥可怎么办?”
他这时提到蓝磬,让蓝玉和墨瑶都是一愣。
蓝玉并不知晓墨瑶心事,不由疑惑的看了过去。
墨瑶听在耳中,心下如琴弦拨动,铮铮乱了起来。尴尬转过首去,正好遇到蓝玉探询的目光,不由心虚的面红耳赤起来。
杨清见状暗自吐了吐舌头,笑道:“当日二哥仗义相助为妹妹赎身,若是妹妹再因李景隆的事而轻生寻死,那二哥的一番好意岂不辜负?”
蓝玉闻言了然的点点头。
墨瑶心中松了口气,面上若无其事道:“杨大哥所言墨瑶明白……”
楚信片刻沉默,突然沉吟道:“也许还有一个办法。”
杨清双眼一亮,道:“什么办法?”
楚信道:“皇上只说为瑶妹妹赐婚,却没说要指给谁,也没说人选一定要由皇上来定。如此……义父可先去向皇上请旨,请皇上做主,允许妹妹择吉日公开选婿,京城上下所有名流皆有资格参加。如此即争取到了时间,又可以让妹妹从仰慕者中择一位才学出众、品性优良的良人。”
杨清听罢拍手叫好,“是了!如果是瑶妹妹自己选就不用担心会嫁给李景隆那样的人了!”他用手肘拱了拱楚信,笑嘻嘻道:“姓楚的,你还真有一套。”
楚信一笑,对蓝玉道:“还请义父定夺。”
蓝玉想了想,问墨瑶:“瑶儿,你意下如何?”
墨瑶没有迟疑,向蓝玉微微行礼道:“但凭国公爷做主。”
蓝玉点点头道:“也好,我明日便去见皇上,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我现在先去军营一趟。”
第六十二章 圣意难测
坤宁宫内本是敞亮的,上用的青色蝉翼窗纱轻薄的几乎像透明一般,透映着殿外的婆娑树影,风吹浮动,在殿中地上留下明暗交错的痕迹。
朱元璋端坐在龙书案后,下面站着的一身麒麟常袍的英武男子,正是凉国公蓝玉。
殿内寂寂无声,君臣二人似是僵持在场,朱元璋定定的望着蓝玉,嘴角勾着淡淡的弧度,眼神无波无澜,蓝玉垂首站立,却觉如芒刺在背。
今日入宫面圣,蓝玉将为墨瑶请婚之事提出,起先本还担心皇上不肯应允,谁知龙颜甚悦,竟立刻答应了下来。
原本准备欢天喜地谢恩的蓝玉,却没有高兴太久。
答应了选婿之事的朱元璋,竟兴致甚高,提出凉国公世子已及弱冠之年该当娶妻成家,不妨也去参加选婿。
蓝玉一听便愣在当场,这实在是让人头疼的提议。
“启禀皇上,小儿年纪尚轻……”
“嗳!”蓝玉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便已笑着打断,“都二十了还小?朕的皇儿们二十岁时都已有两个儿子了!爱卿,你的孩儿也是时候该娶亲了!当初朕本想将洛盈嫁给他,谁知洛盈这孩子太任性,没有这个福气。朕听闻墨瑶身负天下第一才女的盛名,若能与你侄儿匹配想必也不辜负。今日朕就下旨,让你侄儿也去参加选婿!嗯,朕再推荐一个人,曹国公李景隆,是朕的甥孙,皇亲国戚,想必他去参加爱卿定不会拒绝吧?”
蓝玉瞠目结舌的听完皇帝的建议,手足无措的愣在当场。
皇上如此说了,定是不能拒绝。可若是同意,就等于再次与曹国公府站在了对立面上。因为皇帝保荐了蓝磬和李景隆,所以无论到时候参加的人都有谁,最后墨瑶能够选择的人只能是这二者之一。这场选婿,由于皇帝“善意”的介入,间接变成了蓝磬与李景隆的竞争。
墨瑶不知道蓝磬的身份,更是不会选择李景隆,那么蓝磬中选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如此一来……
蓝玉只觉得衣衫被汗水浸湿,紧紧的贴在后背上,粘粘的让他从心底升起了不安和慌乱。
“皇上,瑶儿是微臣的义女,磬儿是微臣的侄儿,他们名义上还是兄妹,恐怕……”蓝玉用最后能想到的借口尝试最后的抵抗。
但事实告诉他,在皇权面前,一切借口或是理由都是苍白无力的,朱元璋笑道:“名义上而已,磬儿是爱卿的侄儿,并非亲生子,墨瑶又只是义女。若是有缘得以让令侄娶到爱卿的义女,这也可算是千古佳话了!”
朱元璋顿了顿,嘴角挂着一抹笑,续道:“爱卿意下如何?”
此时朱元璋嘴角柔和的笑意,看在蓝玉眼里只觉得如针似箭,将所有的退路封死,在自己身上穿透无数个小孔,让自己避无可避。
“微臣遵旨!”蓝玉单膝跪地,恭恭敬敬的行礼,将烦恼惆怅的表情隐藏在拱手之后,“臣代侄儿与小女叩谢吾皇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面上的笑意不减,道:“爱卿啊,你是朕的大将军,是朕的左膀右臂。日后诸事都需你我君臣携手一心共同面对,朕希望你能明白朕对你的期望与器重!”
蓝玉依旧恭敬的跪在地上,用似是受宠若惊的声音道:“谢主隆恩!微臣定当为吾皇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朱元璋满意的点头,随即露出有些疲惫的神色,道:“那朕就写一道圣旨,在中秋佳节之际为令嫒选婿,到时朕会亲自叫人准备一份嫁妆,让令嫒风风光光的出嫁!”
“臣遵旨!”蓝玉平平板板的应着,随即躬身一步步退出坤宁宫。
看着蓝玉的身影,朱元璋的眼神依旧毫无波澜,他随意靠在金漆龙椅上,沉声道:“蒋瓛,出来吧。”
话音一落,殿内一侧有一不起眼的小门打开,一道黑色的身影迅速闪了出来,单膝跪倒在龙书案前。
朱元璋端起面前的茶,语调随意的问:“如何?”
“回皇上,臣混入蓝府,并未发现凉国公长女蓝沁小姐……”蒋瓛的声音如深海中石般低沉。
“接着说。”
“臣手下派去定远的人前来回话,凉国公除了一位胞姐嫁与开平常公外,只有一位兄长于幼年夭折,此外再无其他兄弟姐妹。此外,凉国公唯一的儿子已于洪武五年的北伐中战死……”
“也就是说,他不仅不该有儿子,也不该有侄儿,对么?”
“是!”简单明了的回应之后便再无多余的话语。
朱元璋淡漠一笑,问:“可知道蓝沁的长相?”
蒋瓛道:“臣从蓝小姐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处得到一张画像,请皇上过目。”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画纸,低着头躬身呈到高高在上的皇帝面前。
朱元璋只看一眼便微皱了眉头,沉声道:“像,还真是像!蓝沁,蓝磬……呵呵,他们兄妹相像的倒不止名字……”
沉默片刻,朱元璋问:“那个未婚夫是谁?”
“翰林院学士,解缙。”
朱元璋闻言一愕,道:“解缙……朕记得是今年刚中的进士吧?”
“是!”
微微点了点头,朱元璋沉吟道:“做得很好。接下来你也要替朕盯好蓝府,还有蓝玉新收的那几个义子,他们的底细,也要让你手下的锦衣卫彻查清楚。记住,一切都要暗地进行,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臣明白!皇上可还有吩咐?”
朱元璋摇摇头,摆手道:“你下去吧。”
蒋瓛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坤宁宫内又变得极静。
朱元璋靠在龙书案后闭目养神,直至殿外传来陈景的声音,“皇上,九公主来了。”
轻咳两声,再开口已掩饰住语气中可能出现的疲惫,朱元璋道:“殿外日头旺,快叫她进来。”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怜香缓步走了进来,人未到跟前,声音已至:“父皇今日怎地如此听话?儿臣还以为进来会看到堆成山的奏折,和一屋子的熏香呢。”
朱元璋哑然失笑,宠溺道:“怜儿日日来审查,朕哪儿敢不听话。”
怜香清艳的面容在折入殿内的日光映衬下更显出尘脱俗,朱元璋含笑看着女儿翩翩走来的身影,心中的烦扰困惑都一扫而尽。
“朕的怜儿,出落的愈发好看了。”方才运筹帷幄的语气不见了,朱元璋的话语中是一个亲眼见证爱女成长的父亲该有的幸福和期待。
怜香走近身前,将手里端着的羹汤奉上,笑道:“父皇总这般说来哄人,儿臣日日回去照镜子,怎不见有何变化?”
朱元璋一边喝着怜香带来的羹汤,一边道:“父皇看来却是每一日都不同的,怜儿总是越来越漂亮的。”他的笑尽是慈爱,“怜儿,父皇定会为你挑选一位这世间最好的驸马!”
怜香望见父皇笑着时眼角细密的皱纹,不禁皱起心疼的眉,她缓步走到父皇身后,轻轻为他按摩太阳穴。
“怜儿不要什么驸马,只要父皇!”
朱元璋笑得愈发舒心,这个女儿孝顺懂事,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
“说起这个,朕倒想起一件事,是时候给你八皇姐招驸马了。”
“八皇姐又没有中意的人,父皇真是,没得瞎操心。”
朱元璋呵呵笑道:“朕在心里记下,日后遇到合适的人选再提吧。”自从马皇后去世后,能够自由出入坤宁宫的只有怜香与太子朱标,就连嫔妃们都是无诏不得擅入坤宁宫。
如今年迈的朱元璋,愈发封闭自己,除了从小懂事孝顺的怜香和谨慎恭顺的太子外,再没有谁让他真心信任。
此时闭目享受着女儿带给自己短暂的天伦之乐,忧心国事的老皇帝心中依旧想着其他的事情,父女俩一时静静无话。
良久,朱元璋突然轻轻说道:“过些时日,要不要去你四哥那里?”
不妨父亲有此一问,怜香愣了愣,眼前瞬间闪过叶羽的身影,总是笑容可掬,随和不羁。
她摇摇头,驱散不合时宜出现的杂念,笑道:“奇怪了,每年儿臣要去找四哥,父皇都是不情不愿的,今年怎么主动问起?难道是嫌儿臣日日都来叨扰,烦得慌?那儿臣可再不敢来了。”
朱元璋失笑道:“愈发贪玩贫嘴。朕就是奇怪,往年不是早早就嚷着要去了?去年还为去晚了闹了好几日的脾气,今年怎的这么乖巧安静?”
怜香浅笑,“怜儿今年不想去了,留在宫里多陪陪父皇。”
朱元璋笑容更盛,拍了拍女儿的手,道:“也好,都依你。”
怜香淡淡笑着,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自己想多陪陪他,尽一些为人子女的孝心。
况且……去北平么?免不了又要同那个人见面。想起去年临行前他对自己有意无意的回避,心里又是一阵烦闷。疑惑不解是肯定的,但除此之外还有别样的情感——酸涩、苦恼、难过、甚至是逃避,复杂难言。
若她是江月那般对感情直来直去的性格,此时必定会跑去北平揪住叶羽问个明白。可她毕竟不是江月,即便她实际上比江月要坚强懂事的多,但面对感情,她依然是个毫无经验的初学者。
事实上,她曾假设过去北平问个清楚,但却被自己否定了。原因很简单,若自己现在真有勇气问出来,去年便问了,还用纠结这许多时日?
罢了,他若躲着自己,自己也便躲着他吧。
等到哪一日,自己弄懂了,真正敢去面对了,再去见他吧。
第六十三章 蓝磬的麻烦
蒙古人多粗犷,饮食上也多以肉食为主。
北伐的军队游走在边塞之路,过的也是如蒙人一般的生活。猎来的牛羊野兽,在火堆中粗略烤了烤,就着血丝和风沙吞入腹中。
食不知味对行军在外的军人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那个时候,食物不过是为了充饥而已。
眼中所见风景总是曼着黄沙,耳边的声音总是带着绝望的嘶吼。
蓝玉如此,他年仅十五岁的儿子蓝逸也是如此。
十五岁,是懵懂而知礼的年纪。
都说虎父无犬子,十五岁时的蓝逸已表现出天才般的军事能力,他跟随父帅出征北伐,骁勇善战,是连徐达都赞不绝口的天才少年。
那一年,蓝玉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大叹蓝家后继有人。
也是那一年,蓝玉在战场上失去了这个儿子。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年回到家中后,自己四岁的大女儿抚上自己哀戚沧桑的脸时,依旧一脸稚气和欢喜地询问着哥哥的下落:“爹爹!哥哥呢?哥哥说会带大漠的沙回来给沁儿看的!”
那时,小小的蓝沁眼中的期待一寸寸灼伤蓝玉哀戚的内心。
蓝沁只是诧异的盯着父亲,也许在她仅仅四岁的人生记忆中,从未见过父亲露出如此哀伤的神情。
“沁儿,哥哥不会回来了。”蓝玉的声音雄厚而沙哑。
他心中知道,蓝逸,比蓝沁大十一岁的哥哥,总是宠溺温柔的抚着妹妹可爱小脸的清逸男子,是小小蓝沁心中最喜欢的人。
“为什么?明明约好的!”
不知该如何回答,蓝玉锁着哀伤的眉,自怀里取出一个艳红色的荷包,慢慢放入小小的掌心。
“这是你哥哥给你的礼物。”
艳红色的荷包,是哥哥的血;荷包里面,是大漠的沙。那是哥哥送给她的礼物,她从来都是贴身带着。
蓝沁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是最喜欢的人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件礼物。
自那以后,蓝玉沉心兵法,醉心沙场。他将洪武五年的那次失败列为毕生之恨,也将保保视为不共戴天的死敌。
除了打仗,蓝玉所有的生活都给了两个女儿,他在这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妻子与儿子相继离开,蓝沁和蓝汐已成为蓝玉所有的生活重心。
蓝沁蓝汐两姐妹的性子沉静温和,像极了他已故的妻子。蓝玉心中倍感安慰,同时也为一身兵法本事再无传人而暗自神伤。
直到一年前,大女儿的意外失踪,让一切都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醒来后的蓝沁,由于受伤撞到头部,对很多事的记忆都很模糊。不仅如此,甚至连性情都与先前的温婉南辕北辙,变得大方爽朗,懒散贪玩,总是化名蓝磬穿一身男装外出游玩,更是对兵法武艺十分感兴趣。
蓝玉看着女儿的变化,按捺着心中所有的怀疑困惑,沉醉在自己兵法武艺后继有人的期望中,不想,如今却让女儿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危险境地。
蓝玉回到府上时已是傍晚,他免去了晚膳,独自坐在书房内怔怔出神,十几年来的事在脑中一一回放,让他觉得疲惫不堪。
也不知过了多久,蓝玉听到外面下人唤道:“老爷,少爷来了。”
蓝玉微微一愣,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哑声道:“让他进来吧。”
只听开门声响,熟悉的脚步渐渐靠近,伴随着一把清脆的声音:“老爹怎么不吃饭?孩儿给你端了些清淡可口的饭菜,您多少吃一点儿。”
蓝玉瞥眼看见蓝磬端着几道小菜走了过来,他心中一暖,嘴上却道:“昨日让你抄十遍论语,抄不完不准来见,可抄完了?”
蓝磬笑嘻嘻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蓝玉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了十遍“论语”,不禁无奈摇头:“你倒是会偷懒!”
蓝磬随意坐在父亲身边,笑道:“论语那玩意那么长,别说十遍,就是一遍孩儿也抄不完啊。”
蓝玉听罢,无奈摇头,道:“罢了,让你写论语也不过只是要你明白厉害,懂得轻重。”
蓝磬伸手为父亲布菜,笑道:“孩儿知道了。”
蓝玉默然,他对女儿是否真的知道了表示怀疑,但也不准备再提这事。
蓝磬见父亲怔怔发呆,便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也拿起一双筷子,笑道:“孩儿还没吃饭,陪老爹一起吃吧。”
蓝玉晓得她的心意,笑着拿起筷子用膳。
一时间父女俩都是默默无言,蓝磬也确是还没有吃饭,此时胃口大开倒是吃的兴高采烈。
蓝玉却是心中有事,此时不怎么能吃得下去。
蓝磬满意的拍拍肚子,笑着对父亲道:“老爹今日进宫面圣可是遇到什么事?孩儿见您没什么胃口。”
蓝玉本还在踌躇怎样说出皇帝的圣旨,如今女儿自己开口问起,倒省了他继续犹豫。
“沁儿……”
“嗯?”蓝磬微愣了下才应道。
如今她总是一身男装打扮,有些日子没听蓝玉如此唤自己了。原不是自己的名字,倒也不怪生疏。
蓝玉微微苦笑,“陛下下旨,要你也去参加瑶儿的选婿……”
“啊?”这下蓝磬更是惊愕到做不出适当的脸部表情,只能睁大眼睛盯着他:“让我去参加选婿?皇上没事儿吧?”
蓝玉笑得愈发无奈,他按住太阳穴,道:“我凭空多出一个侄儿,当日又拒绝皇上赐婚,恐怕总是在皇上心中留下了个疑影。”
“不行不行!我绝对不能去!”蓝磬连连摆手,其实去了也不一定就被选中,只是蓝磬心底总觉得有什么不妥,隐隐有些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正在悄悄发生。
蓝玉见她一脸惊慌,摇头苦笑,“怕是由不得你,皇上下旨,谁能违抗?”
短暂沉默,蓝磬呼出口气,道:“大不了我跟墨瑶说出我的身份,她不会选我的。”
蓝玉又是摇头,他叹道:“除了你,皇上还钦点了李景隆参选……”
这回蓝磬又是惊又是气又是急,她几乎是吼了出来:“什么?又是李景隆?我靠!他还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哪儿都有他啊?!”
蓝玉向女儿投去无奈的一瞥,随即道:“皇上钦点了你们两人,这简直就是逼着瑶儿从你二人中择一人……”
蓝磬几乎气的发怔,颤声道:“皇上是闲得慌么?怎么就这么喜欢给人保媒说亲?好玩啊?”
“磬儿住口!”蓝玉呵斥道:“不许再口出狂言!”
蓝磬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蓝玉续道:“眼前也没什么好办法。好在皇上的意思是选婿的时间定中秋佳节,现在总还有一月左右的时间,总能让咱们想出办法来。”
平复了方才一瞬间激动起来的心情,蓝磬道:“对不起老爹,方才孩儿又冲动无礼了……”
蓝玉见她认错,爱怜的抚了抚她的额头,笑道:“好了,你先回去吧。其他的事,咱们慢慢再说。”
蓝磬被皇上钦点去参加墨瑶的中秋选婿,这件事很快就被楚信等人知晓,他们的表现各不相同。
墨瑶直接躲回了莫怜阁内,再不敢见蓝磬,只留下蓝磬无语望天,心中疑惑、不安、恐惧,五味杂陈。
杨清搂着蓝磬的肩膀,完全无视对方苦笑连连的样子,大笑道:“小弟可要恭喜二哥了!皇上下旨,这婚事基本上是等同于赐婚!二哥可是春风得意!”
楚信则是带着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拍拍蓝磬的肩膀道:“缘分天定。看来安儿很快就会有一位义母来疼爱他了。”
纪纲当时只是沉默的皱着双眉,事后私下询问蓝磬,语气中尽是担忧疑惑,甚至还带着些许的不满,“小姐为何到了这般地步还要隐瞒身份?为何还要继续当这个本不该存在的‘蓝磬’?”
蓝磬先是一愕。
本不该存在的……她细细的品味这几个字的含义,心中突然漫起穿越到这里后第一次苦涩之感。
是啊……蓝磬本不该存在……但她就是这样生生的出现了,她代替了原本锦衣玉食的蓝沁,占有了她的父亲,她的地位,霸占了属于她的一切,每每想到这些,蓝磬都会从心底升起一股愧疚感。
可即便如此,又怎样?
随父出征北伐的人是蓝磬,与墨瑶知心的是蓝磬,与楚信杨清纪纲交好的也是蓝磬,这些都不会因为自己是个“冒牌蓝沁”就会消失。
她笑着对纪纲道:“大哥与清弟都与蓝磬交好。若我变回蓝沁,他们便不会如现在一般无拘无束的待我。”
纪纲依旧不解:“小姐就这么喜欢与他们如现在这般称兄道弟么?”
蓝磬笑得更加开怀,她拍拍纪纲的肩膀,诚恳道:“不仅是他们,还有你。小纪,我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很喜欢,也很羡慕男子之间的交往,坦坦荡荡无拘无束。不似女子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搜肠刮肚的算计,当真累得慌。我这人很懒,自然懒得算计。所以,我与你们交往,是真正不需要任何掩饰的交心。”
纪纲虽然对她的一席话感到吃惊,却也坦然接受,从他第一天认识小姐开始,她就是一个大方豪爽不拘小节的奇女子,她永远都是那样使纪纲憧憬和向往的美好。
“我对小姐也是如此,绝不会有丝毫隐瞒不实。”清瘦的男子对蓝磬说出这样的话,他的神情不似往日般清冷,反而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暖,和平日少有的真诚。
蓝磬露出她招牌的阳光笑容,道:“好!我信你。”
第六十四章 就中更有痴儿女
这一日,蓝磬正百无聊赖的哄着世安玩,懒儿突然跑了进来,由于跑的太急,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脸儿因激动变的通红。
蓝磬诧异笑问:“做什么跑成这样?有狼追你?”
懒儿大踹了几口气,断断续续道:“少爷!来,来了!”
蓝磬哭笑不得,“谁来了?”
“解,解公子!”
“诶?”蓝磬微微一愣,便想起这个人。她刚穿越过来时有听懒儿惰儿提起过,解缙,是蓝沁小姐的未婚夫。
这下可有意思了。
蓝磬虽然没有夺人所爱的兴趣,但却有兴趣去会会这位未婚夫,毕竟占了他未婚妻的位置,出去打个招呼还是必要的。
于是她想都不想便夺门而出。
懒儿在身后拽住她,问:“少,少爷!你不换身衣服?”
蓝磬这才想起自己还是男装打扮,她思考片刻,玩心大起,笑道:“没事,就这么去!若是换了衣服被大哥他们发现就不妙了。”
蓝磬欢欢喜喜的来到大厅,还未进去便听到一把温雅的声音:“小婿日前得了些好茶,素知岳父大人爱茶,人道茶烟一缕轻轻扬,此番特意带来供岳父大人品尝一笑。”
蓝磬撇撇嘴,暗道:真是个文艺青年。
再走近些,便看清大厅内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穿着是灰色儒衫,更显文弱。有一瞬的失神,蓝磬便这样停住了脚步,那背影,极是熟悉,只是一时半刻,却又忆不起是哪里见到的身影,竟会如此熟悉。
脑中极力思索着,心中隐隐有些感知,她没注意蓝玉说了句什么,却见那灰衣书生转身坐在厅侧的椅子上。
只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侧脸的轮廓便显现在蓝磬眼前,那轮廓与弧度勾勒出的侧脸,蓝磬只看一眼便心头大震,仿佛是无数雷电一同闪耀在天际,轰然一片。
是他!竟然是他!
解缙,解缙!竟然与陆琪长着同样的脸。
蓝沁,这个与蓝磬极其相似的女子,她的未婚夫,竟然与蓝磬在现世时的前男友陆琪有着同样的相貌。
那相貌,落在蓝磬眼底,还是熟悉的,这样骤然而毫无防备的遇见,几乎冰冻了蓝磬的身体。那样冷,仿佛还是那年春天与他最后一次相见,仿佛还是他僵硬的提出分手又苍白的想要挽回。
心中转瞬间思绪万千,驻足愣神的时刻,端坐厅内正中的蓝玉已发现了自己。
“咳……磬儿?怎么在外面站着?”
一语点醒了还在发呆的蓝磬,却也将解缙的视线带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各自都是错愕。
蓝磬顷刻间收回视线,迈步走进厅内,讪讪笑道:“听说家里来了客人,孩儿来看看。”
这样说着,一旁的解缙却已站起身,他走至蓝磬身前,诧异的问:“沁儿?你,你为何穿成这样?方才岳父大人说你不在府中,我……”
“这位兄台,在下蓝磬,是凉国公的侄儿,你口中的沁儿是我妹妹。”她笑着直视他,声音淡淡。
“你,不是沁儿?”解缙皱起俊秀的眉,满脸疑惑。
蓝磬这才看清,解缙与陆琪是像的,俊朗的外表,眉宇间的傲气,都是如出一辙,只是前者多出几分经历世事的成熟。
那几分成熟,也足以提醒蓝磬,解缙与他是不同的。
无形中又退后了一步,将两人的距离再度拉开。蓝磬勉强自己头脑清醒,勾出玩世不恭的笑:“我是沁儿的堂兄,相貌相似只是平常之事。”
她的冷漠,是在二人之间筑起坚冷的砖墙,亦是提醒她自己,一段早已失败的情感,是不被允许再去沾染的。眼前这个与他相似的人,也是断断不能与之有过多交往的。
蓝玉见此情景,心中也是疑惑。蓝沁是喜欢解缙的,身为父亲他很清楚。本来,自小憧憬着哥哥的蓝沁不该喜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当蓝玉看到解缙那双像极了自己已故儿子的眼睛时,他便懂得了。因为懂得,所以宽纵。
因此,虽然他不喜欢解缙太过书生气的性子,却也并不阻拦女儿与他来往,甚至同意了青梅竹马的二人定下婚约。
只是此时,他虽然疑惑,却依旧同蓝磬一起演下去,“缙儿,这是我的侄儿,也是我的继子,蓝磬。”
解缙面露狐疑神色,他疑道:“可是……堂兄妹,竟会如此相像……”
蓝玉本欲再解释什么,却见蓝磬突然笑着冲自己行礼,道:“老爹,孩儿今日过来还有件事儿要和您说呢。”
蓝玉不解,道:“何事?”
“关于皇上钦点我参加中秋选婿一事,孩儿决定奉旨参选!”
“磬儿,你,你不是还没决定……”
蓝磬嘴角勾出恰到好处的弧度,眉宇间是春风得意的喜悦,缓缓道:“皇上圣意如何违背?何况,孩儿早已倾心墨瑶,此次选婿孩儿势在必行,绝不会让喜欢的人嫁与旁人!”
一番言论如巨石坠海,解缙敛起失落的双眉。蓝玉惊得合不拢嘴,他猜到这不过是女儿糊弄解缙的手段,却依旧不免震惊。
蓝磬铁硬起心肠远离解缙,对于与陆琪的这段感情,她已倾注太多,如今不愿再牵染分毫。她情愿,永远活在这冷漠之中。
这几日,蓝磬心情很不好。
先是无缘无故的被点名要求去参加招亲,再是莫名其妙的多出一个麻烦的未婚夫,虽然被自己搪塞了过去,但之后的事情却显然更加糟糕。
暂且无视自从知晓皇上旨意后就一直表现的过于兴奋的楚信和杨清,让蓝磬更加无奈的是墨瑶的反应。
自从皇帝下旨让自己参加中秋选婿以来,墨瑶见到自己都是一副浅笑低语的样子,有时自己留心注意,还会发现对方看自己时怔怔出神的样子,和与自己眼神对视时两颊更多的红晕。
因为有了这许多猜测,让她突然想起一事,于是她去问了楚信,“大哥,我问你,山有木兮木有枝的下句是什么?”
楚信当时暧昧的笑意和那句答案在日后的一段时间里简直成了蓝磬的梦魇:“心悦君兮知不知。”
这样一来,就算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
若换做别人,得“天下第一才女”垂青,恐怕早就乐得烧香了。可对于蓝磬,面对这个真相,她的心情只能用哭笑不得四个字来形容。
在刚刚得知真相的时候,她根本毫无办法,只得继续装傻充愣。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墨瑶对自己的情意,早已在无数次的接触中不经意的流露出来的了。蓝磬怪自己粗心大意毫无知觉,若能早发现也许就不会让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
在日常无法避免的见面时,面对墨瑶盛大的感情而装傻充愣,让蓝磬觉得自己像是无耻的欺诈师。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只能躲起来,也许是无用的逃避,但她现在需要这样的逃避。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中秋选婿越来越近,墨瑶却越来越不安,聪慧如她,又怎么会察觉不到蓝磬的不自然呢?
只是她不懂,这究竟是为什么。
那一日,府里来了一位拜访的学士大人,墨瑶并不知道那人是谁,她只是恰巧从正厅旁经过。
原本这些都与她无关,以她一向冷傲的性子,别说来的是小小翰林学士,就算是皇帝来了,她也不会在意。
但那时,一个熟悉的清亮嗓音却不期落入她的耳中。
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呢?墨瑶许是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她听到蓝磬那些话时的心情,短暂的震惊过后,就是汹涌而至的狂喜。
“喜欢的人”,她清楚的记得,蓝磬是用这几个字来形容自己的。
这是不是证明,自己的感情终究是有了回应呢?自己终究不是一片痴心付之东流呢?
那之后,她沉浸在夙愿得偿的期待中,她满心雀跃的等待着中秋的到来。只是,她渐渐发现,蓝磬并没有想象中的同自己一样的喜悦之情。
他与自己在一起时,多出了许多以往不曾有的奇怪感觉,比如偶尔发呆、时而叹息,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墨瑶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蓝大哥,马上就到中秋了呢。”
蓝磬微微一愣,道:“是啊,不到十天了呢。”
“你、你最近很不开心么?”还是问了出来,墨瑶的头更低了,几乎可以看到自己胸前衣服的花纹。她在忐忑中等待答案,怕他后悔,怕他不满。
不多久,蓝磬的声音缓缓传来,是清亮柔和的声音:“没有,我没有不开心,你不要多心。”
墨瑶抬起头,直视蓝磬的眼睛,问:“可是,我见你这几日神情,以为你对皇上的旨意、很不满……”
看着墨瑶的神色,蓝磬在心底苦笑,是很不满,可不满又能如何?皇帝下旨,哪容自己不满?
她自己已经焦头烂额,不愿墨瑶再跟着不快,便笑道:“怎会?皇上下旨,那是对咱们的恩赏,墨瑶,你安心。”
蓝磬不知自己的话能否让墨瑶安心,她自己此番已是骑虎难下。想起那日父亲所言,更是无奈——
“磬儿,如今陛下已下旨,你唯有选婿一条路可走。你无法娶墨瑶,那就委婉的告诉她你的身份,而且只能让她一人知晓,若她肯体谅,自不会在选婿之日选中你。”
蓝磬苦笑,不是自己,便是李景隆,墨瑶再无其他出路。若是李景隆,蓝磬倒情愿是自己。至少不会让墨瑶走上寻死之路,至少可保她清白。
这几日下来,蓝磬心中已有了计较,先奉旨参加选婿,若真被选中,总要想办法将婚期拖下来,其他的事,慢慢再做打算。
她看着墨瑶恬静的身影,心中满是愧疚,自己终究不是她的良人归宿,日后,自己定不改初衷,让她拥有真正属于她的幸福。
第六十五章 盛大的情意
墨瑶要在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奉旨选婿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蓝磬随意坐在鱼跃居小酌,本想出来散散心,可天气的炎热和街上的拥挤让她立马躲进了鱼跃居。
“蓝兄!好巧啊!”
蓝磬诧异的回头,不意会在这里碰到熟人。
那人一身素色锦衣,脸上带着局促的笑意,指着自己冲蓝磬道:“蓝兄,是我啊!何以彻!”
蓝磬想了想,点点头道:“原来是何兄,你找我有事?”
何以彻讪讪笑道:“只是碰巧在这里看到蓝兄,想来叙叙旧。”
蓝磬心里吐槽:咱俩有啥旧可叙的?嘴上却笑道:“好啊。何兄请坐。”
让何以彻坐在对面,蓝磬挥挥手对店小二道:“再加一壶酒。”她抬手为何以彻与自己斟上酒。
何以彻看了看蓝磬手中的酒杯,问道:“蓝兄心情不好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蓝磬好笑地看看他,道:“谁说只有心情不好才能喝酒?”
何以彻怅然道:“小弟素日并不饮酒,只是常听家父说借酒消愁……”
蓝磬看他一眼,摆弄着手中酒杯,道:“借酒消愁……何兄难道没有听过把酒言欢么?人生在世,畅然潇洒一些才好。”
何以彻一愣,笑道:“蓝兄一向最是不羁潇洒,小弟钦羡不已。”
蓝磬的眼神中似有怀念,道:“小酌怡情,我有个好兄弟,他最喜欢平平淡淡一杯酒的生活,我今日也不过东施效颦罢了。”
何以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不是习惯喝酒之人,一下子喝得猛了,倒呛到了自己。
蓝磬一笑:“何兄若喝不惯,不必勉强。”
店小二将蓝磬要的酒端上来摆好,蓝磬掏出一块碎银子抛给他,又道:“麻烦小二哥儿再为我们添上一壶碧螺春。”
“世子爷吩咐是小的荣幸,哪有麻烦的话呢。”店小二接了银子欢欢喜喜地跑开。
一时间静静无声,直到店小二将茶端上来,何以彻才讪讪笑道:“自从家母去世,家父每每思念,总会喝得酩酊大醉……渐渐的,连生意也不怎么顾了。小弟每每看在眼里,心中就对酒没有任何好感。”
蓝磬安慰地笑:“令尊是至情之人,与令慈伉俪情深,如今何兄年纪轻轻已可以独当一面,令慈在天之灵定会安慰。”
何以彻一笑,沉吟问道:“那个……蓝兄,八月十五……”
蓝磬抬眼看他,好笑道:“中秋选婿,何兄可是也准备参加?”
何以彻俊面泛红,道:“小弟是有此意……只是……”
蓝磬看他样子,问道:“只是如何?”
“小弟自知是痴心妄想,虽然明知会落败,却也不死心,偏要去试一试才肯罢休。”他的话答得很快,仿佛自该如此。
虽然蓝磬对何以彻的印象不深,但她觉得两次与他见面,他表现出来的都是懦弱的一面,毫无男子汉挺身而出的硬朗。原本凭着他对墨瑶的一片痴心,倒是个值得托付的对象,只是……太过软弱。
蓝磬蹙眉看他,道:“还没发生的事情,你就这么没有信心?”
“呵,信心么?”何以彻一笑,道:“有你在,这场选婿不过是走过场而已。”
蓝磬笑道:“皇上恩旨让我参加,难怪何兄这样认为……”
“皇恩固然浩荡,只是,墨瑶姑娘的深情才最重要吧。蓝兄又何苦避重就轻,同小弟玩笑呢。”
蓝磬一愣,她不想何以彻竟有此一话,诧异道:“你、你都看出来了?”
何以彻不答反问:“蓝兄以为我不知道,是因为蓝兄觉得墨瑶姑娘什么都不会对我说吧?”
蓝磬不语,墨瑶是不会说的,这点自己比谁都清楚。
何以彻无奈笑道:“我会知道,是因为我在意她。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我都看在眼里。她是这样高洁傲然,遗世而独立,她是我永远也无法触及的美好。但是那天,在城门口,我看到她对着你时的一颦一笑,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美丽。那时我就知道,我不会再有机会,永远也没有。”
蓝磬沉默地听着,只觉舌头打结般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或是能说些什么。
“墨瑶姑娘笑起来很好看,是不是?想必蓝兄已见过很多次了……是啊,她在你面前总会笑的。就像……就像她提起你的名字时都会笑靥如花……你出征的那些日子,我偶尔会去白玉轩坐坐。”何以彻哀戚笑笑,怔怔出神,“有一天,我到的时候她不在,我就走到窗前去看风景,看到她摆在桌上的纸张,我忍不住好奇,去翻看她的字。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纸张,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你的名字!”
蓝磬的心突突地跳,如坐针毡是什么意思,她现在总算深刻体会。她想制止何以彻,她不想再听了。所有关于墨瑶对自己如何如何深情的话,她都不想听到,一字也不想。
她带着疏离的语气打断他:“我知道。”
然而,何以彻只是摇头,继续说着:“那日在城外,她等你,你只看到她等在那里,却不知道她等了你多久……我一直跟在她身后,虽然我知道她不会回头看我,甚至根本不知道我在,但至少可以护她周全。你知道么,她几次差点儿被人撞倒,要不是我和曼儿相护,我真的不敢想象她一个人在那样如海的人潮中逆流而上是怎样的情景。后来我们一路出了城,她也没有找到人,她就一直站在那里等着,好像有一种魔力,让她就那样站着,从正午等到晚上,直到你回来。”
他停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他不用说,蓝磬也知道了。
蓝磬虽早已知晓,但总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心,如今这个真相被人当面揭晓,如此突兀又始料未及地揭晓,那真相**裸摆在她面前,让她再无路可逃,一时间,吐不出一字半句。对墨瑶的情谊,她以为自己知道,只是不想,竟知道的如此少,如此笼统……
何以彻笑道:“日前听到传言,说蓝兄为了墨瑶姑娘,不惜与曹国公敌对,小弟心中很是感动。原来,你对墨瑶姑娘的感情,也是投桃报李,一片赤诚,小弟真是为她高兴……”
蓝磬怔怔出神,何以彻到底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这件事,又岂是只言片语便可说清的?
何以彻见她愣在那里,嘴角勾出一抹笑,只是那笑,透着一股清冷,“小弟福薄,于情爱之路已是挫败。蓝兄福泽深厚,又得皇上恩旨,日后定可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蓝磬怔怔出神,良久,缓缓饮了口酒,语气中多了些抵抗,“皇恩浩荡,却不一定真的称人心意。”
何以彻显然吃了一惊,他的眼中渐渐笼上一层凉意,问:“蓝兄竟对圣意不满么?”
蓝磬浅浅一笑,道:“自然不满。”
何以彻依旧微笑,但那笑中再无丝毫暖意,“从前,墨瑶姑娘从不在人前提起与你来往之事,现在想想,她是一心想要维护你和你们家的声誉,她一定是在心底介意你们之间身份的差距。可如今,如今你们之间有了这样好的机会……”
蓝磬笑得无奈,“好机会……也是别人强加给我们的机会。”
何以彻的眼中似是弥漫着幽蓝的火苗,“若是你、若是你不喜欢她,你又为什么要对她这样好?从你们认识的那一天开始,你就对她那么好!你若是不喜欢她,你、你就不该对她这样好!”
蓝磬唇角的弧度变得越来越诡异,最后凝成一股自嘲的笑。
是啊,为什么要对人家那么好?早知道有今天,她定然不会对墨瑶那样好!她视墨瑶为知己,如小羽一样的知己,无关风月。
若是换做小纪,这个时候一定会苦着一张脸问自己,为什么还不说清自己的身份。
说清楚?自己何尝没有想过,只是,谈何容易!
先不说欺君之罪,就是逼着墨瑶去选择李景隆,这点她就无法做到。
软弱,呵,自己才是最软弱的人。
何以彻见蓝磬沉默不语,他将杯中茶饮尽,起身道:“言尽于此,叨扰良久,小弟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他迈步便走,却在擦肩而过时轻轻叹道:“蓝兄……你、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呵……蓝磬想要扯出一抹笑,但却力不从心……被这样一个女子倾心爱着,确实是莫大的幸运。只是,这于她蓝磬来说,究竟是幸,还是孽?
她一杯杯喝着酒,酒入愁肠,却让她感受到丝丝凉意。
她怨,怨皇帝轻描淡写的一纸诏书就将自己推上风头浪尖。
她也恨,恨自己贪玩酿成的大祸!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想回家,蓝磬趴在桌上,这个鬼地方,想离开!她只是个贪玩懒散的假小子,不过想庸庸碌碌地和一帮朋友混日子罢了,为何要让她面对如此进退维谷的困境?
小羽,小羽,该怎么办?
第六十六章 逼上梁山
再怎么不愿,八月十五还是如期到了。墨瑶的选婿就定在凉国公府内,经过这些日子地沉淀,蓝磬已经平静下来。
时间是定在下午的,可府里早早就络绎不绝的来了人。蓝磬本想跟平时一样睡到中午再起,却被外面的声音弄醒。
她厌烦的翻身起床,更衣洗漱之后便出门了。
中秋选婿的会场设在蓝府畅溪园旁边的映水楼阁内,蓝磬走进映水楼阁厅内,四下看着,靠墙的两侧都摆放着整齐的案几,案几后置放着精美的屏风,每个屏风旁都站着一名侍女,若有客人坐下便上前服侍,纪纲作为蓝玉的义子之一,正在招待客人。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来了,蓝磬心中轻蔑一笑,这些慕名前来的人,有多少是为了墨瑶的美貌?有多少是为了“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声?又有多少是为了“凉国公义女”这个身份?
她微微瞥眼,便看到已坐在殿内的何以彻。那日的事也是尴尬,她不想提起,便装作没有看见。
她刚走进来,纪纲已看到她,走近前问候,“少爷,您来了。”他的眉宇间还是隐隐有担忧。
纪纲的称呼,让所有人都知道来者是谁。凉国公世子,皇上钦赐恩旨参加选婿,蓝磬的身份也吸引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不去理会那些人的目光,蓝磬笑道:“小纪,你忙着,我上楼去看看。”
“少爷,时间未到,您现在上去,恐怕不合规矩……”
映水楼阁共有三层,一楼是宴厅,二楼有休息之所,三楼是观景所在,此次选婿,蓝玉便把二楼临时作为墨瑶准备与休息的地方。
“怎么?蓝兄来了,不与在下叙叙旧么?”
蓝磬皱起眉头,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压下心中的不耐,蓝磬换上促狭的笑意回头看他,笑道:“李兄真会说笑,小弟与你有什么旧可叙?无非是一些混话,小弟真怕再提起让李兄不舒心呢。”
李景隆哼笑一声,道:“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好人。”
“哈哈!”蓝磬笑道:“李兄误会了。我是怕,那些话提起来对您的声誉不好,再次不小心令您面上无光,令曹国公一脉蒙羞。”
“你!”李景隆怎会听不出蓝磬话中暗指自己做过见不得人的事,但他一向不是口齿伶俐的,内心恨极,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道:“你不要以为你也有皇上的恩旨,就能与我平起平坐!”
蓝磬轻轻笑道:“自然不会。小弟哪里能与曹国公平起平坐?岂不太过委屈自己?”
她无视李景隆眼中毫不隐藏的敌视目光,扭头对纪纲笑道:“你在这里看好,好好招待曹国公。”
纪纲当然拦不住蓝磬,却挡得住李景隆。蓝磬走上二楼,还听到身后李景隆气愤的声音,她轻蔑一笑,不再理会。
此时,廊上第一间屋内正在忙着,懒儿惰儿都在这里,同曼儿一起为墨瑶打扮。
“好姐姐,你就听话吧,好好打扮一番有什么不好?”
是曼儿,蓝磬好奇的站在门外听着。
“是啊墨小姐,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老爷把服饰都准备妥善了,您就让奴婢们为您梳妆吧,您如此绝世容颜,定能倾倒众生了。”是懒儿清脆的声音。
墨瑶的语气依旧透着幽兰般倔强的风骨,“有什么好打扮的?就这样吧。”
“这样?可是……也太过不施脂粉了吧……”惰儿迟疑地说。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墨瑶的傲骨,在见到她第一天的时候就已经见识到了。
蓝磬笑笑,迈步走进屋子,道:“墨瑶不喜欢,随她就好。”
不防她突然闯进,几个人都是吓了一跳。墨瑶呆呆的看着她,曼儿先反应了过来,连忙说:“蓝少爷!您、您怎么能这样就进来?小姐正在梳妆,这……”
蓝磬一愕,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男子身份。她尴尬一笑,道:“呃,我听你们在说话,想着进来也无妨,是我冒失了,我这就出去。”
见她转身就走,墨瑶出声道:“蓝大哥留步,我已经梳妆完毕。你、你有事找我?”
蓝磬回头看她,笑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懒得和楼下那些人呆在一起,便想着还是过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曼儿低低一笑,她拉着懒儿惰儿想往外走,却被蓝磬拦了下来。
“哎你们,不用出去,我又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蓝磬觉得被误会的好笑,看到懒儿惰儿一脸纠结,她更加忍不住笑。
墨瑶横了眼曼儿,道:“曼儿不要闹了。”她顿了顿,道:“蓝大哥都呆不下去,想必来者皆是乌合之众。”
蓝磬一笑,道:“那倒是未必,只是目的不纯,各怀鬼胎罢了。”
嗤鼻一笑,墨瑶道:“那便是乌合之众了。”
蓝磬看着墨瑶镜中映出的容颜,不施脂粉,却依旧美貌得体。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转念间生生忍了回去。只笑道:“我去楼上转转,你们先忙。”
“少爷一个人么?今天怎么不见楚少爷他们?”懒儿见主子落单,怕她身边无人服侍。
蓝磬一笑,道:“他们现在估计在忙着,不用管我,你们只管照顾墨瑶。”
大会是未时才开始,彼时皇帝派了太子朱标亲自送来贺礼,除了墨瑶之外,所有人又全都跪在外面迎驾,好一通折腾才消停了下来。
此时,太子朱标同蓝玉坐在首位。
蓝玉行礼道:“还请太子殿下主持。”
朱标清瘦的面容露出笑意,道:“今日是凉国公爱女大喜之日,孤怎好喧宾夺主,还是该凉国公亲自主持才是。”
一番谢礼后,蓝玉才宣布选婿开始。
不一会儿,两个少女相继从楼上走下来,正是一直陪在墨瑶身边的懒儿和惰儿,她二人站在楼梯两侧。接下来走出来的,是墨瑶的贴身侍女曼儿,她抱着一柄琵琶立在楼梯一侧等待,这之后,才是墨瑶。
她从楼上走下来的时间很短,一袭浅绿色的长裙,鹅黄色的大衫罩在外面,实在是平淡无奇的装束。但自从她出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吸引着屋内的人,蓝磬放眼望去,就连太子朱标,都不免被她吸引,神情有一瞬的呆滞。再看向坐在对面的何以彻,他更是一副三魂没了七魄的样子。
墨瑶的步伐不大,神情冷艳宁静,她来到大厅中央,先向上位的太子与蓝玉行礼,又朝屋内各个方向施了礼。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早已备好的位置上,由曼儿递上怀中的琵琶。清浅一曲,没有丝毫言语,四座寂静,或沉浸于琴声,或沉醉于美人,各有所思。蓝磬却从头至尾浅浅喝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一曲终了,墨瑶起身一揖,缓缓而道:“今日一曲,当是墨瑶最后为各位弹奏。过了今日,墨瑶便只会为了世间那唯一的一位男子演奏。”
蓝磬默默看着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有的狂喜、有的艳羡。她瞥眼看到李景隆,他的表情是自信自得。再看何以彻,他的神色那样痴迷,只是看着墨瑶。
蓝磬微微蹙起眉头,若是墨瑶稍微可以对何以彻另眼相看一下,自己倒是觉得何以彻是可以托付的对象。
不管下面各怀鬼胎的人,墨瑶淡淡地说:“今日各位可以前来,墨瑶荣幸之至。此前种种,墨瑶承蒙各位一直以来的关照,今日在此谢过。”说着,她屈膝行了一礼。
底下已有人按捺不住,喊道:“墨瑶姑娘不必再多说了,今日是选婿,您还是快点儿说怎么个选法吧!”
墨瑶微微一笑,挥手示意。
曼儿上前说道:“各位的盛情我家小姐心中有数,刚刚小姐已为各位弹奏了一曲,今日选婿,请各位用一个时辰的时间根据刚才听到曲子时感受到的意境和情感,为小姐择一样礼物,哪位的礼物最合小姐的心意,小姐便会将自己托付于他。”
曼儿的话一说完,所有人先是一愕,之后便忙开了,或是自己去寻,或是遣人去找。墨瑶则在曼儿的陪同下与太子见礼,之后安静坐在蓝玉身旁,不动声色地瞟了蓝磬一眼。
与其他人的忙乱不同,蓝磬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显得格格不入。屋内的人已经渐渐走光,她却依然坐在那里。
“哟,蓝老弟,还在这里坐着呢?”
蓝磬停下喝酒的动作,浅笑道:“李兄这话问的,外面日头正大,小弟不在这里坐着,难道要出去大太阳底下坐着?”
李景隆冷哼一声,道:“别忘了,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你若不抓紧时间准备,可就是主动退出了!到时候,可别羡慕我抱得美人归啊!”说完他大笑着跨步走了出去。
蓝磬白了他一眼,瞥眼看到墨瑶担忧地看着自己,冲她安抚一笑。
太子朱标看在眼里,笑问:“凉国公,那位就是世子吧?”
蓝玉点头道:“回太子殿下,正是犬子。”他冲蓝磬招手道:“磬儿过来,见过太子殿下。”
蓝磬起身走过去,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微笑打量了一番,点头道:“果然气度不凡。蓝公子,我父皇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呢。”
蓝磬一愕,本想一笑了之,又觉不妥,便低头谢过:“多谢皇上厚爱。”
朱标见她神色淡淡,笑道:“日前听闻你与墨瑶小姐关系亲厚,父皇便特意给了你恩旨,孤今日也对你的表现很期待。只是,如今墨瑶小姐出了题目,你怎么还没有行动?”
蓝磬淡淡笑道:“皇上与殿下的厚爱小臣定不辜负,小臣心中已有打算,并不急在一时。”
第六十七章 只影向谁去
几人皆是一愕,蓝玉微微蹙眉看她,墨瑶眼中含了期待。
朱标抚掌大笑道:“原来是胸有成竹!如此甚好!”他微一停顿,向墨瑶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复又对蓝玉说:“孤此次前来,受父皇嘱咐,若蓝公子得以当选,还有一道旨意宣布。孤先在此预祝凉国公与世子一切顺遂。”
蓝玉心里又是一沉,他不及细想,连忙带着蓝磬等人起身行礼,道:“多谢太子殿下。”
几个人在堂内说话消磨时间,不及一个时辰,出去寻找礼物的人就陆陆续续回来了。
重新落座后,众人便开始一一献上礼物。墨瑶看着送上来的一件件昂贵的礼物,有的甚至连传家宝都拿出来了,只得摇着头将礼物一件件有礼貌地送还。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轮到何以彻的时候,他送的是一首诗,他拿出来的时候招来一片笑声。
“我说小兄弟,你、你这也拿得出手?哈哈哈!”
“就是就是!我们这么昂贵的礼物都被墨瑶姑娘回绝了,你这一首酸诗能成什么事啊?”
何以彻俊面通红被抢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蓝磬见他如此,不禁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心中暗骂他无用。
她也不起身,只是幽幽说道:“墨瑶的题目重在情分与意境,与昂贵与否无关,何兄为墨瑶赋诗一首,这首诗也许分文不值,但只要其中包含了情意,就是千金之重。相反,你就算把金山搬来,冷冰冰的毫无真心,又有什么用?”
她这一番话噎的众人无话可说,何以彻感激的看向她,她却只是托着腮看向外面。
曼儿替墨瑶接过何以彻的诗,那是一首不算长的诗——
孤梅傲群芳,临窗不觉寒。
遥看亭中立,渐有暗香来。
我意化清风,环绕护芳岚。
冰雪有停期,我心无绝时。
墨瑶的眼中虽然依旧毫无波澜,但她的脸上却泛起一丝讶异,她深深的看住何以彻,在这之前,她从不知道这个男子竟是用这样的真心待自己。她觉得那些男人都是一样的,带着欲念横生的嘴脸看自己,何以彻一定也不例外。
她与何以彻和蓝磬是同一天相识的,只是从相识的第一天开始,她的眼中就只有蓝磬,她从未用正眼看过何以彻,她知道,将来也不会。
墨瑶终于收起冷漠的神态,她无法对他的情意投桃报李,却可以感谢他的一片真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嘱咐曼儿将诗好好存放起来,自己则对何以彻深深一揖,道:“多谢何大哥的情意,小妹铭感五内,必不敢忘。”
一句大哥和小妹就轻易判定了二人的界限,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依旧震得何以彻耳膜生疼,他凄然一笑,道:“小小心意,姑娘不弃罢了。”
何以彻坐回位置,四周的目光意味不同,有的对他得到特别待遇感到羡慕,有的却是不屑一笑。
蓝磬皱起欣长的眉,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何以彻虽然情深意重,却没把事情办到墨瑶心坎里。
之后又过了很久,除了何以彻的诗,其他人的礼物都被退了回去,只剩下李景隆和蓝磬。
李景隆抢先站了起来,他挑衅地看了蓝磬一眼,走至墨瑶面前道:“小生李景隆,见过墨瑶姑娘。”
墨瑶面色平淡,保持着一贯的笑容,点头道:“李公子好。”
李景隆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他不交给曼儿,反倒高举过头顶让所有人看清,他自得地笑道:“墨瑶姑娘,我送你的,便是这曹国公府无上的尊贵与荣华!”
在场的人全部动容,毕竟曹国公府的权势声望目前确实无人能及。
墨瑶并不发话,曼儿却已经不满道:“小姐要大家根据今日琴曲的意境寻找礼物,李公子一味炫耀权财,并无情意在内。”
李景隆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无视曼儿的不满,道:“姑娘所言差矣,一切情感都需服从于现实,小生以曹国公府所有起誓,给予墨瑶姑娘无上的尊贵与荣华。”
他的得意还燃烧着,却不防被人迎头泼了凉水。透明的液体从头顶滑下,淋湿了他的头发,一滴滴洒落到他的华服之上。
不想竟有人如此大胆,敢将酒泼到自己头上,李景隆愤怒的转头,却见蓝磬拎着酒壶站在自己身后。
李景隆见是她,更是气得发怔,他一把抓过蓝磬的衣领,吼道:“你、你竟敢用酒泼我?”
蓝磬还没如何,纪纲却率先带人跑过来拉开二人,一批侍卫已护在了太子和蓝玉身旁。
见李景隆被纪纲拉开,蓝玉慌忙跪下对朱标请罪道:“太子殿下恕罪,小儿鲁莽,让殿下受惊了!臣……”
太子朱标摆了摆手,道:“没事,凉国公请起。”
李景隆见朱标无意追究,他甩开纪纲,不满地指着蓝磬道:“太子殿下,他如此无理,分明是藐视殿下,殿下都不予追究么?”
墨瑶微微一惊,她下意识想替蓝磬说话,却听朱标淡淡说道:“曹国公以为该如何追究?”
李景隆冷哼一声道:“微臣以为该取消资格,蓝磬藐视殿下就是藐视圣上,理应交予大理寺处置!”
一席话简直要将蓝磬置于死地,蓝玉情急之下再次跪倒,急道:“请殿下赎罪!”
朱标微微一笑,摆手道:“曹国公言重了。”他看向蓝磬,道:“蓝公子有什么话说?你只管说,若你能做出解释,孤便可以考虑不予追究。”
蓝磬微微一笑,她将手中酒壶放回桌上,直视李景隆道:“婚姻是什么?当两个人一起步入婚姻的礼堂时,那是世间最美好的时刻。可你!你却拿金钱、权力这两种世间最肮脏的东西来做婚姻的保证。”
她的一番话掷地有声,噎的李景隆哑口无言,他气得发怔,只一味指着蓝磬咒骂。
在场之人默然不语,墨瑶定定地看着蓝磬,眼中的深情毫不掩饰。
朱标抚掌笑道:“好!很好!蓝公子,你既然如此说了,那么你就来向我们说明下,你认为该用什么来作为婚姻的誓言?”
李景隆大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标,道:“太子殿下,你就这样对他不予追究么?”
朱标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笑道:“来人,曹国公衣裳脏了,带他下去换一身吧。”
纪纲应了一声就拉着李景隆往外走,李景隆却尤不死心,一直喊着请太子殿下三思,又一直咒骂蓝磬。
蓝磬对太子如此帮衬自己也深感意外,不过她此时觉得狠狠出了口气,也就不以为意。
朱标笑着看向蓝磬,道:“蓝公子,轮到你了。”
蓝磬攥了攥袖口,刚要说话,却见楚信与杨清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义父!”二人先是向朱标和蓝玉行礼。
楚信对蓝磬道:“二弟,你的吩咐我们都准备好了!”
蓝磬刚要说话,朱标却已问道:“准备了什么?”
杨清笑道:“太子殿下,我二哥昨天便让我们去准备东西,是为了今天选婿上送给瑶妹妹的。”
“啊?我……不是!”蓝磬急忙想要拦住杨清,她确实叫楚信与杨清准备礼物,却并不是为了在选婿上送出的。她瞥眼看到墨瑶惊喜的神色,心中更是苦笑连连。
朱标大笑道:“是什么好东西?让我们大家一起看看。蓝公子,你可不能太过小气啊。”他又扭头看向墨瑶,笑道:“墨瑶小姐意下如何?可否让孤同观?”
墨瑶脸色微红,只低头不语。
杨清笑道:“二哥,反正也在后院,就让大家一起看看呗。”
蓝磬苦笑一下,道:“那就请太子殿下与家父,移步畅溪园。”
太子笑着应允,于是众人拥着太子朱标、蓝玉、蓝磬和墨瑶,一同向后院的畅溪园走去。
远远见溪边立着一些屏风,看不见溪中的景色。
众人停下脚步,不自觉好奇起来。
蓝磬尴尬地看看众人的表情,尤其是墨瑶脸上的期待。
微微叹了口气,她对楚信杨清点了点头。
忽然间,夜空中多了成百上千只光点,色彩斑斓,漫天飞舞,像无数只彩灯悬挂在夜空之中,令人眼花缭乱。
一瞬间,周围的赞叹声、艳羡声、诧异声,不绝于耳。
蓝磬注意到墨瑶惊喜的神色,心中叹息。
太子朱标惊讶地问道:“蓝卿,你、你这是放的什么?怎么五颜六色的?”
蓝磬淡笑道:“那是孔明灯,我叫人找了不同的燃料,那些燃料点燃后的颜色各不相同,在夜空中也看得更加明显。”
朱标赞叹道:“蓝卿真是用心良苦啊。只是,这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准备吧?”
蓝磬扯了抹笑,她看了看墨瑶道:“今天原本也是墨瑶的生日,我本是准备了这些要为她庆生。”
墨瑶惊喜的看着蓝磬,她不敢置信,蓝磬如此尽心为自己庆生,她心中的欢悦无法形容。
本欲开口,却在下一瞬间看到,溪边的屏风被人扯开,溪上的景色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暗黑色的溪上飘满了明亮的莲花灯,每个莲花灯上又绑着一个风筝,原本在黑夜下,风筝不易察觉,但是有了莲花灯光的照射,反倒映照出了风筝的形态,更增添了若隐若现的神秘之感。
蓝磬看着墨瑶露出开心幸福的笑意,心中再多无奈也暂时放下,她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枚发簪,递到墨瑶面前,道:“我以漫天孔明灯,满溪莲花灯,和无数飞翔在天空的风筝来为你庆生,你可喜欢?”
墨瑶几乎感动得几乎要落泪,怔怔道:“你记得?”
蓝磬一笑,道:“当然记得!”
众人看着二人的神情,皆是赞叹神仙眷侣。太子朱标微微点了点头,蓝玉则是瞠目结舌地愣在当场。
过了片刻,却见墨瑶突然伸手,当众散开了束在脑后的长发,长发在风中飞舞的瞬间,又用蓝磬送的发簪将长发盘成了出阁女子的发髻。
看着她的动作,蓝磬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依旧忍不住想要落荒而逃,只是,她脚下如被钉子定到地上一般,一步都挪不动。
墨瑶的声音从未如此轻快,她牢牢看着蓝磬,缓缓而道:“墨瑶此生,愿托付于蓝大哥,与你携手共进退,一生不移。”
蓝磬叹了口气,她不敢直视墨瑶的眼神,道:“我送你的礼物并不名贵,你为何愿意委身于我?”
墨瑶的眼中有无限的情意,柔声道:“墨瑶已不是轻狂的小女孩儿,从此之后只愿为**子,那些昂贵的礼物墨瑶不想也不能收。蓝大哥以无数的光芒与希望为我庆生,我便愿用你送我的发簪,为君绾起长发。”
蓝磬心中早已有数,她认命地闭了闭眼睛。罢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所有罪过便有我来承担。
第六十八章 陕甘总兵
选婿已成定局,太子朱标抚掌大笑道:“好!很好!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凉国公……”
蓝玉听到太子叫他,连忙跪倒行礼:“太子殿下……”蓝磬见父亲下跪,自己也跪在父亲身边。
朱标道:“凉国公与世子听旨。”
众人一听是有圣旨要宣布,连忙在蓝玉身后一同跪下,霎时间,畅溪园黑压压跪倒一片。
朱标缓缓道:“奉圣上口谕,将墨瑶正式赐婚于凉国公世子蓝磬,择日完婚。晋封凉国公蓝玉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世子蓝磬为左都督佥事,即日到任。”
“微臣,谢主隆恩。”
蓝玉带领蓝磬谢过圣旨,心中却丝毫没有升官的喜悦,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一下子,又将自己推到了尴尬的位置。
众人皆知,曹国公李景隆为左军都督府右都督,手握京都卫重权,左军都督府所辖的卫所,有一大部分都由李文忠在世时的部将统辖,早就渗透进了李家的势力。如今开国功勋非死即老,大明已无人能出其右。
现在皇帝一道圣旨,便将蓝玉抬到左都督的位置,权柄高过李景隆一级,再加上蓝玉无人能及的军功,李景隆在他面前完全是乳臭未干的小子。如此一来,今后的军权握在谁手上,皇上站在哪一边,一目了然。
太子朱标将这道圣旨当众宣布,所有人便已心知肚明,起了与蓝家父子相交之心。
况且蓝玉本就与太子殿下沾亲带故,如今太子亲自宣布圣旨,日后东宫与凉国公府便走的越来越近,日后有朝一日太子登基,凉国公便会成为新帝身边最炙手可热的重臣。
如此这般,在场的众多朝臣便都已在心中打定主意要结交凉国公府了。
朱标笑着扶起蓝玉,道:“恭喜凉国公,双喜临门。”
蓝玉扯了扯嘴角,拱手道:“微臣能有今日,全蒙皇上与殿下看重提拔,日后定当万死不辞,以报皇恩。”他掩饰着喘喘不安的心情,道:“微臣命人准备了酒宴,请太子殿下务必赏光。”
朱标抚掌大笑道:“如此甚好!今日中秋,孤已错过宫中夜宴,在凉国公府上与众卿一聚想必也是赏心乐事。”
选婿之事就此尘埃落定,蓝府的中秋夜宴也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即便很多人都并不觉得真正开心,除了太子朱标。
经过这次中秋,本就有着姻亲关系的太子与蓝玉,在这次中秋后,达成了更深层的默契,这将成为日后太子登基时最大的军事支援。
第二日一早,蓝玉穿戴整齐,带着蓝磬进宫面圣谢恩。
坤宁宫内,朱元璋与朱标父子都在,蓝玉携子行君臣大礼,叩谢皇帝隆恩。
朱元璋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蓝家父子,他并不唤他们起来,却也免去其他的话,只开门见山道:“二位爱卿是国之栋梁,如今磬儿的婚事也已定下,又有了功名在身,朕希望你父子二人齐心协力,为朕、为大明效力。”
蓝玉额头碰地,直呼:“微臣父子蒙陛下厚爱屡屡加官进爵,非死不足以报吾皇隆恩,此生定为陛下、为大明江山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朱元璋点头道:“你们先起来。”
蓝玉父子谢恩后起身立在一旁。
朱元璋又道:“如今北元残部在草原上四处流窜,不成气候。但西北局势不稳,吐鲁番在边境屡有挑衅之意……”
听闻此话,蓝玉立刻请缨道:“陛下,微臣愿意前往西北坐镇,稳定我大明西北边陲。”
朱元璋笑笑道:“爱卿初掌左军都督府,京中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此时你不宜前去。”
蓝玉愕然,道:“那么陛下……颖国公能征善战,又经验丰富,想必是最佳人选。”
朱元璋笑着摇头道:“打来打去总是你们这帮老将,也该给小辈们历练的机会。”
“那,陛下的意思,是要派曹国公前往?”
朱元璋大笑,指着蓝玉道:“你看看你,也不知你是护短还是怎么?推荐了这么多人,怎么就不往自己身边想想?不是景隆,朕心中的人选,是磬儿!”
蓝玉吃了一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蓝磬,诧异的瞪大眼睛,指着自己脱口而出:“什么?我?”
朱元璋含笑点头:“对,就是你!”
蓝磬脑子里依旧没有与皇帝接触时应有的谨慎小心,急忙摆手道:“皇上别开玩笑了,我不行的!”
蓝磬的举止随意,使在场的人都是一愣,太子朱标从未见过有人在自己父皇面前如此随意,除了母后与怜儿妹妹。
蓝玉忙不迭的行礼道:“陛下,小儿无礼,是微臣教子无方……”
朱元璋微笑制止他,道:“无妨!朕很喜欢磬儿这个性子。”他看住蓝磬,笑问:“你为何说自己不行?”
蓝磬学着父亲的样子行礼道:“回陛下,臣年轻识浅,从未有过带兵的经验,如今您给臣这样大的责任,臣怕……怕自己捅了漏子,到时候陛下您一生气,臣这条小命儿就悬了……”
朱元璋掌不住笑,道:“年轻没经验?哪个人又是天生会打仗的?”他抬手指蓝玉道:“你问问你父亲,他可是一生下来就会带兵?再者,只是让你去戍边,并不一定会打仗。朕会拟旨,封你为钦差大臣,总兵陕甘,赴西北戍边。”
蓝磬苦笑,试探道:“皇上,不去不行么?”
朱元璋稍稍敛起眉毛,神色不怒而威,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认为,朕的旨意只是闹着玩儿么?”他的声音很沉,并无愤怒,他的脸也是带着笑的,只是他的话一出口,却无形中让蓝磬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
蓝磬远远的看着高高在上的朱元璋,虽不明白为什么,但却深刻意识到,上面那个老人,虽然面色和蔼,但却随时随地都可以要了自己的命。
易如反掌,只要他想。
额上渗出汗水,蓝磬不受控制的跪在地上,说:“臣不敢。”她顿了顿,额头碰地,道:“臣遵旨,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朱元璋露出赞许之色,道:“起吧。”
蓝磬站起身,看到身前父亲一头的汗水,不禁又低下头去。
朱元璋沉吟道:“命蓝磬为钦差大臣、陕甘总兵,七日后赴西北戍边。至于你与墨瑶的婚事……”
蓝玉上前一步道:“陛下,微臣已准备下个月为两个孩子完婚……如今……”
朱元璋了然的点点头,道:“无妨!反正婚事是朕赐下的,待来日西北局势稳定,朕定会召磬儿还朝完婚。”
蓝玉再无话可说,皇命难为,他拉了下尚在愣神的蓝磬,行礼道:“臣,遵旨!”
待蓝玉父子离开坤宁宫,朱元璋才扭头对朱标道:“太子,蓝玉和李景隆,这两个人你怎么看?”
朱标起身回道:“父皇,儿臣认为,凉国公能征善战,为人谨小慎微,此人可用;李景隆却是张狂自大,仗势欺人,此人不可用。”
朱元璋沉吟道:“蓝玉谨小慎微么?倒也未必如此。至于李景隆,他确实张狂自大、仗势欺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只是,小人未必无用,要看怎么用,用他做什么,若是用到位,会比蓝玉这样的人更加好用。”他见朱标面露疑惑,道:“如今朕把蓝玉抬到这个位置,让他与李景隆互相制衡。皇儿,你可知朕为何要把蓝磬从他身边调走?”
朱标道:“父皇意在让蓝磬带走一部分蓝家军,分化蓝玉的势力,以防他拥兵自重。”
朱元璋点点头,道:“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个原因,蓝玉如今功高盖世,朕不得不防。朕把蓝磬送到西北,不仅为了戍边,也为了让封地在陕甘的樉儿替朕看住他。蓝玉父子俩分隔两地,这样的话,不管他们有任何异动,都会投鼠忌器。一个在朕的眼皮底下,一个在樉儿的控制之下,这样朕才放心。”
朱标愕然,他自小为人敦厚,虽见惯权力斗争,却希望可以成为尧舜一样的明主,此时父皇所说的制衡之术,他却从未细细想过。
朱元璋品了下桌上的凉茶,笑道:“蓝玉确是一代良将,若他真的老实,朕便放心将他留给你用。他不负朕,朕也必不负他。若他稍稍露出狐狸尾巴,朕定容不下他。皇儿,日后你与他来往,也要谨慎。”
朱标低头道:“是,儿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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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溪园傍晚的风景最佳,蓝磬很喜欢溪边清凉的感觉,就算是盛夏时节也是清香别致的,更何况如今已过中秋,天气渐渐微凉了起来。
从皇宫回来蓝磬便独自坐在溪边怔怔发呆,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蓝玉没有回府,而是直接跑去军营,似是有事要安排。
皇帝的圣旨已传回府中,墨瑶早已知晓,她寻到畅溪园时蓝磬依旧盘膝坐在那里,姿态虽始终懒散随意,但背影却像笼着愁思。
“蓝大哥……”墨瑶的声音柔和而犹豫。
第六十九章 自私的温暖
蓝磬晓得是她,淡笑着抬头,她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地,道:“陪我坐坐。”
墨瑶依言坐在她身边,道:“你有心事?”
看着墨瑶绾成发髻的长发,蓝磬恍神道:“圣旨已下,婚事推迟了。你、不必再梳这样的头发。”
墨瑶眨眨眼睛,道:“你想要悔婚么?”
“啊?”蓝磬愣了一下,摇头道:“我没有这样想……”她毕竟心虚,被墨瑶提到悔婚的事,让她心中更加不安。悔婚,是一定要悔的,但怎么悔,由谁来悔,便是蓝磬心中一直盘算的问题。
蓝磬做贼心虚,墨瑶却笑靥如花,道:“你不悔婚,我便一直是你的妻子,永生永世都只是你一人的妻子。”
蓝磬愣住了,墨瑶这样直白而坚定的誓言,让自己怎能不动容。不是不感动的,只是感动的同时,也漫起更深的愧疚。
敛起自责的眉,蓝磬叹道:“傻丫头,我并非想要悔婚,只是希望你能在一生中最美丽的婚礼上再盘起长发,而不是这样草草了事……你知道的,我此去西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若是回不来了……”
不及说完,唇上便多了细腻的触感,蓝磬瞪大眼睛,看向手指捂在自己嘴唇的墨瑶,她的神情似嗔似怨,声音颤抖急切:“你不要瞎说!没这回事!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蓝磬沉默不语,墨瑶收回自己的手,她咬着唇,低头缓缓道:“最近很多事,我知你不愿,但却无可奈何。”
蓝磬诧异看她,心虚道:“你知道?”
墨瑶先是沉默,再抬头时已是了然的笑,“你一向最怕拘束,如今一夜之间有了官职在身,又即将奉命戍边,这些劳什子的事情,你自是不愿的。”
蓝磬叹出一口气,淡淡一笑道:“幸好,还有你是了解我的。”
不知是遗憾还是安心,她遗憾墨瑶终是不知自己面对这场婚事的无奈,安心的是,她竟如此懂得自己。面对皇帝的圣旨,父亲是担忧的,他怕她有危险,怕她贪玩闯祸,怕她步上亡兄蓝逸的后尘;大哥清弟是欢喜的,他们认为这是她璀璨前途的完美开端。
只有墨瑶,只有她,才懂得自己有多么的不愿。
最近的烦心事有很多,这些事甚至让自己忍不住感到愤怒。从选婿到现在,她经历了墨瑶与自己的无奈,她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身在古代的这个事实,她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可能的命运。
这是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每个人都没有自己的自由。墨瑶被迫选婿,自己被迫参加选婿,现在又被迫走上自己抵触厌烦的沙场生活。
这些话,她不能对父亲说起,也无法对兄弟说起,因为他们不懂,也不会理解。
只有墨瑶,只有她才会理解自己。
蓝磬看着身旁的女子,这个女子是自己现今唯一能抓住的精神依靠。若自己觉得厌烦疲惫,她总会在自己身边陪伴。
可是……若有朝一日,她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得知自己一直都在欺骗她,得知自己根本就不配得到她的关心与体贴,她会如何?蓝磬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
“你冷么?”墨瑶关切的询问,许是察觉到了他身体的颤抖。
蓝磬笑得舒心,满眼感动,道:“没有,我只是怕。”
墨瑶疑问:“怕什么?”
蓝磬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在怕什么?怕墨瑶知道真相后会愤怒?怕她会疏远?怕她会恨自己?
“我怕自己会失去你。”是的,就是这样。在这个已经失去小羽他们的时代,孤身一人的蓝磬,再也无法承受失去唯一知己的痛苦。
蓝磬的话,墨瑶亦是感动的,她定定的望着眼前的人,直视着那双清亮的眸子,害怕一不留神就会错过对方眼底闪过的真实。良久,她心里的感动再次弥漫,她从蓝磬的眼底看出真相,他是真的很怕失去自己。
再也无法忍耐。墨瑶伸出双臂,紧紧环上蓝磬的手臂,靠上他的身体,将头枕在他的肩上。
“磬,相信我,你永远也不会失去我!我保证!”
蓝磬紧咬牙关,这个称呼,她从未在别人那里听到过。她这样称呼自己,已表明她想要更加接近自己的事实。
墨瑶的每一个字都似砸进她的胸口,她颤抖的左手附上墨瑶环着自己右臂的手,道:“我相信!”即便有一天,她终会发现自己对她的隐瞒与欺骗,她终会恨自己,然后拂袖而去。
蓝磬隐藏起歉疚的眼神,是自己太过自私,贪恋着这一刻避风港的温暖,只是她不知道,此刻她的自私,在日后无数个日夜里,让她二人在万劫不复的深渊中徘徊无措。
蓝玉是晚膳后回来的,刚回来便唤蓝磬去书房议事。
“磬儿,皇上的意思是从蓝家军调一部分人马跟你去西北。我下午去了趟军营,亲自挑选了人马,你带去我也放心。只是……跟在你身边的人不宜是那些大兵,为父的意思,还是叫纲儿陪你去。”蓝玉面露担忧,神色满是担忧。
蓝磬淡淡一笑,道:“孩儿这次想带着清弟去,小纪还是留在老爹身边吧。”
蓝玉讶异道:“怎么?纲儿知晓你的身份,诸事都方便一些。”
蓝磬却道:“老爹放心,孩儿有自己的打算。”
蓝玉怎能放心,追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蓝磬沉吟下,娓娓道来:“老爹也知道,小纪对孩儿言听计从,从不敢反驳忤逆,大哥与清弟却不同,他们对孩儿不存在主仆之情,遇事可提点孩儿。孩儿性情冲动,若在边疆有什么事情,自然是大哥和清弟在身边更好一些。大哥足智沉稳,留在京中可助老爹料理事情,如此看来,自然是清弟最适合陪孩儿同去。”
蓝玉细细一想,也觉有理,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我会安排清儿做你的副将,随你一同去。再安排信儿和纲儿入蓝家军做指挥同知。如今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很多事情就不得不做,我与李景隆同在左军都督府,但想必无法齐心,只得寻求平衡,两家共处,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蓝磬微微露出愧疚之色,道:“孩儿也不放心这件事,不过有大哥与小纪在身边帮衬,孩儿也能稍稍安心。”
蓝玉道:“之前的事在太子殿下的帮衬下也算过去了,你以后不要再与他冲突就好。”
蓝磬一笑,道“孩儿即将离京,与那李景隆不会再碰面,就算以后碰面,让着他便是。”
“你能这样想最好。皇上让我告诉你,他已下旨给封地在陕甘的秦殿下,要他配合你。你也要时刻谨记,你虽是陕甘总兵奉旨戍边,但陕甘一带,始终是秦千岁的地方,你切莫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
蓝磬记在心里,应道:“我知道了。”
蓝玉起身走至女儿身前,他的神色充满担忧不舍,哑声道:“磬儿,记住,此行一定要万事小心谨慎。为父只望你平安归来,不求建功立业。切记,切记!”
蓝磬心间温暖,郑重点头:“是!孩儿明白。”
一连几日,蓝磬一直忙于西行之事,很少回家,直到了出发前一天才歇了下来。这天,天气正好,墨瑶一早来约蓝磬出门,说是要去上国安寺还愿。
蓝磬对神佛之说感觉淡淡,说不上信与不信,只是见墨瑶诚心,便也严肃正经的随她上香礼拜,好似两人心诚更得佛祖庇佑一般。
两人从大雄宝殿出来时正看到一黄色僧衣的老和尚负手立于树下,看样子正在冥想些什么。
蓝磬本不在意,墨瑶却拉着她走了过去。
“请问,是渡河大师么?”
墨瑶试探的询问,对方闻声看了过来,见到墨瑶后慈祥一笑:“施主还记得贫僧?”
“自然!”墨瑶微笑颔首,介绍道:“磬,这位是渡河大师,我曾受过他的关照。”
蓝磬见是墨瑶旧识,忙抱拳施礼道:“在下蓝磬,见过渡河大师。”
渡河微笑颔首,打量着蓝磬,对墨瑶说:“施主此次携有缘人前来,想必定是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墨瑶面上微红,蓝磬已尴尬笑笑,不知如何应答。
渡河笑眯眯看向墨瑶,道:“施主是否有问题要问贫僧?”
墨瑶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有红晕,她偷眼看向蓝磬,见对方正诧异望着自己,不禁更觉面上发烫,她虽不好意思,但声音依旧平缓动听:“小女子所问与上次一样……”
蓝磬失落的皱皱眉,与上次一样?自己怎么知道她上次问了什么……
渡河却抚着花白胡须大笑着说:“贫僧明白了。”他停了下来,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蓝磬,看的蓝磬背后阵阵发凉。
片刻,他点头道:“施主放心,贫僧的答案与上次相同,这位公子品相富贵,是大富大贵之人,施主请安心就好。”
他的话说的有些直白,墨瑶登时面红耳赤,蓝磬却是一愣。
渡河看着二人的神情,笑道:“二位施主皆是福禄甚高之人,在此贫僧有一言相赠。”
墨瑶点头道:“大师请讲。”
“赤诚相待,真心不变,同心同德,勿忘初衷。”
墨瑶略一沉吟,便笑着回礼:“多谢大师,墨瑶记下了。”
看着二人联袂走远的身影,渡河却叹道:“你记下了,却不知她记下了没。唉,劫数啊。”
第七十章 临行重托
正如渡河所担心的那样,蓝磬确实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彼时,蓝磬的思虑全被之前的那几句话占据着,她知道了墨瑶还愿的内容。虽不算意外,却也足以让她再次动容。
墨瑶这样的体贴与深情,让她无法视而不见,她已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忍的下去。若日后有一天,被愧疚和自责占据整个内心时,自己是否会不计后果的吐露真相?
轻叹了口气,蓝磬道:“你上次来许愿,保我平安么?”
墨瑶低头走在她身旁,只轻轻点头算是默认。
蓝磬叹道:“为什么不说?还有上次在城外等我,你明明等了一天,明明站了那么久,为什么从未跟我提起?”
墨瑶一愣,问:“你怎么知道?”
蓝磬道:“若非我知道了,你绝不肯说。当时你就该告诉我,若我当时知道,就会骑马将你送回白玉轩,可你什么都不说,我只想到……想到自己想下马走走,便拉着你一起走。你当时一定很累吧……你该告诉我的……”
墨瑶慢慢停下脚步,扭头看住蓝磬,道:“我为你做任何事都只因为我想要做,并不是为了要你知道才去做。我不想你因为我为你做了这点小事而感激我,或者觉得亏欠我、怜悯我。”
蓝磬怔怔看着她,胸中充满震动,她感激她这样的懂得,却也怪她这样的懂得,因为这懂得,无形中隐藏了她对自己的感情,让自己如傻子般毫无察觉的接受着她的用心,最终将事情演变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却不知,我现在知道,心中也是愧疚的。”
墨瑶无奈笑道:“我本不会让你知晓。”
二人相对而立,皆是身有傲骨,一点小事也不低头。
却是一道煞风景的声音传来,才将二人思绪拉回,“我当是谁,原来是凉国公世子与世子夫人在这谈情啊。大白天的,又是在佛门重地,不雅,实在不雅。”
蓝磬皱起眉,极力压下心头泛起的怒火和厌烦,笑着说:“在此时此地遇到,李兄却甚是风雅呢。小弟是俗人,怎堪与李兄相比,就此告辞了。”她拉起墨瑶的手,举步就走。
“站住。”李景隆上前一步挡在她们身前,面对面接触,他不顾虚礼,露出阴狠神色,道:“蓝兄,上次被当众泼酒的一箭之仇,景隆定当铭记五内,永志不忘。”
蓝磬眼神微微一闪,只是那笑容依旧优雅,一点弧度也没变:“上次的事是小弟唐突冒失,对不住了。”
她傲然清高的身姿,透露着她骨子里的倔强与骄傲,墨瑶不自觉的握紧她的手,与她并立于世。
李景隆硬是扯出扭曲的微笑,道:“你我之间,已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了事了。”他凑到蓝磬耳边,“左军都督府,只能姓李!”
语毕,李景隆拂袖而去。
墨瑶不知道李景隆最后说了句什么,但她却看到蓝磬始终如一的笑容出现一瞬的僵硬,相握的手开始渗出丝丝汗水。
“磬,他和你说了什么?”
蓝磬吁出一口气,笑了笑说:“没什么,左不过就是些不中听的话,不用去理他。”她露出更大的笑容,“好不容易得空,我们随便走走,好好玩一玩,别让他坏了咱们的好心情。”
两个人并肩走在小路上,山上、湖边、林间,他们逛了很久,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
蓝磬将墨瑶送至莫怜阁,笑道:“早点休息,我走了。”
本欲转身,手却被墨瑶拉住。
“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蓝磬诧异回头,见墨瑶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递给自己。打开一看,两尊碧绿色的小巧佛像静静躺在里面。
“上次去上国安寺上香,渡河大师便将这两尊佛像送与我,说……是要送给我的有缘人的……”墨瑶看着佛像,神色却异常温柔,“本来就是想送给你,如今,更该是你。”
说着,她伸手取出其中一尊,慢慢环上蓝磬的脖颈,小心翼翼的将佛像系上。看着她迷醉的神色,蓝磬几乎破口而出:不!它不该属于我!可是,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这佛像,将你我相连,它必会保佑你平安顺遂,亦会替我陪在你身边。”
这样的感动,是蓝磬此生未逢,几乎叫她落泪。她伸手拿出另一尊佛像,将它系在墨瑶的脖颈上。
“如此,它便也会替我保护你了。”
看着他诚挚的眼神,墨瑶忍不住双手环上他的脖颈,额头依恋的靠着他的肩膀,“我不贪心,只有这一个愿望,神明必会答允我的。”
这样近的接触,蓝磬本能的想要逃离,直觉告诉她要推开,可是,却在恍惚间看到前方转角处的一个身影。
那身影虽然隐藏在黑暗之中,但却让她抽了口凉气,那熟悉的轮廓,是陆琪……不,应该是解缙才对……
只是,不管是陆琪还是解缙,蓝磬都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纠缠。虽不知他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但必须要让他死心,让他知晓自己不是蓝沁。
于是,双手不受控制的搭上墨瑶的腰间,明显感受到怀里的身躯僵直了一下,随后才缓缓放松了下来。
蓝磬直视着黑暗中的身影,感受着怀里人的依恋,她觉得自己简直该下十八层地狱。
墨瑶紧紧拥着眼前的人,依恋着期盼已久的怀抱,柔声说着:“一点也不想离开你,若不是女子不能去军营,我真会同你一起去。磬,答应我,好好保重自己,一定。”
眷恋而深情的话,听进蓝磬的耳中是锥心的疼痛。她深吸一口气,平静道:“你放心,此次西行,我不会有事,必会为你回来。”
月光之中,一对璧人在廊下相拥,现在的蓝磬与墨瑶,不管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对深陷恋河的爱人。隐藏在黑暗中的解缙,失望的转过身,一步一步的离开。
成功的让解缙离开,蓝磬却带来了另一个麻烦。
回到玉石阁后,蓝磬无奈的看着一脸凝重的纪纲,叹道:“小纪啊,你这是在生什么闷气?”
纪纲道:“刚才……”
蓝磬瞪大眼睛,心虚道:“你看见了?”
看见纪纲点头,蓝磬无奈的扶住额头,道:“我那是无奈之举,就像现在这样同你解释这件事一样无奈!”
她见纪纲沉默,只得继续说道:“我看到解缙了。”
纪纲脸上闪过了然和讶异,这更证实了蓝磬的猜测,她苦笑道:“果然是他。我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瓜葛,借着这件事让他认定我不是蓝沁才好。你知道他今天来做什么吗?”
纪纲点头道:“解公子是来***您的,老爷知道小姐西去的事情不可能有改变,就找了个理由骗过了他,至于是什么理由,我就不知道了。”他顿了顿,道:“其实,小姐不想同他在一起,直说便好,何必……”
这解缙的事实在是麻烦,算了,反正也要去西北了,其他的事相信老爹会解决的。蓝磬托着腮,说:“懒得纠缠,不如让他相信我根本不是蓝沁。”她瞥了纪纲一眼,问:“说说你吧,这么晚找我有事?”
纪纲一听,敛了敛眉,语气颇有些质问的意思:“小姐为何决定带三哥去西北?”
蓝磬“哦”了一声,平静的解释:“因为大哥比较谨慎,我怕他跟在我身边会看出我的身份。清弟大大咧咧的,比较好糊弄。”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纲显得有些着急,“你、你为什么不带我去?我知道小姐的身份,才是最佳的人选。换做别人跟在小姐身边,我总是不能放心的!”
蓝磬安抚的笑道:“因为我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她起身走到纪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我走之后,麻烦你替我照顾好墨瑶。”
“什……”纪纲难以置信的看着蓝磬,问:“小姐让我留下,就为了这个?这样的事换成三哥也可以做到,小姐让他陪同却让我留下,难道是不信任我么?”
蓝磬嘘一口气,道:“怎会?正因为我信任你,才叫你留下。换做旁人,我无法安心将墨瑶托付给他。”
纪纲眼中充满疑惑,“小姐,你为何要对她这样好?”
蓝磬苦笑道:“她对我情深意重,我无法回应她的情感,却定要护她周全!我虽不是她的良人,但她却是我肩上的责任。”她抬眼看住纪纲,真诚道:“小纪,只有你,我只能托付你。我不在的时候,万望你替我照顾她,切勿让她受任何的委屈。拜托你。”
纪纲看着蓝磬的眼神,他不能完全理解支持蓝磬的想法与做法,但他也从来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他只得点头,向她承诺下自己本不愿去做的事。但为她,不愿也是甘愿。
送走纪纲,蓝磬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她握着脖颈上悬挂的佛像,怔怔出神。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今日这一步,吐鲁番异族、塞北边防、秦朱樉,等待自己又将是怎样的命运呢?
第七十一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洪武二十一年九月,蓝磬到达了凉州,这是这一年内,她第二次踏上征途。不同于上一次的是,这一次她身边只有杨清一个亲信,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朱元璋把蓝磬的总兵府设在凉州,她带去的蓝家军与凉州卫遥相呼应,两军只有一水之隔。
去凉州之前,蓝磬的军队先路过了秦的封地西安。
此时陕甘一带都唯秦马首是瞻,按照规矩,蓝磬无论如何也该向秦打个招呼,告诉他自己已经来上任了。
蓝磬刚到西安,便被秦派去迎接的人迎回了府上,为了表示对秦的尊重,蓝磬将军队驻扎在西安城外,只带了杨清一人进去。
刚刚见面,靠坐在主位的秦朱樉就笑眯眯的对蓝磬说道:“久闻凉国公父子威名,今日有幸得见蓝少帅,是本的荣幸。”
一个坦率开朗的皇子,这是蓝磬见到朱樉后的第一印象。
秦的眉眼与太子朱标很相似,但他唇角发自真心的笑意却是从未在朱标脸上出现过的,他脸上健康的红润也与朱标那带着病态的苍白不同。在他身上少有天家拘谨的气息,多出许多平和从容。
凭借着良好的第一印象,蓝磬对朱樉很有好感,她带着杨清郑重行礼,道:“末将蓝磬,携副将杨清,参见秦殿下,千岁千千岁。”
朱樉也不起身,只摆摆手道:“蓝少帅不要拘礼。”他伸手拿出两个茶杯,边倒茶边道:“来尝尝这茶如何。”
蓝磬站直身子,颇有些诧异的望向朱樉。
朱樉了然的笑笑,道:“陕甘边陲之地,不若京都富丽堂皇。但在本看来,京都不如此地。”他随手抓起一把瓜子,笑言:“若在京城,本必不能如此随性,就连嗑瓜子都要拘着,当真无趣。可在西安,本便可随性随意,倒真逍遥自在许多。”
“爷性情坦率平和,末将敬服。”
朱樉大笑道:“蓝少帅这说的是场面话。其实本可以理解,父皇是天子,皇兄是储君,自有天家威严,就连本见到他们都要先行君臣大礼,之后才能论父子兄弟之情,不怪蓝少帅拘谨。只是本却不同,不过是一闲散宗室,边境藩罢了,蓝少帅无须再多礼。”
蓝磬见他说得真挚,一派不拘潇洒之意,便让她想起挚友叶羽,不免多生出几许亲近之意。
于是放松下来,也笑道:“爷从容不拘,倒是末将不坦率了。”她走到桌前,端起一杯茶尝了一口,称赞道:“入口清香四溢,隐约中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又似有生津妙用,格外沁人心脾,只不知是以何物入茶?”
朱樉抚掌笑道:“蓝少帅好灵的舌头!”他颇有些得意道:“这茶名叫踏雪寻梅,茶叶取平凉白茶,泡入两颗梅子,再将华山山巅终年积雪化为雪水,煮沸用作茶水即可。”
蓝磬一愕,旋即笑道:“爷好风雅。”她拿起桌上另一杯递给杨清,又道:“此茶所用材料皆非名贵之物,但却在平凡中生出不凡,如此心思,已有踏雪寻梅的意境了。”
朱樉听罢大笑,道:“想不到蓝少帅还是本的知己。若非你有皇命在身,本定要留你畅饮一番。”
蓝磬道:“他日若得空,末将定赴爷之约。”
朱樉眉开眼笑,道:“甚好!本不似皇兄有江山社稷之责牵绊,随时恭候好友大驾光临。”
他是真心庆幸自己并非帝之身,也真心安居藩之位,他这般随心所欲的男子,不禁让蓝磬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不待蓝磬开口,朱樉已道:“此去凉州,本有一言相告。凉州卫常年驻扎边境,军风彪悍,蓝少帅定要使他们心服才可。不过你也无须太过忧心,所谓戍边,不过就是抓抓军纪,安抚军心,再盯好不太安生的哈密卫以防其有不臣之心,做到这三点就可以。”
蓝磬在心中记下,感念道:“多谢爷相告。”
“……凉州卫隶属陕西都司,下设指挥使一名,指挥同知两名,由于前次与蒙古人的战争,前任指挥使阵亡,如今指挥使一职悬而未决,凉州卫大小事宜皆由左指挥同知林宗胤处理。凉州卫位处边疆要塞,平日与外寇多有接触,军风彪悍异常,上次与蒙古人作战……”
凉州总兵府内,蓝磬端坐在上位,杨清坐在一旁,下面站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看样子不过十**岁。这人是凉州卫的从六品经历陈戈,蓝磬刚刚上任,他负责为新到任的总兵讲解凉州卫事宜。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了,蓝磬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总觉得昏昏欲睡。瞥眼看身边的杨清,眼睛瞪得牛铃一般,但眼神涣散,明显也是硬撑着呢。
是时候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听点有用的了,蓝磬下了这样的结论。
“陈经历,停一下。”
瘦弱的年轻经历陈戈诧异的抬眼看向新上任的总兵大人,问:“大人有何吩咐?”
蓝磬笑笑道:“关于那位林同知,你知道多少?能为我做个简单的介绍么?”
陈戈呆愣愣的眨了眨眼,点头道:“是。林同知刚过而立之年,是军中少有的年轻将领。他善于带兵,擅长奇袭,枪法精湛,在凉州卫中声望很高,一度是新任指挥使的最佳人选……”他瞥眼看了看杨清,而后续道:“如今总兵大人奉旨戍边,也该先去凉州卫军营中走一趟。”
蓝磬略一沉吟,点头道:“确实。多谢陈经历提醒。”
翌日,陈戈带着蓝磬和杨清来到凉州卫营中。
此时,凉州卫校场上旗幡招展,全军肃立,阵型整齐的骑兵们,个个衣甲鲜明。
蓝磬三人来到阵前,却不见领军的将军,不禁一阵诧异。守在门前的队伍在他们到来时让开了一条小路,三人顺利的来到阵中央。
蓝磬想象的是万千将士们把自己围在中央参拜,就像电视里演的那些名将一样,宛如神明般的威风凛凛。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他们确实把自己围在了中央,然后陆续亮出了兵器……
蓝磬傻眼了,杨清和陈戈也傻眼了。
校场之上,令旗改变着方向,阵型随着令旗不断的演变,在无形中渐渐将蓝磬三人的退路封死。
杨清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策马挡在蓝磬身前,计算着若是动起手来自己拼命让蓝磬跑出这里的几率有多大。
蓝磬呆愣在后面,完全搞不清状况。怎么回事?自己第一天上任就迎来了血光之灾?难道老皇帝把自己发配到了一个正在搞暴乱的地方?
杨清的额头渐渐渗出汗水,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蓝磬策马靠近一步,试图口头交涉,“各位,你们搞错了吧?我们不是敌人啊……”
那些士兵们似乎根本听不到她说的话,依旧手持兵器与他们对峙。
“陕甘总兵蓝磬大人在此!凉州卫将士切勿乱来!”杨清立马当前,脸上是平日里少有的严肃,自显出一股威严。
话音刚落,阵型又一次转变,旁边让出一条小路,一匹黑色的战马闪出,马上端坐一黑甲红袄的将军,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手中握着一杆长枪,直向着蓝磬等人冲来。
杨清反应迅速,一把抽出腰间长剑挡在蓝磬前面迎了上去。
蓝磬吓了一跳,想上去帮忙,却不知怎么下手,又害怕四周成千上万的士兵冲过来把自己踩成肉泥。正在手足无措间,陈戈凑到她身边低声道:“少将军,您还是不要擅自行动的好。”
蓝磬吃了一惊,然后无奈的笑笑:“别告诉我这是你们给我准备的惊喜,惊的很到位,喜就差点儿了,下次注意。”
陈戈微微一愣,笑道:“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看似生死攸关的情况下,蓝磬完全没有注意到陈戈话语中消失不见得敬语,她无奈道:“你哪里觉得我在开玩笑?我很认真的!我第一天上任,你们就要干掉我?杀掉皇上的钦差大臣,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一口一个你们你们的,看来你认为我跟他们是一伙的……”陈戈摊了摊手说。
“……这种情况下,很难让我不这么想吧。”
陈戈悄悄靠近蓝磬,道:“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不过,与其现在怀疑我,还不如紧张一下杨副将的处境。”
蓝磬扫了眼四周,道:“这些士兵好像没有出手的意思,如果是单打独斗,我不认为清弟会输给那块黑炭。不过……眼前这种情况……”
陈戈瞥了她一眼,语气中满是不信任,道:“那块黑炭就是威震西北的林宗胤,力大无穷武功高强,再看杨副将长得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蓝磬白了他一眼,将视线转回杨清那里。
校场之上,两个人已经从马背上下来。身着盔甲的林宗胤,手中的玄铁长枪上下纵横,四周空气被长枪撕裂,呼啸着向杨清席卷而去。
杨清手中的长剑泛着耀眼的光,随主人的意志精妙的牵制着对方的长枪。
在所有人眼中,林宗胤处于上风。他的长枪攻击范围较长剑大出太多,而且他枪法了得,收放自如。相对而言,杨清的长剑由于攻击范围的限制,显得过于拘谨狼狈。
但事实却不然。
原本该一击命中的长枪每每失败,眼看着对面一身素衣的年轻人早已预料到自己每一步行动般的闪开,林宗胤已经从心底产生了焦躁与迷惑。
于是,他只能尽力把对方阻挡在长枪范围之外,因为明白,一旦让那年轻人踏入近身的范围,自己则必败无疑。
然而,再严密的防守也终有顾及不到露出破绽的时机,当林宗胤还在为自己的进退维谷感到焦躁的时候,杨清的长剑已强力的突破他的防守,枪与剑的摩擦产生震耳欲聋的高亢声音。
引以为傲的长枪被击飞,林宗胤愕然又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抵在自己颈上的长剑。
第七十二章 晨歌
“快让他们把阵型撤掉,对钦差大臣刀剑相向,都不要命了?”杨清的语气波澜不惊,丝毫没有大战过后的疲惫,从容的姿态映入林宗胤眼中,更是狠狠的刺伤了对方的自尊。
林宗胤缓缓抬起手,周围的士兵们得到示意,纷纷退散开来。
蓝磬冲目瞪口呆的陈戈挑挑眉,之后翻身下马向杨清走过去。
杨清正准备将林宗胤交给蓝磬处置,谁知林宗胤却突然屈膝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末将凉州卫指挥同知林宗胤,拜见总兵大人。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大人赎罪!”
这唱的是哪一出?蓝磬尴尬的停住脚步,眼看着林宗胤端端正正的向着杨清拜了下去。
底下那上万的士兵看同知大人拜了下去,也跟着他一同向杨清参拜,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一声:“拜见总兵大人。”
什么情况?
陈戈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杨清这下才是彻底傻眼了。
蓝磬愕然的瞧着眼前这一幕,却见林宗胤漠然瞧了自己一眼,又扭头对杨清道:“总兵大人武艺高强,末将拜服!”他的声音洪亮,但瞥向蓝磬的眼神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藐视和不甘。
蓝磬这下完全明白了。不是不生气的!刚到这里就被这样戏弄了一番,从刚才的暴乱,到现在的错认总兵事件,蓝磬多多少少能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是一个下马威,是整个凉州卫全体将士们给自己这个空降领导的下马威。蓝磬心里真可谓已经气急败坏了,恨不得把这些大兵一个个抓起来打屁股,打到地老天荒!
不过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自己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突然被空降至此担任一方的军区司令,原因只是因为自己是官二代,老爹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因此混了个脸熟。她在二十一世纪时最烦这样的人,如今自己倒成了这样的人,难怪人家不服气。
这样想着,蓝磬也就稍稍释然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收拾起脸上的愕然和情绪上的不满,神情自若的向前走去。
杨清见她走过来,长剑依旧抵在林宗胤的脖子上,急道:“你瞎拜什么?我不是总兵,这位才是总兵大人!”
林宗胤诧异道:“圣上旨意说总兵大人弓马娴熟,文武双全,那位弱不禁风……倒是大人您,是少年英雄!”
杨清又气又尴尬,他见蓝磬已走至身边,干脆弃掉手中长剑,转身直挺挺向蓝磬跪了下去,喊着:“属下杨清,参见总兵大人!”
林宗胤尴尬的跪在原地,他适才假借认错人来奚落蓝磬,此时他拜的人却跪在蓝磬面前,只觉得自己这面子丢的更加厉害。
蓝磬一把拽起杨清,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你我兄弟之间,除了结拜之时,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决不允许行叩拜大礼,你忘了吗?”
杨清咧嘴一笑,道:“不敢忘,只是……清决不允许任何人戏弄二哥!”
蓝磬拍拍他的肩膀,道:“你的心意我明白。”言罢,她笑吟吟走向林宗胤,伸手扶起对方,笑道:“怨不得林将军认错人,蓝某方及弱冠,蒙圣上错爱,气质风度本就不如林将军久经沙场。”
林宗胤愕然的看着蓝磬脸上的笑意,不知该说些什么。
蓝磬却拂了拂长衫,负手而立,提起嗓门道:“诸位凉州卫的兄弟们,本官初来乍到,想不到林将军竟然带领全军搞出这么大的阅兵仪式来欢迎本官就任,蓝某受宠若惊,谢过林将军的良苦用心,也谢谢众位将士的热情欢迎!”说着,她双手抱拳,向林宗胤一揖,又向所有凉州卫的将士们行了一礼。
林宗胤错愕的看着蓝磬向自己行礼,那从容不惊的眼神和落落大方的举止还有略带玩笑的圆场,让他不由自主的身形一矮,跪了下去,“见过总兵大人……”
万余士兵见真正的总兵大人抱拳行礼,又见林同知已经跪了下去,顿时一阵甲胄乱响,刹那间跪倒一片,齐齐喊道:“拜见总兵大人!”
蓝磬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本官刚刚上任,对西北军情不甚了解,还望众将士可以协助本官,上下一心,共同维护西北边境的太平安定!”
听着四周士兵们振聋发聩的应答声,蓝磬扭头对林宗胤说:“本官年轻识浅,今后希望林将军多多提点。”
林宗胤又是一愣,只道:“多谢大人不弃……”
夜幕降临,蓝磬躺在总兵府的床上,瞪着眼睛走着神。今天校场之上的事搞得自己丢脸狼狈,这才是第一天,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啊……
“唉……”长叹了口气,蓝磬翻了个身,准备将所有杂念驱除安心睡觉。
只是,似乎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连一个安稳觉都不让她睡。
“这么会儿功夫,你都叹了四五次气了,多大点儿事儿啊,至于这么犯愁吗?”
蓝磬倏地睁大眼睛,噌的一下翻身抱起枕头,缩在床角。
月光照射进屋内,蓝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愣愣的盯着窗边坐榻上的黑影,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自小最怕鬼神,本该没有人的地方突然冒出个黑影,这一下可吓得不轻。
那黑影见蓝磬缩在墙角不动,过了一会儿便慢慢走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怎么了你?见鬼了?”
黑影走到床前靠近蓝磬,原本就缩在角落里的蓝磬再无退路,骤然在眼前放大的黑影,让怕极了鬼怪的蓝磬失去最后一点理智,一声尖叫响起,接下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黑影闷闷的挨了两下打,见蓝磬还有大喊大叫下去的预兆,连忙上前一把捂住对方的嘴,“停!别打了!别喊了!我是人,不是鬼!”
温暖的触感传来,听着对方清脆的嗓音,蓝磬渐渐恢复了些理智,没有焦点的眼神也找到了焦距,她借着月光看向对方,清秀可爱的面容映入眼中,原本惊恐的眼神透出浓浓的疑惑。
“我把手拿开,你别叫唤。”
蓝磬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桌上的蜡烛。
那黑影了然的松开手,又走到桌前将蜡烛点亮。
瞬间摄入眼中的明亮让蓝磬不适的闭了闭眼,她眯着眼看向桌前的少女,一身水绿色的衣衫,娇小的身材,虽没有宛若天仙的容貌,但秀美可爱,细眉雪肤,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透着聪慧灵动的光芒,让人看一眼便无法忘记。
绿衣少女咯咯笑道:“没想到你怕鬼!堂堂蓝家军的少帅,陕甘总兵,竟然怕鬼!”
蓝磬白了她一眼,不无戒备的问:“你到底是谁啊?大夜里神出鬼没的,成心吓唬人啊?”
少女眼珠转了转,道:“少帅记性真不好,白天不是才见面么?”
“诶?”少女清脆的声音突然变粗了,蓝磬愣愣的听着,虽然觉得有些熟悉,但却依旧吃了一惊:“你,你怎么……你是男的?”
少女掩嘴笑道:“我自然不是男的,只是和你一样,都扮作男人而已。”
蓝磬这一惊又是不小,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少女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你瞎说什么?你到底是谁?”
少女一指点在下巴上,说着:“这样你都猜不出来?我是晨歌,清晨的晨、歌声的歌,师姐还记得我吗?”
“……”蓝磬愣愣的看着她,一个个问题接二连三的袭来,“晨歌?晨歌……陈戈?你、你是那个陈经历?可是……你是女的?你跟白天长得不一样啊!还有啊!你、你为什么叫我……师姐?还有啊,你怎么进来的?!”
晨歌哧的一笑,道:“师姐一下问了这么多,叫我先回答哪个呢?”她随意坐在坐榻之上,说:“我叫夏晨歌,我爹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夏洛,与你父亲蓝大将军是结义兄弟,你出生后蓝伯父曾与我爹爹约定让你拜入我爹爹门下,小时候我们还见过面呐。师姐这次来西北虽然很突然,但我爹爹还是一早就接到了蓝伯父的消息,命我易容后潜入凉州卫帮衬师姐。我爹爹轻功举世无双,我自小跟随爹爹学习轻功,进来这里真的很轻松。”
“易容?轻功?”蓝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晨歌,易容这种东西她没少在小说里看到,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神奇,她惊奇的问:“易容这种东西,连身材都能改变么?”
晨歌骄傲的挺了挺身子,自豪道:“易容术博大精深,我自小跟随爹爹学这些,身材、声音都可以随便改变的。”
说了半天还是没说怎么做到的……蓝磬无奈道:“好厉害啊。”
晨歌皱了皱秀气的眉,不甘道:“师姐的语气好敷衍啊!还有啊!明明小时候见过面,可是师姐都不记得晨儿了。”
蓝磬尴尬的咧咧嘴,心道:你小时候见得那位肯定是正版的蓝沁,我这盗版的要是记得那才怪呢。
“我生过一次大病,之前的事都记不大清楚了,师妹勿怪。”
晨歌撅起嘴不依道:“小时候那次见面师姐都是唤我晨儿的,这些年不见,都生分了。”
蓝磬一愕,讪讪笑道:“这……是我的不是,你出现的太突然了,我没反应过来。”
晨歌如今不过十五六岁,正是爱玩的年纪,她凑到蓝磬身边说:“师姐跟小时候比变化好大啊。”
“长大了嘛,任谁都会变的,你也变了很多啊。”蓝磬笑着敷衍道。
晨歌摇头,笑道:“不是指相貌啦,而是性格啊、行为举止呀,都变了好多呢。”她打量着蓝磬,道:“现在,是叫蓝磬对吧?”
晨歌靠的太近,蓝磬不适的往后挪了挪,道:“嗯。所以也请你在人前注意称呼。”
“嗯嗯!放心吧,师兄!”晨歌坐直身子,道:“我爹爹过些日子也会过来,我还是以经历的身份留在你身边,毕竟我了解你的身份,由我在你身边照顾肯定会方便很多吧。”
“……那、师父他,会不会过来帮我?”越多的人过来帮忙越好,这是蓝磬现在最最期待的事情。
“大概会吧,爹爹没有说。”
蓝磬非常想要吐槽这位挂名师父到底有没有身为人师的自觉。
晨歌也是一脸不解的说着:“不知道爹爹在想什么,他只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之类的……”
蓝磬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的说着:“好吧,随便吧。”
晨歌见她愣神,坏笑的凑到她眼前,看着对方惊讶的眼神,不怀好意的调侃着:“真是的,我又不是妖怪,师姐干嘛老一副躲闪不及的表情呢?难道我长得很难看么?嗯……是不是比墨瑶姐姐难看许多?”
“哈?”蓝磬骤然间听到墨瑶的名字,更加诧异的看着晨歌,“你、你连墨瑶的事情都知道?”
“凉国公世子和天下第一才女缘定三生,当今圣上下旨赐婚的事情早已在民间传开了。”晨歌的语气中一定是幸灾乐祸。
蓝磬又傻眼了,要不要这样?把这件事当成民间传说吗?难道还能演变成什么伟大的爱情故事?那叫自己将来怎么悔婚?缘定三生?这般孽缘一生就够受的了,三生还了得?扶额叹息,感叹自己实在命途多舛,这一天受的刺激实在太多了,自己的小心脏已经快接受不能了。
第七十三章 谁的下马威
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蓝磬正准备找个理由把晨歌哄走,外面却不合时宜的响起了一阵骚动。
“二哥,你还没睡?刚刚得到报信,凉州卫和京军在驻地……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蓝磬这下连头疼都顾不上了,整个人又一次愣在那里。
什么情况?自己上任第一天,赶上士兵哗变?!
蓝磬刚想让杨清进来说话,转念想到晨歌还在身边,大夜里屋里多出个姑娘,这话可说不清楚了。
“我知道了,你去正厅等我下。”
打发走杨清,蓝磬脑中一团乱,毫无头绪。
晨歌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无奈道:“师姐,我陪杨副将去趟军中吧,我会把咱们的关系告诉杨副将。你是总兵大人,应该显露些威严出来了。”
蓝磬沉默着,不理会晨歌在一旁鼓捣些什么。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军中之事岂是儿戏?就算自己再怎么入不了他们的眼,他们再怎么想给自己下马威,窝里斗这种事也太过分了!
晨歌鼓捣了半天,突然跳到蓝磬眼前,压着嗓子道:“下官陈戈见过总兵大人。”
妙龄少女摇身变成清秀少年,蓝磬愣愣的看着晨歌冲自己眨眨眼,然后将两团厚厚的棉花垫进肩头。
“垫肩?那你这身高……”蓝磬看向晨歌脚下的靴子。
晨歌笑道:“靴子里面垫上东西就好啦。”
果然,蓝磬只得由衷的感叹,增高鞋垫这种东西还真是人类史上一向伟大又源远流长的发明啊。
“晨儿,你随杨清去军中,把这次事件的主犯还有两军的主将都给我带回府里来!”蓝磬霍的站起身,冷着脸道:“我要亲自处理这件事!”
晨歌看着蓝磬脸上不同于平日的严肃认真,突然笑了笑,道:“是,放心吧,师兄。”
夜晚,总兵府前院里掌着灯,将院内照的如白昼般明亮。
打得鼻青脸肿的大兵分两拨站了一院子,两位主将站在众人前方。
蓝磬坐在廊下一张官帽椅上,目光冷漠的看着两队官兵,两队人壁垒分明,彼此怒目而视,那样子像是随时都可以再厮打到一起。
蓝磬此时已经从杨清和晨歌那里了解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凉州卫和蓝家军隔江而望,夜晚蓝家军在江头打水,凉州卫的守卫却说那江头的水是凉州卫占领的,让蓝家军去下游取水。
蓝家军刚到这里,风尘之气未散,也还没有休息,此时被凉州卫刁难,脾气顿时上来,两拨人便厮打了起来。
虽然是小事,但蓝磬却知道没有这么简单。若非上头授意或默许,一队守卫不敢如此张狂。
“师兄,林宗胤原本是凉州卫众望所归毫无悬念的下任指挥使,如今……因为杨副将是您的亲信,这件事反倒变成了未知数。”
想到刚刚晨歌对自己说的话,蓝磬冷漠的目光不禁停留在凉州卫指挥同知林宗胤身上。
杨清负手立在院中,正和几个蓝家军的士兵对峙。
那几个士兵双手握拳,虚晃了两下开始集体向杨清狠狠的发起了攻击。
可杨清是谁,他身手了得,武艺高强,这一点,白天败给他的林宗胤心里很清楚。
因此,林宗胤其实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杨清这样的人,会向蓝磬这样看上去就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效忠。
不一会儿的工夫,那几个士兵便轻松败下阵来。
杨清掸了掸衣衫,然后摆了摆手,几个执法亲军冲过来便把那几个士兵摁倒在地,紧接着便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这些大兵倒也是硬朗,军棍打在身上愣是一声也不吭。
杨清指着一旁的凉州兵,冷然道:“你们几个,过来!”
能在杨清手下坚持几个回合的兵没有几个,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摁倒了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站在两位主将身后的兵越来越少。
直到杨清将最后一个闹事的士兵放倒,蓝磬始终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
此时,她看着满满一院子趴着受刑的大兵,再听着军棍的声音,心中的怒火不禁烧到最旺。
只见蓝磬把茶杯狠狠的摔在旁边的案几上,倏地站起身道:“都给我停!”
执法亲军停下手中的动作,持着军棍立在一旁。
“不错啊你们,都很有本事!本官奉旨巡边,临行前听皇上说凉州卫是戍边诸卫中最为骁勇善战的军队,日前秦殿下也对你们百般赞誉……”她又扭头冷冷的扫向蓝家军队伍,又道:“还有你们,你们都是跟随本官父帅的老兵,父帅对你们也是颇多信赖和期许!你们两支部队都是精英,本官本想着来到这里可以同诸位齐心协力,共同压制蒙古人和那些有不臣之心的番邦属国。呵呵,谁曾想你们第一天就送给本官诸多惊喜!真真是骁勇善战、军纪严明!不错,很不错!军棍一下下打在身上,愣是没有一个喊疼的,你们个个都是好汉!”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续道:“本官来这里,是要你们打蒙古人,打叛贼!可你们却向主帅刀剑相向,又自相残杀!试问,若皇上知道每年的军需和粮饷都用来让你们做这些事情,岂非要龙颜大怒?今天这件事,是谁带头的?给本官站出来!”
趴在最前面的一个大兵仰着头,叫道:“是属下!属下凉州卫百户李胜!今日是属下当值!属下现下正被执行军法,无法起身站出去,请大人见谅!”
蓝磬冷笑一声,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百户,你知法犯法,不听约束,领军无方,差点引致哗变,数罪并发,来人,给我拉出去枭首示众!”
凉州卫士兵们一听顿时大惊,京军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林宗胤此时是真的急了,立刻跪地叩首道:“总兵大人,李胜随末将征战边关,屡立战功,求大人宽恕他!此事全因末将管教不严,纵容下属,就请大人放过李胜,末将愿代他受过!”
蓝磬呵呵一笑,道:“赏罚不分,本官日后如何在陕甘立足?来人啊!把李胜拖下去!”
林宗胤见蓝磬动了大怒,为了心腹将领,连连叩首,道:“请大人放过李胜,都是末将一个人的错!”他转身对京军的首领道:“这位将军,都是我管教不严,导致手下这些大兵们鲁莽无状,还请将军替我们向大人求个情!”
李胜见林宗胤为自己跪地求情,他极讲义气,一股气憋在胸中,大喊大叫道:“将军不要求他们!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二十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事到如今,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了!”他奋力抬起头看向蓝磬,挣扎道:“总兵大人,您是从京里来的,可知道我们这些常年戍边的人平日吹了多少风吃了多少沙?凉州卫的指挥使早就死了,边远守卫,指挥使的位置一直没有填补,大人能体会到当时那种群龙无首的感觉吗?是林将军带着我们在边境拼命,我们都是林将军带出来的兵,没有将军就没有我们凉州卫的今天!凉州卫上上下下所有将士都盼着林将军成为指挥使!如今,您带着京军来到凉州,外来的将军,却严重威胁到林将军的地位,我们凉州卫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事发生?”
众人都没有想到他一个小小的百户,竟然有胆量说出这些话,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林宗胤急的跳起来冲过去就迎头给了李胜一拳,怒道:“你小子不要命了?瞎说什么!”
晨歌瞥了眼蓝磬,想看看她的反应。
谁知蓝磬却笑了起来,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笑道:“你这小子真有意思,不错,很有胆量!”她抬头看了看林宗胤,道:“林将军可教过他这些话?”
林宗胤重新行礼道:“大人赎罪,末将实不想他会有这般言论,他是个粗人,还望大人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蓝磬大笑道:“林将军不必多虑,本官很喜欢他的性子。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不要给本官搞那些无聊的小动作!本官喜欢有话直说的人!”她一摆手,道:“放开他吧,把他们都放了!”
蓝磬提高嗓门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陈经历,你把他们的名字全都记下,等到他日平定西北哈密卫纷乱,再论军功决定是赏是罚。”
她顿了顿,道:“为了江头的水分给谁而打架,你们很光彩吗?你们不是蓝家军,也不是凉州卫,你们全都是大明的子弟兵,何分彼此?!本官虽然是蓝家军的少帅,可更是圣上御笔亲封的陕甘总兵,对你们,本官一视同仁,不分轩轾!现在,你们挨了军棍不喊痛,这便是汉子了?依本官看,只能算是痞子。是不是汉子,都给我到战场上去证明!林宗胤听令!”
林宗胤愣了一下,重新跪下。
蓝磬吸了口气,道:“本官受皇命身为钦差大臣,奉旨巡边,有先斩后奏之权。本官现命凉州卫指挥同知林宗胤接任凉州卫指挥使一职,掌凉州卫全体将士指挥权,即日生效!”
在场所有人全都愣在当场,林宗胤诧异道:“大人……这……”
蓝磬笑着上前扶起他,道:“林将军的本事本官相信,本官明日就写好奏折快马送入京中。林将军,本官可是将身家性命都赌在你的身上了,你切莫叫本官失望。”
林宗胤愣愣的看着蓝磬的笑脸,眼前的年轻人虽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眼中流露出的郑重和坚定却让自己安心。
他深吸一口气,直挺挺跪拜下去,行礼道:“末将谢总兵大人!必不负大人期望!”他决定,认真回应这位年轻总兵的信任。
蓝磬又蹲下身子拉起依旧趴在地上的李胜,笑道:“你很好!当个百户可惜了,这样吧,林将军升官了,你也跟着升吧,林将军原来的指挥同知,你就接手去当吧!”
李胜愣了一愣,高兴的叫道:“谢谢总兵大人。”
蓝磬笑道:“他日与敌人干起架来,蓝家军和凉州卫好好比一场,谁杀的敌人多,立的军功大,谁才是真好汉!”
总兵府前院内,顿时响起一阵呼喊:“是!属下遵命!”
蓝磬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都回去睡觉吧,我都快困死了!”
待所有人走后,蓝磬扭头低声对晨歌说:“晨儿,明天我会写好奏折,麻烦你快马回京将它呈给圣上。”
晨歌一愣,反问:“你不会派传信使去?干嘛要我去?”
蓝磬却突然严肃的说道:“有件事想要你帮我办。而且只有你才能办。”
“啊?”晨歌觉得自己有点儿跟不上节奏,这表情转换的也太快了。
第七十四章 逝去的爱
洪武二十一年十月,哈密卫国兀纳失里通过蓝磬向大明进献了迟到半年的进表和朝贡。
朱元璋看到进表的时候并不觉得意外,不过他却对蓝磬这个人感到很意外。
蓝磬的上任解决了西北边防目前没有最高指挥官的问题,让西北军队的形式稳定下来,也让有不臣之心的哈密卫明白大明的防卫绝对不会出现纰漏,从而知难而退。
凉州卫的不服管教也是他事先想到的,但他却没有想到事态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而且也估错了蓝磬的行动力。蓝磬到那里的第一天就发生了暴动,而一直被他当做小毛孩子的蓝磬,竟然在当天晚上就解决了这件事,速度和过程让朱元璋也不禁想要夸赞她。
小小年纪竟然就懂得审时度势,更有胆量上任第一天就行使总兵的权力先斩后奏,朱元璋不禁要重新审视蓝磬这个人了。如今兀纳失里进献进表和贡品,想必也是因为西北局势更加稳定的原因。
斜靠在龙椅之上,朱元璋突然打破了沉默,向跪在下面的人问:“蒋瓛,解缙和蓝沁的婚事如何?”
蒋瓛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日前凉国公府有提出退婚。”
朱元璋并不觉得十分惊讶,只道:“蓝家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不过,蓝家用了什么说辞?”
“是蓝家小姐亲自退婚的……解大人很伤心,但似乎还不准备放弃……”
“嗯?”朱元璋这下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不是应该在凉州么……”
蒋瓛道:“陛下的推测并没有错,这个蓝小姐并非本人,而是一个叫做晨歌的女子,她是‘南盗侠’夏洛的女儿,善于乔装易容之术。”
朱元璋皱了皱眉道:“蓝玉倒是人脉很广啊。”
蒋瓛低头恭敬道:“‘南盗侠’夏洛早已金盆洗手,微臣未能查出他是如何会与凉国公有来往的。不过,若夏洛有任何异动,微臣定会亲自处理完善,请陛下放心!”
朱元璋点头,道:“你的实力朕很放心。”他看着手中的奏表,沉吟道:“蓝磬这个人,无论是真本事也好,凭运气也罢,她是一员福将,朕准备继续重用她。只是……如此的话,解缙便成了一个障碍。”
蒋瓛沉默的低头等待着,皇帝最终的命令未下达前,他绝不会做出任何自作聪明的猜测或举动。
沉默的片刻,朱元璋缓缓道:“你先下去吧,没有别的事情了。去告诉陈景,传解缙入宫见朕。”
“是!微臣告退!”蒋瓛站起身退出房间。
解缙此人,有治国安邦之才,他的太平十策,里面对政治形势的分析一针见血,其才能可见一斑。
这个人也要用,而且,要让他和蓝磬一样,完全掌握在皇权的控制下。
解缙进到坤宁宫的时候依然无法压制心中的忐忑,坤宁宫这个地方,不是一般级别的大臣可以踏足的。
这样的殊荣和优待,足以让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受宠若惊。
“微臣解缙,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解缙跪在地上,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
朱元璋和蔼笑道:“爱卿平身。”
解缙谢恩后恭恭敬敬的起身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爱卿的太平十策见解独到,文笔流畅,才思敏捷,实在是难得的人才,朕对你寄予厚望。”
解缙毕竟年轻,被皇帝夸得有些飘飘然,他行礼道:“多谢皇上,微臣定不负陛下期许。”
“爱卿是朕看重的臣子,又正当盛年,朕想从年轻宗室权贵里选一合适的女子,指婚给爱卿,你看可好?”
“陛下……”解缙吃了一惊,断断没有想到皇帝突然有此一言。
朱元璋自顾自的说下去:“礼部尚书曹萱有一女,名叫曹贞,你可认识?”
解缙想了想,摇头道:“微臣不识。”
朱元璋有些意味不明的笑笑,道:“你不认识她,她却认识你。而且,还对你钟情许久了呢。”
解缙又是一惊,他诧异道:“怎会……微臣从未与那位小姐见过面,何来、何来她钟情于微臣之说呢?”
朱元璋笑道:“那日你金榜题名,琼林宴会之上,曹家小姐曾目睹你的风采和才华,对你一见倾心,这半年来几乎都快为你得了相思病了。日前曹尚书请旨见朕,便是为他女儿来请婚的,他一向为社稷呕心沥血,如今年迈也不过就是希望女儿一生幸福,他如此央求于朕,朕也着实不忍,于是便应允帮他询问你的意见。”
解缙惊讶之余也微微动容,他重新跪在地上,婉拒道:“皇上,恕微臣不能接受这门亲事,微臣已经心有所属,实在不能耽误曹家小姐的终身……”
朱元璋静静的注视他,年仅十九岁的翰林学士坚持自己的立场。微微一笑,不过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能坚持多久呢?老皇帝不禁有些好奇。
“爱卿不是还未娶亲么?”
解缙先是一愕,随即眼神黯淡了一下,道:“回陛下,微臣,确实尚未婚娶……但……微臣与心仪的女子已经有婚约在身。”
朱元璋不疾不徐的说:“是凉国公家的小姐吧?”
解缙吃了一惊,疑惑道:“陛下……怎么会……”
“只是朕日前听闻,蓝府已与你退婚,不知是真是假?”
解缙只觉一瞬间浑身冰冷,从心底冒出寒气,早就听说锦衣卫在京城无孔不入,如此私事,皇上竟也能完全掌握,这种感觉好似身边随时都跟着一个影子,背后永远有一双眼睛……无论呆在哪里,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注视。
解缙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虽然早有所闻,但如今**裸摆在自己面前,还是让他这个年轻的学士无法招架。他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却感觉完全无法做到。
他在颤抖,在畏惧,在动摇。
朱元璋眼神锐利,死死地盯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果然啊,没有人能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坚持所谓的情义和立场,更何况,还只是个年轻人。
老皇帝轻轻咳了一声,道:“爱卿,你是朕钦点的状元,朕与你义为君臣,恩比父子。朕还希望,日后能有更多的时间,让你可以身为臣子伴朕左右,你切莫让朕失望。”
解缙自然明白皇帝话语中的意思,皇帝现在把自己捧得越高,将来若他松开手,自己就会摔的越惨。
解缙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忐忑道:“多谢陛下厚爱。微臣,微臣实在愧不敢受……”
“朕说你当得便当得。好了,朕今天也累了,你先回去吧。朕方才提到的婚事,希望爱卿可以慎重考虑。”
“……”解缙努力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腿都是在颤抖的,“微臣,微臣定会,好好考虑……微臣,告退。”
解缙退出坤宁宫,外面的阳光让他觉得有些刺眼,明明殿内的采光也很好。
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解缙想着刚才皇帝对自己提起与蓝家的婚事,他不是询问,也不是提醒,而是恐吓。皇帝想要借此告诉自己,他可以完全掌握自己,若自己表现出任何对皇权的质疑和抵抗,他便可以轻而易举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面对皇命,自己只有服从一条路,但是……果然还是不甘心啊,从小到大的感情,难道就该这样轻易放弃么?
可是,是她先放弃自己的,不是么……
不想放弃自己爱情的解缙,还是听从自己的内心来到了凉国公府,并且成功见到了蓝沁。
蓝玉知道内幕,也明白是蓝磬授意的,便同意让他们单独谈谈,于是假扮成蓝沁的晨歌带着解缙来到畅春园。
“皇上召我入宫……”解缙不想拐弯抹角,只想直奔主题。
“嗯,然后呢?”晨歌模仿着蓝沁的声音,态度很随意。
就是这种随意的态度,让解缙心中烦躁,但他还是压下火气,继续说道:“皇上他,要给我指婚……是礼部尚书曹大人家的女儿……”
晨歌歪着头,一派天真的说:“哦,那恭喜你了。”
解缙的怒气又被激了起来,他嘘一口气,道:“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你期望我说什么呢?祝你幸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解缙气结,腾地站起身子,不敢置信的说:“别开玩笑了沁儿,如今是有一道圣旨要我娶别人,我来找你商量,你、你就有这些话要说么?”
晨歌摊了摊手,道:“我们应该已经退婚了吧?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要不要娶别人,还有必要和我商量么?”
“你……”解缙无言以对,清冷一笑,道:“为什么?沁儿,这是为什么?只有这几年不见,你就已经变了么?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从前的你,多么温婉多情……可如今,怎会……怎会这般绝情……”
晨歌一愣,叹了口气,她也站起身来,望向解缙,语气尽量柔和:“我们有四年没有见过面了吧,四年很短,但也很长,很多事都在发生着改变,包括你和我。”
解缙目光一跳,神色哀伤,嘴上勾出一抹嘲讽,“所以,你变心了么?”
晨歌愣了愣,旋即语重心长的说:“变的是我这个人,这些年,我整个人都变了呢。年少时憧憬的对象,并不一定适合长远的在一起,这道理可能你还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缙,我们不合适的。这四年来,你不知道我的生活,我不了解你的世界,再相见几乎恍若隔世一般,感情早已在长久分离的岁月中被冲淡,若你我还是固执的在一起,只会在漫长的岁月中彼此折磨。况且,圣上下旨赐婚,你真的以为,你可以推脱的掉么?缙,为了年少之时的一段早已腐朽的情感而放弃一生,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解缙的神色一瞬瞬的转变着,青一阵白一阵,有瞬间的寂静,甚至能清楚听到河流的声音,缓慢的流淌着。
良久,一把荒芜空旷的声音响起,晨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难道我们之间,真的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沁儿。”
晨歌顿了一刻,缓缓笑道:“在你我的这段感情中,真的假的,你真的区分的出来么?”
这句话问的有些莫名奇妙,但解缙依旧切切的回答:“我始终分得清。”
晨歌一笑,不再言语。
第七十五章 奈何天
那之后两人长久无话,解缙走时已是黄昏,扮成蓝沁的晨歌抱膝坐在溪边,脑中想着临行前蓝磬的交待。
“……你就这样和他说便好。”蓝磬将想好的话嘱咐给晨歌。
当时的晨歌有些犹豫,她问:“这样好吗?毕竟你们是从小到大的感情。”
蓝磬却笑着摇摇头,道:“若是刻在骨子里的情感,你一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便会认出你不是我的,即便你的易容再完美,你也不能完全复制我这个人。他若认不出来,不就证明,我和他之间不过只是少年时的一段……青涩的回忆罢了啊。”
“那好吧!若是他认不出来,我就帮你解决吧。”晨歌天真的笑着。
他一定认不出来的,这是蓝磬心里的潜台词。
因为,他见到自己的时候,也丝毫没有认出自己根本不是蓝沁这个事实。也许因为自己和蓝沁真的太像了,毕竟连蓝玉这个父亲都没认出来,但蓝磬依然觉得,若解缙真如他认为的一般对蓝沁至死不渝,那他一定会认出来的,因为在恋人的眼里,每个人都是最为美丽独特的一面。
晨歌当时开玩笑的问蓝磬:“师姐,那你说,墨瑶姐姐若是看见我易容后的样子,会不会相信我就是你呢?”
蓝磬当时无奈扶额说:“别开玩笑!小鬼哪儿那么多无聊的好奇心!别给我找麻烦了拜托你!”
虽然蓝磬那样说了,但刚到凉国公府时的晨歌,还是特意打扮成了男装时蓝磬的样子去墨瑶面前晃了一圈。
当时也在场的楚信就认错了,晨歌还颇为沾沾自喜。
但墨瑶却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然后就不再理她。
晨歌很诧异,问道:“你、你不惊讶?”
“你不是他。”天下第一才女的话很少,表情也不多,她回答时,甚至没有看晨歌一眼。
晨歌愣在当场,自己的易容天下无双,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就被认出来。
换到解缙那边,他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冲过来一把抱住自己,他完全把自己认作了蓝沁本人……
想着这些事情,晨歌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因为有了墨瑶姐姐这个榜样在前,解缙的表现才真的让人失望啊,师姐。所以你早就发现了么?你和他之间,已成为无法挽回的过去……”
想到墨瑶,晨歌又不禁摇头叹息。原来情之所至,竟然是这样让旁人也为之动容。
师姐还真是罪孽深重呢,这下麻烦大了啊。墨瑶姐姐这般女子,怎么会轻易变心呢?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晚,直到年前才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场雪。
由于皇帝决定继续重用蓝磬,她今年只能在西北过新年了,陪伴她的是风沙和大兵,多么凄惨。
新年的时候,蓝玉收到了蓝磬的信,信上简短的报了平安,询问了父亲的身体和家里的情况,还单独写了一封信给晨歌,要她在家里继续扮演一段时间的蓝沁。
蓝玉知道墨瑶惦念蓝磬,便把信交给她,但信中只有对她简短的问候,蓝磬并没有用多少笔墨。
这样的冷淡,在已经成为未婚夫妻的此时来看实在有些让人伤心。
扮作蓝沁的晨歌故意气鼓鼓的为墨瑶抱不平:“墨瑶姐姐,我哥哥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冷淡!”
但让晨歌吃惊的是,墨瑶当时只是握着信,轻轻叹息,道:“他不是冷淡,反而是太温柔了。”
晨歌有些郁闷,这样都叫温柔?难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墨瑶轻轻握紧手中的信件,眼神柔和而眷恋,缓缓说道:“他如今常年镇守西北,危险性高,归期不定,他怕长此下去会耽误我,他以为只要这样对我我就会离开他……”
虽然她没有更深一步的表态,晨歌却已经感觉到了她的坚持。知道内幕的晨歌露出了无奈的笑,虽然不一定全对,但墨瑶的猜测也差不多了。
骑虎难下的蓝磬无法自己提出退婚,她想要用这种冷淡的方式让墨瑶主动退出。
晨歌记得当时蓝磬对自己说:“墨瑶现在还是处在热恋期的小女生,以为自己会爱一个人至死不渝。但是,一旦异地恋个几年,没有方便的交流手段,只能靠偶尔的一封信来沟通,久而久之,她也就会厌倦的。”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晨歌越来越觉得蓝磬的这个计划完全没有想象中有用,至少对墨瑶没有用。
即便墨瑶再怎么隐忍,果然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还是会感觉特别的寂寞。
在家里陪蓝玉用过晚膳后,墨瑶坚持独自出去逛灯会,连曼儿都没有带。
掌灯时分,整个京城灯火齐放,明若白昼。花灯千百盏,辉罗耀列空中,寺观街巷,张灯结彩,万民欢腾。
街旁的杂耍、秧歌、灯谜、对诗,样样都如去年一般无异。但墨瑶却完全没有了去年的心情。
去年是墨瑶记忆中第一次逛灯会,同他一起。
不知不觉自己一个人走到熟悉的河边,虽然由于前几日的雪如今河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薄冰,无法放河灯祈福。但即便如此,去年的期冀和幸福还是瞬间涌入心间。
想到去年许下的愿望,墨瑶心中一暖。还算是,实现了吧。
她独自一个人坐到去年的位置,似乎可以从那里感受到他的温度。
她懂事,也倔强,所以她绝不会说。自蓝磬走后,她的心也一点点寂寥下来。每一时每一刻的牵念与盼望,都只是希望他能快快回来。
低头陷入自己的思念,却觉身旁突然多出一人,墨瑶疑惑的扭头看去。
一个白衫的少女坐在了她的身边,少女的相貌极是美丽,冬季淡淡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动人心魄的美丽。
墨瑶的美,是空谷幽兰,冷傲似仙;而少女的美,却恍若水中百合,天生高贵,清丽无双。
少女似乎感觉到墨瑶的眼光,她扭头看向墨瑶,笑着说:“不好意思,我占了你朋友的位置么?”
她的笑好似有感染力,让原本陷入思念的墨瑶也不禁笑了笑,答道:“没有,我是一个人来的。”
“这样啊。”少女的眼珠稍稍转了转,有些羡慕的说:“我父亲怎么也不肯让我一个人出门,总要叫人跟着。”
说着,她怨念的瞥了瞥身后,墨瑶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果然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子,不时关切的看向这边。
无需多说,墨瑶也能看出这个少女的出身绝对不一般,她笑着说:“令尊也是关心你。”
少女无奈的呼了口气,道:“这是你看到的……还有你看不到的呢……”
墨瑶只是笑笑,无意继续这个话题。
少女抱膝坐在墨瑶旁边,有些遗憾的说:“今年父亲好不容易允许我出来了,结果前两天却下雪,湖面结了冰,都没法放河灯许愿了。”
墨瑶看着湖面的薄冰,想到这一年的事情,柔声道:“愿望是自己的,有时候依赖神明的庇佑,不如自己努力争取。”
少女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墨瑶,问道:“姐姐的话见解颇深,可是有感而发?”
墨瑶一笑,道:“算是吧。”
少女沉吟了片刻,又问道:“若是很在意一个人,又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更不知道他的想法,这种时候该怎么做呢?……我想祈祷让神明告诉我,可这种事,就连神明也解释不清楚吧……”
墨瑶没想到这个刚见一面的少女会对自己说这种事,她诧异的问:“我们刚刚才见面,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样的私事?”
少女脸上一红,讪讪笑道:“平时我身边的人……总是对我毕恭毕敬的……就算我对她们再好,也总觉得跟她们还有隔阂,就算问了,她们估计也只会敷衍两句,然后拿什么身份地位、尊卑贵贱的说一大堆……结果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而姐姐同我只是刚认识,不会有任何顾虑,一定能帮到我的。”
“嗯……那你的家人呢?可以问他们啊。”
少女嘴角的弧度一僵,有些伤感的说:“要是告诉我父亲,他大概只会把那个人抓过来吧……要是兄长或姐姐们知道了,大概会笑我一番,然后还是会告诉我父亲……若是……若是我母亲还在世……或许她能开解我、教我该怎么做……可是……可是她早就不在了……”
墨瑶沉默着,她能猜到少女必是出自豪门世家,原来像她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也有属于自己的心酸无奈。
墨瑶露出温暖的笑意,问:“你对那个人,是怎样的感觉或想法呢?”
少女若有所思的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学识渊博、潇洒不羁,最重要的是,他会平和的对我说话,把我当做普通人一样的来往。我喜欢和他在一起时的感觉。很真实,很开心。”
墨瑶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说:“看来你对他很不一般呢。”
少女又有淡淡的红晕,微微低着头,但语气却比刚刚略显失落,“我只是有些在意而已。不过后来……后来,他却突然对我冷淡了起来……我实在想不明白,更加不了解他的想法和态度……所以……”
墨瑶看着少女苦恼的样子,几乎与曾经的自己重合,同样的不安和迷茫。
想到自己当时的恍惚和懦弱,墨瑶释然一笑,对少女说:“你不了解他的心意,就去问啊。”
“诶?”少女微微一愣,脸更加红,“直、直接去问?可是……”
墨瑶冲她安抚的笑,“之前我也像你这样,因为猜不透他的心意而止步不前,我也害怕,害怕一旦打破这种平衡,会连两个人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了。于是我就守着自己的心意独自等待着,祈祷着结果的到来。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如果没有过程,是无论如何都等不来结果的。祈祷没有用,只有去争取,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才会迎来结果。”
少女若有所思,“争取么……可是,我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是坏,万一导致了最坏的结果……”
“无论是好是坏,至少是你自己争取来的,至少不会让自己在之后的日子里后悔,不是么?”墨瑶的笑有着过尽千帆终于到达终点的平和从容。
少女似是被这笑打动,在心里久久品味着墨瑶的话。
第七十六章 帝之术
墨瑶沉吟了一下,瞥了眼后方的男子,问:“你说的人,是他么?”
少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身后年轻男子一愕,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和徐四哥只是从小到大的玩伴。”
墨瑶点点头表示理解,她刚刚就注意到了,那姓徐的年轻男子一直用一种带着关切、爱慕、又尊敬的复杂眼神看着这个少女,他虽爱慕着这个少女,但他这样拘谨恭敬,绝不是少女口中潇洒不羁的那个人。
少女似乎想通了什么,她愉快的对墨瑶说:“谢谢姐姐,虽然我现在还不能马上下定决心,但至少我不会再一味的等下去了。我平时都是在家里,很少能出门,自然交不到什么朋友,今天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真希望可以和你成为朋友。我叫怜儿,姐姐你呢?”
墨瑶只微微笑道:“我叫墨瑶。”
怜儿一愣,随即有些诧异的问:“你就是,天下第一才女?”
墨瑶淡淡一笑,“虚名而已,早已是过去的事了。”
怜儿笑道:“天下第一才女与凉国公世子缘定三生,圣上恩旨赐婚,终成眷属。你们已经是全京城最浪漫的神仙眷侣了。”
墨瑶的神色变得愈加柔和,夜色之下,更显美艳。她脸色微红,轻声道:“我们还未正式成婚……”
怜儿抱着膝盖有些羡慕看着墨瑶,道:“那有什么,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又有皇上的圣旨,成亲是早晚的事啊。真好,你们能这样坦然的在一起。”
墨瑶眼波流动,浅笑道:“怜儿姑娘,我看的出来,你很喜欢那个人。若是真如你所说,他也是值得你喜欢的人。我虽然不能预知未来,但却真心希望你们会有好的未来。”
怜儿的脸蓦地红透,低头道:“喜、喜欢什么的……我只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还是小声说:“谢谢你,墨瑶姐姐。”
两个年龄相近的少女在这一晚互相敞开心扉,并非交情匪浅,只因奇妙的缘分。
“小姐,小姐,该回去了。再晚,徐四爷也没法跟老爷交代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后方唤着怜儿。
怜儿稍稍叹了口气,应了声:“就来。”
墨瑶起身,又笑着将怜儿拉起来,道:“回去吧,别让令尊等急了。我也要回去了,想必家里也在着急了。”她淡淡的瞥了眼不远处树下的阴影。
那阴影微微一动,楚信从后面闪了出来。
脸上的伤疤依旧清晰,但他的笑容却是温暖,他讪讪一笑,道:“义父不放心你,才叫我偷偷跟着的……弟妹,该回去了。”
墨瑶心中一暖,听话的点头。
怜儿对楚信点头示意,向墨瑶告别道:“墨瑶姐姐,日后,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到那时,我想我一定已经解开了心中的疑问。”
墨瑶点头,道:“好,希望你和他一切顺遂。”
奇妙的缘分将没有交集的人牵到一起,让已存在的羁绊越来越深。
这一年的上元节有稀稀落落的雪花飘落人间,京城如此、西北如此、北平亦是如此。
*
洪武二十二年二月,朱元璋再次询问解缙对于与曹尚书之女婚事的想法,这一次,解缙同意了。
意料之中,并无惊喜。
于是老皇帝下旨,将礼部尚书曹萱之女曹贞指婚给翰林院学士解缙,同年四月完婚,解缙官晋詹士府少詹事。
妥善安置了解缙,朱元璋又将目光放到了蓝玉身上。
他面前摆着一份奏折,是左军都督府右都督李景隆弹劾左都督蓝玉的奏折。内容是任人唯亲,安插亲信。
朱元璋并没有轻信李景隆的话,而是派出蒋瓛暗访。
“陛下,凉国公安排自己的两名义子纪纲和楚信做骁骑右卫和龙虎卫的指挥同知。此二人各有所长,纪纲出身市井,武艺一般,但性格沉稳异常,城府颇深;楚信是前元旧臣之子,武艺高强,足智多谋。”
朱元璋静静听着蒋瓛的汇报,心中无数个念头闪过。
两个年轻人都是人才,慢慢培养将来都是太子的重臣。
但蓝玉却不得不防……
于是,同年四月,朱元璋下旨,凉国公蓝玉奉旨赴四川督修城池,即日启程,无召不得还京。
而原本在蓝家军骁骑卫做指挥同知的楚信则被远调去了燕山卫,在燕朱棣的管辖内任职。
蓝家的人除了纪纲,纷纷被派赴了外职,远离朝堂权力中心,左军都督府的平衡,开始倾向于李景隆。
**
去凉国公府宣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本人。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何让太子亲自去宣旨,但总之,这种对蓝家的特殊待遇还是让很多人眼热。
刚接到圣旨的蓝玉显然很难以接受,自从他接手左军都督府后,一直把重点放在研究和整理京卫的布防上,这半年来,他调动人事、训练军队已颇见成效,他实在不懂为何皇上会在这种时候把自己调去修城墙。
在蓝玉看来,自己布置的京卫防备是完美的,而且他认为皇帝一定会需要自己。
事实上,他也想对了一半。
皇帝确实需要他对京卫布防的研究成果,但是否需要他就不一定了。
在朱元璋看来,蓝玉设计出了防卫分布图,但不一定需要蓝玉去坐镇指挥,指挥这种活,任何一个将军都可以去做,不一定非得是你蓝玉。
太子朱标显然明白蓝玉的郁闷,他安抚道:“凉国公,蜀中一向民风彪悍,诸多民族盘踞,城池固防一事是重中之重,父皇慎重抉择,还是该由你亲自前去他才能放心。”
虽然明白太子是在安慰自己,可这种活,干好了没人会表扬,干坏了一定会倒霉,会有人想去才怪。
但人家堂堂储君好言好语的规劝自己,要是再闹别扭也显得太不知好歹了……于是蓝玉只得苦笑道:“多谢太子殿下开解……只是,京卫布防还望太子殿下多多提醒皇上……而且,左军都督府……”
他的话还没说完,朱标已接过话锋:“凉国公放心,有孤在一天,左军都督府就必然不会被李景隆掌握的。况且,父皇英明神武,洞若观火,必然清楚李景隆的本事,绝不会放任他祸害全军的。”
蓝玉微微叹了口气,对太子行礼道:“多谢太子殿下……殿下,臣此去川蜀不知何日归来,朝中诸事,望殿下自行珍重。”
蓝玉毕竟同太子有姻亲的关系,朱标能感觉到他话语中的担忧,也不禁动容,用仅有过几次的称呼对蓝玉道:“舅舅放心,孤明白。”
蓝玉心中一动,又嘱咐道:“如今成年的藩们在封地各自筹谋,盘根错节,殿下自己也要多多留心,骨肉亲情虽是重要,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他顿了顿,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尤其是四爷,臣与他在战场上有过几次接触,四爷无论是才华还是在封地的呼声都实在不得不……”
“舅舅多心了!”朱标出言打断蓝玉的话,他细眉微皱,只道:“四弟是孤的亲弟弟,又从小一同在母后身边长大,手足之情甚笃,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孤的敌人的。”
蓝玉怔了怔,他已感觉到朱标的不快,虽然心中担忧,但也知不能再说下去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道:“是臣多心了,殿下只当臣多嘴,心中有着些许警醒也罢。”
朱标只是点点头,道:“此去川蜀,舅舅一路珍重。”
就这样,满腔热血抱负的凉国公蓝玉,不得不放下京卫布防的研究和训练,启程奔赴四川,督修城池。与他一同出发的,还有以养病为由准备迁回别院居住的蓝沁,当然,这个“蓝沁”是晨歌,她的真正目的地是西北。
朱元璋不是不懂蓝玉的抱负,但他现在不需要这种抱负。
皇帝需要将军们的抱负时,就会给他们机会;当皇帝不需要的时候,就会打压他们。
制衡,做帝,就一定要懂得制衡。
朱元璋很喜欢这种感觉,自己是棋手,所有人都是棋子,在这盘棋里,只有一个胜利者,那就是他自己。
永远也不会有别人。
一个孤独的棋手,原本有一个懂得自己的人,但她已经去世了,留下自己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
朱元璋有很多女人,但他善于逢场作戏,却不再善于推心置腹,因为他的心,今生只给了唯一一个女人,他的妻子,马皇后。
于儿女上,他有太多的子女,导致他对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没有时间和心思去给予一个父亲应付出的爱,除了太子朱标和九公主怜香。
他给了太子最多的关注,给了怜香最大的关怀。
他不会轻易满足任何儿女的请求,如果那请求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但会无条件包容怜香的所有任性,即便他也会为她偶尔的任性感到苦恼。
比如现在——
朱元璋收到了四皇子朱棣请求在八月入京祭祀先皇后的奏折,但这与他一贯坚持的‘藩尽心治理封地、不得轻易入京’的政策相左,所以他决定驳回。
与此同时,九公主怜香跑来请求去北平找四皇兄,朱元璋无奈又宠溺的拉着她的手说:“才四月,太早了吧?你不是每次都要在你四哥那里过中秋么?”
怜香摇着朱元璋的胳膊,撒娇道:“听四哥说北平四月的气候和景色最是怡人,儿臣现在就想去。”
自小懂事的女儿难得撒一次娇,朱元璋实在经不住她磨,只得道:“那朕让允杰陪你同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怜香嘟了嘟嘴道:“不要,父皇还是像往常一样,派几个护卫给我就好了。”
朱元璋奇道:“你不是喜欢和他一起么?”
“我和徐四哥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可是,徐四哥是个闷葫芦,太规矩了些,只会一味顺着我……他和我在一起还是把我当公主,好没意思。”
朱元璋无奈笑道:“你本来就是公主,他守着规矩是应该的。”
怜香眼珠一转,继续撒娇,道:“父皇~~父皇~~~父皇就依了儿臣吧,好不好啊!”
朱元璋宠溺的笑,心里却在盘算其他事情。朱棣的奏折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是时候该为太子进一步打算了。
见朱元璋陷入沉默,怜香便没有再催促,只是一边安静的等着,一边轻柔的为父亲按着太阳穴。她懂得何时可以撒娇耍赖,何时该安静陪伴,她的体贴孝顺也是朱元璋如此疼爱她的一部分原因。
确定了心里的想法,朱元璋渐渐感觉到女儿轻柔的动作,他满足的一笑,道:“怜儿,朕决定让你皇兄替朕去巡边,途中会经过北平,你与他一同去吧。”
“巡边?皇兄这下可开心了,可以去很多地方。”
朱元璋嗤的一笑,道:“就你想着玩,巡边可不是去玩儿的,是要代朕看看边境百姓的生活,体察民情。怜儿,朕这里还有一封密旨,是给你四哥的,你拿去交给他。”
怜香歪着头问道:“父皇要我当信差么?那……我可以在北平多住些日子么?”
朱元璋忍俊不禁,只得点头道:“这个自然。”
怜香笑着对父亲屈膝一揖,道:“多谢父皇!父皇最好了!”
次日一早,皇帝下旨,太子朱标奉旨北上巡边,魏国公徐允恭随行。由于怜香身为公主,对外不宜宣扬,于是圣旨中便没有提到她。
第七十七章 离怨结
北平的四月最是清新舒适,万物复苏的气象配上北方特有的微凉之意让初夏显得格外惬意。
此时的燕府中极殿内更是一派其乐融融,透着初夏清晨的微凉之意,格外惬意舒适。
太子朱标和燕朱棣坐在主位,朱棣旁边的偏座坐着燕妃徐仪华,靠近徐仪华的下首坐着魏国公徐允恭。
太子抿了口茶,问道:“怜儿妹妹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朱棣笑道:“怜儿常来我这里,轻车熟路,方才她已知会了臣弟,带着初美出府去了。臣弟已派人暗中护卫,皇兄放心就是。”
太子笑言:“一路风尘,才刚到府上就跑去玩?原来怜儿妹妹也有这贪玩的一面,为兄今日总算是见识了。”
朱棣道:“怜儿正是爱玩的年纪,平日又是娇生惯养的公主脾气,就算再懂事也难免会贪玩。”
太子微笑不语,他淡淡的扫了一眼,徐仪华和徐允恭坐在一旁,只是陪笑并不插嘴。就连身为亲弟弟的朱棣都对自己恭敬有加,小心谨慎。
他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对徐仪华亲切地笑道:“弟妹,你与魏国公姐弟许久未见,该当好好叙叙旧才是啊。在座的都是自家人,都不要太过拘谨了。”
徐仪华连忙应道:“太子殿下说的是。”
太子一愕,他见朱棣沉默不语,叹息道:“咱们自小兄弟众多,因为我是太子,众兄弟对我总是敬而远之,只有四弟你,与我一同长在母后身边,最是亲厚,如今难道也要生疏了?”
朱棣心中一动,和其他兄弟相比,他与太子确实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但即便一同在母后身边长大,朱棣与太子其实还是不能用亲厚来形容的。
太子自小便被父亲重点培养,身边环绕着各种名师,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同弟弟们玩在一起。朱棣是与他相处时间最多的兄弟,但也仅限于此。
他们从未有过过多的交流,他不明白朱棣的想法,朱棣也不了解他的生活,他们虽是亲兄弟,却并无除了血缘之外的任何牵绊。
如今太子这样说了,朱棣是没有心理准备的,因为他从未这样想过。太子是储君,自己只是藩,他们不仅是兄弟,更是君臣。他们永远也无法平等的对视,永远也无法平心的交流。
所以,在朱棣心中,那个刚认识一年多、却可以同自己把酒言欢的叶羽才更像自己的兄弟。
但现在太子这样说了,虽然毫无准备,但朱棣还是要回应的。
说不感动也是假的,毕竟还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骨肉。
朱棣沉淀了下心情,笑道:“并非生疏,只是臣弟时刻谨记君臣之礼罢了。皇兄不介意,那是皇兄豁达仁慈,臣弟感激不尽。只是,臣弟若太不守礼,也就未免太不懂事,如今只有咱们一家人倒也罢了,他日若是在人前被好事之人拿出去做文章,臣弟与皇兄的兄弟情谊反倒成了目无尊上,实在无辜。”
朱标笑的依旧温和,但眼中却是一片落寞:“四弟说的是。”
朱棣见他神情,心中也是不忍,想要出言安慰。
但朱标却已开玩笑道:“如我同四弟的感情,凉国公真是多虑了。”
朱棣神情一滞,一时未解,诧异问:“什么?”
朱标笑笑,道:“没什么,只是玩笑而已。况且我一直相信,不论他人如何,四弟是绝对不会对我有二心的。”
听他言辞,看他神色,朱棣忽的明白过来,如被砾石击中心脏,脑中瞬间一片冷澈。
他看着眼前的太子,想着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言辞,竟觉得无比的尴尬刺心。他几乎控制不住唇角的冷笑,但所幸,嘴唇因为太过酸楚而无法弯曲。
朱棣目光幽寒,淡淡扫过在场几人的脸。太子笑而沉默,徐仪华凝眉担忧,徐允恭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似是要将自己看透。
真是凄凉,所谓兄弟,不过如此?
太子如此说,显然已怀疑过自己。即便他没有,也定是有人在他耳边提起过。看徐允恭这个样子,想必也是警惕着自己的,他虽是仪华的亲弟弟,但他的眼神已透露出誓死效忠太子的决心。
朱棣只觉一阵极致的胸闷,良久,才缓缓道:“皇兄的信任,臣弟明白,必不辜负。”
虽已是初夏,但徐仪华却感觉有蒙白的雾气顺着朱棣一张一合的唇齿溢出,似有一股陡峭的寒冷。
朱标笑着点头,似是对朱棣的话深信不疑。
徐仪华想要转移话题,打开这让人极度窒息的静默。
忽然有一把女子响亮的声音传来,瞬间惊动了静寂的空间。
“太过分了!你们是兄弟,你竟然怀疑他?!”
朱棣和徐仪华同时一惊,这样骄纵的声音,此时府上下只可能是一个人,只有她,江月。
下一瞬,那抹让人难忘的樱粉色就已推开大门,出现在殿内。由于许久未见,太子和朱棣打发了所有的下人,没有人知道江月什么时候到的。
徐仪华快速看向朱棣,朱棣却只是直直注目于那樱粉色的纤细身影。
江月出现的那一刻,徐允恭就一站起身,但他的速度还是没有江月的语速快。
她指着坐在上位的太子朱标,难掩愤怒和痛心,脱口道:“燕老兄是这么好的人,他爱戴百姓,为国家尽心尽力,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姐妹友爱,甚至,对我这个外人都百般照顾。对你,他又这么恭敬。这样好的人,你竟然还要怀疑他?被自己的亲哥哥怀疑,你可知他会多么伤心!亏你还能说出与他最为亲厚,真是虚伪!”
她的一席话,让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徐仪华惊的不知所措,太子朱标依旧沉默,朱棣只是目不转睛的看向江月,而徐允恭是唯一一个做出动作的人,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江月,用力一扭将她的手臂扭在身后,发力一推将她推倒在地。
江月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背着手跪在地上,她身上吃痛,“唔”的一声闭了闭眼睛。
“大胆刁民,偷听太子殿下和燕千岁的谈话,又对太子殿下出言不逊,简直是不要命了!”
徐仪华被一连串的变故吓到,此时反应过来,见江月被按倒在地,不急细想便起身喊道:“弟弟且慢!”
徐允恭皱眉,直视徐仪华,道:“长姐莫不是要包庇此人?”
江月从未受过这般待遇,她奋力挣扎,“放、放开我!你这野蛮人!”
徐允恭不理会她,扭头看向朱棣,道:“四爷,此人以下犯上,出言不逊,不知该当如何处置?”
江月依然挣扎,徐仪华不忍,道:“弟弟,江妹妹只是一介女子,你何必下手这样重?快快放开她。”
徐允恭一笑,道:“长姐,如今太子殿下在场,为弟一切以殿下马首是瞻,如有不恭之处,还请长姐体谅。”
徐仪华无奈,她求救般的看向一直沉默的朱棣。
朱棣感受到徐家姐弟的目光,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江月,他看着她奋力挣扎的身影,脸色阴沉。
他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俯视着她,她仿佛感受到他的到来,慢慢停止挣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视线交错的一瞬间,朱棣突然转身,对高高在上的太子行礼道:“江姑娘是暂住在臣弟府上的客人,从未见过皇兄,不懂皇家规矩,鲁莽冲撞了皇兄,请皇兄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从轻发落。”
“燕老兄!喂!你别求他!我没做错!”江月不甘心,她不觉得自己有错,更不认为朱棣有任何错,她不想看到他道歉。
“住口!”朱棣却出言喝止了她。他没有看她,但语气却是真实的愤怒。
江月愣住了,只是呆呆的注视着他的身影。
一直沉默的朱标终于开口,“既然四弟求情了,那就从轻发落,罚跪吧。”
徐仪华想要出言相劝,太子却抬手制止,道:“这已是最轻的处罚。好了,长途跋涉,孤有些累了,先休息了……”
他起身要走,脚步却在下一刻凝滞。
朱标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他的四皇弟,众兄弟中最具傲骨的人,竟然在自己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江姑娘身为女子,此事又因臣弟平日疏于管教而起,臣弟愿意代她受罚,请皇兄开恩。”
徐仪华觉得脚下灌了铅,重的连一步都挪不动。
江月直视着眼前的男子,那个一身水绿色长袍的男子,毅然挡在自己面前,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她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愿意为了自己去下跪。
何况,高傲如他……
“燕、燕老兄……不要……你不要这样……”她觉得喉咙有些堵塞,平日里轻易就能发出的音节如今却觉得好艰难。
她只知道,她不想这样,她不想看到他低下头。他应该是最高大最伟岸的,她突然觉得愤怒,也觉得悲伤。
“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这不是自己的本意,她想不出别的话语,只能一味的重复枯燥的发言。
朱棣双唇紧闭,面沉如铁,一言不发。
太子朱标渐渐平复了心情,他颇为意外的看了看朱棣和江月,片刻道:“四弟,想不到你……”他顿了顿,突然笑道:“都起来吧。允恭,放开她。”
徐允恭松开手的一瞬间,江月几乎是扑了过去,她一把抓住朱棣的手臂,艰难的站起身,固执的将他扯了起来。
太子朱标目光闪动,温和道:“四弟,改日孤再与你下棋。”
朱棣低头恭敬道:“送太子殿下。”
第七十八章 骤然的相逢
太子带着徐允恭离开,朱棣依然沉默。
江月却怒目而视,语气颇为愤怒,道:“燕老兄!你又没错,为什么要下跪?错的是他不是你!”
朱棣缓缓看向她,目光复杂难懂,片刻道:“多谢你的好意,但以后请你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他的冷漠刺痛了江月的眼,她不可抑制的嘲笑,道:“我多余?是吗?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了。错不在你,也不在他,错的是我!是我多管闲事!我多余!”她的声音愈发愤怒。
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江月无法理解,朱棣和太子是亲兄弟啊,可他们却在表面上说着虚伪的台词,表演着兄友弟恭的戏码,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步步为营、再三斟酌。
她不想看到朱棣被欺负,她印象中,从相见第一天起,她的燕老兄就是她所见过的最高大的男子。
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却面冷心热,是个温柔的人。他为了百姓尽心尽力,他纵容自己的任性,原谅自己闯的祸,安慰自己的寂寞。
他应该永远英武高大,所以,她无法忍受眼看着他低下高贵的头。
所以,她控制不住自己为了他而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出言不逊。
但他,却说自己多余……
“真想不到,在你眼里,我竟然是多管闲事……”
她语气受伤,心里难过,神色也是一片哀伤。她转身要走,反正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要走,他却在这时突然开口,声音竟然比她还要愤怒,“你什么都不明白!刚才那种情况有多危险你知道么?我有多担心你知道么?你做了多么危险的事你知道么?万一真的惹火太子,后果是什么你知道么?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懂事一点?!”
江月蓦然回首,她迎上他的目光,他眼底的波纹不再平静,像一池热浪席卷而来。
她觉得,他似乎用尽了气力,而她却实在不懂,他为何如此愤怒。
“可是……”可是她确定一点,“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只知道人应该为自己活着!我不明白什么君为天子神圣不能亵渎的,我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教育,所以我不懂……我不要懂……我不想懂!”
江月为朱棣的话动容,不想再和他对峙,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动摇,自己会变得陌生。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不要去思考,更不要去接受,自己不是这里的人,永远也不会变成他们这样,永远也不要!
她逃也似的离开,逃开命运,留下情绪激动的朱棣和不知所措的徐仪华。
徐仪华望着江月离开的背影,抑制不住的凄然一笑,刚才那一幕,自己竟然完全无法插足……
爷的失控,与自己无关,也不是自己可以阻拦的……有什么事,从刚刚那一刻,开始改变了。
江月一路跑,她想逃离这里,她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她顺从自己的本能跑到清羽阁,遇到事情找小羽,这是江月这几年养成的习惯。似乎打从他们一起出国开始,叶羽就充当了照顾他们的角色,包括另外几个同住的男生,大家都很信任小羽。
叶羽是他们所有人最依赖的人,他们认为,他可以做到任何事。
江月如往常一样冲进清羽阁,正巧撞上要出门的叶羽。
她本能的紧紧抱住迎面走来的白色身影,莫名的拥抱和突然的冲撞显然让叶羽措手不及。
“小羽……”
江月的声音闷闷的袭来,不似她平日里的耀武扬威,而是带了些淡淡的委屈。
“月?”叶羽自然的拍拍她的背,虽不明白为什么,但第一反应就是去安抚她,“怎么了?”
江月迟疑了下,然后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有人欺负我……”
“谁这么大胆?敢欺负我们一向胡作非为的江大小姐?不要命了吧他!不过……江大小姐,你快勒的我喘不过气了……求放过!”
江月不满的哼了两声,抬头狠狠瞪了过去。
叶羽微微一笑,轻轻拍拍她的头,问:“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他的语气就是让人很安心,让人不自觉的相信,他就是可以让他们依靠。
江月缓了缓心情,慢慢松开禁锢小羽的双手,简单的把刚才的事叙述了一遍。
“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我的错?”她看着沉默不语的叶羽,秀眉皱起表达不满的弧度。
叶羽微微一笑,摇头道:“不,你没错。”他的声音柔和而平静:“谁都没有错,错的是命运,它不该让你来到这里。”
“可是我们来了啊……也走不掉了……”
叶羽报以清淡的微笑,似有感叹的说:“快了,想必,你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什么?”江月不解的问:“你怎么知道?”
叶羽但笑不语,他将双手拢入袖中,意态闲适,道:“我还要去枫羽轩,要不要一起?”
江月不满的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道:“又卖关子!本小姐才懒得陪你去!回去睡觉了我!”
叶羽一路想着江月的话,想必刚才中极殿的闹剧已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不禁皱起担心的眉,晚上回去定要嘱咐她,太子在的这些日子一定要老实些。
不过……也多亏这场闹剧,想必朱棣也已经动了送走江月的念头,也许反倒是利大于弊。
叶羽在枫羽轩门前停下脚步,有些意外的看着站在门前的唐云。唐云是丘福的手下,表面是枫羽轩的伙计,实际上专门负责叶羽在枫羽轩时的安全。
今天他怎么等在外面?
叶羽的疑问似乎被唐云看破,他抱拳行礼,道:“羽少爷,今日有贵客。”
“嗯?”一下子没明白,叶羽快速的头脑风暴了一下,北平还能有什么贵客?难道是哪家的爷闲得无聊过来串门子?不对不对,哪家的爷也没有胆子擅离封地来串门啊。难道是京里来的人?可圣旨里也没提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啊。
唐云侧身推开门,低声道:“由于这位贵客,咱们今天得歇业一天了。”
叶羽更加狐疑,这么大牌的贵客?难不成劳模朱元璋亲自体察民情来了?开玩笑吧?
强烈的好奇心催促着他进去揭开谜底。正这么想着,他信步走了进去。
房内柔和的光线沾染上他雪白的衣衫,伴随着细碎的阳光,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映入叶羽的眼眸,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魔咒似的,将他牢牢钉在原地,想要继续往前走,却怎么也动不了。
原本觉得再也不会见面,但在已过了一年半的如今看来,她的容颜还是那样熟悉。是因为自己每天都会看那张照片么?还是因为这张绝美的容颜每晚都会闯进自己的梦境中呢?
不论是因为什么,像如今这样毫无预警的见面,都足以在瞬间击碎叶羽的理智,让他无法思考。
那纤细的身影步步靠近,绝美的脸上挂着迷人的笑容,好听的声音慢慢在身前响起:“好久不见。”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人重合,让叶羽的大脑发出了警戒的信号。
他微眯起眼睛,尽全力收集着四散的理智,努力恢复着丧失的思考力和判断力。
“公主殿下。”看着再熟悉不过的眼,小羽的喉头滑动了一下,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始终堵在里面,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还是很冷淡呢……怜香在心里无奈的笑笑。
她的声音柔美和笃定:“这次来,有很多事想要问你呢。不过没关系,我今天把这里包下来了,我有一整天的时间让你告诉我。”
叶羽深吸了一口气,眼前的怜香,似乎跟一年以前有了很大的变化,似乎更成熟了。
枫羽轩内,怜香坐在桌前等待,她的贴身婢女初美站在她身后,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一旁忙碌的叶羽。
忙了一阵,叶羽终于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三个杯子和几碟精致的小菜,虽不丰盛却是琳琅满目。
“长途跋涉,草民做了几味可口小菜为公主洗尘,还望公主殿下莫要嫌弃才好。”
他一如往昔的温和语气,怜香却察觉到熟悉的疏远。
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她依旧笑道:“叶大哥的手艺自然是不会差的。”
叶羽淡淡的笑,将杯子递给怜香和初美。
初美有些惊喜的看了眼怜香,问:“还有我的?”
叶羽但笑不语,怜香已道:“自然,在枫羽轩可没这许多规矩。初美,一切如常,叶大哥不是外人。”她抬头对叶羽灿烂一笑,“对吧叶大哥?”
“呃……”叶羽恍惚了一下,忙笑道:“草民不敢,公主殿下不嫌弃罢了。”
初美长出了口气,一下子坐在怜香身侧的位置,抱怨着:“奴婢以为在外面都得时刻醒着神儿想着规矩呢……”她不同于锦霞,是个被怜香惯坏了的调皮丫头。
叶羽一阵讶异,想不到怜香平日治下如此的……宽松?
看到叶羽略略惊讶的神色,初美对他吐了吐舌头,端起杯子喝了起来。
怜香笑道:“叶大哥不必惊讶,初美与小霞不同,从不是拘谨的性子。平日在我宫内,也是允许她们俩稍稍放松些的。”
这好像已经不是稍稍放松了一点儿吧……上次见的是那个性子严谨的锦霞,还不觉得什么,如今见了调皮的初美,叶羽就不禁在内心吐槽这位公主也实在是有些不拘小节了。
第七十九章 逃避
一旁的初美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水,惊喜的问:“这是什么?真好喝!”
叶羽一笑,答道:“我自己榨出来的草莓汁,这个季节草莓正盛,我亲自带人去摘回来,鲜嫩多汁。”
初美笑嘻嘻的对怜香说:“公主公主,这个真好喝,你快尝尝。”
怜香对她宠溺一笑,道:“我上次过来就已经尝过了。”她抬眼看向叶羽,“叶大哥会的东西可多了,这才不过九牛一毛而已。初美,今天我们可有口福了。”
初美欢天喜地的应道:“太好了!就知道跟着公主出来玩儿最好了!今年终于轮到我了,上次听小霞回去说的我好想来啊!叶公子你好,我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婢和最忠实的守卫者,我叫初美。早就听说你厨艺高明,又博学广知,久仰大名!”
叶羽被初美过于热情的打招呼逗的笑出声来,这还是他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最放得开的姑娘。
他眯着眼睛冲初美举起杯子虚碰了一下,笑道:“初美姑娘说的我都脸红了,我叫叶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初美惊喜的举起杯子,开心道:“啊,叶公子太客气了。嘿嘿,你人真好,难怪锦霞提起你都是一脸崇拜呢!”
叶羽得意的大笑,他拿起筷子为初美加了菜,道:“哎哟,真的啊?锦霞姑娘真这么说?她每次看见我都一副很嫌弃的样子,也不爱说话,我一直以为她特不待见我呢!”
初美咯咯的笑,说:“她就是那个样子,死板着脸,叶公子别介意。她是老古板,我可不是,叶公子这样潇洒随性的男子我在宫里可没见过呢!”
叶羽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赞道:“哎哟!小美姑娘真是太敞亮了!”
“你们两个……”突然被晾在一旁的怜香无奈的开口,“这相见恨晚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啊……”
猛地反应过来怜香坐在身边,叶羽尴尬的笑了一下,刚刚一高兴又开始原形毕露了,在怜香面前他不想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初美则问:“公主,奴婢可以和叶公子讨教些问题么……”
看着小丫头眨巴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怜香只有认输的点头,“好,早就看你那么好奇,想问什么都问吧。”
叶羽偷偷撇了撇嘴,怎么都觉得怜香这话是不自觉的做起自己的主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一一解答着初美关于饮食方面的问题。
本来想着混过这个下午就算完事了,顶多吃完晚饭,公主大人也就该回燕府了吧。
可叶羽却低估了公主的固执和燕的承受能力。
“什么?你们要留下?今晚?”吃过晚饭的叶羽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主仆二人。
叶羽觉得这一定是老天开的玩笑,不会有公主可以夜不归宿的,即便她想,她的亲人仆人下人统统都不会同意的。
但是……
“对啊,叶公子,公主不是早就说过一天都会在这里嘛!”初美眨着天真无邪的眼睛,理所当然的说着。
叶羽深吸一口气,道:“呃,公主,草民认为,爷他不会同意的。妃嫂子他们都会担心你的……”
怜香没有理他,而是走过去打开门,对外面喊了声:“进来吧。”
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朱能突然出现在门口,对怜香恭敬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他的出现并不算奇怪,毕竟朱棣不会放任怜香独自在外面不管。
怜香冲叶羽挑挑眉,对朱能说:“我四哥的命令是什么?”
朱能恭敬回答:“保护公主殿下,直到确定殿下安全为止。”
叶羽连忙跑过去对朱能说:“朱护卫,你来的正好,快带公主回去!”
朱能却道:“公主殿下现在很安全,属下任务已经完成。”
“不是……”叶羽愣了愣,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属下该回府复命了。”朱能依旧一板一眼的回答着。
“等一下!”叶羽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朱护卫,我二哥不会同意公主留下的!你是不是搞错了!”
“爷说过,只要羽少爷在,枫羽轩就是安全的地方。”
叶羽哭笑不得,拉着朱能无奈的问道:“你觉得我不是一个潜在的危险吗?”拜托,真放心公主大晚上和一个男人单独相处?虽然初美也在,但她关键时刻的战斗力是负数吧……如果自己真的变成大灰狼,她顶多只能算是大灰狼用餐完毕后的甜点。
看着叶羽连自己的人品都搭上了,朱能冲他露出了十分少见的笑容,斩钉截铁的说道:“爷说过,羽少爷的人品是绝对可以相信的。”
这下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朱棣的心可真大啊。还是他认为自己是个可以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轻易放过到嘴的小白兔的有某些缺陷的大灰狼?
看着眼前朱能和初美几乎保持一致的笑容,还有怜香得意的神情,叶羽才发现自己错了,在他们眼里,自己才是小白兔。
“好吧,随便吧。”丢盔卸甲,叶羽抚额长叹,自己真心被朱家两兄妹打败了。
送走朱能,又帮怜香和初美安排了房间,叶羽坐在门前台阶上摇头叹息。
“怎么这么多烦恼啊?总是叹气。”清脆而熟悉的声音突兀的传来。
叶羽下意识转头,怜香正站在不远处,歪头看着自己。
“没有啊,只是……没太搞清楚状况。”叶羽靠着门板撇了撇嘴。
怜香随意坐在他身边,手臂环上膝盖,扭头对他笑道:“有什么搞不清状况的?我早上就和四哥打好招呼了。他知道我是来找你,嘱咐了一下就放我出来了啊。”
叶羽斜眼看她,问:“他就这么放心?”
怜香笑着反问:“他是该不放心你?还是该不放心别人?”
叶羽皱了皱眉,道:“都该有吧。”
“我和我四哥都很信任你,至于别人,若是有危险,你会保护我不是么?”她的笑容无懈可击,如同温暖的瞬间击中叶羽的心。
无奈的撇撇嘴,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开,只得道:“早点休息吧,今天刚到北平,还没好好休息过吧。”
叶羽试图结束两个人的谈话,但怜香明显不这么想。
“我不累,现在也还早啊。”
叶羽无奈,又问:“小美姑娘呢?”
怜香皱起秀眉,只盯着他看,也不作答。
叶羽见她始终盯着自己,不自觉干咳一下,道:“公主殿下,干嘛一直盯着草民看?”
怜香看了很久,把叶羽看得别过脸去,再不敢和她对视。
“我只是在想,叶大哥对待不同的人态度还真是不一样。”
叶羽没明白她的意思,不禁探寻的看向她。
“小美小美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和初美认识很久了呢。”
冷不防的听到这么一句话,叶羽吓了一大跳,他看向怜香的眼神迷茫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怜香抱着膝盖,低头看着地面,缓缓道:“为什么你对初美都可以这样亲近……可是对我,却那么冷淡呢……”
叶羽不防她突然这般问,心中突地一跳,脑子里乱成一团,怔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自从那次一起看烟火之后,你就突然对我冷淡了下来。虽然你不说,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你是躲着我的。”
月光如银,但叶羽却全然没了欣赏的心情。到底还是来了,她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他沉默以对,片刻后,只如常般微笑应答:“公主殿下多心了……”
她默然良久,忽然泛起一抹苦涩的微笑,道:“你就是不肯说么?”
叶羽表情有一瞬的凝滞,紧接着又换上平日里的玩世不恭,用无所谓的语气说着:“因为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啊。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竟然让公主误会了。我那几日头疼的老毛病犯了,窝在家里养病而已。我这人散漫随性,今天有兴致就出去逛逛,没兴致就窝在家里,我并未费心在意的事,公主又何必多心呢。”
看着他毫不在意的神色,怜香只觉得温度在骤然间降低,慢慢的,慢慢的,她浮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哀伤的沉默横在两人中间。
仿佛过了很久,叶羽突然笑道:“草民要去弄点儿夜宵,公主殿下要不要尝尝?”
怜香注视着他的笑,蹙着秀眉别过脸去,缓缓站起身道:“我累了,先去睡了,你一个人享受夜宵吧。”她懊恼的快步离开,气他的不在意,也气自己的不争气。
只是,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叶羽嘴角那瞬间变得黯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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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下午温暖舒适,庭院里渐渐开放的花草树叶,此时哑然寂静,似乎窗外的一切都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朱棣独自一人坐在东暖阁内,手里攥着怜香带过来的密旨,很是烦闷。虽说是密旨,但其实只是被退回来的折子。
马皇后的忌日在八月,朱棣上疏希望今年可以入京去太庙拜祭母后,却被朱元璋再次驳回了,理由是守边藩不得轻易离开封地,祭拜由太子主事就好。
朱棣心里很难受,他出生时就没有见过生母,自小由马皇后一手带大,对马皇后的感情甚至远远大于生母,如今自己却连祭拜都不能去。那个人是太子,事事占优也就罢了。可为什么就连祭拜母亲这种事,都只有他有资格?
朱棣难掩心中的难过和愤恨,如果说之前面对种种不公平,他只是有些小抱怨。那此刻,面对多年来祭母无望这个事实,朱棣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愤恨。
太子,太子……太子是个什么东西!
双拳紧握,死死攥住手中的奏折。朱棣只觉得所有的不公都压抑在自己胸口,找不到出口。
他冷着脸,将手里的奏折撕碎扔了出去,又顺手扬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的向墙上摔去。
“啪!”的一声,清脆刺耳。
一直守在门外的朱能听到声音赶忙开门冲了进来。
冲进屋里的朱能一眼就看到坐在书案后面的朱棣,光线有些暗的东暖阁内,朱棣的脸色比光线更加阴暗。朱能倒抽一口凉气,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爷如今脸绷得更加紧。
朱棣静静的看着冲进门来的朱能,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良久,他突然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只丢下一句话给朱能,声音冰冷而沙哑:“本出去走走,你别跟着,今日的事不要对妃提起。”
第八十章 知心
朱棣独自走在府里,偌大的燕府,奢华无双,到处都是亭台楼阁,鸟语花香,本应赏心悦目,但在此刻的朱棣看来却是说不出的厌烦,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那么刺眼,全是讽刺。
看着莲荷池边郁郁葱葱的垂柳,朱棣却觉得萧索,世间万物皆是饱满的,也许寂寞的只是心吧。
朱棣突然就想到了叶羽,那样洒脱不羁的性子,却也有着他的寂寞。
踱着步子一路走着,抬头看着两旁的松柏,突然有些想念江月和她的琴声,那样悦耳清心,飘渺于世,能让人心情愉悦。
脚步微滞,朱棣转了方向,向明月轩走去。
这样的天气极好,天色明澈如一潭静水,日光若明辉灿烂的金子,空气中是满满的花香,随风轻扬。
朱棣脚步虚浮,眼前景致虽好,却提不起他半分兴致。他顺着渐渐清晰的筝曲,放任自己寻找着有她的方向。
直到他走入明月轩的院子,如往常一般,他看见了坐在亭中抚琴的樱色身影。从第一天相遇开始,她就喜欢穿着一身樱色的衣衫,如同翩翩舞动而来的粉色精灵,让他的世界也灵动了起来,不再如一潭死水。
他就这样站着,这样看着,想象着她的美好。
曲调随着一波**缓缓降了下来,江月轻轻舒了口气,她缓缓转身,见到立于亭前的朱棣,那情景如初见之时一般,他依旧是一身海水绿的长衫,负手而立,微风拂过他的身畔,吹起他的衣衫。他依然凝神望着自己,但却不似往日神采飞扬,果然昨日的事让他很困扰么?
朱棣紧绷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他温和看她,道:“怎么了?不认识了?”
江月这才稍稍回过神来,连忙屈膝行礼,声音中还透着茫然:“见过爷。”
朱棣已走至她身前,叹气道:“只有你我,不必了。”
江月站直身子,她抬头瞟了朱棣一眼,见朱棣正打量着自己,连忙低下头退后一步。
朱棣见她如此小心翼翼的对自己,顿觉伤怀。他不愿再制造尴尬的气氛,只安静坐在石墩之上,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道:“如往常一样,你也坐。”
江月抬头见他和颜悦色,英俊的脸上全是温文,不由叹息道:“你们模式转的太快,我没你们那么快的转换频率。今天让我不要拘礼,明天又说要我规规矩矩。”
朱棣看着她,已知她依旧介意,于是无奈的笑,“我从小就习惯拥有很多的面具,有的是对家人的,有的是对父皇的,有的是对敌人的,有的是对下属的,还有很多,不同的情况面对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面具。”
江月不经意皱起烦躁的眉,道:“我可没那么多面具,我就是我!冲动莽撞,不识大体!燕老兄您要是看着顺眼就看,看不顺眼趁早送我走,大家都省事,让我在这陪你们演戏装蒜我可做不到。”
她的不耐烦刺痛了朱棣的眼,早知她一心想要离开,早知留她不下,早知她不适合留在帝家,早知……她迟早会离开。
更何况,如今已为她带来危险。
现今的朱棣,已经将自己的处境看得很清楚。他几乎已经开始放弃以往天真的想法,不再认为无论是谁登基自己都可以守着封地安稳度日,退一万步,即便太子没有想法,太子身边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他可不认为兄弟情深可以战胜皇权利益。
心中苦涩一笑,朱棣缓缓问道:“经过这两年,我在江姑娘心里是怎样的人呢?”
江月一怔,她仔细想了想,低头边顺着琴弦边说道:“咱俩生长的环境不同,身份地位差的太多,不过你这人一直没什么架子。”说到这里,她复又抬头看向朱棣,道:“在我眼里你不是高高在上的爷,而是我的朋友。”
朱棣愣了一下,这是除了叶羽之外,第一次有人在自己面前坦言把自己当做朋友。他突然笑了,笑的那样开怀,他的声音满足而喜悦:“那便够了!”
江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又道:“都说了是朋友,那我说的话,你可愿意相信?”
朱棣只点头道:“我信。”
江月笑了笑,她说道:“我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里人人生来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是谁的奴才。就像你从小就习惯有很多面具一样,我也有我的习惯。说实话,在我眼中,无论是你还是公主甚至是太子,都和幻灵是一样的,都是平等的人。”
朱棣沉默不语,细细想着江月的话。
江月继续说道:“比如说你,你是爷,我这样随意坐在你身边,在幻灵看来是很大胆的行为。而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在我的眼里,你首先是可以成为我朋友的人,其次才是爷。换做太子,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不会想和他做朋友,所以他会是我生命里的路人,我会远离他,但休想我对他低眉顺眼曲意逢迎。”
她的话朱棣并不很懂,但有一点他听懂了,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不喜欢自己的世界,更不会走进自己的生活。
他难过,却不表现出来,只问:“那你家到底在哪里?可不可以带我去?”
江月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显得很为难说道:“说真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去,只能去岱庙看看。我家太远了,这个远,不仅仅是距离上的,还有时间上的。算了,太复杂了,反正你也不会信的。”
“我会信!”他的语气坚定而诚挚。
江月莫然抬头,朱棣脸上挂着笑容,一脸真诚。
“你信?”
朱棣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你说的话,我都信。”
江月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是模糊的丝丝温暖。
朱棣见她愣神,只微笑着在两个杯中倒入茶水,递给她道:“喝口茶吧。”
江月这才回神,接过茶喝了一口,想了想还是问道:“燕老兄,你有心事。”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朱棣诧异的望向她,眼前女子认真的看着自己,目光灼灼。他突然觉得轻松,喝了口茶笑道:“你怎么知道?”
“琴声有时不仅能够反映出演奏者的心情,也会反应出听曲者的心情。方才那首曲子道尽思念之情,你听的入神,真情流露,我自然看得出来。”
朱棣苦笑道:“江姑娘聪慧无双,我……”想到自己的烦心被她看穿,一时哽住,竟不知该说什么。
江月笑道:“燕老兄,你可不是扭捏的人,我虽然是女子,却也想做你的知己好友。”
朱棣愣了愣,他细细品味江月的话语,只觉知己好友这几字实是世上最美丽的字眼。
江月接着道:“我知道你贵为亲,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的烦恼。你有,我也有。你知道么,小羽曾告诉我,这世上只有一物可忘忧,燕老兄可知是何物?”
朱棣诧异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江月笑笑,淡淡说道:“是友情。我知道以你的身份,身边什么都不缺。但是你身份高贵,有时却连真心话都不知该对谁吐露。我和小羽都把你当做朋友,所以我们都愿做你的聆听者。你不要总觉得他是你兄弟,却忽略了我这个朋友!”说完,江月定定的看向朱棣,眼眸闪烁。
朱棣心下五味杂陈,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子带给自己太大的震撼。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女子完全敞开心扉,但这女子却有这种魔力,让自己觉得早在很久前就认识她,好似生来便该相识。
沉吟片刻,朱棣低头喝了口茶,声音悠远淡然:“八月是我母后的忌日,我想去拜祭她。”停顿了下,江月只是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他继续说道:“但我父皇不允许我进京,只让皇兄一人在京主事拜祭。有时候我真不明白,好像只有皇兄才是他的亲生儿子,我们……都不是。”他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有忧伤,让人心疼的忧伤。
江月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自从认识他以来,他就是英俊不凡,高大威武的形象,但他卸下坚强的面具后,却原来也可以这样悲伤。联想到昨日的事情,江月不自觉的露出心疼的眼神,她轻轻拨弄了几个旋律,道:“但这并不会影响你的孝心,对么?”
朱棣抬头诧异的看着她,期待她说下去。
江月说道:“小羽曾经说过,重要的是心,而不是华丽的形式。祭拜的形式有很多种,你娘一定会看到你的孝心。”没有用母后这个词,而是用了娘这个字,母后这个词是冰冷的,此时的朱棣不是高贵的皇子,只是个希望可以好好祭拜亡母的孝子。
朱棣双眉一挑,微微笑道:“你说的对,是我太拘泥形式了。”
江月望着他,摇头道:“你并不是这样想的。”
朱棣一愕,清俊的脸上挂着朦胧的笑意,唇齿间衔了清淡的忧郁,像冬季里空气中的冷霜,“无论我怎么想,结果都不会改变。只是你的话让我感动,多谢你的了解和懂得。”
第八十一章 理解
江月轻笑道:“燕老兄是聪明的人,我的话你一定明白的。何况我也只不过借花献佛而已,好听的话都是小羽的理论。”
“三弟是睿智的人。”朱棣思忖了下,涩涩一笑,问道:“听你话中之意,对三弟很是信赖。你,很喜欢他?”
江月先是一愣,她不解朱棣话语中的意味,只真诚应答:“不能说喜欢,也不能说不喜欢。真要说的话,我和他是那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关系吧。”
朱棣想了想,问道:“这话怎么说?你们认识的时日并不长吧?”
江月唬了一跳,她始终记着小羽叮嘱她的话,若是朱棣知道他们两人早就相识一定会起疑心,到那时归期就会一拖再拖了。她转念一想,道:“我和他也算是同病相怜吧。都是流落异乡,都是无家可归,这种感觉很少有人能够明白,但我和他都懂。”
朱棣牢牢看住江月眼中不经意流出的怀念,不自觉的皱了皱眉。他知不会如此简单,但他也不想再过问,过了这几日,她就不会再和自己有交集了。
明知不能留下她,他轻声说道:“你刚刚弹了那样一首曲子,正中我的心思,却也不难看出,你想家了。”同样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江月无奈道:“是,这么久了,能不想么?”
朱棣道:“你也很思念你的母亲吧?那么这两日我就安排你去岱庙吧。”
江月蓦然抬头看他,迎面却见到一双乌黑的眼眸,温润如玉,含着轻轻浅浅的笑。江月没有转开头,因为只在那一瞬,她在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孔。第一次,这是江月第一次在别人的目光里看到自己。只一瞬间,她便再也移不开视线,只看着他眼中的自己。
片刻,江月视线微微一动,瞥见朱棣如春风般的面容,双瞳含笑凝视着自己,她只觉脸上发烧,忙移开视线,窘的不知所措。
一双手不知放在哪里好,连忙顺手抄起茶壶往杯子里倒茶,说道:“天气真热,你要不要再喝杯茶?”
朱棣开怀笑道:“好啊。”他的语气开怀,江月顾不上体会他的心情,只一边往他茶杯里倒茶,一边拼命想要忘记刚才的一幕。
“那个,燕老兄,你说要送我去岱庙,是真的么?”
朱棣轻轻的笑,郑重其事的点头,“自然是真的!这两天你收拾一下,三日后可以出发。”
短暂的愣神后是欢快的笑声!江月此时已被万千的欢喜淹没,再没有心思留意心底泛起的对眼前这个人的感动与感激。
朱棣脸上的笑容不减,他看着江月的样子,笑意更盛,他的嗓音温柔如水,淡然似烟,却句句直击江月的内心:“无论我们心中正思念谁,此时陪伴在你我身边的知心人,只有彼此。”
彼此。原来也可以不是一个人。朱棣和江月都有些怅然的想着,原来在这里,还可以有知心人。
春季的夜晚凉爽而清新,叶羽随意靠在躺椅上假寐,惬意舒适。
朱棣缓步走进清羽阁的院子,看着那慵懒的白色身影,不禁就觉得心情好了起来。他走过去,轻声问:“三弟可有心情同为兄小酌两杯?”
叶羽睁开清亮的眼眸,笑道:“自然!难得二哥有空想起小弟。”他从躺椅上翻身起来,随意拂了拂宽袖,指向一旁的石桌,“二哥请在此稍等,我这就去取酒。”
“要玫瑰日出。”
叶羽大笑点头:“好!”他脚下的木屐哒哒作响,一声声敲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不一会儿功夫,两人在石桌前就坐,一杯杯对饮了起来。
朱棣今天很反常,他从不买醉,今日却恰似想要买醉,一杯杯喝的急切而繁多。
叶羽盯着他握酒杯的手,问:“二哥有心事啊?”
朱棣稍稍一愣,随即笑道:“为何你们都能轻易看出我的心情?”
“我们?”叶羽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举杯道:“若是知己,无需只言片语便可了解。”
朱棣凝视着手中的酒杯,道:“仪华、你、还有她,你们是我的知己,只不过,我要送她走了。”
叶羽当然知道那个“她”是谁,他但笑不语,只静静听着。
朱棣仰头饮尽杯中酒,他苦笑道:“她很高兴。我知道她会高兴。所以我也高兴。只是,明明是高兴的,我心里,却还是感觉难受。明明说为她好,明明说只要她高兴就好。可是,我却还是希望她会留下。哪怕只是一丝丝的留恋或不舍也好。可是……”他的笑随着一句句的话语渐次黯淡下去,“可是她完全没有留恋……”
叶羽只是听着,他为朱棣满上酒,默默听着。
朱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那些话,他就是想要把它们说出来,而如今,叶羽是唯一能听他这些话的人。可是,为什么明明全都说了出来,但心里那股哀戚的难过竟丝毫没有减少?
两个人都是默然良久,叶羽嘴角始终噙着笑意,他缓缓道:“二哥明白,她的性子不适合留在府,她应该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所以你做了这个决定,即使难过也要去做的决定。看来二哥是真的很喜欢她。”
朱棣笑的冰凉,只是声音依旧平和,“无论我怎么喜欢她,也不是她所需要的。她需要的是回家,那么我就送她走,成全她的愿望。”
叶羽举了举酒杯,道:“占有是小爱,成全才是大爱。小弟敬二哥。”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痛快!二哥,你成全了她的愿望,那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朱棣缓缓道:“国泰民安。我要一个太平盛世,要我所爱的人都能活的无忧无虑。我不希望再有人像我母妃那样死于战乱,也不希望再有人像我母后那样死于劳累。我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富足而安康。”
朱棣是一个好皇帝,叶羽始终相信着。朱棣是他最崇拜的皇帝,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能有机会见到他原本永远没有机会遇见的偶像,还和他成为了把兄弟。
朱棣的志向温柔而远大,他同怜香一样,都是温柔的人。只是他的温柔内敛,怜香的温柔直接。
“我的理想里少不了她,日后若知她一切安好,我也就满足了。”
叶羽报以理解的笑,他对朱棣的敬意更深了一层。他觉得,朱棣已不再是史书上一个冷冰冰的字眼,他是鲜红跳动的生命,就存在在自己眼前,是触手可及的一个人。
朱棣突然笑了笑,略带歉意的道:“说来还很抱歉,昨天我帮怜儿留在枫羽轩,给你造成困扰了?”
叶羽想起昨晚的事,不禁摇头苦笑,“二哥,你心真够大的。真放心公主在外面过夜。”
朱棣真诚道:“我相信你。再加上怜儿来求我,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她……”他望着叶羽,探寻道:“虽然不太明白怜儿的用意,但是……三弟,若你们有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已被叶羽打断:“其实我一直庆幸,自己并未与官场牵连上任何关系。”
朱棣一愕,默然品味他话语中的用意,沉默不语。
叶羽把玩着手中酒杯,似有意又似无意的说着:“无荣无辱无烦恼。小弟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只想潇洒一身,坐看庭前花开花落,实不想被官场上那些无奈烦扰牵萦于身。”
朱棣含笑作罢,叹息道:“那三弟的愿望是什么呢?”
叶羽缓缓而道:“与一心爱之人,寻一安宁之处,晨耕暮读,安之若素。”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淡淡的品尝着心里升起的丝丝酸涩。也许只有三弟这样清逸潇洒、宠辱不惊的男子才是她所喜欢的吧。
“怎么?二哥是笑我太没追求了?”
朱棣摇头道:“为兄并没有笑你,反倒是颇为向往。”他微一停顿,举杯道:“希望有朝一日,你我兄弟的愿望都可以实现。无论是建功立业,还是淡泊潇洒,希望你我兄弟都可以铭记今日的情谊,一生互相扶持,决不相悖。”
叶羽同样举杯,二人酒杯在空中清脆一碰,共饮此杯。
这两天江月很开心,整天蹦蹦跳跳的。整个府的人都知道,活泼任性的江小姐要离开了。
最难过的是幻灵,一直陪着江月收拾行李,并不时唠叨两句,希望她可以改变主意留下来。
但江月只是边忙碌边笑着说:“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本来就是暂住的嘛。这一住就住了两年,已经太长啦。”
“可是……”幻灵还是很难过,一脸不舍地说:“小姐要是走了,幻灵上哪里再找这么好的主子呢……”
江月微微一愣,她转身望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幻灵。这一刻她心里也泛起了不舍之情,这两年来幻灵一直在自己身边陪伴,是幻灵让自己觉得不再是孤独寂寞。
不忍看幻灵落寞的神色,江月低头不语。她并非无情,只是无法选择留下。这个地方太过复杂,他们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不是真实的,而自己不想费尽心思去揣测他们的真意。
一定要走。必须要离开!
江月抿了抿嘴唇,从手腕上解下一条手链。那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跟随了她很多年的手链。若非这两年来与幻灵朝夕相处,以她的性子是绝对不舍得送给任何人的。
“灵儿,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这条手链我戴了好几年了,送给你留个念想吧……”
幻灵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慢慢泛起一些泪光,她不敢置信的问:“这条链子我见小姐一直戴着,想必很是贵重……”
江月笑着刮了刮她的鼻翼,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灵儿,你千万要收下,日后若看见这链子,就当是看见了我。”
幻灵颤抖的接过手链,使劲儿点头道:“是,我一定天天戴着,这样每天都能想到小姐,惦记着小姐过得好不好。”
江月柔和地看她,握住她的手,叹息道:“灵儿,你我姐妹互相陪伴扶持了这两年,我一直让你叫我姐姐,你却不肯。现在我都要走了,你就依了我,叫我声姐姐可好?”
幻灵仰头看向江月,眼中酸楚感动的雾气渐渐凝成泪花,一滴滴倏然落下。她扑进江月怀中,垂泪唤道:“姐姐。”
江月本是感性的人,如今幻灵一声“姐姐”叫出口,她也不禁湿了眼眶。轻轻替幻灵顺着背,她柔声道:“我走以后你就回去妃姐姐那边吧,她一定会好好待你的,绝对不会让人欺负你。”
幻灵失声哭泣,“姐姐,灵儿不想离开你。”
江月轻轻叹了口气,只抱着幻灵,不再说话。
第八十二章 明月几时有
临行前一夜,江月站在东暖阁外的回廊下踌躇徘徊,她一直想着上午与妃姐姐告别时的对话——
“妹妹一定要走么?”徐仪华抱着欢欢,轻轻抚着它柔顺的毛发,微微凝眉看她,似是不舍的问着。
江月没有心思揣测妃的意思,她不舍地摸了摸欢欢,道:“妃姐姐,我虽然很喜欢你们,但是也没办法……你知道的,不管是想家还是什么,总之我在这里过得不舒心。”
徐仪华眼中充满意味不明的遗憾,道:“我明白,这里是个牢笼,你本是牢笼之外自由飞翔的鸟儿,不小心误闯了进来。如今能够逃脱,自然是该飞得远远的。”
江月一笑,低声道:“妃姐姐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徐仪华沉吟片刻,问:“你可有去同爷道别?”
江月摇头,“还没有,这两日一直在收拾行李,还没顾上。”
徐仪华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似是叹息的说道:“有空去和他道个别吧。他这两日忙着陪伴太子殿下,都没怎么得空,现在好不容易稍稍闲了下来,他也定想在你走前跟你好好说说话的。”
“嗯,妃姐姐放心吧,我会去的,毕竟这两年燕老兄对我很照顾。”江月的笑依旧开朗而明媚。
徐仪华的眸中泠泠有光,道:“你在府中是客人,照顾周全是应该的。”
两个人都是一阵静默,徐仪华突地问道:“江妹妹,这两年来,这整个燕府内,可有什么人或事,可以让妹妹为之留下?”
江月不禁愕然,从一开始,她就是在抵触这里,抵触这个时代,抵触这里的一切。所以,她从未考虑过任何留下来的可能性。如今的这个问题,更是无从回答。
她最终也没有回答徐仪华的问题,因为不知道答案,也因为懒得再去想什么答案,也许还因为是在逃避什么事情吧。
她看着东暖阁紧闭的门,目光有些许迷离。她并非神经大条到没心没肺,她记得很多事,初遇时的惊艳,他对自己所有的放纵和纵容,假烧粮仓之后自己在他面前情不自禁流露出的软弱,他当时如暖风般柔和的嗓音和温暖宽阔的怀抱,每一幕都让她牢牢记在心里。
她的感动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她不喜欢矫情,也因为她害怕自己会因此产生丝毫的不舍。
情感是人类的弱点,若产生依赖就再也难以割舍。所幸的是,情感并未真正滋生出来。
还在犹豫间,东暖阁的门却已打开,朱棣从里面走出来,他依旧是一身墨绿色的常服,却觉得身上笼着一层疲惫。
同他一起出来的有丘福,还有那天对江月出手的魏国公徐允恭,江月瞧见他在,慌忙转身要跑。
谁知她跑的虽快,却抵不过徐允恭的耳力。
“谁在那边?!”
脚步顿住,江月僵在原地,在心里咒骂着徐允恭,这家伙属猫的?耳朵也太好使了吧。
她讪讪转过身来,颇有些不知所措的笑了笑。
朱棣看清是她,连忙对徐允恭和言道:“没事,是江姑娘,许是找我有事。允恭,关于围场狩猎的事就先按咱们计划的这样安排吧。”
徐允恭凝眉看了江月一眼,对朱棣躬身行礼道:“是。那臣就先走一步了。”
朱棣颔首示意,徐允恭恭敬退了出去。
见他走远,朱棣又对丘福笑道:“丘大哥也先回去吧,狩猎的事还请你与张玉一同准备妥当。”
丘福恭谨道:“属下明白。”他瞥了站在不远处的江月一眼,又道:“四爷,属下先行告退了。”
朱棣颔首,直到丘福也走远,他才扭头向江月看去。她依旧站在廊下,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出神。
他缓步走过去,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道:“为谁风露立中宵?”
“啊?”江月一愕,她蓦然抬头,却正好对上他如子夜般深邃的眼眸。他本是深沉冷漠的,此时却用那样柔和的眼神望着自己,仿佛是一潭温泉,温暖又清澈。
朱棣见她愣愣的看着自己,不禁弯了嘴角,微笑道:“找我有事么?”
江月回了回神,自觉失礼,顿觉窘迫,只道:“明天我就走了,想来跟你道个别,多谢你这两年对我的照顾。”
朱棣不疾不徐含笑道:“这两天很不巧,一直忙着陪太子殿下,又要安排围场狩猎的事宜,所以还未抽出空闲去看你。本想着今晚过去的,你却先来了。怎么,行李都收拾妥当了?”
江月颔首道:“嗯,都收完了。”
朱棣歪头看了看她,笑道:“我发现你怎么在我面前越来越文静?跟别人面前不是挺活泼好动的么?”
“没有啊,我不一直都是这样么!”她移开目光,不去与他对视。
朱棣不以为意,稍稍斜靠在廊下柱子上,道:“你走后,幻灵跟回仪华身边,她定会好好待她,不叫她吃亏。欢欢也送去仪华那里吧,有她照料,你不必挂心。我已安排了朱能护送你去,一路上保护你的安全。”
今晚的朱棣,静谧的立在回廊之下,月光如银笼在他的身上,仿佛天地间唯一的一道光芒,愈发衬托出他的高贵不凡。
江月痴痴的看着他,他是未来的永乐大帝啊,他是那样的高大威武、气宇轩昂,他是史书中遥不可及的传奇帝。可此刻,他却像一个朋友知己一样懂得自己的心思。甚至自己从未对他说过,他就已经开口了。
她觉得此刻的他,全然褪去了身上时隐时现的冰凉,只余下温暖的气息。
两个人都是静默,回廊下清风徐来,穿梭过树叶花丛,清凉的扫过肌肤。
良久,江月突然欠身,对朱棣行了一礼,道:“两年来,多谢燕老兄对我的照顾和容忍。认识你们,本来是我永远也不会有的际遇。我曾抱怨过命运的捉弄,如今临别之际细细想来,对这命运却也是有感激的。千言万语,一句感谢已不能表达。总之,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月光下,他沉静的眼中缓缓露出欣喜的笑意,他微微颔首,道:“能与江姑娘相遇,也是我一生的幸事。”
他伸手入怀,缓缓取出一枚封好的衿缨,郑重而小心的交到江月手中,道:“临别之际我也没什么物事送你,这个算是一点点心意,待你回到家中再打开细细看吧。”
江月小心的将衿缨握在手中,她突然觉得,这不起眼不值钱的衿缨,此时在自己眼中竟是无上珍贵。
她心中突然漫起丝丝奇异的瑟然,微微沉淀,她笑靥如初,对上他此刻温润的眼眸,指了指身后,道:“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所以带了‘绮梦’过来,想为你再弹一曲,可好?”
朱棣瞥到她身后摆放的筝,微笑颔首,“好。”
东暖阁外的回廊下,她端坐抚琴,任由指间音律错落滑坠,凝成夜晚廊下的清风拂月,曲中隐隐约约的流连不舍,恍若一缕不实的月光,蒙上朱棣的眼和心,依依不去。
朱棣凝望着她,她如同月中仙子天真烂漫,宫门府实在不适合她这样全无心机的女子。走吧,走的越远越好。走出这两年的生活,忘得干干净净吧。
朱棣的目光透过江月望向悠远的天际,此时的月光如丝绸般洒下,那样柔美皎洁,但等到天方泛起白色的时候,这些美丽就通通属于昨天了。
那明天呢?明天的夜晚还会有这样绚丽的月光么?也许就会是阴雨绵绵。今晚,就是属于他们,属于朱棣和江月的,最后的月夜。
朱棣微笑望着江月,她是无拘无束的明月,就该得到自己无能为力为她创造的幸福。
如此一来,自己将来在残酷血腥的斗争中回首今日时,也定可以对此时送走她的决定无怨无悔。
分别的时刻,朱棣没有出现,倒是叶羽起了个大早同怜香一起帮江月把行李拿上马车。
徐仪华有心,也算代表朱棣送江月出门。
她亲切的握着江月的手,眼中不舍之情流露,“江妹妹,路上一切小心。与你相识这两年,今日你要走了,还真是不舍。”
江月知她真情,不禁也有些触动,她反握住她的手,道:“妃姐姐自己也要保重。”
与徐仪华和怜香说了些临别的知心话,江月又笑嘻嘻的冲小羽挑挑眉,“小羽,我就先走一步了。”
叶羽双手拢在袖中,惬意的抬头看了看舒适的日光,低声道:“好的,快回去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江月明白小羽的意思,他不希望自己再在这里呆下去,如今的燕府虽是太平富贵,但将来必定是血雨腥风。
她向府投去最后的一瞥,随即转身登上离去的马车。
目送马车缓缓走远,叶羽掸了掸衣衫,笑着对徐仪华道:“妃嫂子,小弟先去枫羽轩了。”
徐仪华颔首道:“好,三弟自己也小心些。”说完便携着怜香一同回府。
第八十三章 雪中笙歌
枫羽轩内,叶羽在后厨忙着,他如今已是北平城内最有名的名厨。
他平日里在菜品的色、香、味、形中皆融入现代烹饪的技巧,结合中西所有料理的精华,寻求创新和细腻。菜名又都追求文雅和意境,慕名而来的客人愈发多起来,枫羽轩能收集到的情报也比原来多了很多。
由于客人渐渐多了,叶羽一人也就忙不过来,朱棣特意指了几个技术好的厨师前来帮忙,他们个个都是烹饪高手,对于叶羽的料理想法也很容易就理解了,如今几个人联手,倒也轻松的很。
每日里,晌午时分最是繁忙,此时过了时辰,也渐渐闲了下来。
叶羽正对着一堆水果琢磨着新的果汁,却听后院隐隐有些骚动,他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跑去查看。
后院的柴房外,天旭正揪着一个纤弱的陌生少女,语气急躁的质问着什么:“你到底是谁家的小贼?竟来我们枫羽轩偷东西?”
他语气不好,那少女害怕的缩在角落里,远远望去也能看到她脸上的惧怕和慌乱,她双手用力想要推开天旭,嘴上却只是支支吾吾的不做解释。
叶羽眉头微皱,连忙制止道:“天旭,快停手,别动粗!”
天旭听见是他,忙止了手上动作,侧身立在一旁,颇为委屈地说:“少爷,我并未动粗,只是……这位姑娘偷偷从咱们柴房房梁旁的窗子进来,若不是我恰巧来柴房取柴,还不知咱们这要丢了什么东西呢。”
叶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咱们这能有什么值钱的好东西?你看她被你几句喝声就吓成了这样,想来定不是什么大胆的惯偷。以后遇事不要急躁,先弄清原委再说。”
天旭点点头退在一旁不再言语。
叶羽走上前蹲在少女身前,笑眯眯地问:“姑娘,你是哪家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少女听到他温和的嗓音,慢慢抬起头来。
叶羽这才看清,少女的脸上虽然有些尘土,但依旧难掩其清丽的姿色,一双乌黑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
“你不用怕,我没有恶意的。”他冲她伸出手,表示着友好。
少女依旧只是盯着他,过了良久才迟疑着说道:“我,我不是小偷……”
叶羽一愣,他仔细打量着少女,虽然脸上身上都有些脏兮兮的,但确实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我叫叶羽,是枫羽轩的掌柜,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少女秀丽的脸上闪过惊喜的神色,她点点头,“我逃难至此,一时误闯了这里,还请公子帮我。”
叶羽微微一愣,他伸手慢慢扶起少女,安慰道:“姑娘,我先着人为你准备清水,你去梳洗一下,其他的事,我们待会儿再说。天旭,带这位姑娘去客房,让人为她准备清水清洗。”
少女似是可以感受到他的诚意,心中感激不尽,一直点头连连感激。
叶羽敛起眉,看了看她纤弱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柴房,唇角的笑意渐渐凝成狡黠的弧度。
那少女经过一番简单的梳洗后焕然一新,竟是个清丽脱俗的美人儿。眉清目秀不说,单是那如同冰玉般雪白透彻的肌肤,就是叶羽平生未曾见过的晶莹剔透。
“姑娘请坐,先喝点儿水。”叶羽为她准备了些解乏的茶饮,一直坐在待客的客房内等着她。
少女欠身一谢,小心翼翼地坐在他对面,低头摆弄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叶羽目光温和,宽慰道:“姑娘不用害怕,虽然萍水相逢,但既然你误打误撞来了我这里,也是咱们有缘。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在下说一说。”
少女的神色稍稍放松,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我叫杨雪笙,我家是武学世家,常年住在大同浑源县外的恒山上。前年冬天,蒙古人大肆侵入边境抢掠,我的父母在那次入侵中丧生,大哥和二哥分别带着弟弟还有我逃走,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大哥和弟弟。直到去年年底,我和二哥也失去了联系。”
叶羽沉默听着,微微叹息,道:“北元余孽一向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他通晓史书国策,亦明白自秦汉始,北方蛮族便是华夏中原最大的忧患,他们骁勇善战,民风彪悍,一向将中原的锦绣江山视作志在必得之物。
杨雪笙的神色因心痛而变得哀伤,想必又想起了那场如同抢劫般的战争。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想是想起那天的事而悲伤难耐:“前年冬天,我们一家去城里探望亲朋。一日,城门外的烽火台燃了起来。原本北元进犯边境已不是第一次了,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最偏僻的小村庄抢劫,这次竟然进攻浑源城这样易守的城池,他们这次冒这样大的险,一时间城内也没有组织起有效的防卫。蒙古人借着突袭冲进城来,他们的战法没有章法,只是骑在马上一路奔一路砍杀,冲进一户人家就要抢掠一番。没过多久,整个浑源城都弥漫在尘土血腥之中……”
说到后来,她的神色愈发哀伤,眉宇间的惧怕让原本无神的双眼都渗透出了恐惧之意。
声音在颤抖,她坚持向叶羽诉说着自己的遭遇:“父母是热血侠士,只说习武之人定要以死报国才不算枉费一身武艺。可是……当时浑源城内的军力实在太少,纵然父亲本领通天,亦是双拳难敌四手……大哥二哥悲痛之余匆匆决定分头保护我和弟弟冲出城去……”
话到此处,她已难敌心中的悲伤,低声呜咽了起来。
叶羽静静看着她,心中漫起浓重的怜惜和痛心。她才十几岁,却经历了这样悲痛至极的惨事。什么是家破人亡,什么是流离失所,何谓生灵涂炭,何谓民不聊生,她已比世上大多数人都清楚的体会到了。
他心中不免恻然,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自古边陲小镇多战事,承灾受难的皆是黎民百姓。
一时间两人皆是沉默,杨雪笙静静坐在小羽对面。良久,她突然笑了笑,慢慢说道:“自古至今,又何曾少过战事呢?边陲重镇的百姓们也早已习惯,公子不必为此感伤。”
叶羽诧异看她,自己并未将心里想法表现出来,她却能率先感觉出。
他微微叹息,道:“杨姑娘冰雪聪明,心细如发。在下想到边境百姓的遭遇,想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一时有感。倒叫姑娘安慰了心情,实在惭愧。”
杨雪笙浅笑,道“:叶公子谬赞了。公子心地善良、忧国忧民、心念天下黎民,小女子诚心敬佩。”
叶羽笑而摇头,沉吟片刻,才道:“杨姑娘想必是希望我能帮你寻找哥哥吧。”
杨雪笙面露哀伤神色,她想了想,道:“我本与二哥在昌平落脚,二哥常常到边境寻找大哥和弟弟的下落,只是迟迟没有任何消息,结果到了去年年底,二哥再去寻找竟几月都没有回来……起先我还并未在意,只道二哥这次找的远了些,况且二哥轻功当世无双,必定不会有事。可一晃至今已是几月,二哥还是没有半点消息,我实在……”
叶羽心下渐渐明了,不禁安慰道:“杨姑娘放心,令兄吉人自有天相,必会逢凶化吉。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杨雪笙担忧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叹。
“在下可以帮助姑娘,只是,希望姑娘可以坦诚相告。”
杨雪笙一惊,她仔细看住叶羽,问道:“公子的意思,我不明白。”
叶羽摇头笑道:“枫羽轩柴房除了门就只有一个小窗可以进入,那小窗外恰巧摆了木桶,借助木桶可以爬入柴房。若姑娘真是逃难至此误入,又怎会是从隐蔽的柴房进入呢?想必姑娘是早已经计划好了吧,住在昌平也是假的,你一直住在北平城内才对。”
杨雪笙似是不能置信,她又问:“我为什么要计划好了接近你?”
“这就要问姑娘自己了。从正门进入不免引起旁人注意,姑娘此举摆明不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但在下只是小小枫羽轩的一个厨子,不知姑娘此举目的为何?”
杨雪笙沉吟片刻,不答反问:“公子觉得呢?”
叶羽平和笑道:“姑娘这是要考我么?若要我猜,便只能想到一点。”他稍稍停顿,神态闲适,“姑娘知道我的身份?或者说,是知道枫羽轩真正主人的身份。”
杨雪笙怔怔看着他,这个人竟然可以用这样悠闲的神态说出这句话。
叶羽悠然地往杯里倒了水,不以为意地说道:“若在下猜错了,那便权当没有这件事吧。”
杨雪笙笑笑道:“叶公子料事如神、心思细密,小女子衷心敬佩。”
叶羽只是微笑,抚掌道:“杨姑娘谬赞,在下只是恰巧蒙对了而已。”
杨雪笙盯着他,似乎想要把他看透,“:公子难道不怕消息走漏?燕殿下若是断了枫羽轩这个耳目,恐怕会为难公子。”
第八十四章 围猎
叶羽却笑道:“我只是替人打理枫羽轩而已,这里暗地里在做什么,有没有被人发现,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都与我无关,我只需做好我向他承诺的事就可以了。至于其他,并非我力所能及之事,若是硬要怪罪迁怒于我,我也百口莫辩,不过是听凭处置罢了。”
杨雪笙眼中划过惊叹的光芒,她从不敢相信,这个世间真的有人可以如他这般宠辱不惊。
杨雪笙盈盈一笑,道:“其实叶公子隐藏的很好,你出入枫羽轩都是日出日落或午后这些人际稀少的时间,走的皆是府后门,所有人皆被你在人前显示出的名厨身份吸引,并未在意你的底细。我会知道,也只是机缘巧合。我的听力异于常人,只是一次府中派来找你的人悄声对你说的话被我听到了,仅此而已。”
叶羽不禁扶额,失笑道:“细节决定一切,我今天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
他兀自叹息,杨雪笙却突然跪在了他面前。
“杨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他急忙要将她扶起。
她却兀自固执地跪在地上,真诚请求道:“小女子独自一人漂泊无依,还请公子怜我,帮我寻找哥哥。公子既然在燕千岁府上当差,定有办法助我。若公子肯帮忙,小女子他日定当为奴为婢报答公子的恩德,弥补今日对公子的欺骗隐瞒之罪。”
叶羽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拖了起来,他看着她真实流露出的哀伤和恳求,只得叹息道:“你暂且先留在枫羽轩内,我会帮你寻找哥哥,殿下那边,我也会去同他说,想必他定会着人留意着,你且放心就好。只是,我暂时不能将你带入府。我是相信你的,也就跟你实话实说,你现在的身份还算是可疑之人,若是擅自将你带入府,对你我都不好,你可明白么?”
他温和的嗓音一声声几乎直击杨雪笙的心脉,她感激的握住他的手,连连点头。又道:“多谢叶公子,你的信任与恩情,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叶羽笑道:“你不必谢我,只是你背井离乡又孤身一人,与我同病相怜,不禁让我起了恻隐之心罢了。对了……”他微微一顿,笑道,“还不知道令兄尊姓大名。”
杨雪笙轻声答道:“杨澈。”
叶羽点点头道:“好的,我记下了。”说着他站起身,晃了晃僵直的脖颈子,道:“折腾了这么久,想必你也累了,先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他起身欲走,杨雪笙却突然拉住他,偏头认真地盯着他。
叶羽一愣,微觉惊讶,他定定看着杨雪笙,等待她的解释。
片刻,杨雪笙松开手,急切的说道:“你患有严重的血瘀之症,是由于你颈部有疾患,血液受阻导致。更由于你的颈椎常年压迫神经血液,导致心弱气虚。若是到了夏日,想必常常有胸闷气虚之感。”
叶羽惊讶的看着她,自己确实早已罹患严重的血瘀之证,只是自己与她刚刚认识,从未表现出来,她是如何看出?
她问:“公子这病,是否已持续很长时间?”
叶羽怔怔的点头,道:“是。已有十年之久。”
杨雪笙的双眼似乎黯淡了一些。
叶羽见她神色,笑道:“没事,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
杨雪笙脸色愈发黯淡,她缓缓道:“我自幼潜心研习医术,我刚刚已为公子把过脉息,我会开出一个方子,请公子记下,每日按时按量服用,我再定期为公子针灸治疗。若能遵从我的嘱咐,我可以为公子……控制此病。”
叶羽愕然片刻,随即笑道:“我自己深知,此病已是深入骨髓,纵然姑娘医术通天也只能为我控制,无法根除,我吃再多的药也是枉然。”
杨雪笙微微跺脚,急道:“你这人!我已知你是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脾气,可没想到……你连自己的身体也这样不上心吗?”
叶羽洒脱地笑道:“人生在世,也不过匆匆数十年,我若潇洒随心在这天地间走了一遭,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也就不枉此生了。何必追求长生之路呢?活的越久,也不过就是心里越多出许多空虚寂寞罢了。”
你……你这人……
杨雪笙怔怔的看向他,明明身为医者对他这样不自觉的病人非常不满,但此时却又觉得自己为他的潇洒深深折服。
叶羽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和言道:“这病又不是什么要命的绝症,不必太过忧心。况且,这病已经十年了,我也习惯了。”
杨雪笙倔强抬头,乌黑的双眼逼视着他,认真而威严的说道:“之前你没有遇到我,如今你既然答应帮我寻找哥哥,我就定要为你医治。更何况,即便你没有帮我,让我发现了你的病,我也是一定要替你医治的,这是我身为医者的坚持!此病虽然不是急症,但却与你一生纠结在一起,发作起来痛苦异常,慢慢侵蚀你的健康,若不设法控制,他日必成大患。”
叶羽大感意外,他在现代见过太多无良的医生,此时遇到这质朴纯良的女大夫,竟不习惯她太过美好的医德。
他微微笑道:“好吧,我这病原先也瞧过很多医生,皆是无功而返,原本我都放弃了。如今遇到你,倒是让我又有了些许信心。那今后,在下就请杨神医多多指教了。”
杨雪笙露出开心的笑,郑重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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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围场是朱棣平日带领封地护卫进行军事演习的地点,如今太子奉旨巡边,作为东道主的燕朱棣自然要在围场举行一场阅兵和狩猎,让太子对北平的军队情况有个大致的了解。
作为朱棣寄予厚望的幕僚,叶羽也受邀一同参加狩猎,他原本是不愿意去的,但朱棣却说这只是结义兄弟间的交流,他也再无法拒绝。
而且,这一日的围场上也有让他很在意的事。
在叶羽的认知中,大明的公主都是养在深宫之中不得轻易踏出宫门半步的。像怜香这样动辄就能出远门游玩的实在是特例了。
但今日他又更加惊讶的发现,朱元璋对怜香的宠溺简直到了无所不应的地步,身为公主的她不仅不受宫规限制,竟然连骑射都让她学会了。
怜香也去狩猎,这让叶羽不自觉产生了想要跟去的想法,虽然他极度不想承认,而且自从江月走后,怜香几乎没有再和他说过话,但他还是跟去了。
对于自己这样的行为,叶羽只能无奈苦笑,说好的决不动情,如今这样又算怎么回事?
他策马跟在朱棣身后,由于他是朱棣的结义兄弟,太子特别允许他陪在左右,以便向他询问一些事情。
“听四弟说,叶公子家经历了些变故,如今只剩下你一人了?”太子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面对太子的询问,叶羽也只是平静应对:“回太子殿下,正是如此,草民一人流落北平城外,是四爷救了草民。”
太子打量他两眼,笑道:“叶公子谈吐不俗,通晓诗书,更是精于围棋之道,不知对骑射是否亦有涉猎?”
叶羽扬起温文淡然的笑容,道:“太子殿下谬赞了。草民略微读过些书,哪敢说是通晓呢。于围棋之道,草民不过是承蒙四爷错让罢了。至于骑射,草民也不过是坐在马背上让马儿驮着走而已,实在不敢说有什么涉猎。”
太子朱标笑着点了点头,他对身边的朱棣道:“四弟,你这位兄弟可真是过于谦虚了。”
朱棣应道:“臣弟这位义弟虽颇具才华,但太子殿下能文善武,在您面前他又怎敢班门弄斧呢。”
太子笑笑不语,倒是他右边的怜香扭头看了叶羽一眼,看得叶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本以为这位小公主要拿话噎自己了,谁知沉默了半天也不见她发话,这次反倒是叶羽诧异地看了过去。也许是感受到了目光,怜香转头看过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接,不禁都是一愣。
今日的怜香穿了一身戎装,打扮成男儿的形象跟在太子和朱棣身边。她马术极好,虽然纤细瘦小,骑在马背上倒确实有一股英气勃勃的感觉。
抛开皇室公主高贵的气质,她似乎也遗传了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英武气质,大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感觉。
叶羽兀自愣神,怜香却迅速撇过头不再看他。
空气中似乎有些尴尬的气氛,太子并未察觉,倒是朱棣将怜香和叶羽间诡异的互动看在眼里。
叶羽身边的丘福低声提醒道:“三弟,放轻松就好,太子殿下性情温和,想来不会为难你。”
叶羽点头,“大哥放心,小弟明白。”
队伍渐渐走入燕山围场中心,不远处有装备齐全的军队整齐划一地排队等在那里。他们远远地看到太子和燕的队伍走来,在领队将领的带领下齐齐跪了下去。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燕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轻挥手中马鞭,温言道:“请起。”
士兵们唰的站直身子,太子赞许地点点头,道:“燕山卫军容整齐,训练有素,想来四弟平日下了不少工夫。”
朱棣谦逊低头,道:“臣弟身为守边藩,理应尽心尽力替父皇和皇兄分忧,实不敢居功。”
说话间,两个戎装的将领走上前单膝跪下,领头一人恭敬道:“末将燕山卫指挥使张玉,携指挥同知楚信,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道:“二位将军请起。”
他打量着二人,张玉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高鼻阔口,典型的大汉形象;而楚信身材欣长,英俊多于硬朗,但他脸上那道从右眼角直直延伸到嘴角的刀疤却让他温和中多出铁血硬气。
张玉垂首道:“启禀太子殿下,围场一切早已打点妥当,请太子殿下与燕殿下率领众将士狩猎。”
太子开怀笑道:“四弟,让他们都拿出看家本事,今日围场上猎到猎物最多者,孤重重有赏!”
“是!皇兄如此慷慨,想必众将士都按耐不住了!”朱棣顺着太子的话接下去。
太子显然心情很好,只见他手一挥,所有人全部快马冲了出去。
第八十五章 巾帼
士兵们三三两两的向林子深处奔去,太子和朱棣身边就只剩下随行的怜香、丘福和叶羽。由于张玉和楚信是燕山卫目前最高指挥官,自然也留在了太子和燕身边护卫。
叶羽紧跟在朱棣身边,从跑起来的那一瞬间开始,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怜香。怜香跟在太子右侧,不得不说,她的骑术真的很好,驾驭马儿狂奔丝毫不逊色于常年骑在马背上的朱棣。
跑了一段时间,几人渐渐放慢了速度,丛林中随时都有可能遇到猎物,跑的太快容易惊到它们。
“咱们这跑了许久,倒不见有猎物出现。”太子笑言,他端坐在马背之上,样子很是随意。
朱棣待要答话,却听丛林中一声清啸,树叶漱漱的响起来,众人齐齐看过去,只见一只飞鸟冲出林子,速度奇快无比。
“是隼!红隼!”丘福勒住缰绳,高声喊道。
叶羽对隼这种生物的认知也只停留在飞得快上,他无动于衷,瞥眼见身边众人皆是弯弓搭箭,箭尖直指那只飞鸟。
真可怜啊……叶羽在心底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除了怜香。
看到怜香只是坐在马背之上,叶羽微微一愕,他不知道是因为怜香并不会射箭,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在这一队人中,只有她和自己是一样的。
只在他愣神的一瞬间,几只箭同时急速飞了出去。
下一秒,那原本快如闪电的红隼就直直坠落了下来。
叶羽望向躺在地上的红隼,扎在它身上的箭羽是黄色的。微微一笑,不出他所料,即便所有人都一副蓄势待发志在必得的样子,最终射到这第一件猎物的也一定是皇太子。
其他人,包括朱棣,他们只是为皇太子的胜利做了锦上添花的效果,让它看起来确确实实像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朱棣放下手中的弓箭,无奈道:“皇兄一向精于骑射,臣弟还是不及皇兄。”
太子开怀地笑,随意拍了拍朱棣的肩膀以示鼓励。
叶羽低头握了握缰绳,这种虚假无聊的戏码他们却每天都演的津津有味。他们也许根本就知道都是戏,但却乐在其中,谁也不会去戳破。
呼了口气,还真是累,别说是演了,光是看就觉得累。
“叶公子刚刚好像都没有射箭,想来是真的不通此术?”
太子的声音突然传来,叶羽下意识坐直身子,他看向太子的眼神十分诚恳,道:“草民于骑射之术确实生疏得很。”
太子不再说话,怜香却策马靠了过来。
叶羽见她靠近,没来由的心里就是一阵慌乱和心虚。谁知怜香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他身后的树林怔怔出神。
叶羽苦笑一下,心道自己还真是大惊小怪自作多情。
没人注意他自己内心的纠结,怜香盯着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猛兽的怒吼,紧接着一只鹿一闪而过,它身后紧跟着一头豹子。
怜香凤眼微睁,紧盯着豹子消失的方向。
太子突然笑道:“好!来了头豹子,诸位,不如我们来比比看,看谁先猎杀这头豹子!”
一直都没有说话的怜香突然开口:“皇兄,若是猎杀了这头豹子,是否可以请皇兄帮忙实现一个心愿?”
众人都不料她有此一问,叶羽突然隐隐觉得不安。
太子沉吟片刻道:“自然可以,只是……”
太子的话还没说完,怜香就握住缰绳,笑道:“皇兄是一国储君,切莫食言哦。”
叶羽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连忙劝道:“那豹子凶悍异常,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还是不要涉险了……”
怜香扭头看他,道:“叶大哥可愿为我完成心愿?”
叶羽错愕道:“公主殿下,草民……对射箭实在不通……”
怜香的唇角勾出一抹笑意,道:“那叶大哥就在这里好好等着吧,看本宫如何猎杀那凶悍异常的豹子!”
只在说话间,她双腿猛地夹了下马肚子,只见那匹白马快如闪电般向林中冲了进去。
“怜儿!”朱棣被这突发状况弄得措手不及,他自小疼爱怜香,顾不上君臣礼仪,抢在太子前吩咐道:“楚信,你快跟上九公主。”
被怜香脱轨的演出吓坏的叶羽再也顾不上任何事,他一把抢下丘福的弓箭,挥鞭狠狠抽了马屁股一下,抢在楚信之前向着怜香消失的方向追去。
朱棣盯着叶羽消失的身影,片刻说道:“楚信,你跟去看看。”
楚信接到命令也向林子深处追去。
叶羽风一般向着怜香追去,他自幼学会骑马,马术甚好,不一会儿便已看到怜香的身影。
与叶羽相比,怜香此时的速度倒是很慢,她正一点点靠近远处的猎物。猎豹此时的注意力全部在鹿的身上,怜香弯弓搭箭,笔直瞄准猎豹的脖颈。猎豹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怜香也不动,她在等待时机,等待猎豹发现自己时因恐惧和愤怒而露出破绽的一瞬间。
叶羽勒紧缰绳,静静地看着怜香的动作,他突然发现自己每见到她一次,她都会展现出不同的一面。
抛去初遇时的惊讶,他对她的认识都在不停的增多。她有着符合年龄的青涩可爱,也有懂事体贴,温柔善良的一面。她身为公主,自然流露出的高贵大气,调皮任性,自幼接受良好教育的多才多艺。如今,她这样的冷静沉着,真实的摆在他面前。她是如此完美,完美到让他移不开视线。
叶羽愣神的片刻,身经百战的猎豹就已发现自己被盯上了。它猛然转过身怒视着怜香,但它转身的一瞬间,怜香手中的箭就嗖的一声放了出去,飞箭如电,不偏不倚正好穿过猎豹的喉头。
猎豹闷哼一声就倒在地上不再动弹。怜香收了弓箭翻身下马,她走到小鹿旁边,柔声说着:“不用怕了,你快回家吧,别让别人看到你。”
叶羽看着她的举动,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他意识到,刚刚狩猎红隼的时候,怜香并非不会射箭,只是不愿伤害它。
恍然间,怜香身后的树丛稍稍晃动了下,叶羽立马警觉起来,他放眼看去,只见一只花斑豹正潜伏在离她不远的树丛中。
事实上,早在怜香盯紧那只猎豹时,它就发现了她。它停在树丛之后藏身,警惕地观察着怜香的动作,怜香狙击那只猎豹时,它也在缓慢地调整着自己和她的距离,只待找到合适的角度发动攻击。
怜香虽然自幼学习弓马,但毕竟实战经验太少,此时完全忘了身处怎样的险境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步步逼近的危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叶羽看到这一幕,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做出的判断,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用左手稳稳拖住弓身,右手抽出一根羽箭,用力将硬弓生生拉开。
他只在十八岁时跟父亲学过一些射箭,但还从未开过这样硬的弓,此刻却是在紧要关头被激发出来的潜能。
他耳聪目明,双眼死死盯住花斑豹,左臂微挪,瞄准了豹子的颈项,右手五指松开,羽箭飞如流星。箭划过空气的声音惊动豹子,但它原本将所有注意力放在怜香身上,此时已再来不及闪避。叶羽的箭力气十足,狠狠从豹子颈部一穿而过。
花斑豹应声倒地,怜香也吓了一跳。她扭头看了过去,正看见叶羽策马向自己跑来。
叶羽在怜香身边收住缰绳,他下马跑到她身边急切地打量着她,问:“没事吧?”
怜香看着他焦急的眼神,再扭头看向被他猎杀的花斑豹,她始终沉默,并不说话。
叶羽呼了口气,道:“幸好我跟来了,否则……”
他的话还没完,怜香却丢给他一句:“骗子。”
叶羽呆愣地看着怜香回到自己的马上,马鞭一挥,如同闪电般向树林深处奔去。
“该怎么是好……”好像是补完刚才那句话,又好像是问自己,总之叶羽再次被这位公主不按常理出牌的行动打败。
她这样一声不响的跑掉,让叶羽担心之余没来由生出一股情绪。
但现在他都没有时间顾及自己的情绪,他收拾起全部的思虑,用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向着怜香的方向追去。
叶羽被一种不安的情绪牵制着,怜香的速度很快,加之又是在树林之中,他开始追的时候就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如今他完全凭着自己的直觉在追,但若是直觉不对,就完全追到了不同的方向。
即便如此,他还是坚信自己的直觉。说不上为什么,他只是觉得怜香就在那个方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而已。
不知追出多远的距离,叶羽远远看见怜香的马拴在不远处的树上,他一颗心总算稍稍放了下去。
策马跑了过去,叶羽发现这是燕山围场的一个悬崖边,而怜香正蹲在一棵树前,那树下歪歪扭扭的靠坐着一个人,看不清相貌,只能看出是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第八十六章 围场疯人
怜香稍稍让开一些,让叶羽能够为受伤的男子检查伤势。
她好奇的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道:“我以为你家是开酒楼的……”
叶羽忍俊不禁,道:“并不是会做饭的都是开饭店的吧?”
“那你家是开医馆的么?你为什么不去当医生?”
“并不是父母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
怜香追问:“不是都说子承父业么,看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令尊不会很希望你能够继承他的事业么?”
叶羽一笑置之,道:“我父亲比较希望我有自己的人生。好了,不说这些了,这人伤得不轻,而且很多伤都是很长时间积累起来的,怕是不好医治。”
“这么严重?”怜香凑到跟前看着,“会不会死?”
叶羽摇头道:“现在还不会死,但他很多伤口都感染了,已经开始腐烂,现在还发着高烧,一定要给他找个正经大夫医治,我是没这个本事的。”
叶羽四下看了看,无奈道:“这里连一些应急的草药都没有,若要他活,必须请示太子殿下和四爷,让他们允许带他回去医治才是。只是……”
他顿在这里,细细想着,这里是燕山围场中心地带,今日太子前来狩猎,理应是戒备森严,按理说连一只耗子都跑不进来,这人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叶羽边想着边站起身,他随意踱了两步,看向身旁的悬崖。
他沉默思索,怜香也不理会他,只是靠在树上想着别的事情。她知道叶羽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正如他所说,这个人的来历太过可疑,太子和四哥一定不会轻易就带他回去,尤其现在根本无法证明他是不是汉人……
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思绪,沉默在中间蔓延了起来。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那昏迷的男子突然轻轻**了一声。他似是从伤痛中醒来,挣扎着想要站起身。
怜香见他如此,靠过去想要扶起他,谁知他却如临大敌般推开她。
“公主!”叶羽见怜香被男子推倒地上,连忙跑过去扶起她。
“公主,你没事吧?”
在得到怜香肯定的回答后,叶羽往前挪了一步,挡在怜香和那男子中间,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那男子踉跄的扶着树站起身,他的面容发黑,眉头紧锁显得很痛苦,干裂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只从喉头挤出一声声闷哼。
男子摇摇晃晃站起身子,他微微抬头,眯着眼睛死死盯住叶羽和他身后的怜香,片刻,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你们……汉人……救我……?”
他说每一个字都很吃力,意义也不明了。
叶羽上下打量着他,试图安抚他:“壮士,你别乱动,安静下来,我会想办法救你。”
怜香上前一步与叶羽站在一起,道:“是,你听他的没错,我们会救你的。”
男子的目光透出警戒和防备,他的嘴唇开始颤抖,甚至已经能听到他极力克制的牙齿相撞的声音。
叶羽凝眉看他,小心翼翼靠近:“你冷静一下,我们不会伤害你,你……”
那男子在叶羽靠近的瞬间迅速后撤了一步,他眼中射出犀利的寒光,他牢牢盯着叶羽,咬牙道:“别过来!”
叶羽悄悄往旁边移了一步,他整个身子挡在怜香身前,双手微举,道:“好,我不过去,也不动,这样可以吧。”
男子像是极度痛苦,他警戒地四处看着,脚步踉跄,但却不肯停留在原地。
叶羽心中暗暗称奇,如果是普通人受了这样的重伤,再加上高烧不退,根本就不可能醒过来。这男子不仅醒了过来,还有这把子力气在这耍疯,可见他意志极强。
叶羽本来还想着其他事情,但突然间只觉空气中多出一道刺眼的光线,他还来不及细想,就感觉左肩一阵酥麻刺痛。
叶羽踉跄退了两步,本在他身后的怜香见他左肩突然汹涌喷出的鲜血,直吓得冲过去扶住他的身子,大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会受伤?”
那一瞬间的事情没有人看到,怜香不知道叶羽左肩怎么会突然受伤,叶羽自己也不知道。
叶羽惊异地看了那男子一眼,他有些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发出难耐的呜咽声。
“你怎么样?怎么样?”
怜香全部的心思全在叶羽的伤上,那伤口很深,一颗五棱的乌黑暗器牢牢插在上面。她的急切真实的映入他的眼中,化作永远无法散去的浓情。
“我没事。”他只是给她这样的肯定,但他感觉自己的左臂甚至是左边身体都渐渐失去力气。
叶羽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无恙,用自己的右手狠狠拔出那枚五棱暗器,反手放入衣袖之中。
怜香慌忙撕下衣衫一角为他包扎,伸手抚上他左肩的伤口,焦急地四下看着道:“是谁……”
叶羽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看了看那个男子,有些万幸地说道:“是他。”
“他、他为什么要攻击你?我们明明没有对他怎么样!”怜香抢上前一步,想要将叶羽护在自己身后。
叶羽只是冲她安慰的笑道:“没关系,他恐怕是神志不清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以为我是追杀他的人。只是,他神志不清都能一发打中我,若是他清醒着,恐怕我早死了。”
怜香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一凉,她感到浓浓的恐惧,她万分后怕,原来只是在完全没有在意的一瞬间就有可能迎来生死离别。
怜香紧紧握住叶羽的手,原来若是真的面临失去,竟然是这样让人锥心刺骨。
叶羽握了握怜香的手,示意她自己没事。他想着如何去联系朱棣,至少要将怜香哄回去。他并不想放弃这个重伤的男子,即便他差点儿失手杀了自己。
就在他们各怀心事的时候,那男子在不知不觉中已挪到了悬崖边上。当叶羽再次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重心不稳。
叶羽立马反应过来,冲过去要拉住他。
但男子已是脚下一滑,身子向下一歪,他已是要直直掉下悬崖。
有人说,死之前真的可以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明,无论你是多么的浑浑噩噩,死前的一瞬间都是清醒的。
男子虽然意识极度模糊,但强力的失重感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
只是,呼啸在耳边的风还未喧嚣多久,他的手腕突然一紧,被人紧紧的拉住,身体顿了一下,悬在崖边。
男子用尽最后的意识睁开眼睛,那个刚刚差点被自己失手杀死的人,此刻正艰难的趴在悬崖边上,牢牢抓住自己的手腕。
叶羽此时很纠结,自己到底是有多好心,才能奋不顾身的扑过来救这个差点儿杀了自己的疯子?
不过好在,自己还不是一个人。
他听到怜香随后赶来的声音,他艰难的扭头看向她,但他看到的,却是最不想也最无法想到的场面。
从旁边的树林中一瞬间窜出一个灰衣白马的身影,马上的人一把将怜香拉上马背。
“怜香!”叶羽只觉得一股极度的恐惧瞬间侵入自己的大脑,他失去所有理智和冷静,不自觉的喊出了怜香的名字。
“叶……”怜香却没来得及叫出他的名字,就被马上的人弄晕了过去。
马上人看都没看叶羽一眼,调转马头向北面疾驰而去。
叶羽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他几乎差点儿本能的松开拉住男子的右手。他到底在做什么?竟然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在自己眼前将怜香夺走。
他左臂失去知觉,仅仅靠着一条右臂似乎无法把男子拉上来。此时若想马上去救怜香,最理性的方法就是松开手,让这个本就快死的人早点儿死去。
可是,叶羽做不到。
若他一开始就没有拉住他,倒也无所谓了。可如今,自己已经是他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若在此刻松手,与谋杀有什么区别?
叶羽决不允许自己做这种事情,但是那男子的身体状况却已经不允许他继续拖下去。
“不要放手!”叶羽一次次提醒他清醒一些,但他的意识只是一点点的消失。
“别放弃!别放手!喂!我这个倒霉的陌生人都没放弃,你怎么能自己先放弃!”也许下一秒朱棣的人就会赶过来,也许自己会在下一秒变得力大无穷,未来的事没有人知道,死亡还没有彻底来临前,谁都没有权力放弃希望。
也许叶羽这个人还真的挺幸运的,他的祈祷还没过多久,他就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把自己生生往上拽了一把,继而一双有力的手拉住已经失去的意识的男子使劲把他拽了上来。
叶羽觉得自己似乎透支了力气,他气喘吁吁的看向来人,也许这个人还并不足已让叶羽一眼认出他,但他脸上那道伤疤却是叶羽忘不掉的。
“你好像,是燕山卫的指挥同知,楚信将军。”
楚信微笑道:“正是在下,想不到羽少爷会记得在下。”
叶羽笑了笑,他伸手在那男子的怀里摸出一小瓶药,他自己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吃掉,又对楚信说:“劳烦楚将军带他去见太子和爷,其他的事等我回去自会同太子解释。”
楚信问:“九公主呢?”
叶羽已翻身上马,丢下一句:“我去找。”就绝尘而去。
第八十七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
叶羽策马一路向北面追去,他手中马鞭不停的挥着,马儿跑的越来越快。他虽然心里有底,但却依旧担心不安。
怜香在他面前被人带走的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差点儿停止。他暗恨自己的大意,让怜香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也隐隐害怕自己对怜香的过分担忧,他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怜香的在意似乎已经到了无法避免的程度。
他越是这样确定,就越觉得混乱。他无法把握自己的心,不懂自己和怜香尴尬的身份差异该如何处理,不懂自己在这个时空还会停留多久,更不懂自己对怜香的感情到底源自内心的悸动还是源自对赵丝颜的执着……
他一路追一路胡思乱想,现在所有的思绪全都乱成一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想眼前这一件事。
所幸的是,叶羽并没有跑很久就追到了那个灰衣人。并不是他的速度有那么快,而是那灰衣人太慢了。
叶羽追上他的时候,他的马停在路边,自己挟着怜香靠坐在道旁的树下。怜香的装束由于颠簸而散乱,瀑布般的长发披在身上,女儿身显露无疑。
叶羽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翻身下马向怜香走去。
“站住!你再过来我就杀了她!”灰衣人的声音很虚弱,还有些颤抖,他的手上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抵在怜香的脖颈上。
叶羽停下脚步,他目光灼灼看向灰衣人,道:“你不会杀她,杀了她你也跑不了。”
灰衣人冷笑道:“那又怎样?反正我现在一样跑不掉,不如拉个垫背的一起死。看她的身份一定不简单,皇亲贵胄陪我一起死,我还是赚到呢。”
叶羽微微一笑,“朵颜三卫的人刺杀大明皇室,想不到你死后还要落下个连累族人的罪名。”
灰衣人脸上肌肉一跳,他强装镇定地说:“谁说我是朵颜三卫的人?!”
叶羽狐狸眼一弯,漫不经心地说道:“你骑马的姿势。正常人骑马时,在马跑起来时可能会稍稍向前躬着身子,这是减轻马跑动时的颠簸。但你却稍稍向左面些偏坐在马背上,这样的姿势是很难掌握平衡的。朵颜三卫是草原蒙古部族,草原上多猛兽,尤其是狼群,蒙古人长年生活在草原上,为了随时防备身后可能袭来的猛兽,所以才采用这样的骑马姿势。北元去年刚刚吃了败仗,如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安定下来,怎么可能会派人闯入大明的领地?如此,只能是朵颜三卫的人。”
灰衣人不置可否,道:“小聪明。”
叶羽笑容不减,随意拂了拂袖子,道:“哪里,在下倒是很佩服姑娘闯入燕山围场的勇气。”
灰衣人神情一僵,声音虚弱而嘶哑,更加有震惊:“你、你说什么……”
“早就听说朵颜三卫秘密训练的狼女个个身手不凡,今日见到也算是在下有幸。”叶羽的语气依旧很随意。
灰衣人神色更加震惊,她的手开始有些颤抖,喝问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叶羽摊了摊手,道:“你们以为多么机密的事情,大明却早就已经知晓。你觉得不可思议,我却觉得稀松平常。”他顿一顿,微微叹息道,“朵颜三卫隶属大明,你觉得大明可能任由你们在草原自由发展么?”
灰衣女子沉默的听着,似乎还沉溺在震惊之中。
叶羽继续道:“不瞒姑娘,在下不过是暂居燕府内的一名闲人,不曾涉足朝堂之事。既然在下都能知道这件事,可见此事在大明已非秘密。”
“汉人狡诈!”
叶羽一笑,道:“你们暗中培养暗杀部队,可见也并非赤子心肠。大明与朵颜三卫是从属关系,互相利用又各自打算,于政治之上再平常不过,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他说的很直白,并没有任何虚假的客套。
灰衣女子看他一眼,道:“你说这么多什么意思?”
叶羽伸手入怀,拿出一个小药瓶,道:“姑娘中了刚刚那位壮士暗器上的神经毒素,如今怕是无法行动。在下这里是解药,想用这解药换那位姑娘的性命,如何?”
灰衣女子又是一愕,她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换?”
“今日在此狩猎的人是大明的太子和燕,姑娘如今孤身一人,若无我的解药,姑娘只有束手就擒一条路。姑娘若执意伤害这位姑娘,那么大明同朵颜三卫将会结下无法挽回的仇恨,姑娘真的愿意看到这一天么?”
灰衣女子冷笑道:“汉人都狡猾。我凭什么相信你?若我放了她,你失信于我又怎样?”
叶羽诚恳地笑道:“我虽不知你为何会误闯围场,但恐怕与刚才那位壮士有关系。朵颜三卫依附大明,却在暗地里抢汉人去做奴隶,这件事若是被大明知道必定是大祸。你并无意孤身犯险,若非为了追逃跑成功的奴隶,定不会误入围场。如今,你身中神经毒素,又被我找到,与我交换是你如今唯一可以做的选择,就算是赌,你也一定会赌一把。”
灰衣女子的目光似火焰般烙在叶羽的脸上,她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移开架在怜香脖颈上的匕首,稍一用力向旁边一掷。
“你很聪明。”
叶羽无心去理会她的褒奖,见她移开匕首,立刻冲上前俯身查看怜香的情况。
“怜香……”
看见他一脸焦急的神情,灰衣女子嗤的一笑,道:“你放心,我并没有伤害她,只是用**让她昏了过去,用不了多久就会醒来。我现在这样,也没有力气伤她了。”她近距离打量着叶羽,道:“方才见你那般镇静,如今我刚刚移开匕首就急成这样……倒还让我真羡慕她。”
叶羽瞥她一眼,将怜香揽入怀中,再将手中药瓶放入女子手中。
他打横将怜香一把抱起,冲那女子点头道:“此去一路向北,是燕山围场的一面断壁,想来你们也是从那里误闯进来的。我现在会去东南侧拖住太子和四爷的脚步,你只需向东北方逃就好。”
灰衣女子道:“你怎么解释?”
“没人看到你劫走怜香,这件事就过去了。”
女子瞥了怜香一眼,道:“她不会说么?”
叶羽目光柔和,落在怜香脸上,他道:“她不会说的,我保证。”
女子牢牢看住他,良久道:“好,我信你。那么,请便吧。”
叶羽冲她点点头,道:“告辞!”
叶羽将怜香抱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抱住她,将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怀里,防止马上的颠簸让她感到不适。
**************
松着缰绳让马儿信步走了些距离,怜香悠悠醒来,她感到自己正窝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这个怀抱是淡淡的书卷味,是清新的松竹香,仿佛自己正沐浴在晨时的森林中。
这是怜香这一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除了父皇和四哥之外的男子,她先是惊慌地坐直身子,转头就对上了一双温润的眸子。
“你醒了?有没有不舒服?”他的嗓音平淡柔和,俊秀面容上依旧是好似能解决万难的笑容。
怜香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他,他的眼睛并非浓墨般的黑色,而是带了些温润的褐色。
怜香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在急剧升高,她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呼了口气,转过头去轻轻应了句:“我很好。”
叶羽只是“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怜香觉得越来越不自在,她不得不率先打破沉默,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最后,她只是低声问:“我被人用**迷晕……你……你去救我了啊……那……你是怎么救我回来的?”
叶羽微微一笑,只道:“不重要,你没事就好。”
“谢谢你救了我……”怜香还是觉得自己脸上好烫,她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只有拼命找话题让自己看起来比较自在,“皇兄和四哥一定也很感激你……”
叶羽依旧微笑,“都不重要,你没事就好。”
怜香低着头,觉得自己脑子很乱,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倒是叶羽突然接过话头,道:“有件事要跟公主回报一下。”
“嗯?什么事?”怜香依旧微微低着头。
“劫持公主的刺客是朵颜三卫的人……不知公主准备如何处理?”
怜香闻言一愕,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脸上的神情先是愕然,又一点点转为平日里的冷静。
她暂时忘了害羞,想了想笑着说:“叶大哥不是有决定了么?”
叶羽点点头,道:“是,我放了她……未经公主允许,请公主治罪。”
怜香偏头一笑,道:“那在我治你罪之前,能先听听你的理由么?”
叶羽淡淡笑着,说:“是。那名女子是朵颜三卫的狼女,她应该是追奴隶误闯了这里,她受了伤中了毒,所以才趁我去救人挟持公主逃走。如今大明和朵颜三卫互为主从之国,一直以来朵颜三卫都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所以考虑到两国未来的往来利益,草民斗胆将其放走。请公主殿下治罪。”
怜香细细想着他的话,片刻后笑道:“既然这样,就当我从未见过她吧!我只不过是一个人追猎物去了北边,叶大哥救了那个受伤的人后去找我了,这样好不好?”
叶羽眼中充满欣赏,点头道:“公主是去狩猎,草民是去寻公主,原本就是这样,并无不妥。”
两个人达成了一致的口供。
叶羽看着坐在自己身前的怜香,这个小公主心境如此豁达,她身为公主被人挟持,对方还是异族,竟然轻易就可以为了大局把这件事放下,实在是不简单。她虽然身为女子,于胸怀之上却实在不输给男子。
第八十八章 特殊对待
叶羽和怜香见到太子和朱棣时,楚信早已带了那名男子回来。
楚信将找到叶羽时的情况和叶羽交待他的事情原本述说了一遍,狩猎还在进行,太子和燕因为这个插曲停在路上不再前进。
远远地见到叶羽和怜香共乘一骑而来,太子和朱棣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叶羽先一步下马,又将怜香扶了下来。
怜香跑到太子身边道:“皇兄,我回来了。”
太子面色不悦,道:“怜儿,你怎么能自己乱跑?”
怜香撅了撅嘴,悄悄挽住朱棣的胳膊,顺势稍稍往他身后挪了一步,道:“哪里是乱跑,我只是想去猎那只豹子而已啊。”
朱棣对太子陪笑道:“皇兄就不要怪她了,怜儿也只是想要最先猎到那只豹子在皇兄面前展示一下罢了。”他扭头看向怜香,柔声问:“真的没受伤?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怜香摇了摇他的胳膊笑道:“当然没事!只是有点累!对了四哥,我猎到了那头豹子!”
朱棣点点头,笑着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道:“看到了!怜儿不仅猎到了那头猎豹,还猎到一头花斑豹,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怜香表情稍稍一滞,她本能地转头看向叶羽。
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叶羽赶忙上前一步,笑道:“公主殿下箭法精准,草民佩服。”
怜香凝眉看着他,朱棣将二人神色看在眼中,一双深邃的黑瞳愈发的深不可测。
暂时不管这些,朱棣用平和恭谨的语气对太子说:“皇兄,依臣弟看,如今怜儿安好无恙,这件事不如就这么过去吧。我们来看看这位被带回来的刺客是何来路。”
太子只得无奈道:“嗯,下次可要小心些,我听说你们遇到了刺客,幸好有楚将军跟去,饶是这样还是害叶公子受了伤,若是你也受了伤让我怎么跟父皇交待?”
叶羽欲言又止,倒是怜香脱口问:“刺客?谁说我们遇到刺客?”
太子反问:“他不是伤了叶公子么?”
楚信抱拳道:“回爷,末将赶到时羽少爷确实被暗器所伤。”
叶羽见太子和朱棣用探寻的眼神看向自己,这才开口道:“回太子和四爷,准确的说应该是误伤。草民为他粗略的检查过,伤势很重,许多伤口都发炎了,导致他长时间高烧不退,现在已经是神志不清的状态了。他神智混乱后依然高度警觉周围的人,害怕别人接近他,身上有刀伤剑伤还有鞭打的伤痕,脖子和双手双脚都有镣铐摩擦的伤痕,所以,草民斗胆猜测,他是从北元逃出来的汉人奴隶。所以草民建议将他带回去,再找位大夫为他诊治。”
“胡闹!这样来历不明又危险的人怎么能随便带回去?”太子和朱棣还在沉默,一旁的徐允恭已经出言反驳。
“那徐大哥准备怎么做呢?”叶羽还没说话,怜香倒是先反问了回去。
徐允恭一愣,他不曾想怜香会率先质问自己,但他一向耿直忠诚,而且有些死脑筋,认为对的事情必须要被贯彻,错的事情则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回禀九公主,臣认为此人擅闯围场,无论其原因为何,为了防止危害到太子殿下和燕千岁的安危,都该将其就地正法!”
“徐大哥你……你怎么能滥杀无辜!”怜香秀眉微皱,开口指责徐允恭。
叶羽沉默不语,他了解怜香,以她善良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允许在未查明真相前杀掉那个人的。如果此时朱棣也能够站在这一边,就至少能够暂时保住这个人的性命。
叶羽瞥眼看向朱棣,朱棣也正看着他,两个人似是心照不宣的交换了眼神。
徐允恭依旧恭敬地回答怜香:“九公主,此人擅闯围场已是死罪,按照大明律例断断不能姑息。”
怜香哼了声道:“徐大哥这话错了,自西周始,‘明德慎罚’便是古来有之的。强汉盛唐更是要求礼律合一,现在事情还没弄清楚,怎么能轻易判定一个人的生死呢?”
徐允恭神色不改,只说:“大明一向重典治世,有错必究,无需礼节束缚。”
“法外依旧在乎情理,即便不能束缚于礼节,情理事实却还是要顾及的。他即便擅闯围场,但已经神志不清,此间恐怕还有很多内情。如今人未醒,真相未知,便要将人处死,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通。”怜香侃侃而谈,没有丝毫犹豫和胆怯,她与生俱来的皇家风范尽显无疑。
叶羽情不自禁看向怜香,她的智慧和性情一下下冲击着他的内心,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徐允恭待要再说什么,朱棣却先一步悠悠开口,“魏国公,大明律例也明确规定你可以公然和公主顶嘴么?”
朱棣的语气平缓,但却让人感到一丝寒冷。
徐允恭连忙低头行礼,道:“臣不敢。只是……”
朱棣笑道:“事情确实还未查清楚,早早下定论也是不妥。”他侧身对太子行礼道:“皇兄,不如我们暂且将他收押至审理所,待他醒来查清真相再做定夺。”
太子没有马上做出回应。
徐允恭问道:“四爷,如此做的风险该由谁来承担?后果谁来负责?”
朱棣微笑直视着他,对这位内弟朱棣也算是了解的,他太过固执和忠诚,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朱棣的眼光平静而深邃,仿佛深不见底的幽黑潭水,他隐藏起一切情绪,只是平静的沉默。
叶羽缓缓上前一步,他同样微笑直视着徐允恭,沉声道:“在下愿负全责。”
徐允恭看了他一眼,颇有些不屑地道:“你凭什么负责?”
叶羽淡淡微笑,道:“带他去枫羽轩,我来找大夫为他医治,由楚将军和丘大哥暗中相护。如此,无需暴露身份便可解决。”
太子抬眼看他,缓缓问道:“可有把握?”
叶羽双手拢在袖中,随意道:“回殿下,万无一失。”
太子沉默看着他,叶羽笑笑又道:“草民以身家性命做担保,必会万无一失。”
怜香见他押上性命,忙要上前劝说,却被朱棣不露痕迹的挡在身后。
太子微微颔首,道:“好,就由叶公子将此人带回枫羽轩。允恭,你同楚将军还有丘护卫一同暗中保护叶公子。”
“是,臣明白。”徐允恭对叶羽这个人完全不能放心,能在他身边盯着是最好的。
叶羽拱手行礼,道:“草民领命。”
朱棣也笑着移开一步,道:“皇兄英明。”
少了朱棣挡在身前,怜香急着说道:“皇兄,我也要一起去!”
叶羽这下可再也不能保持淡定了,他惊讶的看向怜香,又诧异的看了看朱棣,后者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妥一样,目不斜视的一言不发。
太子想了想,只说:“你喜欢就随便吧。”
怜香笑嘻嘻的感谢皇兄,叶羽却觉得头大了一圈,这位姑奶奶实在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了。
但是太子已经发话了,叶羽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怜香微微有些得意的冲他挑挑眉,叶羽心中暗暗无语,他以前只觉得怜香聪明懂事,如今看来这小公主还有些符合她年龄和身份的调皮任性。
总之,在太子的一声令下,叶羽还是连同九公主怜香、魏国公徐允恭、燕山卫指挥同知楚信和燕的贴身护卫之一丘福一起将昏迷的男子带回了枫羽轩。
叶羽让天旭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将男子安置好,并叫他将住在枫羽轩内的女医生杨雪笙叫过来。
他默默扫了眼站了一屋子身份显赫的人,不由得暗暗感叹:这哥们儿醒来后要是知道自己被这么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围观,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管再怎么想吐槽,叶羽还是认真的将杨雪笙的事情向怜香等人做了简单的说明。
大概了解了叶羽口中的女神医杨雪笙,怜香顿时对这个被叶羽赞赏的身世坎坷的女子升起了浓浓的兴趣。
等人的这段时间,叶羽问怜香,“公主,草民着人准备些食物,大家都累了一天了,先用膳可好?”
怜香点点头道:“你让人先给他们做吧,我不饿呢。”
叶羽笑道:“不饿也多少吃一点,否则对胃不好。”
怜香漂亮的眼睛带笑注视着他,偏头道:“等大夫给他诊治完,你做给我吃吧。”
一瞬间,叶羽就感受到其他三道视线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丘福早已习惯还算淡定;楚信讶异的目光里透着直截了当的暧昧因素;最让他难受的是徐允恭的眼神,就像两条发烫的鞭子一样带着审问直直逼视着他。
叶羽很不喜欢徐允恭这样看着自己,也不知是因为他的眼神充满警戒和敌意,还是因为他总是表现出对怜香过多的关心,总之他的眼神让叶羽很不舒服。
叶羽本能的向怜香露出温暖的笑意,点头道:“好吧,待会儿我亲自为公主下厨。”
徐允恭眉头皱的愈发深,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怜香因为叶羽一句话而笑靥如花。他是中山徐达的长子,父亲去世后承袭魏国公爵位,是朱元璋信任的重臣,平日里出入皇宫的次数也不算少,见到怜香的机会也多。但在他的印象中,却从未见过这位尊贵无比的公主对除了皇上和燕外的任何人如此亲近。
徐允恭锐利的眼神落在叶羽身上,他实在不明白,这个瘦弱的小白脸儿究竟有什么本事让尊贵无比的怜香公主如此另眼相看。
第八十九章 示情(上)
杨雪笙来的时候气氛还是有些尴尬的,但随着她的到来,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就自然的转移到了她和昏迷的男子身上。
叶羽先是为怜香他们介绍了这位女神医:“公主殿下,杨姑娘精通医术,交给她定没有问题。”
杨雪笙已从天旭那里听说了枫羽轩内现在聚集着一些什么人,她向此刻地位最为尊贵的怜香行礼,“民女杨雪笙,参见九公主殿下,参见几位大人。”
怜香微笑着点点头,对杨雪笙道:“杨姑娘不必多礼,你可有把握治好那个人?”
杨雪笙点点头,道:“未诊治过伤势,民女也不敢妄下结论,但定会尽力而为,请公主殿下放心。”
怜香点点头,对杨雪笙笑道:“杨姑娘请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在得到怜香的同意后,杨雪笙才拿着药箱靠近床边。
床上的男子依旧昏迷着,但他的脸已经经过了简单的清洗,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至少没有那么脏了,相貌也就清晰了许多。
也就因此,当拿着药箱的杨雪笙走到床边看清他相貌的那一刻,竟讶异的呜咽了一声。
叶羽以为男子伤势已经无救,他连忙走过去问道:“怎么了?伤得很重么?”
杨雪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已是泪眼婆娑。
见此情景,众人皆是不明所以。
徐允恭见此情景,只哼了声道:“是不是没救了?”
叶羽对他这样的语气颇为不满,但也懒得理会。
他心思一转,忙问道:“杨姑娘,这个人你认识?”
杨雪笙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用力点点头,哽咽道:“认识!叶公子,他……他是我二哥……”
叶羽心中顿时明朗,他安抚性的拍拍杨雪笙的肩膀,道:“你可能确定?确定他是你二哥杨澈无误?”
杨雪笙频频点头向叶羽确认,此时她已经稍许平静了心情,开始仔细替杨澈查看伤势。
怜香从二人的互动里明白了杨澈的身份,她笑道:“这下可好了,这神秘人的身份已经不攻自破了。”
叶羽点点头,他轻声对怜香说道:“公主,我看,我们先不要打扰杨姑娘为她兄长看病,咱们是不是可以借一步说话?”
怜香一向通情达理,于是也点头同意。
几个人走出房间,将屋子留给杨雪笙专心诊病。
叶羽轻声对怜香说道:“公主,这位姑娘的身世你们也大概了解了,战争搞得她家破人亡,实在让人怜悯。我想等她兄长好了以后,再为他们安排去处……”
徐允恭却道:“公主殿下,还不能听这姑娘片面之词,这姑娘本就来历不明,身世有诸多疑点,如今她口中失散的兄长凭空出现,还都撞进了这枫羽轩,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臣以为还是要再细细盘问她……”
听他这样说,叶羽剑眉微皱,颇为不悦的反问道:“魏国公的意思是要再让杨姑娘回想一遍当时的情景吗?”
“我只是觉得事情应该彻查清楚,那男子闯入法场,若是不将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岂非要至太子殿下、四爷和九公主于危险境地?”
徐允恭振振有词,叶羽却轻笑声道:“先不说我相信雪笙姑娘从没有说过谎话。再者,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如此看来,还是百姓的感受更为重要些吧?不论真假,也该优先考虑百姓的体会和感情!如果魏国公还觉得不妥,也没什么关系。反正等那杨兄弟醒了以后,魏国公去询问他便可,看看前后二人的说辞是否一致,或有无任何漏洞。当日草民曾让雪笙姑娘将自己的身世写在纸上,以备日后查证所需,可一并提供给魏国公作为参考。”
徐允恭凝视叶羽片刻,点头道:“也好,省得叶公子徇了私情。”
叶羽挑了挑眉,道:“魏国公可是说笑了,在下有什么私情可徇?”
徐允恭干笑两声,道:“那杨姑娘不仅医术高明而且貌美如花,难怪叶公子会不顾一切将她留在枫羽轩内。”
徐允恭这句话让叶羽很冒火,他眯起细长的双眼,强忍着火气,笑道:“魏国公说哪儿的话,爷将枫羽轩交给在下,在下就是枫羽轩的主人,别说是救下这位因战争失去亲人的姑娘,就算真的金屋藏娇也没什么不妥。”
“爷将枫羽轩交给叶公子,想必不是做这些事的吧?”
“你们够了!都给本宫住口!”叶羽还未还嘴,一旁的怜香已经出言喝止。
徐允恭颇为惊讶的看着一脸不悦的怜香,连忙抱拳行礼道:“微臣一时心直口快,望公主赎罪。”
徐允恭认了错,叶羽却只是但笑不语。
怜香淡淡说道:“都少说两句,等那位公子醒了有你们说话的时候。本宫累了,要休息了。”她瞥了依旧半眯着眼的叶羽,颇有些没好气的说:“叶大哥答应为本宫准备的饭菜呢?”
叶羽听见怜香提起这事儿,忙道:“请殿下移驾内堂,草民为殿下准备。”
徐允恭瞠目结舌的看着怜香和叶羽一前一后向内堂走去,刚才言语之中虽未明示,但怜香显然是犯了公主脾气了,但她气的到底是什么,让徐允恭不免心中疑问。
一旁的楚信一直在看戏,从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说过,但却将所有人的神色看在眼里。他注视着怜香和叶羽消失的回廊,嘴角泛起淡淡的笑。
沉默的向徐允恭行了礼示意自己先去休息,楚信精明的双眼闪出更多的光芒。
楚信脑中闪过上元节暗中保护墨瑶时的所见所闻,当时他虽然离的远,但武功高强的他耳聪目明,今日的接触他早已认出九公主怜香便是当日曾与墨瑶谈心的少女怜儿。
当日虽未听得仔细,但楚信或多或少也明白情窦初开的怜香公主为了感情的事纠结着,今日亲眼见了她与叶羽的互动,便猜到了让那位小公主念念不忘的人十有**就是这位俊秀潇洒的羽少爷。
通过今日的接触,楚信从叶羽的言谈举止中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熟悉感。起先他还没明白那熟悉感到底是什么,直到叶羽怜悯杨雪笙的遭遇时他才渐渐反应过来——叶羽,像极了他的结义兄弟蓝磬。
无论是不切实际的人人平等的奇怪思想,还是不拘小节的潇洒做派,他都和蓝磬很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楚信甚至已经怀疑他俩本身就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甚至根本是来自同一国的奇人。
总之不管到底怎么样,楚信都决定要和叶羽建立交集。他如今身处燕山卫,几乎已经同蓝家军断了来往,但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想尽办法保护蓝家和蓝磬。叶羽是燕的亲信,如今看来又与怜香公主有些说不清的关系,同他来往,绝对是一件利大于弊的事情。
夜晚的星空很美,叶羽刚刚从杨雪笙那里得到好消息,杨澈已经脱离了危险,很快就可以醒过来。
怜香同叶羽一起进行了一场沉默的晚餐,虽然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但起码是和谐的。
叶羽很无奈,他不解自己为什么在面对怜香是总是很紧张,就像一个陷入初恋的纠结少年,搞不清楚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
比如现在,怜香轻轻靠近他身边,虽然脚步极轻,但叶羽依旧没来由的开始紧张。
怜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眼神飘忽,既想装作没发现自己,又找不到目标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随意坐在他身边,哭笑不得的问道:“你不用看见我就这么紧张吧?”
叶羽眼神依旧飘忽,干咳了声道:“没有紧张,我哪儿紧张了?”
怜香哼了一声道:“那你干嘛都不敢看我?”
叶羽急于狡辩,但眼睛依旧不敢看她,只得抬头看天空,说:“我忙着看星星!今儿天气真好,星空真漂亮!”
怜香呼了口气,一副拿他没辙的样子道:“今天……你去救我……我很开心。证明你也很关心我……”
“公主说哪里的话,公主遇险,草民自当拼尽全力相救,否则如何向太子和爷交待。”叶羽讪讪笑道,不以为意。
怜香盯着他,轻声而又严肃的问:“那,你叫我的名字,也是为了同皇兄和四哥交待么?”
叶羽的笑容渐渐凝固,他不可思议的看向身旁的怜香,他确实没想到自己当时会那么失控,也没想到她听到了。
怜香依旧凝视着他,与他四目相对,她缓缓道:“昏迷前,我听到了你的声音。我听到你喊我的名字,我听到你用那么急切的语气喊我。”
“公主,我……”
“你不要和我说是我听错了,我一定不会听错的!现在,你就算再怎么想逃避,我也不会再让你有机会逃避!”怜香的眼中闪着执着的光,她似乎下定了所有的决心,一定要得出一个结论。
叶羽迎着她的目光,感觉自己无所遁形,这种坐立不安的感觉让他很难受。她的热情向烈火一般将他围住,他想逃,却无处可逃。
“公主,为什么你一定要问我……有些事,不知道不明白或许更好一些……对我们,都好……”他的语气像是认输一般泄气。
第九十章 示情(下)
怜香的目光由逼视渐渐变得柔和,如月光般掠过叶羽的脸庞。
她轻声道:“从上次你突然对我冷淡开始,我就无比的在意。那个时候,我自己也不懂,为何一直对你的冷淡这样在意。我想了很久,觉得没想明白就无法再次见你。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该去问谁。后来,有人告诉我,与其纠缠在心,不如去问清楚。她还告诉我,要跟随自己内心的想法。所以……我来了。”
叶羽无奈的笑,避重就轻的说着:“公主殿下既然也还没明白自己到底在意些什么,又何必总是问我……”
“我在意你躲着我,在意你对我冷淡。因为我和你在一起就会很开心,你懂得那么多我不懂的事情,和你在一起总会有新奇的发现。你总会说中我的心事,和你在一起从不会觉得无趣和拘束。我喜欢和你在一起,虽然我不懂,但我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诉说急切而突兀,稚嫩的脸庞由于羞赧而涨的通红,即便如此,她的神情却是认真而坚定的。她是天之骄女,与生俱来的骄傲彰显着她尊贵非凡的身份,就连告白也是如此的直白和理所应当。
叶羽惊得呆愣在那里,怜香会如此直白的告白是他从未想过的。太过意外的发生,让他茫然不知所措。
他突然有些心虚,不自觉的失神,左手不自觉按住放置相片的靠近心脏的位置。该回答什么,该说些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无措的看着怜香,也许只是看着某个空洞的方向。
他的脑中,不断回放她那句“我真的很喜欢你”,那像一个魔咒一般,让他的思绪穿越时空,怜香的身影在他眼前同赵丝颜重合在一体。
赵丝颜,那个如同魔咒一般的名字,那个伤他至深的人。
“我的心意,叶大哥已经知道了。那么,你能告诉我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样冷淡……”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些委屈的将头靠在曲起的膝盖上。
叶羽凝了凝神,似是叹息的说:“有些事不一定非要有个答案,公主何必强求呢?”
“因为我在意啊!”
叶羽吸了口气,轻笑道:“若公主一定要问,草民有很多理由,不知道公主想听哪一个?”
怜香皱起秀眉,倔强道:“每个都想听!”
叶羽此时已恢复了心情,他意态闲闲,微笑道:“就说最浅显的一个吧。公主与草民身份地位南辕北辙,他日若是得皇命赐婚,必会与一名亲贵子弟相配,此人,断不会是草民。”
怜香反驳道:“这个不算!父皇曾允诺我,除非我点头,决不强迫我下嫁。”
叶羽依旧浅笑,“公主可曾谈过恋爱?可曾与人相爱过?”
怜香坦诚摇头,“没有。”
“我却经历过。”他的笑容微微苦涩,看着怜香的眼神充斥着伤痛和怀念,“所以我知道,若是早知没有结果,一开始就不该太过接近。否则只会在长久的相处中彼此伤害。”
怜香注视着他哀伤的眉眼,自己的眼中也渐渐凝成一股心疼的怜惜,她道:“曾经和你相爱的那个人,让你很难过么?”
叶羽微微怔忡,他不曾想,怜香在意的不是自己爱过别人这个事实,而是为自己的难过而心疼。心里突然汹涌的弥漫起浓浓的感动,她这样的心思,叫人怎能不心动?这样的感动伴随着源自心底对真情的渴望,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然而,内心的悸动却仿佛冬日里盛开的百花,时刻提醒着他,虚伪的繁华无法长久,也无法接受。
他淡淡一笑,道:“难过与否都已是过去式。”
“既然如此,你又如何知晓我们之间没有可能呢?”
无奈于她的执着,叶羽微微沉默,片刻道:“公主,可相信前世今生么?”
“嗯?”不曾想他会有这样的问题,但怜香还是认真的思考着,“你突然这样问我……嗯……虽然我不曾亲身经历,也没有亲眼见过,但我还是想要去相信的。因为,这是一个美好的期望吧。前世没有完成的愿望,或是没有完美的情爱,今生或许就可以弥补了。”
叶羽怔怔的看着她,她的心思如白玉般纯良,如此温柔的心思,是她身为一国公主天生的慈悲之性么?这样的她,与丝颜是不同的。丝颜不会考虑到这些,只会沉溺于眼下的快乐。
刹那的失神后,他温文笑道:“我是相信的。但我认为,今生与前世,并非弥补,而是偿还。今生的业,来世还。若今生辜负了一个人,那么来世就会被那个人伤害。同理,若是今生与相爱之人彼此伤害,那么定是前世互相欠下的业障。”
就像自己同她一样。
后世的叶羽与赵丝颜那般互相伤害至深,那是不是代表,前世的叶羽与怜香欠下了纠缠无数的业障。
所以,不如在一开始就彼此疏远,再没有关系。
他默默沉吟,道:“没有伤害就没有痛苦,若是没有把握将来是否会彼此折磨,不如一开始就止步起点,免得今生来世纠葛无数、苦痛难尽。”
怜香认真的听,想要努力去懂,她品味着他的言语,感受着他唇齿间流露出的哀伤,“还没有开始,你又怎知是彼此折磨,而非相爱相守呢?诸多的折磨痛苦,只不过因为那个人并非你命中注定,她只能给你带来伤害。但若是有人一心一意的待你,你也不愿意么?”
叶羽摇头笑道:“那么,你又怎知未来是否真的一心一意相爱相守呢?”
怜香气结,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你、你这人真无赖,净会胡搅蛮缠!”
叶羽凝神瞧着她,眼中流波滑动,大有伤神疼惜之态,苦笑道:“那么,若我说,我生性不喜拘束,此生只愿自由潇洒的寄情山水之间,决不愿禁锢于庙堂之上。公主,这些你无法给我,你懂么?”
她怔怔愣神,良久无话。
叶羽温润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但此时此刻,却觉得他的笑如此的让人哀伤。
怜香没有说话,叶羽淡笑道:“我已不会再为了任何人,放弃我的自由。”
怜香沉默了很久,叶羽不敢看她,只是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温度那么清晰,清晰的他无法视而不见。
她的手突然伸过来一点,轻轻靠上他的手,温暖而细腻的触感让他不禁全身紧绷,他本能的缩了下手,那温暖瞬间消失。
怜香的唇角挂着无奈的笑,她颤着声音小心的问他:“今天,你会叫我的名字。你敢说,你对我,完全没有任何的感情么?”
叶羽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仿佛手里攥着一把冰冷的雪,他死死咬住牙关,仿佛不如此,便无法狠下心肠。
他低了低头,淡淡道:“白天直呼公主名字,确实是草民失礼了,情急之下误了尊卑,唐突了公主,请公主治罪。”
他的言语冰冷而坚决,冷到如针刺般麻木,他已能感到,怜香的热情一分分消减下去。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他。叶羽依旧斜靠在墙上,回避着她的视线,可是她的眼神,铺天盖地的将他笼罩起来,避无可避。
她盯着他,只是盯着他,仿佛过了很久,才终于苦笑着说道:“骗子,你真是个大骗子。”
***
接下来的日子,经过徐允恭的一番详细的询问和对质,受伤男子的身份最终还是被确定了下来,正是杨雪笙失散几月的哥哥杨澈。
杨澈不愧出身武学世家,身体素质奇好,重伤初愈的他便已可下床行动。与妹妹重逢后,他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激动,这大概与他沉默寡言的性子有关。
从妹妹那里了解了前因后果,又想到掉下悬崖那一刻意识模糊之间拉住自己的那双手,虽然他绝不会承认,但一向心高气傲的杨澈还是不禁对叶羽存了一份感激之情。
在日后的接触中,杨澈对叶羽的了解也并没有更多,只是觉得自己这位救命恩人实在有些与众不同,相貌俊朗,气质清雅,总是穿一身白色的衣衫,头发随意梳在脑后,狭长的双目总是半眯着,唇角挂着悠然的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懒散又不羁的气息。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不动,衬着一身雪白的长衫,就让人觉得好像是随波流动的水,就算想要伸手去抓,也抓不住他。
无论怎样,在得到太子和燕的默许后,杨澈同妹妹一起在枫羽轩住了下来。
这样的时间过的也还算快,那晚之后,怜香没有再来找过叶羽,叶羽也很少回府去住。他每日在杨雪笙的逼迫下进行针灸治疗,顺便探讨一下养生的问题,一来二去便越来越熟络了起来。
至于杨澈,他保持着沉默是金的风格,每天练练武打打拳,对着树叶飞两下暗器,反正叶羽也看不懂,每次跟他搭话也都被爱答不理的敷衍过去,所幸也不再理他,随他去了。
第九十一章 天涯共此时
前后停留了二十天左右,太子朱标决定启程向西继续巡边,走之前根据朱元璋给的指示将怜香留在北平,并且简单的嘱咐了两句。
送走太子后的朱棣心底觉得稍稍松快了一些,但却无论如何也是高兴不起来了,总觉得心中有一块地方很闷,闷的难受。
太子这次北上巡边,本以为只是对付过去的差事,谁曾想,却让自己凭空多出了许多的烦恼。
朱棣坐在东暖阁的书案后,盯着被父皇驳回的奏折发呆。
那奏折有些褶皱,边缘也有些残破,想必是上次被朱棣掷出去时扯破了一些。虽然知道父皇决定的事情没有改变的余地,但每当静下来的时候,朱棣总是要拿出它看一看,好似要把那字里行间的朱批刻进脑子里一般。
“京中诸事皆有太子主事,藩无召不得入京。”
朱棣嘴角噙着似是而非的笑意,那笑容如冬日的冰霜一样渗着惨白的颜色,也不知是苦涩还是嘲讽。
突然,窗外开始滴滴答答的下起了细雨。
朱棣慢慢被雨声转移了注意力,他站起身,施施然地走到窗前。
虽是有雨无风的夜晚,天幕月光竟皎洁的连乌云也掩盖不住。他慨然地叹了口气,不自觉的便想到已走了多日的江月。
借着雨夜奇景,他不禁悠然猜想,今夜有多少无眠客正与自己一起望着这月色呢?
现在,朱棣终于切身地体会到,天地旷野茫茫沧海也与他无关的事实。不得不承认,时至今日,身为尊贵无比的藩的他,确确实实是孤独的。
朱棣走出房间,漫步在府中,决定让一切寂寞就着雨水的冲洗而消失。他跟随着这一年半来养成的习惯,顺着自己的心意一路走到了明月轩。
至少,曾经在这里,他确确实实真切地尝到过那种知心的感觉。
此时的明月轩,没有了流筝亭内的涓涓琴声,没有了趴在石桌上打瞌睡的少女,更没有了那樱粉色的灵巧身影。
朱棣轻轻叹息,缓缓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房间此时的陈设很简单,厅内的圆桌上,一张纸如羽毛一般静静躺在那里。
朱棣狐疑地走上前拿起来观看,上头只有龙飞凤舞地短短一句话,与自己工整精炼的笔画不同,那几字歪歪扭扭而且毫不娟秀,一看便是出自书法菜鸟之手。看着那歪歪斜斜的字体,朱棣不禁轻笑了一声。
“燕老兄,不要找我。”
那纸上只有这样几个字。是江月留下的纸条。
朱棣颤抖着手。
不管如何努力还是失败,只能眼睁睁地见纸张从冰冷的指尖滑落。这名自诩文治武功皆出类拔萃的藩,此刻却连一张纸也抓不稳,像是被抽掉了全身力气,他缓缓走出房间,站在廊下仰望着灰黑色的天空,嘴角一撇,划过一抹苦笑。
自此之后,他朱棣,又是一个人了。
破旧小庙里,江月散乱着一头微湿的长发,可怜兮兮的打了几下喷嚏。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遮也不遮,反倒是相当淑女地捂住口鼻,只发出低微的能轻易被雨声掩盖过去的声响。
朱能正在后方靠着墙壁休息,江月实在不想吵醒他。
抖了抖瘦弱的肩膀,江月一蹦一跳的来到庙门口。她心里抱怨着好端端的天突然就下起了雨。两只手紧紧抓着披在身上的长袍,微微颤抖着又打了几个喷嚏。
“靠!真是服了!”一向不怎么温柔却又装的很温柔的江大小姐忍不住轻啐了一下,“难怪人人都说变天像女人变脸一样!”
她微一沉吟,转念翻了个白眼,又道:“……怎么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自从离开北平后,她一路带着朱能南下,去到个稍有名气的地方就能逛上一天,朱能临行前奉了朱棣的命令,凡是江小姐提出的要求全部尽量满足,于是也并不催她,随她慢腾腾的乱逛。
本来听说开封这次有个什么庆典好像挺热闹,江月坚持要过去凑个热闹,朱能一路上对她唯命是从,两个人这才会决定绕了远路先去开封转转。
原本只要顺利,今晚是可以在开封府内的客栈好好睡一觉的,谁曾想半路下了这场雨,马车陷进了泥里,耽搁了行程,不得已便在这小破庙里待上一夜。
江月心情不好,便无聊的望着外面的雨夜发呆。
“说来也怪……”她怔怔看着天空,喃喃道:“明明正下着雨,月色居然还这么明亮。一点都不像雷雨天那样让人讨厌,难道我真是月亮公主?呵呵呵呵……”
她一边自恋地傻笑着,一边欣赏着外面的景色。
乌云也遮掩不了明月的光辉,银粉似的月光照耀着透明的雨水,幽幽柔柔地在深夜里散发沉静光泽。
若江月是个喜欢舞文弄墨的文人,此时定要附庸风雅一番,好好歌咏下月的高洁和雨的优美不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了下,在心里悠悠然想着,若是叶羽那小子,或许能瞬间写就一篇文笔优秀的文章。
若是……她盯着雨夜的双眸渐渐怔忡了起来,若是换做燕老兄……
燕……那样一个有些内敛古板的人,现在是不是也正和自己一样,独自听着沁凉滴水,望着熠熠银辉呢?
独自一个人……
想到这里,江月突然像是吞了块铅似的,觉得胸口缩紧了一下。
江月想起临行前的夜晚,她与朱棣并肩站在东暖阁外的廊下,看着明月如辉。
那时的燕朱棣,总是对自己无限维护,百般宽纵。她记得当时自己拿了一本妃姐姐送自己的琴谱,里面很多字都不认识,无奈下只好在临走之前厚着脸皮去问朱棣。
那样的夜晚,自己为他抚琴完毕,也是这样月亮高悬于夜空,自己捧着那本琴谱,与他一同立于廊下。
“平日里从未见你读过书,如今快走了,反倒用功起来了?”朱棣见她拿着书涩涩的问自己,英俊清朗的面容立刻扬起温和的笑意。
江月当时在那略带戏谑的微笑注视中不由得脸上微微发烫,但她一向厚脸皮惯了,也只道:“等回家后没人认识这复杂的字儿了,我得趁现在赶紧问问。”
朱棣当时露出微微疑惑的神色,问道:“为何没人认识?”
江月白他一眼,用这人真可怜的眼神看他,道:“我们那都写简化后的汉字,比你们这些字好记多了!不懂了吧你?”
朱棣微微一笑,他从江月这里听到的怪事已经不只一两件,也不在乎再多这一件。于是也不再多问,不假思索的将书中江月的困扰一下下解决。
弄明白一些复杂的繁体字后,江月兴致勃勃的重新坐下抚琴,在她细长无暇的十指带动下,曲声幽幽响起,一如她这个人一样触动着朱棣的心。
空气中的薄雾在两人间飘渺,层层迭迭地藏匿犹豫的眼和一双灵巧的瞳眸。
曲罢抬首,江月正对上他苍凉的黑眸,不禁心中讶然。
“此曲曲风哀愁,可是又让燕老兄伤感了?”
微微一怔,朱棣这才回过神来:“我……”
第一次看到冷静自持的燕殿下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江月一向无礼惯了,不禁捉弄他道:“莫非燕老兄心中思念着谁?”
“你误会了……”朱棣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离愁,他不愿她看出自己隐藏在内心的情感,至少现在不愿她知道。再次用平静的面具掩饰起内心的黯然神伤,他声音低缓轻扬,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有贤妻伴于身侧,小心中怎会另有思念之人呢。”
江月本就是玩笑,对于他话中的真假也不愿计较。
她低首抚琴,轻笑道:“借用燕老兄你那天说的话,不管咱们心中思念的是谁,至少此刻,陪伴在你我身边的人,只有彼此。”
想到这里,江月凝望着月色的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和,外面的雨声渐渐停歇,只剩下残留微弱的屋檐露水。
江月本就不是细心的女子,朱棣给她的印象也并非脆弱。他的身边环绕着层出不穷的文官武将,更有贤妻徐仪华的软语宽解,但在如此寂静的夜晚细细想来,那高高在上的亲,将来天下独尊的一代帝皇,却也是如此孤独的。
她偏头闭目,在喉间咽下一声叹息,想到自己已不会再是那时对他说出“只有彼此”的人,而他,此刻是否仍处于使他发出“只有你我”的孤独之地呢?
江月本不知自己为何在这夜晚偏偏想起了朱棣,也许是因为即将离开这里,多多少少有些怀念吧。也许因为这一年半他确实对自己很好很好吧。
不管因为什么都好,反正,也就是这样了。
将滑落的大衣重新盖在自己身上,发尾还有些湿漉漉的,但她已无心再顾念这些细节,靠在庙中的柱子上,闭起眼睛的她显得相当柔弱。
“晚安,燕老兄。”她低声喃喃的念着,倒数着自己无需再回忆这些的日子。
晚安了,朱棣。
第九十二章 杨家后人
叶羽衔着一抹惬意的笑坐在桌子前沏茶,神情极是专注。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男子,二十岁出头,面目很英俊,只是横亘在脸上的伤疤让人觉得有些森冷的感觉。
叶羽默默的玩儿着茶道,来客也并不出言打扰,主客二人就这么对坐着,一时间很是安静。
时间并不算长,叶羽将斟好的茶杯递到客人面前,这才开口道:“雕虫小技,不知是否合楚将军口味。”
来客正是燕山卫指挥同知楚信,他连忙接过茶杯,道:“羽少爷的厨艺信一向有所耳闻,今日得以品尝,实乃三生之幸。”
“楚将军真是客气了。”叶羽拢了拢袖子,问道:“将军今日想必是有什么事吧?否则怎会百忙之中来我这小小的枫羽轩喝茶。”
楚信微微一笑,诚恳道:“信确有一事不明,望羽少爷指教。”
叶羽连忙摆摆手,道:“在下不过一介布衣百姓,哪敢谈什么指教,将军有话尽管问便是。”
楚信将茶杯放回桌上,稍稍正色,道:“那在下就开门见山了。羽少爷,那日燕山狩猎,到底是何人绑架了九公主?”
叶羽微微有些意外,“楚将军这话怎么说?”
楚信摇摇头,神色认真,道:“我既然问出来了,就有几分把握。当时我一路追了过去,也算是在现场的人,如今太子殿下虽然走了,但此事过于蹊跷,若他日引出别的风波,定非易事,还望羽少爷切莫瞒我。”
叶羽看着他,微微沉吟。
楚信见他依旧沉默,不禁苦笑摇头,道:“如此看来,这欺君的事确是事实了。羽少爷,如今你我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事情原委还请明白告知,否则在下可就真成了那最糊涂的人了。”
叶羽露出一个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他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低声道:“是朵颜三卫的狼女。”
楚信微微一愕,随即呼出一口气,坦然喝了一口茶,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多了。”
叶羽拨弄着茶杯的盖子,淡淡道:“将军好像不并担心?”
楚信道:“朵颜三卫暂时不是什么大患。这次想必也只是误闯了围场,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也不会说出去的。只是……想来,他们竟敢掳了汉人做奴隶么?这我倒是着实没有想到。”
“朝廷一向对朵颜三卫打压多于安抚,陛下虽然主张怀柔政策来拉拢朵颜三卫,但手段依旧过硬。重军看守镇压,互市成了空话一直未开,这些年给予朵颜三卫的利益太少,他们在草原过的不痛快,缺衣少粮,想必已经积累了很多不满,在北元进犯的时候趁火打劫偷偷捞点儿好处也是有的。”叶羽淡淡道。
楚信了然的点点头,道:“这话也不错,若我是朵颜三卫的可汗,也受不了一直在草原上憋着吃沙子。”
叶羽笑了笑,说:“边陲属国本就多有异心,要是天朝圣国不能多多给予恩惠,恐怕迟早是要出事的。”
楚信盯着他看了看,见他清俊的脸上始终挂着轻松的笑,不禁问道:“说着这样的话你竟然还笑得出来,好像跟你完全没关系似的。”
“这难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么?”叶羽悠闲的反问。
楚信微微诧异,说道:“事关国家,似乎和我们任何人都脱不了关系吧。”
叶羽慨然笑道:“与将军自然是脱不了关系,但我只是小老百姓,国家大事,哪是我能多嘴插手的事情呢。”
楚信看着他,缓缓问道:“羽少爷才思敏捷,见解非凡,就从来没考虑过投身仕途,报效国家?”
“我不过是有点儿小聪明,离治国安邦的大智慧远着呢。我这点儿本事,收拾收拾饭菜还算在行,要是研究国家大事,那就真是力不从心了。”
楚信见他一脸惋惜,只笑道:“羽少爷还真是会说笑。”
叶羽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转变:“虽说朵颜三卫并非心腹大患,但毕竟人心隔肚皮,今天在下将真相告知将军,为长远计,只望将军与在下一起保守秘密。”
楚信点头道:“这个自然,无端挑起战事并非信所愿。只是……九公主竟也丝毫不在意?”
“将军放心,公主宅心仁厚,且聪慧过人,个中道理她比你我还要清楚,无需咱们担忧。”叶羽大概自己都没有注意,在谈到怜香时,他脸上更深更温柔的笑意。
他虽然没有注意到,但楚信却看的真切,只是他也并不点破,沉默的由着叶羽装傻充愣。
许是察觉到自己提到怜香时微妙的变化,叶羽恍若无事般继续说道:“话说那个被朵颜三卫抓去的杨澈,轻功暗器都是一流的,经常在院子里练武,高来高去的,看得我都想跟他学学。”
楚信心知他有意转移话题,也就顺着他说:“说来我还没见过那杨兄弟的武艺,改日定要一见。”
“这有什么难的,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在练武,我带将军去看看吧。”避开了不想谈的话题,叶羽顿时觉得轻松不少,颇有兴致的提议一起去看杨澈练武。
楚信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想对方真的有兴致,他本来就是为了和叶羽建立交集,对方提出邀请自然是顺着应了下来。
叶羽带着楚信来到枫羽轩的后院,就见到一身精练短打装扮的杨澈正在练武。杨澈的功夫以轻功和暗器为主,他平日练武也很少是一招一式的套路。只见他闭目凝神,姿态随意的站在树下,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叶羽低声笑了两声,对楚信道:“你看看,他每天都是这样,也不知是在练什么功夫。”
他的话音刚落,杨澈倏地一下腾空跃起,如同闪电般消失在原地,叶羽只觉得眼前一花,杨澈却又落回了地上,手里多了一只墨色的飞鸟。
如此闪电般的身手是叶羽从未亲眼目睹过的,此刻的他有些瞠目结舌,只是同他的惊奇比起来,楚信的表情更加耐人寻味。
叶羽似乎发现身边的人不太对劲,他诧异的问:“楚将军,怎么了么?”
将视线牢牢固定在把玩手中飞鸟的杨澈身上,楚信显得有些激动。他顾不上向叶羽解释,只是快步向杨澈走了过去。
高手接近身边,让杨澈不自觉警惕了起来,他抬首凝眉注视着向自己走过来的楚信。
“杨兄弟,‘北武绝’杨啸纶杨大侠是你什么人?”楚信焦急的语速同他以往的稳重大相径庭。
杨澈神色微变,他微微松手放飞手中的飞鸟,抿紧嘴唇死死盯住楚信。
楚信见他沉默,不禁心中更加着急,他刚刚见识了杨澈快如闪电的轻功,那是足以和“南盗侠”夏洛独门轻功媲美的绝世身法。
这个世界上,只有恒山杨家的人才会习得的武学至宝。
楚信看着杨澈与自己结义兄弟如此相像的眼睛,不禁深深吸了口气,“你和恒山杨家是什么关系?杨清是你什么人?”即便答案呼之欲出,但楚信依旧想从杨澈口中得到确凿无误的证实。
紧紧抿住的双唇,终于在听到杨清的名字后,由于震撼而微微开合:“杨清……是我大哥。”
几不可闻的声音,但楚信却觉得从未听过比这更清晰的声音。杨清同自己是患难之交,如今他苦苦寻找的兄弟就站在自己眼前,让楚信如何能够不激动?
上下打量着杨澈,楚信伸手握住杨澈的肩膀,语带激动的道:“你果真是我清弟的亲兄弟么?”
杨澈微微一惊,不答反问:“你认识我大哥?”
楚信猛地点头,笑道:“当然!当然!我与你大哥,在战场相识,历经生死,共同从北元逃了回来!”
看着楚信兴奋的样子,杨澈也不禁有些激动,他用稍稍颤抖的声音问道:“我大哥现在何处?”
“西北。”楚信眸中闪着光芒,语带自豪道:“我与他都加入了蓝家军,我被皇上调来燕山,而他则奉命跟随少帅去西北戍边。”
杨澈的眼中瞬间闪过狂喜,沉沉道:“蓝家军去年刚刚大胜北元……我大哥,是在那个蓝家军么?”
楚信哈哈一笑,点头道:“当然,除了梁国公率领的蓝家军,这世间还能有哪个蓝家军。杨兄弟,不如这样,你把令妹也叫来,听我详细跟你们解释。”
杨澈沉默看向叶羽,后者明了的点点头道:“我去叫雪笙姑娘过来,你们去房里说吧。”
听说有大哥下落的杨雪笙第一时间跑到了杨澈房里,叶羽则感觉是别人家的事,他没有什么兴趣听八卦,也就自己回房看书去了。
只是,从后来与杨家兄妹的接触中多少了解到,杨家最小的弟弟不幸死在了北漠之中。好像是叫杨涵吧……这么小就死了……别人只会看到战争胜利带来的荣耀,可又有谁能体会旁人失去至亲的悲苦呢?叶羽望着为弟弟素衣斋戒的杨雪笙而感叹。
杨澈本就沉默寡言,自从上次和楚信聊过后,就更加不爱说话了。
不过叶羽早就习惯了,由他去就完了。
直到有一天,朱棣叫很久没有回过府的叶羽带着女神医杨雪笙过府用膳。
本来就是硬着头皮去的,到了之后更发现这顿饭实在有些奇葩。
这并不是因为饭菜有什么不妥,实在是桌上的人身份各异。燕夫妇自不必说,一直住在这里不肯回去的九公主怜香必然也在,除此之外,还有朱棣的护卫丘福,燕山卫指挥同知楚信,就连差点儿被当成刺客发落了的杨澈都在……
叶羽不知道为什么杨澈先到了这里,他也没有过多的心情去猜想。刚刚进门,他的视线和思维就被怜香吸引了过去。
自从上次谈话之后,二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面了。这一次见面,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怜香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叶羽从未见过的英俊男子。
而怜香的眼神,淡淡的扫过他,又扫过他身边的杨雪笙,之后就扭过头去,同那个男子谈笑了起来。
他是谁?这是叶羽脑中蹦出的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她好像和他关系很好的样子?这是紧接着的第二个问题。
剑眉不自觉拧在一起,叶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与他一同进来的杨雪笙却察觉到了。她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快跟燕夫妇行礼。
得到暗示的叶羽短暂的回了神,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向坐在主位的朱棣行礼,“爷,在下来晚了。”
当着陌生人的面,他没有叫朱棣二哥,保持着对君上应有的敬意。
倒是朱棣浑不在意,笑道:“三弟快入座吧,怜儿身边还有个座位。”
叶羽心中已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用不用这么巧,他心中叫苦,脚下却无法控制的向她身边的座位走了过去。
朱棣见叶羽和杨雪笙落座,笑着介绍道:“三弟,这位是你嫂子的胞弟,徐允杰徐四爷。”
徐允杰?徐增寿……原来是他。
第九十三章 情牵
叶羽还在愣神,怜香却已先笑道:“徐四哥同我是青梅竹马呢。”
叶羽脸上的表情越來越沉,他想用力扯出一个笑容,但却无论如何做不到。
徐允杰脸上的笑意更浓,道:“原來是长姐和姐夫常挂在嘴边的叶公子,这两天允杰总听到公子的大名,今日得以一见,果然是丰神俊朗。”
叶羽嘴上笑笑,“徐四爷过奖了,是我二哥不嫌弃我罢了。”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沒來由的暗自翻了翻白眼,瞎说什么客套话,这马屁还不是拍给朱棣听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徐允杰有说不出的敌意,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就是莫名的看他不顺眼。
一顿饭吃的很和谐,可叶羽却觉得很不和谐。
怜香就坐在他的左手边,可是她从头到尾都沒有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她在和徐允杰聊天,而同样坐在她旁边的自己,像是空气一般。
觥筹交错间,叶羽亦能清晰的感觉徐允杰看向怜香的眼神是炙热的温柔,包含浓浓的情意,毫不隐藏。那情意像一团火苗一样,灼的他眼睛生疼。
他想避开,却避无可避,只能拼命夹菜往自己嘴里塞。
可是,他依旧全神贯注在怜香的身上,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她的右手,安静的放在自己的左手边上,可中间却似乎隔着一道看不见但巨大到无法逾越的鸿沟。几公分距离的表面下,仿佛存在着足以埋葬一切的万丈深渊。
叶羽觉得自己的心都燃烧了起來。那种感觉,仿佛是一股火焰从心底蔓延上升,被强忍着压下去,又不停地窜上來。
这样的感觉,就像当初看到丝颜和江城在一起的时候一样的难受,难受的快要发疯。
这种感觉,是嫉妒么。
嫉妒她对他笑,嫉妒她跟他说话,还是……嫉妒他可以毫不掩饰的去喜欢她。
“三弟。三弟。”
朱棣的声音突然传了过來,叶羽这才抬头看了过去,“啊。怎么了。”
徐仪华掩嘴笑道:“三弟怎么发上呆了。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叶羽尴尬的挤出一个笑容,努力用平静的声音去回答:“沒,昨晚沒睡好,可能有点儿犯困了。”
徐仪华信以为真,连忙嘘寒问暖一番,倒是旁边的朱棣,悄悄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朱棣道:“三弟若是不舒服,待会儿回清羽阁休息吧,你也好些日子沒來府里了,为兄想下棋都找不到你呢。”
叶羽刚要推辞,朱棣又续道:“早前杨少侠曾向我请缨,说是想从军入伍,我也答应了他,将他编入我的护卫中。今日,我想再拜托杨少侠一件事。”
听到这话,杨澈放下手中筷子,道:“请爷吩咐。”
朱棣一笑,道:“拜托杨少侠,做我三弟的贴身护卫。”
此言一出,叶羽和杨澈都是一愣。两人沉默的相互看了一眼,倒是叶羽从对方眼中看出不乐意的情绪。
看來自己真是遭人嫌弃啊,叶羽苦笑,起身道:“二哥,杨兄弟是真豪杰,跟在小弟身边做个护卫,实在是屈才了,不如……”
“三弟是大智大慧的人,杨少侠跟在三弟身边,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况且我与三弟是金兰兄弟,在你身边跟在我身边并无不同,也不算委屈。”朱棣淡淡的声音,却是让人不容质疑的语气。
叶羽尴尬站在原地,杨澈双唇紧抿。
这时,怜香笑道:“四哥还真是偏心,对叶公子这么好,谁不知杨少侠武艺超群,得他在身边相护,叶公子在枫羽轩住的时候,四哥就可以放心了。”
怜香这样一说,叶羽更无法拒绝,只得讪讪笑道:“多谢二哥好意……今后……劳烦杨兄弟了。”
杨澈双眉微蹙,起身抱了抱拳,只说:“属下遵爷命令。”
叶羽苦笑了下,重新坐了回去。他明白杨澈同意的很勉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确实能感觉到杨澈不喜欢自己。
何止是他,就连怜香,现在眼中也完全沒有自己。
可自己,又凭什么期望着怜香的温柔呢。明明是自己推开她的……
叶羽自诩学过心理学,平日总是高谈阔论分析别人的感情,但其实,他自己的感情才真是一塌糊涂。
徐允杰的出现让他发现自己隐藏在心底对怜香的情感,但他却想不透,自己的这种感情,到底是源于对怜香的喜欢,还是源于对叶丝颜的执迷不悟。
抬手将一杯酒送入喉中,辛辣的味道瞬间顺着喉头一路向下延伸。那感觉好像是在嘲笑,嘲笑他的胆小懦弱,嘲笑他的优柔寡断。
他不想让自己这么在意,可他却克制不了的去在意。
越是在意……越是感到孤独……
夜晚,独自一人躺在清羽阁的躺椅上,叶羽更加深切的体会到了当下的孤独。连江月都走了,自己一个人还能撑多久呢。
忽然间,一道温柔的嗓音说道:“你倒是挺会享受。”
这声音无比熟悉,让叶羽瞬间收回了所有思绪,他扭头看向声源,看到了一身白衣的怜香。她站在小道上,亭亭玉立。
叶羽安静的凝视着怜香,竟觉得移不开目光。她傲然而立的身姿,秀丽黑发瀑布般洒在身后,衣袂轻轻荡着,柔媚而又直率。
“你在看什么。”怜香率先打破了沉默。
“啊。不,沒有。”叶羽被怜香问的清醒了过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眼神有多么**。然后,就不知所措了,他叶羽,居然在怜香面前不知所措了。
“真的么。”怜香靠近他,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距离似乎很近,叶羽好像都能感觉到怜香的气息。他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连自己都能察觉到脸已经红到耳根子去了。
果然,怜香扬起得意而狡黠的微笑,那是知道自己带给他人什么样的影响力,自信美丽的女子才会拥有的笑容。
叶羽突然站起身,大声道:“公主。快,你先坐下吧。”
怜香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末了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又沒把你怎么样,瞧你紧张的样子。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本宫把你怎么了呢。刚刚徐四哥还和我在一块,要是被他听了去,估计明天就要传的满城风雨了。”
许是听到她提起徐允杰,叶羽的神情又沉了下來。
怜香不明就里,还以为他在意自己开的玩笑,撇撇嘴道:“今天四哥说要把杨少侠派给你做护卫,你为什么拒绝。”
叶羽听她提起这事,只如实答道:“杨兄弟自己不愿意,我也不想耽误人家的大好前途。”
怜香微微沉吟,道:“我不知道四哥为什么把他派给你,但是他既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你就不能拒绝……”
稍稍停顿了下,她见叶羽面露不悦,叹息道:“不管你來自何方,接受怎样的思想,你來到了这里,就必须遵守这里的秩序。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生存的法则。”
叶羽依旧沉默的站在原地,怜香看着他,轻轻靠近他,让他的双眼正视自己的眼睛。
“你的心里,好像有很多事。那些是你的过去,我无法参与,也无从知晓。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不要想这么多,那样你能活的轻松一些。”
叶羽直视着怜香的眼睛,他心里的情绪复杂难言,甚至连自己都理不出头绪,只是现在,他只想说:“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那语气,好像受伤的孩子一样委屈。
怜香愕然,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她看着他闪烁的眼神,确定自己沒听错,之后就是清脆的笑声。
听到她的笑声,叶羽大囧。感觉自己真是白痴,沒事说那么一句话,不是自取其辱么。
他兀自懊恼,怜香却已先说道:“是你自己不回清羽阁住,怪我咯。也不知是谁,像躲瘟神一样躲在枫羽轩内。我就该继续不理你。”
“我以为你眼里只看的见徐允杰呢……”叶羽像是中邪了一般丢出这么一句,说完他就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
怜香瞪大眼睛,像是看什么珍惜动物一般盯着他。最后终于忍不住笑道:“徐四哥和我是青梅竹马,我和他一起玩到大,他很照顾我。”
他喜欢你,当然很照顾你。叶羽头脑一阵阵的发烫,他差点儿脱口而出,幸好脑袋有些疼,让他的反应迟了几秒。
而这几秒的时间,怜香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我根本沒有义务要和你解释什么,但是因为是你,所以我想说,我不想让你误会什么事。关于徐四哥,自小我都把他当哥哥,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感觉怜香认真的眼神仿佛一把火一样照在自己脸上,叶羽白皙的脸上不禁一阵阵发红。
“你不必跟我解释……”
“是么。”分明是戏谑的语气,怜香嘴角挂着近乎无奈的笑容,“可我怎么觉得你很在意呢。嘴巴说话会骗人,眼睛却不会哦。”
“我……”叶羽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根本前后矛盾。可是……他的心现在乱极了,头也一阵阵的疼,他很想从头屡出一个头绪,但却不知从何处人手。
看他自己纠结的样子,怜香摇头叹息,“看你平时潇洒的很,沒想到也这么优柔寡断。不过,今天见到你,倒是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叶羽看着她狡猾的笑容,不禁吞了吞口水,问:“什,什么事。”
怜香凑近他,低声笑道:“那就是,你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叶羽呆愣在原地,良久苦笑,“或许我是个傻子,但是我确定一件事。我和月都不属于这里,这次如果她成功的离开了,那我离开的日子也就快了。到那时……”到那时,你定会发现,我不过就是你生命中的一个意外罢了。
他的语气很是笃定,但怜香却摇摇头,道:“月姐姐是否真能潇洒的走掉,还是个未知数。不是么。”
那时怜香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叶羽并沒有深思,他只是深切的希望江月能够顺利的离开这里,回到他们应该回去的地方。
只可惜,他的愿望似乎再一次落空了。
那天之后的第三天,江月回來了。
得到消息的叶羽震惊的合不拢嘴,他一下子从躺椅上跳了起來,快步奔出清羽阁。
为什么回來。明明已经走掉了,为什么要回來。。
叶羽的疑问,在见到朱能的时候得到了模糊的解释。
“我们沒有到泰山,只是刚进山东境内,江小姐就要求返程了。”
她沒去岱庙。就证明并不是回不去。那她为什么。
“我去明月轩找她。”叶羽决定去问个明白。
“她沒回明月轩。”朱能的话再次带给了叶羽巨大的冲击,“江小姐回來后哪里也沒去,直接去了东暖阁。”
叶羽僵硬的停住脚步,他最不想看到,最怕看到的事终于发生了。这世间,唯有情爱二字最叫人难以割舍。那如同最强烈的毒品,除非经历脱胎换骨的疼痛,否则是戒不掉的。
原來怜香是这个意思,原來她也看出來了。
叶羽捂住发疼的头,难道我们就真的和这个时代脱不了干系了么。月,这一路上,到底是什么让你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
第九十四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那一日,进入济南城的江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事实上,越接近岱庙,她的心反而越乱。
她也实在搞不懂自己到底在烦些什么,回家不是挺好的么?
而此时,江月突地想起临走前的月夜,朱棣送给自己的衿缨。
那时他用温柔到足以滴出水的声音对自己说:“待你回到家中再打开细细看吧。”
江月连忙伸手在自己的包里翻找了起来,记得当时是有好好收起来的,好在一路上都有好好收着。
衿缨不大,里面也放不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不知为何,江月却感觉里面似乎装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物。
那种感觉似乎是告诉她,若是打开了,有很多事情就会就此改变。
但她还是打开了,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有些什么不同寻常的命运要就此改变,亦或是,从一开始就命中注定——
注定她根本走不了!
看到衿缨里东西的一瞬间,江月就在心里得出了这样的答案。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但是,那上面的字,却像是最利的剑,刺进江月的眼中和心底。
“夜有明月,光如锦缎。有美伊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见之不忘。至今知心知己,永念心间。自此春风十里,亦不如你。”
攥着那张纸,江月把脸埋入膝盖间,重重地吸了好几口气。她虽然不像叶羽那样对这些诗词歌赋了如指掌,但起码高中学语文时也是有些涉猎的。朱棣言辞中的意义,她非常清楚。
江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得,为什么想起朱棣就会让自己心中如此悸动!破庙中,她听着自己一个人的沉重呼吸声,许久无法动弹。
第二天的早上,当朱能听到江月提出返程的要求时,显得有些吃惊,他颇有些不能理解的问道:“江小姐的意思是……?”
江月的眼神微微闪烁,她现在越来越确定自己的决定,因为,就算是在现在这种时候,她还是想到了离开北平时、最后一眼所见到的朱棣。
“我玩儿够了,回北平吧我们。越快越好,连夜赶路也行。”
朱能并不会多问她什么,他的任务只是无条件的听从江月的一切指示。
步调是坚决的,江月带着朱能离开了济南,朝原本处心积虑想要离开的北平走去。只是因为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于是便构成了她回去的理由。
是什么时候、又是从哪一场事件开始呢?江月问着自己,还是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喜欢上朱棣的。
只知道,等自己发现时,原来已到每一道呼吸都会想念他的地步。他的高傲他的温柔,他调侃人时喜欢微仰起下巴的姿势,他思考问题时微皱的眉头,甚至是他滴水不漏的做事风格……
对江月来说,朱棣是个直到现在、自己恐怕都未真正了解分毫的人。
可即便如此,打从他把自己捡回来的那一刻开始,朱棣便一直是助她脱困的人。
这一切的一切,一点一滴地累积成坚固的堡垒,在江月的心田上筑起无人可及的高耸地标——让她不得不正视事实,承认心中的情感——
她已爱上这个史书上赫赫威名的一代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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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此刻,当她阔别两月再次站在朱棣面前时,面对着对方因震惊而无法说出一字半句的样子,江月再一次确信——这次对她来说史无前例的情感,无关地位,无关身份,无关一切,是他就好。
江月看着朱棣,微笑着说:“你没看错,我又回来了。这次回来,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见朱棣没有接话,江月走上前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纸拍在他胸口,然后问道:“第一个问题,这上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朱棣低头,发愣的看着那张纸,是她走前,自己放在衿缨中的那张纸。
江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朱棣的回答。她突然叹了口气,盯着朱棣,一字一顿的说:“你不说,就第二个问题吧。”
“朱棣,我喜欢你。那么,你呢?”她眼眸清澈,毫不避讳的望着他。抛开所有的顾忌,江月觉得这两年来,自己从未有一刻如此坦诚。
朱棣怔怔的看着江月,眼前女子的目光如水,如世间一切澄澈明净的事物。那事物也洗涤着他的内心,让他这两月好不容易压抑的情感瞬间再次浮了上来,在心中清澈的回应。
“我……”
“你什么?”江大小姐似乎很没有耐心的样子。
朱棣低头指了指那张纸,“这上面……”他似乎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低着头愣愣的不知所措。
江月无语的瞪了他一眼,说道:“既然你不说,那就先听我说吧!朱棣,你听好,我喜欢你,非常喜欢。因为你长得帅,因为你有学问,因为你很聪明,因为你对我很好很好。回来的路上,我想过无数个这样喜欢你的理由,但是最后我发现,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些理由,我喜欢你,只是因为是你。爱情不是一件商品,不是因为你是谁,不是因为你对我多么的好,只是因为你是你,那么我就会喜欢上你。如果你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如果你不喜欢我,那我就离开。”
朱棣再次陷入了沉默。应该说什么?应该承认么?自己是喜欢她的啊,那就应该立刻承认吧!可是……
等了一会儿,江月没有等到期待的答案,于是她轻笑一声,转身道:“既然是我错会了燕殿下的意思,那我还是走吧。”她几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就走到了门口。
“等等!”朱棣鬼使神差的就叫住了她,他觉得,如果这次不叫住她,可能他就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她了。
这次能再见到她,不也是最意外的惊喜了么?
“所以,燕殿下叫我等什么?”江月扭头见他依然愣在那边什么也不说,心里不禁都有些郁闷了。
“我……”朱棣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者该不该跟她说什么,他有些踌躇的问道:“你不想回家了么?”
江月眉间微微一蹙,“为什么这么问?”
朱棣苦笑道:“是,我是喜欢你的!就像这张纸上写的那样……可是,你很想回家不是么?我无数次的觉得,我喜欢你的心情,完全比不上你想回家的期望……况且,这边的生活步步危机,根本不适合你。如果我喜欢你,就应该满足你……所以……”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江月皱着眉问他。
江月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突然笑了,“燕殿下,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自大吗?”
朱棣不解的望着她。
江月白了他一眼,向他靠近了两步,“你怎么那么有自信,你想的都是对的?这边的生活是不是适合我,要我说了算。我会不会留下来,也是我说了算。这次的离开,让我正视了自己的感情。喜欢上你,是我自愿。如今,愿意为了你放弃回家,也是我自愿!”
她的声音原本低柔,可是此时听起来,却仿佛坚硬的玉石清脆敲击,每一个声调都那么美丽。
好像被巨大的波浪冲击,朱棣只觉得微微眩晕。
是照射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么?
不,不是。是眼前这个女子,太耀眼了。
这个女子,坚定,坦荡,拥有不可思议的明净晶莹,她的喜欢,如此的磊落潇洒,一旦确定,喜欢便是喜欢,比自己要坦荡的多。
朱棣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他的嗓音温柔又夹杂着狂喜,“我从未想过,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
江月开心的冲他笑,她微微回握他的手,说道:“我确实不适合这边的生活。但是,只要你在,我就不会再害怕。所以,我一直要你在。”
朱棣望着她,眼眸中牢牢固定住她的身影,仿佛有艳艳无尽的刻骨柔情在流转生波。他无法掩饰此刻的激动,比任何时候都要溢于言表,比任何时候都要真挚。
“我从不敢想象你会喜欢我。”朱棣就这么握着她的手,他的脸上有无尽的喜悦,他欣喜的神色照亮了他一直以来清冷的面容,“从今以后,只要你愿意,我便永远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他的目光这样温暖而坚定,带着得到梦寐已久的幸福与希望的光辉。
江月终于发现,原来心与心的距离,可以如此的近。她辗转执着了半生的刻骨爱恋,竟原来只是这一步而已。
***
江月在清羽阁外面徘徊了半天,当她来回来去溜达了第十五个往返的时候,她终于鼓足了勇气迈了进去。
叶羽此时正在屋里坐着发呆,江月本欲蹑手蹑脚的走进去,谁知刚靠近屋门,就被人一把扭住了胳膊。
江月痛的哇哇大叫,这倒是惊动了正在发呆的叶羽。
“你是什么人?”冷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江月暗叫倒霉,她痛的眼泪汪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还是闻声赶出来的叶羽把她救了下来。
“阿澈快住手!这是江月小姐。”
扭住江月胳膊的杨澈闻言微微松手,江月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出去。
杨澈瞥了江月一眼,一声不吭的闪没了身影。
江月指着杨澈的背影,大叫道:“哇塞!这人谁啊?在这跟本小姐耍酷?”
叶羽一把抓住她,道:“别嚷嚷了,那是爷新派给我的护卫,进屋说吧。”
“护卫?护卫了不起啊?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还扭着我胳膊,他知不知道我是谁啊!”
叶羽连拖带拽把江月拉进屋里,瞪了她一眼说道:“他还真不知道!你偷偷摸摸的进来,谁都会以为你是贼吧。”
江月活动了下胳膊,哼了声道:“嘁,我这不为了给你一惊喜么。”
“呵,惊有的是,喜就算了。”叶羽白了她一眼,道:“说吧,回来干嘛来了?”
江月嘿嘿一笑,颇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的感觉。
叶羽嘴角一扯,冷笑了声道:“咱们能回去么?”
江月摇摇头,实话说道:“不知道。”
“现在的岱庙什么样子?”
“不知道。”
“去过泰山了?”
“没有。”
“那你干嘛去了?”
“……”
沉默,江月陷入了沉默。这个问题,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次明明是要离开这里的,但结果压根没到目的地就反悔了,如今面对挚友,她倒确实不知怎么跟他说了。
第九十五章 多情却似总无情
叶羽盯着她半天,最后无奈的呼出一口气,道:“月,你不会真的想一直留在这边吧。”
江月抿着嘴唇,继续沉默。
“月,你不是很想回家么。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不适合这里的生活么。你不是一直期盼着能早日回家么。”
江月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躲避叶羽的视线,说道:“小羽,你说的这些我也真的很矛盾。可是,我也真的不想错过他。”
叶羽皱起眉头,“你傻不傻。等你回到咱们的时代,会有成千上万的好男人等着你去挑。我们不属于这里,早晚都是要回去的。”
江月摇摇头,她终于对上挚友的视线,一字一句的问道:“小羽,你有沒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來到这里。为什么去岱庙的人那么多,最后偏偏是我们來到这里。”
叶羽被她问的一愣,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題,他其实自己也有想过,聪明如他,怎会想不到呢。只是,他不愿去深思,他害怕深思后的一些结论。那些结论,恐怕自己永远也不想承认。
“小羽,这都是命运。”江月却不会去管这些,她想到了,便会说出來,“命运如此安排,它安排我们,回到这个时代。不是别人,也不是其他朝代。你刚刚说回到现代有成千上万的好男人让我挑。可是小羽,我已经挑了二十年了,一个也沒有挑中。是他们不够好,还是我太过苛刻。也许都不是,只是缘分不属于那边。我來到这边,认识了朱棣,并且喜欢上他。一切都是缘分,是命中注定。我在路上的时候就有种感觉,先不论我是否能顺利回到现代,即便我这次真的回去了,我也再不会喜欢上别人了。这就是我最终选择回來的原因,你明白么。”
叶羽被她说的呆愣在原地,他曾经在心中徘徊过无数次的想法,如今被江月突兀的道破,竟然令他如此不知所措。
命运……但是,若命运的终端是万丈深渊呢。难道不应该反抗么。
“月,你不懂。燕不同于别人,他的未來充满危机,他注定是个传奇。可在这段传奇中你扮演了什么角色,结局是什么,我们现在都无法预测,也无从考究。也就是说,你的未來可能步步危机,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事情。”
江月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你不是说不确定嘛,沒准儿是大富大贵一路太平呢。”
“朱棣他自己都不太平,怎么保证你能太平。他的命运是已知的,而你的命运是未知的,我害怕那未知里的危机,所以我才极力的想要你赶快离开。”
叶羽越说越激动,他纳闷怎么江月就是听不懂他的担忧,这边的未來到底多么的不确定她到底知不知道啊。
江月沉默了片刻,最终用一种无语的表情望着他,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咱们回到现代,咱们的命运就是已知的了么。”
叶羽再次被她问住,命运这种东西,谁又能说它是已知的呢……
江月摇摇头,道:“小羽,你很聪明,但有时候容易陷入一个盲区。说白了就是凡事想太多。可这世上有些事,想这么多真的沒用。现在的情况,我喜欢朱棣,他也喜欢我,所以我们就在一起了。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何必搞得那么复杂。我劝你啊,别杞人忧天了,和怜香早早安定下來算了。”
叶羽脸色微微一变,立马道:“我跟怜香一点关系都沒有。”
江月白了他一眼,道:“这么着急把自己摘出來干嘛。眼神飘忽,瞳孔放大,手脚不自然。你明显心虚了。”
叶羽表情显得更加不自然,他急于澄清:“我沒有。”
“别再逃避了小羽,你不可能永远逃避自己的真心。”江月却似乎沒有继续跟他打马虎眼的意思了,“喜欢就是喜欢,这就是缘分,你永远也逃不开的。”
叶羽沉默了下來,他犹豫片刻,说道:“我实在不想跻身官场,也并沒有放弃回到现代的想法。所以……我和怜香……就先这样吧。”
江月摇摇头,准备结束这次谈话,她冲他摆摆手,道:“你自己纠结吧,我先回去了。”
看着她走到门口的身影,叶羽突然说道:“月,你能接受和处理同妃嫂子之间的关系么。”
江月的脚步一顿,她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但转瞬即逝。
“我会好好接受的。”
望着她离开时的背影,瘦弱却坚强,叶羽微微叹息,命运么。它究竟为我们安排了怎样纠结的道路。这一刻,他竟然不受控制的想到怜香,他突然,很想见到她。
初秋时节一向被誉为秋老虎,闷热更过于夏季,此时的北平虽沒有现代的北京那么油腻腻的空气,但依旧是燥热的。
叶羽在清羽阁草草的吃了午饭,本來是准备睡个午觉的,但却怎么也睡不着。翻來覆去的耗到了申时,干脆起來出去溜达溜达。
是天气太热,还是他心情太烦躁,他自己也无法把握,只觉得闷闷的不得劲儿,脑袋好像也晕晕的疼了起來。
这种好似不安和惶恐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就好像当初看到丝颜背叛了自己的感情时那样的郁郁,不,好像比那时还要烦躁。
一路散步,顺着小径走到凝辉亭,远远就看到一个如水一般的身影俏立在亭中,不知她是否也像自己这般心中浮躁。
叶羽一步步向亭中人走去,每走一步,江月的话就会在脑中越來越清晰。
“喜欢就是喜欢,你不可能永远逃避自己的真心。”
真心吗。可是,自己的真心到底是在哪里呢。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
有很多时候,当叶羽看着怜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丝颜,她们两个人是如此的相像,在他的脑中混淆,让他总是在不经意间迷茫。
叶羽停在怜香的身后,呆呆的望着她,以至于怜香回过头來,看到的就是一双有些呆滞的温暖眼眸。
那双眼中似乎有着太多迷茫,使往日的精明染上了雾气。
怜香先是一愣,随即略带戏谑的笑道:“怎么样。月姐姐果然沒有走掉吧。收收神吧,來这里发呆有什么用。”
听到怜香的声音,叶羽总算是回了神,他苦笑道:“她真是做了最笨的选择。”
“但她满足了自己的心。”怜香姣好的面容上笼了一层薄薄的笑,似是有若有若无的忧郁,又像是有些羡慕和向往,“我真的很高兴,她和四哥最终能走到一起,在未來的日子里,无论发生任何事,他们都一定对今日的选择无怨无悔。顺从自己的心而得到的幸福,就是这世间最最珍贵之物了吧。”
叶羽被她的言语击中,一瞬间茫茫然不知所措,迷蒙之间,他竟只能想到看到眼前的女子,天气的炎热,心情的烦躁,一切一切似乎都远了,只有她在眼前。
怜香见他沉默失神,不由得又上前一步,灵动的双目直视对方,缓缓道:“你总是去思前想后考虑很多事情,却似乎从不去考虑真心。你盘算着眼前的和未來的种种不安因素,却从不将情意算在其中。究竟是为什么。你为什么就是要逃避呢。”
怜香的容颜近在眼前,叶羽忽的感受到她的气息,就连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清新之气都显得异常清晰。
叶羽只觉一阵眩晕,脸上蓦地发烫,不知是头痛之症发作,还是这样近的距离让他不知所措。
他垂下眼帘不敢看她,只想艰难开口:“公主,我……我只是……”
他踌躇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怜香见他如此,忽的伸出双手抚上他的脸,稍稍用力将他的头抬起,让他直视自己。
温凉的触感突然袭來,叶羽蓦然一惊,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怜香,全身的感觉似乎都集中到了脸上,感受着怜香手掌的温度,温和又有一丝凉意,让燥热的初秋都清爽了很多。
怜香脸色微红,她的手有些颤抖,但依然用力扶住叶羽的脸颊,她的声音颤抖却又坚决:“若我并非公主,你可还会如此拒我于千里之外。”
叶羽嘴唇微微颤抖,他微微一笑,道:“哪有什么如果呢。你终究还是公主。”
怜香咬咬嘴唇,倔强的神色浮现在脸上,她逼视着他,缓缓道:“若我愿意放弃公主的身份,从此寄情山水,你可愿,如月姐姐般,为我留下。”
叶羽惊得呆愣在原地,太过意外。看着怜香坚定倔强的神色,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在脑中心底浮现《红楼梦》中的诗句“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他就这样痴痴茫茫的出着神,怜香见他的样子,原本就紧张的心绪变得更加拿捏不定。她稍稍松手,有些颓然的说道:“你不必急着拒绝我,反正还有些日子,等我要回京的时候,你再……答复我吧。”
怜香的失落和伤感,叶羽全部都看到了,他感受着怜香的气息,感受着她手上的温度渐渐从脸上消散,也感受着她言语中的黯然。
怜香,怜香。
叶羽心中痴痴念着她的名字,他从不知她竟会如此倔强,她对自己的用心让他抑制不住的感动,她这样的心思,他纵然是铁石心肠也不会不为所动。
只是,纵然千万般的感动,他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甚至不敢去看她。她的眼神温柔而又悲伤,铺天盖地的席卷而來,他如何能够视而不见。叶羽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紧紧攥住双拳,仿佛只有如此才能使自己的思想找到焦点。
良久沉默,怜香终于还是苦笑道:“我有点儿累了,先回去了。”
叶羽凝视着她渐渐远离的哀伤身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是这样的心疼,他只觉得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挪不开。
第九十六章 长相思
那之后的日子里,叶羽果然没有再见过怜香,只是偶尔从江月的口中听到怜香的近况。
这段日子江月过得很是开心,她与朱棣的恋情慢慢升温,与徐仪华也达成了默契,燕府中上到妃下到奴仆已经基本都把她当做第三位主子了。
在所有人眼中,江月成为燕的第一位侧妃已经只是时间的问题。
每每与江月的接触中,叶羽更加真切的意识到,她已经不可能再回到现代了,因为她已经不可能再去过没有朱棣的生活了。
除了深深的叹息,叶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江月放弃了回去,可他却并没有,他不希望在自己的生活里变成了英年早逝,更不希望自己的家庭变成了失独家庭……
只是,怜香……他该拿怜香怎么办……
虽然一直尽量躲开,但在中秋节时,朱棣设置的家宴上,他还是不可避免的见到了怜香。当她的身影进入他眼底的时候,他似乎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如今想来,自己与她竟是有近一个月未见面了。
脚步一瞬间的停滞,她的视线已经看了过来,视线相对的瞬间,她的唇角不自觉含上了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
伺候宴席的下人将叶羽引至座位旁,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位置又安排在了怜香的右手边。
与上次不同的是,徐允杰的席位设在了徐仪华的身旁,同自己和怜香是对桌。而怜香的左边则是一直欢声笑语的江月。
叶羽微微一愣,朱棣将江月安排在自己的右手边,如此心思,已是将她作为侧妃对待,众人皆是心照不宣。
席间除了偶尔的寒暄,叶羽并不怎么说话,而江月却是开心的侃侃而谈,与满腹心事的他形成鲜明的对比。
叶羽不说话,怜香也是沉默,两个人就那么默默的低头吃饭。
原本气氛就很尴尬,而坐在对面的徐允杰又时不时的冲这边看看,尤其是他经常止不住的将目光停留在怜香的身上,这让叶羽感觉更加不舒服。
叶羽想到之前徐允恭也表现出了对怜香过多的关注,这徐家的兄弟都怎么了,一门心思都栽到怜香这里了么?他在吐槽别人的时候,却偏偏忘记自己也对怜香如此上心的事实。
“徐四哥大概是对你很好奇吧。”
“啊?”叶羽突然听到怜香的声音,忙不迭的向她看去。
怜香倒是依旧自顾自的夹着菜,只是说道:“否则他干嘛老看你?”
叶羽苦笑,心道:他看的不是我,是你才对。
这酸溜溜的话他当然没有说出口,只不过既然怜香先跟自己说话了,自己也就可以顺坡下驴,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徐四爷大概是觉得我太过平凡,实在没什么本事可以同你们这些天潢贵胄共坐一桌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自嘲,但怜香却并不在意。
“我过两天就回京了,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叶羽再次愣住了,回京……她就要走了……恐怕很久都见不了。如果她明年还来,如果自己明年还在。
许是感觉到他的沉默,怜香缓缓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道:“用完膳陪我走走吧。”
怜香炽热的视线,盯得叶羽无路可逃,但她的声音又十分的颤抖,好像已经做好了随时被拒绝的准备。
胸口沉闷的不知该说什么,末了,叶羽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应了句:“好。”
晚膳结束后,叶羽为避嫌特意先告辞出去,站在东暖阁不远处的树下等待。
怜香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稀疏的落叶飘下,那个白色的淡雅身影负手立在树下。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一袭白衣翩翩潇洒,但又笼罩着太多思虑。
慢慢向他走去,只在靠近的时候才发现,他也是一直看着自己的。
“公主,我们走吧。”
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小路向明月轩走去。秋季的凉风吹来,降低了刚从暖阁出来的温度。
“后天我就走了。”先开口的是怜香,她淡淡的说:“这次也来了不短的日子,也有些惦记父皇的身体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没日没夜的看奏折了,他总是这样,从不知照顾自己的身体。原来母后在的时候还有人能管着他,现如今他更加不知收敛了……”
叶羽与她并肩走着,静静的听着她的话。他好像很享受这种感觉,怜香就在自己身边,静静的说着什么,不一定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哪怕只是闲话,只要这样在一起,也是很恬静美妙的时刻。
叶羽安静的感受这样有她的时光,兀自出神,甚至连她说了什么都没有特别在意。
怜香似乎是感觉到对方的分神,不满的嘟起嘴,道:“你在想什么?都不听我说话!”
叶羽诧异的眨眨眼,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走神了。他看着怜香可爱的怨气的神色,不禁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像这样散散步也是很美妙的事情。更何况,与美同游,似乎更是人生美事。”
怜香瞬间红了脸,她低了低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叶羽见她的样子,不禁心中微微叹息,他犹豫一下,最后缓缓说道:“公主,上次你问我的事,我有仔细想过。你说若你愿意放弃公主的身份,我是否会为你留下来。可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如果,从你刚才的话语中我已能体会,你那么爱的你父亲,又怎么会离开他呢?”
怜香愕然的眨了下眼睛,他说的也确实是事实。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自己本就是公主,也绝不可能抛弃父皇。
看到怜香沉默,叶羽笑了笑,他突然停下脚步,直视着怜香道:“同样的道理。你不会离开你的父亲,而我,也想要回到我的故乡,回到我父母的身边。”
“你家……你家不是遭了变故,就剩你一个人了么?”
叶羽缓缓摇头,认真的说道:“我家在很远的地方,只是我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罢了。虽然没有把握,但我还是想要尝试一下,看看能否回到我的家乡。毕竟,身为人子,多多少少还是希望能在父母身边进些孝道的。你能够理解么?”
怜香咬了咬嘴唇,她的心突突的跳着,她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思,可是,她又怎么能够说得出口呢?理解他,就意味着可能会永远失去他,再也见不到他。
但即便如此,本性善良的她,还是点了点头。她直视着他温润的双眸,她怕稍稍移开一瞬就会错失他眼底流过的真实。
“如果……你尝试之后发现,你再也无法回到你的家乡了。那么,你会不会愿意……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愿意为我留下……”
她的声音慢慢的变得细细柔柔,像是准备迎接会让自己难过的事。
“我会愿意的!怜香。”这个答案恐怕是叶羽比任何真理都要肯定的答案,“若我注定是这里的人,我会愿意为你留下,绝不只是一点点的愿意。”
怜香紧咬下唇,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她能够看出他眼中的真相,他是真心说出这些话的。既然如此,自己还能强求什么呢?自己不可能强求他放弃回家陪伴的可能,就像他也不会强求自己为他放弃父皇一样。
她突然握住他的手,哽咽的几乎说不出只字片语,这是他第二次叫自己的名字。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在乎和关怀。
“你可知,只要有你这句话,我就满足了。”怜香死死握住他的手,真挚地说:“我会等你,在京城等你。若你不能回去,我希望你可以记得今天的话。若你回去了,我……我也希望,你可以一直记得我……我知道你并不喜欢这里……可是我……”
“我一定会永远记得你的!”叶羽打断了她的话,用温暖的声线说道:“即便我日后回去了,即便我来到这里只是个意外,但将来若回头想起这段日子,我也一定会很庆幸自己来到了这里。因为我在这里遇见了你,怜香,就算我现在还有些模糊不定的心意,但你确实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外最牵挂的人。”
是的,即便现在看来,叶羽依旧不希望长久沉溺在这个时代,但怜香无论如何都已成为他心中难舍难分的牵挂。
那之后的第三天,怜香一早就准备出发了,不同于上一次,这次叶羽有来送行。
徐允杰查看好马车,将朱棣给的东西妥善放好,便去跟身为长姐的徐仪华道别。
怜香跟朱棣和江月道别后,又走到站在一旁的白衣男子身前。
抬眼对上那双温润的眼睛,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怜香突然心情好了很多,于是她也笑了,道:“叶大哥,你要保重。”
叶羽扬起更深的笑意,点头道:“你也是。”
怜香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舍在里面,她心里很忐忑,毕竟始终无法确定是否从此再也见不到叶羽。但是,回家是他的愿望不是么?那么,即便自己再难过,也会替他祈祷他可以实现这个愿望。
最后,怜香什么都没有留下。若是有缘,他们就会走到一起。若真无缘,无论留下什么,对彼此都是长久的伤痛。
叶羽当然明白她的心意,他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第九十七章 长风几万里
怜香离开北平后,叶羽开始将更多的心思用在打点枫羽轩上。这些日子以来,江月和朱棣的感情愈发稳定,朱棣对江月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允许她无视府里所有规矩,由于江月活泼喜动,朱棣偶尔得空总陪她出去逛逛,大有如胶似漆的感觉。
在这件事上,作为燕正妃的徐仪华表现出了应有的大度。她并未因此摆任何脸色,在江月到坤德殿问安时她的态度与之前并没有任何不同,而且也经常在没事的时候去明月轩找江月聊天解闷,两人一下子更像是姐妹般亲近。
每次想到这些,叶羽都不禁摇头感叹,江月是越陷越深了,恐怕自己再也无法将她拉回来。
只是,如今看来,朱棣确实对江月很好很好,而江月在面对这段感情时也表现出了让叶羽诧异的认真。
她是真的很喜欢朱棣。
如果这就是她命中注定的幸福,那么作为朋友,只有真心的祝福她真的能够得到幸福。
看到江月,叶羽又不禁想到远在京城的怜香。按照脚程算,怜香现在应该已经是回到宫里了。要是这个时代有微信就好了,起码可以让她报个平安,总比自己现在总惦记着强。
伸手抚上左胸口保存的那张照片,叶羽并非没有察觉自己对怜香的在意,他只是害怕自己把怜香当做丝颜的替代品,若是如此,他就真的无法原谅自己了。
叶羽对怜香的惦念随着京里送来的密旨被推向了转折。
年底的时候,燕朱棣收到了皇帝的密旨,密旨中皇帝朱元璋将精兵六万调到朱棣的封地,并命令他在第二年的年初进行一次秘密的北伐,目标是北元残部的太尉乃儿不花。
朱元璋此次的作战非常的秘密,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北元如今的情报,设计了两个作战路线,分别将指挥权交给他的两个儿子,晋朱?和燕朱棣。
朱棣拿到密旨的时候,东暖阁内除了他还有丘福和朱能。
在书案前来回踱了几步,朱棣说道:“你们两个都看过密旨了,可有什么想法?”
丘福和朱能交换了下眼神,由丘福答道:“四爷,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代表陛下对您的一种信任,也是陛下给您的一次机会,若我们表现的好,日后就可以在军功上力压所有皇子。”
朱能也点头道:“四爷在政绩上已有非同寻常的表现,如今百姓齐颂贤声誉,若再有北伐胜利的军功,在军中树立更多的威信,将来定是重要的资本。”
朱棣笑笑不语,他看看手中密旨,道:“无论如何,你们马上通知张玉,让他马上从燕山卫中挑选一批精干的亲兵出来!”
丘福和朱能应了声是就退了出去。
朱棣却若有所思的再次看了看那道密旨,以及……放密旨用的明黄色盒子中夹着的另外一封信。
怜儿这丫头,居然这么大胆,难道不怕父皇发现么?
即便再想吐槽自己妹妹的胆子,朱棣还是拿起那封信向清羽阁走去。
彼时叶羽刚从枫羽轩回来,原本打算叫杨雪笙来给自己僵硬到快要断掉的脖子做个急诊,没想到竟先迎来了朱棣。
跟随在叶羽身边的杨澈看见爷进来便自觉地闪了出去,而原本正在泡茶的天旭则乖巧的加了一杯茶。
都落座后,屋内就剩下朱棣和叶羽两个人,叶羽的炭火摆在面前,伸出双手烤着火,笑咪咪冲朱棣说道:“二哥今儿怎么想起我了?没陪江姑娘出去?”
朱棣俊脸稍稍泛红,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三弟不要挖苦我,我今天过来是有正事的!”说着,他将带过来的那封信交到了叶羽手中。
原本还在纳闷怎么会有自己的信,却在看到信的内容时不禁睁大了一双狐狸眼。
信上只是简短的内容,向他报了平安,并形容了京城近期的天气和生活状况,再嘱咐他冬天要注意保暖,以防止头疾再次发作。
叶羽愣愣的看着信末尾的署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怜香!居然是怜香的信!
看着叶羽目瞪口呆的样子,朱棣倒是好整以暇的露出罕见的笑容,道:“怜儿从小到大都没给我这做哥哥的写过一封信,想不到今日收到了,却是写给别家公子的!”
叶羽的小白脸突然涨的通红,傻愣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怜香原来是知道的,她是知道自己心里惦记着她的,所以才会写这封信来。她竟然这样懂得自己的心思,这样细腻而温婉的情意,让叶羽在心中升起盛大的感动。
朱棣温和道:“你和怜儿既然有意,不如此次随我远征北伐,早日博取个功名,我也好能向父皇开口帮衬。”
叶羽听罢沉吟,末了无奈苦笑道:“其实……我和公主,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朱棣闻言收敛了笑容,他听叶羽事到如今还在推脱,不禁心中不快,他语气稍稍僵硬,道:“可是……若非你二人心有灵犀,以怜儿的性子,是绝不会写这封信的!”
叶羽的笑容僵硬,缓缓摇头,道:“不瞒二哥,我们确实有过一次长谈,彼此也都交换了心思。只是……却实在还没有到……谈论……终身的地步。况且……我与家人失散,公主她了解我的心情,所以……”
朱棣牢牢盯着他,见他面露苦笑,神色复杂,也不禁心下叹息,放缓了语气,道:“你家中的变故我自是清楚,只是三弟,你难道要将自己一辈子禁锢于此么?”
叶羽凝眉沉默,他心中也是清楚的,若是真的回不去家,难道真要一辈子把自己囚禁在枷锁中么。只是,他心中的复杂和矛盾也并不只是这一件事,那只是不能对朱棣明言罢了。
朱棣见他沉默不语,也只好摇摇头作罢,只道:“你们的事情我是管不了了,怜儿是我最珍视的妹妹,她自小无忧无虑,被父皇宠惯了,作为兄长,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希望她能够幸福罢了。”说罢,他也不多纠缠,只是从怀中拿出那道密旨,递给叶羽,道:“三弟,你看看这个,可有什么想法?”
叶羽诧异的接过密旨,只看一眼便微微震惊。且不说密旨中的内容,单是朱棣拿给自己看的这份信任,就让他动容。
微微沉吟,叶羽收起之前因怜香的信带来的情绪,正色道:“陛下如此信任二哥,这是好事啊。”
朱棣眉头轻皱,道:“你还看出什么了?”
叶羽心中盘算,最后道:“这道密旨虽短,其中潜藏的信息量却是极大的。上次北伐缴获传国玉玺,此等盖世奇功是凉国公所创。如今再次北上,陛下却将兵权分给二哥和晋千岁,可见对凉国公已是起了提防猜忌之心。”
朱棣缓缓点头,道:“不错,蓝玉在父皇心中想必已是不受信任的。听说他在四川颇有威望,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见到凉国公皆是礼敬有加。他一向自诩为***,如今怕是也有些对太子不利的消息了。”
叶羽暗暗咋舌,朱元璋的多疑病是深入骨髓没得救了,偏偏蓝玉又不知自抑低调,君臣二人免不了会生出许多嫌隙。
叶羽盯着密旨一会儿,又道:“二哥,北元残部的动向,可是你像陛下禀报的?”
朱棣摇头,道:“不是,我虽派出斥候,但大多数都是观察朵颜三卫的动向,自从上次北伐胜利后,就再也没怎么捕捉到北元的信息。”
“如此看来,陛下的斥候部队,要远远胜过北平。”
朱棣沉吟默认,叶羽所说并不错,这也是看到密旨后让朱棣感到不寒而栗的一点。北平地处边疆,斥候往返大漠与北平得心应手,自己曾多次派出得力的斥候部队深入北漠,但今年也几乎都是无功而返。而父皇远在京城,却能先自己一步得到北元残部的消息,此等手腕和实力,实在非自己所能比拟。
见朱棣沉默,叶羽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说道:“二哥此行一定要慎重,这份差事,其实是个难办的活儿。”
朱棣微微侧头,问道:“怎么?”不就是打仗吗,自己这辈子也多多少少经历了很多了。
叶羽突然拧了拧眉毛,道:“太子是否还在边境?”
朱棣不及他有此一问,只点头道:“是啊,皇兄如今应该是在太原一带吧,那里是晋兄的地盘,父皇也并未下旨召他回去,恐怕是要在这边过年了,他……”说到这里,朱棣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面部渐渐僵硬,脸色也不好了起来。
叶羽见他的样子,心知他也想到了,于是叹息道:“二哥这一仗,打好了算是太子巡边督战有功,打不好却是二哥的罪责。虽不知陛下真意,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朱棣却是知道的。但……陛下多多少少有替太子争取军功作为政治资本的意图。虽然太子此时在太原附近,比起自己,晋似乎更倒霉一些。
朱棣抿起嘴唇沉默不语,他脸上一贯坚毅的线条在屋内微弱灯光的映射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
叶羽看着他,突然抑制不住的叹息,朱棣是个为国为民的好人。只是……有朱元璋这样一个对任何人都要使用手段的父亲,也着实是悲哀不幸的。
“二哥。”叶羽突然温和的说道:“此次远征,该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虽然陛下确实也有其他目的,但他也确确实实是要考验你和晋千岁的。所以你一定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不仅要表现你的军事能力,也要表现其他方面的优点。”
朱棣仔细品味着他的话,良久露出微笑,点头道:“三弟,多谢。此番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叶羽微微不解,偏头问道:“何事?”
“我想拜托你,做炽儿和煦儿的老师。”
“啥?”叶羽这下也确实是没料到,“我?二哥,你看我这副德行,哪里适合给公子们做老师的?”
他自我贬低,朱棣却是摇头笑道:“他们是我的儿子,平素教他们的老师总是碍于身份差距无法对他们严厉,尤其是煦儿,他生性顽劣,几个老师都被他气得无可奈何……但你却不同,你似乎从不将阶级地位真正放在心间,必会对他们因材施教。你学识丰富,心志高洁,与那些趋炎附势的酸腐不同,定可成为他们效仿的对象。这件事,我与你嫂子也是考虑了很久了。”
叶羽稍稍有些惊慌,朱棣如此诚心的托付,到让自己无法拒绝了。
心中大叹无可奈何的叶羽,最终也只得抬手抱拳行礼,将脸上僵硬的线条隐藏起来,“多谢二哥的信任,我……尽力吧。”
第九十八章 西去大同
那之后,在朱棣准备北伐事情的时候,江月登门了。
叶羽给她沏了杯茶,笑道:“怎么?情郎忙起来了,江大小姐终于有空想起我这老朋友了?”
江月意外地没有还嘴,只是默默的喝了口茶,她今天稍显沉默,让叶羽诧异不已。
“小羽,我想问问你……”过了一会儿江月才开口,她语气稍稍有些担忧,“他这次去打什么劳什子的仗,危险么?”
叶羽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说:“没什么危险吧,毕竟他可是朱棣啊,现在是死不了的。”
“你是知道的吧?这次战役!”江月好似稍稍放了点心,“不如你直接告诉他怎么取胜好了!”
叶羽又是一阵沉默,他眉头微微皱着,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江月见他如此,不满道:“什么嘛!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吗?”
叶羽叹了口气,摇头说着:“我确实在史书上看到过这次战役,只是……”
“只是什么?你不记得到了吗?”
叶羽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她,于是他对上江月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月,我跟你说实话吧……咱们来到这边三年了,起初我还没觉得的什么,现在时间一长,时空穿越的后遗症才渐渐显现出来。”
江月在听到后遗症三个字时,神情明显一阵错愕,她并没有发现有任何不妥,穿越还有后遗症吗?
叶羽垂下眼帘,叹息道:“最近我发现,我对历史的某些认知,正在逐渐减退,而这些减退,只针对洪武二十年之后的事情……所以,像这次北伐这样史料上没有用过多笔墨的事件,我现在记忆也很模糊。我以为是我恶化了的头疾闹的,但是我背了本书做实验,发现我的记忆力并没有受到损害。换言之……损害的,只是对这些历史的记忆罢了……”
江月的眼睛渐渐睁大,她不可思议的看着叶羽,简直不能形容自己的震惊。
“月,我不知道是因为时空错乱导致我的记忆出问题,还是说……因为我们的出现,导致自我们到来后的历史发生改变,从而使我对这些认知的记忆出现减退。但是无论是因为什么,总之,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慢慢将这些历史……全部忘记……”
江月的心底,头一次出现了慌乱。来到这里这么久,即便是当初自己一个人面对时,都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慌乱。
叶羽对历史的了解,在江月的心里,就像教科书一样精准。她可以完全信赖他的判断,只要不走进他记忆中历史上存在的危机,那自己就可以相安无事。可是……现在的小羽,自己对历史的认知已经不是那样精确了。所以……他们很有可能,真真正正走入未知的危险中。
江月沉默了片刻,最后喃喃的问道:“最近他好像在找一个人,叫什么观童,你知道么?”
叶羽在听到观童的名字时,狐狸眼就不自觉的弯了起来,他呼了口气笑道:“这个人我知道,他是个劝降的高手,看来朱棣果然有仔细考虑这场仗该怎么打。月,你现在可以完全放心了,我向你保证,这次北伐,他绝不会受任何伤!”
叶羽的自信是有根据的,他在听到朱棣寻找观童的消息时就明白了朱棣的意图。不战而屈人之兵,正是朱棣此次北伐的重点。
叶羽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另类的光芒,朱棣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他多么的能征善战,而是在于他太明白什么情况该做什么事情。他的这种能力,是养尊处优的朱标父子绝不可能具备的天赋。
洪武二十三年初,人们还沉浸在一片新春的气象中,朱棣就已经收到了来自西北的信件,信中约好了时间地点,将朱棣要找的人送到。
仔细考虑了一下,朱棣决定带着丘福秘密前往信中指定的地点银川,为了下个月的北伐,现在的所有动作都必须小心谨慎的进行。
但是得到朱棣命令的丘福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四爷,不如带上三弟一起去吧。如今陛下渐渐对四爷委以重任,咱们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三弟是难得的人才,是时候收揽他在麾下了。”丘福开门见山的提出自己的想法。
突然听到这个提议,朱棣稍稍有些踌躇,“我之前多次表示想要招揽他,都被他婉言拒绝,这次叫他同去只怕也是吃闭门羹吧……”
丘福想了想,笑道:“这件事就让属下来为四爷分忧吧。”
一向低调温和的丘福突然间露出这样自信的笑容,朱棣当时有些半信半疑,但后来丘福成功劝说动叶羽一同出行之后,朱棣突然间开始对这个恭顺的属下另眼相看。
后来朱棣了解到,丘福当初也没怎么劝说叶羽,只是去告诉杨澈和杨雪笙兄妹,爷要秘密去西北办一件事,途径大同浑源县,问他们是否想去祭拜父母。
杨家兄妹已经两年没有回过故乡,此番有此机会定然想要同去。但杨澈是叶羽的护卫,杨雪笙又是为叶羽治疗头疾的大夫,朱棣表示他们必须经过叶羽的同意。
叶羽是并不想去的,他表示杨家兄妹自己去就好,不需要管自己。
杨澈倒是对于抛弃叶羽这个所谓的主人不管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但医德过高的杨雪笙却不允许自己抛弃叶羽这个病患。
于是,在女神医杨雪笙的坚持下,为了满足杨氏兄妹的愿望,老好人叶羽也就没有多想一起去了。
这件小事让朱棣再次认识到了丘福的本领,他虽不像朱能武艺高强,也不似张玉能征善战,他的过人之处在于他看人很准,并且很善于把握人内心的想法。
丘福此人,是为帅之才。
此次出行,朱棣一共只带着丘福、叶羽和杨家兄妹,江月知道要出门原本吵闹着也想去,但朱棣对她坦白说是要去办正事,徐仪华又装作可怜兮兮的说她要是走了自己得多寂寞啊。
两个人左说又劝的才打消江月的念头,让她乖乖在府里跟徐仪华作伴。
只是对于叶羽可以去这件事,未来的燕侧妃有很大的意见:“哼,不带我竟然带着叶羽那家伙去!”
叶羽听到后摊了摊手,道:“江大小姐,你要是能劝得动杨神医,让她放过我,我真心乐得在家呆着,换你去。”
江月原本跃跃欲试,但在看到杨神医阴沉着的脸时,只得讪讪的打消了念头,只留下“死宅男”这三个字送给挚友之后便扬长而去。
朱棣等人简装而行,由于是秘密出行,于是出了北平城便上了小路,北平城本就靠近边塞,不多时便出了居庸关,一路上基本都是边疆小镇。
自古边塞多战事,此时的蒙古虽已不是心腹大患,但每年打打游击偷袭一下大明边境守备松懈的小镇是时常的事。所以这沿途的光景虽不能说是民不聊生,但百姓们的生活也实在不似关内那般安心。
叶羽骑在马背上,沉默的看着沿途的民宅和农田。那偶见散落的砖瓦,泛着焦黑的麦田,都在向他呈现一个不争的事实,原来即便是所谓太平盛世,边疆的百姓也依旧生活在战争的阴霾之中。
这一天的中午,他们在一个农户中休息,主人很热情的招待了他们,并端出了他认为最丰盛的饭菜,也不过只是简单的几个菜,配上了当时并没有推广的红薯做主食。
叶羽环视着这小小的农户,简陋的房舍,屋顶盖着厚厚的草垛,并非是砖瓦。朱棣本想救济这户人家一些银两,但杨雪笙却苦笑着告诉他,即使他给了钱,人家也不见得有用。像这样离草原如此近的小村落,就算他们有钱,也买不到什么东西。
叶羽心里清楚,这里的问题不仅仅是蒙古人的骚扰,还有天气的不适宜。这样的天气,农作物是无法生长的,即使有地,也几乎不会有好的收成。
中午原本是短暂的休息时间,但叶羽却选择帮助农户的主人修葺一下有些破旧的屋顶。
家徒四壁,是他对这户人家的评价。本性温和善良的他在心中充满不忍和同情,尽量帮忙做一些事,是他认为自己唯一可以做到的帮助。
他本不愿打扰休息中的其他人,但是朱棣却不知何时发现了他,并且一起过来帮忙。
原本就是养尊处优的朱棣,却意外的没有像叶羽想象中的那样帮倒忙。
对此,朱棣给出的解释是:“我自小跟在军队中,很多事情都是要自己亲力亲为的。”
也许是看出了叶羽对这户人家的同情,朱棣有意无意的说了句:“这只是九牛一毛,而我的心愿,是让这样的情况不再出现在大明的疆土之上。”
叶羽在那一瞬间呆愣住,朱棣的这句话在他的脑中反复出现,甚至在日后的很长时间里,都深深的影响着他。
他突然觉得朱棣的形象又高大了许多,自己的所谓善良和同情,在朱棣的理想当中,竟是如此的渺小可笑。
自己满足于对这贫穷的一家人的微薄的帮助,而朱棣想做的,却是彻底根除这样的贫穷。
最后向那破落的小村庄望了一眼,有什么原本被一直压抑克制的东西,在叶羽的心中悄悄生长。
第九十九章 浑源烽火
从北平到大同并不需要多久的时日,朱棣一行人在大同分开,朱棣和丘福继续向银川赶路,而叶羽则陪杨家兄妹留在大同浑源县祭奠父母。
杨家本就是浑源县人,常年住在恒山之上。那一次战役中,杨啸伦夫妇奋勇抗敌,保护了不少县城的百姓。所以,战争结束后,由于杨家的几个后人各自失踪,百姓们自发的在城中修建了杨氏宗祠,用以感念杨家的恩德。
此番杨澈兄妹二人回乡祭拜,有些认识他们的百姓自是喜不自胜,但也心知他们此刻的心情,便不多做打扰,只将他们引到宗祠祭拜。
叶羽跟在杨家兄妹身后,他虽非杨家后人,但他对这忠肝义胆、武艺超群的已故先辈本就充满敬佩,此时有缘得以祭拜先烈,自是诚心诚意。
三人祭拜完毕,杨澈突然对妹妹说道:“笙儿,你还准备留在这里么?”
杨雪笙显然并没有理解哥哥的意思,她诧异的望了望他,“留下?我们不是要回北平……”
“我不打算回去了。”杨澈始终没有转过头来,他只是看着祠堂这中间的排位,“我想要去西北参军。”
杨雪笙似乎完全没有跟上哥哥的节奏,“呃,可是……”
“你知道的吧笙儿。大哥在西北,跟随蓝家军的少帅戍边。我真的很羡慕他!我想要去战场,替咱们爹娘报仇!”杨澈终于转身,他的声音似乎是经历无数次踌躇过后的坚定不移,“我想要去杀蒙古人,而不是窝在府里,当一个侍卫。”
一直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叶羽终于抬起头,原本还以为事不关己,没想到原来是针对自己的吗?
他目光透露出疑惑,其实他并不理解,杨澈若是想去参军尽管去好了,为何要对自己带有这么强烈的不满和敌意。
杨澈对上叶羽的目光,说道:“我曾经向爷请愿加入燕山卫,但被他拒绝了。并非我的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他执意要我留在你的身边做一个无所事事的侍卫。若你是蓝少帅那样的人物也便罢了,但偏偏,你却是个整日只知窝在府里喝酒论诗的酸腐书生罢了!”
“二哥!你这样说太过分了!”
杨雪笙自从被叶羽救下后就对他十分敬重,此时听哥哥说的实在有些过火,忍不住出言阻止。
“笙儿!我早就对你说过不要和他走的太近,可你偏偏不听!如今我确实下定决心要离开这里了,你是我杨家的人,是否要跟我一起去西北?”杨澈即便平时总冷着张脸,但他对妹妹一向是疼爱的,从未对她疾言厉色过,如今竟然会在这件事上让两兄妹起了争执。
杨雪笙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沉默的叶羽,最终咬牙摇头道:“少爷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病人,我要留下来为他治病。”
杨澈实在没想到,到了现在,妹妹居然还是选择跟在叶羽身边。
“这么说的话,你就是不肯跟我去找大哥了?”
杨雪笙矛盾的望着哥哥,她踌躇不定,不想离开哥哥是真的,但不想丢下病情刚刚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叶羽也是真的。
但看哥哥的意思,似乎是一定要离开的,那么就意味着,自己选择哪一个,都不得不离开另一个。
两兄妹僵持不下,一直沉默的叶羽倒是开了口,“阿澈,我想你误会了什么。选择去留从来都是你自己的问题,我并没有要强留你的意思。至于我选择怎样的生活,似乎更是我的自由,也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头论足。”
杨澈盯着叶羽无所谓的神情,心中更是不满,他就是对他这副样子看不惯,打从一开始就看不惯。
在杨澈看来,叶羽不过就是个看上去学富五车但却安于享乐的懦夫罢了。
“哼!确实是这样没错!我们最好从此再不往来!你这副样子,真是比蓝少帅差的远了!”
叶羽无奈的摊摊手,道:“你总是拿我和他比,但其实你自己也并没有见过他不是么?”
杨澈皱起眉头,生硬的道:“楚大哥告诉我的!蓝家军少帅蓝磬,是个顶天立地、足智多谋、重情重义的真豪杰!”
“什……”叶羽脸上本是不轻易起波澜的,但他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也确实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
“你刚刚说谁?蓝家军少帅的名字叫什么?”
杨雪笙从未见叶羽面上露出这样震惊的神情,杨澈也似乎被他突然急剧变化的表情给吓了一跳。
“蓝、蓝磬啊!怎么了吗?”
“蓝磬……蓝磬……”叶羽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会是石头吗?可是,怎么会呢?就算是穿越,她怎么变成了蓝家的人?她怎么可以变成蓝家的人!蓝玉他是会……
叶羽突然觉得头疼,他捂住自己的额头,暗暗叹息。来到这边时间越长,自己对这些历史事件的记忆越是模糊。而且头疼的次数越来越多,尤其是在仔细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
杨雪笙见叶羽捂住额头,心知他的头疾又犯了,连忙想上前查看他的病情。
就在这时,祠堂外似乎有一束火苗窜上天空,在空中炸开后留下寂静散去的硝烟。
三个人同时愣了愣,杨澈率先反应了过来,他快速冲到祠堂门外,望向北面的天空。
此时,浑源县城北面的烽火台已经点燃,烈火熊熊映入杨澈的眼中。
县城中已开始有百姓的骚乱声,家家户户的居民都被这晚间的烽火惊动。
杨雪笙扶着叶羽的双手已经有些颤抖,这样的火苗,这样的气氛,她是经历过一次的,而且毕生难忘。
感受到气氛不同寻常的叶羽心中也已明白,他抬起头,盯住门口的杨澈。
杨澈扶着祠堂门框的手指似乎要深深掐入木头之中,他双眼被烽火照亮,泛着猩红的光。
片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向叶羽和妹妹传递着已被证实的讯息。
“蒙古人来了。”
此时的浑源县城内,百姓们纷纷涌出家门,士兵们在城墙之上来回奔跑,用利箭、炮石向正在城外攀登的敌军攻击。
杨澈轻功极好,当先向着北城门奔去,而头疾发作的叶羽,只得在后面慢慢跟着。
这样战争的场面,在叶羽心里只停留在电视剧里的场景中,他从未想到,自己此生会亲身经历这样的画面。
叶羽跟随杨家兄妹攀上城楼,此时,浑源县县令郑关已经在城楼上亲自指挥着守城士兵。
杨澈站在城墙边,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盯着下面。
叶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不由大吃一惊,只见城下到处都是蒙古兵,他们用勾索、勾梯掷上城墙向上攀爬,后边是大批的弓箭手向城楼上射箭。
杨澈似乎是认识县令,大声问道:“郑大人,怎么突然会有敌人来袭?”
郑关看见是他,大声回答道:“正是新春的时候,蒙古人一向胡来惯了!贤侄,你要小心,切莫让流矢伤到你!”
杨澈点点头,他想了想,扭头冲身边的叶羽说道:“你快回到祠堂里面去,这里不安全!”
叶羽盯着城下,摇头道:“我没事。”
杨澈看着不断飞过来的箭矢,心中一阵焦急,若此时叶羽有任何闪失,自己就无法跟燕千岁交代了。
他懊恼的锤了把墙,冲叶羽大声道:“你去城里安抚百姓的情绪!让他们赶紧回家去,这些箭飞来飞去都不长眼睛,射进城里的也不少,万一离这边近的被伤到,总是糊涂丢了性命!”
叶羽心想此言不差,便应了声:“好!”他嘱咐杨澈千万小心,便带着杨雪笙转身向城下跑。
此时街上稀稀两两的还有些慌乱的百姓,叶羽一路边跑边呵斥他们赶快回家,一些人立马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钻回家中再不敢出来。
看到街道变得空荡荡的,叶羽心中总算稍稍定了定。
正在这时,一阵哭声传入耳中,叶羽惊诧下回头看去,只见城楼下不远处跪着个小男孩儿,他面前趴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背上插着一支箭。
叶羽心中一凉,他快步跑过去,地上的女人俨然已经是没了气息。那小男孩儿只是一味的哭喊,嘴里一声声叫着“娘”。
蒙古人的臂力一向惊人,他们射出的箭,每每总有越过城楼飞进城来的。只是叶羽确实没有想到,竟真的会射中城内的百姓。
叶羽看着哭泣的小男孩儿,心中顿时充满悲凉之情,家破人亡竟真的只在一瞬间。
他伸出手,试图将小男孩儿拉起,他想告诉他,人生其实还很长,未来也许很精彩。
可是,小男孩儿却再也没有等来自己的未来。
也许是命运,频频射入的流矢,再一次向这个方向飞来,鬼使神差般正中小男孩儿的后心。
箭矢射入肉身的声音、小男孩儿瞬间停止的哭泣声、以及那稚嫩的双眼还没来得及擦干泪水就永远失去的神采。
这一切,都在叶羽眼前清晰的上演。让他如被冷水浇灌全身一般,瞬间冰冻了身体。
叶羽愣在当场,他眼睁睁看着小男孩儿前一秒还鲜活的生命,如今冰冷的倒在自己眼前。
这就是战场……真正的战场……随时,都会有人死去?
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叶羽真正清醒的认清了现实:自己就是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无论再怎么逃避,这都是已成的事实!
一个稚嫩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死去,叶羽突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他血贯瞳孔,猛地起身冲向城楼之上。
第一百章 孤城遥望玉门关
城楼上,在号角声下,士兵们来回奔走向下射箭、丢掷礌石。
叶羽奔上城楼向下望去,此时蒙古人的骑兵已经停止看似无用的攻城,反而抬出数架梯子,搭在城墙上向上攀爬。
蒙古兵借着弓箭手的掩护,一拨接一拨的尝试攀上城楼。此时浑源县城内的兵力实在不多,若让蒙古兵撕开裂缝,那便是不敢设想的局面。
叶羽红着眼睛,恨恨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弯腰抱起身旁的礌石,狠狠向下砸去。
杨澈看见他又回来了,连忙靠近他身边保护,冲他大声喊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叶羽一下下的抱起礌石向下砸,他狠狠的说道:“别废话,守城是大事!”
到处是喊杀声,士兵们不断挥刀斩断城下拋上来的勾索,城墙内并排摆着几架捡漏的抛石器,中间位置是一根做成支点的支柱,支柱上搭着一根长木,做成了简单的杠杆。
每架抛石器由两个士兵操作,一个往上添加礌石,一个负责压下杠杆的另一侧。
这种守城器械虽然捡漏且比较费力,但杀伤力较大,配合城楼边上向下射箭和丢掷礌石的士兵,倒是此时最为实用的器械了。
叶羽边向下抛着礌石,边两边移动寻找梯子上距离城楼最近的目标,蒙古人的弓箭没有一时一刻停止,漫天都是迎面扑来的箭矢。
叶羽刚刚跑到一侧的城垛前,一支利箭就嗖的一下飞了过来,他的重心不稳来不及躲闪,那支箭“噗”的一声插入他的左肩。
刺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叶羽脚下一阵踉跄,歪斜着倒了下去。
这一幕可着实把杨澈吓坏了,他提气飞奔到叶羽身边,焦急的查看他的伤口。
叶羽疼的额头冒汗,紧跟着哥哥赶过来的杨雪笙在看到他肩膀渗出的血时,眼圈就已红了。
杨雪笙伸手想要将箭拔出来,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倒是叶羽,咬着牙忍了一会儿,反倒呵呵笑了笑,道:“没事儿,只是小伤,别管我。”
杨澈兄妹还没反应过来,叶羽已经站起身。只见他右手握住箭杆,咬了咬牙,突然用力狠狠的把插在自己左肩的箭矢拔了出来。
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染红雪白的衣衫,叶羽一声不吭的卷起衣袖将伤口捂住,他的右手始终拿着那支箭。
杨雪笙本想让他注意下伤口,哪知叶羽接下来的动作干脆让这两兄妹目瞪口呆。
只见叶羽手持那支利箭快步走向城墙边,他的右手高高举起,狠狠将手中利箭向下掷出。杨澈眼睁睁看着,那支利箭准确的插入正在攀爬城墙的一个蒙古兵的眉心。
叶羽赤红着双眼,他原本白皙的脸上全是汗水混合着硝烟灰尘,雪白的长衫被血污染的斑斑点点。
从第一天见面开始,叶羽在杨澈心里,几乎就是温和儒雅的代名词。他浅笑包容,潇洒不羁,待人接物总是宽厚和顺。
可现在的叶羽,一向慵懒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闪着森冷的寒光,他不再是如雪一般纯净无染的样子,浑身上下似乎都笼罩着层层戾气。
一向温润的羽少爷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这让杨澈打从心底震动。
叶羽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他目光如炬,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敌人。虽然在杨澈看来,叶羽今天这是疯了。但叶羽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他心里明白,再这样下去,若无援军前来,当礌石箭矢全都用光的时候,便是城破人亡之时。
此时肯定已有人去临近城池请救兵了,可是怎么样才能争取时间?
叶羽心里正飞速盘算着,却见不远处一家梯子上已经有蒙古兵冲了上来,见人就砍,已有几名大明士兵措手不及死在刀下。
“干他娘!杀!杀!”叶羽血脉沸腾,再顾不上其他,从地上抄起一把马刀便冲了上去。
杨澈心中忍不住暗骂:这小白脸怎么突然就跟疯了似的!他担心叶羽安危,也随手从地上捡起把刀就冲上去掩护。
叶羽不是绣花枕头,他在现代时是有些底子的,剑道和跆拳道毕竟不是白学的,他此时舞着马刀冲过去,看似毫无章法,但却刀刀狠戾,直把杨澈看的心中连连称奇。
但叶羽此时毕竟受了伤,且力道与这些蒙古兵没法比,长久过招就渐渐显得吃力起来。
左肩的疼痛让叶羽越来越难以支撑,由于伤口没有经过处理,他剧烈的运动让伤口裂开的更大,此时左臂的袖子都已被鲜血染红。
一旁的杨雪笙大急,冲着哥哥喊道:“二哥!快,快去帮少爷!”
杨澈听到妹妹的呼喊,扭头向叶羽看去,但见叶羽左臂渗着鲜红的血垂在身侧,只有右手举着刀艰难的挡住一次次攻击。
杨澈急怒攻心,他倏地飞扑过去,手中长刀挥舞不停,向着攻击叶羽的蒙古兵劈了过去。
那蒙古兵急忙举刀护住命门,哐的一声,双刀相撞。杨澈这一刀力道极大,那蒙古兵被震得虎口生疼,力气尽数卸去,手中马刀再也握不住,脚下步子也站的不稳,蹬蹬蹬倒退几步。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找回重心,杨澈的刀便已经又劈到眼前,那人还没来得及哀嚎,胸口便已被长刀劈中,几个踉跄便倒地不起。
杨澈的动作凶狠凛厉,手中长刀舞得又快又狠,令人眼花缭乱,步法更是矫捷有力。眼见城墙上又冒出一个敌人,但这人却连城墙都没来得及上,就被杨澈反手一刀削了首级。
此时,城楼上的缺口越来越大,纵然杨澈本领通天,也是渐感吃力。
叶羽靠在后面的柱子上,心中快速盘算着对策。如此下去浑源县城怕是都不保,如今不知援军何时能到,也不知城内将士还能支撑多久。
摆在眼前的似乎就是两条路,要么拼死奋战,待到城破之时也便人亡;要么就是弃城后撤,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叶羽本人似乎更偏爱后一种选择,但他转念想想,这城内的官员将士,恐怕都不会这么选。
所谓气节,对古人来说有多么重要,虽然叶羽无法感同身受,但却也能了解的到。
自古华夏最重气节,这也是老祖宗千百年传承下来的品质,虽然到了后世还能保持这种气节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吧。
那么,既然如此,不如尽力一试吧。
叶羽将目光移向始终坚持站在城楼上与将士们共进退的县令郑关身上。
靠近郑关,叶羽对他说道:“郑大人,不知援军何时才能赶到?”
郑关心中焦急难耐,只说:“早已派了人去传信,现在只怕是路上遇到敌军,耽搁下了。”
叶羽沉默,耽搁下还是好的,若是被敌军拦截全员斩杀,那才是眼下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那么大人,既然如此,不如趁如今还能顶住,迅速撤离……”
叶羽的话还没说完,郑关便厉声喝道:“吾辈守城有责,若此时弃城,与鼠辈无异!如何有颜面面对陛下,如何有颜面面对山河百姓?郑某蒙受陛下恩典,为一县县令,必会报答圣恩,势必与浑源县城共存亡!”
叶羽早知他会有此一说,心中不免叹息,却也少不了敬佩他的气节和忠贞。后世国人,若能个个像他这般,堂堂中华想必也定会蒸蒸日上,再次位列世界顶峰。
叶羽忽的抱拳,向郑关一揖,道:“大人高义,叶某敬佩。”
郑关被这小子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只奇怪的打量着他。
叶羽又道:“既然大人有此气节,那不如由我们继续守在这城上争取时间,然后再组织点儿人马去城内疏散百姓。百姓出了浑源县城,便可向恒山之上逃,蒙古人的骑兵弓箭手再怎么厉害,也谅他们追不到天险恒山之上!”
郑关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有些道理,只是,要让谁去做这件事?”
叶羽的目光看向还在拼命杀敌的杨澈和杨雪笙,唇角露出笑意,道:“杨家兄妹最合适!他们本就常年生活在恒山之中,再加上恒山杨家在此处百姓中的号召力,想必大人也会觉得他们是最合适的人选吧?”
郑关眼前一亮,道:“可行!只是,怕杨贤侄他们不肯……”
这一层叶羽怎么会没想到,他微微叹息,道:“我去和他们说吧。”
郑关看着叶羽迈着步子向杨澈走去,其实打从今日第一次相见,郑关都没有正眼看过这个一身白衫的年轻人。此时却不知为何,郑关凝视着叶羽的背影,却觉得这个年轻人并非像他外表这般清瘦。
突然听到叶羽计划的杨澈,明显是不能接受的,什么叫掩护百姓向恒山上面逃?什么叫只有自己和笙儿最了解地形?这明明是让自己逃跑啊!恒山杨家的人,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刻临阵脱逃?
杨雪笙更是不能接受,她闹着要留下,必须要跟哥哥和叶羽一起离开。
叶羽看着坚持不走的两兄妹,心中也不免升起一些不舍,可是,此时自己必须要考虑方方面面,而且,也必须要为心中敬仰的杨前辈护住这兄妹二人。
于是,他缓缓说道:“阿澈,你的大义,是身死你一人,还是为拼死护住城中所有百姓而暂时偷生?”
番外一 会哭的礼物(叶羽 X 赵丝颜)
本篇虚构,如有雷同,纯属yy
他和她走到一起的时候,她刚刚失恋。
叶羽是个过于温柔善良的少年,他的笑干净清澈,但每每弯起的眼睛总像狐狸般狡黠,这又凸显出他的睿智和狡猾。他不拘小节,放荡不羁,从容多智、淡泊潇洒,清澈的眼眸如同子夜般深邃平静。
赵丝颜是个聪慧美丽的女孩儿,她热情似火,笑起来也透着爽朗热情。她敢想敢做,锋芒毕现。她的阳光,坚强,勇敢,她身上每个品质都深深地吸引着叶羽。
起先,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谁。
赵丝颜是个倔强又不甘寂寞的女孩儿,也许她只是想用无限的忙碌来充斥自己平淡的生活。但叶羽不一样,他喜欢安静,不喜欢过多的事情和热闹的环境。大一整整一年,他注意到了她身边所有和他称兄道弟的姐妹,唯独忽略了角落里忙碌的她。
改变从第二年开始,他们一起过了生日。
她的快乐,阳光,坚强,深深吸引着他。
从那个时候开始,叶羽才相信,赵丝颜是太阳,她有能力感染所有人。
之后的日子还是很平淡,但叶羽偶尔不经意透露出的关心,聪明如她,自然明白。
“我们找个正经的时间正经的地方好好谈谈?”
“嗯。”
“叶羽,你喜欢我?”
“嗯。”
“可是……”
“没事儿。”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
“我想说,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么?”
“哈哈,但那是过去式,早在我喜欢江城之前,他就有女朋友了。”
哦,就这样,就连在一起都是这么平淡。
没有轰轰烈烈。
他和赵丝颜把全部的时间都给了彼此,那段时间,是他们最最美好的时候。
她要排练,他就陪着她,无论多晚。她累了,他就背着她跑,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羡慕着他们幸福开心的笑容。他们十指相扣,只是普通的牵手却让旁人羡慕不已。
有一次,赵丝颜翘掉了排练,骗叶羽排练改了地方,带他去了郊外一个风景绝佳的地方看日落。
扑面而来的暮风带着淡淡的不知名花香,疾速下坠的风景被霞光披上了一层蓝紫色的纱衣,无数悄然点亮的路灯仿佛在大地上起舞的夜之精灵,传唱着晚暮的降临。
“小羽,谢谢你。”丝颜清脆的声音在微风中显得很轻,但在她身旁并肩而立的叶羽却还是露出了幸福而满足的笑意。
丝颜迎着那抹灿烂如粉红蔷薇般的霞光伸出了手。摊开的掌心里满盛着绝美的空之光影,细碎而温暖的夕阳辉芒渗过她的指间投射在了两人染着淡淡金色的白皙面颊上。
“小羽。”
“嗯?”
“以后有空的话都一起来看日落吧。就像我不想失去这片天空一样,我也不会放开小羽的手哦。”
十指相扣。
心手相牵。
他与她交握。
无论是日出抑或日落,都会一直在彼此身边相伴走过喔。
因为——这片绝美天穹,因你存在而永远不会腐朽。
叶羽从未对赵丝颜描述过自己对她的爱有多深,也从未有过任何浪漫的言行,但他对她的爱,却是身边任何人都能看到的温暖。
那年大雨,她被困在排练室,他得知,不辞风雨去接她。雨下的太大,很多路段都不能走了。他换了几种交通工具,坐公交换地铁再换公交再换出租才赶到她在的地方。
见到他的一瞬间,她眼中充满惊喜和感动。她扑进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气息。
那天的大雨下了很久很久,他在雨中背着她,她举着伞为他们遮去雨水。但在下面的叶羽依旧被风雨淋的湿透。
她的头慢慢靠在叶羽的耳边,温柔的说:“小羽,我好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嗯。我也是。”
……
“丝颜,我在你心里是怎样的呢?”
赵丝颜思考了一下,道:“除了我妈妈,最最重要的人。”不是爱人,不是其他任何,而是最最重要的人。
叶羽但笑不语。
叶羽对赵丝颜的爱愈发炙热,他无条件满足她随时随地的任何要求,哪怕任性枉为。
蓝磬为此劝告过:“小羽,你这种爱人的方式不对。你别太惯着丝颜,她现在越来越野了。”
叶羽一笑,只道:“石头,不是我说你,你和陆琪也太少交流了吧,你也该对他稍微上点儿心啊。”
“我才懒得惯他那些臭毛病呢!说真的,你真别太过放纵她!你纵的她没边儿了,你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外面跟些什么人搞些什么!”
蓝磬当时有些着急,那是她认识小羽以来,两个人第一次吵架。
叶羽不是冲动的人,相反,他有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理智。他会同蓝磬吵架,只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信心。
他与赵丝颜的爱情,开始的太过突然和顺遂。
在那之前,他甚至从未想过他们会在一起。
毕竟,赵丝颜接触的交友圈是他无法适应的。即便他努力的去适应,但那些人的习惯和相处方式,有时让他招架不住。
他和他的生活是如此淡然,她和她的世界却太过热烈。
他爱她,所以愿意为她改变,愿意为她尝试。但越接近太阳,就越容易被灼伤。
他每每看着她同别人谈笑风生,内容是他完全不懂的摇滚或乐队,他插不了嘴,只能看着。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会问自己,她的世界,自己真的可以融入么?
他害怕失去她,所以他更加努力的要融入她的生活。
他开始改变,开始接触原来从不会接触的音乐。开始频繁出入她的生活圈,甚至在不知不觉间疏远了自己的朋友。
杨夏空沉默,蓝磬却愤怒。
“叶羽,你为了她,已经把自己丢了!”
蓝磬的愤怒,并没有将叶羽从偏执的轨道上拉回来。这是他们第二吵架。
那之后,叶羽终于与朋友渐行渐远。
但他的偏执,却始终未能拯救他同赵丝颜的爱情。
当他不得不去承认,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事态似乎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亲眼看到,她同江城走在一起。
从那一刻开始,他的眼神不再清澈,开始变得黯淡和不甘。
他僵硬的身体,足足持续了几分钟。
但那之后,他却选择隐瞒。没有质问,没有交流,他选择沉默。
他照样每天在她身边笑着,做着跟平日一样的事情。
但没有人发现,他不再清澈的眼底,浑浊的迷雾后浓浓的伤悲和无助。
他用微笑隐藏起心痛和畏惧。
她开始频繁的失踪,频繁的爽约。
他知,却伪装。
他以为他是她感情迷途中的那盏明灯,他以为他可以在她身边一直陪伴。可到头来,他还是错了。
纵然他再如何不想承认,却已慢慢不得不承认,从头到尾,他都是江城的替身。
多么可笑的,一个替身。
“叶羽,你别再这样了好么?你那么聪明,那么博学,我都看出来的事情,你为什么就是看不明白!你停止这些愚蠢的付出吧,好不好?把原来那个潇洒睿智的小羽还给我们吧!好不好!?”蓝磬的怒火烧到了顶点,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愤怒过,她最好的朋友,正在堕落。
“小羽……你知不知道……丝颜她……她只是……”
蓝磬隐忍着自己,但她却无法再对他隐瞒……
而叶羽,却微笑着对她说:“石头,不要再说了,好么?”
蓝磬的瞳孔渐渐放大,她从小羽的眼中,看出了真相。
那天,她放开紧紧攥着他衣袖的双手。因为,她从他的眼中读懂。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根本不想听到真相……
原来,即便单方面的被伤害,他也宁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强迫自己变成一个瞎子,聋子,这样就可以如同什么都没发现一般继续呆在赵丝颜身边。
他为自己建筑起虚假的城堡,将一切真相埋葬,以为这样便可以永远太平。
他用谎言保护自己,用伪装挽留对方。
“小羽,你到底,还要爱她到什么时候……”
再深的爱,也无法忍受永远的背叛。
叶羽终于受不了了,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从来不善于处理感情的问题,注定永远都要被爱情牵绊住。
他终于决定,要和她摊牌。
那一晚,他不顾一切跑到与她同住的地方。
“你……”门慢慢打开,不出所料的看到了她惊讶的眼神,“这么晚了,小羽,你……有事么?”
叶羽看着她的身体挡在门口,并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心突然凉了下来。但还是平静的看着她。
“没事,只是突然很想你。有些事……想要和你说……”努力让声音听上去很自然。
他看着她依旧半开半合的门,突然觉得心灰意冷。心里狠狠的嘲笑了自己一下,他想立刻离开,走的越远越好。
“那进来说吧……”她终于让开门。
“要不要,喝点水?”
叶羽眯起眼睛,望着对面那个显得很局促的少女。他觉得自己突然像是变回了曾经的自己,从容而狡猾。
她刚刚拿起水壶,却被他一把抢了过去。
紧接着,他又一把将她按到自己身边坐下。
“我想和你谈谈。”很镇定的说完这句话,叶羽才发现自己唇角无意间勾出的微笑。
“我们现在……不需要谈什么吧……”
很好,第一盆冷水。
叶羽只是笑,继续道:“哦?你好像知道我要和你说什么?”
她明显一愣,很快恢复镇定,道:“不,只是觉得不需要……”
“哦?那你觉得我们之间需要什么?”
“你……”
叶羽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的女子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然后笑着说:“丝颜,马上就要出国了,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可以再进一步。比如,先订婚……”
“不行!”
她脱口而出,继而愣在当场。她抬眼看到的,不是预想的受伤的神色,而是复杂难懂的一个笑容。
叶羽的笑,让她觉得窒息般的难受。那笑容,似乎宣示着他早已知晓答案,那笑容里的从容,竟让她觉得比绝望更加无助。
她突然觉得很害怕,她的心已经乱的再也理不清楚。
“我们今天先休息吧,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好么?”
“不行!”这次是他,毫不犹豫的拒绝。
赵丝颜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的脑中有两条影子不断闪过。叶羽和江城,他们无数次的出现在她的梦境中,交错而来,她分不清,到底该选择哪一个。
一个是她最初爱上的人,他能够迎合她一切兴趣爱好。另一个是为她付出无数的人,他无所不能的让她的生活无微不至。
他们一个惊艳了她的人生,一个温柔了她的岁月。选择任何一个,就意味着要失去另一个。
“我求求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好么?”她痛苦的抱着头,哀求的对他说着。
哀求,这意味着什么?
叶羽没有办法拒绝。他又怎么忍心拒绝。他无法阻止自己朝她点头。他不想再看到她这样的眼神。他只能绝望的感受着自己仅剩的勇气和斗志被她的语气和眼神摧毁,灰飞烟灭。
丝颜,到头来,我还是错了。
你知道么?你曾是我美丽的一个梦,直到梦醒,我才了解,那个冬天,你从未爱上我。
你只是需要一个陪伴,一份寄托,而我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叶羽绝望的站起身离开。
原来,一直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原来,他一直活在她为他编织的梦里。
原来,自己一直活在原来里。
爱情是一场博弈,未必先说的人输,跟着感觉走下去,总是付出最多,太在意的人先出局。
听说过爱情二十一克么?他们似乎太过任性,忽略了很多,包括彼此的感受。
一克是宽容;一克是接受;一克是支持;一克是倾诉;一克是难忘;一克是浪漫;一克是彼此交流;一克是为她祈求;一克是道歉;一克是认错;一克是体贴;一克是了解;一克是道谢;一克是改错;一克是体谅;一克是开解;一克是不忍受;一克是不质问;一克是不要求;一克是不遗忘;
最后一克,是不要随便牵手,更不要随便放手。
他们似乎做到的寥寥无几,尤其是,随便的牵手,最后,放手的亦是那么随便。
爱的美好,到底遗失在了哪里?
回忆很可怕,在无数个黑夜里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想念那年冬天那个大大紧紧的拥抱。
他想念那个齐头帘傻傻的傻丫头。
他想念无数个相拥而面的夜晚。
重合的回忆,想你的夜里,是谁在沦陷。
眼泪埋葬在被子与枕头之间,也冲走了叶羽最后的固执。
也许,我们真是不同世界的人。
她是太阳,热情如火。
而他是云海,淡然似烟。
每一件事每一个笑背后也许都有个故事,每个人都贪恋幸福,我们可以走到哪一步?
直到他站在泰山山顶,看到太阳从云海中跳出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迷茫消散开。
他惊艳于那绝妙的美丽,也瞬间明白。
云海再深情,也困不住热烈的朝阳。
你的光芒照射着很多人,也许包括我,但我贪恋的太多,不想分享那百忙中的一杯羹。
三个人的世界无法平衡,你不必再为难,我会主动退出。这一次,换我离开。
2011年8月,他给她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马上就走了,今天晚上来咱俩的家,一起吃个饭吧。”
她没有拒绝。
她走进家门,不是想象的灯火通明。
兀自纳闷,却突然有了光亮,虽然微弱,但足够明亮。
他温柔的笑意闪烁其中。她愣愣的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不真实的笑容。
一瞬间,仿若昨夕。
他缓缓伸出手,拉住她的,温柔的说着:“我做了饭等你。”
“嗯。”她轻轻的答着。
看着那满桌的丰盛菜肴,她的喉头突然有些哽咽。
他坐在对面,举着高脚杯:“我马上要走了,祝我一路顺风吧。”
她同样举起杯子:“一路顺风。”一饮而尽,红酒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划过的地方有些灼热。
她看着他微笑着介绍菜肴,每一道菜,都是她的最爱。
她听着他叙述着他们的相遇,还有那些属于他们的两年来的记忆。
记忆是利剑,割破仍然挽留的人的脸;也是位毒药,救不活为爱而死去的灵魂。
饭后,他打开了投影仪,她愣愣的看着投射在屋内的照片。
那是他和她的两年,是属于他们的两年。从相遇,到如今。
她不曾刻意记住,现在却发现原来也是刻骨铭心。
他微笑走近,缓缓伸出手:“丝颜,我可以请你跳支舞么?”
她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慢慢伸出自己的,动作像是慢动作。
停下或者继续,犹疑着,辗转着,伸出的手是接住还是拒绝?
一晌贪欢,醉了谁的眼?最后,她还是握住他的手。
单曲循环的那首“你不在”,她的心莫名的难过。
“丝颜,你知道吗?这两年,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真希望时间能停止在这一刻。”
“小羽……你一直是我的依靠……不,你是所有人的依靠……你一直都很成熟,很睿智……”
他笑:“从今天起,我会更加成熟的。丝颜,如果,我比他更早认识你。你会不会爱上我?”
“我……”她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从相识开始,我愿意燃烧掉生命里的感情,只为你,只为你一人。我知道你爱着别人,可我认为给你一个承诺,纵然放手,任何时候回头,我都站在原地等你。可谁知,我一次次越过划定的界限,沉醉在偷来的欢愉里,测试着自己的底线。终叹欢情太短,得到多少快乐,有时也要付出多少悲伤。”
“……”她沉默,无言以对。
“我们都走在自己的选择上,纵然有过犹豫,始终还要义无反顾。”他深呼吸,冲她露出久违的招牌式微笑,那带有一丝痞气的坏笑,以及弯成好看弧度的狐狸眼,他的声音依旧柔和:“丝颜,跳完这支舞,我们分手吧。也许是累了吧,也许本来就是太过奢侈的恩赐。和你相识,如像一场梦。你曾经是我的火焰,烟花般的照亮了我的整个世界。如今,我只能在黑暗中默默地遗憾。我明白,是该放手了。有时候,放手,也是爱的一部分。不是么?”
她沉浸在震惊和难过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丝颜,你只需要记住,我会头也不回的离开。对不起,这一次,就请你看着我的背影吧。亲爱的,一定要记住,今日离别,后会无期。”
那些轰轰烈烈的几年,是谁流泪的脸。这就是她给他的爱,是她给他的,会哭的礼物。
番外二 倘若可以(上)(蓝磬 X 陆琪)
本篇虚构,如有雷同,纯属yy
寒冷的夜,火热的心。寂寞是孳生孤寒的根苗。
恋人的相伴,便是驱散寒冬的焰。但对于身在国外的蓝磬来说,独自一人的街道便是冷如冰窖。在国外的日子里,大多数时间,她都是和挚友叶羽捆绑出现的。但偶尔有些时候,由于课时不同,他们两个人会分开一会儿。
每当这个时候,对陆琪的思念就会在心底疯涨,即便她从未让任何人知道,但那种伴随着寂寞的思念确确实实扎根在她的心里,像越长越高的藤蔓般提醒着她对那段感情的难以割舍。
但无论如何,她与陆琪的这段关系都没能如他们所愿的长长久久,这份陪伴没能如当初所言的每日循环。
留下的,只是在冬夜里,他们曾交换的轻声细语,以及自彼此身上索取的温暖一直照亮他们回忆的角落。
“唉……又是冬天了……”陆琪自窗户望向外头的灰蒙蒙的天空,如今的他,和身处地球另一端的蓝磬的距离早已不同过往,无论心或身,横隔於两人间的遥远,不是三言两语便能道尽的。
“那笨蛋……应该不会又感冒了吧?”许久以前的回忆,再次跃上心头,就在他为早已分手的恋人而担心时,手机刚好响起。
“喂?是陆琪吗?”
接起通话,另一端传来一个低沉稳重的嗓音。
“……呃,是叶羽么?有什么事吗?你回国了?”叶羽的电话,令陆琪感到相当惊讶。虽说交情不错,但那很大的部分都是因为蓝磬,自从自己和蓝磬分手后,几乎再也没有接到过来自叶羽的电话。
“嗯……回来过寒假……其实给你打电话也没什么……”不知为何,叶羽今天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尴尬为难,甚至还带著点心虚的味道,是错觉吗?这个一向吊儿郎当的家伙也会用这种语气讲话?
“就是吧……今天不是12月28号么?我回国了刚好是你生日,就想起给你打个电话,跟你说声生日快乐昂!还有,冬天了昂,注意保暖,别感冒了。”
“唉?”陆琪没料到,自己才刚开始担心蓝磬会感冒,这边叶羽就打电话来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了。而且他竟然还会和自己说生日快乐……似乎原来从来没有过吧……
——如果是以前的话,那个人肯定会比谁都还要早大电话来吧?……不,她说不定还会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呢。
今昔对比,另陆琪不由得露出苦涩的笑意,但他还是相当有礼貌的向叶羽道谢:“我会注意的,谢谢你昂。”
“嗯好,你会注意就好……那等过些天有空了再聚昂。”
得到陆琪的答覆后,叶羽便匆匆忙忙的挂了电话。
冬夜里,蓝磬一人坐在图书馆的窗台边赏著飘雪,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发出了收到简讯的提示音。
——蓝石头,我帮你这次。以后你想和陆琪说什么,都给我自己打!
看着小羽传来的简讯,蓝磬只是淡淡笑了一笑,回了句“恩呢!谢啦!”就将手机收回口袋。
低头的沉默良久,蓝磬轻轻的叹了口气,她没有从小羽那里听到他提过自己,他甚至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在灯光下,一道浅浅的泪痕悄然划过某人的脸庞。
由深至浅,由灼热化为冰冷。
摔落的泪珠,散成万千光晕,恰似那段令人遗憾的恋情。
蓝磬最开始和陆琪在一起的时候,谁都觉得她太草率了,包括叶羽。
只有蓝磬自己最清楚,对陆琪,自己有多认真。
他们两个在一起的第一天晚上,蓝磬提议一起出去逛逛。
初秋的傍晚天气很凉爽,两个人并肩漫步在街道上,感觉很安心踏实。
陆琪有些紧张,刚才蓝磬的手挽过来时,他的手臂很自然的弯出一个弧度,任由她跨了过来。
动作自然到让人心醉。
“咳咳……”
“嘿嘿……想说什么?”
刚咳嗽了一声作为开场白,立刻被她笑着打断。
“咳……没什么,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咳咳……”陆琪立刻抬起手背再次用力咳嗽几声。
“哦……”是抑扬顿挫的第三声。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容和她的语气一样,带着兴致盎然的调侃意味。仿佛在玩某种有趣的游戏。
陆琪没有笑。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臂弯里轻轻拿下来。
“……怎么了?”她的声音立刻有些失落。不解地望向他。
陆琪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假装不经意地用右手迅速牵住刚刚放下来的她的左手,继续向前走去。
“你……”
听上去已经没有失落,加入了似嗔似喜的味道。陆琪没有停,也没有转头看她。右手轻微用力,自然地将牵手姿势变成十指相扣。
“喂……为什么不说话啊?”有讶异疑惑,但喜悦似乎已明显占据上风。
陆琪停了下来,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她。
“我只是突然发现,有时候行动比语言有用多了,尤其是对付某些人……”
没有说完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蓝磬用看奇葩的眼神看着他,等他笑过瘾后,才认真的看向她。
“我只是,觉得这样和你十指相扣的牵手,才更能将彼此的心拉近。”
陆琪似乎很感性,他们两个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里,似乎都是他在主动表达一些情感,而蓝磬却是将所有感情藏在心里的那种类型。
“你想买衣服么?府井街上品牌专卖店蛮多的……”
“不想。”
“那……要不要进百货商场随便逛逛?”
“不要。”
“……肚子饿不饿?要么去吃点东西?咱们北京的小吃很不错……”
“不去。”、
回答除了两个字还是两个字。陆琪有些无奈地转过头。
“那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就想走走路看看夜景而已。”
“就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下去么?”陆琪啼笑皆非地望着她。
“昂!难道你不想要陪我了?”蓝磬神气的挑挑眉。
“呃……怎么会!”陆琪露出无奈的笑容。
蓝磬低头想了想,突然提议:“我们去坐观光车吧!”
“啊?现在?”
“对啊!哟西!出发,目标观光巴士车站!”
他们坐上观光车的时候车上的人已经很少了。
起先她还兴奋的看着窗外的风景,不一会儿却静静的睡着了。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陆琪满足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右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左手。
往窗外扫了一眼,不知不觉就快到站了。
可她还是睡得那么沉。
陆琪看向她的脸,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不忍心,一点都不忍心,就这样让她从梦中醒来。
尤其是,看到了她嘴角那抹淡淡的微笑。
是做了什么好梦么?
右手依然紧紧地握住她的左手。两个人的手指都很瘦。握得太紧时,总会有些生疼的感觉。
但陆琪却突然莫名地喜欢这种真实的存在感。至少,知道她切切实实地就在自己身边。
举起左手看了眼手表。九点半。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往前面扫了一眼,整个车厢现在除了驾驶员师傅也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
可她还是睡得那么沉。
小心翼翼地侧过头。明明应该叫醒她,却又很怕会吵醒她。不忍心,一点都不忍心,就这样让她从梦中醒来。
尤其是,看到了她嘴角那抹淡淡的微笑。
忽然希望这列公车可以就这样一直开下去。不要停。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即使是开往陌生的黑暗角落,即使沿途会充满无数未知的恐惧。
陆琪慢慢转过头,自嘲地笑笑。一年后她就要出国的事实真切的摆在眼前,让人想要逃避,却避无可避。
“嘎吱……”
突然一个急刹车。陆琪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立刻迅速地抬起左手挡住她的额头。
幸亏反应及时,没有撞上前面座椅的靠背。
“嗯……”看到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脸的迷茫表情,“……嗯?怎么了,到了么……”
“还没有……司机师傅车开得比较猛,呵呵。你醒了么?”
“嗯……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啊?”她轻轻揉了揉眼睛。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睡眼朦胧的神态。
陆琪忍住笑意,故作严肃地看了眼手表:“还好吧。也就三十五分钟零二十八秒而已。不算久。”
“哦……”她点点头。
“睡得不久,就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没看到外面的夜景啊,这一路上我都只能独自欣赏……”
“哦,这个啊。没关系的,呵呵……”立刻被她打断。陆琪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一脸无所谓的笑容。
“没关系……你不是就想出来看夜景的么?”
“是啊,不过确实没什么,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才最重要啊。”
那一刻,看着她一向清澈的双眼,陆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即使才刚刚在一起,但是陆琪很确定的知道,自己不想让她离开,哪怕只是距离上的分开,他也不希望出现。
但他这样的想法,从来没有对蓝磬说过。倘若可以,他真的希望她可以了解自己的想法。倘若可以,他希望回到最初的时光,向她说明自己的真心。多年后,独自对着挂断的手机愣神的陆琪,不禁在心里深深的后悔着。
但世上总是没有如果的,故事的发展也没有回去重来的可能。
未完待续
番外三 画笔融融(上)(杨夏空X叶羽)
本篇虚构,如有雷同,纯属yy
叶羽的三个好姐们儿里,和他关系最好的是蓝磬,他们俩几乎是形影不离,要说这世界上第一最了解蓝磬的人是她爸妈,那第二个就是叶羽。他们在英国的时候住在一起,出门回家,旅游串门都是捆绑出现。那三年里,他俩简直难舍难分的像是一对情侣。当然,他们在英国认识的朋友们也确实都这么认为。
叶羽和蓝磬的性格很像,只是蓝磬更活泼更加诡计多端一些。
而在某些兴趣爱好上,叶羽更像杨夏空,或许也可以说,他俩总是互捧臭脚。叶羽喜欢看的所有动画,几乎都是杨夏空把他拉进坑里的。而杨夏空从一个历史文盲过渡到开始喜欢历史,也都是拜叶羽煽风点火所赐。
于是……
杨夏空买游戏机,叶羽也买了。
叶羽要看的电影,杨夏空也去了。
杨夏空要用新的聊天平台,叶羽也去用了。
叶羽要去写小说,杨夏空就成了他的插画家。
“我准备写咱们四个在英国的小说!”叶羽兴高采烈的宣布。
行动力最强的蓝磬马上开始帮着整理思路,江月在一旁叽叽喳喳的要求着自己的人物。
杨夏空拍着胸脯说:“我给你画插画吧!”
叶羽咧着嘴笑了,点头道:“好啊!”
其实杨夏空这个人,应该算是他们几个里对生活要求最少的人吧。她不期盼有很多钱,也不期盼能住很大的房子,她喜欢旅行,希望在三十五岁之后能有时间和精力去旅行。
叶羽曾说:“夏空只需要一支笔,两条腿,就能环游世界了。”
杨夏空的要求一向很简单,她信奉快乐活在当下,有些时候,她比叶羽还要显得淡薄。
她不像叶羽那样对任何事都过于有责任感,不像蓝磬那样把义气看的重如泰山,也不像江月那样顽固追求所谓独一无二的真爱。她习惯跟随时间的角度,把一切理解为上帝的安排,走一步算一步,只做她喜欢做的事情。
但是,就算再怎么心无旁骛,只要是人,终究会伤心的。
他们毕业前的那一年,杨夏空遭遇了一次感情失败,和她交往了六年的男朋友李舜宣告分手。
她表面上没事,但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你们放心,我没事,只是做回朋友嘛,我和他本来也一直挺像朋友的。”
她在群里安慰关心她的大家,将自己的难过隐藏在黑暗中。
那年的夏天,她独自回国,蓝磬和江月都留在英国。
幸好,叶羽还在。他心里知道,夏空不可能不伤心,可是,谁又能说什么呢?别人的感情事,再好的朋友也是无能为力的。就像当初自己和丝颜一样,没有人能规劝,无论是怎样的伤口,都得独自疗伤。
朋友在这个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
那两个月,在没有蓝磬和江月的时候,叶羽成了夏空身边唯一的慰藉。他们每天聊动画,聊游戏,一起去吃好吃的,看电影。
那段时间,失去李舜的夏空,第一次发现,朋友对她是这么重要。
“小羽,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真的,很感谢。”
叶羽笑了笑,只说:“我自己也是单身诶,石头没回来,能陪我的当然只有你了。”
夏空明白他的意思,但有些话,她还是想说:“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很感谢你。毕竟,这段时间因为有你,才让我不会有那么多空余时间去伤心。”
叶羽微微蹙着眉毛,说着:“朋友的意义就是这样啊。你们都有幸福快乐的时候,你们幸福的时候,我只需要看着就好了。但若是你们不幸福,我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嘿嘿一笑,夏空摇头道:“小羽,你太善良了。有些事,根本不是你的责任,你没有义务一定要去做的。”
“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幸福。”他咬着吸管,漫不经心的表明自己的态度。
“幸福已经很不易,大家都能幸福,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知道,有人幸福,必定有人不幸。我只是希望,我在乎的人都能幸福。”叶羽摊了摊手,有些自嘲的说:“不过,我似乎也没什么立场评价别人的感情。”
杨夏空看了他一眼,问:“你走出来了么?”
“算是吧。她现在过得挺好。”叶羽笑了,虽然弧度不大。但是夏空知道,他确确实实笑了,用很温柔的笑容,缅怀早已不属于他的感情。
他和赵丝颜,他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硬生生将她从自己的世界剥离掉。就像一块伤疤一样,他慢慢的,一点点的,把她从自己的身体上撕下来,用了几年的时间。
“我其实可以咬咬牙,一口气狠狠的把她忘记,就像撕掉那块伤疤一样。”叶羽谈到这件事的时候,总是用很平静的语气,“可是啊,那样真的太疼了。而且会弄得血肉模糊。我宁愿等它完全凝固,不会再感到疼痛,甚至已经麻木,到那时再撕掉,好像就好很多啊。”
杨夏空沉默了,所以,自己现在也像是这样么?
明明已经和李舜分手,却依旧舍不得完全放开。那种感觉,前进一步是深渊,后退一步是悬崖,无论如何,都会粉身碎骨。
是自己太过依赖他么?可六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放就放呢。
两个人吃过晚饭,在夏季的北京城里散步。杨夏空突然感到有些疲倦,她向着天空的星辰张开掌心,微微一笑。
“没关系夏空。”叶羽也抬起头,凝视难得干净清澈的星空,“无论需要多久,我也都会陪着你。就像,你们当初陪着我一样。”
那天,叶羽的声音,在耳畔那样清晰。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们被命运驱使不得不四散分离的时候,杨夏空再回想起那天的事情时,依然记得他的话,很真实,很温柔。
后来的杨夏空越来越明白,就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代替李舜一样,叶羽他们,也是自己最无可替代的朋友。
于是,在多年后,当她踏上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时,当她远远看到叶羽站在迎接她的人最前面时,她才恍然,命运果然是这样,就算分别再远再久,重逢的时候也依然会到来。
“好久不见,小羽。”那个时候,她对惊讶的有些合不拢嘴的挚友,微笑着说出这句话。
夕阳折射在他们身上,仿佛多年前的星空一般。
叶羽有些激动的咧开嘴,好像变回了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他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在众目睽睽下用西方的礼仪拥抱了她。
“好久不见,夏空!”
敬请期待,画笔融融(中)
番外四 明月昭昭(上)(亨利X江月X杨夏
本篇虚构,如有雷同,纯属yy
清秀山谷中,涓涓溪流,这里青山绿水,气温四季如春,异常舒适。
小溪上是一座茅屋,茅屋三面环山,是谷中最清凉的所在。茅屋的院落中坐着一个粉衣女子,她的膝上摆着一把古筝,正在垂首抚琴,筝上刻着“寒江印月”几个字,想必是一把极为珍贵的古筝。
珍贵的琴自然也需要懂它的人才能弹得出韵味,而此刻抚琴的人,恰恰就是最最懂它的人。
琴曰“绮梦”,人唤“绮筝”。
琴声缓缓从纤细的指尖流出,与飞鸟啼叫,小溪流水相融合,那感觉宁静而美好,只是在抚琴人的带动下,却让人生出些许惆怅,那似乎是在吟唱一种离愁,一种思念。
茅屋的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子,那男子身材高大,金发碧眼,鼻梁挺拔,看上去竟是个洋人。他只是远远看着那粉衣女子,深邃的眼窝里一双碧色的眼睛闪着恋慕的光芒。
不难看出,他被那名女子深深的吸引着。
只是……男子微微皱起了眉,她的心里却有着别人。
恍惚间,琴声渐渐停了下来。男子醒了醒神,嘴角换上微笑,向那女子走了过去。
“又在弹琴了?我刚刚去买了些你喜欢吃的东西,等下做给你吃。”那男子,竟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女子缓缓抬头,向他笑笑,“吃什么都一样,你何必麻烦。”
男子看她对自己笑,心情大好,连忙说:“不麻烦!你每天在这里呆着这么无聊,你不能自由的出谷,我想起码让你吃的好一些吧。”
听了他的话,女子微微一怔,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
男子见她神色,即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女子释然一笑,道:“没什么,你说得对,是挺无聊的。只不过……我本来是该死的人,如今还能活着,已是万幸了。难道还能去挑剔活着的方式么?”
“绮筝……我……”
“亨利,外面怎么样了?”
亨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每次自己出谷再回来,她总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的答案也大多一致,“还是那样。”
绮筝怔怔的听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亨利见她固执,叹了口气,继续说:“现在是建文四年,燕的军队已经绕过了山东,正在向徐州进发。”
绮筝的眼神有明亮的光芒闪过,脸上也终于露出些许轻松的笑意。她颇为开心的伸手拿起亨利带回来的食材,道:“今天我来做饭吧。”
怔怔的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亨利的神色却渐渐黯淡了下去。她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上一次高兴,是建文三年,燕朱棣率领靖难军队攻克东昌府的时候。
每一次,只要自己带来的是燕打了胜仗的消息,她就会开心。若是对燕不利的消息,她的情绪就会更加低沉。
亨利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绮筝的时候,她是大明皇宫里最靓丽的一道风景。亨利是洪武二十七年来大明进贡的时候认识绮筝的,通过他的好友杨夏空。
杨夏空是大明的御用画师兼外交官,深得明朝皇帝的欣赏。关于亨利为什么会认识杨夏空,这就要追诉到七年前,夏空莫名其妙的被海盗劫持到了亨利的祖国不列颠安如朝。总之流落异乡的夏空被亨利的父亲兰卡斯特公爵收留了,于是年龄相仿的二人成为了朋友。
亨利一直觉得,杨夏空是个充满阳光的女孩儿,她乐于助人,善良而又真诚。于是,当他认识了夏空的挚友绮筝时,一点都不惊讶从那个总是一身樱粉色长裙的明宫女子身上看到不拘小节的一面。
那个时候,绮筝是有品级的皇家女子,她因为在皇帝寿宴上与九公主怜香一起合奏得到皇帝的赞誉,又因为九公主怜香视她为姐姐,于是龙颜大悦的皇帝破格下旨敕封她为绮筝郡主。
绮筝郡主出身燕府,是九公主的义姐,九驸马和杨画师的挚友,又深得皇帝的喜爱,一时间身份地位显赫至极,想要与她攀上亲事的孙子弟多如牛毛。
当时亨利只是个番邦使臣,因为认识杨夏空,走了后门才得以见到绮筝。
那天绮筝依旧穿了一身粉色的宫装,她似乎特别偏爱粉色。
亨利刚刚看见她,就被她迷住了。那种感觉就像是缘分,说不清为什么,亨利的眼神越过夏空和她身边的怜香,就直直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看到亨利的绮筝也愣住了,后来回想起来,亨利觉得当时绮筝的眼神似乎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朋友,充满怀念,充满追忆。
最后,绮筝带着满是释然的笑,以西方的礼仪,拥抱了亨利。
那时,亨利倒是更像个大姑娘,被绮筝这么一抱,瞬间红透了脸。
看着这一幕,杨夏空和怜香被逗得呵呵直笑。绮筝若无其事的拍了拍亨利的肩膀,大方的说着:“以后咱就是哥们儿了!”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那样的绮筝了。
久到,绮筝自己都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那样放肆的开心了。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庇护绮筝的老皇帝去世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不仅是她,就连九公主怜香和她的驸马也都迎来了不幸。唯一得以侥幸逃过的,只有与权力中心毫无半点牵连的杨夏空。
亨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当他再见到绮筝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杨夏空安排在了这里,失去了显赫的地位,一并失去的,似乎还有她全部的活力。
她开始天天做恶梦,反反复复,重复同一个恶梦。她屡屡被恶梦惊醒,她痛苦不止,却从不肯对他透露一字一句。
亨利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他看着她堕落,却拉不住她。
能够安抚她的,似乎只剩下夏空。
夏空很久才能来一次,但只要她来了,绮筝就会哭。她抱着夏空,哭的伤心,哭的绝望。亨利的心随着她的哭泣绞痛着,但是,他却从不知她为什么哭泣,好像他从未被允许走进她的世界。
亨利默默地退出房间,他知道,若是他在那里,绮筝便什么都不会说的。她从不想告诉自己,自己无论再怎么努力,都走不进她的心里。
她的心,被另一个人填的满满当当,再也留不出任何位置。
她为了那个人,固执的守在这里。可那个人,在哪儿呢?
亨利狠狠的握着拳,他不是不知道,那个人也在为了她拼死奋战,每日活在刀口之上。
那个人比任何人都要痛苦,因为,他并不知道绮筝还活着。没错,他以为她死了,于是他被绝望吞噬,被痛苦驱使,被愤怒牵引。他收起所有的同情和不忍,向坐在至尊之位的人发起挑战,宣誓复仇。
冲冠一怒为红颜。
那个人背负起后世史书上的骂名,冒着战败之后身败名裂的危险,只为他深爱的人复仇。
亨利静静站在屋外,跟那个人比起来,自己似乎确实微不足道。
屋内,绮筝在夏空的怀里哭到崩溃,喃喃的向挚友诉说心事,“夏空,我梦到怜香,梦到小羽,梦到……他……”夏空轻轻安抚着她,道:“没事,没事,他们都没事。”
绮筝怔怔的抽泣,颤抖的说:“梦里,他们浑身都是血……”
“没事,小羽和四爷以后要做的事,就是容易会流血,你只是担心他们。”
绮筝点点头,又猛地摇头,“可是……可是为什么怜香也会那样呢?”
“怜香……”夏空喉头微微哽咽,眼前又浮现起那深宫中独自一人坐在廊下的白色身影,“怜香没事。”
绮筝呼了口气,道:“没事就好。他们,都没事就好。”
“你好好的静养。”夏空轻声安抚,“不要为我们担心,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绮筝点头,只是眼中依旧锁着浓浓的悲伤。良久,她开口问道:“夏空,我会梦到你们,梦到他。可是……我却一次也没有梦到蓝磬……”
夏空的神情瞬间变得更加哀伤,她沉默不语,轻轻咬着牙关。
“你说……她……真的……”
夏空突然紧紧握着绮筝的手,哽咽道:“月,吉人自有天相。只要我们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
骤然间听到那个称呼,让绮筝眼中再次涌出泪水,她紧紧拉着夏空的手,带着哭腔道:“夏空,你知道么,我好想你们!我想怜香,想小羽,想蓝磬,想他……我……我真的,不想一直这样下去。这里什么都没有,谁都没有。你们都不在,谁都不在……只有我,只有我!我……我好累……”
夏空紧紧抱着绮筝,让她在自己身边发泄,任凭她的泪水在自己衣服上晕开。夏空用安抚性的语气道:“月,没事。很快就过去了。很快,我们很快就能来接你。”绮筝在她的怀里释放自己的情绪,谁也没有看到,夏空紧闭的双眼中缓缓淌出泪水。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明月昭昭(中)
番外五 倘若可以(中)
本篇虚构,如有雷同,纯属yy
和陆琪在一起已经三个月了,蓝磬支着脑袋慵懒的看向窗外,日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充盈啊,怎么好像更无聊呢,难道是因为关在家里的原因?
自从入秋以来,蓝磬接连病过几场,这一次干脆一直高烧不退,搞得她不得不放下课业和学生会的工作请假在家。
啊,好烦,又要积攒好多的工作了。蓝磬在心底愤恨的抱怨着。
吱呀。
房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扑鼻的香气,蓝磬慵懒的眼神瞬间恢复了些许神采,她扭头看过去,只见一个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走了进来。
“小羽!终于做好啦!”蓝磬从书桌前跳上床,她似乎一瞬间病就好了。
走进来的人是叶羽,他端着餐盘走过来,笑着说:“快吃点儿吧,吃完把药吃了。”
蓝磬冒光的眼神在看清餐盘上的食物后又失落的暗了下来,“为、为什么又是粥!”若不是自己还发着烧,她实在有仰天长啸的冲动。
一连好几天了,自从自己发烧请假在家,小羽每天都来给自己做饭,叮嘱自己吃药,但是……要不要各种花样的粥啊!每天喝粥都快烦死了啊!
可叶羽却根本不理会她的悲痛,狐狸眼一眯,嘻嘻笑道:“石头,你也体谅一下我吧。自从你生病,我每天变着花样做各种粥,绝没让你喝重样过,你有啥不满意的!”
这倒是实话,蓝磬这几天皮蛋瘦肉粥,南瓜粥,紫米粥,八宝粥,香菇鸡肉粥,玉米粥等……确实没有喝过重样的……
所以今天是……
鱼肉粥……
蓝磬扶额,无奈的端起碗喝了一口。嗯,确实不错,这家伙的厨艺实在是没得挑。
仔细一想,这几天小羽也是不容易的,每天要从学校赶过来给自己做饭。自己虽然抱怨对方不换花样总是做粥,但其实心里也是很清楚的,不是小羽不肯做,只是因为粥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更合适吧。
正在这样想着,一只温暖的手就付上了自己的额头,抬眼看去,叶羽正一脸认真的比对着自己和他的温度。
“嗯,体温好像降下来一点,不过还是比我的烫,总之没到正常值吧。你今天也要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哦。”
真是的,哄小孩的语气。
蓝磬无奈的撇撇嘴,不多说什么,只是乖乖的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而叶羽则已经跑去接好一杯温水,把药拿出来给她准备好了。
由于等下还要回学校,叶羽收拾了一下就匆匆告别,走之前最后嘱咐了蓝磬要好好把药吃掉。
不是第一天认识叶羽,但每次看到叶羽为自己忙活的身影时,蓝磬还是忍不住想要感动的哭起来。
由于父母比较忙,蓝磬生病几乎都是叶羽充当了保姆。在这种情况下,更让一向坚强的蓝石头差点儿掉下眼泪。
不知从何时开始,叶羽几乎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无关风月,无关任何事,就只是此生最最重要的伙伴。她瞥了眼安静的手机,心里更是有些五味杂陈。
叶羽是自己的朋友,可是陆琪……他却是自己的恋人。而如今自己生病在家,每天来照顾自己的,却是朋友而非恋人。
蓝磬突然更加无法把握爱情的定义,她突然觉得爱情实在是太不靠谱了,所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也并非危言耸听咯?
古人诚不欺我。
不好,头又疼了。
蓝磬将碗里的粥喝完,拿起旁边的药吃下去。她将碗和杯子都放在餐盘里,然后决定钻进被窝趁着药劲儿再昏睡一场。
陆琪,最讨厌了!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一阵电话铃声把蓝磬从睡梦中叫醒,她微微有些不满的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面好像稍稍楞了一下,紧接着说:“石头,你是不是睡觉呢?不好意思啊吵醒你了。”
听到是小羽的声音,蓝磬的态度稍稍好了些,“没事,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怎么了?”
“没事,你怎么样?试表了么?药吃了吧?叔叔阿姨今天也不回家吗?那碗就放在那里吧,我明天过去再收拾哦……”
蓝磬听着对方喋喋不休的话,突然笑了起来:“你是我妈妈桑么!”
叶羽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下,接下来就是有些不满的语气了,“什么啊,亏我还这么担心你!”
担心……
蓝磬睁开迷蒙的双眼,小羽一直是担心自己的,那他呢?
靠,怎么醒了就想到他!
蓝磬拼命摇头,把这些不愉快统统驱赶!
“对了!”小羽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像突然变得有些正经,“我今天看到陆琪了。”
诶?蓝磬微微一愣,也许是因为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吧。
电话那边的叶羽继续说道:“我在球场里看到他了,今天是你们体育部举办活动的日子吧?他好像不用去的样子,但是他一直在球场跑来跑去,帮你们的部员组织纪律。是你拜托他的吗?我看他挺忙的样子。”
原来……
“我说你啊,也发个信息慰问人家一下啊。”
原来是这样吗?
蓝磬握着手机的手不禁一滞。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手机忽然发出一阵轻呜,一条新的信息从屏幕上弹了出来。
【现在体温正常了吗?就算是正常了,你也要好好休息哦!今天工作比较忙一些,我有点儿焦头烂额的,一直没有顾上问候你,没有生气吧?今天下午看到叶羽了,也没有机会问他你是不是好一些了,不过看到他好好的来学校,看来你有好好的吃饭吃药,那我就放心了。赶快好起来吧,我想带你去吃好吃的呢。】
是陆琪的短信。
今天这一天,自己都在纠结他没有发信息给自己。原来是太忙吗?
不过……以他对外联部工作的熟悉程度,焦头烂额什么的,根本是不可能嘛。所以,果然是擅自跑去帮助自己了吗?
陆琪,这个笨蛋!
蓝磬将手机放在额头,耳机里传来叶羽的声音:“石头?喂?石头?你有在听吗?”
蓝磬极力保持着平静,“没事啦。总之,我要再睡一会儿,就不跟你说了哦,明天见啦小羽。”
这样说着就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了。无论是作为朋友的叶羽,还是作为恋人的陆琪,他们真的,都对自己很好,很好!
她这样想着,在回信界面敲打了一行字。
【陆琪,我想你了。】
番外六 倘若可以(下)
蓝磬接到陆琪的来电时正和叶羽在吃饭。看到屏幕上的显示是陆琪时,她还是很惊讶的。
“陆琪?”
而电话那边的陆琪只是笑着问她:“下午有空吗?”
“我下午跟小羽约好游戏要打副本……”
“可是,我下午想要见到你!”强硬的语气。
“几点呢?”蓝磬看着对面的小羽露出询问的神色,只得尴尬的笑笑。
“下午三点十五分零四十二秒。在xx路西街的a52区。”当陆琪把这个精确度高到可怕的时间地点报上时,蓝磬只觉得自己脑袋都嗡嗡的想起来了。
“拜托,你这是什么节奏啊?难不成你被绑架了,所以需要我去交赎金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吗?”
电话那边的陆琪好像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总之,你会来的吧?”
蓝磬看着叶羽坏笑的神情,认命的捂住脸,道:“是是,我会去的。你最好是被绑架了,这样我就可以干脆让歹徒把你撕票了。”
挂断电话后,蓝磬抱歉的冲叶羽笑笑:“抱歉,要放你鸽子了。”
叶羽托着下巴,笑道:“哎呀,还真是让单身汉羡慕啊。”彼时,他还没有勾搭上赵丝颜,于是也就只好一个人苦b的回去打游戏了。
下午三点整,蓝磬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动身去赴陆琪的约。其实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跟小羽窝在专教打游戏要比约会什么的有意思多了。
呼,恋爱,是这么麻烦的事啊。
而且,很不巧的,自此她出发后,老天就开始下起了雨。由于目的地本身离学校并不远,导致蓝磬又忘了带着雨伞,这样在雨中奔跑的蓝磬更加恼火。切,感觉结束这无聊的约会吧。
终于到达目的地的蓝磬却没有看到陆琪的身影,这个地方又是没有什么遮挡的空地,她只得强压着怒火在原地等。
“真是的,怎么又不带着伞?再感冒怎么办?”
陆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紧接着就是头顶的雨被什么遮挡住。
蓝磬皱着眉转身,正对上陆琪带笑的眼睛:“没事来这种空地干什么?我以为是什么有意思的约会地点呢。”
陆琪不语,只是盯着手表看了看。
蓝磬见他这样的态度,更加恼火,干脆不管他,直接走进雨里,道:“我要回去了,真无聊。”
“雨,快要停了呢!”
陆琪的话再次响起,蓝磬刚要责备他的无聊,就感觉到头顶的雨滴确实在慢慢减少。
陆琪的伞再次遮挡在她头顶,他用温暖的声音说:“之前你生病,我都没有怎么去陪你,心里一直很内疚。况且……”况且,你身边有叶羽,他比我强很多,又会做菜,又会照顾人……
但是,都说,能看到雨后奇迹的恋人,就是上天都眷恋的天作之合。
所以……
这片天空的奇迹,会属于你我么?
他这样祈求着,在心中默默开始倒数。
拜托了,奇迹啊,请你出现吧。
感觉到雨停了下来,陆琪让开自己的身体,道:“况且,这么美的景色,我怎么能不跟你一起看呢?”
蓝磬顺着陆琪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道美丽的彩虹挂在雨后的天空,在那一片天上汇成七彩的色调。
好美啊!
蓝磬觉得自己的心情也随着天气好了起来。
雨过天晴吗?而且又有彩虹,这确实是上天的恩赐呢。
只是……
啊,是梦么?
蓝磬感觉阳光照射进了眼中,她眯了眯眼睛,试图让双眼适应光亮。
她睁开双眼,无神的眨了眨,是梦啊。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个呢?她费力的翻身起床,环视了下四周,熟悉的环境,古香古色。随即自嘲的捂了捂眼睛。
哦,对了,自己好像是发烧了。昨晚正在前厅安排事情,突然就头昏脑涨的,当时好像还把清弟他们吓了一跳。
啊,所以才会做这么个梦啊。是啊,那都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五年?十年?还是十五年?
她都已经记不清楚了。
那个时候,她是个无忧无语的大学生,生活在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而如今,现在是几年了?已经算不过来了。只知道,现在是建文元年。
现在想想,当初陆琪看到彩虹时的神色,是失落的吧。他好像是从哪里听到了天文消息,说是那天的下午会出现极其难得的双桥彩虹,结果还不只是彩虹而已。
切,这么愚蠢的所谓奇迹,也亏他会信。
蓝磬起身穿好鞋子,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她沉默的洗漱,然后继续如今的生活。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早已不是那时的蓝磬,而陆琪,更是成为了遥远的梦。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宴
是夜,宫中的夜宴如期在昭阳殿外举行。公贵胄携美眷前来,觥筹交错,一派纸醉金迷的繁华盛世。
皇帝朱元璋坐在殿外平台的正中,他的两侧分别坐了太子朱标和九公主怜香。在这样宴请番邦使臣的盛宴上,朱元璋依然将怜香的席位设在自己的身边,他对这个爱女的疼爱之心昭然若揭。
平台之下的左侧坐着亲贵胄,为首的便是四皇子燕朱棣和他的妃徐仪华。燕夫妇的下首坐着两个未就藩封地的皇子,这两个皇子年纪较大的那个性情爽朗,谈笑间已饮了几杯酒。而年纪较小的那个话不多,只是安静的看着场中的歌舞。
叶羽和江月的位置被安排在了这一侧的最末位,他们几乎可以看清宴会上所有人,但由于他们的位置比较偏,所以一般倒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叶羽抬眼向对面看去,平台的右侧坐着三国的使节。
原本这三个国家的先后顺序不好安排,太子朱标觉得应该是高丽坐在首位,毕竟大明自建国起便与高丽关系密切,宫中还有些嫔妃是高丽女子。
而燕朱棣则认为东瀛应该坐在首位,理由则是东瀛这次派出了皇太子世泰和幕府少将军足利义持前来,这两个人一个是未来东瀛国的国主,一个则是未来的幕府大将军,若论地位,显然是东瀛国的更应该坐在首位。
太子和燕意见不统一,被朱元璋赋予协助太子燕处理接待事务的叶羽便开口了。他原本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当个摆设,如今见这兄弟俩各持己见,那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出个馊主意呢。
“太子殿下,四爷,可否听在下一言?”
朱标和朱棣突然听见叶羽的声音,不由自主让他看去,几乎同时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叶羽暗暗咋舌,虽说平时没什么过多的交集,不过到底是亲兄弟,这老朱家的两兄弟这时候还挺有默契。
“在下认为,高丽和东瀛,哪个国家坐在首位都可以,但要以朵颜为最末。”
朱标不解,问道:“怎么都可以?他们肯定心中会有不满!”
朱棣也问道:“是啊三弟!你这样说肯定有你的想法,快说说看。”
叶羽一笑,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字一句的说道:“在三国的席位上面放个牌子,上书‘平席’二字,代表地位平等。然后,在高丽和东瀛的使节到达礼宾馆时,让他们的带队人自己抽签儿决定夜宴的席位位置。咱们不给他们定,让老天给他们定,这样不是很好?”
太子和燕一听,这才反应过来还有这招。不一定非要定出个规矩,不如让命运来决定这个难题的答案。
朱棣拍手笑道:“三弟这招不错!”他扭头对朱标笑道,“皇兄,我看咱俩也别争了,还是交给上苍来决定吧!”
朱标也觉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便应了下来。
后来,高丽和东瀛的使团相继到来,按照抽签的结果,坐在首位的是东瀛使团,高丽次之,朵颜最末。
那些日本人春风得意,高丽人感叹命运,倒是坐在最末的朵颜,丝毫没有任何的怨言,该吃吃该喝喝。
叶羽瞥眼看到岚琴带着一众身材高大的朵颜使节正在席间不亦乐乎的吃着喝着,看到这场景,他倒是忍俊不禁。岚琴身上没有半点身为郡主的自觉,丝毫不像个端庄的女子,倒是多出许多草原上的豪放不羁。
说实话,叶羽其实很喜欢这一点,他本就不喜欢女子太过骄矜,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岚琴似乎感觉到叶羽的视线扫了过来,她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禁露出开心的笑容。
见她开心的笑,叶羽也就礼貌的对她笑笑,然后举起手中的酒杯,在空中对她虚敬一杯,稍稍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岚琴也举起酒杯,回敬了叶羽,她心里很开心,便跟自己的属下们聊得更加起劲儿。
此时,夜宴进行的正热闹,昭阳殿本来就临湖不远,此时有乐队从湖上奏乐,丝竹之声悠悠传来。场中一群姿容俏丽、穿着透明轻薄衣料的歌舞姬,翩翩若飞鸟舞进殿内,载歌载舞。每一个都有着极妩媚的容颜,用极婀娜的身姿,如蝶飘舞。一双双白玉般的手臂在丝弦之中不断变幻,摆出各种曼妙的姿态,教人为之迷神。
叶羽远远看见坐在朱元璋身侧的怜香,她今日穿了淡红色的公主大衫,头戴凤冠。叶羽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也能想到她此刻定是浅笑的陪在父皇身边。
突然就觉得有些微醺,叶羽扭头看向昭阳殿不远处的御花园,那里似乎有树枝趁着微风摇曳。
叶羽突然就觉得,这宴席间满场的莺歌燕舞、欢笑旖旎,都不如宴席之外的一些月色动人。
于是,趁着江月被徐仪华叫走,叶羽干脆也悄悄的溜到了御花园中。
天际的云遮掩一弯月牙,月光淡却柔和,叶羽就这样信步走在园中。这里花香四溢,疏光淡影,稠密的交织着重叠着。
叶羽看着园中的一颗梧桐树,不自觉眯了眯眼睛。他就这样愣愣的出神,自己心中所想是什么,他自己也都把握不住。
“梧桐,象征同生共死的感情。”
突然自身后传来一个轻快的女声,叶羽猛地回头,却见怜香俏丽在自己身后。
此时的怜香,眉眼妆容精致,头上的华丽凤冠已经取下,如瀑一般的秀发垂在身后,她神情放松愉快,只眨眨眼看着自己。
叶羽突然就笑了,他缓缓说道:“梧桐梧桐,同长同老,同生共死。”
怜香脸上的神色更加的开心,她走至他身前,道:“我远远见你离席,心想你是不适应宫中夜宴,猜到你应该会来这里散心,于是跟父皇说了一声也就过来找你。”
叶羽微笑凝视着她,见她头发上有一小片飘落的叶子,忙伸手替她拿去。
“我大概更喜欢安静的环境,宴席有点儿太过热闹,我不习惯罢了。”
怜香明白他的心思,笑了笑,道:“我也不喜欢!如今也好,咱俩可以在这里躲躲懒了。”
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
正自闲聊着,突地从后方浓密的树影下蹿出一个人影。这一下把怜香吓得抖了个激灵,一下子躲在叶羽身后。
叶羽却冷静了许多,他定睛一看,眼前的人不是别人,也不是什么刺客贼子,而是东瀛国的皇太子世泰。
叶羽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不禁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忙抱拳行了个礼,道:“见过世泰皇太子殿下。”
世泰的神色看上去有些被吓到,叶羽留意他的神情,心中暗道:看来这家伙也没想到这里有人,看来是没听到我和怜香的对话。
世泰不认识叶羽,但他仔细看了看,却认得叶羽身后的怜香。
且不说怜香的长相很出众,但是她身上彰显尊贵身份的公主大衫,便让人过目不忘。何况宴席中,她又是坐在天朝圣国的皇帝陛下身侧的公主,地位的崇高和尊贵可见一斑。
世泰神色稍稍平复,他不理会叶羽,只对他身后的怜香行了个礼,道:“九公主殿下安好。”
怜香此刻也已认出这人,她呼了口气,说:“原来是世泰皇太子,本宫有礼了。”
他们各自都是皇子皇女,只是宗主国和从属国的身份地位也差着一些,所以怜香并不向世泰行礼,只是淡淡的受了他的礼,简单的口头上还礼罢了。
世泰视线稍稍低下,瞥见怜香抓着叶羽衣袖的手,他的目光中不自觉闪过一丝精明。
淡淡的一笑,世泰对怜香恭敬说道:“小先行回席了。”
怜香点头示意,目送世泰离开的身影,然后终于放轻松的长出了口气。
“刚刚吓死我了,突然蹦出来个人。嗯?你在看什么?”
怜香注意到叶羽一直盯着前方远处看,自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于是,她伸手摇了摇叶羽的胳膊,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叶羽这才回过神来,他淡淡一笑,道:“没事儿,就是刚刚被东瀛的太子殿下忽略了,于是在下干脆装木头好了。”
怜香噗嗤一下被他逗笑,拍了他的胳膊一下,道:“就你会贫嘴!”
叶羽嘿嘿一笑,干脆陪着怜香继续在花园中散步。只是,他刚刚看到的那个身影,却在他心中存了个疑影。
就在世泰突然出现在他和怜香面前后不久,叶羽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一个快速离开的身影。那身影,好像很眼熟。
好像,很像是朱棣。
他没事儿也跑这边来干嘛?
叶羽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怜香聊天,一边心里琢磨着刚才的那个人影,谁知现在却又蹦出了第三个人。
“我说这夜黑风高的,是谁这么有闲情在这散步聊天赏月,走过来一看,这不是九公主殿下?臣女失敬了。”
这声音,这大大咧咧把谁都不放眼里的语气,这天下好像就她最了不起的高傲,叶羽突然觉得头都开始疼了。
怜香诧异的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却见岚琴俏立在不远处,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
叶羽扶额叹息,看不清楚,也能猜到岚琴那家伙肯定一脸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
第一百一十五章 琼林之宴(一)
怜香颇为好奇的看着不远处的身影,她并没有近距离见过岚琴,今天在夜宴中也只是远远的看过一眼罢了。
岚琴却是见过怜香,而且不止一次。
当初她乔装打扮误闯围场时,就是掳了怜香逃跑,当时她并不知道自己带走这个少女是谁,只是能猜想到必是身份贵重之人。
后来,岚琴发现叶羽对这少女十分在意,也不自觉对她存了份留意。
今日在夜宴之上,岚琴带领朵颜众使节参拜大明皇帝朱元璋的时候,近距离看到坐在朱元璋身边的少女,眼尖的她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当日被自己掳走的那个少女。
在如此盛宴上,这少女可以坐在大明皇帝的身边,与皇太子平起平坐,这还真是不可思议。
岚琴很聪明,她眼珠一转便明白了,这少女定是朱元璋极其宠爱的女儿,否则怎会有这样的待遇?
她心里暗道:难怪叶羽那小子对她百般殷勤,原来竟是大明皇帝的掌上明珠。
后来,在宴席中,岚琴留意到叶羽悄悄退席,她便也寻了个由头离开,本想去找到叶羽奚落一番,却不想正撞见叶羽和怜香在一起谈笑的景象。
岚琴当时便觉得一股闷火在心中升起,她搞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但是看到叶羽和怜香挨得那么近,两个人又有说有笑,她就冒火。
于是,她待二人走近,便毫不犹豫的出声打破两个人之间的和谐气氛。
此刻,怜香好奇的看看岚琴,岚琴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叶羽则是无语的翻着白眼,心中连连叹息。
岚琴稍稍走近,让怜香能够看清楚自己,她对怜香行了个礼,道:“臣女是朵颜郡主岚琴,九公主殿下今日并未看清臣女,现在不认识也不足为奇。”
怜香这才恍然,笑道:“原来是岚琴郡主,刚刚是本宫失礼了。”她言语得体,落落大方,言行举止尽显天家风范。
岚琴不禁微微一愣,她刚刚看到怜香与叶羽相处时有些小孩子气的样子,心中本还十分不屑。如今真实接触后,又发现眼前这位公主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天之骄女的高贵气质。
岚琴不禁多打量了怜香几眼,对方刚刚表现出来的良好修养和大方的举止让自己心中都不免为之一叹。
叶羽此时觉得,怜香都已经跟人家打招呼了,以自己的身份不向岚琴行礼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他对岚琴拱手行礼,道:“在下叶羽,见过岚琴郡主。”
岚琴听见他跟自己行礼,便笑嘻嘻的对他说:“叶公子做什么这么见外?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接触!”
这话一出,怜香疑惑的看了看叶羽,问:“咦?你们认识吗?”
叶羽尴尬的笑笑,只得说道:“是,在、在战场上见过。”
“战场?”怜香更加好奇了。
叶羽无奈的吐了口气,他刚要解释,却已听到岚琴的声音。
“是啊,我就是那个被叶大公子用了釜底抽薪之计耍的团团转,最后不战而降的朵颜主帅!”
叶羽更加无语,怜香却突然惊讶的问:“原来你是朵颜的主帅?这么厉害!想不到你是女子,竟能上场杀敌,决胜于疆场。”
岚琴愣了愣,她有些无语,心道这位公主殿下关注的地方还真是特别,一般人不是更应该关注下自己情郎跟别的女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怜香却根本不管岚琴的心思,她突然握住叶羽的手,笑问:“叶大哥,你说,岚琴郡主是不是很厉害?”
叶羽微微一笑,点点头道:“是,郡主是我见过的,最勇敢又聪慧善断的女子。叶某能有幸与郡主在战场相识一场,是叶某的荣幸”
他这话说的诚恳,竟让岚琴不自觉的脸上发烫,好在是夜晚,没人能看到她脸上的变化。
怜香也笑着点点头,道:“本宫觉得吧,你们这些男子应该多向人家学习一下,看看人家,一介女子都可以报效国家!”
叶羽对怜香此刻表现出来的对岚琴的崇拜之情感到好笑,他干脆的笑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在我的家乡,女孩子照样可以穿上军装报效国家!”
但是,叶羽心里却在吐槽,岚琴的目的恐怕不是报效国家什么的,她又不是生逢乱世。她只不过是极强的好胜心驱使罢了……
岚琴此刻却没有心思想别的,她只是静静看着叶羽和怜香交握的双手,心中不自觉泛出一点酸酸的感觉。
她不想继续想下去,秀眉微微一皱,干脆的对怜香行了个礼,“公主殿下,臣女离席已久,先告辞了。”
她头也不回的走的干脆,留下怜香和叶羽二人不明所以。
而走的干脆的岚琴,此刻心里却暗暗对自己发誓:叶羽,你等着!从小到大,我想要的都能得到,包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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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外的迎接贵宾的夜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整个过程十分成功,没出一点乱子。
老皇帝十分欣慰,他大大的夸赞了太子和燕,对他二人这次朝贡的安排感到十分满意。
叶羽这两天一直呆在十府里,哪儿也没去,一方面是懒,一方面也想尽量减少碰到岚琴的机会。毕竟每次看到她,都想起那日朵因温都儿河边的那一吻,实在尴尬。
而且这两天怜香过来找他的时候,也没听说岚琴又干了什么事儿,叶羽也算是稍稍安心。
但事实又一次证明,他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基本是绝不可能的奢望。因为,朱元璋又传召他了。
叶羽走进坤宁宫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在心里叹过几次气了。他不知道老朱又找自己什么事儿,只希望老朱一开口便是什么今天吃的怎样?昨晚睡得如何?这样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
但是,这根本不可能!朱元璋还没闲成这样!
叶羽走至大殿中央,今日的坤宁宫内只有他和老朱两人,他干脆利落的跪倒行礼:“草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很痛快的叫他起身:“起来吧,别老跪着,朕有事儿跟你说。”
叶羽谢恩后站起身,他心中更加纳闷,到底是什么事儿?老朱至于这么认真?
朱元璋缓了缓,才道:“昨日,东瀛、高丽和朵颜这三国的使节突然一起来见朕,提出要和咱们天朝圣国的贤能之士切磋一二。他们是三个小辈,又是朕的从属国,朕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所以,朕决定后天在琼林苑摆下宴席,席间与三国派出的能人切磋。”
琼林一向是科举过后宴请文科状元的场所,此次朱元璋拿出来作为这次比试的场地,足以看出其志在必得的决心。
但是叶羽心中还是疑惑,比试就比试,找自己过来干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问,朱元璋已经先回答了,“朕是想让你,作为这次比试的领队人,宫中所有资源供你使用!”
叶羽此刻简直是惊呆了,他心想:大哥,您们堂堂京师皇城是没人了吗?干嘛非要找我这个乡巴佬?
他面露难色,刚想拒绝,却抬头正对上朱元璋的眼神。
怎么说呢,那眼神明明是很普通不过的神情,但看在叶羽眼中,却感觉自己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是冷,也不是别的什么,单纯的只是害怕而已。
叶羽吞了吞口水,他不敢拒绝的太明显,干脆旁敲侧击的说:“陛下,朝中诸位大臣皆是文治武功在我之上,陛下又何必冒险将这样重要的事情托付给在下?万一……在下就万死莫辞了。”
朱元璋却笑笑:“那你就万死莫辞好了。”
皇帝的语气很平常,但每一个字落尽叶羽耳中,却怎么都如惊雷一般。
那你就万死莫辞好了。
叶羽突然就明白了,也许,自己不过是朱元璋拿不出万全人选的一个弃子罢了。
这样一个有碍一国颜面的比试较量,朱元璋无论派什么人出战,都不敢有必胜的把握。
那么,如果那个人输了,在多方压力之下,就是万死难辞其咎。
叶羽突然就笑了,他唇角的那抹弧度渐渐凝成略带挑衅的笑容:你老朱好能算计,这种露脸的机会你不留给你儿子,偏偏让我去这不讨好的差事。
叶羽骨子里是隐藏着一股傲气的,有时候别人越觉得他不行,他那执拗的劲儿一上来,还偏偏就想行给别人看!
这一点,他倒是和蓝磬真像。
于是,叶羽整了整衣衫,突然就严肃正经的对朱元璋说道:“草民遵旨!只是敢问陛下,三位使节可有说他们想比什么?”
朱元璋对叶羽突然的态度转变颇为惊讶,不过他倒是很有兴趣看看这表现的很自信的少年,到底有几把刷子。
“文斗,武斗,音斗。”
朱元璋只说了这三个词,叶羽却已经在心中飞快的做出盘算。
“那么,请陛下允许草民请另外两人与草民共同参与这次琼林之宴。”
朱元璋点头,道:“可以,你说吧,是哪两人?”
叶羽勾起嘴角,缓缓道:“詹事府少詹事解缙,以及燕殿下带入京城的江月姑娘。”<
第一百一十六章 琼林之宴(二)
洪武二十三年七月二十日,琼林之宴如期举行,正如朱元璋对叶羽所说,他将这次比试的宴会地点设在了琼林苑。
这两天叶羽找了解缙和江月,告诉他们将要代表大明出战这次的比试,江月因为觉得好玩儿所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解缙是个名副其实的大才子,他听说后只是傲然的表示定会为大明取得胜利。
*
不过这里倒有个小插曲,那就是当叶羽和江月第一眼看见解缙的时候,都是一脸惊呆了的表情。
江月更是指着解缙惊讶的说:“你你你!你不是陆琪吗?”
解缙十分疑惑,他仔细打量着江月,确定自己绝对没见过这位姑娘。于是,解大才子一板一眼的问道:“姑娘,我们认识?陆琪是谁?在下名叫解缙,姑娘是否将在下错认成旁人?”
江月眨眨眼睛,她围着解缙转了一圈,把人家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圈,直把年轻的学士大人看的心里直发毛。
解缙被江月这么一弄,规规矩矩的立正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他磕磕巴巴的问:“姑、姑娘!你、你看什么呢?”
江月最后在解缙面前站住脚步,若有所思的摇摇头道:“你不是陆琪?也是,好像比陆琪稍微矮了一点儿的样子,看来也是个古代版的陆琪!”她一向私下将怜香叫做古代版丝颜,如今见着解缙也如法炮制。
解缙被她这一通评头论足,不禁尴尬的愣在原地。
一旁的叶羽热闹看够了,也就出言缓和局面,“解大人,在下叶羽,奉陛下的命令同大人和这位姑娘一起作为大明的代表参加本次琼林之宴。这位是江月姑娘,她刚刚恐怕是将大人认作了旁人,还望大人海涵。”
叶羽已经出面圆场了,江月也就大咧咧的对解缙说了句:“啊对,我认错人了,你长得跟我原来认识的一人巨像!”
解缙听叶羽这么说,又见江月主动承认认错了,也就稍稍放了放心。不过,他作为标准的大明朝状元才子,骨子里还是有点儿古板。于是,他对这个说话没谱儿,毫无姑娘家应有的内涵文静举止的江月,敬而远之。
反正就算是同为大明的代表,他们一个负责文斗,一个负责音斗,也是各管各的毫不相干。
于是,经过了这样的插曲,大明帝国的三位代表,始终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尤其是解缙和江月。
江月倒是总想跟他搭话,毕竟和陆琪长得很像,而且解缙一板一眼的个性让她觉得十分有趣。但解缙就对她敬而远之,永远搭不上话才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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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不再多说,我们先将视线移回琼林宴上。
此时,各国的使者和代表都已就位,叶羽三人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三人表情各有不同。
解缙凝眉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江月左顾右盼,她觉得什么都新鲜好玩儿。而叶羽则微眯着眼睛安静的坐在那里,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叶羽自从接下朱元璋给的这个差事后,就是打着主意将自己的压力减到最小。他拉来了解缙和江月这两个人,对于解缙,他从史书上得知是个绝世的大才子,让他去文斗肯定是没问题。至于江月,他又太了解了,别看她平时这么不靠谱,但只要坐在古筝面前,瞬间跟换了个人格一样让人惊叹。
至于自己,叶羽意态闲适的喝了口茶,只要那两个人赢了,自己的输赢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于是,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的叶羽,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那里。
此时,趁着皇帝朱元璋的御驾还没到,岚琴先跑来找叶羽了。
“喂,叶羽!”
“嗯?”叶羽听到这盛气凌人的语气就知道是岚琴,他无奈的抬头问:“郡主大人,又怎么啦?”
岚琴听他这语气,心中一阵不满,她哼了一声,道:“你今天要是输了,就给本郡主做好心理准备。”
叶羽一阵无语,有赛前这么威胁对手的吗?不是应该发勇斗狠的威胁对手小心点儿,或者不许赢自己之类的吗?
岚琴倒是也没怎么挑衅,她就扔下这么一句话,然后就又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转身就走。
叶羽盯着岚琴的样子,心里不禁就想笑,这个岚琴,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她这么骄傲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朵颜的忽察尔可汗到底是有多溺爱他这个宝贝女儿?
这时,不远处缓缓传来几声钟罄之音,九长五短,这是宣布皇帝御驾到来的意思。
听到这声音,再见首领太监陈景陪同皇帝朱元璋缓缓走至,琼林苑内众人顿时全部站起身立在场中,一片恭敬肃然,鸦雀不闻。
只听到陈景洪亮的声音:“皇上驾到!”
声音刚毕,只见琼林苑内所有人全部拜倒,高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见一身锦袍珠冠的皇帝朱元璋带着太子朱标、燕朱棣和九公主怜香缓缓走至琼林苑正中的御席之上。
皇帝在正中坐定,挥了挥手,场中的人这才一一起身。
叶羽坐回座位上,他依然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样子,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的情绪。
陈景得到朱元璋的示意,高声宣布琼林之宴正式开始。
场下三国使者和叶羽三人没有一人先吭声,大家反倒是喝酒吃菜,倒真像是个正儿八经的宴会了。
叶羽静静等着,反正敌不动我不动,其他的爱谁谁。
率先坐不住的,是东瀛皇太子世泰。
只见一袭玄色正服的世泰拿着酒杯缓缓起身,他步态极稳,一步步走向叶羽三人。
叶羽这三个人里,真正算的上紧张的也就只有解缙一个。叶羽本来就一直呆坐在那,江月兴奋的四处看着,只有解缙一直拧着眉毛不知在紧张些什么。
世泰走近三人近前,聚了聚手中酒杯,道:“东瀛皇太子世泰,领教大明高人的音律,请赐教。”
叶羽这才抬头,他颇有些惊讶的看看世泰,说实话他原本以为世泰是来斗武的。毕竟这家伙腰上一直挂着那把名贵的太刀,让人不得不以为他时刻会突然发狠想要砍人。
哪知,这位看上去应该好勇斗狠、像是野蛮人的皇太子殿下,竟然是个诗情画意、懂得音律情调的浪漫人?
江月听到是来跟自己玩儿音乐的,点点头就站起身了。她打量着世泰,这还是她第一次看清楚这个日本皇太子的相貌。
还行,长得还行。
江大小姐点点头,在心里对这位对手表示满意。天知道她只是跟人家比试下音律,为什么要先观察人家的相貌。
“怎么比?”江月跃跃欲试,说实话,在这个地方,除了怜香,还真没人能跟她好好弹琴聊音乐。
世泰打量了江月几眼,问道:“姑娘可是要让小决定?”
江月点头,道:“你随便,怎么比都行。”
世泰对这个颇为自信的姑娘很是好奇,他从怀里取出一把长笛,笑道:“那就让小吹奏一曲,姑娘可使用任何乐器,在任何时间加入进来。只要姑娘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加入,并恰到好处的同小共同完成这一曲,便算是姑娘赢了,如何?”
江月听罢,笑笑道:“简单!我就用古筝或古琴。”
在场的礼官听到江月的话,忙唤人去取了把琴过来。
江月坐在琴旁摆弄了下,点头笑道:“虽然不如我的‘绮梦’,不过也挺顺手。”她扭头冲世泰道:“日本的太子,你可以开始了!”
世泰点点头,将长笛放在唇边。
忽的,便听一缕清越的笛声昂扬而起,婉转流畅如碧波荡漾、轻云出岫。只见世泰一袭玄色正服,翩然立在琼林苑中,他虽腰间配着太刀,但此刻却也隐去了平日显而易见的戾气。他此时手持一杆玉笛,在唇边悠悠然吹奏。
他的音律转变极快,时而婉转,时而高亢,时而缓慢似情人细语,时而极速如疆场快马。如此快的变化,却让人并不觉得突兀,反而形成一首极吸引人心的曲目。
叶羽颇为惊讶的看着这位东瀛皇太子,他确实是没想到,此人在音律上也有这样的造诣。他再扭头看向端坐在朱元璋身畔的怜香,却见怜香脸上的神情也是极为欣赏。怜香对音律的造诣叶羽也很清楚,连她都觉得不错,那这位皇太子果然是不错。
江月坐在一边凝神仔细听着,她的双手摆在琴弦之上,似是时刻准备进入曲调。
世泰的笛声如碧海潮生,落英玉华,此刻他又是一个曲调的急转,直直高出两个调子,也突然变得更加悠远舒畅。
但是,就在他曲调的这个转变时,江月的唇角突然露出笑容,她的神情变得更为专注和自信。
只见江月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一曲悠扬的律调已然轻松跟上了世泰的笛音。<
第一百一十七章 琼林之宴(三)
江月的琴音几乎是完美的跟上了世泰的笛声,在场所有人都为这几乎天衣无缝的衔接轻叹。
皇帝朱元璋也露出了难得的赞许之意。在这之前,他虽然听说朱棣带进京城一个小姑娘,听陈景说这个小姑娘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整日在十府和御花园里溜达。但他从未对这个姑娘起过任何好奇心,心里估摸着左不过就是老四中意的带在身边罢了。
今日见到江月露的这一手琴艺,朱元璋倒在心里十分的欣赏。他一直听自己的宝贝女儿怜香弹琴,如今见这江月的琴艺竟也这样好,跟自己女儿估计都不相上下了。
世泰也很是惊讶,他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对策,总不能轻易让人家对上了音,自己就没有丝毫的动作了?
于是,他眼角向东瀛国使者的席位上一瞟,只见一个身着和服的侍女接到他的指示,从后面拿出一架箜篌。
只见那侍女将箜篌摆在世泰身后,然后自己坐在那里,顺着世泰的曲调加入了箜篌的韵律。
叶羽微微一愕,世泰还准备了这么一手。他原本想到这音斗绝不会这般轻松简单的取胜,此时却焦急于江月双拳难敌四手。
叶羽皱了皱眉,可恨自己不懂音乐,否则拼也得拼一把加入这战局之中。
一旁的解缙也有些着急,他一把拉住叶羽,小声道:“叶公子,你快想想办法啊!”
叶羽无语,心道:大才子,您当我是孙悟空?说变就能给你变出来个乐手不成?
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时候要是丝颜在就好了……
他还没来得及吐槽自己这个突然的想法,就听到一把悠扬的箫声瞬间加入战局,那箫声迎合着江月的琴音,配合的天衣无缝。
叶羽转念一想以猜到七八分,他抬头向御台之上看去,只见身着淡红色公主大衫的怜香自御台之上缓缓走下。她手中执一杆玉箫,自御台上走下的身姿翩翩如惊鸿一般,叶羽刹那间便看的呆了。
世泰皇太子也被这突然加入的箫声惊艳到,他看向缓缓走至场中的怜香,突然就觉得这场景太美。她像那翩然出现的仙子一般,衣带裙摆随着轻风飘动。她站在江月身前,专注的与江月的曲调融合,又不忘了配合琴声融入到笛子和箜篌之中。
世泰突然就觉得,这个被大明皇帝宠爱着的尊贵无比的九公主殿下,确确实实就是这样的耀眼。
叶羽定定的看着怜香,他心中清楚怜香两次去北平,皆与江月朝夕相处,两个人又都是喜欢音律的人,没事儿的时候配合着演奏时常有的事。
他只是不知道,原来怜香除了琴艺无双之外,竟然一杆玉箫也奏的是上上之列。
这一瞬间,他仿佛就看到曾经的江月和赵丝颜。
此时,音律的曲风已渐渐偏向江月和怜香的琴箫和鸣,世泰及他的侍女开始变得疲于应付,屡屡跟不上琴箫的节奏。
叶羽微微一笑,他拿起桌上的酒杯饮了一口,胜负已在须臾之间决定。
一曲终了,音乐渐渐低了下去。
江月停了拨弄琴弦的手,她愣愣的抬起头看着怜香,见怜香站在自己面前甜美的笑,那一瞬间,她眼眶突然就红了,像有泪水即将夺眶而出。
刚刚的合奏,江月明白是怜香突然加入。但是,与自己这样的默契配合,这般的无缝衔接,让江月不得不想到丝颜,那个曾经与自己配合的最默契的至交好友。
东瀛太子世泰放下手中的笛子,他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很激动,他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输了,反而一脸佩服的五体投地的样子冲江月和怜香行礼,道:“今日小得以与九公主殿下及江姑娘合奏一曲,实在是荣幸至极。二位的才华和默契,小甘拜下风。”
听他这样一说,御台上的朱元璋突然大笑几声,道:“哈哈哈,世泰贤侄也是谦虚了。你们这场演奏,实在是精彩!朕很喜欢!”
朱元璋此时心情的确很好,他刚刚也被自己女儿和江月的演奏惊艳到,他确实没想到,怜香会和这个江月有这么好的默契。
怜香冲江月点头示意,自己收起玉箫转身准备走回御台。
“九公主殿下!”
怜香闻言诧异回头,却见世泰站在身后,恭敬的对自己说道:“殿下的箫声婉转动人,世泰万分敬佩,如不嫌弃,他日还请殿下指点一二。”
怜香冲他笑笑,只道:“世泰皇太子过谦了,本宫不敢说指点你,不过若他日有缘再在一起合奏吧。”
世泰怔怔望着怜香的背影,眼中渐露痴迷神色。
叶羽盯着这位异国皇太子的神情,不禁皱了皱修长的眉毛,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危险的眯了眯。
世泰坐回自己的席位上,他虽输了比试,但神情却似乎并无任何的不悦,反而有些开心。
他这副表情,让同是东瀛使者的幕府少将军足利义持都很是不解。
“太子殿下,输了比赛还开心?”
世泰却喝了口酒,笑着对足利义持道:“义持兄,小虽输了比试,却见识了难能可贵的东西。”说罢,他远远看向已坐回御台上的怜香。
足利义持只道他在夸赞江月和怜香的琴箫和鸣,不屑的笑笑道:“音律而已,有和可贵?我东瀛一向崇尚武士精神,殿下当初怎不选择武斗?”
世泰呵呵一笑,他看向坐在左侧的朵颜使团,对足利义持小声说:“义持兄,并非我不想选武斗。而是,这武斗,早已被那边那位郡主给抢走了。”
“哦?”足利义持扭头看了看朵颜使团首座的岚琴,哼了一声道:“我今日倒要看看,这个平时就趾高气昂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这时,高丽国的皇子冲身旁的一位书生打扮的人点点头,那人收到示意,点点头便站起身缓缓走向解缙。
“在下高丽国吏部尚书李明义,请教大明才子高学。”
解缙稍稍楞了一下,他从未表示过自己是负责文斗的,怎么这位尚书大人直接就找上自己了?
李明义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他察言观色,马上明白解缙在疑惑什么,他笑道道:“大明詹事府少詹事解缙大人的名字,在下一直有所耳闻。久仰解大人才名,今日能够领教,是在下之幸。”
解缙被他这句话搞得有点儿飘飘然,他立刻起身,拱手道:“李大人说哪里话,在下是晚辈,还请大人指教。”
叶羽斜着眼看解缙一脸兴奋的表情,心里就知道这家伙定然被这高丽棒子的话说的有点儿飘。他不禁感叹,不论是古代版还是现代版,陆琪骨子里的这股自大是从来没变过。
叶羽轻轻咳了一声,道:“解大人,先平静下心情。”
解缙被叶羽这一声点醒,他忙收了收心,缓缓走入场中。
李明义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张纸,只见上面写了两行一共八个字。
“解大人,在下就开门见山了。这里是一个对联,加入这副对联摆在一个屋子门上,请问解大人看到之后,若想进屋,该怎么做?”
解缙凝眸看向那副对联,只见上面只写了八个字,上下联各四个字。
“闲人免进,盗者休来。”
解缙想了想,立刻提起笔来,他将那副字摆在桌上,上下联每句话中各加入三个字。
解缙放下手中的笔,笑道:“闲人免进贤人进,盗者休来道者来。哈哈,在下这便就进来了。”
李明义看了看纸上的对联,也不禁笑了起来,他拱了拱手,道:“不愧是才思敏捷的解大才子。”
解缙也还礼,道:“不敢当,请大人继续出题好了。”他并不抢先出题抢占先机,只打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主意。
李明义却心中暗道:这小子看着谦虚,实则却是自大的很,他有把握我出什么题都能答上。年纪不大,这骄傲的劲儿却大得很。
叶羽扶额叹息,解缙这个脾气看来是天生的,难怪他以后会悲剧,这种不知收敛或者说是不懂谦虚的性子实在让他难以在危险的朝堂立足。<
第一百一十八章 琼林之宴(四)
李明义冲解缙拱拱手,他笑眯眯的想了想,道:“我这里有个上联,不知解大人可否能对出下联?”
解缙拱了一拱手,十分自信的答道:“请李大人赐教。”
李明义呵呵一笑,缓缓道:“天作棋盘星作子,谁认可下?”
叶羽微微抬起头,这个对联他在现代时也看到过,传说中是解缙大才子的名对。这个对子的出处说法不一,原来竟是出自这次比试吗?
只见解缙在场内来回踱了几步,李明义见他久久未得出答案,脸上不免露出些许得意的神色。
叶羽却是微微一笑,他缓缓站起身,准备去琼林苑旁边的小花园内溜达一圈儿,反正照这样下去,这场文斗估计会进行一会儿。
叶羽刚刚向外走去,却听场内解缙抬脚在地上跺了两下。
“地作琵琶路为弦,哪个敢弹?”
下联一出,在场人无不惊叹。
叶羽却是淡淡一笑,静静走出琼林苑,历史上解缙大明第一才子之名绝不是浪得虚名。即便是后世千百年,大明出过徐渭、杨慎、唐寅这样的才子,亦是无人能出解大学士之右。
叶羽吐出一口气,这文斗啊,在内行人眼中是极为精彩的,但自己这样的外行人看两眼也就腻了。
此时是七月末的时候,天气正有些闷,叶羽一个人在花园里溜达,他还是喜欢安静些的环境,人太多太吵闹总让他感觉头疼。
“你是什么人?”
一道轻细的声音传来,叶羽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水绿色大衫的少女正站在不远处。
那少女打量了叶羽一下,警觉的问道:“这里是宫廷重地,看你的打扮无官无品,怎会擅自闯入?”
叶羽扫了眼那少女的衣着样貌,心中便已猜到一二,他正了正颜色,对少女行礼,恭敬说道:“在下叶羽,见过八公主殿下。”
那少女正是八公主洛盈,她一脸惊讶的望了望叶羽,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叶羽这个名字,洛盈最近也有所耳闻。是四哥燕朱棣带来的随军军师,据说还是四哥的把兄弟,父皇对他也是颇多赞许,这次还委以重任负责大明与三个番邦属国之间的琼林比试。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呢?
叶羽微微一笑,他恭敬的说道:“在下只是猜的,殿下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定是宫中贵族女眷。殿下妆容绝不是已出嫁的女子,宫中未出嫁又是与您年纪相当的女子,便只有八公主和九公主二位殿下了。而九公主……”
“而九公主一向被陛下带在身边,此刻定然是尊贵无比的坐在陛下身旁,怎会如本宫这般独自在这偏院中赏花。对吧?”
“呃,这……”叶羽的话没说完便被洛盈抢去了话头,他原本只是想说:而在下早已见过九公主,因此猜出您是八公主殿下。却没想到这位八公主自己想到别处去了。
洛盈微微一笑,颇为自怨自艾的说道:“怜儿一向聪敏机灵,又是多才多艺,父皇偏爱于她,也是自然。”
叶羽见她这般神情,心中多少了然。皇帝朱元璋儿女众多,但他真正尽到为父职责的怕是只有太子朱标和怜香了。其他的儿女,他无暇顾及,无暇投入更多的父爱。
长此以往,会有人在心中生出一些想法也是正常。
叶羽不忍见这位本应尊贵无比的公主如此自怜,便道:“殿下何故说出这样的话呢?殿下性情柔顺得体,陛下心中定然也是百般挂念疼惜。”
洛盈微微一笑,她扭头看向叶羽,问:“你又如何得知?”
叶羽稍稍走上前两步,轻声道:“天下父母,不都这般么?我父母也是,平日里没表现多少关爱,但我知道,他们是心疼我的。”
洛盈偏头问道:“叶公子家也有很多兄弟姐妹么?”
叶羽一笑,摇头说:“没有,我是独子。”
“那你是不会体会我们这种家庭中平日是什么样子的。父皇无暇顾及我们任何一个人,对怜香,是顶好的了。”
叶羽确实不忍心看到一个十八岁正值妙龄的少女如此自怨自艾,他本想再多劝解两句,谁知却听到了江月的声音。
“喂!小羽,你在这干嘛呢!”
叶羽闻声回头,只见江月冲自己急冲冲的跑来,他笑问:“干嘛这么着急?赶着投胎?”
江月冲过来一把拉住他,拽着就走,说道:“本小姐赶着让你去投胎才是真的!快走吧,文斗已经结束,马上轮到你了!”
叶羽了然一笑:“知道了!这就回去。”他拉住江月,回身向洛盈行了礼,道:“在下还要赶回琼林苑,先行告退。”
江月疑惑的看了眼洛盈,她一把拽住叶羽就往会场赶,边走还边质问:“你怎么回事?这女的是谁?你不会背着怜香偷腥吧?”
叶羽无语的瞪了她一眼,说:“这是八公主殿下,你小心瞎说八道把你舌头拔了!”
江月哼了一声,道:“最好是!别让我发现你背着怜香干坏事!”
叶羽扶额叹息,“姐姐,貌似咱俩认识比较久吧?”
江月却道:“认识久管啥用?我和怜香是真爱!”
“……”叶大公子顿时无语望天。
此时,琼林苑内,岚琴搬了把椅子坐在会场正中间。叶羽刚看见她这气势,就顿时觉得头疼。
岚琴远远的看见叶羽过来,她坐在椅子上,挑着下巴看他:“哟,叶大公子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跑了呢。”
叶羽先是对高坐在御台上的皇帝行礼,“见过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问:“叶卿这是去哪儿了?”
叶羽回道:“回陛下,在下只是去旁边花园转了转,坐了这么久该是要提前活动下筋骨。”
朱元璋笑道:“原来如此,无妨!岚琴,可以开始了!”
岚琴站起身,对朱元璋行了个礼,笑道:“臣女遵旨!”
叶羽站在岚琴对面,说实话,他现在也拿不准这个一向鬼主意极多的岚琴郡主准备要怎么跟自己比试。
岚琴虽然武功不错,但叶羽自认为自己还不至于输给一个女孩子。
他冲岚琴礼貌的行了礼,恭敬道:“请郡主赐教。”
岚琴却咯咯一笑,她走至叶羽身边,抬起头看他,一脸坏笑着说:“我可没说我要亲自赐教你!”
叶羽这下又搞不明白了,“郡主的意思是……”
岚琴拍了拍手,唤了声:“勿纳必!”
她的话音刚落,之间朵颜使团中站出一个人。叶羽慢慢皱起了眉,此人人高马大,感觉从高度到宽度都比叶羽要大出一倍,胳膊都快赶上叶羽的腿一样粗了。
勿纳必慢慢走到岚琴身边向岚琴行了个礼,道:“郡主有何吩咐?”
岚琴抬手指了指琼林苑入口处的石狮子,说道:“去把它给我举起来!”
她这话一出口,所有人无不震惊。别说叶羽了,就连高坐在御台之上的大明皇帝朱元璋,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太子朱标看了看皇帝,再扭头看了看身旁坐着的朱棣,低声问:“这位朵颜的郡主真是好手笔,其他两国尚且明白见好就收。只有她,喊了个大力士来演这么一出。这是来朝贡,还是示威?”
朱棣闻言轻轻一笑,低声回应道:“朵颜刚刚递了降表,听说这位郡主是他们的主帅。呵呵,想必这次来朝贡,也是为了要在我们面前露两手,让咱们不能小看了他们。”
朱标点点头,问:“你那位把兄弟,能行么?我怎么看他怎么瘦弱,别说举石狮子了,就算是跟那个大个子普通比试武艺,也是必输无疑的样子。”
朱棣却轻笑道:“我虽无万全把握,但看三弟的神情倒是震惊,也许他有什么奇策。皇兄稍安,不如我们静观其变。”
叶羽此时却如朱棣所言,面上神色未见什么大变化,只不过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心里已经如一万匹马奔腾而过了。
他现在想骂人,很想骂人!
岚琴这家伙,她脸上得意的笑容让叶羽怎么看怎么不爽。这女人怎么就这么难缠?从朵颜叛乱开始,不,从更早开始,她就够让自己的头疼的了!
勿纳必缓缓走向琼林苑入口处的石狮子,只见他一把将长袍拾起系在腰间,两只大掌按在石狮子上,提气运力,正准备将狮子举起。
“且慢!”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御台上传来,所有人向御台上望去,却见怜香站起身来出言制止。
岚琴见是怜香阻止,心中有些不高兴,但她又不好发作,只得拱手问道:“九公主殿下有什么指示?”
怜香缓缓道:“这里毕竟是大明皇宫内的琼林苑,岚琴郡主只是普通的切磋比武尚可,若是如此大动干戈的举皇家御院的石狮子想必不妥吧?更何况父皇在此,如此动作想是有些过了。”
怜香的话句句在理,朱棣看向这个妹子,眼中露出欣慰神色。
怜香只是想着叶羽定举不起那石狮子,倒是若是有什么闪失,自己怎么能放心?<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四两拨千斤
怜香为什么会突然出言制止,她心里的顾虑是什么,朱棣是知道的。他看了看自己妹妹,又看了看坐在正中间的父皇,苦笑着摇了摇头。怜香虽然说得句句在理,但父皇不一定会听她的,父皇有他自己的衡量。
朱元璋笑了笑,他挥了挥手,说道:“无妨!岚琴想这么比,那就这么比吧!”
“父皇!”怜香这下有些着急了,她实在不懂,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叶羽肯定举不起那个石狮子。可父皇为什么还要同意这场比试?退一万步说,先不去管叶羽会不会受伤,难道大明输了比试父皇也无所谓吗?
朱元璋对女儿的反应颇为不解,他疑惑问道:“怜儿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很少见你这般着急,今天是有什么事儿吗?”
怜香被父亲这样一问,稍稍有些尴尬。她总不能承认自己是担心叶羽的安危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父皇一定会生气的。
“我……儿臣只是,觉得在御前举这石狮子,有些不妥……”
朱元璋笑了笑,摆手道:“无妨无妨!朕都不计较,怜儿又何必计较?我们还是好好看比试吧。”
怜香无奈,她只得说道:“是,儿臣知道了。”
怜香重新做回凤椅上,她心中依旧不放心,只是关切的看向叶羽。
叶羽当然是明白她的心意的,他感激的看了看她,并且冲她点点头,表示自己还有办法,让她放心。
怜香虽明白叶羽的意思,但自己又怎么能说放心就放心?
叶羽冲御台上的朱元璋行礼,他恭敬的说道:“请陛下放心,在下愿意与朵颜的这位将军比试。”
朱元璋哈哈一笑,问:“叶卿,你可有把握?”
叶羽只是一笑,答:“虽无万无一失之策,但在下愿意拼力一试,定不会让我大明威名蒙羞!”
朱元璋赞许的点点头,道:“好,你尽管试。”
叶羽点头领命,他又冲岚琴笑道:“郡主请吧。”
岚琴却道:“你要是不行就快认输吧,这举石狮子可不是逞强就能做到的!”
“还未试过,郡主怎知在下不行?”
岚琴撇了撇嘴,道:“你要逞强,本郡主也没办法,随你去试吧!勿纳必!现在就给我把它举起来!”
得到岚琴命令的勿纳必,摆好姿势,双臂运气,大喝一声。
只见那原本稳如泰山的石狮子在勿纳必的大力之下,被一点点的挪动,一点点离开地面。
叶羽呆愣的看着这一幕,先不说这大个子力气是有多大,单单是能环抱住这个石狮子的这个臂展,就让叶羽目瞪口呆。
大哥了,乔丹有你臂展长吗?你不生在现代去代表国家队打篮球还真是可惜了!
叶羽目瞪口呆的看着勿纳必将那块石狮子举起,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惊得合不拢嘴。
世泰皇太子悄声问了问足利义持,“义持兄,你有这两下子么?”
足利义持紧皱着眉头,他若是有这两下子,也就不会脸色这么难看了。
世泰见他这个表情,不禁叹了口气道:“义持兄已算是我东瀛数一数二的高手了,看来这个壮汉确实是有把子力气。”
足利义持哼了一声,道:“力气大管什么用?还不是蠢劲儿?真上了战场,他这个傻大个儿只有挨打的份儿。”
世泰笑了笑,他突然想到那晚夜宴时在园中偶遇叶羽与怜香并肩走在一起,他将视线移到叶羽身上,道:“我现在更想看看,大明的那个小子怎么应对。”既然那个公主对他如此厚爱,想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此时,勿纳必已将石狮子放回原处,他恭敬的向朱元璋和岚琴行礼,然后安静立在岚琴身后。
岚琴冲叶羽得意的挑挑眉毛,道:“叶大公子,请吧。”
勿纳必举石头的时候,叶羽一直在凝眉沉思。这么死沉死沉的石头,两个自己也举不起来。也真亏岚琴这丫头能想出这么个幺蛾子,这不成心想看自己笑话?
算了,岚琴想看自己笑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叶羽心里无限吐槽,不过他倒是想到了个主意,不过倒不是有万全的把握就是了。
这时,听到岚琴语气里的挑衅,叶羽撇撇嘴,他回身冲御台上的朱元璋拱拱手,道:“陛下!在下想请陛下借给我几个人手,再给我点儿时间准备一下。”
朱元璋还未应允,岚琴却先不乐意了,她抢先一步说:“不行!怎么能请帮手呢!”
叶羽却笑道:“不是请帮手,我可以保证,我会自己一个人举起那头石狮子!”
岚琴将信将疑,朱元璋心中好奇叶羽到底要干嘛,于是便点头道:“准奏!苑中的侍卫你可以随意调配。”
“谢陛下!”
叶羽得了旨意,冲岚琴眨了眨眼,跑到一边叫人帮忙了。
岚琴有些郁闷,这个叶羽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举石狮子的。只见他带着那几个侍卫围着石狮子转了半天,又是比划高度,又是叫人环抱住石狮子,然后他自己随手从桌上拿起解缙的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不知道搞些什么。
最后,他终于停了笔,满意的笑笑。
岚琴有些不耐烦,她凑过去问:“喂,你能不能行?不行赶紧认输,别耽误我们时间!”
叶羽脸上自信的神情更大,他笑笑,道:“请郡主再稍等片刻,在下马上就能举石头了!”
“马上?”岚琴围着他看了看,一脸质疑的说:“好啊,我等着看!”
叶羽将那几个侍卫叫了过来,交待了几句话,然后就笑嘻嘻的坐回座位上。
江月凑到他跟前,扫了眼他纸上写的东西,不禁惊讶的拍了拍脑门,道:“你、你是想……”
叶羽做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这期间,苑中的人基本都等的有点儿心焦,但见坐在御台正中的朱元璋没有反应,也就都不好说什么。
此刻,那几个侍卫按照叶羽的吩咐做好了准备。
只见他们用长而结实的麻绳将石狮子绑了起来,然后麻绳的另一头绑在一根粗壮的木头上。
这根木头的另一头系上一根很长的麻绳。
然后,他们用几根木头做了个架子,将绑住石狮子的那根长木头架在上面,这样就算是基本完成了。
叶羽走过去,他检查了下架子和麻绳的结实程度,最后拍了拍手,向皇帝朱元璋道:“陛下,在下准备完毕,现在可以举狮子了!”
朱元璋见他这么大的阵仗,心中更加好奇,他笑道:“好!叶卿,你可以开始了!”
叶羽得到命令,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绑在木头上的麻绳边。
他正准备拉住麻绳往下拽,岚琴却走到他眼前,问:“你这是要干嘛?”
叶羽意味深长的一笑,道:“郡主大人等着看便是!”
说罢,他用力拽动麻绳。只见他往下拽这个麻绳的同时,在长木头另一端通过另一根麻绳绑在木头上的石狮子,被稍稍拉起来一些。
看到石狮子稍稍离地,岚琴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而叶羽反而一派轻松。
只见他继续拉动麻绳,他越用力,石狮子离开地面的距离便越高。
看着石狮子渐渐离开地面,苑中所有人脸上的神色全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太子朱标一脸惊愕,燕朱棣惊喜莫名。怜香更是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她虽不懂叶羽是怎么办到的,但见他能够完成这个原本不可能的挑战,自是喜不自胜。
东瀛的那两位更是满脸的震惊,足利义持目瞪口呆,世泰却是突然笑出了声。只听他对足利义持说道:“义持兄,看来这位,还真是有两下子。”
叶羽将绳子拉到最低,而石狮子已经被高高的举起。
叶羽得意的冲岚琴笑道:“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你们那位大个子,把狮子举起来的更高?时间也更长吧?”
岚琴指着他,气的白皙的小脸通红,道:“你、你作弊!”
叶羽一脸得意,笑道:“哪里作弊?我可是一个人把它给弄起来了!”
岚琴还没来得及往下接话,却听到御台上传来朱元璋的笑声。
“哈哈哈,好!很好!叶卿这是个什么法子?怎么如此神奇?但靠这几根木头绳子,就能把这狮子举起来了?”
叶羽嘿嘿一笑,他先轻轻将绳子松开,让石狮子落回原地,然后快步走上前对朱元璋行礼,道:“回陛下,在下这招,不过只是四两拨千斤罢了,没什么新奇的!”
朱元璋开怀大笑,他连连点头,心中对叶羽这个小子也是连连称赞。
“好!你很好!叶卿,今日你立下了大功,说吧,想要什么封赏?只要你开口,朕无不应!”
叶羽其实压根儿就没想到封赏之类,他想的只是能安全的完成任务罢了。
“谢陛下厚爱,只是……在下一时还没想到……”
朱元璋心情很好,他道:“无妨!想到再说也行!总之,今日你们这三位参加琼林比试的,朕都将重重赏赐。改日朕拟好旨意,再着人传旨吧!”
江月和解缙听到朱元璋这样说,连忙也走上前来,与叶羽并肩跪下,齐呼:“多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一百二十章 一波又起
琼林之宴结束后,江月和解缙就陆续收到了朱元璋的奖赏。
朱元璋了解解缙,欣赏他的才气,也就知道赏赐他多少金银珠宝都未必是他所求。于是,皇帝干脆的下令,将修善《元史》和《宋书》的权力赐给了解缙。解缙得到旨意的时候十分高兴,他欢天喜地的接了旨意,连连叩谢圣恩。朱元璋这个赏赐倒是正中他的心意。
江月通过这次琼林之宴的表演,倒是颇为意外的获得了朱元璋的喜爱。朱元璋从怜香那里得知,这两年去燕府的时候,与这位江月姑娘相处的很是愉快,无话不谈简直如姐妹一般。
于是,朱元璋非常欢喜,干脆的在御书房召见了江月。
当时听说父皇要召见江月时,朱棣心里还忐忑不安了一番,生怕江月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会惹怒龙颜,碰了逆鳞。
不过怜香一直笑嘻嘻的保证,说她也会陪着江月去,江月又一脸兴奋的赌咒发誓说自己一定会注意分寸的!
就这样,朱棣虽然各种不放心,但也无能为力,只得放她们两个去了。
后来,叶羽从江月那里得知,朱元璋对她非常的慈爱,这倒是让叶羽百般称奇。
“真的啊小羽!皇帝陛下人可好了,他就像咱们的长辈一样,一直耐心的听我和怜香讲在北平时的事儿。这么慈祥的长辈,干嘛你和四哥老觉得他可怕啊!”
叶羽和朱棣听到她这番话,都不禁无语望天。
叶羽是觉得皇帝陛下的威严一定是让人敬畏的,而朱棣则是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至少他觉得父皇对除了怜儿以外的其他子女都不能说是慈爱……
江月看他们二人都沉默,心中不服,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举到叶羽和朱棣眼前,说道:“你们看!陛下还赐给我一块玉呢!”
叶羽不知道这块玉是干嘛的,朱棣却知道。
“这块玉是惠母妃生前留下的,惠母妃是母后养父的女儿,自小与母后感情深厚。这玉佩,母后和惠母妃各有一个,代表她们二人的姐妹之情。母后那块父皇给了怜儿,如今他居然把惠母妃这块给了你,想必是认可了你与怜儿之间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之情。”
江月得意的笑笑,把那块玉好好收起来,说道:“你们看,连陛下都承认我和怜香感情好啦!我就说我们是真爱吧!”
朱棣微微一笑,他心下沉思不解。按说只不过是在琼林之宴上表演了一下琴艺,就算江月的琴艺再好,父皇又何至于对她另眼相看至此?
这玉佩是彰显母后和惠母妃之间那种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亲姐妹的感情,如今给了江月,岂不是要把她与怜香视为义姐妹了?
不管怎样,朱元璋的心思大家都猜不到,而且还有一件让朱棣不明白的事儿。
此次琼林之宴,论首功当属叶羽。可朱元璋赏赐了解缙和江月,却唯独没有叶羽什么事儿,这让朱棣很是不解。
不过,叶羽对此倒是无所谓。
“没事儿,这次的差事不好办,我能成功过关就心满意足了,赏不赏的对我没啥大碍。”
叶羽表现出了应有的大度和潇洒,但是,他心里担心的却是别的。他并不怕朱元璋不赏赐,却怕朱元璋此时还未封赏是因为在考虑到底赏赐自己什么……
那之后的第三天,叶羽突然接到了首领太监陈景的传唤,说皇帝朱元璋在坤宁宫召见。
叶羽当时心里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说不好这种感觉是为什么。只不过因为,今天早起,朱棣和徐仪华夫妇就先一步被朱元璋传召到了坤宁宫议事。
往常都是只叫朱棣一个人的,如今偏偏连徐仪华也被一同传召,想到这个的叶羽心中更加的忐忑。
走到坤宁宫门前,正好看到燕夫妇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神情都是一副不安的样子,在看到叶羽的时候都皱了皱眉。
叶羽这一下更是心里没底了,老朱一定是决定了什么事情,所以找了燕夫妻俩来商量,而且看燕夫妇的神情,这事儿一定跟自己有关系。
硬着头皮走过去,叶羽冲朱棣和徐仪华行了礼,道:“见过四爷,妃。”
朱棣冲他点点头,刚想开口嘱咐他一下,却听陈景已经催道:“叶公子,快请吧。”
朱棣的话被噎了回去,只得轻声说:“不要忤逆父皇。”
叶羽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朱棣会这样提醒,恐怕是朱元璋要让自己做的事自己会拒绝。
来不及想那么多,叶羽只得跟着陈景走进坤宁宫。
坤宁宫内,朱元璋高坐在龙书案后,射进屋内的阳光照射在他的面前,看不清他的脸色。
叶羽心中一阵阵慌乱,他跪在地上向朱元璋行礼,道:“在下叶羽,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并不叫他起身,只是对陈景说了句:“你先出去吧。”
陈景应了声“诺。”就走出大殿将门关上。
一时间,坤宁宫的大殿内静的连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叶羽就这样跪在殿中,朱元璋不让他起来,他也不敢动。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朱元璋的声音终于缓缓传来,“叶羽,你可知罪?”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叶羽更是愣在原地,他脑中快速想着,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犯了什么事儿。
“在下不知……”
“不知。”朱元璋轻哼了一声,他的话说的很慢,但一句句的似乎压抑着莫名的怒气,“你不知?呵呵。若非昨日东瀛皇太子突然跟朕提亲,朕都不知道,你居然胆大包天,敢与公主私定终身!”
叶羽这一下可真是吓傻了,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盛怒的朱元璋,“陛下!绝无此事!”
“哐!”朱元璋突然举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的砸在桌子上,“绝无此事?怜儿昨日哭着跪在朕面前跟朕坦白!你现在告诉朕,绝无此事?!”
叶羽这下子是真的傻了,他愣在当场,心中已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茫然的状态了。
怜香?怜香哭着坦白?坦白什么?他现在脑子很乱,完全跟不上思路,也什么都想不出来。
朱元璋胸口剧烈的起伏,他如今龙颜大怒,死死盯着跪在殿内的年轻人,那眼中的火焰像是要将叶羽吞噬。
“昨日,东瀛国皇太子来向朕提亲,说钟情于九公主,希望朕可以赐婚。”
朱元璋的话一字一句落入叶羽耳中,叶羽只是傻愣的跪在殿中,一字字的听着。
“朕传来怜儿,想要问问她的意见。你猜怜儿跟朕怎么说?”
朱元璋强压着自己的怒气,一字一句的告诉叶羽:“怜儿却告诉朕她不喜欢世泰皇太子。朕本就答应过她,绝不逼她下嫁。可是叶羽,你既然与怜儿有了终身之约,又为何要去招惹朵颜的岚琴郡主?!”
这话一出,叶羽突然抖了个激灵,他连忙向朱元璋行礼,出言道:“陛下!在下与岚琴郡主绝无……”
“你又要告诉朕你和她没关系吗?若是没关系,她为何昨日也跑来向朕请婚,并指明要你去做这个郡马!”朱元璋面沉似水,已是怒不可遏。
叶羽这一下更是惊的不知所措,他难以置信的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元璋指着叶羽道:“朕当时并不知道怜儿心系于你,也在心中起了将你赐婚给岚琴的想法。于是便将这个想法当作戏言讲与怜儿听。谁知,她刚刚听到这个消息,却突然跪在朕的面前,向朕坦白她心中所属竟然是你!你可知,怜儿从小到大,从未因为任何人跪在朕面前求朕!更别说,她哭着跟朕说与你已互定终身,求朕成全!”
叶羽静静的听着,他此时虽然心情复杂,但却已渐渐拾回一些理智。
听到朱元璋停了话,叶羽深吸了口气,双手举起行了个礼,对朱元璋说道:“陛下,在下相信,公主殿下,绝不会说出她与我已私定终身这种话!我承认,公主几次来到北平,我与她确实心意相通。但我们发乎情止乎礼,绝没有做出任何逾规逾矩的行为!请陛下圣裁!”
接下来,是漫长到几乎令人窒息般的静默。叶羽闭了嘴,朱元璋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良久,朱元璋突然开口,道:“你是说,你承认了?”他的声音有别于之前的声色俱厉,这一句话说的异常和缓。
叶羽恭敬的行礼,道:“是!”
朱元璋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缓缓问道:“朕若将你指婚给岚琴,你当如何?”
“回陛下!在下,万死不敢从命!在下既然承认与九公主的感情,就断然不会与岚琴郡主有任何的瓜葛!若陛下执意将在下指婚于岚琴郡主,在下宁愿忤逆圣意、获罪于此,也断然不会从命!请陛下圣裁!”
他这话说的不卑不亢,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和乞求,只是板着一张脸,向朱元璋陈述了一个事实。
朱元璋此时却并不觉得不悦,反倒在心中生出了激赏之情,面色不禁缓和。<
第一百二十一章 凤台选婿
朱元璋起身缓缓踱下御台,他沉吟道:“朕虽不知东瀛和朵颜为何突然都来向朕提亲,但总归这是关系到番邦的大事,朕决不能轻易下结论。”
他瞥眼看到叶羽依然跪在地上,便冲他摆摆手道:“你先起来吧。”
叶羽听命站起身来,他跪的时间有点儿长,此刻觉得腿都麻了。
朱元璋看着他,道:“朕不想让怜儿外嫁,所以必须要在年轻的宗室里为她挑选驸马。如今她自己提出了人选,朕倒是也觉得你这孩子不错。只是……岚琴那边……”
“陛下!我是万万不会娶岚琴郡主的!”
叶羽急着跳出来撇清关系,朱元璋听了呵呵一笑。
他来回踱了两步,道:“你不想娶,那也得有个不娶的缘由,朕不能随随便便就跟岚琴说一句你不想娶吧。”
叶羽默不作声,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现在心情很复杂,唯一能捕捉住的思绪只有,决不能娶岚琴这一件事。
倒是朱元璋此刻冷静的很,他道:“你也不必着急,刚刚朕叫了老四夫妻俩过来问了问他们的意见,倒是想出了个办法。”
叶羽听他这样说,心里不禁稍稍安定了一下。他此刻冷静下来,思绪恢复,也就渐渐想明白这里面的事儿。
按照朱元璋刚才所说,昨日东瀛皇太子和岚琴不约而同的前来提亲。原本,朱元璋可以用当年那道明令禁止怜香外嫁的圣旨来挡住世泰皇太子的提亲,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把怜香的婚事搁下来。
但岚琴的请婚却突如其来的把所有事情搞的更糟。
怜香听说了岚琴指名让叶羽做这个倒霉的郡马,心急之下向父皇坦白与叶羽之间相知相爱的情谊,朱元璋爱女心切,自不忍心将女儿的心上人指婚给别家郡主。
叶羽此刻已渐渐想通这里面的关节,想必刚刚老朱恐吓自己的那些也不过就是想要试探一下自己对他的爱女的心意吧。
叶羽在心里暗自吐槽,这老丈人审查女婿可真够吓人的。
朱元璋见叶羽沉默,还道他依旧惊魂未定,不免笑着安抚:“你也不必再多心,朕这里有个想法,你听听看吧。”
叶羽连忙恭敬的道:“请陛下赐教。”
朱元璋缓缓说道:“朕决定,要为怜儿凤台选婿。”
“选婿?”叶羽微微惊讶,但转念间已明白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你现在无官无爵,朕不能突然就说要将怜儿许配给你吧?更何况你还是岚琴指名要的人。朕只能用这种方法,给你一次机会。”
叶羽心里明白,他沉吟一下,问道:“陛下,在下只是无官无爵的一名白衣,却与九公主殿下萌生了情愫。陛下难道就一点儿都不生气么?”
朱元璋的眼睛立刻危险的眯了起来,他压抑着语气中的怒气,道:“生气?你当朕不生气?你不知朕昨日听到这件事后有多么生气!怜儿自小乖巧懂事,朕从未想过她会在宫外与一名毫无功名在身的白衣产生这样的情意!”
叶羽低下头,道:“陛下既然这样生气,又为何还要举办凤台选婿?”
朱元璋瞪着他,最终叹息道:“朕不想让怜儿伤心罢了。朕早就答应她,允许她自己选择驸马。如今她既然中意了你,朕即便心中再恼怒,也实在,不舍得让她失望。”
叶羽望着眼前的朱元璋,他突然就对这位史书上记载的冷面无情、多疑嗜血的冷酷帝有了新的认识。
没错,朱元璋是冷血的,也是暴戾的,他屠戮功臣、忌惮名将,终洪武一朝缔造了无数血流成河的大案。
但如今,叶羽真实的站在朱元璋面前的时候,他发现眼前的这位冷酷帝也有着柔情的一面。在对待爱女的终身上,他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父亲,一个不舍得让爱女受到一丝委屈的普通老者罢了。
叶羽突然没来由的一阵感动,他恭恭敬敬的向眼前的老者行礼,道:“在下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听着他用郑重的语气对自己说出这句话。这个叱咤风云、戎马半生的老皇帝突然走到这个年轻人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该向朕保证,你应该保证的人,是怜儿!你不让朕失望没有用,朕只希望,你永远不要让怜儿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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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朱元璋凤台选婿的圣旨便明令颁布了出来,一时间整个京城哗然。
怜香公主是谁?那可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啊,若是谁有福气得到她的垂青,自然便会成为当朝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平步青云的机会。
全京城的名门子弟争相报名参加,朱元璋这次搞的也极为重视,文试武试的搞了一大堆,层层测试层层筛选。
叶羽作为被皇帝亲自开了后门的内定人选,自然是不用参加那些劳什子的比试的。
朱棣安慰他,道:“你不用太过忧心,你的重点是怎么对付那个世泰皇太子。”
叶羽微微一笑,他摇摇头道:“我只是在想,怜香现在一定心情很不好。”
“怜儿近期都要在飘香宫内呆着,恐怕心情会很忐忑。”
叶羽点点头,起身说道:“我出去转转。”
朱棣明白他现在的心情,也不阻拦,由着他去罢了。
叶羽沿着御花园的小路散心,他此时虽说不上心情多么不好,但却也颇为复杂。他整理了下近期发生的所有事,发现自从浑源战役后,自己的人生轨迹就没有一刻停歇的被推向历史漩涡的中心地带。
如今,如若凤台选中,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将在旦夕间发生巨大的改变。
但若此时,有人跳出来拦住叶羽,并告诉他:“你不能参加这次选婿!”
那叶羽也必定会摇摇头,用十分平静的语气回答:“不,我一定要参加!”
原因是什么?原因很简单,比试的尽头、凤台的终点,是怜香。
叶羽一步步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飘香宫附近。他看着飘香宫外正盛开着的花草,一时愣神。
怜香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花香四溢、沁人心脾,难怪她会如此聪慧善良。
叶羽正愣着神,却听到一阵争论声从飘香宫大门方向传来。
叶羽好奇着凑过去看,却见世泰皇太子正负手站在飘香宫门口,他的对面还站着另外一个男子。叶羽凝神看去,发现也是认识的人,正是燕妃徐仪华的弟弟,徐允杰徐四爷。
世泰的姿态颇为高傲,他笑道:“小甚是欣赏九公主殿下的才情,今日特来拜访,还请这位姑娘代为通报。”
飘香宫门口站着的正是怜香的贴身侍女之一锦霞。别人不知道,叶羽却是领教过锦霞的死板,对这位小姑娘的难缠程度了如指掌。
只听锦霞恭敬的对世泰说道:“按照大明礼制,在凤台选婿之前,公主殿下都不能见任何人。皇太子殿下请回吧。”
世泰吃了闭门羹,倒也不恼,只是依旧笑道:“别这么呆板,通融一下。姑娘,你就替小传个话,公主殿下说不定想要见我呢?”
锦霞微微一笑,驳回道:“若我们公主真的想要见您,也就不会专程叫奴婢在此阻挡大驾了。”
这时,徐允杰也出言道:“皇太子殿下,这里毕竟是大明的内宫,也就自然有我们大明内宫的规矩。殿下再怎么无视礼节,也请千万入乡随俗。”
世泰压根儿没把徐允杰这个贵公子放在眼里,他哈哈一笑,道:“你让小不要僭越了大明内宫的规矩,那么你现在在这里又是要做什么?”
徐允杰哼了一声,他不理会世泰,只是对锦霞说道:“请锦霞姑娘代为告知公主殿下,就说……在下定会参加凤台选婿!”
锦霞看了徐允杰一眼,点点头道:“好,徐四爷的话,奴婢定会带到。”
世泰听了徐允杰的话,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笑道:“你这贵公子还真是有趣,说的好像九公主殿下多么期盼你来参加选婿似的!保不齐啊,公主殿下压根儿就没把你放在心里吧?”
“你说什么?我与公主乃是青梅竹马,若我不被放在心里,难道你这只见过两面的番邦皇子就能入得了公主的眼吗?”
世泰这下也被徐允杰激出了怒火,“你说什么?你竟然对本出言不逊?”
“我看二位都省省吧。”
世泰和徐允杰正一步都不让的对峙着,此时却听到一把清亮和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二人齐齐转身看去。
只见叶羽双手拢在袖中,正缓缓走了过来。
“大明内宫乃是禁地,无皇帝陛下敕令断不可擅入半步。这些宫规我们暂且放到一边,二位言语中口口声声流露出对九公主殿下的倾慕,如今却在她的寝宫外面这般对峙喧哗。你们就不怕,让她反感么?”
叶羽走至世泰和徐允杰中间,他一眼都不看向这两人,只是直直盯着飘香宫内。
他的语气温润和缓,眼神却异常的坚定,“二位,有这把子力气,不如用在凤台上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胜之有道
世泰和徐允杰都是认识叶羽的,此时见他突然出现,都是微微一愣。
徐允杰虽然与叶羽在北平相处过一段时间,但他却并不了解叶羽和怜香之间的事情。
世泰由于夜宴当天曾见过叶羽同怜香走的很近,反倒比徐允杰更加了解这其中的事情。
徐允杰是个很有教养的世家子弟,他性格十分和顺,从不张扬外显,此刻见了叶羽,忙礼貌的拱手,道:“原来是叶公子,上次北平一别至今,日前听闻公子随姐夫一同入京了,本想登门拜访,却总有事耽搁了,不想今日在此遇见。”
他这一番客套话说下来,叶羽微微一笑,世泰龇牙咧嘴只觉得又酸又假。
只听世泰咧着嘴,道:“你这话也说的忒假了吧,要真心想要拜访,什么时候抽不出空?比如现在,你有空在九公主宫门前与本斗气,怎么却没空去拜访叶公子?”
“你……”徐允杰是家中幺子,自小被长姐和兄长们疼爱,哪层被人家这般那话噎过?
叶羽见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不免叹息着向两人拱了拱手,道:“皇太子殿下,徐四爷,你们二位还是别再这里斗嘴了。你们不烦,公主殿也下一定烦了。”
世泰哼了一声,道:“也罢,本便不与你争辩,我们三日后凤台之上相见。只是,你可要有本事留到与我对战。”
徐允杰也不甘示弱,只说:“随时领教太子殿下的赐教!”
叶羽无语的摇摇头,他现在觉得很烦,为什么娶个媳妇还要打一架?你们两个人这般剃头挑子一头热,到底有没有问问怜香的想法?
找对象又不是考状元,就不能自由恋爱吗?非得这样比来比去。
叶羽这边正在心里郁闷着,却听锦霞对自己恭敬的行礼,道:“叶公子好。”
叶羽看了看她,笑着点头:“锦霞姑娘好久不见,这一向可好?”
锦霞露出难得的笑容,点点头说:“多谢公子挂念。公子今日来,可是想要见公主?”
她这话一问出,叶羽还没啥反应,世泰和徐允杰皆是一惊,尤其是徐允杰。
徐允杰与怜香自幼相识,他从怜香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
锦霞也是自小跟随怜香的婢女,徐允杰深刻的明白锦霞在所有事上有多么的维护怜香。至少他从小到大,即便身为怜香的青梅竹马,也没见锦霞对自己露出多么友好的神色。
所以,他觉得被锦霞拦在飘香宫门外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徐允杰一直认为,锦霞大概只会对未来的九驸马这一个男子露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吧。
如今,当徐允杰看到锦霞对叶羽露出笑容的时候,他突然刚到没来由的恐惧。说实话,即便是身处北平的时候,徐允杰依然没有发觉叶羽同怜香有过什么过多的接触。
所以,他曾一直信心满满的认为,自己会是怜香未来驸马的第一人选。
但是此刻,当徐允杰看到锦霞对待叶羽的态度时,他突然没来由的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
叶羽此刻只是温和的笑,他道:“此时见公主,于礼不合。只劳烦姑娘代为告知公主,让她无需烦心,万事有我。”
锦霞听到叶羽的话,不禁露出开心的笑,她点点头,说:“请公子放心,奴婢自会将您的话带到。”
徐允杰目瞪口呆的看着叶羽,他只觉浑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渐渐凝固了,他只是呆愣在原地,慢慢等待着流向心脏的血液回流。
刚刚叶羽和锦霞的对话他全部听进耳中,他们话里的意思,似乎叶羽已经和怜香达成了某种默契,让徐允杰不敢也不愿去想的默契。
三日后,凤台选婿的最终日终于开始。
叶羽坐在席位上,他远远看着凤台之上的楼阁,鹅黄色的一面帷帐遮挡了楼阁内的景象,但叶羽却能看到怜香就坐在那里。
最终的比试内容是武试,此刻还有资格参加比试的只剩下八位。
原本最开始有资格参加选婿的都不过是一些京城的贵公子,都是一些朝廷显贵家的公子,若说武功真正好的也没几个。
叶羽被朱元璋庇护着直接进入终试的,他一场比试都没参加,属于开了挂的那种类型。
而今天的终试,似乎朱棣在安排比试的名单上也做了手脚,与叶羽对战前两轮的对手都是燕亲自安排进来的手下,就是为了防止叶羽在决赛遇到世泰之前会有什么棘手的麻烦,于是叶羽这个半吊子没怎么费力就赢了。
徐允杰倒是一步一步凭着自己的实力赢到了最后,他在第二轮遇到了东瀛皇太子世泰。
世泰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嘻嘻哈哈,是个纨绔子弟,而且东瀛实际掌权者也并非皇族,他似乎不太需要文武双全。
但实际上,这位皇太子却是个真正能文能武的有本事的主儿。就连东瀛数一数二的高手幕府少将军足利义持,都对世泰的身手十分的放心。
而事实上,世泰也确实没有辜负足利义持的信任,他是很轻松的就击败了徐允杰。
输在凤台之上的徐允杰,此刻已经真正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他眼前看不到世泰得意的笑容,也看不到叶羽的摇头叹息,只能艰难的看向帷帐之后,那隐约可见的身影。
成为怜香的驸马,曾是徐允杰从年幼时便开始的一个梦,如今一朝梦醒,让他如何不痛?
叶羽虽然同情徐允杰,但却没有更多的闲心去管这位世家子弟的心情。他现在心中唯一的想法,只有如何击败世泰。
世泰的身手他刚才亲眼目睹,说实话,他并没有任何信心可以击败人家。
但是没有办法,叶羽必须要赢,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即便朱元璋给他开再多的后门,这场与世泰之间的决胜也必须要进行。因为,只有自己真正赢了世泰,才能使怜香不必远嫁东瀛,自己不必迎娶岚琴。
叶羽凝眉沉思,他每向凤台上走一步,都在思索目前为止最为万无一失的对策。
当叶羽与世泰一同站在凤台之上时,他心中终于下定了决心。
真刀真枪的比拼,自己不用考虑都会输,要想赢,就必须投机取巧。
“喂,叶公子,你准备怎么比?”
世泰的语气说不上自大也是够得意了,就好像胜利已是他囊中之物一般。
叶羽深吸一口气,他抬头看向楼阁之内的身影,虽然看不清,但他却知道怜香正注视着自己。
他微微冲怜香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看不清怜香,怜香却能看清自己。他给了怜香一个最坚定的神情。叶羽本不是一个好勇斗狠喜欢争当第一的人。但是这场比试,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拼尽一切也必须要赢的比试。
叶羽冲世泰行了个礼,缓缓说道:“世泰皇太子殿下,在下想用东瀛的剑术与您切磋一下。”
他这话一说出口,直接把世泰给弄得愣在当场。不仅仅是世泰,就连所有人都震惊了。
什么意思?叶大公子是要把胜利拱手送到人家手里?
此刻,朱元璋脸色都不太好看了,他现在简直要怀疑叶羽这小子是不是东瀛派来的间谍。
世泰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羽却笑道,“在对方擅长的领域取胜,不就更能显示我的强大?也能让殿下你输的心服口服啊。”
世泰见他神色,听他语气,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不禁怒道:“你这是瞧不起我了?”
叶羽不睬对方,他只是走到旁边的侍卫身边,一把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然后颇为挑衅的对世泰道:“殿下请吧。”
“你!”世泰被他彻底激怒,大喊道:“好!今日就让你这狂妄小子见识下我东瀛的剑术!”
叶羽见世泰再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神情,不禁露出一丝笑容。激怒世泰,让他失去平日的冷静,也是他的计划之一。
人,一个强大的人,只有在失去冷静的时候,才会比平时更容易露出破绽。
叶羽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双手握住剑,努力回想着现代时练习剑道时的感觉。
“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这是叶羽的剑道师父经常告诉他的一句话,日本剑道本就起源于中国,自汉朝时起,至隋唐传入日本,渐渐演化成武士的标志。
但师父也曾告诉过叶羽,古剑道与现代剑道虽然同宗,但却在实战中有着本质的区别。
古剑道更注重一招一式的硬气,以在战场上宣扬武士精神为主;而现代剑道,则更重视灵巧和技术。
此刻,世泰与叶羽的比试,也正让所有人看到了古剑道与现代剑道的区别。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古今两个时代的不同,只会以为是两个人实力上的差距。
世泰的进攻从一开始便是紧咬着叶羽的,叶羽只能举着剑疲于应对,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叶羽几乎是被世泰一路压着打,简直毫无胜算。
朱元璋铁青着脸坐在龙座上,他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焦急。他恼怒这个叶羽不知愁什么风非要跟世泰比日本武术,焦急的是万一叶羽输了,那怜儿便必须要嫁给世泰……
但是,真正懂的人,便不这么认为了。
一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的足利义持此刻终于有点儿坐不住了,他现在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惊讶。那个叶羽,持剑的方式方法都是剑道的基本功没错,可他的步法和身形,却又不同于东瀛的剑道,似乎是比普通剑道更加高明的步法走位。
足利义持不知道叶羽这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却在心里渐渐升起一种预感——再这样下去,世泰会输的。
叶羽此刻其实没有那么轻松,世泰的力气很大,而且用的是东瀛的名刀,叶羽没招架一下便几乎被震得胳膊酸麻。
不行,再这样下去,不等对方露出破绽自己就要先输了。
叶羽咬着牙快速思索着对策,不能再等了,不能等对方自己露出破绽,那就只能给他创造破绽了!
叶羽把心一横,他步法转变,突然快速持剑向世泰攻了过去。
打从比试一开始,叶羽就始终处于见招拆招的立场,也就因此,他比世泰更容易把握比试。
但此时,他突然改了风格,主动进攻,世泰心中突然一阵狂喜。
因为,叶羽的进攻简直是破绽百出!
世泰狂喜之下,持刀便闪过叶羽的进攻,然后,他的刀直直刺入叶羽的左肩当中。
“哐当!”
茶杯打碎的声音从楼阁之中传来,怜香被叶羽受伤的景象吓得花容失色,她现在简直想要直接冲出去阻止这场比试继续下去。
若不是锦霞阻拦,她恐怕真的已经冲了出去。
但是,当疼痛席卷全身神经时,叶羽却露出了得意的笑意。
一直观战的足利义持有些失望的闭了闭眼睛,输了,太子这次是输了。
世泰心里不明白,但足利义持却看的清楚。不是世泰用剑刺了叶羽,而是叶羽主动将肩膀送上去让剑刺入。
叶羽此刻右手手腕轻巧的转动,以最快的速度砍向世泰握着剑的手。世泰心下惊慌,他向把剑从叶羽肩膀上拔出来,但叶羽的剑眼看便砍到自己的手腕。
人在关键时刻永远会本能的选择自保,世泰慌忙松开握住剑的手,这一瞬间,也就注定了成败。
失去武器的世泰心中一阵慌乱,叶羽却不顾肩上的疼痛,持剑便向世泰一路砍去。
世泰被他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吓的连连后退,眼看便要掉下凤台。叶羽手中的剑虚晃一下,世泰以为他要拿剑砍自己,吓得后撤一步,重心不稳。
叶羽脸上露出狐狸般的笑容,他突然收了剑势,抬起脚来踢向世泰,这一脚他用足了力气,正中世泰前胸,将重心不稳的他直接踢下了凤台。<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终只一双人
世泰被叶羽踢下了凤台,此时,胜负已定,但在场所有人却都还没从震惊中做出反应。
这场比试虽然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但它的发展却让所有人从始至终屏住呼吸。
如今,叶羽独自一人站在凤台之上,拔掉肩膀中的剑时传来的疼痛也没能拉回他的思绪。
赢了,赢了,所以……我会成为驸马……怜香的驸马……
他现在只有这一个想法在脑子里来回旋转。
“哈哈哈哈哈,好!太好了!”最先打破寂静的是皇帝朱元璋,他显然很开心,甚至激动的站起身走下御台。
朱元璋起身了,其他人自然也跟着他站起来。只见朱元璋一路走到凤台上的叶羽身边,叶羽见他过来,连忙弃掉手中的剑跪下行礼。
朱元璋连忙扶住他,脸上全是欣赏,关爱的问着:“叶卿,你怎么样?伤的可重?”
叶羽微微一笑,他道:“请陛下放心,没什么大事。”
朱元璋很高兴,他大笑道:“好!朕今日选了个好女婿!”心里十分高兴的老皇帝迅速吩咐了礼部,让他们择良辰吉日,拟定公主大婚的全部事宜,届时皇帝陛下将在宫中设宴,普天同庆。
不过,按照礼制,如今年长一些的八公主还未下嫁,九公主怜香不宜比她先一步大婚。
朱元璋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思量一番后干脆下旨赐婚,将八公主洛盈下嫁于黔国公世子沐晟,婚期于怜香定在一天,届时姐妹二人一同出嫁。
叶羽和怜香的婚事算是彻底定了下来,有开心的人,自然也有失落的人。
岚琴就是失落的人其一,原本,凤台选婿的结果出来后,她可以马上请辞回到朵颜去,但她却不知为何留了下来。
“我实在没想到,你对她竟然是这般的执念。明明打不过世泰,却宁愿牺牲自己的胳膊,也要赢了比试。”
当岚琴再次在宫中偶遇准备大婚的叶羽时,她曾平静的说了这样的话。
叶羽一时无语,其实就算当初他曾在朵因温都儿被岚琴强吻,但他从未觉得与岚琴的相处有任何尴尬之处。
可如今,当他心中了然岚琴对自己的感情,并且自己拒绝了她的感情后,叶羽却觉得有些尴尬了。
“你不回朵颜么?”
沉默了良久,他只是挤出这么几个字。
岚琴垂了垂眼帘,扯出抹笑容,道:“我想看着你大婚。好像不如此,便不能让自己死心一样。”
叶羽抿着嘴唇,他只是看了看岚琴,继而温和的说了句:“郡主的错爱,是叶某没有这个福气。叶某会在这皇城之内,衷心的祝福郡主可以遇到真心懂得你的那个人。”
最后的最后,他也只是留下这样一句话,然后就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岚琴的视线内。
岚琴凝望着他的背影,哀伤的眨了眨眼,低声说了句:“你这笨蛋。”
洪武二十三年九月,在马皇后的祭日之后,大明的皇城内迎来了另一件大事,八公主洛盈和九公主怜香的大婚。
这是史无前例的一次公主大婚,由于朱元璋对怜香的疼爱,倒是盛况空前。
叶羽感觉皇家的盛宴好像就是一直在喝酒。他不禁无语,难道这个时代只有喝酒才是庆祝的方式吗?好在他酒量一向很好,一杯杯喝下去并无大碍,只是白皙的俊脸上染上的酒后的红晕。
“爱卿无需避讳,今日朕不过是个嫁女儿的父亲罢了!”皇帝朱元璋喝的尽兴,跟坐在身边的凉国公蓝玉高兴的攀谈了起来。
蓝玉自从去四川督修城池后,这还是第一次回京述职,如今他是皇帝面前地位最尊崇的大臣,席位自然离朱元璋很近。
朱元璋远远看到叶羽,忙招呼他道:“驸马,你过来!见过凉国公!”
叶羽闻言连忙快步走过去,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蓝玉,心里竟然有一些激动。他深知蓝磬如今是蓝家的人,今日见了蓝玉,也想留下些交集,方便日后询问蓝磬的情况。
“叶某见过凉国公。”
蓝玉连忙起身还礼,道:“驸马爷可不要行这样的礼,微臣不敢当。”
蓝玉打量了叶羽几眼,暗道这年轻人丰神俊朗,确实是一表人才。
朱元璋大笑着起身,道:“爱卿,他是你的晚辈,向你行个简礼也是应该。这样,你先坐着,朕出去转转。驸马,你跟朕来。”
朱元璋没给别人反应的时间,便拉着叶羽出了大殿,直奔御花园走去。
九月初的天气,已是有些凉意,阵阵秋风吹得酒意稍散。
沉默半天的叶羽心中颇有些不解,只得问道:“陛下,您叫我来这里……有什么事么?”
朱元璋扭头仔细打量着叶羽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几次,突然笑了起来,道:“还叫朕陛下吗?是不是该改口了?”
叶羽恍然,自己今日已是怜香的驸马了,他虽有些不太适应,但也知木已成舟。
于是,他识理的向朱元璋行礼,道:“是,父皇,儿臣明白。”
“呵呵,好孩子。”朱元璋拉住叶羽,关爱之情溢于言表,他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朕从第一次看见你参与浑源战役的捷报时便有这样的想法。怜儿是朕最疼爱的女儿,也是她母后去世前的最后一个孩子,朕疼爱她的心甚至超过了太子。你是她自己挑中的人,朕没有任何的不满。”
叶羽垂首,从心底泛出一股酸涩之意。即便后世史书再怎么记载朱元璋的暴虐,但此刻的叶羽,只觉得他是个慈爱的长者。今日的他,就只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
朱元璋亲切的拍了拍叶羽的手,慈爱的道:“朕今日将怜儿交给你!羽儿,你、千万一定要好好的待她。”
叶羽喉头一哽,无话可说,只得重重的点了点头。
飘香宫张灯结彩,不过此时已经夜深,宴会已经渐渐散去,前来飘香宫贺喜的各路诰命贵妇也已经都回去了。
叶羽被朱棣、杨澈、杨雪笙还有江月推搡着往飘香宫走,朱棣今天很高兴,他喝了不少酒,一路搭着叶羽的肩膀,那样子比新郎官本人还要激动。
江月更是个有热闹必须出头的人,她原本是陪在怜香身边的,但后来耐不住寂寞,就跑去了酒宴之上。朱元璋对她有种莫名其妙的疼爱,任由她自由出入。
叶羽在飘香宫门口轰走了跟着起哄来的人,杨澈今日难得露出喜悦的神情,他推了推叶羽,道:“少爷,快去吧。”
叶羽白了他一眼,挥挥手道:“你们快走快走,今儿谁也别想闹我!”
锦霞和初美两个小姑娘等在飘香宫的寝殿门口,见叶羽被朱棣等人推了进来,都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叶羽整理了下衣冠,他干咳一声,对两个小姑娘道:“公主睡了么?”
“噗嗤。”初美笑出了声,她让开寝殿的门,笑道:“我的驸马爷,这是新婚的日子,您还没回来呢,我们公主怎么睡?”
叶羽登时大囧,好在他今儿喝了酒,本来脸色就是红的。
锦霞掩嘴轻笑,她轻轻推开门,对叶羽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驸马请进。”
叶羽深吸了口气,他明白,走入这个门,便是一切新生活的开端。
他站在离怜香四五步距离的地方静静看着她,凤冠霞帔,红妆红袍红烛,这些鲜艳的颜色刺入叶羽的眼中。
叶羽只觉得,这一切好似都在梦中,然而在这看似漫长的夜里,这一刻的静默竟给他带来生平未逢的真实感——他竟然真的结婚了,在另一个时代。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心跳如擂鼓一般,他娶了怜香,这种属于新婚之夜的紧张感是怎么回事。
“你还要在那发呆到什么时候?”
叶羽的思绪被怜香的声音叫了回来,他愣愣的看着她,看到的是一张俏丽而又带有一丝调皮的笑脸。
怜香这丫头,自己就把喜帕给揭下了。
叶羽盯着怜香漂亮的眼睛,不自觉的渐渐稳住了心思,他从怜香的眼中看到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温柔。
叶羽深吸了口气,不再紧张,慢慢转过身去检查寝殿的门有没有关好。
一个温软的身体突然从背后环抱住了他,叶羽浑身僵硬,感受着背后怜香的怀抱。
“怜香?”
叶羽有点儿慌乱,因为他真切的感受到,一种湿润的感觉渗透过自己的喜服。怜香她,哭了?
“你知不知道,当我听到父皇说世泰要求赐婚的时候,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过得多么忐忑?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出现,让我觉得京师内所有的孙子弟全都黯然失色?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苦苦哀求父皇?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后面的话,叶羽其实没有全听清,因为耳边已经灌满了心跳声。
心跳,跳的几乎要脱离身体。
“怜香……怜香……”叶羽反反复复的念着这个名字,他转过身,回抱住眼前这个女子,给她安慰,让她镇定下来。
怀中的人有些瑟瑟发抖,叶羽温和的抚着她的后背,道:“怜香,你冷吗?”说着,不自觉的将怀里的人抱的更紧。
而怜香,却抱他抱的更紧,似乎想把自己完全融入对方的身体里。
这个拥抱,意味着占有和眷恋。
终于,怜香抬起头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比平时还要多了几分动人的妩媚。叶羽不禁心头一荡,他今天是喝了酒的,此刻借着酒劲儿的朦胧感,更添了几分**在里面。
低声轻叹,叶羽伸手拉开了怀中人礼服的衣带,又顺手灭掉桌上的烛火。
怜香在他怀里,低声问着:“你为何叹息?”
叶羽轻笑,只道:“叹你好美。”
纱帐轻摇,罗衫褪尽。除去了衣料的隔绝,这拥抱变得更为真切。
女子的身躯,只是看便觉得享受,更何况是如此的坦诚相待,交颈相拥。
怜香合上眼,顺着叶羽的力道缓缓倒在床上,怯怯的揽住了丝绸被面,又怯怯的松开。
叶羽动作轻柔的抚摸着她柔软的身躯,吻着她的唇角,低声唤着:“怜香,怜香。”
叶羽唇齿间吐露的气息,让怜香更加把握不住方向。
叶羽舌尖的点戳并不熟稔,青涩又莽撞,却一样的叫对方身体通红火热,宛如着了火一般。点点酥麻之意刻骨传来,从喉咙里自然而然的发出一点点声音。
情,欲,被就都是天性本能。有情之后必会有欲。
重帘掩映,身影交叠相偎。深夜静谧,藏不住情念。山巅香风阵阵,白云飘邈,风高云淡,风吹云散。
初历人事的身体本就经不住太多的纵情,怜香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也被抽空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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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列颠使者
洪武二十三年九月,一道圣旨传遍皇城内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燕山卫军师,九驸马叶羽,恪忠果毅,德才兼备,屡立宿功,朕赏其品性聪慧,特认命为兵部左侍郎,钦此。”
世人都说,一跃龙门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殊不知,身居高位,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也就越多。
叶羽在现代时便渐渐明白了,学生时代大多将高考作为自己十年寒窗的终点,却不知那以后的路,才是人生真正的起点。
自大婚起,叶羽便同怜香共同居住在飘香宫,主要是因为此次九公主下嫁有些仓促,朱元璋着工部为新驸马修缮的府邸还没有完全建好。
此刻,叶羽身着绯红色盘领右衽袍,上绣大独科花,袖宽三尺,腰间系玉带,手持象牙笏,列于朝堂之上。他长身玉立,袖手淡笑,一派丰神俊朗。
他曾在电视上看惯了古时官吏,如今他却真实的需要手持象牙笏,位极人臣。而且刚入官场便入了六部,起点越高,日后的路怕是越难走。
今日的奉天殿早朝,皇帝朱元璋似乎特别高兴,他手持礼部的奏疏,笑道:“今日又有一个好消息,一向与我中土没有太多往来的西方不列颠朝突然派出了使臣前来朝贡,如今已经在福建登陆。这对于我大明来说无异于是一件大喜事!朕要好好的准备这件事!”
叶羽微眯着眼,目不斜视,他此时官任兵部侍郎,这种外族前来朝贡的事儿是礼部、户部、工部要操心的,与自己显然没有太大关系。
整个早朝的时候,叶羽都在犯迷瞪,他很不适应这样的作息时间,也起的太早了吧?鸡还没叫呢好吗!比在现代的时候上课还苦闷。
早朝散去之后,叶羽拖着困乏的身子从左掖门而出,他现在没别的想法,就想回去补个觉。
谁知,在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正见着朱棣。
朱棣这几日正准备启程回北平,所以一直忙着,叶羽也就没来得及与他细细攀谈。
“三弟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新婚燕尔紧接着拜官封爵,父皇对你也很是器重。”朱棣与叶羽一同向飘香宫走去,他言语中流露出些许欣慰。
叶羽一笑,道:“身居庙堂本非我所愿,但如今,身上责任如许,小弟实在也无法再多懒了。”
朱棣点点头,只说:“我明日启程返回北平,杨家兄妹纷纷表示要与你一同留在京城。如此也好,你身边总有人照应才是。”
“好,等到驸马府建好,我便将他们兄妹二人接过去。”
朱棣稍稍停住脚步,他看住叶羽,缓缓道:“此次分别,万事珍重。京中不比北平,朝堂权力中心最为凶险,遇事更该多加思量,小心谨慎。”
叶羽感念朱棣的关怀,点头道:“是,我记下了。”
朱棣笑笑,他拍了拍叶羽的肩膀,认真的说:“怜儿可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你要好好待她,妹夫。”
朱棣的一声妹夫,让叶羽心头一暖。
正了正神色,叶羽向朱棣行了一礼,道:“兄长的重托,我必铭记在心,绝不辜负。只是,小弟还有一事,在兄长临行前,也想拜托兄长。”
朱棣微微一愕,问道:“何事?”
叶羽缓缓说道:“江姑娘此行会与兄长共同回北平,她对兄长是真心实意,往您切莫负她。”
朱棣盯着叶羽看了看,片刻后问他:“早先我就有个疑问一直没有问出来,今日倒想叫妹夫解我疑惑。”
“兄长请问。”
“我一早便看出你与小月是相识的,但你二人皆装作不识。如今我想听你一句实话,你们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羽已料到他有此一问,笑笑道:“兄长千万莫要误会。我和月确实相识,而且,相识很多年了。我和她来自同一个故乡,机缘之下来到这里,想必她也和你说过一些吧?”
朱棣点点头,江月当初对自己坦言她是从很远的地方前来,也大略透露过一些关于她和叶羽的家乡的事情。
“你们,回不去了?”
叶羽微微一笑,他抬眼看向飘香宫所在的方向,最终缓缓说道:“我已有了另一个家。”
两个人正边走边聊,身后却传来首领太监陈景的呼声,“四爷,驸马爷,请留步!”
二人闻声诧异的回头看去,只见陈景快步追着他们过来,上了年纪的老太监此刻额头都已渗出细密的汗。
朱棣停下脚步,笑问:“公公慢点儿,做什么这么着急?”
陈景追到二人身前,行了个礼,道:“四爷,驸马爷,陛下传召驸马爷到坤宁宫议事。”
“嗯?”叶羽稍稍一愣,这才刚刚下了早朝,陛下便派首领太监来传召。
朱棣点点头,对叶羽道:“父皇这个时候传召,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快去吧。”
叶羽简单的与朱棣道了别分开,跟着陈景向坤宁宫走去。
“陈公公可知,父皇召见是有什么事?”
陈景低声对叶羽说道:“回驸马爷,陛下似乎要与您商量接见不列颠朝使者的事情。”
陈景原本是一直跟随在朱元璋身边的老太监,他一向熟谙宫中规矩,从不与外臣接触过密。
所以按照他一贯的作风,叶羽的问题他就打个马虎眼忽略了。但由于他自小看着怜香长大,对这名自幼就聪明可人的小公主极为喜爱,于是现在也便对她的丈夫另眼相待了一些。
叶羽心中暗忖,接见外使应该是礼部的事情,关自己什么事?
叶羽的疑惑还是直到进入坤宁宫都没想明白。
坤宁宫内此时只有朱元璋一人,他抬眼见叶羽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不禁问道:“怎么,你还穿着朝服?”
叶羽向朱元璋行了礼,道:“儿臣下朝后在御花园遇见了燕殿下,攀谈了两句,还没来得及回飘香宫去换。”
“哦,这样啊。”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折,他靠在龙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叶羽见他神情似乎颇为乏累,便问:“父皇可是没有休息好?国事虽然重要,但也请父皇保重身体。”
朱元璋笑了笑,道:“无妨。羽儿,朕今日叫你来,是因为早朝之后礼部尚书曹萱跟朕提议,此次迎接不列颠使者的仪仗还是应该有一名皇族带领,但也不宜由皇子亲自迎接,故而希望朕从亲族里挑选一名合适的人选。朕思来想去,决定派你作为本次迎接使团的代表。你可有什么意见?”
叶羽稍稍一愣,问道:“我?儿臣去的话,于礼数上是否合适?”
朱元璋点点头,道:“你是驸马,朕的女婿,按照民间习俗也算是朕的半子,身份地位自然贵重。朕已问过曹萱,他说礼数上并无不妥。”
叶羽想了想,便应道:“如此,儿臣领命!”
朱元璋欣慰的笑道:“很好。羽儿,借此机会,你定要拉近与不列颠使臣的距离。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将我天朝威名远扬至西方。”
叶羽恭敬的领命,心道:不列颠不就是英国么?现在的英国人肯定也说英语,那我沟通上应该没有太大问题……要是月一直在就好了,她交过英国男朋友,做翻译最合适了!
此时的不列颠国正处于安茹朝时期,正值与法兰西的长期战乱之中。本次安茹朝派遣的使团,为首的是兰卡斯特公爵家的独子,亨利世子。
兰卡斯特公爵作为此时安茹朝的摄政,握有掌管整个朝政治及军队的实权,亨利作为他的继承人,身份自然也是贵重的。
不列颠国第一次派遣使团前来中土朝贡,亨利带来了一位翻译,据说可以保证两国使者之间的沟通毫无障碍。
这就是叶羽从礼部那里拿到手的有用信息,他敲着桌子思忖着,无障沟通?我都没把握跟这帮英国人无障碍沟通,这些英国人里竟然有人通晓汉语吗?
“说不定人家不列颠人为了表示对咱们大明的敬仰,特意学了汉语呢?”
叶羽把自己的好奇叨唠给怜香听之后,怜香曾笑着对他说出这样的猜测。
叶羽却摇头不信,拜托这个时代又没有互联网这么高级的玩意儿,你让这些老外上哪儿学汉语去?他们又不是高丽和日本,离咱们这么近。
再多的疑惑,也在不列颠使团到来的时候得到解答。
叶羽站在迎接使团仪仗的最前端,迎着夕阳散发出来的柔和光芒,等待着来自不列颠国的使团。
当先走来的人是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标准英国帅哥。叶羽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但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秒,他的惊讶就变成了更深一层的震惊。
如今已身为大明皇帝乘龙快婿的叶羽,身着代表驸马尊贵身份的绯红色麒麟常服,笔挺的站在大明仪仗的最前端,等来了不列颠国的使者。
不列颠的使团由两个人带领,一个便是那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子。另一个,是身材纤瘦的女子,那女子身着水绿色的长衫,气质不凡。
只是,所有人看到女子的样貌时都起了惊讶之意。
这女子,无论是衣着妆容,还是相貌,看上去都是中土的女子。
这女子,在看到叶羽的时候,在短暂的震惊后,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夕阳下,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终于笑着对叶羽说道:“好久不见,小羽。”
此刻的叶羽,在强烈的震惊后,取而代之的竟是恍然的神色。命运果然是这样,就算分别再远再久,重逢的时候也依然会到来。
叶羽有些激动的咧开嘴,好像从如今这个皇族贵胄,变回了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他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在众目睽睽下用西方的礼仪拥抱了她。
“好久不见,夏空!”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夏空
阴雨绵绵,树却是鲜绿色的,空气也是清新的,清澈的河水随着雨天涨潮,河上空却依旧飞着海鸥。
杨夏空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景色发呆,这一个月来,她过着居无定所却还算美好的生活。
她记得一个月前在岱庙的那场狂风,她记得眼前的三人一个个消失,先是小羽,再是蓝磬,最后是月。她记得自己焦急的大喊,记得自己疯狂的想要抓住他们,却怎么也做不到,最后就连自己都渐渐失去意识。而醒来后,自己却来到了那个他们留学生活了四年的地方,英国兰开夏郡普雷斯顿市。
夏空只记得当时自己很迷糊,醒过来的时候觉得眼前的景色有些熟悉,但又不是记忆中的地方。当时的她看着身边的河流,又扭头看看身后的一排树林,心跳没来由的停了半拍,好像啊……她觉得像他们在普雷斯顿住的地方,却又不是。眼前没有那些熟悉的别墅,而是农庄和树林。
心中无比诧异的她无奈下只好去询问居民,却得出了让她无比震惊的结论,这里是普雷斯顿没错,但却是在六百多年前的公元1387年。
杨夏空完全愣住,哭笑不得。穿越已经够狗血的了,居然还穿到了别的国家?作为一个标准的史盲,不要说是英国历史,就连自己国家的历史她都不甚了解。不仅如此,她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就算有,也不是这个年代的通行货币吧?这让她怎么在这种地方生存?
那之后杨夏空一直在普雷斯顿徘徊,她不懂历史,不懂如何在那种环境下生存,唯一幸运的是,她说得一口好英语,而且画了一手好画。于是她跑了几个地方,幸运的替一户有钱人家画了幅全家福,那种既有西方油画风格又参杂中国国画画风的画法受到了很大的好评。那家人为了表示感谢特意赠送她一套简单的画具。
就这样,杨大画家不至于饿死了。她凭借着中西结合的画技和流利的英语,成功的在那个年代活了下来。
这种情况,若是换做混功天下无双的蓝磬的话,一定会继续混吃等死的在这个时空度过一辈子。但是这对于不甘寂寞又过分喜爱冒险的杨夏空而言,实在是太过无聊了。
于是,成功利用画画赚到钱的杨大画家,开始了背包旅行的流浪生活。她的包里只有一套画具,走到哪里画到哪里,将那些难得见到的精致留在自己的画中,让夏空在这陌生寂寞的时空感到一种确实的幸福,要是小羽他们在就更好了。
已经一个多月了,不知道小羽他们过得怎么样。
此时的杨夏空,正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摆摊替人画画。正午时分,生意索然,她手里拿着自制的午饭,靠在栏杆上静静看着河里的鸭群。她今天这顿午饭吃的有些不舒服,并不是因为这顿饭味道有什么不妥,而是因为她今天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那人是上午来的,远远看见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就走了过来,好奇的打量了起来。当时夏空手头正在忙着为一个小孩子画像,她只是偏头对那人说了声:“抱歉,我现在正在为这小姑娘画像,请稍等一下。”说完就低头继续忙活了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人听到她说话后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惊喜。
之后,那人就一直站在一旁注视着画画的夏空。直到她忙完手里的活,送走最后一个客人。
杨夏空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她心中一阵纳闷,走过去问道:“请问,需要画画么?”
那人点了下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最后在夏空狐疑的眼神下说道:“不,谢谢。”说完后就转身走开。
夏空纳闷的收拾画具,却听到有人跑过来说道:“请问,你是一直在这里么?”
她诧异的抬头,发现是刚才那人去而复返,她虽然心中纳闷但依旧微笑着回答道:“不是,我四处流浪,没准儿明天就会离开。”
那人露出一丝诧异,问道:“流浪?”
夏空点头,“我是个走丢了的孩子,只看相貌就知道吧,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那人愣了愣,突然鞠了一躬,道:“这位小姐,请您随我走一趟。”
“啊?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那人诚挚的说:“请小姐移步,为我的主人画一幅全家福。”
杨夏空撇撇嘴,露出不信任的样子道:“我不去。要是画画就过来找我吧。”
那人明显一愣,问道:“为什么?”
“本来上门画画也没什么,只是……”她打量着那人,不客气的直说:“你从开始就表现的太可疑了!”
那人愣愣的看着杨夏空一脸随意的表情,无奈道:“那就请小姐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跟我家主人说……”
夏空摆摆手,道:“我会在这里呆到傍晚,不是等你,只是工作,如果真的需要,就在那之前过来吧。”
听完,那人竟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想到这里,夏空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古时候的英国人这么奇怪?
这时的杨夏空突然无比的思念家人,她总算明白独自一人漂泊在外的苦恼。身边没有亲人可以说话,没有朋友可以依靠。她很想念小羽他们,她知道如果这时候他们在一定不会如此苦恼。
傍晚很快便到了,一边收拾着画具一边嘲笑上午那个无聊人的杨夏空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正在向她走来的一个人,这是个不平凡的人,她那原本普通的混日子,因为遇见这个人而彻底改变。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小姐……”温和的声音,杨夏空诧异的回头,看到一个面带微笑的中年男子正一脸歉意的望着自己。那男子留着络腮胡子,但依旧无法掩饰他好看的面容。金黄色的头发,碧蓝色的眼睛,挺拔的鼻子,身上穿着黑色风衣,脚下镫着一双锃亮的黑色高筒皮靴,浑身散发着雍容高贵的气质。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那二人恭敬的站在他身后,不发一言。
这绝对是自己在英国看过的气质最高贵的男人了,杨夏空不由的愣了愣神。
男人看她兀自愣神,依旧不改笑容的说道:“请问,您会说英文吧?您是来自东土天朝圣国的天使么?”
杨夏空这才反应过来,她连忙点头,又摇头的说道:“呃,我是来自中国的。但我不是什么天使……”总的来说,用天使这个词来形容她,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寒。
男人露出更加大的笑容,那是如获至宝般的欣喜,杨夏空不禁心生疑惑。只听他依旧礼貌的说道:“实在是太好了,这真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珍宝啊。美丽的小姐,请问您可以屈驾到我府上为我画一副画么?我定会以最为隆重的礼仪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杨夏空彻底楞住了,这是什么情况?真来了?她诧异的问道:“画画是没有问题。只是……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天使……”
男人手里的礼帽贴在胸前,似乎是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他缓缓说道:“真是太抱歉了,请原谅我太激动忘记做自我介绍。我叫约翰,请问小姐尊姓大名?”
“我叫杨夏空。”
“哦,杨小姐,我们这就算是认识了吧?呵呵,不知道可否有幸邀请您到我府上画画?请您相信我,我以我家族的名义发誓,我对您并没有恶意。”男人真诚的说着。
似乎是看出他眼里的真诚,杨夏空点了点头说道:“那请等我收拾一下画具。”
约翰露出更加开心的笑意:“请便。”说完便回身交代了两名随从几句话,那两人转身回到不远处的马车旁等待。
杨夏空草草的收拾了下画具,便背着包走到男人身旁说道:“我收拾好了。”
约翰绅士的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夏空跟随他来到马车前,其中一个随从立刻接过她背着的包,另一个拉开车门请约翰上车,随后又将夏空扶了上去。
坐在马车上的夏空不时向窗外望去,她不熟悉这时候的英国,便不免好奇的四处看看。
“杨小姐觉得我们的国家如何?”约翰突然发问,让夏空有些措手不及。
杨夏空扭头看向他,说道:“很好啊。我早就觉得你们这风景和环境都是不错的。”
约翰有些诧异的看着她问道:“你在我们国家呆了很久么?”
杨夏空顿觉失言,连忙说道:“也没有很久啊。但这些表面的事情不用很久也能看的出来吧。”
约翰朗声笑道:“说的对。但我一直很向往东土圣国的山川锦绣,你们的国家地大物博,实在是美好的很。”
杨夏空听后展颜笑了,她看着眼前男人一脸向往,不禁谦虚说道:“你们这里也很美啊。我很喜欢。”
约翰突然面露愁容,他低声说道:“杨小姐看到的只是一部分,兰开夏郡确实安逸,但您没有看到边境的战火纷飞。”
杨夏空愣了一下说道:“你们在打仗么?”
约翰露出些许苦笑道:“是的。同法兰克国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了,开始我们还掌握着先机,但最近几年却一直是我们在退败。”
杨夏空见他伤感,忙安慰道:“这些事情也不是咱们普通人能过问的。”
约翰面露尴尬,他缓缓说道:“可惜我不是普通人,而您,更加不是普通人”
“啊?什么意思?”夏空不明白他的意思。
约翰正了正神色说道:“很抱歉一直没有对您说出我的身份。我叫约翰冈特,是不列颠安茹朝的兰卡斯特公爵。”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兰卡斯特
杨夏空愣住了,“公爵?是什么东西?”
约翰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道:“杨小姐不知道么?公爵是一种爵位,最高爵位。”
夏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我,我不太了解这些。”
约翰止住了笑,他定定的看着夏空,蓝色的眼睛目光深邃,良久他才定定的说道:“杨小姐为什么会来我们国家呢?天朝圣国似乎从未与我们国家有过往来。”
夏空吓了一跳,这什么什么公爵的家伙怎么这么敏感?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下定决心说实话,自己什么历史都不懂,与其瞎编不如实话实说,于是她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昏倒的时候还在我们国家,醒来就在这里了。”
约翰眯了眯眼睛,眼神带着探究。但夏空的神色坦荡,实在不似撒谎。更何况自己现在有求与她,就算心存疑虑也不能表现出来。约翰换上了和蔼的表情,他轻声说道:“杨小姐定是误被海盗带出了海,又被海水冲到了我们这里吧。”
“啊?哦。应该是吧。”杨夏空吐了吐舌头,反正昏迷后的事自己本来就不记得,是什么都好。
这时,车子停了下来,有人从外面将车门打开,约翰说道:“杨小姐,我家到了。”说完就率先下了马车,而杨夏空则被一个随从体贴的扶下马车。
眼前的建筑雄伟辉煌,金灿灿的哥特式屋顶,一排排的玻璃窗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光,晃得杨夏空险些睁不开眼。
“哇,你家好大啊!”如此复古又辉煌的英国皇室建筑她只看过遗址,此番见到了不免好奇感叹。
约翰笑笑引着她往里走去,庭院很大,中间有个不大不小的喷泉,四周是六棱石子路,两旁是树丛,往深了去是花园,有三两个园丁正在修剪。没有想象中的排场,只有一个老管家恭敬的在前方领路,偶尔碰到正在忙活的下人,下人们见是主人回来都停下弯腰问好。
约翰抬手虚指一下淡淡的说道:“鄙宅简陋,定是不如天朝宫殿楼台金碧辉煌,还望杨小姐不要嫌弃才好。”
杨夏空忙摆手憨笑道:“呵呵,哪里哪里。先生你说笑了,咱们两国是不同的风格。”
约翰但笑不语,只是介绍起自己庭院的风景布置,杨夏空认真听着,这可不是现代受保护的人文遗址,这可是现成的英国皇室建筑,她抱着旅游的心情,还有土生土长的导游为她介绍,自然喜不自胜。
走进宅子大门,门口站着两个黑色燕尾服的男子,看他们进来恭敬的对约翰行礼道:“老爷,欢迎回来。”
约翰摘下头上礼帽连同手杖递给其中一人,随即点头说道:“嗯,少爷可回来了?”
那男子接过东西说道:“还没有,少爷被陛下留在宫里了,恐怕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约翰点头应道:“知道了。”随即便换上和蔼的笑脸对杨夏空说道:“杨小姐,这两位也是我家的管家,这位是赛巴斯,这位是比其尔,他俩与巴里一同管理家里的大小事宜,是很聪明能干的。”巴里是那位从庭院门口就一路迎接的老管家,似乎是家里的主事。
“啊……”杨夏空看清其中一人的脸后突然指着他叫了出来。约翰一脸狐疑的看了过来,那人却是一脸苦笑。
约翰诧异的问道:“杨小姐,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杨夏空连忙收回手指,摇摇头道:“没,没什么。”
约翰自然不信,他探询的看向被指控的那人,那人摇头苦笑道:“老爷,之前我和这位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约翰这才明白过来,他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对杨夏空笑道:“杨小姐可是觉得见过他?”
夏空点了点头,那人正是上午那位让她觉得奇怪的客人。
约翰笑道:“他是赛巴斯,上午是我派他出去办事,结果遇到小姐在那里画画,而且说的一口流利的英文,回来他便告知我了。说起来我与小姐的缘分还要感谢他的。”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说到这里,我还要向小姐致歉。”
夏空诧异的问道:“致歉?为什么?”
约翰依旧是笑着说:“我的属下太不会办事,竟暗中观察小姐,给小姐造成了困扰。为显诚意我下午特地亲自去请小姐,还望小姐原谅我等的莽撞。”说完他竟带头向杨夏空鞠躬致歉,他身后的三位管家更是弯腰九十度。
夏空吓了一跳,她连忙说道:“没关系的!你们不用放在心上的,你们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约翰冲她笑笑,他身后的赛巴斯躬身恭敬道:“杨小姐,我叫赛巴斯,我对上午为小姐带来的困扰致歉。”
杨夏空连忙傻笑两声说道:“没关系的。你不用在意。”
闲话不多说,约翰引着夏空进入一间光线良好的房间,屋内的陈列是典型的西式风格,夏空那堪比相机快门的眼睛快速记下眼前的一切景象,方便回去后把这些难得见到的景致画下来。
约翰简单的介绍了下自己想要的画面,夏空便已轻松在脑中勾勒出图画的整体结构。约翰的要求实在有点儿过于高,夏空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整幅画的构图,这之后还需要至少一晚的时间来完成全部的图画,因此夏空必须要留宿在这里。
原本为了工作也没办法,但约翰一家对自己过分的热情让夏空不由得警觉心泛滥了起来。
约翰并不掩饰,直白的说:“希望杨小姐可以留在鄙宅。不仅仅是为了这幅画,等画完成后,也希望您依旧可以留下。”
夏空哭笑不得,怎么这人这么希望别人来自己家白吃白喝?对方没有绕弯子,她也就直白的问:“你留我有什么目的?”
约翰喜欢她的直白,笑道:“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杨小姐可以帮我们的国家一个忙,这个忙只有杨小姐可以做到。”
“……”夏空无奈的摆摆手:“先不说我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厉害,就算有,你凭什么这么有自信我会帮你?”
约翰笑道:“作为回报,我们也会为杨小姐提供您最想要的利益,比如为您提供随时出行的一切便利条件。”
杨夏空一笑置之,出门旅行以她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己做到,她有绝对的自信。
约翰料到她的不为所动,又道:“若杨小姐肯留下,在未来的某一天,在下定会为小姐准备船队,送小姐归国。”
杨夏空沉默了,黑色的眼睛安静的看着约翰蓝色的眼眸,一丝动摇微微闪过。
约翰抓住机会,笑道:“我身为安如朝的皇室,杨小姐应该相信我一定可以办到。而且,这对你,是最难得的机会,不是么?”
没错,他说对了。
再怎么天然呆,再怎么没心没肺的冒险旅行,玩儿够了还是想回家的,居无定所的日子过久了也会累的。
回家,是对杨夏空最大的诱惑。
沉默片刻,夏空默默竖起三根手指,说:“约法三章,第一,你让我帮忙的事不能危害到我自己的利益;第二,不能危害到我的国家的利益;第三,我不杀人不放火不干坏事!”
约翰笑着点头道:“当然!”
夏空举起手掌道:“好!事成之后你必须履行承诺送我回家!击掌为誓!”
约翰同样举起手掌,与夏空拍了三下掌,道:“一言为定,我以兰卡斯特家族的名义发誓,必不会食言!”
约翰与夏空达成了协议,他满意地扭头看了眼跟在身边的赛巴斯,笑道:“杨小姐初来乍到,我见赛巴斯与你很有缘的样子,不如就让他作为你的向导,专司为杨小姐的管家。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夏空不作他想,觉得和赛巴斯确实有缘,就高兴的说道:“好啊。多谢约翰先生。麻烦赛巴斯先生了。”
赛巴斯低头恭敬道:“杨小姐客气了。能为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
杨夏空性格本就不拘小节,又成日和蓝磬混在一起,自然任意率性。此时看赛巴斯与自己年纪差不了几岁,也就容易聊在一起。
见二人有说有笑,约翰点头满意的笑笑,随即他看向一旁的巴里,轻声问道:“房间准备出来没?”
老管家巴里推了推眼镜,一双眼睛笑的眯成一条弯弯的缝,他轻声又不失恭敬的说道:“都已经按照老爷的吩咐准备妥当,就在少爷房间的旁边。”
约翰嘴角轻扯,满意点头。随后对正在说笑的夏空说道:“杨小姐,我已为你准备了客房,敝宅简陋,还望你不要嫌弃。”
杨夏空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哪里的话。”
约翰朗声笑了下说道:“那么就让赛巴斯带你去房间看看,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失陪了。杨小姐千万不要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赛巴斯提出来。”
杨夏空点头道谢,跟在赛巴斯身后走上楼梯。
约翰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巴里和比其尔在他身后跟着。待走出一定距离后,巴里才开口问道:“老爷,那位杨小姐真的可以帮到我们么?”
约翰一直和蔼可亲的面容稍稍收敛,双眼透出精明的光,面容有些疲惫,他轻声说道:“她是难得的人选对么?东土与我国从未有过来往,她居然能出现在这里,这难道不是上帝的恩赐么?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握住这得来不易的机会。”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嗓音已经多了份自信:“刚才你没有看到么?她那手画可确实不简单,这无疑是一个瑰宝,以此项特长进入东土的室应该不是难事。”
巴里点头应道:“老爷说的是。”
三人走到走廊尽头,一扇红色的大门挡在面前,约翰伸手推开,迈步走了进去,丢下一句:“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要赌上一赌,这延续几十年的战争,我们势必要为它画上休止符!”
第一百二十七章 欢笑情如旧
叶羽带领不列颠使臣们入住了礼宾馆,此次代表不列颠安如朝出使东方的兰卡斯特公爵世子亨利,恭敬的向叶羽递交了朝贡表。
按照礼部制定的章程,明日早朝之时,不列颠的使臣将在叶羽的带领下进奉天殿向大明皇帝朱元璋进行朝贡。
与两月前三国朝贡时一样,当晚会在昭阳殿举行夜宴,宴请远道而来的异国使臣。
而且,按照朱元璋的意思,叶羽叮嘱礼部夜宴的规格一定要大,气场要足,不能因为此时的不列颠只是西方遥远的小国就轻易怠慢了。国威一定要树立起来,决不能让任何一个番邦的使节觉得大明朝不够慷慨。
从朝贡的事宜,再到夜宴,叶羽逐一安排审核,礼部尚书曹萱对这个新贵驸马爷也是百般的配合。所以,不列颠的这次朝贡进行的相当顺利。
使团到达的第三天,叶羽正好赶上旬休,他贪睡不愿起来,直睡到巳正之时方才起床。
此时怜香已经已经用过早膳,她知道叶羽若赶上旬休便会睡到很晚,也就没拘礼给他留食物,反正他醒了后要是饿了,自己也会动手去弄点儿吃的出来。
叶羽穿上一身白色的锦缎常服,他一向觉得驸马的秀金麒麟常服还是过于张扬,所以只要不需要出席各种重大场合,他还是喜欢一身白色长袍的打扮。
怜香正在花园里挽着袖子带着锦霞和初美亲自鼓捣着花花草草,她此刻早已不是之前那副少女的装扮,将长发盘成了出阁女子的样子。
此刻她没有穿华丽的公主盛装,反倒随意穿了个粗布衣裳,将袖子和裤脚都挽了起来,那样子就像是个普通的乡间少妇一样。
叶羽见她这样子,一时好笑,凑过去问道:“我说公主殿下,您是平时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过够了?做什么打扮成这样?你这是……下地插秧?”
怜香听到他的声音,开心的回头冲他招手,道:“不是插秧,也差不多啦!我从司苑局拿了一些菊花的种子来,正在种呢,你也快来帮忙!”
叶羽噗嗤一笑,靠近园圃,只道:“我可不要弄一身泥。再说,干嘛突然想要种菊花?”
怜香一边忙活着手里的活,一边道:“来年和你一起赏菊啊。”
叶羽露出温和的笑,道:“驸马府也快建好了,你不如到时候种到那边去。飘香宫这边离御花园这么近,还画蛇添足种什么菊花?况且,驸马府才是咱们两个人的家啊。”
怜香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回头对上叶羽温润的眼,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笑。说实话,早在一个月之前,她还没有想过他会成为自己的驸马。而这一天,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叶羽温和的看着怜香,冲她招招手,道:“快回去洗一洗,换身衣服,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怜香颇为好奇,她放下手里的东西,问:“什么人?”
叶羽神秘一笑,只说:“我的一个朋友。你快去打扮一下,我可不想告诉我朋友,我娶了个在农村插秧的老婆。”
怜香对叶羽脸上嫌弃自己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但她还是乖乖的回去换了衣服。
叶羽同怜香乘坐马车一路到了礼宾馆。
怜香见叶羽带自己来了这里,不禁更加好奇,问道:“礼宾馆?来这里做什么?”
叶羽拉着她往里走,也不回答她的疑问,直到把她带到不列颠使臣下榻的地方。
毫不客气的推门进去,叶羽笑道:“夏空,快看我带谁来了。”
屋里现在只有一个水绿色长衫的女子,那女子手里正拿着一块儿点心往嘴里送,不防迎来了叶大公子。
女子正是杨夏空,她此时瞪着眼睛看着叶羽和怜香,呆愣的眨眨眼。她在看见怜香相貌的一瞬间,心里就已经惊涛骇浪了。但她跟江月是不同的性格,仔细打量了怜香两眼,便分辨出她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赵丝颜。
杨夏空淡定的说了句:“快坐吧,我正吃甜点呢,你要不要来点儿?”
叶羽对杨夏空淡定的本性十分了解,他笑着拉过怜香,介绍道:“怜香,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杨夏空。夏空,她是怜香,我的妻子。”
之前几天的接触,虽然没有太多的时间坐下交谈,但夏空通过旁人对叶羽的称呼,也能猜到他现在的处境。
所以,此时叶羽向她介绍怜香,她反而没有太多的惊讶。唯一的惊讶大概只是没想到叶羽在这个时代娶的妻子竟然和赵丝颜长得一模一样。
夏空还在沉默,说实话,她在现代时对丝颜的印象并不好。她并不是江月那样跟丝颜一开始就是闺蜜,她同丝颜走得近,只是因为她是叶羽的女朋友。后来她同叶羽分手,决绝的毫不留情,江月原本就是丝颜的闺蜜,对此的态度是无所谓。蓝磬保持缄默,只是作为最好的朋友默默陪在叶羽身边。而夏空,她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她却从此与赵丝颜的距离拉的越来越远,用行动表达她对朋友的支持。
所以此时,骤然间让她接受叶羽娶了个同赵丝颜相貌相同的女子,她本能的便在心里审视起了怜香。
怜香的性子一向是温和的,她并不介意夏空对自己的不理不睬,反倒先一步向她打了招呼,“你好杨姑娘,我叫怜香。”
夏空有些惊讶于怜香的态度,她多少知道怜香的身份,总以为会有很大的公主架子,不想反而很平和。
人家堂堂公主都已经先打招呼了,杨夏空也不好再沉默,也就笑道:“公主你好,你跟小羽一样叫我夏空就好。”
三个人随意坐了,夏空倒了杯水,说:“是热巧克力,我知道你原来喜欢这个,今天知道你要过来,就备了点儿出来。”
叶羽微微一笑,心中很暖。夏空不像蓝磬那样善于表达,她对朋友的在乎永远都是如水一般温和细腻。
怜香对于这种叫做热巧克力的饮品十分陌生,她好奇的看看颜色,又闻闻味道,只尝一口便觉得好喝。
“羽,你怎么从来没做过这个?”
叶羽开怀一笑,道:“原材料不是咱们这边轻易就能找到的。”
夏空却道:“我从英国那边带了很多过来,以后经常做。”
叶羽点点头,说:“巧克力的事情不着急,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要和你交换下现在的情况。”
夏空明白他的意思,“一定不是你一个人,她们两个也在这边,对吗?”说着,她不着痕迹的瞥了怜香一眼。
叶羽笑道:“无妨,在怜香面前没有什么不好说的。月和石头确实也在这边,我同月刚分开不久,她现在跟随燕朱棣回了北平。至于石头,我只知道她现在在西北,并未见过面。”
他将目前几个人各自的处境都告诉了夏空,也并没有避讳怜香,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怜香是极聪慧的人,虽然叶羽和杨夏空言语中很多事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但她默不作声,只是安静听着,并不出一言一语。
杨夏空皱着眉头,她道:“石头为什么变成什么少帅?她这样岂不是……”她原本脱口欲说欺君,但转念间想到怜香在这里,就算小羽再信任她,摆在自己的立场上也很难完全相信这位初次见面的公主殿下。
所以,杨夏空并没有顺着蓝磬的事情说太多,而且尽量避免可能提到蓝磬女扮男装的事情。
转了话锋,夏空叹了口气,问:“小羽,一别这三年,你过得好么?”
叶羽笑笑,点头道:“其实不错,如今竟然也成家立业了。”
“……”夏空微微沉默,最后还是毫不避讳的说:“身居庙堂,以你的性情绝非你心中所愿。”
杨夏空虽然是女子,但她却是性情与叶羽最为相像的那个。淡泊名利,处变不惊,遇事冷静沉着,绝不会争一时长短,而是为了长远打算。
叶羽明白好友的心意,只道:“我虽不愿身居庙堂之上,却不代表我不愿与怜香在一起。若身处如今的地位,是我与怜香在一起最简单的方式,那么我也十分愿意。”
杨夏空一点都不意外叶羽这样说,她看着对面二人交握的双手,不由得在心中叹息。自己这个好朋友,平时是很冷静的,但唯独英雄难过美人关,总是被心爱的女人收的服服帖帖的。
夏空知道叶羽认定了怜香,那身为挚友,自己也就唯有祝福这一条路。
“虽然今天第一次见,但我却能看出你同公主的感情。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相信你。”夏空扭头看向怜香,笑了笑,说道:“这位公主殿下,好好待他。只要你值得拥有他,我们身为朋友都会祝福你们的。”
怜香露出开心的笑,点点头,郑重的说:“你放心,我会的!”
叶羽深知夏空的心意,分开三年多,又是流落在不同的地方,如今再相见,竟发现丝毫没有任何的不适和隔阂。
第一百二十八章 猜疑渐生
中山徐达,是跟随朱元璋建立大明帝国的开国六公爵之一,是开国武将功臣之首,立下过赫赫战功。生前荫封世袭一等魏国公,官至右丞相,赠三世皆爵。可以说,朱元璋对于徐达这位自一开始便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名将,是厚待已极的了。
徐达此生共有四子三女,皆是受尽了皇家的庇佑。长女徐仪华,为燕朱棣正妃。长子徐允恭,袭魏国公爵,掌中军都督府,兼任东宫辅臣。
徐达最小的儿子徐允杰,自小便很受父母兄姐的疼爱,朱元璋也经常准许他入宫伴随在侧。所以,他从小就和年龄相仿的九公主怜香相识。
徐允杰从小就很喜欢怜香,怜香似乎也很喜欢和他在一起,至少,在叶羽出现之前,他始终这样认为。他徐允杰,有朝一日一定会成为皇帝的乘龙快婿。
后来,怜香渐渐长大了,对自己也不再像儿时那般亲近。她甚至在皇帝面前请了圣旨,要求日后自己挑选驸马。从那时起,徐允杰心底渐渐升起一些担心和不安。
可现在,是连担心和不安的机会都没有了。皇帝凤台选婿,为九公主招到了驸马,而这个人也是怜香自己挑中的丈夫。
皇家广召天下,颁布了九公主怜香下嫁新驸马的喜事。痴心多年的徐允杰,自此再也没有了机会。
长兄曾安慰过他,让他千万要看开一些。道理都明白,但情字又怎是说灭就灭。
皇宫西侧的清游苑开辟出了许多楼阁,是供四品以上的官员于下朝或是闲暇时歇息聚会的地方。徐允杰自从情场失意后,也经常同一些朋友在此饮酒闲聊。
徐允杰的朋友里,有一个是曹国公李景隆。
“徐兄,心里还没过去那道坎?”李景隆举着酒杯笑着调侃好友,“不过啊,你可曾见过九公主那位驸马的相貌?啧啧,那白皙的俊面,我看就算连陛下后宫的很多妃子都比不过啊。想不到男子也有这般相貌,正经比我在白玉轩见过的美女都要干净俊俏。”
徐允杰绷着一张脸,他兀自喝着酒,一言不发。
“正是。难怪公主殿下如此倾心于他,别说女子了,古时有帝宠幸男色,若碰上咱们这位驸马爷……”另一个官员低低一笑,顿时引来李景隆等人的轻佻笑声。
过了一会儿,李景隆笑够了,又道:“不过啊,这位驸马也确实是奇才了。别看他身板看上去不怎么强壮,但那日在凤台之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魄,倒是让许多人为之折服。”
徐允杰闷闷不乐,这会儿终于说话,“你们别闹了,陛下也相当赏识驸马的才华,之前琼林比试时委他以重任,如今更是一朝官拜兵部侍郎。我敢断言,过不了多久,这人必会爬上我们普通人花费几年也爬不到的地位。”
“攀龙附凤,有何值得炫耀?”一直默不作声的工部侍郎冷哼一声,“男色美色,还不就是靠那张皮相?”
“会这么说,就表示吴兄你没见过这位驸马啊。”徐允杰哑然失笑,他颇为怅然的说道:“人中龙凤的相貌,温文有礼的气质。这位驸马,确实是我从未见过的,能够匹配上九公主的人品了。”
突然,大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室内的享乐气氛。徐允杰转过头一看,却是与众人一样惊愕的微启嘴巴,说不上话来。
“啊,我还以为这间没人使用……不想却打扰诸位了,万分抱歉。”打开门走了进来并迅速无比的飞掩起门扉。那动作一气呵成无半点停滞,身穿一袭白衣的男子朝屋内的几人拱了拱手。
“驸、驸马!您怎会……”同僚一片惊慌,半为讶异半心虚。
叶羽微微一笑,平和闲逸的说道:“若不会太叨扰诸位,可否装作没见着在下?”
“驸马,屏风后有个小房间,你要不要……利用一下?”徐允杰拉开屏风,指了指里头。
这个驸马也是机灵,二话不说便躲了进去。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大门又被打开。来者是名穿着高雅的年轻女子,她笑脸面对,旁若无人的四处寻找着。
“九公主!不知公主驾到,微臣等人有失远临、还请恕罪!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徐允杰和李景隆最熟悉怜香的相貌,此时见到她连忙率先行礼,其它没见过公主的人也就跟着跪下迎接。
“诸位大人免了,本宫正与驸马捉迷藏,你们有没有见到他?”公主双臂环胸,笑着问道。
众人有志一同地瞄了屏风后一眼,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徐允杰吞了口口水,“回殿下,我们……”
“……他在这里吧?”公主突然笑道,“徐四哥你太不会撒谎了,屏风内定有古怪!”
露馅儿了!
徐允杰一抬头便见到那纤瘦的身影快步上前推开屏风。
蹑手蹑脚站在小房间外探头察看,只见公主泄气地伫立门窗大开却空无一人的室内,他松了口气,驸马看来是从窗户跑了出去。
怜香对于让丈夫逃走了这件事显然很气馁,她二话不说便夺门而出,边跑还边念叨着:“叶羽!让本宫抓到定要你好看!”
公主对于这样小孩子的游戏如此认真的态度,让徐允杰等人暗暗咋舌。
蓦地,屋梁上降落了一抹白色的身影,徐允杰吓了一跳,定眼一看,不就是刚刚不见了的驸马么?
“这怜香,还真是让我糊弄过去了。”叶羽戏言轻笑,一派舒爽,“多谢徐大人给在下容身之所,在下他日定当回报。然后……”
叶羽扬起异常诡异的浅笑,有着不符合斯文印象的轻挑与藐视。他专注地环视众官员一眼,嗓音澄澈和善:“至于你们几位性喜男色的大人,在下他日也定当回报。”
被、被听到了。从李景隆为首开始,一个接一个面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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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内,朱元璋高高坐在龙书案后,他的面前摆着两份奏折,一份来自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一份来自李景隆。
李景隆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他隔三差五就递个弹劾的折子上来,内容大同小异,基本都是弹劾凉国公蓝玉。
大到蓝玉在四川督修城池时,受百姓敬仰,出行仪仗有时堪比皇族,形容骄傲张扬,目无法度。小到蓝玉回京述职之时,任意调派左军都督府将士,擅权滥用。
朱元璋扶着额头,李景隆鸡蛋里挑骨头的弹劾他心里十分清楚,但一向纵容他继续下去,也自然有他的用意。
蓝玉封召在四川督修城池,偶尔与蜀朱椿商议办一些有利百姓的政策,皆是些小事,无需上达天听。他从自己军队物资中拿出一小部分体恤下当地军士,这也是小事一桩。百姓对他敬仰称赞,也不足为奇。他本就是皇亲,封地在四川的蜀又是他的女婿,出行仪仗按皇亲礼制也并无太大不妥。
再说左军都督府,蓝玉本就是左都督,有权调派一些将士,他并没有随意安插亲信,皆有奏本在兵部备案。这一点身为兵部侍郎的驸马叶羽最是清楚,朱元璋也挑不出什么刺来。
但朱元璋依然放任李景隆的任意弹劾,只是因为他需要这样的弹劾。若他日需要,随意拿出来做点儿文章即可。
他真正在意的,是蒋瓛的奏折。
蒋瓛刚刚从西北回来,他被朱元璋暗中派往凉州,探访蓝磬的情况。
蒋瓛带回来的消息中,真正让朱元璋在意的事情,竟是与他自己的亲生儿子有关。
秦朱樉,与陕甘总兵蓝磬的关系非常好。而蓝磬,在秦的亲自提点之下,进益颇多,将西北军区治理的有条不紊。
凉州卫,在蓝磬去之前,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如今,凉州卫上下,从指挥使林宗胤到小小十夫长,无一人不听从蓝磬的命令,对其马首是瞻。
这件事,让老来一向多疑的朱元璋,起了些许猜疑。
朱元璋皱着眉头,看向垂首站在殿中的蒋瓛,低沉问道:“蒋瓛,秦如今同蓝磬走的十分近么?”
蒋瓛恭敬回答:“回陛下,秦殿下,确实时常与蓝少帅互相走动。更有时,会亲自指点蓝少帅治军之道,或亲自入校场与边区将士共同训练。”
“你的折子里提到,上次太子巡边时,发生了个小插曲?”
蒋瓛微微沉吟,随即实话说道:“太子殿下入西北巡边,凉州卫封召接受检阅。不知是否平日里与秦殿下接触的比较多,竟有些……唯秦殿下马首是瞻的意思……有个千夫长,入校场直呼秦千岁,像是,没有想到太子殿下在场……”
朱元璋面色渐渐阴沉,他一向是奉皇权为至尊的性子,这件事稍稍有些触碰了他的逆鳞。
虽然同是他的儿子,但长幼之序,尊卑有别,太子即为东宫储君,又是奉旨代天子巡边,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出现这样的情况。
若边境军民个个只知有藩,不知有太子,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更何况,朱元璋冰冷的眼神看向桌上的奏折。更何况,那个蓝磬还从中搅和。
第一百二十九章 风雨欲来
坤宁宫内一时静默,朱元璋始终沉默,蒋瓛一向是皇帝让他说话他才说,回答问题简洁明晰,从不多说任何一句废话。
君臣二人沉默良久,朱元璋才缓缓说道:“胡惟庸的案子,后续处理的怎么样了?”
这是一个看似与之前所说的事毫不相关的问题,但蒋瓛一向不会管这些,皇帝让他说什么,他便说什么。
况且,蒋瓛伴君时日已久,对于朱元璋的用意早能猜测一二。
“回陛下,胡党已剩不了什么关键的人物,唯一要紧的,大概就是英公侯于显了。”
这个于显,其实本身不算太过要紧的人物,但他有个女儿,嫁了个要紧的女婿,有了个不得了的亲家。
于显的女儿,是皇八子潭朱梓的妃。于显的亲家,就是皇帝朱元璋本人。
朱元璋眉头轻皱,手指在书案上敲打,心里盘算着事情。
蒋瓛见皇上沉默,他低声说道:“陛下,臣此次前往西北,途中还听闻一事。事关……晋殿下。”
朱元璋眉头皱的更深,沉声问:“老三?何事?”
“太原百姓,多传晋殿下在国多有不法。出入府邸排场盛大,极为张扬。晋殿下府中下人平素多做欺压之事,若有百姓向府尹告状,也多被殿下强行压下……更有甚者……”
蒋瓛稍稍停顿,朱元璋不禁更加疑惑,蒋瓛回禀事情,几乎从不停滞,如今居然有些停顿,想是内容颇为不堪。
皇帝只道:“更有甚者怎样?”
蒋瓛沉吟道:“晋殿下曾说……吾善骑射,有谋略,比太子几何?”
朱元璋听了这话,脸色登时阴沉似冰。晋这话,大有要取东宫而代之之意,作为一位戍边藩,这就不是要求上进了,而是蹬鼻子上脸想要谋反了。
朱元璋呼吸急促,显然是动了肝火,蒋瓛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垂首立在殿中。
良久,朱元璋似是平复了心情,他挥挥手,道:“好了,你先出去吧,叫陈景进来。”
朱元璋颇为疲惫的支着脑袋,他心中盘算,无论晋如何张狂,这件事都不能翻到明面上来。若大动干戈让刑部或大理寺知晓,晋就算是毁了。
这些年,成年的皇子都前往封地就藩,远离京师朝堂,生出些许傲慢也是无可厚非。单凭晋说的那两句话,委实不足以明令治罪。
但是,盛怒的朱元璋又不得不处理这件事,否则若他日人人张狂至此,大明的江山还要不要稳固?
思来想去,朱元璋对身边的老太监陈景说道:“朕拟一道旨意,你着人快马送到西安,交给秦。”
***
洪武二十三年十月末,西安秦府。
“喂喂,我说殿下,你今天手气也太好了吧?你确定你没出老千?”
秦府后院的一座阁楼内,传来了一阵欢笑。
秦朱樉开怀大笑,“我说蓝老弟,你这怎么输了就叫嚣着别人是不是作弊?我没作弊,倒像是你输不起在耍赖了。”
坐在朱樉对面的蓝磬一脸不高兴,她哼了一声将碎银子扔到朱樉面前,推倒眼前的牌堆开始洗牌。
麻将碰撞的声音哗哗作响,秦朱樉心情颇好,他今天手气确实不错,已经连续赢了很多。
而蓝磬则十分倒霉,每次赶上她坐庄,都会点炮,而且点的巨大巨响。
蓝磬是个不信邪的性子,她就不信自己今天翻不了身。贫农还能翻身当家呢不是?我蓝磬怎么可能一直倒霉下去!
她最近将凉州的军务一应大小全都交给了林宗胤代理,除非是一些大到需要总兵亲自批准的事情可以留待她回去后处理,其他事就让林宗胤自己做主了。
蓝磬丢下可怜的林宗胤不管,自己带着杨清和晨歌跑到西安找秦做客。此时,四个人在蓝磬的提议下,还搓起了麻将。
几个人正在兴头之上,却听有下人来禀报。
“殿下,京中来了旨意,请殿下接旨。”
“嗯?”秦微微一愣,他不防突然会有圣旨传来。此时更是有些犹豫,是否该让蓝磬一同出去接旨。
那下人似是没听到爷的回应,他跟随在朱樉身边已久,稍稍想了想便明白了。
于是,他说道:“并非明旨,却也不是密旨。”
朱樉呼出一口气,他点头应道:“我这就到。”
若非明旨,便不是什么太过重要的事情,蓝磬不出去接旨就没什么大碍。蓝磬本是奉旨戍边的总兵,虽然偶尔来临近的藩府上做客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但若传出去让有心人抓住了话柄,毕竟不好。
蓝磬此时笑道:“殿下你快去!正好咱们休息一回合,换个座位。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我了!”
蓝少帅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到了秦的位置上,挥挥手让秦快走。
朱樉本就是爽朗不拘的性子,他同蓝磬认识这两年早已成为好友,对她那些有些逾规逾矩的行为也毫不在意。
只是,朱樉是笑着出去接旨的,但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却稍稍凝重了一些。蓝磬本是嬉皮笑脸的催他快快坐回来,但见到他的表情时,心里也不禁微微惊讶。
“殿下,怎么了?皇上的圣旨里写了什么?”
朱樉坐到座位上,微微沉吟,道:“父皇在旨意中,命令我主理晋言语不当、忤逆犯上,以及潭牵涉进胡惟庸党羽这两件事。”
蓝磬听罢也不再嬉笑,面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
秦去年接手了宗人府令的职位,他虽常年在封地,况且宗人府里也不会常常有案子需要他办。但如今皇帝的旨意已经到了,他既然占了宗人府令这个职,也就必须要担起来。
可是,蓝磬和朱樉本人一样清楚,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差事。
宗人府,是专门掌管皇室宗族名册、封号、爵位、生死、婚嫁、罪刑、以及谥号安葬等事宜的地方。凡是皇族犯案,在案情未坐实之前,刑部及大理寺便都无权审理,全部应该交由宗人府主理,待案情确实认定后再依法移交回刑部或大理寺。
如今,涉嫌忤逆及谋反的是朱元璋自己的儿子,所以在定案之前,只有宗人府有权审理。
况且,此次涉案的晋朱?本人还是宗人府的左宗正,能够审理他的也就只剩下品级高过他的兄长,秦朱樉。
各自沉默了片刻,蓝磬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做?”
秦犹豫一下,缓缓说道:“怕是无法再招待好友了,本要亲自去一趟太原和长沙。”
蓝磬点点头,道:“也是没办法的事,陛下的旨意已到,想必殿下是连一时半刻也怠慢不得的。我这边不妨事,明日也该启程回凉州了。”
秦叹息着说:“本这两个弟弟,也着实让人不省心,让蓝少帅看了笑话了。”
蓝磬摇头道:“殿下别这么说,陛下既然把事情交给您去主理,也就是案情还未坐实的意思。两位殿下必是不小心牵涉其中,他们本人想必定无半点忤逆之心的。”
秦笑笑不语,但他心中却并不似表面这样轻松。
皇帝这次交给他的差事,是个不好办的事儿。
虽然一向有人大义凛然的念叨着什么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真若是到了这一天,坐实一个皇子的过错实在是天大的事情。
晋和潭这件事里,不仅仅是涉及国法那么简单,还涉及到了亲族之情。严丝合缝、一丝不苟的处理,就有可能落个不念手足之情的话柄。但若马马虎虎、草草了事,又有可能摊上办事不利、顾国法的罪名。
秦这次,必须要处理的恰到好处。
父皇啊父皇,您可是给儿臣扔来个麻烦事儿啊。
秦摇摇头苦笑了下,他心中有些忐忑。按照父皇的个性,遇到皇子涉及忤逆或谋反的案子,他最先考虑派出的应该是锦衣卫,而非自己手里的宗人府。
如今,这个案子被确实的送到自己这里,代表着父皇在某种程度上,因为某些自己目前想不到的事情,对自己也起了一些打压和疏远的意味。
但究竟是因为什么?现在的秦却并不能马上想到其中的关节。
但无论如何,该做的事情还是必须要去做,不能说因为不想做就拖着不去。
蓝磬第二天便带着杨清和晨歌离开了秦府,临走前,她有些不放心,便对秦说道:“殿下此次一定要珍重小心,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不踏实。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希望你自己万事多加小心罢了。”
秦感念她的情义,点头应道:“你放心,本心中自然有衡量,也无须太过担忧。说到底,手心手背都是肉,晋弟和潭弟再怎么样,那也是父皇自己的儿子。他们只要没落实一些重罪,父皇到底也是要留情面的。”
蓝磬点点头,她心中却总感觉有些不好的事要发生,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她怕再说下去秦也该胡思乱想,也就不再提了。
第一百三十章 近乡情更怯
蓝磬回到凉州的时候,军中上下都井然有序,并未因为她不在而出任何乱子。这完全归功于林宗胤治军有方,不得不说,林宗胤是个很有才能的将领。
“少帅,您不在的这些时日,每日的训练和兵法学习无一日怠慢,军中上下都严于律己,并没有任何不妥。”
林宗胤在总兵府中向蓝磬汇报。
蓝磬靠在椅子上,点头笑道:“很好,有你在我很放心。宗胤,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林宗胤恭敬的向蓝磬行了个礼,道:“少帅临行前将全军托付于末将,末将所做皆是分内之事,哪敢言苦?”
蓝磬随手拿起葡萄放入口中,嘟嘟囔囔的说着:“你一向有治军之才,我这个挂名的总兵倒是省去不少麻烦,有劳你了。”
林宗胤冲蓝磬笑笑,其实他心中清楚,凉州如今军民一心,早已不是当初一盘散沙的懒散样子,这全都要归功于蓝磬这个人。
虽然蓝磬看上去确实吊儿郎当不务正业,但这个人有一种很特别的凝聚力,让凉州卫全军上下都心甘情愿对他俯首帖耳的能力。
林宗胤心里清楚,若无蓝磬,不管他本人再怎么有治军的能力,也无法约束早已军心涣散的凉州卫至此。
所以,不管蓝磬再怎么谦虚,林宗胤都深刻的明白,少帅才是他们凉州全军上下的灵魂。
凉州卫虽不是蓝家军,但由于蓝磬这两年戍边西北,总兵府又直接设在凉州,再加上蓝磬上任第一天晚上所表现出来的雷霆之势,导致她在凉州卫军中树立了极高的威望。
林宗胤自不必说,他是蓝磬上任后直接提携的指挥使,那个一开始带头闹事的李胜更是被蓝磬亲手拉到了指挥同知的地位,心里对少帅更是崇敬有加。
话不多说,且看蓝磬回到凉州的第三天,便接到了从京里传来的圣旨。
圣旨中言明,让她安排好西北的军务,然后择日回京述职。
蓝磬握着圣旨,心情复杂。秦刚刚奉旨去处理晋和潭的事情,自己又几乎前后脚收到了回京述职的旨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蓝磬心里忐忑,朱元璋这位皇帝的心思复杂多变,她实在是猜不到其中的意味。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两件事,绝不可能是巧合。
杨清听说要回京,颇有些兴奋,他道:“两年没回去过了,陛下总算下了旨意让咱们回去述职,二哥,快准备准备吧!”
杨清想要回去,蓝磬其实却是不乐意回去的。
京城不比凉州,她是个自由惯了的性子,这两年下来觉得在凉州与风沙和大兵为伍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处处拘着礼数。毕竟天高皇帝远,自己稍稍松快着点儿倒是无妨。
但回到京城后,见到皇帝又要小心谨慎,住在府中也不是多么欢快的事情……蓝磬总觉得,离开京城后,自己就像是逃避了命运一般,不用经常想起自己的身份,不用时常提醒自己并非真正的蓝沁。
更何况……
蓝磬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更何况,还有一个墨瑶。
这两年自己没有回去,但与纪纲之间的书信往来却是不断。每次纪纲在信中提及墨瑶,蓝磬心里总是抑郁。
墨瑶的痴心守望,几乎让所有人感动,但感动又如何?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她。
所以,蓝磬像是逃避一般躲在凉州,她倒是希望这辈子都不用回京了,让自己老死在凉州算了。万一哪天在战场英勇就义,还能落下个烈士的名头,这样墨瑶也算是烈士遗属,应该可以得个好下场。况且,万一死在这边后又返回现代了呢?岂不是更划算!
想到这些,蓝磬不免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见她这副样子,杨清倒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他问道:“二哥这是怎么了?能回家了,你不开心吗?”
蓝磬的心事不想让他知晓,只得笑了笑说:“没什么,只不过咱们回去也不知能停留多久,想必过些日子还是要赶回来的。”
杨清点点头,一脸天真的说着:“也是。不过我就希望啊,陛下能够体恤咱们这两年在边境的辛劳,下个旨意让你和墨瑶妹妹赶快完婚吧!”
“噗。”蓝磬刚喝的一口茶直接就喷了出来,她瞪了杨清一眼说,“完婚干嘛?带着墨瑶一起来吃沙子?你说话过不过脑子啊?”
杨清挠了挠头发,只得说:“那也不能就这么一直拖着不是……”
蓝磬吐了口气,摆摆手说:“你别给我添乱了。”她重新灌了口茶,心里突然想起一事。
“对了,上次你说,皇帝陛下新为爱女招了个驸马,那驸马叫什么名字来着?”
杨清笑道:“叶羽啊!就是上回,我从浑源那边回来后跟你提过的,那位智退蒙古军队的叶羽叶公子!他还特意跟我询问过你,说他是你的至交好友啊。”
蓝磬点点头,凝眉沉思。叶羽,叶羽,一定是小羽没错!
虽然早就有猜测,但若真的确定了他的下落,如今反而不知该怎么办了。
小羽现在成了皇帝的乘龙快婿,虽然不知道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以小羽的性子,若非他本人自愿,皇帝就算杀了他也休想逼他娶什么公主。
不过,其实听说小羽成亲了的蓝磬,内心深处还是高兴的。毕竟这可以说明,他终于从赵丝颜带给他的阴影中释放出来了。
蓝磬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心道多想无益,还是准备一下,尽快启程回京吧。
***
蓝磬把西北的事务一应安排妥当,又嘱咐了林宗胤一些事情,就放心的带着杨清回京了。
晨歌原本很不高兴,闹着也要回京。
但蓝磬却说:“不是不带你回去,只是你不能跟我一路回去。晨儿,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先我一步赶回京城,假扮一下蓝沁。”
晨歌是聪明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笑道:“师姐是想要让蓝沁和蓝磬同时出现一下吧?”
蓝磬笑笑道:“是的,否则这两个人永远不同屏出镜,总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的。”
于是,晨歌兴高采烈的悄悄赶回京城,玩儿起了假扮蓝沁的游戏。
蓝磬的行程不快也不慢,她在路上将上奏皇帝的述职报表赶了出来,以防入京后时间太仓促。
她是打算找小羽参谋参谋,若小羽觉得自己写的还可以,就上奏给皇帝,若有什么需要改的,也不至于临时乱了阵脚。
纪纲是提前得到消息,出城迎接的。蓝玉此时正好在京城,听说了皇上的旨意也是高兴的紧,连忙嘱咐懒儿惰儿把玉石阁打扫出来。
懒儿惰儿欢天喜地的去打扫房间,但其实哪里用她们打扫什么,蓝磬不在的这两年,墨瑶隔三差五便会去她房间里打扫,所以两年间也不曾落过灰。
蓝磬在城门外见到纪纲,毕竟两年不见,她突然也有些控制不住一直压抑的想念之情。
纪纲更是激动,他刚看到蓝磬的身影便快马跑了过来,激动的叫着:“少爷!您、您可算回来了!”
蓝磬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嘻嘻的道:“不错不错,我没在的日子你倒也没瘦,看着身体反而壮实了不少。确实让本少爷欣慰啊!”
纪纲带着她和杨清骑着马进城,笑道:“我每日都有在军中训练,身体自然不是原先可比的。少爷这两年可好?我瞧着您脸上怎么憔悴了些?”
蓝磬呵呵一笑,道:“没憔悴,只是一些风尘之气罢了。况且我整日在西北军中,相貌略略变得坚毅了些罢了。府上如何?我父帅可在?”
纪纲点头道:“义父正在府中等您。”
“好,先回去给他老人家请安吧。”
纪纲却立马提醒她道:“少爷,您刚刚奉旨回京,想必该先去兵部递个折子上奏陛下,然后再行回府才妥当。”
蓝磬想了想,点头道:“确实,我一着急倒是忘了。是该先去兵部报一声到。”
蓝磬在纪纲的带领下先去了兵部,而杨清则直接回了凉国公府上报平安。
蓝磬本想着,到了兵部也许可以见到小羽,毕竟他现在是兵部侍郎,应该会在这里吧。
但不巧的是,驸马府刚刚修缮完毕,兵部也没什么要紧的事需要叶羽处理。所以,他现在是带着怜香回驸马府了。
蓝磬在兵部报了到,没见着叶羽,颇有些失落的回了家。
懒儿惰儿在看到杨清回府的时候就兴奋的冲到门口候着了,如今可算把蓝磬给等了回来。两个小丫头立马围了上去,叽叽喳喳的在蓝磬耳边吵个不停。
蓝磬很久没有被她们这样围着缠着呢,心里突然就觉得一暖。虽说她先前百般不愿回来,但如今切实走进了家门,还是不自觉的就生出了浓浓的亲切之意。
无论如何,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家,终究还是这里,还是这座凉国公府啊。
时隔两年,当蓝磬再次站在蓝玉的书房门外时,她突然就无比的想念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父亲——蓝玉。
“是磬儿在外面么?快进来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往事
蓝磬听到屋里传来蓝玉的声音,她心头不禁一热,顿时就感觉鼻头有些酸酸的,眼眶好像也要红了。
这个时代是没有手机的,更不可能有微信可以用来视频聊天,唯一的通信工具大概就是手写的书信。也就是说,蓝磬已经有整整两年没有听到过蓝玉的声音了。
推门走进去,即便知道他并非自己的亲生父亲,但蓝玉依然是蓝磬认定的父亲。如果自己的命运便是来到这里,那么不也注定蓝玉命里注定就是自己的父亲么?
蓝磬对蓝玉的崇拜,已经超越了任何人。
“父帅,孩儿回来了。”
蓝玉坐在书案后,一脸温和的看着走进来的蓝磬。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儿。
良久,这名久经沙场的一代名帅才呼了口气,笑道:“磬儿,看你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
他的语气是极温柔的,他的眼神又是充满爱怜的,蓝磬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眼睛里的泪。
再坚强,她也不过是一个女子,心里也总有最柔软的部分。
“声名远扬的蓝少帅,怎么还动不动就哭鼻子了?”蓝玉慈爱的看着她,忍不住笑道。
蓝磬吸了吸鼻子,笑道:“蓝少帅也想跟父亲撒撒娇。”
仔细的看着蓝玉,见他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怎么变化,与两年前自己走的时候相比,依然显得刚毅坚韧,似乎岁月并没有让他变老。
蓝磬心里很欣慰,只道:“我看父帅的气色也不错,孩儿这就放心了。”
蓝玉笑了笑,说:“往来书信中我总想你报平安,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孩儿与父帅的心情一样,虽然信中写了,但非要亲眼见着才能放心。”
蓝玉点点头,他沉吟片刻,突然笑道:“你这两年,变稳重了不少,这是我之前一直期望了。但今天,我却突然想让你不这么稳重了……”
蓝玉话中带有些苍凉之感,蓝磬有些不解,她不知道这两年蓝玉具体经历了什么事,但却能感觉到,他一定没有想象中过的舒服。
“老爹这两年,当真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么?”蓝磬担忧的问着,“可是那个李景隆又找事儿了?”
蓝玉笑着挥了挥手,说道:“没事儿。不过,听你喊一句老爹,为父感觉还真是顺耳。以后别拘着叫什么父帅了,还是像原来一样吧。”
蓝磬经过这两年,确实比原先成长了很多,她点头道:“私下里该当如此,若是正式场合,孩儿也会谨慎些的。”
蓝玉点头赞许,也不再多说什么。稍稍沉默,他叹息说道:“你刚回来,也该去莫怜阁看看。虽说……唉,终究是孽缘。”
莫怜阁是墨瑶在凉国公府的居所,蓝磬微微皱了下眉,但也心知躲不过。于是点头应道:“我知道。那孩儿先告退了。”
从蓝玉书房退了出来,蓝磬犹犹豫豫的往后院走去,这个时候,她料想墨瑶定是在畅溪园。
但是,站在长廊下,蓝磬出了半天神,最后突然咬了咬牙,掉转头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狠狠心,或许能把墨瑶从这段感情中逼退。
蓝磬回了房间,她告诉懒儿惰儿不要打扰,自己想好好睡个觉。
懒儿犹豫了下,小心的问:“那个……您不去见一下墨瑶小姐么?”
蓝磬皱皱眉,摆摆手说:“你们出去吧,没事儿不用叫我。”
见她这个样子,懒儿惰儿无奈的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安静退了出去。
蓝磬躺在床上,辗转了几次。脑子里想着小羽、江月和夏空。和他们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了,也不知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想着想着,她就迷糊的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有小羽,有江月,有夏空。
那时,他们没有烦恼,也从未想过会有如今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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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份的北京已是极其炎热的,赤日炎炎下暑气熏蒸,但机场的中央空调开着强烈的冷气,室内外温差奇大。
“阿嚏!”不算小的喷嚏声从身旁传来,拎着行李箱的蓝磬无奈地递上纸巾,旁边那人默契地接过来擦了擦鼻子。
“呃……鼻炎犯了。”叶羽的声音闷闷的,还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
蓝磬兴奋地四处看着,但却不忘挖苦:“谁叫你贪凉。”
“我太兴奋了!”叶羽止住了喷嚏,向着出口兴高采烈地走去。他已经看见等在那里的父母,还有蓝磬的父母。
父亲笑着接过行李箱,母亲则是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一番。
“老爸,老妈!”小羽显然有些激动,而更激动的其实另有其人。
蓝磬早就一把抱住了她的父母,外加她激动的声音:“啊,我终于回来了!大北京,我终于回来了!”
那个时候,蓝磬同叶羽,只不过是两个留学归国、有着各自梦想的年轻人罢了。
那一天的他们,经过了英国地狱般的教育,全然抑制不住刚回家时内心的兴奋和幸福感。刚到家第二天就开始了早已计划好的‘舌扫北京城’计划。
“夏空和月下周就回来了吧?”坐在全聚德胡吃海塞的蓝磬问身边同样胡吃海塞的叶羽。
“嗯。两个白痴,早就说买同一天的机票,偏偏不听……”
“她们回来后就可以去舌扫杭州城了吧?”这似乎才是蓝磬最关心的问题。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兴奋地说着:“叫花鸡,西湖醋鱼,等着我!”
叶羽笑骂一句:“吃货。”
“就跟你不是似的!”
没有反驳,叶羽心知这也是他俩相像的一个地方,都是那么万里挑一的吃货,而且都做得一手好菜,在国外这几年,常常让同住的几个人感叹口福不小。
酒足饭饱后,蓝磬拍拍肚子满意地问道:“待会儿去哪儿?”
叶羽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没计划,随意吧。”说着他抬手叫了服务生,“小姐,买单。”
蓝磬看着他熟练地拿出银行卡,瞥到他钱包上贴着的照片,皱了皱眉调侃道:“诶,你还留着丝颜的照片?怎么,还是放不下?”
叶羽收钱包的动作不自觉的停顿了一下,倔强地扭头看向窗外:“怎么可能!纪念而已,纪念!”
骗人!蓝磬心里想着,但却没有拆穿他。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和叶丝颜那段感情也许会是他心里永远的结吧……
和蓝磬并肩走在街上,叶羽习惯性拿出手机,看着黑黑的屏幕,用力摇了摇头。到底还在期盼什么呢?
凡我所欲,总妄执着。他自嘲地笑笑:叶羽,你真是俗人一个!
夏天的早晨还是有些清爽的,走出机场的杨夏空美美地伸了个懒腰,不论如何,家乡的感觉就是让人舒服。她扭头看了看拖着巨大行礼箱的江月,无奈的抚额道:“谁叫你天天买东西,带回这么多……”
江月几乎整个人都趴在行李箱上,她皱着眉骂道:“都赖叶羽,不说跟咱一起回来,害我少了他那个苦力。”
夏空无语,拜托,貌似是你自己要晚回来的……当然,这话她没有说出来,因为江大小姐一向无理搅三分,耍赖她最会了。其实这话从夏空嘴里说出来本就不合适,她杨夏空才是出了名的常有理,大家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杨夏空和江月这两人也是叶羽他们这一家人中的,大家一同出国留学,都是住在一起,关系自然是没话说。她俩虽然不像蓝磬那么汉子,但也是活泼搞怪到让人头疼。这两个人条件不错,是很不错。身材都算是娇小类型,相貌好,家世好,又多才多艺。
杨夏空很有些绘画天赋,属于无师自通那类的,经常在上课时随手画出一幅无聊之作。什么漫画,油画,国画,都有些涉猎。江月则是自小学习古筝,弹得一手好琴,什么高山流水十面埋伏的,确实是那么回事。而且她极有经商的天赋,也就因此,买东西也很有天赋……
刚刚到北京的两人一同上了夏空家的轿车,她们家住得比较近,江月的父母因为工作原因不能过来接她。
夏空瞥眼看到江月盯着手机发呆,不禁叹了口气道:“怎么了?这可是北京,他找不到你了。”
江月回了魂,撇了撇嘴道:“你说他这病治得好么?”
夏空不忍见她这样,安慰着说:“放心,总会好起来的。小羽不是说了,他的抑郁没有很厉害,缓缓应该就没事了。而且我看丹平时挺阳光的,应该很快就能好吧。”
“是我的错吧?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夏空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下说道:“只是你的方式不大对吧……感情这种事,没有谁对谁错,应该说是合适不合适吧……现在你回国了,你和他,就真的结束了吧。”
江月望向窗外,眼中有些雾气,“嗯。彻底结束了。”也许终究,还是自己欠他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四大名混
夜晚是凉爽的,只穿着短裤和t恤,风吹过舒适得很。叶羽爱极了这种感觉,和几个朋友围坐在一个圆桌旁,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怎一个爽字了得。此时他就正举着酒杯,颇有些豪迈地笑道:“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什么考试答辩,通通去死吧!哈哈……”说完一仰脖干掉杯中的酒。他的脸微红,有着酒过三巡的微醺感,但双眼却是清明的,如同一湾清泉,毫不浑浊。
一旁的杨夏空小酌了一口,瘪了瘪嘴挖苦道:“嘶……好辣好辣。我看我还是喝饮料好了。”
叶羽一双狐狸眼一弯,不无嘲笑地对她说着:“这几年洋酒喝得你酒量退步啊亲!”
杨夏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扭头招呼服务生为自己换个新杯子,边往杯子里倒七喜边回嘴:“我可跟你这酒鬼不一样。”杯子里倒满了七喜,夏空拿起来喝了一大口,一股凉爽之意瞬间充满全身,她瞪着眼睛长出一口气,喜滋滋地说道:“呼!果然还是七喜喝着最爽了!”
看着她一副超爽的样子,叶羽也感同身受般地咧着嘴笑着:“果然,回家的感觉最好了!”
一旁一直埋头苦吃的蓝磬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边吃着小菜边漫不经心地说:“好在这几年我们都在一起,否则去一个新环境,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一直闷闷的好似有心事的江月突然开口:“总不能一直有人在身边陪啊……”
“啊?”其他三个人都是一愣,她这是唱哪出?
江月却不理他们,继续说着:“总是会一个人的,对么?”三个人面面相觑,知道她又想起了丹的事情。江月虽然看上去外向活泼,又刁蛮任性,可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的内心很有些多愁善感,对感情细腻执着。
蓝磬和杨夏空不约而同地看向叶羽,后者无奈地皱了皱眉,他攥着酒杯轻声安慰:“我们一直陪在你身边不是么?如果你是担心丹的病,我只能说他不会有事的。他身边有心理医生为他治疗,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杨夏空耸耸肩对江月说道:“月,你就别再乱想了!你和小羽这俩感情不顺的人,我猜叶先生现在还没忘记赵小姐吧?真受不了。”
叶羽一口酒差点儿呛死,他咳嗽着抗议道:“喂,杨小姐,我得罪你了么?没事儿提她干嘛?”
蓝磬一边给手里的小龙虾剥皮,一边说道:“可不是,小羽毛的钱包里现在还放着丝颜的照片呢。”
杨夏空顿时流露出八卦的嘴脸,就连江月都一脸暧昧的看着叶羽。
叶羽抚额长叹:“误交损友,误交损友!蓝石头,吃还堵不住你的嘴!白痴空,如果我手头现在有相机,一定给你这八卦嘴脸照下来,然后印刷个几千张,贴得全世界都是,一定特别激荡!”
夏空笑着耸耸肩道:“嘛,谁叫你对感情这么认真呢?你看看石头,她哪次不是三分钟热度?就说对陆琪吧,真是说甩就甩,毫不心软。”
叶羽哼了一声道:“陆琪是自作自受。再说了,我认真还有错了?”
蓝磬孜孜不倦地剥着小龙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道:“浮云,都是浮云!小龙虾才是唾手可及的幸福!我的宗旨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这样多好。”
叶羽继续抚额,无奈道:“你就是一朵浮云。”
江月被他们逗笑,杨夏空则拍着江月的肩膀说道:“笑了就好!下周咱们就一起出去散心。”
蓝磬把最后一个小龙虾放进嘴里,满意地点点头:“对啊,下周就去旅行了。去杭州游西湖,去泰山看日出,什么倒霉心情一下子就会豁然开朗的!”
江月露出宽慰又有些委屈的笑容,她明白,这几个人一直都在自己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她点点头,举杯喝下杯里的酒,痛快地长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
“好期待啊,一起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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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岳泰山是五岳之首,素来有“天下第一山”之美誉。自始皇帝始,数千年来,先后有六位皇帝到泰山封禅。站在泰山山顶眺望云海日出,霎时间便体会出“登泰山而小天下”的真谛。
此时的玉皇顶之上站满了等待日出的游客,其中有四个少年人,他们是趁着夜晚爬上山顶的。一方面为了赶上日出,一方面为了体验所谓刷夜爬山的乐趣。此时正是黎明时分,几个人裹着军大衣焦急的等着。
哆哆嗦嗦的站着,江月不满地嘟囔着:“小羽小羽!你说本小姐不会这么背吧?又没赶上?”江月几年前来过泰山,不过很可惜的是,因为她太墨迹,错过了日出的时间。
叶羽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应该不会,今天时间刚好,而且老天也很给面子,没有雾。”
叶羽的身边的蓝磬笑嘻嘻的拦住他的脖子,丝毫不顾所谓男女之别,冲着江月道:“月,你安静等会儿吧昂。省得太阳被你吓得都不敢出来了!”蓝磬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绑成马尾,她的相貌非常好看,眉如墨画,目若秋波,眉宇间少有女子的娇羞妩媚,反倒多了些不输给男子的英挺大气。
看到蓝磬和叶羽又抱团儿了,江月很是愤愤的扭过头看向一旁安静的准备画布和画具的另一位挚友——杨夏空。
“夏空!羽毛和石头又抱团儿欺负我!”
杨夏空的性子算是几个人里最最随性自在的,她的动作永远也不能算是快,永远慢条斯理的按照自己的节奏做着喜欢的事情。
此时,她听到江月的控诉,也只是微笑着回答,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你别跟他俩贫了,说不过他俩的。”
就在江月依旧愤愤不平时,不知是谁喊了句:“来了!”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东方的天际。
只见一线晨曦由灰暗变成淡黄,又由淡黄色变成红色。而天际的云朵在紫红色交相辉映下汇成连绵无限的汪洋云海。如此如巨型油画一般的奇景,怎能错过?
叶羽用胳膊捅了捅目瞪口呆的杨夏空,后者总算反应过来,连忙在早已准备好的画布上忙活了起来。而一旁的江月和蓝磬早就兴奋的不停按下快门。
叶羽静静注视着被漫天霞光照耀着的云海,心潮起伏。两次来到这里,两次遇上同样的奇景。站在玉皇顶,俯瞰下界,白云滚滚如奔流大海,叹江山如此多娇。一阵凉风吹过,他紧了紧大衣,又不禁生出“高处不胜寒”的感慨。
扭头看向旁边不停忙活的夏空,但见画布之上出现浮光耀金的云海,一轮热烈的朝阳掀开了云幕,撩开了霞帐,似披着五彩霓裳,如飘扬宫灯,冉冉升起,浮在天际。须臾间,金光四射,群峰尽染,好一派云海日出!
“诶诶,小羽,快,给我们俩合个影。”蓝磬的声音飘了过来,叶羽笑了一下,接过相机开始给不停摆着姿势的蓝磬和江月照相。
不多时,太阳完全升上天空,蓝磬和江月也照够了,夏空的画也已画成。几个人凑过去看了看,还真是不错。她的画中不仅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风景写真,更是把当时正在照相的蓝磬和江月,眺望云海的叶羽,还有正在画画的自己也画了进去。
叶羽笑道:“哈哈,不用合照了!夏空,抓拍的太好了!”
几个人在玉皇顶选了个绝佳的地方铺开野餐布,准备临着云海日出野餐。杨夏空收拾了画具,把画好的画妥善放好,坐在蓝磬旁边,几个人竟小酌了起来,好不痛快!
叶羽举着酒杯笑道:“旷然小宇宙,弃世何悠哉。难怪李太白当年有此一言,如今身临其境,确实让人想要抛却一切尘世烦恼,携美酒,游天下,笑看世间风云。”
杨夏空乐道:“接着就是要去当海贼了?”
叶羽举杯与她轻轻一碰,道:“怎么样?上我的船吧。”
杨夏空推他一下,饮尽杯中酒道:“美得你!”
江月白了他们一眼,道:“你俩一个喜欢冒险,一个向往自由,说白了就是活在梦里。真想一棍子敲醒你们,认清现实吧,别做梦了。”
“要是连梦都不能做,生亦何欢呢?”叶羽回答得很随意。
江月懒得搭理他,只看着手中的酒杯,意态闲闲道:“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总说酒这东西是忘忧物了,确实忘忧!”
叶羽弯着一双狐狸眼,狡黠的笑了笑:“怎么,摆脱狠心绝情甩了人家的负罪感了?”
江月点头道:“嗯。自从出来旅行,我心情就慢慢变好了!没什么过不去的事儿!我和丹,说白了,缘分不到而已……”
叶羽满意的笑着,“说的好。看开了就行!”
“诶哟你俩别在那酸了,我牙都快掉了!”一直不停在吃的蓝磬终于不满地嘟囔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什么文人骚客在这指点江山呢。”
杨夏空啃着鸡爪子,嘿嘿笑了笑接着说:“待会儿就要七步成诗了?”
叶羽哼了一声说道:“那我一定要写一首‘石头赋’,赠送给我们宅功天下无敌的蓝石头兄。”
蓝磬擦了擦手冲他一抱拳,一派正经地说道:“那就劳驾羽毛兄了。”
叶羽白了她一眼,同样一抱拳:“石头兄客气。”
江月推了他一把问道:“羽毛兄可有成诗?”
叶羽无奈地翻了翻白眼,想了想说道:“蓝家有一女,顽然一块石。宁愿宅到死,绝不勤快活。”
“哈哈哈哈……”
江月开心的举杯,冲叶羽笑道:“话说,你怎么着?彻底放下了?”
叶羽不想她突然有此一问,当场愣了愣。
蓝磬一边给手里的小龙虾剥皮,一边说道:“我作证!可没有!小羽毛的钱包里现在还放着丝颜的照片呢。”
杨夏空顿时流露出八卦的嘴脸,江月也一脸暧昧的看着叶羽。
叶羽抚额长叹:“误交损友,误交损友!蓝石头,吃还堵不住你的嘴!白痴空,如果我手头现在有相机,一定给你这八卦嘴脸照下来,然后印刷个几千张,贴得全世界都是,一定特别激荡!”
夏空笑着耸耸肩道:“嘛,谁叫你对感情这么认真呢?你看看石头,她哪次不是三分钟热度?就说对陆琪吧,真是说甩就甩,毫不心软。”
叶羽哼了一声道:“陆琪是自作自受。再说了,我认真还有错了?”
蓝磬孜孜不倦地剥着小龙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道:“浮云,都是浮云!小龙虾才是唾手可及的幸福!我的宗旨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这样多好。”
叶羽继续抚额,无奈道:“你就是一朵浮云。”
四个人有说有笑的聊了很久,那景象,那么熟悉,可怎么又觉得那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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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梦么?
蓝磬不知昏昏沉沉的睡了多久,直到睁开双眼看到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才恍然似乎已经到了晚上。
双眼无神的眨了眨,是梦啊。
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些呢?她费力的翻身起床,环视了下四周,熟悉的环境,古香古色。随即自嘲的捂了捂眼睛。
洪武二十三年十一月,自己早已不是身处二十一世纪那个整天跟好友混日子的人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幸福
蓝磬从床上起身,便看到桌上已摆好的饭菜。她沉默的看看,转身去洗漱。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她本能的抬起头,小羽?
蓝磬此时似乎还没能从那场重现当年情景的梦境中清醒,她突然就想到,很多年前,自己生病发烧卧床在家的时候,也是这般情景,走进来给自己送饭送药的就是小羽!
可是……
“啊,你醒啦?”
温婉的声音,自然而然的打破蓝磬的幻想。
蓝磬无奈而又沉默的冲来人点了点头,是墨瑶。
两年未见,骤然相见让蓝磬有些恍惚,她仔细盯着墨瑶盘成发髻的长发,心中突然重重的疼了一下。
墨瑶见到蓝磬看向自己,一时间心情有些激动。确实是两年没有见过了,这两年来,无数夜晚带来的思念,个中滋味怕是只有墨瑶一人能够体会了。
“磬,你先洗漱吧。我做了点吃的,都是你平时喜欢吃的,本来不知道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就先悄悄端进来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墨瑶,她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似乎在强忍着一些激动和紧张。
蓝磬喉头滚动,心中的情绪早已经波涛汹涌。
两年的时间,如今终于相见,墨瑶却表现的这样平静,言语中只是让自己先吃东西。如此平常,但在蓝磬心中却是非比寻常。
墨瑶啊墨瑶,你到底还要多么的执着?
蓝磬知道,墨瑶的平淡,只是因为体谅自己风尘未去,她不想让自己在疲劳之上,再感受到她的思念从而心情激动罢了。
洗漱完毕,蓝磬坐在桌前吃着东西,墨瑶的手艺很好,虽然比小羽还差一些。
沉默的吃着东西,一时无话,墨瑶似乎是已经吃过了,只是在一旁为蓝磬布菜。
“府中这么多厨子,何必劳烦你亲自做呢?”蓝磬尝着墨瑶的手艺,这个味道她很怀念,是自己久违的家的味道。
墨瑶笑笑,只说:“你的饮食习惯还是我最清楚,我来就好。”
她这样固执,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蓝磬在心底叹了口气,终是无奈摇头。
“我刚回来就倒头大睡,并未去看你……对不起。”
蓝磬这样道歉,墨瑶却摇摇头,并未放在心上。
“我知道从凉州到京城路途遥远,你风尘之气尚未褪去,疲惫的紧。先休息一下有什么不妥?”
蓝磬盯着眼前的菜发愣,心中已是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墨瑶这般的情深意重,让她打从心底升出越来越多的愧疚。
越想这些越觉得烦恼,蓝磬索性不再去纠缠,定了定心思专心用起晚餐。她边吃饭边盘算着别的事,想着过两天要去驸马府一趟,怎么也要见到小羽一面才行。
分开三年,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有很多的无奈和烦恼,都想让他听听看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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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驸马府内,叶羽正在厅中与怜香共进晚餐。
第一天搬入新居,小夫妻俩都很是开心,叶羽更是提出自己已经很多没有亲自下厨了,这次一定要为怜香亲自下厨做一顿晚餐,庆祝他们的乔迁之喜。
怜香看着他颇为孩子气的笑脸,不禁也笑道:“什么乔迁之喜,飘香宫又不是不能回去了。”
叶羽却道:“那不同,这里毕竟是咱们两个自己的家!”
叶羽不忘了杨澈和杨雪笙兄妹,直说:“阿澈,笙儿,晚饭跟我们一起吃吧!”
晚饭后,怜香突然有了兴致,兴高采烈的对叶羽说:“驸马,陪我去看萤火虫吧!”
“公主,已经是冬天……哪那么容易就有萤火虫啊?”
“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一定会有的!快走快走!”
叶羽对自己这位妻子现在是言听计从,她既然说要看,那就跟着她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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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香,你慢点……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一路上,怜香如同出了笼的小鸟,拉着叶羽的手,跑得飞快。
“你跟着就是了……”
走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两个人在京郊城外停下来了。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大片芦苇荡。只是这些芦苇,竟还没有完全枯萎!夜风吹拂下,芦苇随飘荡着,宛如身着白衣,翩翩起舞的仙子!一时之间,叶羽呆住了!
真漂亮啊!叶羽心里不禁发出赞叹。是啊,这是他这辈子,除了在希腊爱琴海之外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色。
“还说不来呢,我就说嘛,保证你来了就不想走了!”怜香得意地扬起头。
“是是是,多谢娘子!带我来这么美丽的地方!”
“哈哈,不用太客气了!带驸马你长长见识,也是本宫的责任!只是,这湖水都干了,这些芦苇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怜香叹气。
“嗯,不过没关系。怜香,所谓生死有命,是我们无法强求的!它们已经把美丽展现出来了,所以即便是终老至枯萎,也是不会有遗憾的!”
叶羽双目执著,只盯着前方的芦苇荡。
“这里是我从小的乐土!我十岁的时候,母后就去世了!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穿梭在芦苇丛中,它们拂过我的脸,仿佛就是母后在抚摸我。”怜香陷进了回忆之中,心里泛起了酸楚。
大概,叶羽从未见过如此感性的怜香吧,突然之间,也不知如何劝说。
“羽,你要记得,这个地方,我不会带别人来的,我只带你来,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
“怜香……”叶羽抬头,有些愕然……
即便是在已经成亲的如今,叶羽在面对怜香真挚又坚定的表白时,依然会在心底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希望,从今以后,陪我来这的,只有你一个人!只是你一个!”怜香补充道。
“好,我会一直陪你来,只要你想来!怜儿……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谢谢你这几年来,对我的深情厚意。我不知用什么来回报你,只希望此生能够握着你的手,护你一生一世幸福安康,决不让你有一丝一毫的难过心伤。”
怜香看着叶羽认真的眼神,突然就觉得很感动,很感动。他从未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她以为以他的性子,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你看……一只萤火虫……”怜香忽然兴奋地像个孩子,拍着手掌,指着芦苇荡开心笑道。
叶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只萤火虫微弱的光芒!
“怜儿,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驸马?你去那里干嘛?”
“你站在那里,不要动!”叶羽走进了芦苇荡。穿梭在芦苇荡,不停地拨弄着芦苇杆,又用手击打着芦苇。
他突然这是……在干什么呢?
“驸马……”
只是,芦苇荡之外,怜香眼里却闪着泪花!
为何?
原来,在她视线范围之内,竟然飞出了好多好多的萤火虫。
原来,叶羽进去,就是为了让她看到更多的萤火虫……他给她的,就似那,满天的星光!
尽管,它们的光亮远远比不上夜空中的星星,可是他的这份心,已经足以感动她了!
怜香稍稍落泪,可是很快就被她擦干眼泪。她仰起头看着这些萤火虫,笑的很幸福!
驸马,谢谢你!我也感谢上天,把你带到我身边!自从母后去世,已经没有一个人,会这样为她带来类似孩童时的欢笑!
谢谢……怜香在心中默默的祈祷,只希望,我们永不分离,可以吗?
叶羽从芦苇荡走出来,额头竟爬上了细密的汗珠。可是看着怜香的笑,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了。
你的笑,让我安心!只要能让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驸马,快来看,真的好漂亮!”怜香向他挥手。
“来了。”移步过去,与怜香并肩而立。
小小的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他们身边飞舞着,那些微弱的光,映衬着怜香的笑容,一切,都是那么地和谐,那么地美好!
“诶?”一滴水,滴在怜香手臂上。
“下雨了!”叶羽赶紧撑起纸伞!“回去吧,当心着凉!”
“可是,我还没看够。”
“下雨了,它们也该回家了!”
南方冬天的雨,竟然也是说来就来的。密密麻麻的下着,好生缠绵,也顺势起了微凉的穿堂风,叶羽只感觉一团云雾湿气朝脸上漫卷过来,吹乱了鬓角细发,只怕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
“阿嚏。”一个响亮的喷嚏声,响在耳边。
“冷吗?”
“嗯。”怜香揉揉鼻子,点头。
“拿着伞。”叶羽脱下自己的长衫,轻轻披在怜香肩头,又接过怜香手中的纸伞。
“走吧,我们回家!”伸手,揽过怜香,尽量不让雨丝打湿她!
怜香在他怀里,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含笑的眼眸。澄澈,温醇,平和,还有一丝穿透感!怜香顿觉面红耳赤。可是,这终究就是她一直所期盼的幸福啊!有时候,幸福往往来的如此简单。
第一百三十四章 错过
洪武二十四年除夕,皇帝朱元璋在宫中设宴,宴请皇族宗室一同守岁,累了就在昭阳殿内笙歌乐舞、休息够了又是赏腊梅饮美酒,一副天下太平举国和乐的样子。
叶羽和怜香身为皇亲当然也到场了。
只见身穿天蓝色麒麟常服头戴雕玉淡黄色庆云冠的叶羽牵着身着樱粉色公主大衫头戴凤冠的怜香双双拜见陛下,引起周围一片艳羡。
风度翩翩的驸马爷温柔牵着一旁仪态万千的公主,疑似画中走出的一对仙人,那场景让所有人不禁感慨:皇上真是慧眼如炬,怜香公主和她的驸马,果然是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一对璧人。
皇帝更是一脸满足的看着自己的爱女从原来的刁蛮公主摇身变为仪态万千的高贵少妇,他不禁自豪起自己为爱女选择了举世无双的好驸马!
这举国欢腾的国宴,叶羽却是苦笑连连。他是今年的新婚驸马,新晋亲贵,所以频频有皇族宗室上来与他攀谈劝酒。叶羽虽然平日里喜欢没事儿的时候小酌两杯,但却不喜在宴席上这样应酬。所以,他也总是极为巧妙地每每总用轻尝代过。
不过,偶尔几个身份贵重的皇子上来敬酒,叶羽不好再躲掉,也只好与他们一饮而尽。
倒是怜香,这个高贵典雅的公主殿下居然也每每陪丈夫共同应付前来劝酒的人。
这时,一个看上去刚刚成年的皇子举着酒杯靠了过来,他脸上挂着不羁的笑,叫嚷着:“姐姐,姐夫,小弟来敬二位一杯。”
叶羽之前没有见过这位皇子,所以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怜香笑着举起酒杯,道:“十三弟,你今年也该成年就藩了,性子要愈发稳重一些才好。”
叶羽听到怜香的称呼,一下子便知晓此人的身份,代朱桂。
朱桂嬉皮笑脸的应了句:“谨遵皇姐教导便是!”
三个人对饮了一杯,朱桂告辞离席。
“怜香,别喝多了。”送走了敬酒的代,叶羽担心地对身旁的怜香说:“我知道你素日里酒量不错,但毕竟喝多误事,自己多拿捏点。”
怜香吐了口气,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只听她幽幽的说道:“你以为我想喝?但这是皇室盛宴,我们又是新婚,这种情况是自然的。”
从这个距离依然能闻到酒味,但她双眼清明,口齿流利。两颊微醺的醉人晕红只增添了平日少见的柔媚,丝毫没有饮酒后的丢脸失态。
叶羽见她那副略带妩媚的模样,竟觉得心里哪处有些发痒,他嘴角挂着笑意,自嘲地摇摇头,竟然是自己先醉了。
叶羽轻轻笑道:“我看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刚才我已跟父皇交代过,你可想回府了?”
怜香点头:“好啊。也折腾一天了,是累了。”
怜香扭头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英俊面孔,一会儿,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脸上:“驸马,你累了。”
不是问话而是肯定,疼惜无比的语气。只有叶羽一人才知道,这位尊贵无比的公主其实能付出多大的温柔。这是身为丈夫、身为怜香的驸马才有的权力。他脸上的浅笑依旧没变,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两人离开后,有道人影也随着他们走出大厅。比起厅内的歌舞喧哗,走廊外面是一片冬寂宁静,水池清冷,风吹过涟漪潋潋。
到了转角处,没了守卫的士兵,叶羽与怜香都停下脚步,好整以遐地转身。
“曹国公莫不是转了性?何时有跟踪人的兴趣了?”双手背在身后,代表驸马尊贵身份的麒麟常服贵锦奢华,将叶羽那股高峰清岭的气质点缀得朗朗威风。眉宇间有些高傲,还有些恼人的嘲弄。
叶羽从后世史书中了解过李景隆这个人,胆小如鼠、不学无术,是叶羽对这位皇亲贵胄的评价。
李景隆不知为何一路跟着叶羽和怜香过来,他倒也不是省油的灯,只见他毫不在意地走了过来:“我瞧公主驸马这么快就要走,想来送别一下呢。”
“唉,曹国公怎么如此不解风情?我正想与公主共享这冬日腊梅盛开之夜呢。”
“正是,不知曹国公怎的突然有了这般兴致,也想凑个热闹?”怜香面色不改,只是做出淡然端庄的样子。
“哎哟,打扰两位恩爱的新婚夫妻真是罪过。”李景隆谦卑地弯腰,他双手拢入袖中,貌似不经意的问道:“今日在宴席上没见到凉国公和世子,也不知他们二位为何没有出席。”
叶羽眼神一凛,他其实在确认蓝磬身份之后,有问过楚信关于蓝磬这些年的境遇。
也就了解蓝磬因为墨瑶的事同李景隆之间结下的梁子。
叶羽微微一笑,问道:“凉国公没有出席么?这就奇了,曹国公怎会想到来问我们?”
李景隆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听闻一些传言,说驸马您与凉国公府的世子有一些交情。景隆这才想到,向驸马询问一下蓝老弟的近况。”
叶羽面色不改,但心里却是一惊。蓝磬回京后,自己确实还未得空去找她,但此时怎会让李景隆听到这样的传言?
他虽心底疑惑,但表现却是淡淡,神情略微讶异的问道:“曹国公怎会有此一说?凉国公父子常年驻军在外,回京后有各有军中事务要处理,素日里同我与公主并未有过交集。曹国公这话,倒是真让我不明白了。”
李景隆见叶羽推得干净,刚要再说什么,却被怜香堵了回去。
“驸马说的是,驸马府修缮完毕后,却有不少朝臣登门恭贺,但却从未见凉国公世子登门。驸马府每日前来的客人都是本宫亲自登记的,难道曹国公是信不过本宫的记性了?”
怜香这话说的不紧不慢,但却无来由透着一股凛冽的气质,让李景隆一时也不知怎么接下去。
叶羽浅笑负手而立,似乎对于妻子的表现十分满意。
“正是,曹国公是不是听错了?”
李景隆拿这夫妻二人没有办法,只得低低哼了一声,笑道:“看来,许是景隆听茬了话,这样的话,那景隆就先告辞了,不打扰驸马和公主了。”
看着李景隆走远的身影,叶羽心中盘算着,最近接着年节,是时候去蓝府拜访一下了。
怜香见他似乎有心事,便握了握他的手,道:“过两天我备份礼,陪你走一趟凉国公府?”
叶羽稍稍愣了下,便明白了怜香的意思,他对于自己这位妻子的聪慧也是十分喜爱,便笑道:“好,过了初二,初三便去吧。”
***
大年初二这一天,蓝磬早早换上稍稍正式的锦衣华服,披上大氅便带着纪纲出了门。
叶羽的驸马府在皇城附近,朱元璋又为他修缮的十分气派,蓝磬不怎么费力便找到了。
在门口递了拜帖,出来迎接的正是杨澈,他听说蓝少帅前来拜访,便亲自出来了。
但是,蓝磬却从杨澈这里得到了失望的消息。
“蓝少帅,真是不巧,今天是初二,少爷和公主入宫给皇上和各位娘娘请安了。”
蓝磬皱了皱眉,问道:“你可知道他们何时回来?”
杨澈抱歉的笑笑,道:“照例,公主和少爷今日是要住在宫中的,今天是肯定回不来了,请蓝少帅改日再来吧。”
蓝磬失望的敛了敛眉毛,没想到好不容易来找小羽一趟,却没见着人。
“那,就请你帮我转告驸马,就说我已经来过。”
杨澈抱拳行礼,道:“是,请蓝少帅放心,少爷回来我便会告诉他。”
蓝磬初二这天扑了个空,闷闷不乐的回了府。
到了初三的时候,叶羽和怜香在飘香宫睡到了日上三竿才慵慵懒懒的起床。二人简单的洗漱了下,又随意吃了点东西,便拿着怜香准备好的礼物出宫奔凉国公府而去。
到了凉国公府,蓝玉听说九公主和驸马登门了,连忙带着家里人出来迎接。
“不知九公主殿下和驸马爷登门,微臣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了。”
怜香冲他点点头,笑道:“凉国公客气了,本宫和驸马也是兴致起了突然就来了。”
叶羽向蓝玉身后张望着,却不见蓝磬的身影。
蓝玉带着怜香和叶羽往府里走着,怜香见叶羽面露疑惑,心中了然,便主动向蓝玉问道:“凉国公,怎么不见世子?”
蓝玉笑了笑,道:“哦,实在不巧,犬子今日去了城郊军营,怕是无法回来向公主与驸马请安了。”
叶羽一听这话,顿时就觉得失望。好不容易过来一趟,石头却正好跑去什么劳什子的军营。
怜香只得笑笑,道:“这样啊。没关系,本宫也只是想要见见这位有名的少年将军。”
在厅中落座,蓝玉刚要吩咐下人去备茶,却见墨瑶已经端了茶过来。
“听闻府中有贵客,孩儿便去备了茶,以免怠慢了公主殿下和驸马。”
她的举止得体,神情自若,仪态万千。初次见到这位传言中的第一才女,叶羽都不禁觉得眼前一亮。怜香其实之前便与墨瑶有过接触,此时见到只觉得亲切怀念。
墨瑶将茶奉到公主面前,抬眼看去,却是不禁一惊。
这位高贵的九殿下公主,竟然便是她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唤作怜儿的少女。
第一百三十五章 获罪
怜香本就觉得与墨瑶颇为投契,此时再次相见,竟不顾墨瑶一脸的惊讶,起身拉起她的手说道:“墨瑶姐姐!上次一别已经过了两年了呢,你好不好?”
墨瑶先是愣了愣,说实话,对于自己曾经在上元夜与一位尊贵的公主谈过心这件事,她现在还是觉得有点儿难以置信。
深吸一口气,反应过来后的墨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该先行礼。
“民女墨瑶,见过九公主殿下。”
墨瑶突然这样拘礼,怜香微微一愣,随即便有些不高兴:“墨瑶姐姐,你干嘛拘礼?走,我们两个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聊一聊。”
怜香也不顾墨瑶讶异的样子,拉着她向外走,然后对蓝玉和叶羽笑着说:“凉国公,你和驸马先聊着,本宫跟墨瑶姐姐有些悄悄话要说。”
蓝玉自然是不敢拦着公主的,她想干嘛那绝对是她的自由了。
叶羽则是摇头苦笑,自己这位妻子,有时懂事的让人觉得太成熟,有时又小孩子一样的贪玩。
“凉国公,公主在宫中和府上一向自由惯了,还请你不要介意。”
蓝玉听驸马这样说了,哪还能心存什么介意,忙道:“驸马爷可不要这样说,难得公主殿下在我这里不拘着那些虚礼。公主殿下能在臣这里尽兴,又能同瑶儿谈的来,那是微臣全府上下的福气。”
叶羽嘿嘿笑着,心里却想,这蓝玉看上去也不想是后世书中记载着那般张狂跋扈,怎的最后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想到这件事,叶羽不禁又皱了皱眉,蓝玉的下场,整个凉国公府的下场,他都是心知肚明的。也就意味着,若再这样一直下去,早晚有一天,蓝磬也会走向这个结局。
每每想到这件事,叶羽心里就像被刀子割了一下那样疼,紧紧揪着难受。他很清楚蓝家未来的解决,但蓝磬却不清楚,如果不提前通知她早做防备,那后果实在难以想象。
但叶羽心中又还有另一个担忧,自己现在对这段历史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蓝玉案的细节此时能够想得起来的已经没有多少了,叶羽心里只觉得越来越焦急不安。
他现在唯一能祈祷的,就是他们这几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能够多多少少影响历史的进程,让它不至于向着那覆灭的结局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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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四年正月初八,叶羽奉召入宫,听过来府上传召的公公说,陛下早上接了个折子,然后便阴沉着脸来传召他了。
叶羽心中纳闷,今儿个才正月初八,离复印开朝还有几天,怎么一大早就有折子递上去了?而且还急着召见自己,究竟是什么事?
叶羽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这种十分不好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坤宁宫内,叶羽见着了皇帝朱元璋。此时殿内只有他和皇帝两个人,这让他更加诧异。
不管怎么疑惑,还是先行礼再说。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呼了口气,说道:“快起来吧。朕叫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朱元璋将书案上的一本奏折递了起来,叶羽忙恭敬的上前将奏折拿过来。
叶羽打开仔细的看着,这是一份来自秦朱樉的奏折。叶羽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去年年底,秦朱樉曾奉命主理晋和潭的案子。
其中好像是晋有忤逆的言词传出,而潭则是涉嫌参与胡惟庸谋反之案。
对于这个事情,其实叶羽并没有把它放在心里,左不过就是皇帝叫了自己一个儿子去审理另外两个儿子。反正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家都是亲兄弟,又没有你死我活的涉入夺嫡之争,所以秦一定会稍稍放一些水,一些不严重的事不用咬的太死。
所以,刚刚看这份奏折的叶羽,并没有明白朱元璋如此关注这份奏报的原因。
但是,仔细看过一遍后,叶羽却突然有些心惊。
他颇为震惊的抬头看向朱元璋,道:“父皇……潭殿下他……”
朱元璋紧紧绷着一张脸,简直已经黑成一块铁了,“畏罪自杀。秦的折子上说,他还没有到长沙的时候,潭就听闻消息畏罪自杀了。”
叶羽这下子明白朱元璋为何这样恼怒了,潭如此的举动,简直已经是向全天下的人承认自己确确实实牵涉进了胡惟庸的谋逆案。
而且,不仅如此。
朱元璋怕是也要迁怒秦了。
叶羽心里知道,朱元璋并不是什么心胸太宽的皇帝,否则他也不会缔造出一个个惊天动地、血流成河的大案。
潭的自尽,真实原因已经无法再考究了。也许因为他做贼心虚,但在朱元璋心里,终究多少留下了秦朱樉对潭威逼太过的影子。
即便,秦其实也许什么都还没做。
叶羽沉默的站在殿内,他知道了朱元璋发怒的原因,却还想不透他叫自己来的原因。
只听朱元璋问道:“羽儿,你有什么看法?”
叶羽颇为无语,心道,那是你的儿子,该怎么办干嘛问我?
虽然心里这么吐槽,但叶羽表面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听他缓缓说道:“此事涉及亲,儿臣不敢随意乱说。不过……儿臣以为,此事秦殿下已是做到了最好的善后……”
“哼!”朱元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善后?朕交给他办的差事,他就办出这么个结局?还好意思说善后!”
叶羽低头不语,心里却大大同情这位秦。
翁婿二人沉默了片刻,只听朱元璋又问道:“关于晋那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叶羽呼了口气,庆幸朱元璋不再纠缠刚刚那事,但又不免在心里生出一些苍凉的感觉。
潭殿下自杀,而朱元璋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追思和伤痛。
叶羽敛了敛眉毛,同样都是他的儿女,但对潭和对太子,老朱果然放的心思也不一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叶羽快速的扫了眼关于晋的奏报。里面罗列了晋在藩国张狂不法的事情,也澄清了他有忤逆犯上举止的事情。
叶羽心道,这回总算是没事儿了吧?
“回父皇,儿臣认为,晋殿下虽在藩国有些不当的举动,但类似忤逆这样的事,他是断断不会做的。秦殿下的奏报中,并无不妥。”
朱元璋沉默,过了片刻才道:“里面有个人牵涉到了晋的案子里,那个叫曹震的。”
叶羽一时没有想起曹震是谁,也就一头雾水的不明白朱元璋的意思。
朱元璋却用手支着脑袋靠在龙椅上,颇为疲惫的念叨了句:“景川侯,曹震。”
叶羽在脑子里想了想,随即渐渐睁大了眼睛。
景川侯曹震,立有军功的三等侯,出身……蓝家军。
叶羽突然就觉得拿着奏折的手都有些发抖了,景川侯曹震涉入晋案,这对于朱元璋来说,绝对是个碰触他逆鳞的事情。
而且……
叶羽死死盯着奏折上的字,而且秦在奏报中为曹震开脱的一干二净,那种笃定的字眼,就好像他亲眼看到一样。
配合着之前的一些传言,叶羽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件事让朱元璋心里更加不高兴,那就简直像是坐实了秦与蓝家军过从甚密的事实。
这对于一向多疑的皇帝而言,手握边疆军权的藩,与手握左军都督府的元帅,这两种人决不能走的太近。
但之前,关于蓝磬与秦殿下交好的传言便已传到了京城。如今,秦竟在奏折中极力为一位蓝家军出身的军侯辩护,他甚至都没有如此尽力的为自己的亲弟弟辩护……
无论秦是否有意,在朱元璋心里,他都是有意的。
叶羽垂下了眼帘,他此刻已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是等着。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朱元璋突然开口了。
老皇帝的语气似乎没有丝毫的疲惫,他坚定而又冰冷的说着:“九驸马叶羽接旨。”
叶羽听到这话,连忙跪在地上,说:“儿臣接旨。”
“朕即刻命你为钦差大臣,手持朕的玉牌,连夜赶往长沙,将秦……带回京城!等候朕的旨意!”
将藩带回京城,而不是准其回藩……几乎意味着皇帝要将他幽闭起来。
叶羽此刻感觉如鲠在喉,说不出设么话来。
他其实是相信的,相信石头和秦走的近。所以,石头认定的朋友,他心里多少也有亲近的意思。
但此时,他却要奉旨亲自去将秦带回京城……幽闭。
“儿臣……遵旨……”
无论他心里多么不愿,但皇命决不能轻易违抗。
“只是……不知父皇可有口谕,或是什么缘由,让儿臣去带秦殿下回京?”
朱元璋沉默了下,良久后方才轻轻的叹了口气,道:“秦樉,藩国多过失,办事欠缺谨慎,朕遣其入京,多磨练。”
藩国多过失,这是一句很暧昧不明的话,好像是个原因,但又实在不明白到底过失在哪里了。
但叶羽却松了口气,他行礼谢恩。朱元璋这番话,表明他还是心中在意秦这个儿子的。不发明召,不定罪名,摆明了要为秦留着后路。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奉旨还凉
那日叶羽和怜香去蓝府,正赶上蓝磬去京郊军营,她回来听说后还很是气恼了一下,直嚷着为什么不留叶羽在府上等自己回来。
蓝玉不知她为何这么想见叶羽,所以只是略带疑惑的说道:“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总不好拦着驸马和公主不让走吧?”
蓝磬心里不高兴,颇为闷闷不乐,但她确实军中还有事情要处理,最近也腾不出太多时间再去驸马府一趟了。
本来想着过了年再找机会去找叶羽,反正要等到正月十六才复印开朝。
但谁知,这一拖,两个人反而就没再见着。
正月初十那天,蓝磬刚要出门去驸马府,谁知却从宫里来了传召的旨意,叫她即刻入宫。
蓝磬心里有些不高兴,但皇帝召见,也不能推脱不是?也就不情不愿的去了,想着反正从宫里出来再去驸马府也没啥不行。
跟着宫里来传旨的车辆入了宫,皇帝朱元璋在御书房召见了蓝磬。
“臣蓝磬,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蓝磬进入御书房后便伏地跪倒,向坐在龙书案后的皇帝朱元璋行了大礼。
朱元璋静静的看着跪在下面的蓝磬,心中情绪复杂难言。
两年未见,蓝磬确实是进益了很多。变得稳重,识大体,懂得分寸,御前对答也越来越顺畅流利,不再像最初那般冒冒失失。
蓝磬这个孩子很聪明,也很有胆识气魄,这些都是让朱元璋很喜欢的特质。说实话,朱元璋很希望日后可以继续委蓝磬以重任,即便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一开始就是欺君之罪。
但这欺君之罪,也不足以影响朱元璋对蓝磬的欣赏。因为在朱元璋的价值观里,反而很喜欢这样可以披甲上马、驰骋沙场的女子。他的妻子马皇后,曾经也是这样一名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愣了会儿神,朱元璋才想起要叫蓝磬起身,“嗯,蓝卿,你先起来吧。”
蓝磬本就觉得跪的时间有点儿长,心里正吐槽皇帝莫不是闲得无聊叫自己过来跪着玩儿?
这时听到让自己起身,连忙谢恩道:“臣谢陛下。”
慢悠悠的站起来,蓝磬恭恭敬敬的立在殿中。她此时已不是当年第一次面圣时初出茅庐的小子,她又是个跟人自来熟的性格,所以现在独自面对朱元璋也就不再觉得有什么害怕。
朱元璋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让你在西北呆了两年,吃了两年的风沙,可有怨朕?”
蓝磬连忙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道:“陛下说哪里的话,为国驻守边疆、为君上分忧解愁,本就是为臣者当尽的义务。更何况臣出身将门,更不会因一些风沙就打了退堂鼓。”
朱元璋似乎是对蓝磬的回答很满意,他点点头,道:“本想今年叫你回来,但如今西北形势也并没有太过稳固,还是需要有人坐镇。朕这几日思来想去,还是叫你去最合适。毕竟你这两年将西北军政治理的很好,又已经熟悉了那边的大小事情,朕一时实在找不出更好的人选了。蓝卿,只好再委屈你些时日,你可愿意?”
蓝磬连忙低下头,抱拳行礼道:“这自是臣分内之事,臣当然愿意。”
她虽表面恭敬,但隐藏在袖子后的脸上,却露出不情不愿的神情。
你老朱还好意思问我愿不愿意?您老人家一发话我敢说半个不愿意么?我要说不愿意您敢现在就把我拉出去咔嚓了!
不过蓝磬虽然吐槽,但也不算十分不愿意,毕竟去了西北,也能躲开同墨瑶的婚事,对自己来说也算是喜事了。
朱元璋见她答应的痛快,也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道:“没别的事了,你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过两日便可启程了。”
蓝磬应了声:“喏,微臣告退。”
朱元璋看着蓝磬退出大殿的样子,心下不自觉胡思乱想起来。要说蓝磬不答应吧,肯定是不行的。但朱元璋就是觉得她答应的有点儿太快了,反倒让自己觉得有点儿不自然。
老皇帝到了晚年越来越偏激的多疑性情,让他一瞬间就往坏的地方想去。蓝磬是否在凉州有不当的举动?是否有天高皇帝远,可擅作威福的行为?
心里的疑影越来越大,朱元璋在第一时间再次想到蒋瓛和他的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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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皇宫的蓝磬一路向驸马府赶去,递上拜帖后顺利进了驸马府。带她进来的是叶羽贴身的下人天旭,他此时已被朱棣打发来了京城,依旧照顾叶羽的起居。
蓝磬跟着天旭一路向中厅走去,边走边四下看着,心道这老皇帝对小羽还不错,修的府邸这么气派。
来到中厅,只见厅中主位坐着一个女子,淡红色长衫,长发盘成出阁女子的发髻,蓝磬猜想定是小羽他老婆——怜香公主。
正准备行礼,哪知近距离看清怜香的相貌后,蓝磬突然大惊失色,瞠目结舌的有点儿说不出话来。
怜香早就对这些人看到自己的第一反应习以为常了,她有些调皮的问道:“蓝少帅可是也觉得本宫很眼熟?”
“呃……”蓝磬这才察觉自己有些失礼,连忙行了个礼,道:“公主殿下,是臣失礼了……不过,殿下您确实长得很臣的一个朋友……”
她实在想要感叹缘分和命运,小羽在这个时代,竟然娶了和丝颜相貌如此相似的女子。
怜香微微一笑,垂眸道:“看来你们都认识同一个朋友呢。月姐姐、夏空姐姐、蓝少帅、还有他……”
蓝磬微微发愣,细细品味着怜香口中的这几个人的称呼,心中不禁突然一阵狂喜。
她在知道小羽也在这个时代的时候,其实也就多多少少猜到江月和夏空也在了。只是没想到,她们也都和小羽见过面了。
看出蓝磬脸上有着喜悦的神色,怜香问道:“蓝少帅今日可是来找驸马?”
蓝磬笑了笑,道:“是,看来公主也多少知道,我们几人之间的关系。”
怜香笑道:“知道一些,驸马并没有详细跟本宫讲过,蓝少帅先请坐吧。”
蓝磬本来就是个自来熟的性格,她笑嘻嘻落座,问:“小羽在么?”
怜香露出些抱歉的笑,道:“蓝少帅来的不是时候,驸马昨日奉召出京办差了。”
“什么?”蓝磬这下差点儿跳起来,她恐怕两三日后就要动身回凉州,如今小羽却先自己一步出京办差……
这……难道是命运捉弄不成?明明好友近在咫尺,却屡屡错过。
怜香见她这样,忙安慰道:“蓝少帅也不必这样懊恼,驸马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回来了。”
蓝磬却苦笑着摇摇头,道:“殿下有所不知,我今日入宫,也接到了陛下的旨意,怕是不日便要返回凉州了。”
怜香听了这话也是一愣,道:“今日才初十,父皇这么急便要让你回凉州么?”
蓝磬心中郁闷,只是苦笑着点头。
怜香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说着:“父皇也真是,你还没回来多久呢,干嘛急着让你回去?况且,当年是他亲口给你和墨瑶姐姐赐婚的,结果现在婚事拖了两年了,他倒是赶紧让你们完婚啊。”
“嗯?殿下认识墨瑶么?”
怜香笑道:“是,你去西北后有一年上元节我曾在河边见到墨瑶姐姐。”
上元节……河边……
蓝磬心中一痛,定是墨瑶在自己不在时,一个人去那河边看灯。她现在有时觉得,面对墨瑶盛大的情意时,总会如窒息一般难受。
蓝磬苦笑,叹息道:“是,苦了墨瑶,是我对不起她。”
怜香只道蓝磬为自己要远赴西北而感到懊恼,便安慰道:“你同墨瑶姐姐如此情深意重,来日方长,不必太过懊恼。”
蓝磬无奈,她知怜香肯定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小羽就算再怎么信任怜香,也不会告诉她自己有可能被坐实的欺君之罪。
再次扑了一空的蓝磬,心情十分郁闷的回了府上。她先去书房向父亲说明要启程回凉州的事情,然后便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向畅溪园走去。
蓝磬今天真的心情很不好,她觉得似乎是被人给玩儿了,但又不知道能把气撒给谁。总不能指着老天,怒骂命运不公吧?
坐在溪边往里面扔着石头,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向自己走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蓝磬敛了敛自责的眉,不敢回头。
那人坐在她身边,双手附上她的胳膊,轻声道:“磬,你不高兴?”
蓝磬不敢让墨瑶看到自己充满自责和负罪感的表情,只得强笑道:“没什么,只是……马上要回凉州了。”
明显感到墨瑶双手一紧,蓝磬心底的自责更深,她有时真是恨不得把所有事都讲出来,图个痛快算了!
但整个凉国公府,真的经不起一个欺君之罪。
“墨瑶,你不要再等了……我实在……”
“没关系!我会等你的,会一直等你的。所以,你只要记得,要回来就好。”
墨瑶的语气,依旧如自己第一次离开时那般坚定。
蓝磬哀戚的闭上眼,死死咬紧牙关,咽下所有苦闷和真相。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再巡西北
蓝磬启程回凉州的一个月后,驸马叶羽带着秦朱樉入京了。
并没有浩浩荡荡的队伍,总共不过跟着几个护卫而已,而叶羽身边则一直跟着杨澈形影不离。
此次进京,并没有明召天下,属于极隐匿的行动。秦朱樉始终低着头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叶羽知道他心情不好,路上竭尽所能照顾他周全,朱樉心中也是感激的。
“殿下,就快进城了,进城后怕是一刻都不能耽误的要进宫面圣。”
朱樉听到他的话,稍稍愣了愣,说道:“没事儿,越早见着父皇,我心里应该反而更能定下来。”
叶羽明白他的意思,藩被皇帝派钦差大臣带回京城,一定不会是因为皇帝陛下突然想念这个儿子了,肯定是因为什么不好的事情。
朱樉现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都是忐忑不安的。
“殿下也不必太过烦心,不管什么事,陛下总还是会护着殿下的。”
朱樉闻言只是笑笑,不做言语,他的父皇是什么样的人,他多少还是知道的。
叶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前方的路。
自长沙到京城这一路,叶羽一路与秦为伴,途中经历一些事情,也多少让叶羽对这位爷有了些认识。
秦朱樉,是个性情洒脱又心慈仁善的皇子。
叶羽刚到长沙的时候,秦已经解决了潭朱梓的身后事。叶羽当时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秦,问起秦的护卫,才得知爷带着几个人去长沙城附近的几个小村落扶贫去了。
之所以用扶贫这个词,是因为叶羽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纵然长沙城作为藩封地多么的富裕热闹,但它周边临近的几个小村落却依然让人看了就再也联想不到什么似锦的繁华。
叶羽由于好奇,也带着杨澈去寻找乐善好施的秦殿下。当他看到秦身处的那些穷困的村中时,也不禁深深呼出一口气。
当时,向秦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后,秦并没有太过在意皇帝叫自己回京的理由。
反而,这位爷看着眼前的村庄,对叶羽感叹了句:“自大明建立至今,历经数次大规模的北伐,次次消耗大量军需物资,粮饷供给。虽然一些重城看不出影响,但若身处这样的偏僻村户,也便知道贫富的差距有多大了。”
叶羽微微愣神,他颇为意外的看向朱樉。后世史书中对这位藩并没有用太多笔墨记载,所以叶羽对这位爷并没有太多的了解。
本以为是个平庸的皇子,谁知今日刚刚接触,便已觉出他的不凡。
他了解百姓的不易,体贴民意,肯去贴近百姓的生活。他能说出贫富差距这样的话,可见智慧眼界也非平庸之辈。
身为皇族,能够有这样的眼界和仁善之心,是让叶羽真心佩服的。
叶羽淡淡一笑,心中突然就明白为何蓝磬会与秦朱樉交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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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之后,叶羽还是轻声嘱咐了朱樉,“殿下,待会儿见到陛下,还是……”他不知怎么措辞,朱樉却是突然爽快的笑了。
“妹夫也不必如此忧心,待会儿父皇无论说些什么,我这为人臣子的,怎会不知如何对答君父?我只需如实回答父皇的问题,也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我们多想无用。”
叶羽见他神情坦然,也就稍稍安心,笑了笑说道:“如此……我也不再多说,我相信殿下自有分寸。”
朱樉点头,想了想问道:“说起来,我与妹夫之前并无任何交集与情分,何以妹夫会对我如此悉心提醒和维护?”
叶羽沉吟,心中想着是否要跟他提蓝磬。
思来想去,觉得不如就跟秦说了,日后秦回到封地,让他多多照看石头才好。
“不瞒殿下,我与蓝少帅有一些交情,故而因她与您交好,这才对您多存了份好奇又敬仰之心。”
朱樉先是一愕,而后了然的笑笑:“是了,蓝老弟也确实是个性情中人。我这些日看妹夫你,也是个不亚于他的洒脱性子。要说你们交好,我确实相信。”
两个人一路就来到了坤宁宫,叶羽向朱樉说道:“殿下,我现在进去复旨了?”
朱樉笑着点点头,说:“我们进去吧,又没什么大事。”
叶羽带着秦朱樉在守门太监的通传后走进了坤宁宫大殿,朱樉自马皇后死后,很少入宫,所以已经很久没有进到坤宁宫了。
叶羽向朱元璋行礼,道:“启禀父皇,儿臣将秦殿下带到。”
朱元璋点点头,对他说:“辛苦了,你先回府去休息吧。朕要单独和秦说说话。”
叶羽微微沉吟,但也知自己确实不适合在场,便道:“喏,儿臣告退。”
恭敬的向殿外退去,叶羽不着痕迹的瞟了秦一眼,两个人交换来下眼神,这才彻底退出殿外。
接下来殿中将要发生什么,朱元璋和朱樉父子二人又会有怎样的对话,叶羽就不清楚了。
他现在觉得很累,只想会府里好好洗个澡解解乏,再美美的睡上一觉,才算舒服。
说起来也有一个月没见过怜香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回到府上的叶羽,很惊讶的看到大厅里坐着三个女人。自己的妻子怜香公主自不必说,另外两人则是自己的好友杨夏空,还有挚友蓝磬的“未婚妻”墨瑶。
叶羽颇为意外的眨眨眼,问道:“你们这是……干嘛呢?”
此时,三个女人正围在桌前津津有味的吃着什么,叶羽仔细一看,不是甜点又是什么?
心里颇为无语,叶羽问夏空:“我说亲,这里可是公元1391年,你到底是怎么搞出这些松松软软的西点的?”
夏空白了他一眼,说:“只是一些很简单的做法而已,那些制作西点的工具,国内没有,不代表大英也没有吧?”
“呃……你不会是从大英把工具带过来的?”
“正解!”夏空冲他点点头,说:“反正又不用我扛着。”
叶羽扶额叹息,只摆摆手说:“你们随便折腾吧,我很累,要睡了。”
墨瑶一向是个守礼的性情,连忙站起身道:“可否打扰到驸马?不如我就先告辞……”
怜香连忙把墨瑶按回椅子上,说:“墨瑶姐姐你不要拘礼了,驸马他没那么多事儿。”
叶羽也冲墨瑶安抚的笑笑,说:“别拘礼,我只是刚回京很疲劳罢了,墨瑶姑娘要是因为我回来了就要走,那恐怕回头我要被我夫人责怪了。还请姑娘可怜可怜在下,为在下性命考虑。”
墨瑶听罢点点头,安心的坐在那里。
怜香则白了叶羽一眼,说:“你快去洗洗吧,从外面回来可脏了。”
“遵命夫人!”叶羽笑嘻嘻的回了后院自己的寝室。
古人本不是总洗澡的,但怜香自从嫁给叶羽这个洁癖后,就开始养成几乎天天洗澡的习惯,更是慢慢变得比叶羽还要洁癖。
叶羽掐指一算,怜香的生辰按照后世的阳历日期算应该是一月份的,正好也是个洁癖又事儿多的星座摩羯座。
***************
叶羽那日睡了很久,直到晚上才同怜香一起吃了点儿宵夜。
稍稍清醒了的叶羽想到秦的事,连忙问道:“对了,宫里可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怜香听他这样问,也不禁皱了皱眉,道:“二哥好像被锦衣卫带走安置了……”
叶羽一听心中大惊,急问:“怎么会?秦殿下是皇子,怎会进了昭狱?”
怜香摇摇头,说:“倒不是进了昭狱,只是听说从坤宁宫出来后,二哥的脸色就不太好,跟着蒋瓛走了。”
叶羽心底盘算,不是入了昭狱还好,那地方可是终大明帝国几百年,最阴暗绝望的所在。凡是入了昭狱的人,十之**不能生还,就算有幸运的活下来,怕是也伤残到不如死了算了。
“你没打听到,父皇和秦殿下到底说了什么?”
怜香摇摇头道:“这个真的打听不到了,据说当时陈公公都被父皇支开老远。哦对了……”
怜香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说:“听说,二哥被带走后,父皇又传召了皇兄。”
“嗯?太子殿下?”朱元璋现在时常拿一些政务出来交给太子去办,他随时召见太子也是十分平常的事情。
“是的,据说父皇下了一道旨意,让皇兄再次奉旨巡边。这次的目的地少了许多,只集中在西北一带。”
叶羽皱了皱眉,心中便有些了然。
皇帝多疑,能让他真正信任的人已经不多,而太子朱标恰恰是其中之一。
皇帝让锦衣卫控制了秦,再下明召令太子赴西北代天巡边。一来是为了让太子好好查一查,秦殿下到底有没有什么不法的举动;二来,恐怕也是借此机会,让太子在西北的军政当中立下些什么威望,为他日后的登基铺下更多更平顺的道路。
想通了这里面的关节,叶羽马上动笔写了一封信,信中嘱咐蓝磬在太子巡边时需要注意和小心的事情。
叶羽能想到的基本都在信中写明,一条条的嘱咐了蓝磬。
然后,派出杨澈日夜兼程赶在太子之前送往凉州总兵府。
第一百三十八章 湖心画馆
这一天下了早朝,叶羽刚出奉天殿便瞥眼看见台阶下有两个纤细的身影冲自己招着手。由于身边跟着几个同僚,叶羽不方便像她们那样又蹦又跳的打招呼。
向身边的几位同僚拱了拱手,叶羽笑道:“几位大人,公主今日进宫了,我怕是不能陪各位一同出去了。见谅,见谅。”
这几位年轻的官员了然的笑笑,有的眼尖的已经看到在台阶下等待的九公主。他们现在已经跟叶羽混的很熟了,也就不免调侃他两句:“驸马爷还是新婚,赶紧去吧,莫要让公主殿下等急了。”
叶羽知道他们开玩笑,大笑了两声道:“确实!若要让咱们这位公主殿下等急了,在下可是有的受了。告辞几位,我先行一步。”
几位官员向叶羽行了礼,道:“驸马慢走。”
叶羽跟几位同僚分开,向台阶的树荫下站着的怜香走去。
“虽然已经开春,但你们这个时间在树荫底下就不怕着凉,况且穿的也不多。”叶羽走过去,第一件事儿就是念叨穿少了的事。
怜香颇为不满的瘪瘪嘴,哼了声道:“念念念,就知道说我,自从大婚后,大事小事你都管,到了驸马府更是上上下下的管,你是我驸马还是父皇?”
“我说你那是为你好。”
“现在天气已经暖和了,太阳底下晒着呢,哪里会着凉?”
叶羽无奈的摸摸她的头发,摇头笑道:“就是因为有你这样想要走一步算一步的人存在,我这种未雨绸缪的人才显得更加珍贵。”
怜香冲他吐了吐舌头,道:“别把自己说的多金贵似的!”
“哈哈,公主殿下的意思是,嫌弃在下了么?”
怜香白了他一眼,笑道:“也就本宫心胸宽阔勉强收了你,否则你啊,可是再难有别人要你了。”
“是是是,多谢公主殿下大义收留。”
看着叶羽夫妻二人你来我往的斗嘴,一直在一旁看大戏的夏空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只听她说道:“你们两口子秀恩爱的方式都这么特别?而且这恩爱秀的也太旁若无人了吧?别忘了这里还有我这可怜的单身呢,你们稍微照顾一下我的感受不行么?”
叶羽开怀一笑,对夏空说道:“怎么,这才什么时辰,你已经睡醒了?”
“别说的跟我多能睡似的!我今儿进宫是有事儿的。”
叶羽稍稍有些不解,问道:“什么事?”
三个人并肩向内宫中走去,夏空慢慢解释道:“皇上命我为御用画师,专司为皇室宗亲作画。”
叶羽听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怜香却比较开心,说着:“父皇虽未下明召,但既然夏空姐姐如今可以自由入宫,想必事情已经确定下来了?”
夏空点点头,道:“是,今日进宫,我便是要去皇上赐给我的画馆收拾一下,准备搬进去。”
怜香十分喜悦,但叶羽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小羽,怎么了?你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好么?”
听到夏空这样问,叶羽也只是笑笑,道:“倒也没什么,只是,父皇为何突然有这样的旨意?大英的使者不是也快离开了?”
夏空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小羽说实话。
“其实,这次使团千里迢迢来咱们这边,有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将我送进大明帝国的权力中心。”
“什、什么意思?!”叶羽一听这话,差点儿跳脚。
夏空却安抚他,说道:“你先别急眼,前面就是湖心画馆,我们到里面去坐下,你听我把事情跟你说完。”
湖心画馆是坐落在皇城内宫的一池湖水之上的小屋,用小桥将画馆与湖岸相连,景色很好也清幽安静。
夏空显然很喜欢这个地方,兴高采烈的将叶羽和怜香带了进来。
怜香笑道:“这地方真不错,又安静又有意境,用来做画馆最合适不过了。”
叶羽却没心情欣赏画馆,他坐在椅子上,沉声问道:“夏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鬼佬这次来朝贡,到底所为何事?”
夏空见叶羽心急,也就坐在他旁边,将自己在不列颠这几年的事情挑重要的详细跟叶羽讲了一遍。
“原本我流浪在外,却被兰卡斯特公爵收留,他说希望我帮他一个忙,他就可以送我回国。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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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风起时
洪武二十四年刚刚开始,便是个乱的不能再乱的开端。
湖广布政使司施南府卫反叛,施南、黎平二府失守;贵州都匀府叛乱,剑指云南;建昌卫指挥使月鲁帖木儿反叛,攻破广宁卫,直逼大宁、永平二卫。
皇帝朱元璋的龙书案头被这些告急文书压得满满的,还有不少的战报正在传送的路上,一封封的宣告着突然出现的严峻局势和一步步恶化的事态。
湖广、南蛮、北境,几乎同时爆发的叛乱让老皇帝朱元璋愤怒至极,一大早便在早朝之上发过了极大的脾气,奏折、奏报被愤怒的皇帝摔的奉天殿内满地都是。
手持玉笏的文武大臣站在殿内,一个个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在这个时候再触怒了本已雷霆万钧的龙颜。
其实大臣们并不知道朱元璋愤怒的真正原因,在所有人心中,大明帝国开国之初便是已军武治国,明朝的铁骑所到之处必是一马平川。如今大明正是强盛时期,这样类似小打小闹的叛乱朱元璋本不用放在心上。
确实是,朱元璋并沒有将这些叛乱放在心上,他此时真正在意的,是他放眼满朝,竟再找不出几员合适的元帅人选,除了蓝玉。
而生性多疑的朱元璋,已经不想再让蓝玉立下更多的军功和威望了。
散朝之后,朱元璋将兵部侍郎叶羽和户部尚书方岳贡叫到了坤宁宫商议事情。
“父皇,儿臣刚刚已经粗略的计算了下,各地驻军暂且不算,就直隶一带可随意调动的军力大约有十五万。其中左右军都督府共计十余万,蓝家军五万。西境的话……”
朱元璋摆摆手,说:“西境就不用说了,若要调兵还是要从直隶出。”
朱元璋沉吟了一下,才问道:“蓝家军的装备如何。”
叶羽行了个礼,说道:“回父皇,儿臣曾跟凉国公统计过,蓝家军的装备如今还可以。兵部现在库存也算充足,若有需要很快就能配好。”
“钱粮方面呢。”
户部尚书方岳贡连忙说道:“回陛下,臣自会尽力筹措。臣有一些粗略的筹措资金的方法,请陛下过目,若陛下首肯,臣自会马上负责实施。”
朱元璋点点头,说:“不必递折子了,朕照准。许你关键时刻便宜行事,你抓紧时间去办就可以了。”
方岳贡连忙行过礼,说道:“微臣遵旨,请陛下放心。后方供给方面,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元璋对这个户部尚书还是信任的,点点头示意。
考虑了片刻,朱元璋看向叶羽,问道:“羽儿,直隶一带可调动兵力共计十五万,你认为如何。”
叶羽凝神想了想,便道:“其实战事之上,父皇不必太过忧心。湖广、南蛮、建昌,再怎么反叛也不过就是内乱。目前儿臣最为在意的,还是北境的防御。父皇细想,我大明境内三处同时反叛,以那些元人的性情,他们会老老实实的呆着错失这次机会么。”
朱元璋点点头表示同意,道:“是,朕也在想这件事。那么,以你的想法,此次该如何调度。主帅是谁。”
叶羽再次沉思,他虽然平日里依然是洒脱的行事作风,但如今遇到正经事,正经起來也是一脸严肃认真。
“回父皇,其实我大明境内各地的驻军兵力都是不俗,其实无需动用过多的左右军都督府军力,只需派出蓝家军即可。而且湖广和南蛮并非沒有充足的驻军,只是沒有良将排兵布阵而已。同样的兵力,不同的人來带,也自然会带出不同的效果。现在叛乱各地之所以连连有城池失守,并非我军战力不足。一來由于叛乱事发突然,驻军沒有充足的时间反应;二來,驻军缺少的不是兵,校尉以下的军官建制也很齐全,他们缺少的只是大将,是主帅。所以,儿臣以为,若从朝中军侯中派出有威望有能力的人作为主帅,南境可定。”
朱元璋赞许的点点头,叶羽的分析很对。此次南境中湖广和南蛮这两地的叛乱,最大的问題在于缺少主帅,其他的倒也都不足为惧。
“那么你以为,应该让谁去。”
叶羽沉吟一下,才缓缓说道:“儿臣以为,南境,凉国公最为合适。”
其实叶羽心里很清楚,朱元璋是忌惮蓝玉的,而且此时已经越來越忌惮。但是此时此刻,守卫家国山河才是最为重要的首要之事。
朱元璋凝眉不语,显然叶羽的这个想法并沒有让他在一瞬间就觉得满意,毕竟他自己心中并不是希望蓝玉去的。
见朱元璋沉默不语,叶羽呼了口气,继续说道:“北境防线有九边防线,其中蓟州、宣府、大同、宁夏、甘肃、太原、固原这七大重镇防御驻军充足,又有良将守备,只需加强防御时时警惕,元人不來最好,若來了也自不必怕。况且,西北边陲,正巧太子殿下巡边坐镇,又有凉国公世子总兵西北军防,她带领的一部分蓝家军和凉州卫战力极强,若北境有战事,她当可第一时间前去支援。再说北境的另外一边,建昌卫的叛乱。月鲁虽然剑指大宁和永平,但他也绝不会轻松就讨了好处,朵颜可不会让他们就这么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撒野。况且,还有燕殿下坐镇北平。”
听叶羽提到朵颜,朱元璋眼中也是有一丝光闪过,他继续问道:“那么北境,就不需管了。”
叶羽却摇摇头,道:“儿臣以为,还是应从左军都督府调动五万军力北上,并指派主帅前往。”
“那么,你觉得,这五万人的主帅,该由谁來担任。”
这个问題确实是叶羽沒有想好的,此时京中有威望有能力的军侯已经越來越少,这还不全都是拜老朱屠刀挥的太猛所赐。
叶羽左思右想,觉得此时除了蓝玉,已经沒什么人还适合做主帅了。难不成把宋国公从病床上拉起來。要么是颖国公傅友德。
见叶羽半天不说话,只是有些怔怔得出神,朱元璋突然笑了笑。
只见老皇帝的脸上恢复了往日征战天下时的精明与果断,他笑道:“朕倒是有一个人选,驸马可以听听,参考一下。”
叶羽听老皇帝自己有想法了,瞬间感觉心里松了口气,连忙问道:“儿臣不才,请父皇指教。”
“朕心中的人选,是你。”
叶羽这一下可是一惊,他刚才前前后后的把朝堂上的军侯武将都算了一遍,却从來沒有把自己列入考虑之中。
朱元璋见他似乎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便笑道:“之前你在北平时参加过几场大大小小的战役,朕对你的表现很满意,这一次也想着你是合适的主帅人选。怎么,你自己反而沒信心。”
叶羽现在被老朱这话整的有点儿蒙圈儿,他确实之前在战场上有过表现,但是大多是投机取巧耍小聪明。现在他身为驸马,一时实在沒想到老朱会这么喜欢把女婿送到战场上去。
朱元璋继续说着,任由叶羽发愣,“南境那边嘛,朕也同意让蓝玉去。只是,让他去湖广就够了。行军打仗,最忌讳左右兼顾,无论是多么能征善战、奇兵绝谋的将领,兼顾太多敌人终究不是良策。如今我大明军力强大,无需让蓝玉兼顾湖广和贵州。贵州都匀府那边,还是让沐府去解决吧。云南离得近,朕也信得过沐英和沐春父子俩的能力。”
叶羽听着朱元璋的调配,不自觉的点着头。他心下敬佩朱元璋对战争的判断力和那种类似天生的嗅觉,自己刚刚想來想去,竟然还是算漏了云南沐府。
朱元璋看到叶羽脸上露出有些崇敬的神情,不禁觉得好笑,“你如今欠缺经验,时候长了,朕想到的这些,你也能够想到。”
叶羽唬了一跳,想不到自己的神情让老朱这么容易就猜中了心事……看來,以后在朝堂之上,还是该学的有城府一些。
“至于北境,朕也自然有朕的考量。你如今确实在经验上欠缺许多,但胜在你头脑灵活,对情势的分析也恰到好处。况且,还有朵颜三卫可以配合。北境战场,也是你熟悉的地方,不是么。”
朱元璋这话说的倒是正中,当初朵颜的那场叛乱,是叶羽表现最活跃的一次战争。那场战役中,主战场与这次建昌叛乱是一样的,都是在东北的战场中。
而且,那里还有朵颜的支援。
朱元璋更深一层的意思,叶羽也隐约猜到了一些,他咬了咬牙,勉强让自己分散些注意力,不要露出一丝不满的情绪。
不过,朱元璋的这一层意思,倒真是让叶羽有些不满。
皇帝特意提到朵颜,更深层的暗示其实是岚琴。他谁也不派,偏偏让叶羽去,大概是想到派别人去,朵颜未必会真的买账。而叶羽则不同,岚琴对他,多少有些情意。
这样有些像是要利用的感觉,让叶羽心里很不爽。他知道朱元璋并非利用自己,而是想要利用岚琴对自己的情意,但这也足够让叶羽不高兴了。
但他知道,他决不能表现出來。
于是,他抱拳行礼,将紧绷的下巴线条隐藏在拱手之后。
既然你老朱放心让我去,那我就去好了。
“儿臣遵旨。此次定不负父皇所托。”
第一百四十章 北上平叛
从坤宁宫告退出來的后叶羽颇为怔忡的望了望天边,他虽已痛快的领了圣旨,承诺了率军前往北境扫平建昌的叛乱。但是,对于现在的叶羽來讲,这终究不是他真心想要去做的事情。
虽然进了仕途,入了官场,更成为了皇帝的乘龙快婿。但叶羽的出发点始终都是为了怜香,若说他有多少宏图大志,那确实是瞎扯。
“起风了,驸马爷回府路上还请多多注意,莫要着了凉。”
叶羽原本怔怔望着天空,听到耳边传來这样一句话,而且感觉身上也披上了件披风。
颇为诧异的扭头看去,只见首领太监陈景恭敬的为自己整理好披风,然后站在原地向自己行了个礼。
叶羽微微一笑,他随手将披风系好,道:“有劳公公了。”
陈景见叶羽神情便知他有心事,也就随口问了句:“陛下可是任命驸马爷军职。恐怕此次平乱,驸马爷免不了要领兵出征了吧。”
叶羽愣了愣,朱元璋的决定可算是十分临时,事前绝不可能与陈景商量过,那么陈景是怎么猜到的。
陈景见叶羽沉默,面露疑惑,微微笑着,低声道:“老奴在陛下的身边服侍了几十年了,圣心多少可以揣测一二。驸马爷若不嫌弃,老奴有句话,望您牢记于心。”
叶羽了解陈景是从小看着怜香长大的,所以就能明白他愿意提点自己的心意。爱屋及乌,这位在皇城内伴君几十年的首领太监,对于自幼聪明可人的怜香也是真心疼爱的。
“愿闻公公指教。”叶羽稍稍向陈景躬了躬身子,显示出诚心实意。
陈景压低声音,因在宫中圆滑处事而一向微眯的眼睛稍稍睁大,微微露出掩饰良好的精明。
“驸马爷如今贵为皇亲贵胄,地位尊崇,也自会得到陛下更多的器重和赏识。其实驸马爷天资过人,自然无需老奴说太多的话。老奴今日只是想跟驸马爷说一句,您如今已步入这应天府的中心,也自然便是卷入了朝堂权力漩涡的最中心地带。您是新贵,偶有迷茫也是正常,但千万不能让陛下看出任何的……”陈景将声音压得更低,缓缓说道:“任何的不满和不愿。”
陈景说完这些就干脆的闭上了嘴,再也不言语,眼神也隐藏在一贯眯起來的眼睛里,恢复往日毕恭毕敬的首领太监形象。
叶羽怔怔的听着陈景的话,一时间心中颇为触动。他其实从來沒有跟任何人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情绪,包括怜香和夏空。但此时,陈景所说的这番话里表达的意思,竟将自己看的如此透彻,让叶羽无法不在心底震动。
不过,陈景说的很对,不满也好,不愿也罢,自己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全部都是自愿的选择,若再深陷这些情绪中,显得矫情不说,若被人看出,更是会落人口实。
叶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向陈景郑重的行了个礼,道:“多谢陈公公提点,叶某受教了。”
“不敢,老奴只是在这宫中时日长了而已,哪敢跟驸马爷提什么指点呢。风大了,驸马爷还是先回府吧,莫让九公主太过挂心。”
陈景说完这句话,就弓着身子向叶羽行了礼,转身推开坤宁宫的大门,走了进去。
叶羽望着坤宁宫合上的大门,长出了口气。经过和陈景这番谈话,他反而心中定了很多。
这位居于宫中伴在君侧几十年的首领太监,见解自然有他独到精准之处。叶羽深呼了口气出來,颇为自嘲的笑笑,迈开步子向宫外走去。
心思定了,人的思绪也就清明了许多。
叶羽回府的这一路,再也沒觉得烦躁难安,反而将如今的战局又在心中从头到尾演算了一遍。
湖广和南境自不必再说,凉国公蓝玉和云南黔宁沐英都是久经沙场的名帅,还轮不到自己去担心人家,他现在脑子里全部都是北境的局面。
北境主要要注意两点,第一,建昌的叛乱要迅速扫平,越快越好;第二,防止蒙古人得到消息趁火打劫,一定要加强大同、宣府等边境防线重镇的防御和抗敌准备。
西北那边有太子和蓝磬在,倒是不需要担心,重要的还是大同和宣府一带。自从秦殿下和晋殿下先后获罪,大同、西安、宣府一带已经失去藩的带领和统帅。
思來想去,叶羽还是决定要飞鸽传书给燕朱棣,让他千万顾及到大同一带的军力和防备。
想到这里,叶羽不禁又腹诽起了朱元璋,要不是他沒事儿把自己两个儿子搞到京城关禁闭,北境何至于这样让人担心。
叶羽现在满心惦记着出征的事儿,所以刚出皇城便吩咐车夫道:“先不回府,去凉国公府一趟。”
皇帝正式的旨意怕是明天就会下來,在这之前也要先做一些准备,好在蓝玉手握左军都督府,让他帮自己调一些靠得住的将士还是不难的。
叶羽到了凉国公府,來不及跟蓝玉过多客套,便将话題直切入正題。
“父皇这道任命的旨意,想必明日便会传达到府上,凉国公也该早做准备才是。”
蓝玉已经从叶羽这里了解到了情况,他本就是军人热血,点头道:“好,为国平定叛乱是微臣职责,只是,驸马爷怕是第一次为一军主帅率军出征吧。可有什么需要微臣帮助。”
叶羽见蓝玉先提出來了,也就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凉国公慧眼,我确实……是沒什么经验,心里颇为忐忑的。”
蓝玉笑笑,道:“驸马爷曾经在北境经历过的那几次战役,微臣多多少少也听闻一些。说实话,微臣对驸马您的印象原本不是太好……总觉得……”
“总觉得我是耍小聪明,投机取巧才能打赢仗的吧。”
听叶羽颇为自我调侃的语气,蓝玉只是笑笑,说:“一开始确实这样认为,直到后來在凤台之上,亲眼看到驸马为了战胜东瀛皇太子而不惜以让自己受伤为代价,臣反而突然明白了您这个人。小聪明也好,大智慧也罢,驸马您有一颗赤子之心,为达到您心中那认定的绝对正确的目标,可以用尽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其实说了这么多,臣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希望驸马爷在北境战场依然可以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去判断局势,去思考对策,奇兵绝谋、机制无双都不过是手段罢了,这才是您最大的武器。”
叶羽被蓝玉这一通夸的有点儿愣,他可从來不觉得,自己会让后世史书中记载的“战神”如此夸赞。
蓝玉是呼啸往來有不败战绩的一代名帅,自己若能得到他的夸奖,这可是做梦都梦不到的事情啊。
叶羽忙向蓝玉拱了拱手,道:“哪里,凉国公不嫌弃晚辈这点儿能耐,已经让晚辈欣喜若狂了。”
蓝玉是蓝磬在这个时代的父亲,叶羽对他本身就存了尊敬之心,如今向他请教行军打仗的问題,更是将自己放在晚辈的立场。
蓝玉听叶羽在自己面前自称晚辈,颇有些不自然。要知道,叶羽毕竟是驸马,那是皇帝的乘龙快婿,那就是君,而自己是臣,哪有让人家自称晚辈的道理。不过,蓝玉也知道,叶羽似乎同蓝磬有一些惺惺相惜的意思,那他这句晚辈倒也是事出有因。
正自愣神,叶羽已经继续说道:“我这次要带左军都督府的兵马北上,还望凉国公帮衬,调一些可堪大用的将士。”
蓝玉点点头,笑道:“这个自然,驸马爷放心便是。”
从凉国公府出來已经是傍晚,叶羽连忙命人快马赶回府上,从早朝便出來忙到现在,怜香大概多少也听到一些关于此次战乱的风声了。
天色已是迟暮,彩霞方浓,仿佛天机织锦,那文彩早胜却人间无色。
叶羽回府后便听锦霞说公主在后院拾到花草,忙赶了过去。
后院中,怜香此刻正靠着庭院的一颗栀子树,愣愣的望着天空。那些软绵绵的白云一动不动的,也被斜阳的余彩染上了水墨画般淡淡的颜色。
叶羽静静凝望怜香倚靠着树木的背影,眼中不禁就觉得一痛。这样的静好,自己竟然要有一些时日看不到了。
还好怜香此刻背对着他,看不到他脸上纠结不舍的神情。
倒是跟在怜香身边的杨雪笙先发现了他,行了个礼,叫了声:“少爷回來了。”
怜香这才回头看过來,见他站在身后不远处冲自己笑着,也就向他露出了个温暖的笑意,“回來啦。累不累。”
夫妻二人就这样站着,互相望着,感觉他们可能有话要说的杨雪笙,悄悄的离开这里。
叶羽定定的看着怜香,过了很久后,才下定决心缓缓说道:“我过些日子要北上平定叛乱,父皇的旨意大概明天就会到了。”
他的话一出,明显看到怜香的身子稍稍怔了怔,叶羽不禁又皱了眉头。
等了片刻,不见怜香有什么话,叶羽便走到她身边,说道:“想必你也听说了北境和南境的叛乱,南境有凉国公和黔宁坐镇,父皇则让我率兵赴北境。你也知道,北境毕竟我也比较熟悉,现在朝中又找不出合适的军侯……”
叶羽原本打算这样自顾自的说下去,却听怜香轻轻打断自己,问道:“可会危险。”
叶羽一愕,半响,他轻轻拉住怜香的手。
“不会。”叶羽眉眼俱是温和的一弯,“我大概会和四爷汇合,有他在,你无需太过担忧。只是……你一个在京中,要好生照顾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长长的松了口气,想來,这句嘱咐,竟是自己一直纠结着不敢说出口的话罢了。
怜香回握了他的手,向他露出明媚的笑容,道:“你放心,我会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云出三边外
洪武二十四年三月,大明自直隶应天发兵,兵分两路,分别由凉国公蓝玉和驸马叶羽率领,直奔湖广和北境。
这次出征并沒有组织盛大的誓师,更沒有皇帝亲上点将台为众将士送行的大场面,两路兵马只是默默的集合完毕,由主帅带领自南北两个方向出发。
两路援军的高级主帅和高级将领们事先在金殿扣别了皇帝,拜别了帝阙,束甲出征。如同叶羽去年刚刚入京时一样,应天府的大门巍峨肃立,默默的看着他來,也默默的看着他带兵离开。
初來时是一袭白衣袖手天下,如今已是封官拜爵位列朝堂。叶羽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遥望烽火,跃马扬鞭。
春季的和风吹过,将将士们身后的披风卷的烈烈作响。乌色骏马,红衣亮甲,叶羽此时已非当初初次领兵时的白衣书生,心境也非当时那般忐忑难安,反而有一丝轻松和畅快自胸中泛起。
五万男儿,铁血豪情,奔腾如虎。叶羽回首望向应天府城墙,城楼之上,一袭白色长衫的人儿依然矗立在那里。他知,怜香就在那里,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离开,默默的相送。
随着坐骑行走,城楼上的人影已渐渐凝成一抹素色的圆点。叶羽深呼一口气,他毅然催促战马奔跑起來,向北方而去,不再回首帝都,也不再看向怜香所在的地方。
叶羽的兵马每日以最快的速度向北境行军,由于他事先早已同朱棣进行了通信,北平那边会为他提供充足的粮草和装备,于是叶羽出发前决定减少携带的后勤补寄数量。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次率军北上意图平叛,而非往次那般的北伐。面对北境建昌的叛乱,争取时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若因为携带过多过重的粮草装备而耽搁时间,绝非良将所为。
如此轻骑简行,竟比正常的行军速度要快出许多,比预计的到达时间也足足省出将近一半去。
北境援军在叶羽的带领下,先來到了北平府,驻扎在昌平。
燕朱棣此时已做好了充足的战时准备,见到叶羽的时候,这位爷便将目前的整体形势向他做了详细的说明。
“月鲁帖木儿的建昌卫其实并不算十分强劲的雄狮,这次可以一口气连下辽东数座县城直逼大宁,靠的无非是出其不意的行动,还有倾整个建昌卫全数兵力逐个击破。”
朱棣在早已搭好的营帐中,指着地图和沙盘向叶羽做着说明。
叶羽盯着沙盘想了想,道:“朵颜那边怎么说。”
朱棣对于叶羽上來便问出朵颜感到有些意外,原本他以为叶羽碍着岚琴的事儿,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谁想他倒像是完全沒介意一般。
“月鲁仗着松花江天险,把朵颜挡在了对岸。”
叶羽点点头,这个结果是他能想到的。月鲁倾建昌卫全部兵力猛攻,简直就是倾囊而出,完全弃大本营于不顾。
这样的战术能得到一时的便宜,但大明反应过來后,他们就捡不着什么便宜了。
但是,月鲁之所以会有现在这样的收获,完全仪仗的是东北特殊的地形,松花江和那一带密集的原始森林。
见叶羽盯着沙盘沉思,朱棣倒是轻松的笑了笑,道:“月鲁这一手玩儿的很是巧妙,倚仗松花江天险,把朵颜气的直跳脚。要知道行军最忌惮在时间上有所耽搁,当时朵颜沒有一口气扑到建昌,让月鲁有了回兵防御的时间和机会,错失先机。”
叶羽凝眉想了想,说道:“嗯,二哥,我此次奉旨带來了五万人马,虽然在人数上是顶够用了,但是我们此战,依然需要朵颜的帮助。”
朱棣明白叶羽的意思,点头同意道:“沒错,辽东地势特殊,有许多出高岭密林,莫说你带來的京军不熟悉地形,就连我北平府和燕山卫的边军都不敢保证不迷失在里面。若论对地势地形的熟悉,还是要靠本就生长在这里的朵颜三卫,只有让他们深入才不至于被地势所困。”
叶羽一笑,道:“二哥心中早就有了计议,我就说父皇派我來就是鸡肋吧。”
朱棣见他一派轻松的样子,不禁稍稍苦笑了下,道:“不,我觉得,就眼前形势而言。父皇对北境局势的分析,比你我都到位。至少三天前开始,我便不敢再托大,说自己有万分的把握可以凭一己之力率军平叛了。”
“嗯。”叶羽对朱棣这样说感到很诧异,他和朱棣认识四年了,对他也说得上了解。若说朱棣这个人,此时最为自信的事情是什么,那一定是行军打仗了。如今竟然让一向自信的燕朱棣说出这种话,难道月鲁竟是什么十分难缠的角色不成。
朱棣见叶羽神情便知他在疑惑什么,这位久经沙场的藩苦笑着摇摇头,道:“倒不是月鲁有多难缠,真正难缠的,是朵颜那边。”
“啊。”叶羽颇为不解的问,“朵颜又怎么了。”
朱棣呵呵一笑,说着:“其实,之前我曾派出使者去朵颜主帐,与他们的主帅商议共同平叛的事情。但是……无功而返。他们的主帅只说了一句话,让我们等到九驸马率领的北境援军到來再谈。”
叶羽一听这话,心中已经感觉有一丝不妙了,他硬着头皮问了句:“朵颜的主帅。什么人。”
朱棣瞟了他一眼,无奈的笑道:“与之前一样,是岚琴。”
我就知道。
叶羽扶额叹息,心中无奈至极,他就知道,來之前就该知道,以岚琴那一向飞扬跋扈又胡作非为的性子,一定会搅和出点儿故事來的。
心里纵然有千言万语想要吐槽,最终还是化作浓浓的一个叹息,和一抹苦笑,“她怎么知道我会來。”
朱棣沉吟道:“父皇倒是并未下明召,按说朵颜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应该不至于连这种消息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吧。除非……”
“除非是父皇暗中透露了消息给朵颜,又或许……”
叶羽沉默了起來,不再继续往下说。他不说,朱棣和他也都心知肚明。又或许,京城中本就留有岚琴手下的狼女,所以她才会如此清楚京城中的动向。
“不管怎么说,我明天亲自去见一下岚琴吧。”叶羽站起身,冲朱棣笑道。
朱棣沒料到他决定的这么痛快,“怎么。我还以为你会想要躲着不去呢。”
叶羽摇摇头,苦笑道:“躲着也沒用,战局必须要尽快扭转,不能再让岚琴闹性子了。而且我也想好好跟她谈谈,起码要让她以后在这种事情上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叶羽心中也不禁连连叹息,不得不承认的是,朱元璋在局势的把控上,要比自己和朱棣都更为精明和细致。他如此坚决的决定让自己來北境,一定是早已摸透了岚琴的脾气秉性。
唉,老朱啊老朱,你这么精明,让我们这些小辈很惶恐啊。
第二天,叶羽换了身素色的常服,轻骑简从的准备去朵颜驻扎在大宁府西北侧的主帐。
朱棣本來要给他派一队轻骑保护,但叶羽却执意只带着杨澈一人去。
“二哥不用担心,离得也不远,这一路上都是咱们的势力。况且,我料想,岚琴大概也会猜到我今天过去,所以路上也会有她的狼女暗中盯着吧。”
见他这样自信,朱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一遍遍的嘱咐杨澈一定要保护好驸马。
叶羽带着杨澈一路快马向朵颜主帐狂奔,倒是只用了半天多便到了。
岚琴果然如叶羽猜想的一般早已备下酒席等着他,那架势十足就是在为朋友接风,完全不像是接待使节。
岚琴站在主帐外,笑嘻嘻的看着他,道:“就知道你会來,路上可是累了。我已经备下酒席等你了。”
叶羽也不跟她客气,说实话,自燕山围场相识,再到战场对峙,京中诸事,叶羽觉得若再跟岚琴客套,就显得太过矫情虚伪了。
大摇大摆的带着杨澈走进主帐,叶羽一屁股坐在席位上,说道:“岚琴,來吃吧,我都饿了。”
岚琴本是向主位走去的,但听到叶羽对自己的称呼时,也是愣在了原地。
“你、你叫我什么。”
叶羽拿起酒杯灌了口酒,诧异道:“岚琴啊,难道这不是你的名字吗。”
岚琴摇摇头,说:“不,我只是……沒想到你会这样叫我罢了。”
叶羽知道她的意思,于是也就淡淡的笑了笑,道:“归根结底,我跟你还是朋友不是么。你我结识于围场,三番五次的交手,我心中对你很是敬仰,也很喜欢你的聪慧和果断。你不知道,我认识的朋友里,有一个女子,也同你一样,披挂上马,为一军统帅。所以,我其实很喜欢跟你做朋友的。”
岚琴被叶羽突然说的这些话搞得有点儿蒙,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却隐约能感觉到他的诚意。
缓缓走至主位坐下,岚琴幽幽问了句,“一别半年,你可好么。”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教胡马度阴山
“一别半年,你可好么。”
听到岚琴的声音悠悠传來,叶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胸口也跟着闷了起來。
岚琴对他的情意他是很清楚的,但是也是他无论如何不想面对的。他待岚琴如友,却已不能再给她情。
默默沉吟,叶羽最终温和的笑道:“挺好的。”
他的回答十分简单,简单的有点儿过分了,无论是字数上还是语气上。
岚琴心里抑制不住的失落,但一向倔强的她决不会在面上表现出來。她压抑着心里的那些失落,只露出调皮的笑意,道:“那就好,我还怕你这个家伙突然当了什么兵部侍郎,一时半刻适应不了呢。”
叶羽听了她的话,不禁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岚琴见他沉默,也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看來你那皇帝岳父确实挺器重你啊,把爱女嫁给你不说,马上又直接给了你一个三品侍郎,要知道你之前可是一介白衣啊。就算有燕殿下的极力举荐,也该从个小官一点点爬才是。这次月鲁帖木儿在建昌卫的叛乱,他又委以重任让你为一军统帅,可见……”
“岚琴。”岚琴原本打算就这么自顾自的说着,此时叶羽却突然出声打断了她,“把你留在京城的狼女都叫回來吧。”
岚琴有些发愣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但是叶羽认真的神情告诉她,他并沒有在开玩笑,而是十分笃定。
“呵。”岚琴好笑的吐出一个音节,继而偏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还留了狼女在应天。”
叶羽转过头看着她,眼中凝成的是几近冷漠的认真,“四爷告诉我,你事先就知道我会作为北境军的统帅北上。再加上你几乎对我在京中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些还不足以让我判断出來么。”
岚琴沒有在意他说了什么,但却盯着他看自己的眼睛,哽在那里几乎说不出话來。
叶羽看着自己时,眼中的那种渗透着警告意味的冷漠,刺痛了岚琴的眼睛,也刺痛了她的心。
心底泛起的那种酸涩和疼痛,让岚琴的手紧紧按在桌子上。
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一抹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笑意。岚琴缓缓说着:“我知道了。驸马爷的提醒,臣女记住了。”
叶羽听着她的语气,眉头不禁微微一皱,这才想到自己似乎把话说重了。
他原本也不是有意要指责岚琴,更不是要以驸马的身份警告她什么。说白了,提醒她不要在京中安插人手,出发点还不是为了她好。
叶羽摇摇头,露出有些歉意的笑,说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不是在指责你……只不过……此次援军出发前,父皇沒有明召昭告天下,你是怎么知道的。跟你说实话,父皇让我北上,也是因为摸透了你的性子罢了。他猜到你的性子不会轻易买四爷的账,但却会给我一些面子……父皇若知道你在我到來前便已知晓我是北境援军统帅,他定会马上确认京中有你留下的狼女。届时……以他现在多疑的性子,咱们好不容易争下來的即将开启的互市,又要耽搁了。”
听叶羽耐着心给自己解释,岚琴又是一阵沉默。她现在说不上心里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滋味,总觉得五味杂陈的都堆在胸口,闷闷的不得出气。
“汉人都狡猾,汉人的皇帝更是,心眼多,”最后的最后,岚琴也只是憋出这么一句发泄的话來。
叶羽微微一笑,说道:“你心里有气,赶明儿撒给月鲁吧。”
“哼,”岚琴哼了一声,道:“不用你说,那月鲁仗着背靠松花江,就给本郡主得意起來,改日必叫他好看,”
叶羽眸色微微闪动,似是无意的说了句:“早日寻觅到值得托付的人,别再打打杀杀的了。”
岚琴沉默了下,眼中似是有一点悲痛之意,只道:“塞北的春季依然有些冷,你还是要多注意保暖。”
知道她无意回答自己,叶羽也就识趣的点点头,应了声:“好。”
岚琴看了看他,咬咬牙说道:“你放心,我会把人从应天撤回來。以后……也不再任性就是了。”
叶羽了然的笑笑,点头道:“好。你是个聪明的人,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在朵颜的营地跟岚琴边吃边聊,叶羽也算是很开心放松的。岚琴这个一向任性的脾气,若是以后能有所收敛,自然是好的。
只是,原本融洽的气氛,却被一份急报给搅乱了。
“报,郡主,不好了,”
一个传令兵顾不上礼仪冲进了主帐内,一下子跪倒在岚琴面前。
岚琴一惊,忙问:“怎么了。慌什么。”
“郡主,月鲁突然发兵猛攻大宁和永平二城,攻势甚猛。”
“什么。”岚琴颇为惊讶,按说以月鲁的兵力來看不应该再分兵同时进攻两个城池。明知大明的援军近在眼前,竟然还做出这么愚蠢的安排,岚琴简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敌人的智商了。
叶羽却明显比岚琴冷静许多,他思量了下,说道:“你可有四爷那边的消息。”
那传令兵看了看岚琴,得到岚琴的示意后向叶羽汇报道:“四爷似乎派出了两员将领,分别带兵前往大宁府和永平府救援。”
“他派出去的人马可多。”
“不,似乎沒队人马只有一两万的样子。”
叶羽点点头,嘟囔了声:“这就是了。”
岚琴问道:“需不需要我马上组织人马前去支援。”
叶羽却摇摇头,说着:“不用,月鲁虽然平庸,但却不是沒有脑子。在明知自己兵力沒有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依然分兵进攻两个城池,不是疯了就是别有所图。”
叶羽走到岚琴帐内的地图前凝神看了看,然后抬手指向松花江上游,说道:“岚琴,你应该去的地方不是大宁和永平,而是这里。”
岚琴看到叶羽手指指着的地方,不禁大惊失色,“宁城。”
宁城正是朵颜统领的一个县城,是打开朵颜三卫领土的一个关口。
岚琴怒极反笑,神情在一瞬间恢复往日的飞扬姿态,道:“好一个月鲁,他这是要借分兵攻打大宁和永平的假象,把矛头指向我朵颜了。”
叶羽见岚琴现在丝毫沒有刚才那种小女儿姿态,不禁也露出些许笑意,道:“你这次为了助大明收复失地,率兵驻扎在这里,想必月鲁是觉得朵颜露出了些破绽吧。”
“哼。”岚琴不屑的哼了声,道:“月鲁难道以为,我朵颜的军力就只有这么一点儿吗。那也太小看我们了。”
叶羽双手拢入袖中,道:“月鲁小看你们,我却从不敢小看。单见岚琴郡主风采,便知朵颜乃是虎狼之穴,月鲁怕是要羊入虎口了。”
岚琴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别竟说些好听的恭维我,不用你在这夸我,我也会马上组织人马返回宁城。只是……”
叶羽知道她的心意,点头安抚道:“我这边沒什么,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带兵去大宁和永平收拾残局。”
“看你一副意态闲适的样子,好像有十足的把握。”
叶羽转身向帐外走去,说道:“不教胡马度阴山,我大明的将士,从不是会在战场上示弱的。每一座城池,都当作最后的防线。每一场仗,都当作背水一战。有此决心,无往不利。”
这是朱棣曾经告诉叶羽的话,他说他带出來的兵,每个人都会把任何一场战争当作最后的背水一战。
若将背后所守卫的景色,统统当作自己的家园,那么,便决不允许敌人越雷池一步。
带着杨澈回到燕朱棣驻扎的营帐后,叶羽匆匆入帐同朱棣交换现在的情况。
“我已经叫岚琴率军回援宁城,我想若我沒有料错,月鲁此次行动的真正目的应该是宁城。”
朱棣点头表示赞同,说道:“总之,让岚琴回防是沒错的。月鲁若本意是攻打宁城,岚琴回去正好。若月鲁本意便是攻打大宁和永平,那我们还真是要感谢他是个真正的草包了。”
叶羽哈哈一笑,说道:“其实,这次的平叛也不算太难。”
朱棣见他凝眉盯着地图,也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便说道:“其实,若月鲁合兵在广宁,倚仗松花江和高岭森林的保护,咱们倒是一时半会儿打不开切口。如今,他倒像是自己给咱们打开了缺口一般。”
“兵者,诡道也。我倒觉得,或许月鲁还藏着什么后招沒有显露出來。”
朱棣也不禁皱了皱眉,他盯着地图和沙盘看,喃喃说道:“会是什么呢。是什么咱们现在还沒想到的奇招不成。”
叶羽呼了口气,道:“总之,兵來将挡吧。目前能够看到他强攻大宁和永平,我们将计就计,先派兵增援是对的。”
朱棣道:“是,我只派出了张玉和楚信两个人各带一支轻骑奔赴大宁和永平支援。意图先看看形势,再做进一步的定夺。”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兵者
两日后,大宁和永平的危机自然而然的化解了。正如朱棣和叶羽所料,月鲁这次真正的目的并非是大宁和永平二府,而是朵颜的宁城。
火速率军赶回宁城支援的岚琴,在成功阻击了月鲁的偷袭后,气的直跳脚。
岚琴将主要的兵力留在宁城,自己带着一队轻骑快马赶到昌平与朱棣和叶羽汇合。
刚刚走进主帐,岚琴就开始发泄她的不满:“这个月鲁,仗着松花江和高岭的天险,自己龟缩在那两面环山两面环水的弹丸之地,偶尔搞一下偷袭,到底是不是男人啊,有本事跟本郡主真刀真枪的比划两下,”
岚琴顾不上跟朱棣和叶羽打招呼,冲进來就往那一座,自顾自的吐起了槽。
叶羽对她这种脾气已经见识过很多次,现在也就见怪不怪了。
倒是朱棣,之前跟岚琴并沒有太多的交集,他事先并沒有想到,这位常年亲自披挂上马的郡主,原來脾气也挺冲的。头一次见识的朱棣,就有些反应不过來了。
叶羽倒了杯茶送到岚琴面前,笑道:“也不用这么生这么大气吧。行军打仗本不就这样么。我以为你都习惯了呢。”
岚琴不语,只是接过叶羽递过來的杯子,闷不吭声的喝着茶。
其实叶羽说得对,十几岁开始随父亲上战场的岚琴,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些事。她这次之所以生气,并不是因为月鲁偷袭,而是因为月鲁竟然毫不犹豫的将矛头也指向的朵颜。
在叶羽到來前,朵颜按兵不动驻扎在高岭之上,并沒有对月鲁采取实际的剿杀行动。
即便是叶羽到了之后,岚琴也还沒有时间來真正同大明一起实行围剿的计划。
月鲁这个时候对朵颜采取的突然袭击,就像一记八拳一样,完全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还把岚琴激怒了。
岚琴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倒向大明了。
叶羽悄悄隐藏起唇角的一丝笑意,也许这样也好,起码通过这次并肩作战,能让岚琴彻彻底底倒向大明的立场。
岚琴骂完月鲁,喝完水,气儿也就消了很多,她看看坐在主帅座位上的朱棣,见他盯着沙盘凝眉沉思。又看看站在一边儿的叶羽,却见他似乎一副意态闲适的样子,不禁问道:“怎么样驸马爷。有什么想法沒。我现在就想赶紧抓到那个月鲁,狠狠揍一顿解气。”
叶羽微微一笑,道:“原本以为郡主是心境疏阔的人物,今日却发现原來你也有小女孩儿记仇的心态,倒是让叶某意外。”
岚琴听他答非所问,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问你正事儿呢,”
叶羽嘿嘿笑了笑,摇头说道:“不知道啊,完全想不出什么办法。”
靠近沙盘和地图,叶羽随手指了指广平城,道:“月鲁全部的兵力都集中在这一带,而广平、三方、建昌,这些城池全部都被高岭和松花江包裹在中央。按照地势來说,我们虽然看似居高临下,但实则不然,大明的铁骑不适应山路行走,广平城的城墙又坚固异常,城墙异常高耸,月鲁又安排了全强劲的弩队弓手,实在难攻。除非……”
叶羽想到这里,又不禁暗自嘲笑了自己一下。想到的方法简直是天方夜谭,除非天降神兵,然而这个时代并沒有飞机。
三个人正在帐中沉思,却听帐外突然传來微微风声,由轻到重,由缓至疾。
怎么突然就刮起风來了。
“这北国的天气还真是多变,此时正是春天,天气却觉得一天比一天冷呢。”叶羽看着帐外,嘟嘟囔囔的抱怨着。
岚琴却不以为意的哼了一声,道:“这有什么稀奇。我们北国即便是四五月份都还有可能飘雪呢。如今才只是刮风而已,有什么稀奇。”
叶羽听岚琴这么说,心里却突然飘出一种异样的想法,他扭头冲一直守在营帐门口的杨澈吩咐了句话,“阿澈,帮我叫楚将军过來,”
叶羽心中的这个想法,若能实现那么破广平城指日可待,于是,他想要趁热打铁,趁这个想法还在赶快确认一下。
一直守在门口的杨澈听到叶羽的吩咐,应了一声便出了营帐。
朱棣见叶羽沉思不语,问道:“怎么。三弟有什么想法。”
叶羽沉吟道:“不,还只是一点思绪罢了,还是等楚将军过來问问他吧。”
楚信跟着杨澈走进大帐,向几个人行了一礼,道:“末将见过四爷,驸马爷,郡主。”
早就已经很熟悉了,叶羽也不跟他做过多的客套,直接问道:“楚将军,今日突然刮起了大风,可是要变天了。”
他这个问題问的突然,楚信一时沒有反应过來。
不仅楚信,朱棣和岚琴也都不太明白叶羽这个问題的用意,变天。北国春季的天气本來就多变,并沒有什么好稀奇的。
叶羽只是直视着楚信,静静等待他的答案。
楚信本就是精于气象之人,他点点头,道:“原本我想等确认了之后再來向四爷和驸马爷汇报,现在既然驸马爷问到了,那末将就明说了。按照这两日的天气变化來看,明日傍晚开始,将会有大规模的降雪。”
朱棣和叶羽之前就见识过一次楚信这种如同神棍一般的预测天气,这一次也就不怎么惊讶了。
倒是岚琴,第一次听见这种发言,根本不能相信,“你……你怎么知道。也太邪了吧。”
楚信笑了笑,向岚琴行礼道:“世间万物皆有定律,天道也不例外。末将粗通星象占卜之类,也算是歪门邪道的一种吧,让郡主见笑了。”
岚琴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懂,于是只得问了句:“嗯,你的预言准么。”
楚信笑着说:“于星象占卜再精通的人,也有算错的时候。末将不敢保证一定对,但也还算有些把握吧。”
叶羽在之前攻打乃尔不花的时候便见识过楚信在这方面的能耐,此时倒是对他的预测十分确信。
只见叶羽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说道:“二哥,岚琴,楚将军,我有一计,若明日真的天降大雪,此计定可成功。”
“哦。”这倒是出乎朱棣的意料,他原本还以为,这场大雪会拖延了他们的时间呢,“三弟有什么良策。说來听听。”
叶羽低沉了眼眸,死死盯住地图和沙盘,将自己的计划一一解释给众人听。他的眸光闪烁,褪去一贯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如狐狸般的狡黠和精明。
“……如此计划,若明日真如楚将军所言,傍晚便会降雪的话,那么待到后天清晨,便是广平城破之时。”
几个人听完他的计划,皆是一阵沉默。
叶羽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只继续说道:“现在一切如旧,倒不需要过早的将计划传达下去,等到明日真的降雪之后再做安排也來得及。否则若我们事先准备好了,倒是天公不作美,到时候再反悔说计划有误,岂不是大大折损士气。”
听完叶羽的话,最先反应过來的是朱棣,他沉吟着点点头,说道:“若真能顺利,这倒是十分值得尝试的计划。好,就如三弟你所言,只要明日降雪,我们便实行这个计划。”
叶羽笑着冲朱棣点点头,道:“此计成败,一则看将士们的素质,二也是要看天公是否作美。说实话,有一定的赌博成分在里面,但目前,我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朱棣却颇为有信心,开怀一笑,道:“对咱们大明的将士,我还是很放心的。只要将计划详细向他们交代了,他们便一定会出色的完成。”
“如此便好,咱们今日也各自早些休息,静待明日吧。”
叶羽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站起身,向帐外走去。
听完计划后便一直沉默的岚琴,一声不吭的跟着叶羽走了出去。
快走了两步与他并肩而行,岚琴问道:“从一开始见面时开始我便发现了,你这人怎么存了这么多心眼儿。似乎你的每一次战争,全靠计谋和布局取胜。呵,明明你的战争几乎总是沒有血腥气,却让我觉得更加不寒而栗。”
叶羽微微一笑,他停住脚步,扭头看向岚琴,缓缓道:“岚琴,战争沒有那么简单,至少我一直觉得,不是杀的人越多,越叫胜利。何为战争。兵者。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我们的每一场战争,都关系着我们背后代表着的那个国家的命运。那些生与死的数字,并不是彰显军功的筹码。这些数字所真正关系的,是江山社稷,黎民苍生,国之利益。杀了多少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战争的结果。岚琴,我要的不是杀了多少人,而是结果,一个胜利的结果。你可以说我的仗打的不漂亮,但只要有胜利的结果,我就满足了。”
岚琴怔怔看着他,将他的这番话一字一句的烙印在心头。她此时还不能完全消化这些话,但她知道,她再也无法摆脱,眼前这个男子带给自己的影响了。
此时的叶羽,依旧不是戎装打扮,而是一袭白色常服负手而立。
岚琴这才发现,其实无论他说了多少好听的话,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是个善良的人。
即便他身处最凶险的战场,他也依旧沒有变,依旧是当初在围场和战场屡屡放过自己的,那个善良的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雪夜奇袭
夜晚,叶羽的军帐中点着灯,他还沒睡,而是盯着地图和沙盘,一遍遍反复推敲细节。
虽然明日作战的成败取决于天气变化,但无论天气如何,该尽到的人事还是要尽到。人事已尽,才可等待天命。
思绪从头到尾一遍遍的推算着。
月鲁帖木儿所占领的广平、三方、建昌等城池,皆是被高岭及松花江围护在中央的低势之地。
而且,广平城最大的特点还并非紧贴高岭,而是它几乎高耸入天的坚固城墙。这样过高的城墙,导致根本不可能攀登而上打开突破口。
所有这些条件加起來,才导致朱棣率领的燕军直到现在都无法打开切口攻破广平城。
叶羽反反复复推敲了几遍后,确定自己的计划本身是沒有问題了,这才伸了个懒腰准备休息。
杨澈此时已经睡了,他的营帐被安排在叶羽营帐旁边,以便他随时可以听到叶羽帐中是否有异常。
第二天,叶羽直睡到午后方才起床,而且若非岚琴吃过午饭后还不见叶羽的人跑到他帐外大吼大叫,他肯定还兀自睡着。
叶羽被岚琴吵醒,洗漱完毕换完衣服,颇为无奈的请她入帐。
“我说你啊,就不能稍微文静一点儿么,你堂堂郡主,跑到我帐外大呼小叫的,你说那么多士兵们都看着听着,就不知道不好意思,”叶羽一边吃着午饭一边又开始对岚琴说教。
岚琴笑嘻嘻的看着他,问:“是我不好意思,还是你不好意思,”
叶羽白了她一眼,道:“都应该不好意思,尤其是你,你好歹身为郡主,一军统帅,地位身份都是尊贵的,怎么还总跟个小孩儿似的,”
岚琴不理会他,只笑道:“我看,是驸马爷你觉得睡到正午还沒起床,被我喊得人尽皆知,脸上挂不住了吧,”
叶羽无奈的瞅了她一眼,对于她胡搅蛮缠的功力甘拜下风,只嘟囔了句:“不出意外夜里就要实行计划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该回你们军帐去做准备了吧,”
“哎哟哎哟,驸马爷这是嫌弃我了,要下逐客令了呗,我告诉你,你轰不走我,反正楚神棍说傍晚才开始降雪,我到时候再走,”
叶羽心里真的很无奈,他其实早就发现了,从认识岚琴开始,自己就拿她沒辙。
摇了摇头,叶羽苦笑道:“你若等到降雪再走,我怕到时候路上湿滑,况且冒雪回营,万一染上风寒怎么办,咱们眼前还有一场关键的仗要打,你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岚琴听到叶羽这样说,稍稍愣了下,她心中还是微微有些感动的,但嘴上却说:“敢情是怕我生病之后拖了你们的后腿呗,”
她虽然这样说着,但已经站起了身朝帐外走去,“我看你还真信楚神棍的预言,既然你这么信他,那我也信他好了。我这就返回军营,静候这个雪夜。”岚琴回眸看向叶羽,露出飞扬的笑意,道:“我倒要看看,驸马爷的计策是否真的具有神效。”
叶羽看着她走出营帐的身影,也不禁扯了抹自信飞扬的笑意出來。凑不凑效,且看今夜。
傍晚时分,果然如楚信所料,突然天降大雪。
叶羽裹着大氅立于校场内,仰头看着自天空飘下的雪花,心中突然就定了下來,脸上的神情也是沒有一丝波澜。
朱棣有些兴奋的走了过來,说道:“神了,这楚信真是神了,两次了吧,他说下雪就真的下了,也太准了吧,”
叶羽微微一笑,轻声开了句玩笑:“是,楚将军可真是比天气预报还准了。天气预报还经常算错呢,他却单凭观看天象便能猜中,这本事也真心沒谁了。”
朱棣听不懂天气预报是什么,但他也根本顾不上在意,只说:“怎么样,我现在便吩咐下去,”
叶羽双手拢在袖子里,点点头,道:“是该准备了,还得劳烦二哥亲自挑选一些精兵强将出來。若要咱们的计划成功,这批人可是最为关键的重点。”
朱棣点头笑道:“这个你放心,我的兵我有信心,倒是岚琴那边……”
“岚琴的话,我倒是也不担心的。她虽然平时看着净干不着调的事,但我跟她也算交过手,统军治军,她也确实是一把好手。”叶羽的神情颇有信心,他呼了口气,道:“走吧二哥,我们也该去吩咐将士们做好战前准备了。”
朱棣传了张玉和楚信两员大将前來帐中听令,此时明军主帐中除了朱棣和两员大将外,还有叶羽站在地图前默默的看着。
这一次传令,朱棣共下达了三道命令。
“张玉,你迅速从燕山卫和北平卫中挑选最精锐的士兵,组成一个万人队,听候差遣。”
“楚信,率领你麾下的两万人马自大宁和永平通过,向广平城北门前进。在北门外摆下阵型,只要有敌人从城中出來,一律剿杀。”
“将营中的帐篷割破,制成一个个大型的圆伞,下端系住坚固的绳索,我需要一万顶这样的圆伞,动作一定要快,”
这三条命令下达的莫名其妙,张玉有些摸不着头脑,楚信昨日已听过叶羽大概的计划内容,也就不算惊讶。
张玉却微微有些质疑的问朱棣:“四爷,如今大雪纷飞,若要割破帐篷制成圆伞,恐怕……将士们连一个晚上也熬不过去啊。”
朱棣却道:“无需熬着,今夜我们便要行动,明日广平城可破,到时缴获月鲁的军帐,哪会让兄弟们挨冻,”
张玉一听朱棣这话,立刻便将满腹疑问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他跟随朱棣多年,十分清楚朱棣的脾气秉性,若非有绝对的把握,朱棣断不会如此自信的说出明日破城的话。
张玉还沒來得及做出反应,一直沉默的叶羽已经说话了,“张将军,让全军将士们饱餐一顿,夜里要参与行动的兄弟们不用制作圆伞,让他们吃饱饭先休息一阵。今夜,还长着呢。”
张玉对这个一朝成为驸马飞黄腾达的叶羽其实还是敬佩的,毕竟去年的那几场战役,张玉就算沒有都参加也是每一个都详细了解过的。对于这个看上去十分清瘦,但实则足智多谋的驸马爷充满好感。
于是,即便心中再疑惑,张玉还是谨遵燕和驸马的命令,将三条军令完整的传达了下去。
晚上,朱棣又将全部的作战计划详细的解释给了张玉听,要他率领一万人趁夜登上高岭,做好准备。
叶羽则带领五万北境援军和楚信的两万人马一起经过大宁和永平,向广宁城外进发。
张玉带领一万人马趁夜冒雪登上高岭封顶,他向下望去,但见广平城正在下方。
于是,张玉命全军在腰间系上帐篷做成的圆伞,然后手执兵刃,一排排向下跃去。
张玉本就身先士卒当下跃下,他身后的一万将士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浑身是胆毫无畏惧,见张玉跳了,也都毫不犹豫的一排排跟着跳了下去。
一时间,接着漫天大雪的掩护,白色的圆伞隐藏在空中,带着一万明军稳稳的下坠。
张玉率先落入广平城中,他脚刚刚着地便扯下腰间系着的圆伞,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向敌人砍去。
此时原本就还未天亮,又是大雪之夜,广平城内几乎沒有守军。仅有的一些守军在看到从天而降的明军时,早已被震慑的失了斗志。
但月鲁的叛军毕竟也不是太过沒用,沒过多久便反应了过來,连忙跑去通报和呼喊救兵。
城中守军越來越多,后面降落的明军便沒有那么容易平安着陆了。有的刚刚着陆便被叛军围住,有的还未着陆便被弓箭射中。
但张玉确是经历过风雨的大将,他组织先前着陆的明军全力剿杀叛军,再组织一小队人马冲到南城门斩杀守卫打开城门。
叶羽和朱棣率领的五万明军早已在南城门外列阵等候,他们在看到张玉的万人队落入城中时便已下达了准备强力攻城的命令。
此刻城门打开,叶羽一声令下,五万明军全力向城内冲去。
广平城内的叛军这下真的彻底慌乱了,五万气势凶凶的明军像一头头猛兽一般冲进了城,战马所到之处,叛军或失了斗志抱头鼠窜,或还未來得及反应便被斩落。
叶羽在攻城之前下了死命令,严禁城破后烧杀抢掠,要知道,虽然攻破了城池,但广平城毕竟是大明的城池,里面都是大明的子民,只是被叛军占领罢了。
明军一个个有军令节制,手脚都极干净,只追杀叛军,绝不敢擅自毁坏城中任何事物,万分小心。
此时,城中的叛军早已乱成一团,月鲁见守城无望便带着亲兵从北门逃出,哪知刚出城门便落入了早已等候在北门外的楚信手中。
这一战大获全胜,叶羽十分满意的看着明军一点点蚕食城中的叛军。
自月鲁被楚信活捉后,明军便在叶羽的命令下收了剿杀的戾气。叛军也都失了再战的斗志,纷纷缴械投降。
叶羽满意的看看依旧飘落的大雪,虽然成功大破广平城,但今夜还未过去,还要等到岚琴的消息,才算真正的胜利。
第一百四十五章 北境定
广平城内的所有叛军已尽数缴械投降,朱棣和叶羽彻底控制了城中的大小事务和广平卫的指挥权。
原广平城卫指挥使赵进忠也不可谓对不起他的名字,在当初月鲁进攻广平的时候确实是奋力抵抗了的,最后落得个战死的结局,也算是尽到了忠孝之义。
朱棣本就常年征战,治军及破城后的一应大小事宜处理的果决而迅速。他安抚了曾奋力抵抗月鲁却战死的所有烈士的遗属,又安排张玉迅速收编广平卫以及叛军,将诚心归降的将士收编入广平卫。
叶羽是闲人一个,他对治军整编啥的沒有兴趣,自己披着大氅在城里溜达,偶尔安抚一下受到惊吓的百姓。
远远看见楚信押解着月鲁走來,叶羽停下脚步,颇为好笑的看着那满身泥污披头散发的败军之将。
“大明一向对你们这些归降的外族示以好意,你却不守本分意图反叛。你看看,结果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这满身污泥的败军之将,可有当得比建昌卫指挥使舒服,”
月鲁闻言抬起头看过去,只见叶羽一身红衣乌甲,又见楚信向他微微行了个礼,便知此人身份地位必定尊贵。
“哼,成败寇,这道理我还是懂得,驸马爷就不需要再冷嘲热讽了吧。”
叶羽微微一笑,道:“能马上知晓我的身份,可见你也并非蠢笨。只可惜,将军的智慧,却实在沒有用对地方。”
月鲁冷哼一声,道:“我本是黄金家族战将,若要我一生向你们汉人低头屈尊,倒不如奋起反抗,拼个结局出來。”
叶羽看看他,对他这番话反而有些佩服。但是,他依然只是笑笑,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道:“叶某并非是将军你,对于你的价值观也不尽苟同,不过也算尊重你身为黄金家族旧将。只不过,将军归降在先,已是失了对黄金家族的忠心。若你真的拥有愿意为黄金家族而死的气节,当初便不会投降。而今,你已身为明将,却起兵反叛,无论你的出发点究竟是什么,也难逃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的恶名。”
叶羽说完这些,不再理会哑口无言的月鲁帖木儿,只嘱咐楚信将此人交到朱棣手上,便缓步离开。
楚信将月鲁交给朱棣,朱棣也懒得处置他,只说了句:“先关起來,回头交给驸马带回京城,让父皇处置。”
广平城的一应事务都处理完毕,岚琴也恰巧赶到。
叶羽见到她安然无恙心中也不禁安定,“怎么样,”
岚琴冲他笑笑,道:“按照你的主意,我率军冒雪行水路到达建昌,那里果然防备甚弱,基本沒怎么费事儿就拿下了,我顺道把三方城也收了。”
叶羽笑着点点头,道:“來,先进屋再说,我们现在占了广平卫的将军府,燕殿下也在。外面冷,你一路赶过來,先进屋暖和下再说。”
岚琴见他关心自己,十分高兴,跟在他身边,道:“建昌和三方我现在都派了心腹将领整顿,等着你们接收。”
叶羽一笑,只说:“先交给你节制吧。以后怎么安排,我回京向陛下请旨再说。”
岚琴颇为意外的看着他,笑问:“你这么相信我们朵颜,”
叶羽抿了抿嘴,道:“沒事儿,我信得过你。”
岚琴听到他这样说,突然就觉得,在这样下着大雪的天气,自己竟然也从心底升起一股暖意。
见到朱棣后,叶羽向他说明自己将建昌卫和三方卫交给岚琴节制的事,朱棣也表示赞同。
岚琴咯咯笑着,说:“燕殿下也这般心宽,就不怕我会是第二个月鲁,”
朱棣知道她开玩笑,笑着摇摇头道:“朵颜的军力强过建昌太多,若你想反,也不需在乎手中是否节制了建昌卫。”
岚琴听朱棣恭维朵颜的军力,心里十分得意。
倒是叶羽,颇为煞风景的说了句:“去年你又不是沒反过。”
这下岚琴不高兴了,白了他一眼说:“你这人怎么老翻旧账呢,”
“主要我也沒什么新账跟你翻啊。”叶羽摊了摊手,故作无奈。
见岚琴杏眼已经瞪了起來,叶羽适时刹住闸,他转移话題对朱棣说道:“二哥,除了岚琴接手军务之外,你也要做做准备,恐怕父皇会暂时将建昌、广平这几个城池交给你來管理。”
朱棣点了点头,认同道:“目前东北并无封藩的藩,也只有我离得最近了。”
叶羽想了想,一脸恍然的神色,嘟囔了句:“宁啊,快了。”
“嗯,什么,”朱棣听他说了句什么,但是却沒听清。
叶羽也不好跟他解释,便应付了句:“沒什么沒什么,自言自语罢了。”
三个人又闲聊了几句,叶羽还要准备写给朱元璋的捷报,所以不过多久三人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在捷报中,叶羽将战事的经过详细记录,并将后续的安排向朱元璋做了汇报,然后将折子密封。
广平和建昌等城池的整顿及收编在燕朱棣的带领下做的极为迅速和到位,仅仅五天的时间,一应大小事务皆恢复正常的运转。
事情了解的差不多了,叶羽命杨清带领一队人马先一步押解月鲁等叛军头目回京面圣,并将捷报带回京城交给皇帝。
叶羽带着北境援军返回昌平驻扎,岚琴也闹着要跟來,叶羽拿她沒辙,朱棣也管不了她,也就由着她爱跟着就跟着了。
“我说岚琴,你就这么闲的沒事儿干嘛,非要天天跟着我们晃悠,”岚琴跟到昌平后的第十天,叶羽终于无奈的对岚琴开口了。
岚琴却歪歪头,道:“沒事儿啊,我很闲的。”
叶羽呼出一口气,颇为郁闷的问:“建昌等地的军务还等着你处理……”
“这不是什么难事儿,我已经安排好了,不需要我在。”
看着岚琴各种耍赖,叶羽真心只能抬头看天,心里默默祈祷那位宁殿下赶紧出现管管这位任性的朵颜郡主吧。
叶羽十分清楚的知道,辽东地区未來的藩是皇十七子宁朱权,只是宁封藩的具体时间他记不清楚了,想來大概就这两年吧。
将军队驻扎在昌平,叶羽和岚琴跟着朱棣回了北平。叶羽照例住进了清羽阁,岚琴则被朱棣安排在燕府南别苑中暂住。
叶羽先是在坤德殿跟徐仪华请安叙旧,然后便见到了欢天喜地的江大小姐。
“我说江大小姐,你已经盯着我看半天了,看什么呢,”流筝亭内,叶羽无奈的对江月说着。
江月笑嘻嘻的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小子,结婚后变得更精神了啊。看來这爱情的力量实在是伟大。”
叶羽白了她一眼,懒得听她瞎扯。
见他不理自己,江月又说道:“怜香怎么沒來,我都想她了。”
“大小姐,我这是來平叛的又不是春游,怜香怎么跟來,”
江月坏笑着说:“岚琴倒是跟來了。”
叶羽实在无语,他干脆站起身逃离江月的折磨,只说了句:“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之后的几天,皇帝朱元璋的圣旨便传到了北平燕府。
圣旨中交待,将建昌、三方、广平三城的一应军务全权交由岚琴郡主节制,这三城的政务则交给燕朱棣主理。
九驸马叶羽暂时留在北平,协助燕朱棣和岚琴郡主处理事务。
最后一道旨意,则是册封皇十七子朱权为宁,封地宁城,总理辽东藩务,两年后就藩。
这道旨意一下,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辽东将有藩开始主理一切大小事务。第二,朵颜三卫将正式成为大明的一部分,由宁朱权节制管辖。
岚琴听到圣旨后本來有些不高兴,但叶羽却对她说:“这证明陛下终于开始正视互市的问題,他将朵颜三卫并入宁殿下的藩国,就必定不会再亏待你们。这不是很好,”
“能够开启互市自然是好,只是……从此要受人节制,也当真心里不舒服。”
叶羽却笑笑,道:“虽然并入宁殿下的藩国,但我想,沒什么重要的事情的话,他也不会太多的插手你们的事。”
岚琴颇为意外的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你认识这个宁,”
叶羽倒确实沒见过朱权呢,只得笑了笑,说:“直觉吧。我只是觉得,大明和朵颜毕竟习俗相差一些,管的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总之,随着皇帝朱元璋的圣旨到來,北境的这次叛乱算是彻底平复了下來,叶羽准备回到清羽阁好好的睡一觉。
谁知,他刚刚踏入清羽阁,便迎來了让他彻底震惊的情景。
一道白色的身影迅速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让他差点儿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只是……这种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味道……
“怜、怜香,”
叶羽不自觉的轻轻抱住怀中的人,怔怔的念了念这个名字,他实在有些不敢相信,怜香居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第一百四十六章 芙蓉暖
叶羽轻轻扶住怜香的肩膀,将她搂在怀里,目光由诧异见见凝成一股浓浓的柔和。
“怜香,你怎么來了。”
怜香靠在他怀里,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來。
“父皇收到了你们的捷报,我知道你已经打完仗了,所以吵闹着要來找你。你是知道的,父皇从來拗不过我,况且我只是來四哥这里罢了,他也就允许我跟着阿澈过來了。”
叶羽听罢轻轻点点头,说着:“虽说已经打完仗了,但北境尚有很多事需要处理,你就这么突然过來,我恐怕也沒有太多时间陪你。”
他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语气却是十分柔和的,那声音中溢出來的宠溺,让听者都能感到,他对于怀中人的怜爱和疼惜。
怜香却摇摇头,道:“那无所谓,我只想早点儿看到你。父皇说,要留你在北境处理事情,至少要大半年才能回去,我们才刚刚大婚不久,我可不想再等那么长时间。”
叶羽心中微微感动,他就这样静静拥着怜香,感受着难得的静默。
过了一会儿,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叶羽轻轻松开怜香,笑着对她说:“有样东西送给你。”
叶羽拉着怜香走进屋内,将前些日子在广平城看到的一些小玩意儿拿出來交给怜香,宠溺的笑着说:“之前在广平看到这些东西,都是些北国的小玩意儿,中原很少能见,想着你喜欢,就买下來准备回京送给你的,哪知你倒先來了。”
怜香咯咯笑着,眼中似乎闪亮着更为明亮的光芒,道:“这算是大婚后驸马送给本宫的第一份礼物咯。”
“正是,”叶羽低声一笑,道:“日后,为夫还会送给娘子更多礼物。届时还望娘子不要嫌弃都是些便宜货才好。”
怜香轻轻的笑着,凑到叶羽耳边,道:“那还要看你有沒有这份心了,我的驸马。”
叶羽怔怔的听着怜香的话,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温度,自己耳畔传來的温软吐息,都让他不禁心头一荡,一阵阵意乱情迷。
他情不自禁的拥住怜香,在心底深深叹息。
情况终于完全失控了,完全向着叶羽最初不曾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情况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呢。
在外人眼中,无论是现代时的叶羽,还是回到明朝时的叶羽,他都是风度翩翩,学富五车,深藏不露的。沒有人真正看到他的内心,所有的一切,最真实的他不过都基于一点,自负。
叶羽是个自信到自负的人,他拥有常人无法相及的智慧和好看的相貌,这样的他是难逃自负这个词的。
他一向追逐自由,无论是身体还是思想。他生在书香门第,父母皆是学历甚高的高材生,自他出生起便对他用心培养,母亲更是拿《资治通鉴》给他当睡前故事讲。这自小便造就了他清晰的头脑和满腹的学识,于是他十分乐意自己掌握所有的情况。
所以,他常常行事大胆,计谋奇特。
而且,他实在喜欢掌控,喜欢通过和别人说话來探究对方,但却从不会轻易把真实的想法告诉别人。
但是,如今的情况已经渐渐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开始朝着自己本不喜欢的路走,做着自己曾清高自负的认为永远也不屑去做的一些事情,最可恨的是,这还是他自愿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就从自己第一次毫不掩饰的回应了怜香的感情开始。当自己爱上怜香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一切都会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他对怜香的爱意甚至超乎他自己的意料,叶羽打从心底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但是……在心里又是一叹,他却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罢了罢了,死活这一遭,就任它发展去吧。
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传递,怜香见叶羽怔怔出神,不禁得意的笑了笑,那笑容是只有知道自己会给对方带來怎样影响的,自信成熟的美丽女子才会有的。
怜香轻轻退开一小步,不想再逗他,哪知,她刚刚后撤,却被叶羽一把拉了回來。
紧接着,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环上她的腰肢,叶羽微微低头,吻上她两片温润的红唇。
突然袭來的窒息与唇齿的碰撞令怜香头脑一瞬间空白,但当她反应过來后,这段时间的思念让她不受控制的回应丈夫的热情。
怜香环住叶羽的脖颈,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唇舌纠缠间混合着甘甜的味道,加上动作上的亲昵,无一不在传递着暧昧的信息。
这或许是最原始的,也是最有效的春/药吧。
帷帐轻轻飘着,床上重叠的人影,透露出一室的情迷,也是一世的痴迷。
叶羽拥着怜香,用意乱情迷时的沙哑声音轻轻低吟:“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身体沉浸在**蚀骨的快意中,怜香无从发泄,只好轻咬着叶羽的肩膀。咬的狠了,自己又觉得不忍,只是时不时用牙齿轻轻磨蹭,发出含混不清的**。唇舌顺着左肩上移,最终在叶羽脖子上留下一些印记。
叶羽猛地察觉她在做什么,慌忙躲了一下,道:“怜香,不要闹,会留下痕迹……”
“那有什么。又不疼。”怜香伸手捏住叶羽的鼻尖,要把他拉下來。
“是不疼,但是脖子上突然有这么个痕迹……让人看见……”叶羽笑着挣脱她的手。
“那你就说是蚊子盯了。”
“哈哈。”叶羽笑的开怀,说道:“哪里会有蚊子这般厉害。而且……”他听着怜香的喘息变换了动作的频率,侧脸磨蹭着敏感的耳廓,感受到身下的人儿微微发出颤抖痉挛,连忙将肩膀送到她的唇边,止住了她难以抑制的**,任她狠狠的咬着自己的箭头,让她僵直的身体靠着自己而逐渐融化。
等到两人呼吸渐渐平复,叶羽才侧躺到一边,说道:“而且,我的怜儿根本不是蚊子。”
他转身拥住怜香,轻声道:“怜儿,我好想你。”
怜香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低声说着:“我也想你。你不知道,你在战场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很担心你。生怕……你会受一点点伤。”
叶羽拥着她,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磨蹭。他可以感受得到怜香的情意,正是这种盛大而又温柔的情意,造就了如今的叶羽。不再自负,不再清高,筹谋隐忍,只为让两个人的生活更加幸福和平稳。
两个人先是一阵沉默,继而,怜香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默。
“羽,你可知,我并不想让你一直上战场……”
怜香在担心什么,叶羽心里也十分清楚。并非是怕自己会受伤这么简单,怜香更深层的意思……
“我明白,怜儿,我都明白。其实我自己也怕,这一年來发生了太多事,变化的太快。我有时也会怕,我这一身戎装,穿着穿着,就脱不下來了……”
怜香怔怔的听着,她发现原來他都懂,自己的心思,他从來都懂。
“捷报送到京城后,父皇曾十分开心的向我说起你的计策。说实话,我当时听的一阵阵心惊,你究竟,为何如此相信你这计策会成功。”
叶羽轻轻一笑,道:“尽人事而已,面对此种情况,我也只能想到这一条计策。当时的情况和局势,长久的耗下去,对于士气的伤害极大。但若想短时间内破城,蛮干自然不行。恰好天公作美,降下这一场及时雪。要说起來,这个楚信也确实是不简单,深藏不露,通晓气象天象,若非他预测出这场大雪,我又怎会如此快的攻破广平城。你不知道,当时……”
叶羽在讲解这一段经历时,眼中突然闪过奇异的光彩,声音悦耳,神采飞扬,但这样神情的他却让怜香一阵阵心慌。她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强忍着自己的慌乱,道:“好了,不要说了驸马。不要再去想这些事了。我不要你再想什么战争战场,不要再想了。”
叶羽怔怔看着她,心中霎时明白怜香的担忧。他心头不禁一软,露出温暖的笑意,道:“好好好,你放心,放心。我明白,不想了,不去想了。”
怜香再次将头埋进他怀里,感受着他柔和温暖的怀抱,还有干净清新的气息。
叶羽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说着:“怜香,怜香。我放不下你,怜香。说实话,你本在我的计划之外,然而却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如今融入我的生命,铁水注入铜水,又如何还能再分开呢。”
怜香紧紧拥着他,无论如何,此生,唯有这个怀抱,是这一向骄傲高贵的公主殿下最最放不下的依恋。
清羽阁外,还穿着戎装的岚琴静静伫立在那里,她被杨澈挡在门外,从他那里听到,九公主现在正在里面。
她就这样怔怔的出神,心底泛起一阵阵苦涩和自嘲。原來自己,与他并肩作战的这些日子,竟忘了他其实已经有了妻室。
用情有时便要倾尽全力,但用情至深,有时却也是痛到心扉。
深深浅浅的这个度,到底沒有任何人能够真正掌握。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宁朱权
朱权是朱元璋序齿的第十七个儿子,生于洪武十年,到今年才刚满十四岁。
他虽然年纪小,但却是从小聪明过人,无论是诗书还是兵法,基本属于过目不忘那一类的,朱元璋因此很喜欢自己这个小儿子。
也许也因为朱元璋的这一偏爱吧,他几乎是想都沒想就将辽东重镇作为了朱权的藩国,而册封的这一年,他也才不过十四岁而已。
朱权在接到圣旨的时候,并沒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总之他只是平静的接过圣旨,然后平静的感谢了前來传旨的陈景。
“有劳陈公公了。”
陈景素來了解这位十七皇子的脾气,于是弯着腰点点头,道:“殿下不必客气,如今已经册封了亲,按照规矩殿下应先拟谢恩表呈给陛下,以示孝道。”
陈景毕竟在宫中多年,若论圆滑处事任谁也比不过他。朱权刚刚册封亲,他这称呼便从一贯的“十七爷”变成了“殿下”。
朱权笑了笑,向陈景拱了拱手,道:“多谢公公提醒,本记得了。”他也确实无愧一代英之称,年仅十四岁便能沉得住气,懂得把持自己的情绪,陈景在心中也不禁暗暗夸赞这位少年亲。
陈景笑呵呵的跟朱权客套了两句,便告辞退了出來。
那之后,朱权便踏踏实实的准备起了刚刚册封亲之后的一系列事宜。
一向同他走的很近的皇十三子朱桂总跑來找他,帮他处理一些事情,毕竟他早先已经被册封了豫,对受封的一应礼数也十分熟悉。
“老十七,父皇对你很是器重,辽东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求來的藩国,倒让你不费任何力就到手了。”
朱权只是笑了笑,道:“十三哥别说笑了,辽东是边疆重地,我只怕责任重大,自己年纪小办不好事情罢了。”
朱桂却一脸无所谓的神情,说道:“你打小就聪明过人,我相信你能行。”
“节制朵颜三卫,倒实在是个不容易的差事。这帮人是北国的人,一向民风彪悍不好控制,十三哥,你可知我最担心的还是这朵颜三卫。”
朱权想的比较多,他倒并沒有朱桂那般乐观。
朱桂微微怔了怔,却道:“沒事儿,四哥在北平,他主理北境事务多年,也跟朵颜三卫打过很多次交道了,你去问问他呗。”
朱权听十三哥提到朱棣,秀气的眉头微微一皱,并未多说什么。
其实由于年龄的差距,朱权自小就沒有跟朱棣有太多的交集,朱棣就藩北平的时候,朱权才只有五岁而已。但说不上为什么,朱权却从记忆中仅有的几次与四哥朱棣的交集中,感觉到了对方异于常人的气度和气场。那感觉,让朱权稍稍有些不舒服,虽然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但朱权一直觉得四哥朱棣,是个危险的人物。
见朱权不说话,朱桂只以为他是在担忧日后就藩后处理藩国政务的事情,便笑着宽慰他道:“别想那么多了,要不咱哥俩去清韵林玩玩,也有些日子沒去了。”
朱权听到他又要去玩,便笑着摇摇头道:“十三哥,今日上书房沒被先生说教,改天父皇问起來你又要挨说了。”
朱桂听他又提起学业,瞬间就觉得十分扫兴,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題。只不过,提起了清韵林,让他又不禁想起一件陈年旧事。
“话说,凉国公府那个小白脸,在西北不是搞得风生水起的,他那样子的都能把兵带好,老十七你还担心什么,”
凉国公府的小白脸……
这个称呼,是皇十三子朱桂对蓝磬的特别称呼。
两年前,朱桂和朱权曾在清韵林与蓝磬赌过一场,那个时候蓝磬还只是个刚刚在战场立过一些功绩的国公府世子。
朱桂在赌场输给了蓝磬,便把蓝磬当成了自己的宿敌一般,每每提及总是吵着要再和那个小白脸赌一把,发誓赢回自己皇族的尊严。
朱权对此颇为无奈,到底在赌场上有什么尊严一定需要捍卫的……
但是,朱权却从那次的赌局中,对蓝磬等人产生了浓浓的兴趣。
先不去管看上去一直嬉皮笑脸沒有丝毫正经的蓝磬本人,单单是跟在她身边的那几个人,就让朱权不得不留意。
逢赌必赢的纪纲,算无遗策的楚信。这样的人心甘情愿跟随在蓝磬的身边,让朱权不得不去猜测,蓝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來,皇帝的圣旨很快传了下來,蓝磬被赐了婚,未婚妻是有着天下第一才女之称的墨瑶。
紧接着,又一道圣旨传了下來,凉国公世子被钦点为钦差大臣,陕甘总兵,奉旨戍边西北。
那时,朱权实在想不透父皇为何对蓝磬如此器重,他对这位年轻的世子不免更存了好奇心。
今日,朱桂再次提到蓝磬,朱权不免露出些笑意,道:“十三哥总是称呼蓝少帅为小白脸,但人家戍边西北军功累累,哪里是绣花枕头了,”
朱桂呵呵一笑,道:“总兵陕甘军务也确实是厉害的,但与咱们藩想必那实在就不够瞧了。”
朱权却并不十分认同他的话,只有意无意的念叨了句:“藩有什么好,你看二哥,当年风光无限的亲之首,身份何等尊贵。如今,父子君臣生了嫌隙,一朝进了宗人府,怕是……”
“老十七,”朱桂从未对这个弟弟疾言厉色过,但这次却焦急的出言打断他的话:“莫要胡说,记着,这里始终是皇城,你既为子,又是臣,可千万不要说错话。”
朱权微微一愣,马上闭口不再多言。其实按照他的性子,本不是冲动易错的人,但在有些事上,他毕竟年纪轻阅历少,不如朱桂谨慎懂事。
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朱权突然开口说了句:“我想向父皇请旨,去一趟北境。”
“什么,”朱桂沒料到他突然有这种想法,诧异问道:“去北境,去那干嘛,”
“如今北境的叛乱刚刚平复,四哥正在处理辽东的事务,我想趁此机会过去观摩学习一番,也好为日后的就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准备。别的倒还好,我只怕朵颜三卫,日后不好控制。之前在朝贡之时看到了朵颜的郡主,看上去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听说朵颜的军务都是由她在处理,怕是日后不好相与。我听说她现在也在北平停留,正好趁这个机会,先去认识一下,也好了解一下这位郡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朱权分析的头头是道。
朱桂颇为讶异看看自己的十七弟,沒想到他小小年纪,心思倒是多。
“也沒什么,我们还未正是就藩,向父皇请旨出去看看倒不是不可以。”
朱权笑道:“确实,明日我便去向父皇说明。”
第二日,朱权果然跑去找朱元璋,将自己的想法向父皇说明。他本來还以为,父皇多少会有些不同意呢,哪知朱元璋听到他的想法后,反而颇为赞赏,大大的夸了他一番,并且很痛快的就同意了。
于是,新册封亲的朱权便准备出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远门了。只不过,他除了一些侍卫之外,还带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诶,你们,把这个放到车上。诶诶,还有这个靠垫,本要靠个舒服的。诶诶诶,那边那个别偷懒快点儿准备,”
朱桂在出行的马车周围大喊着指挥。
“……十三哥,你真的沒必要跟我去……”朱权颇为无奈的看着兄长。
朱桂却十分兴奋,道:“哪能不去,你出远门我哪儿能放心,”
朱权在心里却嘀咕着,你只不过是想要出去玩吧……
随便他好了,朱权也懒得再跟他多说,反正连父皇都已经默许他跟着去了,无所谓。
于是,豫朱桂和宁朱权踏上了北平城的土地。
燕朱棣和妃徐仪华身为兄嫂,十分热情的招待了两个弟弟。而此时也身处北平燕府的九公主怜香和驸马叶羽,也作为皇姐和姐夫为两位突然到访的皇子准备了很多东西。
“两位皇弟一路辛苦,为兄已经准备好了一应物事,你们先好好休息一下。”
朱棣显然对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弟弟十分宠溺,虽然自小不是一同长大的,但毕竟也算是血脉相连。况且,父皇准许他们前來北平,自己自然而然便担上了照顾他们的责任。
朱桂毕竟年长,他向朱棣和徐仪华行了个礼,笑道:“多谢四哥四嫂,你们这般照料,倒是让为弟的惶恐了。”
朱棣笑道:“自家兄弟,哪儿來那么多客套,”
朱权一直不怎么说话,他的目光倒是经常扫过坐在怜香旁边的叶羽。自从上次朝贡时见到叶羽后,朱权就再也沒有同他有过交集。他对这位本事一介白衣,却一朝成为皇帝乘龙快婿的男子十分感兴趣。
琼林之宴上的机智果断,给朱权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再加上,他在战场上那些算无遗策的计谋,也让朱权自心底对这个总是浅笑包容的驸马充满兴趣。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大驸马和小爷
宁朱权來到北平也有几天了,每日里他跟在朱棣和叶羽身边,整顿北境的所有事务。www.geiliwx.com偶尔朱棣为了让他尽快进益,就连处理燕国政务时都要带着他在身边,丝毫不避讳的一点点讲给他明白。
通过这些天的接触,朱权对自己这位四哥的态度慢慢转变了。他之前只觉得四哥是个心思很深的人,感觉有些危险,但如今看來,却也是个温柔的哥哥。他政务娴熟,治军严谨,在藩国深受百姓的爱戴。朱权现在才知道,朱棣确实不愧贤之称。
让朱权重新认识的不止朱棣一个,还有叶羽。
朱权來的这几天,无论是处理军务还是政务,朱棣都和叶羽一起。但是这位奉旨整肃北境的驸马爷却话不多,朱权很少听到他高谈阔论,大小事务基本都是朱棣在拿主意。除非偶然遇到叶羽和朱棣的想法不同时,他才会开口说两句,每每都是恰到好处的论点,让朱棣也不得不心悦诚服。
朱权凝望叶羽,发现他总是喜欢穿一袭白色的常服,神采奕奕,尔雅不凡。即便已经贵为当朝驸马,身居兵部侍郎之职,他也依旧是最简单普通的穿着,从不显露天家富贵。
也许,父皇是对的。朱权心中颇为感慨,这个叶羽,才思敏捷,学问见识都是一流,将自小恩**最盛的九皇姐许配给他,或许正是父皇眼光独到的地方。
不过,朱权不知道的是,这些天的接触,叶羽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子,实则早已捕捉到了朱权对自己的注视。
叶羽不知道朱权看自己做什么,但却觉得十分有趣。而且他也十分喜欢这位聪明好学的宁千岁,又听怜香对朱权多有**爱,也就不知不觉对他生出些许亲近友好之意。
这不,在燕府的花园里看到独自愣神的朱权,叶羽便走了过去。
“天气已经回暖,宁千岁來的真是时候,北平正是好风光呢。”
朱权听到声音,转头看到是他,稍稍楞了一下,便先行了个礼,唤了句:“姐夫。”
怜香是朱权的皇姐不假,但他毕竟是亲之尊,这样向叶羽行礼确实是叶羽沒想到的。
叶羽还了个礼,道:“殿下礼数到位,只是却让在下惶恐了。”
朱权不做过多解释,只说了句:“九皇姐一向疼爱我。她爱重的人,我也必定尊敬。”
叶羽露出清浅的笑意,心中对这位话不算多的小爷也十分喜欢。
“北境的整顿基本已经都做好了,小爷也算是熟悉了政务,可准备多停留些日子。”
“嗯,十三哥还说要再玩玩……诶。”朱权这才反应过來,他愣愣的问了句,“你刚刚叫我什么。”
叶羽一笑,低头看向他,道:“小爷。”
朱权一直是个小大人的姿态,如今封了亲,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重了许多,自然也就是大人了。小的时候他都沒有被人称过“小殿下”之类的,如今却头一遭被人称作了“小爷”。况且叶羽的语气,分明是把自己当小孩子看了,这让朱权十分不高兴。
哼了一声,朱权闷闷的道:“本今年已经被封亲,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你叫我小爷,你自己就很大么。”
叶羽看他闹了脾气,不禁更存了逗弄他的心思。他斜眼看向朱权,道:“我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早已及冠,自然是比小爷打出许多。”
朱权见叶羽仗着比自己高,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心里十分來气。
“哼,本看你也沒大到哪里去,个子比四哥矮,又这么瘦,真不明白怜香姐姐喜欢你什么,本将來一定会长得比你高大结实,让姐姐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叶羽沒忍住笑了出來,心想这位小爷当真有趣,难不成他恋姐么。
成心想要逗逗他,叶羽笑道:“并不是虎背熊腰就是男子汉了。小爷,你姐姐可不喜欢熊,她偏偏就是喜欢小白脸呢。哈哈哈。”
“你……”朱权本是沉稳的性子,但不想今日也被叶羽逗的有些起了性子,“虎背熊腰怎么了。那才是真男人,”
叶羽笑笑,抬手轻轻抚了抚朱权的后脑,颇有些兄长风范的说道:“小爷,你可知真正的男子汉,并非外表多么的高大威猛。而是需要看他的品德、智慧、责任。若是沒有这些内涵在内,毫无责任心的话,即便生的再高大魁梧,也是不配称为男人的。”
朱权被他这一番话说的有些发愣,心中细细品味了起來。
“有的时候,再好的相貌也不过是皮囊罢了。男人最重要的,还是一颗正直公正有责任的心。”
朱权歪歪头看着他,问道:“我姐姐喜欢你,愿意嫁给你,是因为你是正直公正有责任心的男人吗。”
叶羽露出温润的笑意,道:“你姐姐聪慧无双,才华横溢,性情高贵端庄,她肯委身于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这些事,你现在还不能明白,待來日娶了妃,就渐渐懂了。”
虽然叶羽有点儿答非所问,但朱权还是看着他脸上温润的笑意,有些怔怔出神。他露出这样的笑容,是因为提到姐姐么。他果真是很喜欢姐姐吧。
“你会永远对我姐姐好么。”
年仅十四岁的朱权其实并不太能懂情爱,但他还是为了自小就敬爱的九皇姐问出了这个问題。
叶羽看着他,郑重的点了点头,道:“会,我已说过,你姐姐嫁给我,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她是我的妻子,我定会爱她护她,不让她受任何委屈。”
听到叶羽说这句话时那种温和而又坚定的语气,朱权突然就隐约有些明白了,为何他会说真正的男人是要有责任和担当的,为何姐姐会那么喜欢这个人。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朱权确实觉得,叶羽是个很不错的人。
朱权不禁就想到,怜香下嫁之后的一天,他曾去飘香宫看望过刚刚新婚的姐姐。
那个时候,朱权就问过她,“姐姐,你为何会喜欢这个人。”
怜香当时只是笑笑,眼中凝成一抹柔和的暖意,缓缓说了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朱权一直想要真正接触一下,那个在姐姐口中被称作“世无其二”的男子。他十分好奇,被自己这个尊贵无比的九皇姐如此爱重的人,究竟有何不同。
如今真正接触之后,朱权在心底悄悄的承认了这个姐夫。
朱权眼珠转了转,突然坏笑了下,道:“之前听闻,朵颜的郡主曾向父皇请旨赐婚,想要招你做郡马呢。最近跟她接触后发现,她果然是对你颇有情意……”
听朱权突然提到这事儿,叶羽不禁苦笑着摇摇头,道:“小爷,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学來的。”
朱权不管他这些,只问:“岚琴郡主与我姐姐相比,如何。”
叶羽看着朱权,微微一笑,道:“郡主足智多谋,霁月风光,是不输男儿的奇女子。只是,我此生,唯你姐姐一人而已。”
朱权挑了挑眉毛看向叶羽,笑道:“你今日之言,本原原本本的记下。若他日你有任何一点儿亏欠我姐姐,本定会亲自找你算账,大驸马,”
叶羽愣了愣,似乎对朱权突然的这个称呼有些反应不过來。
朱权见对方沒反应过來,得意的挑挑眉,道:“对了,一向听四哥夸赞,说大驸马经世学问也是极好。不知可否不吝赐教,小正好有些功课上的问題,想要请教大驸马。”
叶羽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笑了出來,道:“小爷的问題我要是会,一定会为你解答。只不过,若我答不上來,小爷能否也答应我一件事。”
“嗯。答不上來还要提要求。好啊,你说來让我听听。”
叶羽做了个禁言的手势,低声说道:“若我答不出來,能否请小爷千万保密,不要让你姐姐知道。否则,我在她心里的形象就要大打折扣了,”
朱权突然觉得这个大自己十岁的姐夫也十分沒有正经,但他觉得好玩,就笑着应承下來:“好啊,本就大发慈悲,在姐姐面前给你保住面子,”
叶羽拱了拱手,道:“多谢小爷。”
“大驸马客气,请吧。”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肩向宁朱权暂住的地方去了。
原本只是去朱权的地方看看他问什么问題,哪知却在路上遇到了燕世子朱高炽。
朱高炽看到两人,连忙走上前來行礼,“炽儿见过十七叔,见过先生。”
朱高炽是朱棣的长子,生于洪武十一年,只比朱权小了一岁,但毕竟辈分差在那里。
朱权对这样听上去显老的称呼颇为不习惯,但也知道这是基本的礼数,就应了声:“嗯。你……这是去哪儿。”
朱高炽看了叶羽一眼,道:“侄儿正准备去找先生,有些功课上的问題想要请教……不知,先生是否得空。”
朱权听罢诧异的望了望叶羽。
叶羽却解释道:“我进京之前曾长居燕府,那时燕殿下让我做两位小公子的老师。”
朱权这下就明白了,便对朱高炽道:“正好,我也有些问題要问大驸马,你跟我一起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昭狱
朱权邀请朱高炽同他一起请教叶羽功课,叶羽想了想,干脆将这叔侄俩带到清羽阁。www.geiliwx.com
“如果小爷和世子不嫌弃的话,还是來清羽阁吧。”
朱高炽是小辈,又一向是恭谨的性子,他基本沒啥意见,十七叔和先生让他去哪儿就去哪儿。
朱权就完全不客气了,应了句:“好,那就去大驸马那里坐坐,正好去跟我姐姐问安。”言罢,他当先走在最前头。
叶羽笑了笑,对朱高炽招了招手,道:“世子,我们走吧。”
朱高炽立马点点头,跟在叶羽身边。他之前总是听父和母妃说起叶羽,说他是经世之才,学富五车,又足智多谋,不仅是在战场上,在藩国來朝贡时也为大明长了脸,还在凤台选婿中夺魁,娶到了皇爷爷最**爱的怜香姑姑,成为了当朝驸马。
朱棣曾慈爱的抚着朱高炽的头发,对他说:“炽儿,我已经让你叶叔叔來做你的老师了。你记得,要诚恳求学,好好像你叶叔叔学习。”
朱高炽对父的话一向都很信服,所以,即便跟叶羽的接触并不算多,但在十三岁的燕世子心中,叶羽的形象却十分高大且值得信赖。
可惜的是,朱高炽还沒來得及跟叶叔叔学习,他就被留在了京城,成为了皇帝的乘龙快婿。
朱高炽一副求学若渴的样子,他弟弟朱高煦却摆明了嗤之以鼻。朱高煦是个好动的性子,小小年纪便对弓马武艺十分感兴趣,而书房里的功课是能逃就逃,朱棣对此也很是气愤无奈。
所以,这样性子的朱高煦,打心眼里有些看不上叶羽,觉得他不过是靠了些小聪明混出來了罢了。
不过,不论弟弟怎么想,性子仁善真诚的朱高炽,还是对叶羽充满敬意。
清羽阁内,怜香看到两个不速之客跟着叶羽回來,颇有些诧异。
朱权对这个姐姐十分依赖,当先行了个礼,道:“姐姐,我过來这些天一直在忙着跟四哥学习政务,都还沒來得及跟你好好说话呢,”
怜香也十分喜爱这个弟弟,拉着他坐下,说道:“权儿封了亲,如今已经是有担当的男子汉了。”
朱权被怜香这么一夸,整个腰板都挺了起來,兴奋的说起了跟朱棣学习政务的事情。
这情景看在叶羽眼中,无奈的笑笑,在心中腹诽着,这小爷莫不是真的恋姐吧。真想知道未來的宁妃是谁,是不是比小爷要大出几岁。
叶羽看朱高炽安静的站在一旁,就笑着对他说:“世子随意坐吧,说起來大家都是一家人呢。”
听到叶羽的话,怜香这才注意到朱高炽也來了。这孩子一向是安静的性格,怜香注意力全被缠着自己的朱权吸引,倒真是沒注意到他。
“炽儿也來了。快坐吧,”
怜香经常來燕府,对这位侄儿倒也沒多生疏。
朱高炽礼貌的向怜香打了招呼,道:“侄儿给九姑姑请安。”
四个人随意坐了,聊了大半天,那两个小鬼才想起來清羽阁真正的目的。争先恐后的缠着叶羽问了不少问題,有关于诗词的,有关于史书通鉴的,甚至还有当下朝局形势的。
起先,叶羽还颇有些不自在,担心自己这半吊子的水平糊弄不住。哪知真的深入的讲解起來,他肚子里那些墨水,给这两个少年解答竟是绰绰有余。最后,一番攀谈下來,竟让朱权和朱高炽两个人对他十分的信服。
时间纷纷的流逝,北境的事情也解决的差不多了,岚琴早已动身回了朵颜。自从怜香來了之后,她就沒再去找过叶羽,偶尔在朱棣的书房碰到,也只是对谈一些政务和公事,再沒有往日的谈话,显得倒是生分了不少。
对于岚琴这个反应,叶羽心中有数,但他什么也沒说,任由她去罢了。反正,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都不能做。对于岚琴的感情,他这辈子是注定辜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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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渐渐安稳让京都皇城内的朱元璋十分欣慰,燕朱棣和驸马叶羽联手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着北境遭遇战事的几个城池的大小事务。
朱元璋从捷报里得知此次攻破广平城时叶羽的计策,让他对这名自己亲自挑选的女婿十分满意。
还需要再历练历练,朱元璋心里这样想着。叶羽是个绝对可塑的人才,假以时日定会成为日后太子登基后的肱骨之臣。以他现在的军功加上皇亲国戚的身份,已经可以封爵了,但朱元璋存了日后重用他的心思,也就还想让他继续历练,再进益一些。
北境的事情就算这么结束了,南境那边,蓝玉和沐英都不是好惹的角色,沒过多久叛乱便被压制了下來。
朱元璋手里拿着奏报,眉毛微微皱了皱,蓝玉的军功,是越积越多了。
朱元璋对此也很是无奈,朝中缺少像叶羽这样的年轻才俊,导致他这次的平叛不得不动用蓝玉和蓝家军。但在一个性情多疑的帝心中,军功累累、赫赫威名的凉国公,已经多多少少成了碍眼的人。
“蒋瓛。”沉默良久的朱元璋突然开了口,向坤宁宫殿中一直安静垂首站立的男子说道。
“昭狱,你还得再多费心一下。想办法,多多少少打开一个突破口。”朱元璋日渐苍老的脸上闪过一抹冷意,沉吟了片刻之后,又补充了句:“在太子赶回來之前。”
蒋瓛恭敬的向皇帝行礼,领命道:“是,微臣遵旨。只是……若要再使一些力的话,臣怕多多少少会伤到一些……”
朱元璋沉默,微微迟疑,但片刻后脸上的冷意恢复,道:“无妨,你掌握好分寸就好。”
蒋瓛应了声,便退出了坤宁宫。
昭狱,是古时一种官司的学名。真正的意思是代表皇帝亲自过问和裁判的案子,刑部和大理寺等司法机构无权过问。
而在明朝,还有另外一个名词,叫诏狱,又称锦衣狱。是明朝锦衣卫署理的专门拷掠刑讯的地方。这里取圣旨行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司法机构均无权过问。诏狱里的刑法极其残酷,进去的人在锦衣卫的手段之下,总是会吐出点儿什么的。
蒋瓛是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他原本不会亲自参与到审讯当中,但这一次是个例外,因为他要审问的人非同寻常。
这是个十分例外的人,按说他现在身负昭狱,又由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审问,应该是身处最危险的诏狱之中。
但是,他却被安置在宗人府中,每天好吃好喝的款待着,任何人都不敢怠慢他。
他就是秦朱樉。
这一天,蒋瓛得了朱元璋的命令,又來看朱樉了。
朱樉看到他,突然笑了笑,道:“提督大人又來了,这几个月,可真是劳烦你一趟趟的跑來看本了。”
蒋瓛对这位软硬不吃的亲十分头疼,说实话,若朱樉是个普通的钦犯,在锦衣卫的手段下,早就什么都说了。可偏偏,他是个亲,是皇子。即便如今踉跄入狱,谁知道改日会不会风声再起。
“殿下,不知道今天可想起什么要告诉微臣的话了么。”
朱樉定定的看着蒋瓛,他也不说话,也不去回答蒋瓛的问題,就只是盯着他看。
过了良久,两个人对视的良久,朱樉才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來,道:“我知道,是父皇让你來的。你的问題我都回答过了,可你还是一遍遍的问我。呵,想來,我的答案父皇并不满意。那么,父皇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蒋瓛盯着朱樉,脸上沒有丝毫表情,缓缓说着:“陛下想要一个答案,凉国公世子一向与殿下您走的很近。这个答案,想必殿下心中也有数。殿下应该知道,陛下真正想要从殿下口中得到的答案,并非是您几次三番向他说的那个。”
“呵。”朱樉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他如今身处宗人府,脸上身上都多少有些污迹。但这些,都远沒有他心中的悲伤來的痛苦。
“父皇想要的答案,我不清楚,也不明白。不如……提督大人教教本,到底本怎么说,父皇才会满意。”朱樉脸上的神情还算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才让人看在眼里都觉得十分不舒服。
蒋瓛明白,这是一种失望和悲切到极致才会有的平静。
“殿下应该知道,陛下并沒有什么耐心。若您还是不能配合,微臣只能稍稍无理了,请殿下见谅。”
朱樉脸上那种平静的笑意丝毫不减,他垂下眼帘,道:“锦衣卫的手段我是知道的,提督大人尽管來吧。兴许本招架不住,什么话都说了。”
蒋瓛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來,冷冷的问道:“殿下当真如此固执。蓝家的人,竟值得殿下如此维护。”
朱樉眼中有一些光亮闪过,他脑中想起在西北时与蓝磬谈笑风生的场景,不禁扯出一抹真实的笑意。
这位高高在上的秦抬起头,牢牢看住蒋瓛,一字一句的说着:“本维护的,也不过只是自己心中的真相而已。真的就是真的,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父皇和提督大人听不进去真的,本也沒办法。”
蒋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他对秦朱樉的风骨也着实敬佩。但是,锦衣卫一向只知忠于君上,其余都不足以让他心中动摇。
“來人,请秦殿下,到诏狱一游。”
第一百五十章 龙背监
秦朱樉被带到了皇城最深处的诏狱之中,蒋瓛倒也沒怎么着他,只是把他扔进了一间又窄又小的黑屋子里,给了他一**被褥,然后就命人把屋门锁了上。(百度搜索更新最快最稳定.geiliwx.)
朱樉站在这间小黑屋里,这屋子连个窗户都沒有,门也关的结实,几乎是连一丝光亮都沒有的。
他茫然的四下看看,就算眼睛能适应黑暗,也不能在这样封闭的屋子里辨识清楚。
朱樉突然笑了一下,冲着外面高喊了句:“提督大人不打算审问本吗。”
屋外传來蒋瓛清冷的声音:“秦殿下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朱樉漫不经心的应了句:“诏狱嘛,隶属于父皇亲手扶植起來的最信任的司法机构锦衣卫。锦衣卫的第一要旨是忠君,所查案子都是奉圣命查办,深得父皇的信任。”
“那秦殿下可知,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朱樉沉默了下,随即笑道:“不知道,锦衣卫只听命于父皇,平日又沒有与本走动过,本哪里会知道呢。”
蒋瓛清冷的声音再次传來,“这是诏狱之中最深处的监牢,名为‘龙背监’,是专门用來关押皇族的。至于为什么,殿下待上**之后,便会切身体会了。”
说完这句话,蒋瓛便沒了声音,只听见脚步声由近至远,想必是走了。
朱樉心情很复杂,他抹黑坐到**上,心里想着蒋瓛刚才的话。
专门用來关押皇族的监牢……
依照大明律法,若皇族犯法,将由宗人府主理。如今听蒋瓛这样说,诏狱中竟然特意为皇族设立了监牢,想來在父皇心中,早已存了有朝一日会动用锦衣卫审讯皇族的设想。
朱樉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凄惨而又自嘲的笑容,父皇啊父皇,江山已尽归你手,你又何苦还要算计至此呢。只是不知,当初你设立这诏狱龙背监的时候,可有想到儿臣会是这第一个关进來的皇族呢。
秦进了诏狱,这件事沒人知道,一切都在锦衣卫的操作下暗中进行。
第二天,蒋瓛也沒有去找朱樉,一连过了很多天,被关进龙背监内的秦朱樉就像被忘了一般搁置在那里。
七日之后,锦衣卫提督蒋瓛才终于不紧不慢的來到诏狱龙背监。
稀里哗啦的打开朱樉所在监牢的门,蒋瓛站在门口,向屋里问了句:“几日不见,秦殿下可还好。”
里面半天沒有传出朱樉的声音,蒋瓛等在外面,心中微微有些诧异。难不成朱樉这娇生惯养的亲,这几日已经撑不住了。
蒋瓛正准备出声再问,里面却传來了朱樉的声音。
“呵呵,这龙背监,还真是让本……见识了锦衣卫的手段……”
朱樉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亮,沙哑的嗓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虚弱。
蒋瓛的脸上依旧沒有丝毫的表情,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冷冷问道:“秦殿下这几天一定不好受吧。可有什么想要对微臣说的。”
朱樉现在几乎是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沒有了,他强撑着问道:“过了几日了。”
蒋瓛见他依旧不回答自己的问題,便说道:“看來殿下的状态还不错,是微臣过來早了,那么微臣就先告退了。锁门。”
随着蒋瓛一声令下,龙背监的门再次被锁上。
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中,朱樉蜷缩在**上,死死咬着牙。
说实话,他就快熬不住了。这么长时间下來,他总算一点点体会到,这龙背监到底厉害在什么地方了
这里沒有窗户,是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只要门一锁上,就会陷入一片完完全全的黑暗中。
这里沒有人可以接触,也不知道时间的变化,只有**边摆了一桶清水和一些干粮。
朱樉本來想着干脆睡觉得了,睡过去也不觉的什么。但是,当他躺在**上的时候,就瞬间明白了过來。
那是一张冰**,虽然铺着褥子,但躺下后就会有彻骨的寒冷袭來,那**被子根本什么事都不管。再加上这屋子里似乎有什么机关,时不时会感到有一些烟雾吹进來。起先朱樉并不知那是什么,待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那应该是专门用來给受刑支撑不住晕过去的犯人用的一种名为“醒药”的东西。
朱樉心中一叹,时不时的放这种东西进來,是防止自己昏睡过去。
原來,蒋瓛并非是不对他用手段,而是这龙背监本身就是一种手段。但凡是一个正常人,哪怕是拥有坚韧的意志,都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下撑太久。
与外界完全隔离,沒有光,沒有时间,失去自由,还不能昏睡。这样的环境,随着时间的流逝,带给人的心理摧残极大。
这样的地方,最适合这些皇族了。因为无法对他们施行身体上的重刑,这种从内心开始切入的手段,简直是给这些皇族们量身定做的。
都说身心相映,内心的伤害也会毫无保留的反映在身体之上。就像很多人得了抑郁症时,身体上也会产生各种的症状一样。
龙背监,是通过摧残人的内心达到摧残整个人的目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早晚会被这无穷尽的黑暗吞噬。
秦朱樉,这位曾经霁月风光的亲之首,如今心中竟只剩下一片惨然。
父皇啊父皇,你竟真的将最煎熬的手段,用在了儿臣的身上。
蒋瓛依旧隔个几天去诏狱看望一下朱樉,只是间隔的时间越來越短。但让这位一向无往不利的锦衣提督最郁闷的一点,是这位秦殿下,还真是个死咬着不松口的人物。
只不过,朱樉的声音已经越來越虚弱,他只是靠着醒药的作用才能继续消耗他的精力。但从他一次比一次凝滞的回答來看,他的精神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恐怕有一天醒药也叫不醒他了。
蒋瓛准备去回禀朱元璋了,再这样下去,一旦出什么状况,自己也实在沒法向皇上交代。
蒋瓛像往日一样到了坤宁宫,他被陈景带入殿中,正准备向朱元璋行礼,但动作却不自觉的停滞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正站在朱元璋身侧,正是太子朱标。
太子回來了,蒋瓛敛起了眼中的异样,跪倒在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起來吧。”朱元璋照常让蒋瓛起身,随口问了句:“今日过來是有什么事吗。”
蒋瓛不着痕迹的看了朱标一眼,心下犹豫了片刻,干脆压下自己想说的话,转而说了句:“陛下上次吩咐臣派出的斥候,已经全都离京。”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转瞬即逝,他已明白蒋瓛这次过來的真正用意。现在碍于太子朱标已经回來,君臣二人倒是尽量避开了这个话題。
看到蒋瓛,朱标倒是开口说道:“父皇,儿臣这次巡边,西北的一应事宜皆沒有任何纰漏。刚刚父皇既然已经允准二弟出宗人府,不如现在就跟蒋卿说了吧,让他将二弟接出來。”
听了太子这话,蒋瓛垂首不语,现在根本不是他说话的时候,自有皇上亲自安排。
朱元璋点了点头,应了声:“也是,蒋瓛,你待会儿就将秦接出來吧。暂时安置到十府休息。”他抓起朱樉的真正目的本身就不是要坐实朱樉谋逆的罪行,只是想以他为突破口,看看能不能找出蓝磬的错处。如今太子归來,递交折子为朱樉开脱,朱元璋也不好再继续扣着人不放了。
蒋瓛领了皇帝的旨意,应下之后便告退了出去。
出了坤宁宫的蒋瓛快步向诏狱走去,哪知,却被人叫了住。
“蒋卿且慢。”
蒋瓛的脚步不自觉凝滞,是太子。
硬着头皮回头,向太子朱标行礼:“不知太子殿下叫住微臣,有什么事么。”
太子走到他身前,不着痕迹的瞟了眼前方,漫不经心的问了句:“蒋卿这是去哪儿啊。”
蒋瓛恭敬的答道:“臣奉陛下旨意,去接秦殿下到十府休息。”
太子扯了抹笑,问道:“孤记得去宗人府可不是这个方向,蒋卿往这个方向跑什么。”
这句话正好把蒋瓛噎了个正着,他一时情急,竟忘了太子并不知秦在诏狱。
见蒋瓛沉默不语,太子脸上的柔和尽数褪去,沉了一丝阴冷的神色,缓缓问道:“你跟孤说实话,秦到底在哪里。。”
蒋瓛依旧是沉默,他现在除了沉默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看见蒋瓛这副样子,太子心底的不安和疑惑渐渐转化成了难以压制的怒气。他其实知道一些,父皇一手扶植起來的锦衣卫,以及锦衣卫一向黑辣的手段。性情仁善的他心中不喜这些常年涉足黑暗的锦衣卫,但毕竟是父皇的亲信,他也管不了。只是,他实在沒想到,这些人竟然还有胆子,把这些肮脏的手段用在亲的身上。
太子撇下沉默的蒋瓛,怒气冲冲的向皇城最深处的诏狱赶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血脉相连
皇城深处罕有人至的角落,坐落着整个皇城最阴暗的建筑,锦衣卫诏狱。
此时,许是感知了太子朱标此刻的心情一般,竟有淅淅沥沥的小雨洒落了下来,打湿朱标象征东宫储君尊贵身份的明黄色长袍。
朱标站在诏狱门口,怔怔看着那上面御笔钦赐的牌匾。
“太子殿下,诏狱戾气太重,您还是回吧。”蒋瓛已经追至朱标身边,他不敢太过阻拦朱标,只得出言劝阻。
...
第一百五十二章 身心创
朱标不解父亲的用意,弯下腰想要伸手去拿,但见那木棒上都是刺,不好下手。
高坐在龙书案后的朱元璋缓缓说道:“朕杀这些人,就是为了帮你拔掉这上面的刺!若还带着这些刺,朕如何放心把它交给你?”
朱标将父亲的话听在耳中,面上突然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道:“父皇,儿臣自跟随您学习朝政事宜以来。您耳提面命皆是告诉儿臣,要做个如尧舜一般的贤明帝!我努力了,一直在按照这个方 ...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施恩
昏暗的小房间内,一人坐在书案后,屋内只点了微弱的灯。
那人一身黄色的飞鱼服,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他此时正一动不动的呆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从上次将秦放出诏狱后,他心里就一直觉得不安定,总是隐隐觉得有些忐忑。
虽然看上去像是无来由的不安,但其实蒋瓛心底深处很清楚,自己这种情绪来自于哪里。
他现在还清楚的记得,那日 ...
第一百五十四章 暗流涌动
蒋瓛垂首站在坤宁宫的殿内,大气都不敢出。他其实现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朱元璋的语气中多少可以感觉出,这位陛下一定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蒋瓛,樉儿的身体恢复的如何?”
蒋瓛恭敬的回答道:“回陛下,已经大好了。只是……精神似乎不复往日。”
朱元璋凝眉,片刻后叹了口气,道:“毕竟是进了诏狱,也难免了。”
朱元璋对秦朱樉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再失足
曹国公府的书房内是持久的沉默,李景隆一脸淡然的笑意,他只静静的坐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相比起李景隆,蒋瓛的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似乎是在思索权衡着什么事。
时间在这样的沉默中流逝,似乎是过了很久,蒋瓛终于主动打破了这个沉默。
“曹国公言下之意,似乎十分确定?”
李景隆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问:“蒋大人有兴趣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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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伊始
洪武二十五年的除夕当天,有淅沥的小雪飘落,似是上天也要让新的一年在一片洁白之中到来。
今年皇城内的宫宴并没有去年那般热闹,由于太子的身体突然开始反复,让朱元璋一下子就没了过年的心情。
但例行的宫宴该办还是要办,今年蓝玉依旧在京中停留,他被朱元璋邀请参加了除夕宫宴。由于蓝磬已然戍边西北,所以破例允许蓝玉带着墨瑶和纪纲一同出席,以示恩宠。
叶羽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太子殇
高耸的城墙,严密的警卫,美女,鲜花,金钱,权利,这里面有着世间最奢华,最美好的一切。无论你想得到还是想不到的东西这里都有,这儿是所有人心中梦寐以求之所,这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大明帝国的皇城。
皇城的夜安静而寂寞,坐落在皇城东侧的东宫内被淡淡的烛光所笼罩,寝室内宽大的床榻上太子朱标身上盖着厚厚的杯子,静静的望着窗外。他脸色苍白无色,眉宇间的忧愁始终无法消除。
...
第一百五十八章 疼痛
洪武二十五年五月,皇太子朱标薨逝于东宫,年三十七岁。
朱元璋为他举行了盛大而隆重的葬礼,谥号懿文皇太子,命举国凭吊,丧期之内停一切丝竹声乐,关掉所有大小享乐场所。
朱允炆作为朱标的长子,开始主理丧礼的大部分事务。
而悲恸难忍的朱元璋,则在太子薨逝之后的第三天,病倒在坤宁宫内。
怜香这些日子一直守在朱元璋身边,日夜不离的照顾 ...
第一百五十九章 筹谋
叶羽在辽东接到朱元璋传召他回京的圣旨后,一刻都来不及等便动身往京城赶。他心中焦急,多半是因为担心怜香,倒不是想着其他事。
只不过,在出发前,叶羽拜托了岚琴,让她带着自己的书信赶到北平燕府,务必将书信交到朱棣手中。
当时叶羽还补充了一句:“岚琴,我知道让你替我送信是委屈你了,但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信得过的人。还有,你千万谨记,如果你到了燕府,发现四爷不在,不 ...
第一百六十章 尽人事
叶羽回到飘香宫简单洗了洗,换了身代表驸马尊贵身份的麒麟常服,这才快速向皇城正门走去。
他刚刚听怜香说,为了挡住那些每日来吵闹的大臣,她安排了锦衣卫跟禁军换防,暂时担任起护卫宫城之责,最重要的目的还是震慑那些大臣。
叶羽心中暗笑,这帮大臣也都不是傻子,听怜香说宫内各宫娘娘们每日都来坤宁宫请安,想要探探下一任储君的人选。而宫外那些大臣们显然也是坐不住的。
...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人已非
叶羽和杨澈让开官道,看着齐朱榑的队伍向京城而去。
“少爷,就这样放他们过去了?”杨澈凑过来,小声的问了句。
叶羽摇摇头,叹息道:“此时,无论怎么拦,都是拦不住的。况且,我不过也就是稍稍提醒一下,图个心安罢了。若真要我费劲唇舌去劝阻,倒真是没必要。毕竟,这些爷入京的越多,到时陛下醒来后,越能突出四爷……”
叶羽眸色深沉,低声道:“毕竟咱 ...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天子呼来
又过了两天,朱元璋总算是恢复了精神,心情也不似刚刚醒来时那般难过痛苦,还亲自去了东宫一趟,为亡子安灵,安慰了儿媳和孙子。
自从朱标薨逝后,朱允炆一直处理东宫内所有的事务,他此刻依旧是一身孝衣,跪在朱标的灵前。
朱元璋在东宫看了看,每每看到朱标灵牌依然伤心,便不准备多停留。
朱元璋正准备离开灵堂,却听到了跪在旁边的朱允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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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也提到过,郑和这次下西洋带着朱棣赐给三个国家国的册封诏书,苏‘门’答蜡和古里的国都受宠若惊的接受了朱棣的册封,唯有锡兰山国的国拒不接受,还将郑和赶了出来。
来的时候已经碰过一鼻子灰了,郑和回去的时候并不打算在锡兰山国的境内停留太久,虽说任务还没完成,但郑和觉得实在没必要了。
然而让他意外的事发生了,锡兰山国的国竟然派出使者等在郑和回程的海域之中,要求请见大明的使臣。
郑和有点儿‘蒙’圈儿,这算是唱的哪一出?
和夏空简单的合计了一下,郑和决定还是接见这些锡兰山国的使者,听听看他们有什么说法。
谈判的内容大出郑和和夏空所料,锡兰山国的国亚烈表示自己想清楚了,为之前的鲁猛无礼向大明的使臣道歉,并且提出自己想要接受天朝圣国的册封,希望大明的使臣能够移驾到宫中详谈。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郑和和杨夏空都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他们还可以想起当时第一次来这里时,国亚烈对他们表‘露’出的强烈排斥和抵触,如今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这位国的态度竟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换成是谁都会觉得很难以置信。
不过,既然对方的使者已经把话说出来了,本来就带着册封任务的郑和是不能袖手旁观的,于是他命令船队在锡兰山国靠岸,然后自己带着夏空和五千仪仗士兵跟随使者深入内陆去宫见亚烈。
夏空一直很不相信亚烈的说辞,认为这个国出尔反尔一定有他的原因,而且是不好的原因。
而事情的发展也正中了夏空的猜测,就在郑和等人深入内陆后不久,亚烈埋伏在海岸旁的五万军队就将郑和的船队团团围住了,他们的目的是大明船队中那数不胜数的财宝。
亚烈的计划很简单,他利用郑和册封的使命,将郑杨二人‘诱’骗至内陆之中,趁着大明船队群龙无首之时围攻船队,尽可能多的抢劫船上的财宝。
但是,亚烈千算万算没有想到的是,郑和早已经有所准备。
他在离开船队之前曾经周密的布置了防御,他留在船上的绝对不是绣‘花’枕头,而是能征善战的大明将士,这些人不仅足够抵御实力相差甚远的锡兰山军,而且还有武功高强的探子负责将事情的发展快速汇报给内陆中的郑和。
当郑和了解到锡兰山国的‘阴’谋后,冷笑着将带路的使者三下五除二的绑了起来,然后带领五千士兵绕道而行,抄小路向宫进发。
亚烈的鲁莽行为彻底‘激’怒了郑和,如果说之前锡兰山拒不受封的行为只是让郑和感到无奈的话,那么这次的‘诱’骗和抢劫行为就郑和彻底‘露’出了凶狠的面目了。
这样对大明使臣的欺骗,完全不把大明放在眼里的行为,让郑和对亚烈的愤怒值达到了空前的状态,于是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国见识一下大明的厉害。
只带着五千人的郑和依然势不可挡,他沿途攻破了许多沿线的防御,最后攻进了锡兰山国的宫之中,活捉了亚烈国一族人。
此时,锡兰山国的主力都在海岸线上攻击郑和的船队,并且被训练有素的大明将士们完全拖住,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脱身回防。
帝都和宫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空城,郑和根本没有费任何力气就将亚烈一族人全部抓获。
亚烈国这时才知道自己做了最错误的一个决定,他可以不接受大明的册封,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放肆到抢劫大明的船队。
关键时刻,大明的将士们用最现实的做法教会了亚烈一个道理,永远不要不知好歹,也永远不要不自量力。
郑和在锡兰山国的举动震惊了沿海一线所有国家,他们无不感叹于大明国力的强大,也无不佩服郑和的决断和气量。
郑和在亚烈第一次拒绝受封的时候并没有动用任何武力,而是礼貌的从锡兰山国的国境中离开,回程的时候也只是打算路过而已,连停留的打算都没有。
然而亚烈的做法实在太过分,郑和给他这些教训也是理所应当。
这次的事件后,郑和意外的在沿途各国中得到了极高的好评,也为他之后的六次下西洋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经过郑和的努力,西洋各国于明朝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虽然彼此之间生活习惯不同,国力相差很大,但开放的大明并未因此对这些国家另眼相看,它以自己的文明和宽容真正从心底征服了这些国家。
大明统治下的中国并没有在船队上架上高音喇叭,宣扬自己是为了和平友善而来,正如后来那些拿着圣经,乘坐着几艘小船,高声叫嚷自己是为了传播福音而来的西方人。
郑和的船队带来的是丰富的贸易品和援助品,这是因为某些国家确实很穷,他的船队从未主动攻击过,即使是自卫也很有分寸,从不仗势欺人,西洋各国的人们,无论人种,无论贫富,都能从这些陌生的人脸上看到真诚的笑容,他们心中明白,这些人是友善的给予者。
而西方探险家们在经历最初的惊奇后,很快发现这些国家有着巨大的财富,却没有强大的军事实力,于是他们用各种暴力手段、杀人放火,只是为了抢夺本就属于当地人的财产。
南非的一位著名政治家曾经说过:西方人来到我们面前时,手中拿着圣经,我们手中有黄金,后来就变成了,他们手中有黄金,我们手中拿着圣经。
这是一个十分中肯的评价,对于那些西方人,当地人心中明白:这些人是邪恶的掠夺者。
即使他们最终被这些西方人所征服,但他们决不会放弃反抗,他们会争取到自由的那一天,因为这种蛮横的征服是不可能稳固的reads;。
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大明朝在拥有压倒‘性’军事优势的情况下,能够平等对待那些小国,并尊重他们的主权和领土完整,给予而不抢掠,是很不简单的。
它不是武力征服者,却用自己友好的行动真正征服了航海沿途几乎所有的国家。
这种征服是心底的征服,它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心中。当那浩浩‘荡’‘荡’的船队来到时,人们不会四处躲避,而是纷纷出来热烈欢迎这些远方而来的客人。
这才是真正的征服。
永乐五年的时候,郑和的船队在福建靠岸,正式结束了第一次的下西洋航行。
回到皇宫之中后,朱棣在奉天殿接见了两位风尘仆仆的正使,并且‘激’动的看着他们带回来的东西。
这是一次伟大的航行,而郑和也因此成为了后世中伟大的航海家。
第三百六十章 投机
中国强盛,万国敬仰!
朱棣的梦想似乎随着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成功而得以实现,我们是天朝盛国,万物丰富,锋芒自有必现之时。
自盛唐之后,如今的中国又一次成为了一个强盛的国家,虽然经历了长期的战乱和恢复,但经过朱元璋堪称劳模的辛勤耕耘,此时的大明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太平盛世,人民安居乐业,国家粮银充足,强盛如大明一般的光会说无法掩盖的,当它的强大和先进文明被世界所公认之时,威服四海的时刻自然就到来了。
郑和在奉天殿中,当着群臣的面向朱棣朗声汇报了这一路的收获,包括顺利完成了朱棣交办的册封任务,调节了暹罗和苏门答蜡的国家矛盾,维护世界和平;收拾了不听话不服管教还试图和大明为敌的锡兰山国,并且把国亚裂抓了回来坐牢;然后上报了沿途敬仰大明并且跟随郑和回到大明观光朝贡的国家名称;带回了中国人向往了几千年的神兽麒麟,虽然后来事实证明它是长颈鹿。
而此时,海盗陈祖义成为了一个有用的人,由于他本就是逃犯,又干过海盗,为纪念此次航海使命的完成和清除海盗行动的成功,朱棣下令当着各国使者的面杀掉了陈祖义,并斩首示众,警示他人。这么看来,陈祖义多少也算为宣传事业做出了点贡献。
这次创造历史的远航带来了一大堆西洋各国的使者,这些使者见证了大明的强盛,十分景仰,纷纷向大明朝贡,而朱棣也终于体会到了君临万邦的滋味。
国家强盛就是好啊,感觉实在不错。
而朱棣也从他们那里知道了很多远方国家的风土人情,他还得知在更遥远的地方,有着皮肤黝黑的民族和他们那神秘的国度。
这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不但可以探访以往不知道的世界,还能够将大明帝国的威名传播海外,顺道做点生意,何乐而不为呢,虽然出航的费用高了点,但这点钱大明朝还是拿得出来的,谁让咱有钱呢?
所以这之后,朱棣开始全面打开海禁,全力支持郑和下西洋,使得大明的威名在四海之外更加响亮。
经过郑和的努力,西洋各国于明朝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虽然彼此之间生活习惯不同,国力相差很大,但开放的大明并未因此对这些国家另眼相看,它以自己的文明和宽容真正从心底征服了这些国家。
郑和回来了,并且得到了重赏,而跟他一同下西洋的另一位正使杨夏空自然也得到了同样程度的赏赐。
怎样丰厚的赏赐夏空倒是都无所谓,她只是希望以后每次下西洋自己都可以参与罢了,朱棣当然爽快的答应了。
一别几年,夏空刚刚抽身得空就跑到了靖国公府,和叶羽见面。
此时叶馨宁已经两岁了,夏空看着这个水灵灵的大眼睛女娃娃,别提多喜欢,馨宁长得很像怜香,眼睛又大又有神,不像叶羽那样有个细长奸诈的狐狸眼。
“还好还好,宁儿长得像怜香多一些。”
叶羽听到好友的吐槽,立刻翻了个白眼,道:“你就不能留点儿口德?像我有啥不好?”
夏空哈哈大笑,道:“长得太贼了你!”
“……”叶羽感觉自己再次受到了重击。
笑够了之后,夏空问道:“这两年朝中有什么事儿么?对了,这两天都没看见石头,除了刚回来的时候在奉天殿早朝时见过。”
叶羽收敛了笑容,稍稍凝眉,道:“她最近一直在操心一件事儿……”
“怎么了?”夏空见叶羽的表情似乎有些严重。
“倒不是石头有什么事儿……”叶羽怕夏空太过担心,先解释了一句,“只不过……是解缙……这家伙被贬黜了官职,发配到两广地区做了个小小的参议。”
夏空有些惊讶,要知道之前解缙可是整个永乐朝最受朱棣宠信的文官,怎么会一朝翻脸被贬黜的这么厉害?
叶羽看出了夏空的疑问,他叹了口气,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原来,自从解缙成为太子朱高炽的得力谋臣之后,他就开始了一系列针对汉朱高煦的行动。
这个时候的解缙很放心,他认为朱高炽的地位不会动摇,自己的权位也不会变了。
然而事实证明,他实在太乐观了。解缙的问题在于他根本不明白,眼前所谓的大局已定是相对而言的,只要朱棣一天不死,朱高炽就只能作他的太子,而太子不过是皇位的继承人,并不是所有者,也无法保证解缙的地位和安全。
然而解缙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他太自大了,他似乎认为自己搞权谋手段的能力并不亚于做学问。但他错了,他的那两下子在政治老手面前简直就是小孩子把戏。
自此以后,解缙认为自己在朱棣面前说的话特别管用,朱棣一定会听从自己的见解,所以他开始得寸进尺。
无数次的在政局上指手画脚,无数次的试图干预朱棣的判断,也无数次的想要打击汉朱高煦。
解缙太天真了,他不知道朱棣从根本上讲是一个政治家,政治家说话是不能信的,你对他有用时或他有求于你时,他会对你百依百顺,但事情办完后,你就会立刻变成弃子。
很明显,解缙并不了解朱棣。
由于解缙屡屡向朱棣高发朱高煦的一些行为,让朱棣对他越来越不待见。没错,朱高煦是有错,但那是朱棣的儿子,是皇子,人家有与生俱来的特权,要管也是朱棣去管,解缙还真的天真的以为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长此以往,解缙在朱棣的心中不再是大明第一才子,而是一个随意干涉皇家家事的多余的人。
此后解缙的地位一落千丈,渐渐失去了朱棣的信任。于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得不到朱棣的赞许,取而代之的是不断的斥责和批评。
可叹的是,解缙对此一无所知,他还沉浸在天子第一宠臣的美梦中,仍旧我行我素。朱棣终于无法继续忍耐了,解缙实在过于嚣张、不知进退了,于是,在永乐五年二月,忍无可忍的朱棣终于把还在编书的解缙赶出了朝廷。
这对于解缙来说是一个晴天霹雳,好端端的书不能编了,翰林学士、内阁成员也干不成了,居然要打起背包去落后地区搞扶贫,第一大臣的美梦只做了四年多,就要破灭了吗?
受到了沉重打击的解缙灰溜溜的离开了京城,他当然不敢抗旨,只得先到广西去,以求再次东山再起。
解缙终于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了代价,朝中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但有一个人却在暗中做着一些事。
这个人是夜殇。
她尽可能的在私下活动一切关系,暗中吩咐锦衣卫沿途保护,务必保证解缙可以平安抵达广西。
夏空听完了叶羽的大致叙述后,忍不住沉默了起来,夜殇的举动她当然明白是为什么,说到底解缙毕竟和陆琪长得一样,夜殇自然而然的把对陆琪的感情嫁接过去也是很正常的。
“虽然石头在尽力帮助解缙,但我却不认为她这是有多么深爱陆琪的反应。”叶羽平静的说道,“不错,我承认石头对陆琪的感情不同,但事过这么多年,若说还有多少爱在里面,却是太过牵强的。”
夏空表示赞同,但依然担心:“可是石头对这些过往有很深的执念,蓝家的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也是影响她一生的事。我怕和陆琪长得一样的解缙同样会对她的内心造成影响,使她偏激的在这件事上下极大的功夫。”
叶羽叹了口气,夏空的担忧他也心知肚明,事实上早在解缙刚刚出事的时候他就提醒过夜殇,叫她千万不要太过在意解缙。
当时夜殇虽然表示明白叶羽的意思,但她还是无法掩饰的表现出了不淡定的一面。
夜殇对解缙不能说是有多少感情,她只是偏执的将对陆琪的愧疚和对过去的留恋转嫁到了解缙的身上。对于夜殇来说,除了叶羽和墨瑶之外,解缙已经是唯一一个还可以让她想起自己是蓝磬的人了。
或者说,解缙是更遥远的记忆,那段关于陆琪的记忆,那段此生最轻松惬意的时光。
“不行,我还是担心石头。”夏空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
叶羽叹息道:“我也很担心,只能说尽量帮衬提醒她,不要让她做的太过火就行。”
永乐五年,似乎注定是不安生的一年。
而值得高兴的只有下西洋的顺利完成,其他的都不是好事。
最糟糕的一件事,似乎莫过于皇后徐仪华的病重。
徐仪华从年初开始就有些身体不好,朱棣为她换了无数的太医,但收效甚微,都不能说有什么大的改善。
朱棣为此急的跳脚,而身为协理后宫的贵妃的江月,也更是一刻都没有闲着,叶羽更是连杨雪笙都安排到了徐仪华身边为她调理身体,一点儿都没有怠慢。
第三百六十一章 朱高煦的谋划
朱高煦一直不服气,他长得一表人才,相貌英俊,身材挺拔高大,又是极为优秀的军事将领,相比起自己,长兄朱高炽似乎十分不够瞧,他小时候得过病,从此落下了残疾,随着年岁渐长,走路都有些不方便了,更不用谈上战场打仗。
这简直就是个废人!朱高煦一直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哥哥的。
可是偏偏,这个废人将来会成为大明帝国的皇帝,成为自己的主人,而自己则会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谁让人家生的早呢?
朱高煦似乎遇到了和他父亲当年一样的不满和困惑,生的早就该自然而然的享有更多的权利嘛?!
朱高煦每当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都有撒不完的气,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努力过,靖难的时候自己拼了老命为父亲的江山搏杀,数次出生入死,到最后依然没有被父亲正眼瞧过。
在朱高煦看来,自己干了么多事儿,却什么回报都没有,这让他心理的不平衡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他恨朱高炽,更很说话不算数的父亲朱棣。
此时的朱高煦得出了跟当年的朱棣同样的答案:想做皇帝,只能靠自己!
不择手段,不论方法,一定要把皇位抢过来!既然父亲当年可以,那么自己没有道理做不到!
然而,被满心的愤怒和不公平蒙蔽双眼的朱高煦不知道的是,他确实错怪了他的父亲。
朱棣是明代厚黑学的专家,水平很高,说谎抵赖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但在选择太子这件事情上,他却并没有欺骗朱高煦,他确实是想过要立朱高煦的。
父亲总是喜欢像自己的儿子,朱高煦就很像自己,都很英武、都很擅长军事、都很精明、也都很无赖。
反观朱高炽,他由于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导致他的身体很不好,而且还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这让朱棣十分看不上眼,这么说来朱棣似乎还有点儿外协的嫌疑,竟然连选太子都是看长相的。
除了外貌,朱高炽在性格上也和朱棣截然相反,他是个老实人,品性温和,虽然对父亲十分尊重,但对其对待建文帝大臣的残忍行为十分不满,这样的人自然也不会讨朱棣的喜欢。
于是朱棣开始征求群臣的意见,为换人做准备,他先问自己手下的武将,得到的答案几乎是一致的——立朱高煦。
之后他又去问文臣,得到的答复也很统一——立朱高炽。
一向精明的朱棣也没了主意,便找来解缙,于是就有了前面所说的那场著名的谈话。
这之后,朱棣的天枰偏向了朱高炽,但却依然不足以让他拍板决定。
不久之后,杨夏空画了一幅画,画中一头老虎带着一群幼虎,作父子相亲状。朱棣也亲来观看,此时站在他身边的解缙突然站了出来,拿起毛笔,不由分说地在画上题了这样一首诗:
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
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解缙的这首打油诗做得并不高明,却很实用,所谓百兽尊不就是皇帝吗,这首诗就是告诉朱棣,你是皇帝,天下归你所有,但父子之情是无法替代也不应抛开的。朱高煦深受你的宠爱,但你也不应该忘记朱高炽和你的父子之情啊。
解缙的判断没有错,朱棣停下了脚步,他被深深地打动了。
是啊,虽然朱高炽是半个废人,虽然他不如朱高煦能干,但他也是我的儿子,是我亲自抚养长大的亲生儿子啊!他没有什么显赫的功绩,但他一直都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人,从没有犯错,不应该对他不公啊。
于是,一直犹豫不决的朱棣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立刻册立朱高炽为太子,昭告天下,记录在玉牒之中。
而这件事的背后还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暗中操纵,正是当时正休假在家的靖国公叶羽。
杨夏空的画是他让画的,解缙也是他安排出现在朱棣身边的,他利用休假在家的时间暗中掌握着册立太子的风向,既能规避夺嫡的矛头直指自己,又能为心爱的学生朱高炽争取到储君的地位。
从此朱高炽成为了太子,他终于放心了,支持他的***大臣们也终于放心了。
这场夺位之争似乎就要以朱高炽的胜利而告终,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这场争斗才刚开始。
只不过,叶羽成功的隐藏在了幕后,而解缙则成为太子一脉表面上的中流砥柱,也就成为了汉朱高煦最大的眼中钉。
朱高炽被册立为太子后,自然风光无限,而朱高煦却祸不单行,不但皇位无望,还被分封到云南。
当时的云南十分落后,让他去那里无疑是一种发配,朱高煦自然不愿意去,但这是皇帝的命令,总不能不执行吧,朱高煦经过仔细思考,终于想出了一个不去云南的方法——耍赖。
他找到父亲朱棣,不断诉苦,说自己又没有犯错,凭什么要去云南,反复劝说,赖着就是不走。朱棣被他缠得没有办法,加上他也确实比较喜欢这个儿子,便收回了命令,让他跟随自己去北方巡视边界。
在跟随朱棣巡边时,朱高煦表现良好,深得朱棣欢心,高兴之余,朱棣便让他自己决定去留之地。
朱高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告诉朱棣,自己哪里也不去,就留在京城。
朱棣同意了他的要求,从此,朱高煦便以京城为基地,开始谋划针对朱高炽的阴谋。
他广收朝中大臣为爪牙,四处打探消息,企图抓住机会给太子以致命打击。
朱高煦深通权术之道,他明白,要想打倒太子,必须先除去他身边的人,而***中最显眼的解缙就成了他首要打击的对象。在朱高煦的策划下,外加解缙本人不知收敛,到了如今的永乐五年,就被忍无可忍的朱棣赶出了京城,***受到了沉重打击。
朱高煦的计划第一步成功了,他自认为成功搞掉了太子一脉最棘手的一个人,然而事实并非他想象的这般简单。
整个夺嫡的进程,都看在叶羽的眼中。
叶羽自洪武二十年进入燕府开始,就一刻不停的向着朝堂漩涡中心前进,虽然并非他所愿,但他确实是一步步的历练过来的。
朱高煦想要跟他比,还真的是太嫩了。
太子一脉的中流砥柱并非是朱高煦以为的解缙,而是靖国公叶羽。
说来也奇怪,似乎所有人都被叶羽的军功和皇亲国戚身份所迷惑,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另外一个职位——太子太傅。
身为太子太傅的叶羽,怎么可能没有参与到夺嫡之中,怎么可能不是太子一脉的核心力量?
然而朱高煦就像是着了魔一般,将最大的威胁忘得一干二净。
朱高煦之前对付解缙的动作不小,叶羽虽然只是看在眼里并未有行动,但不代表他就完全没有反应。
叶羽之所以没有出手去管,只是因为解缙其实在太子的势力中并不算是重要的力量,打从一开始,叶羽就打算让这个不知进退不懂收敛的家伙成为显眼的存在,让他成为吸引朱高煦注意力的诱饵。
也就是说,解缙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叶羽的弃子罢了。
虽然这样做似乎有些对不起石头,但叶羽并没有后悔,因为解缙这个人骄傲自大,根本不可能在权力的核心地带存活太久。如今他被贬黜到了偏远地带,没准儿反而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避免杀身之祸。
叶羽现在放任朱高煦继续搞下去,是为了让他继续搞大动作,让他把自己的野心清晰的暴露在朱棣眼前。也是因为,太子势力的核心力量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叶羽安排在太子身边真正的力量,绝对不是解缙这样的人。
打击了解缙之后,朱高煦开始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他不停的收买大臣,甚至将手伸到了宦官的身上,他最先联系到的就是司礼监首领太监李兴。
但是朱高煦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兴确实是朱棣最信任的人,但同时也是叶羽的人。
也就是说,李兴其实是根正苗红的太子一脉势力。
不难理解,从靖难开始,李兴就是跟陌石山庄的夜殇来往密切的。靖难成功后,李兴跟夜殇走的更加近,再加上当年叶羽身陷宗人府时是李兴从中周旋拖延时间的,所以他们二人靖难之后有了频繁的来往。
李兴和叶羽的来往是秘密的,但也绝对是双方都受益匪浅的,李兴因为叶羽和夜殇在前朝得到了更加稳固的支持,而叶羽也掌握了朱棣身边最亲近的太监,绝对是互利互惠。
李兴将朱高煦找到自己的事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叶羽,想向叶羽询问如何处理。
叶羽想了想,并没有准备完全打击朱高煦的行动,只是嘱咐了李兴一句话,让他无意间将朱高煦对自己说过的话透露给皇后徐仪华。
老谋深算的李兴立刻明白了叶羽的意图,他们没有人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将朱高煦想要勾结司礼监首领太监的事透露给皇后,她自然会替太子的人去收拾汉。
第三百六十二章 后宫
徐仪华的病从年初开始一直在反复,而且她病的很突然,可以说之前都几乎没有什么征兆。
太医们诊断后说只是风寒而已,朱棣也就稍稍放心,不过依然每日叫太医小心翼翼的调理着,务必要尽快让皇后的身体痊愈。
说实话,朱棣虽然确实喜欢江月,但他对徐仪华的重视却从没有一刻因为自己成为皇帝拥有三宫六院而减少一分。徐仪华是他的结发妻子,这对于朱棣来说是此生绝不会改变的事实。
徐仪华生病之后,朱棣几乎每天都会到坤宁宫一趟,无论呆的时间长短,他都要亲自监督徐仪华把药吃完才肯走,有时候奏折堆积的太多,朱棣也会趁着间隙休息时跑一趟坤宁宫,后来甚至把惯例批奏折的地方改成了坤宁宫。
对此,徐仪华曾劝过他,让他千万不要太在意自己而忽略了朝政或者其他的妃嫔。
朱棣对此不置可否,反正对他来说其他的妃嫔不过是纳进宫来应付事儿的,他真正在乎的不过是一个身为贵妃的江月罢了。
但江月却是发自真心的和徐仪华亲近,所以她从不会因为徐仪华的事跟朱棣吃醋闹情绪,反而站在朱棣那一边帮他跟徐仪华说话,而且她自己也是每天往坤宁宫跑,天天准时报到,从没一天怠慢。
慢慢的,徐仪华也就由着他俩了,反正自己怎么说也没人听得进去。
让朱棣和江月担忧的是,自年初起徐仪华的身体就开始不好,而且慢慢的已经过了五六个月,无论怎么调理都不见有什么好转,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起初,就连徐仪华自己都没有太过在意,但小半年过去了,汤药补药的灌了一大堆,却不见有一点儿好转,这就真的有些不对劲了。
徐仪华瞒着朱棣叫来为自己诊治的太医,想要细细的询问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
“皇后娘娘凤体并没有大碍,只不过……过去几年里忧思极深,又操劳过度,所以才会导致身体羸弱,这一病也就时间比较长不容易好……臣已经为您调制了调理身体的汤药,虽不能立竿见影,但却可以慢慢从根本上去改善……”
太医们似乎在宫中全都养成了圆滑处事的习惯,每次皇帝皇后之类的问起病情时他们都会搬出一大堆的话来回答,看似回答的很多,但仔细想来其实没有一句切中要害。
徐仪华对于太医跟自己打太极的态度表示不满,她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依然滔滔不绝的太医,只问:“你也不用总跟本宫绕圈子,你只说本宫这病到底严不严重,有多严重,还要多久才能好起来?”
那太医沉吟了下,然后再次磕头道:“回娘娘,娘娘的病已经稳定了许多,之前劳损的身体也在渐渐恢复,所以请娘娘不要太过担忧,只需每日按照臣的方子按时进药,痊愈之日指日可待。”
听太医如此笃定的语气和说法,徐仪华心中稍稍安定,好在还是可以治好的,听上去现在也没有太严重。
“如此的话就要继续劳烦太医你了,本宫这半年来身体一直不好,也让你操心了。”
徐仪华对待臣下一向是有礼的,那太医诚惶诚恐的谢过皇后的关心,退出坤宁宫去继续调制药方。
徐仪华的身体确实在一天天的好转,到了夏天的时候已经可以在御花园中小坐,也渐渐恢复了精神去处理后宫诸事,这让朱棣和江月大为惊喜。
朱棣重赏了为徐仪华调理身体的太医,开始渐渐把精力更多的放在朝政上。
而江月则是松了口气,自从徐仪华生病开始,后宫的事情大部分都落到了她的肩上,她是协力后宫的众妃之首,皇后生病的话后宫自然都是唯她马首是瞻的。虽然朱棣经常会插手帮她处理,她也从宫外请来怜香帮忙,但依然是手忙脚乱,根本没有徐仪华那般游刃有余。
此时徐仪华的身体终于好转,江月陪她坐在御花园乘凉,欢天喜地的说着:“太好了!我一直盼着姐姐的病赶紧好!这半年可折腾死我了,这后宫虽然看上去管的事儿不多,但要真做起来也真难!现在姐姐的身体好了,我也就解放了!”
看着江月灿烂的笑容,徐仪华忍俊不禁,道:“合着你盼我身体好转就是为了自己躲懒么?我还道我们多年的姐妹情分你有多么关心我呢,现在看来竟然只是嫌后宫的事麻烦才盼着我好起来让你解脱!”
江月咯咯笑着,她挽着徐仪华的胳膊,道:“我当然也是担心姐姐了!”
“哟,老远就听到这边热闹,凑过来一看这还真是难得呢,原来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一同来这里乘凉,难怪今儿觉得整个御花园都显得身份尊贵了。”
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显得异常张扬跋扈,徐仪华诧异的看过去,却见一个妆容打扮极为奢华的妇人站在那里,表情很是嚣张。
江月面色一沉,不悦道:“贤妃妹妹似乎又忘了咱们宫中的规矩了。”
那妇人正是此时的贤妃,权元妍。
“哟,瞧妹妹我这记性。”权元妍脸上的表情明摆着没有把江月的话放在心上,她糊弄事儿一般的福了一礼,傲慢的说了句:“妹妹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贵妃娘娘。”
徐仪华看着她,轻轻的皱起了眉头。
权元妍是来自朝鲜的女子,永乐初年时被朝鲜献给朱棣作为妃子,最开始不过是个婕妤,但由于她独特的美貌和气质经过五年时间被册封为贤妃,也算是朱棣给朝鲜国的交代。
徐仪华当然认识这位远道而来的贤妃,从前只觉得她年纪小,性情直爽可爱,可如今地位越来越高了,想不到那曾经以为可爱的直爽竟然成了恃宠而骄。
想到这里,徐仪华轻轻道:“你虽然是从朝鲜远道而来,但既然进了咱们大明的宫门,那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回去好好抄一遍女训,别再外头让别人认为朝鲜国的女子都这般轻浮不懂事。”
徐仪华的语气十分平淡,话也不多,但权元妍却一瞬间面红耳赤,她支支吾吾的看着徐仪华,立刻意识到这个皇后的实力可绝对不是那个草包贵妃可以比的。
危险的眯了眯眼睛,权元妍轻哼了一声,向徐仪华道了声安便转身离开了。
“姐姐,这女子脾气着实大,自从她今年升了贤妃之后便越来越嚣张跋扈,我的话她从来听不进去,今天姐姐倒是让她长长教训。”
徐仪华笑着拍拍江月的手,道:“若是真能长教训倒是好相与的,只不过我刚刚见她那副样子,恐怕是日后都不好纠正的。”
“啊?她连姐姐的话都敢不听吗?”
徐仪华露出些许精明的笑,道:“在这宫中,虽说本宫是后宫之首,你也是协力后宫的众妃之首,但这些嫔妃们依然有机会对咱们的话充耳不闻,你可知是为什么?”
江月摇摇头,表示并不能理解。
“因为她们还有另外一项武器,那就是陛下的宠爱。若是陛下宠爱她们,她们自然会仗着陛下的宠爱而横行霸道。即便本宫是后宫之首,也要看陛下的面子,若陛下真要维护,本宫又能说什么?”
江月不满的皱起眉头,道:“四哥怎么可以这样偏颇维护?这些妃嫔若是犯了错就该是姐姐处罚,而且也该听从姐姐的教诲,怎么能仗着陛下的宠爱就为所欲为?”
徐仪华安抚的拍拍她的手,道:“不过放在咱们这里倒不必太担心。陛下并非那种偏宠妃嫔而不顾宫中规矩礼法的帝,所以贤妃如今的举动也无异于像是在自掘坟墓。我今日劝告过她,若她肯听自不算坏,但若她充耳不闻,那等到事情闹大闹到陛下那里去了,她如今这点儿恩宠可就不值什么价钱了。”
徐仪华并非是危言耸听,她之所以敢这样说,还是因为她对于朱棣深刻的了解。徐仪华了解朱棣,所以她敢这样说。
与朱棣夫妻几十载,若说他真的对什么人宠爱到可以放任对方无法无天的话,那么就只有一个江月了。
当初在燕府时,朱棣就放纵江月随着性子胡来,如今到了宫中,江月随着年岁的增长液愈发的成熟稳重,并不会再像当年那般小女孩儿的任性,这让朱棣和徐仪华都感到很欣慰。
朱棣大概会纵容江月的任性,但对于其他妃嫔可就没有这么大的宽纵。徐仪华太了解朱棣,他除了对江月是发自真心的宠爱之外,对于其他那些妃嫔,都不过是为了充盈后宫而逢场作戏罢了。
徐仪华身体好起来后便和江月一起开始大力整顿后宫,而且朱棣也公开表示支持皇后和贵妃整饬后宫风气的举动,后宫大小妃嫔们必须严格遵守皇后和贵妃的训诫,若有人顶撞不从,朱棣便会亲自过问,情节严重的甚至降级处罚,一时间后宫中的风气又回到了之前那般安宁。
第三百六十三章 悲哀的母亲
徐仪华病好之后一直在整顿后宫中的事儿,直到里里外外的风气全都整顿下来了才算完。
协理后宫的江月基本上起不到太大的威慑作用,毕竟她平日里看上去就是一副没什么威严的样子,成天嘻嘻哈哈的,后宫中根本没有人怕她。
江月去找徐仪华抱怨,也只换来对方轻松的笑,道:“这后宫中的人也跟前朝的大臣们一样,你只靠和颜悦色和晓之以理是不可能管理住她们的。而且啊,别看咱们只是管这小小的一个后宫,那有时候可比前朝还要费心。前朝的大臣们经常拘泥形式,但后宫的女人们可不管这些。所以啊,陛下曾经说过,必须要保证后宫的安定,才能让他在前朝没有后顾之忧。”
徐仪华从一开始就是朱棣最信任得力的贤内助,原来在燕府时,她为朱棣管理好府上和封地的内政。而如今,她在后宫中所做的每一个努力都是为了要帮助朱棣稳固朝堂。
这样一心一意为了朱棣着想努力的徐仪华,自然也是朱棣最无法割舍的重要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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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后宫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但前朝却在酝酿一些暗涌的风波。
朱高煦深知朝中文臣支持太子的很多,要想把文官集团一网打尽绝无可能,于是他另出奇招,花重金收买了朱棣身边的很多近臣侍卫,并让这些人不断地说太子的坏话,而自从皇后徐仪华的病好转后,朱棣便将心思放在了迁都的事情上。
经过仔细的考量后,朱棣决定要亲自北上巡视北京一带目前的情况,以便制定出更好的迁都进程。而他指派在自己身边一同北上巡视的人,正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叶羽。
而为了离开京城去巡边,朱棣必须安排太子朱高炽监国,在他和叶羽北上巡边的期间代替他主理国家大事。在这种情况下,精于权术的朱高煦终于等到了一个最佳的进攻机会。
朱高煦聪明过人,他跟随朱棣多年,深知自己的这位父亲大人虽然十分精明且长于权谋诡计,却有一个弱点——多疑。
这大概是任何一位帝都会忍不住去犯的毛病,无论他多么英明睿智,在面对有可能对自己造成的威胁,都会本能的去怀疑。
而太子朱高炽监国的期间,正是朱棣的这种弱点爆发的时刻,因为他多疑的根源就在于如今对权力的小心翼翼,虽然由于自己离开京城而不得不将权力交给太子,但这是迫不得已的。
朱高煦相信,所有关于太子急于登基,抢班夺权的传闻都会在朱棣的心中引发一颗颗定时。
朱高煦的策略是正确的,他准确地击中了要害,在身边人的蛊惑下,不容权力有失的朱棣果然开始怀疑一向老实的太子的用心。
不过比较好的情况是,这次的巡边行动叶羽一直陪在朱棣身边,多少可以抑制一下他这样无法自控的猜疑。
不过叶羽也知道,如果不能彻底从朱棣心里打消他对太子的怀疑,那么其他的所有劝说和努力全都是白扯。
而身在北京的叶羽此时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连夜写了一封信,密封起来交给跟在自己身边的杨澈,让他务必快马返回京城,将这封信交到他指定的人手中。
得到命令的杨澈一刻都不敢耽误,立刻连夜返回了京城。
叶羽在尽一切努力为太子的未来铺路,而巡视完北境的朱棣也准备启程返回京城了。
朱棣北巡回京,对太子搞了一次突然袭击,审查了其监国期间的各项工作。这之中有不甚满意的地方,他丝毫不留情的严厉训斥了太子,并抓了一大批太子身边的官员,更改了太子颁布的多项政令。
朱棣的这种没事找事的找茬行为让大臣们十分不满,他们纷纷上书,其中言辞最激烈的是大理寺丞耿通,他直言太子没有错,不应该更改。
叶羽在朝堂上一言不发,在听到耿通的上书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因为这个时候上书为太子说情的,在朱棣心中都不可能留下谏臣的好印象。
事实却是如此,直言的耿通却绝不会想到,他的这一举动却正中朱棣下怀。
耿通算是个做官没开窍的人,他根本不懂得朱棣这些行为背后的政治意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人家本来就是来找茬踢场子的,不过随意找个借口,是直接奔着人来的,多说何益!
朱棣却是一个借题发挥的老手,他由此得到了启发,决定向耿通借一样东西,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样东西就是耿通的脑袋。
随后,朱棣便煞费苦心的演了一出好戏。
他把文武百官集合到午门,用阴沉的眼光扫视着他们,怒斥耿通的罪行,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像耿通这样的人,一定要杀!”
如此杀气腾腾,群臣无不胆寒,但大臣们并不知道,这场戏的**还没有到。
耿通被处决后,朱棣集合大臣们开展思想教育,终于说出了他演这场戏最终的目的:“太子犯错,不过是小问题,耿通为太子说话,实际上是离间我们父子,这样的行为绝对不能宽恕,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他!”
这个理由并不陌生,当初对解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当时朱棣用的理由是离间自己和汉朱高煦的父子关系。
至此,终于原形毕露。
耿通无非是说太子没错而已,怎么扯得上离间父子关系上,这个帽子戴的实在不高明,但却也说出了朱棣的真意。
他只是在警告太子,朱高炽,老子还没死,你得给我老实点。
太子地位岌岌可危,***被打下去一批,朱高炽本人经过这场打击,也心灰意冷,既然让自己监国,却又不给干事的权利,做事也不是,不做事也不是,这不是拿人开涮吗?
太子的心情很不好,身为太子太傅的叶羽心知肚明,但他明显没有太子本人那么担忧,反而镇定自若的告诉朱高炽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一定要稳住。
叶羽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于是他决定要反击了。
他最先做的事,就是让李兴安排人在后宫中放出消息,说太子此次被皇帝训斥和惩罚都是因为汉从中作梗,才导致皇帝陛下对太子起了疑心。
这样在后宫中散布的消息其实并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而且叶羽也叮嘱李兴一定不要传的太过,只需要巧妙一些。
叶羽的最终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偌大的后宫不需要每个角落都盛传这个消息,只需要坤宁宫中听到就行。
只需要徐仪华听到,她听到后一定会采取行动。
事实确实如叶羽所料,徐仪华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生气,她立刻叫汉朱高煦入宫来见自己。
朱高煦听说母后叫自己来还是很高兴的,只不过请过安后,他看到母亲阴沉的脸色后就有些不知所以了。
“是不是你,在你父皇面前说你哥哥的坏话?”徐仪华许是有些气急了,竟然开门见山毫不掩饰的问出这个问题。
朱高煦一瞬间就怔住了,他也没想到母后竟然一开口就是关于这件事。
“母后这话怎么说的……”朱高煦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父皇只是训斥了皇兄监国时的一些错误而已,怎么会是我说皇兄的坏话呢?”
徐仪华看着眼前这个儿子,问道:“煦儿,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母后都很清楚。但是,炽儿是你的亲哥哥,你怎么能够在背后做构陷他的事情!”
朱高煦怔怔看着母亲,形容不好自己心里的感觉。从小到大母亲都喜欢兄长,这是朱高煦始终坚信的。母亲对兄长最好,什么事都要先顾虑到他,无论是吃穿用度,母亲最先想到的永远都是朱高炽。
凭什么这样?
朱高煦一点儿都不明白,明明自己比那个瘸子哥哥要优秀,为什么母亲就是这么偏心?
于是,这种从小到大根植在内心中的嫉妒之火终于燃烧了起来,他冷笑一声,说道:“母后,儿臣也是您的亲生儿子,为何您的心中就只有皇兄一人?!”
徐仪华被儿子这句话问的怔住,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从小到大,无论有什么好东西,您最先想到的永远都是皇兄!我何曾有一刻在您心里重要过!”
“煦儿!你明知道母后不是这样的!你明知道,你哥哥他身体不好,我自然会对他上心……”
“他身体不好!对,他身体不好!因为他生过病,身体不好,所以您和父皇就要什么都先给他!就连皇位也是!”朱高煦脸上的表情因为嫉妒的燃烧而有些扭曲,“明明我比他要优秀!为什么我不能当皇帝!”
“煦儿!”徐仪华急切的阻拦,“这里是宫中,你不要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呵,大逆不道?”朱高煦冷笑,“母后别忘了,父皇也是靠着这四个字,才登上了这个皇位!”
啪!
一记重重的巴掌打在了朱高煦的脸上,他怔怔看了看气的胸膛急剧起伏的徐仪华,然后只简单行了个礼,便扭头离开坤宁宫。q
第三百六十四章 足智多谋
至正二十五年,杨士奇出生在袁州,当年正是朱元璋闹革命的时候,各地都兵慌马乱,民不聊生,为了躲避饥荒,杨士奇的父母带着他四处奔走,日子过得很苦。在杨士奇一岁半的时候,他的父亲终于在乱世中彻底得到了解脱。
幼年的杨士奇不懂得悲伤,也没有时间悲伤,因为他还要跟着母亲继续为了生存而奔走,上天还是公平的,他虽然没有给杨士奇幸福的童年,却给了他一个好母亲。
杨士奇的母亲是一个十分有远见的人,即使在四处飘流的时候,她也不忘记做一件事教杨士奇读书。在那遍地烽火的岁月中,她丢弃了很多行李,但始终带着一本书大学。
读书是要讲天分的,杨士奇就十分有天分,可读书还需要另一样更为重要的东西,那就是钱。
没有钱,就上不起私塾,就读不了书,就不能上京考试,就不能当官,毕竟科举考试并不是只考大学。
洪武四年,杨士奇的母亲改嫁了,杨士奇从此便多了一位继父,一位严肃且严厉的继父。
这位继父叫罗性,他同时也兼任杨士奇的老师。
罗性,字子理,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此人出生世家,当时已经是著名的名士,且有官职在身,性格耿直,但生性高傲,瞧不起人。
杨士奇怀揣着好奇和畏惧住进了罗性的家,当然,也是他自己的家。
起先,罗性对自己这个继子没什么好感,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谁会对他多好呢。
但是后来发生的一件小事,让罗性彻底改变了对杨士奇的看法。
洪武六年,罗家举行祭祀先祖的仪式,还是小孩的杨士奇被触动了,他想起了自己故去的父亲和颠沛流离的生活,他也想祭拜自己的父亲和亲人。
可是罗家的祠堂决不会有杨家的位置,而且如果他公开祭祀自己的家人,恐怕是不会让继父罗性高兴的。
这个年仅八岁的小男孩却并未放弃,他从外面捡来土块,做成神位的样子,找到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郑重地向自己亡故的父亲跪拜行礼。
杨士奇所不知道的是,他这自以为隐秘的行为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这个人正是罗性。
不久之后,罗性找到了杨士奇,告诉他自己看到了他祭拜祖先的行为,还告知他从今往后,恢复他的杨姓,不再跟自己姓罗。
杨士奇十分惊慌,他以为是罗性不想再养他,要将他赶出门去。
罗性却摇了摇头,叹息道:“我的几个儿子都不争气,希望你将来能够略微照顾一下他们。你才八岁,却能够寄人篱下而不堕其志,不忘祖先,你将来必成大器你不必改姓了,将来你必定不会辱没生父的姓氏。”
自此之后,罗性开始对杨士奇另眼相看,并着力培养他,供他读书,也就因此,才会有了未来的杨士奇。
然而历史一遍遍告诉我们,伟大的人前半生的人生一定不会一帆风顺。仅仅一年之后,罗性因罪被贬职到远方,杨士奇和他母亲的生活又一次陷入了困境。然而在这艰苦的环境下,有志气的杨士奇却没有放弃希望,他仍然努力读书学习,为自己的将来而奋斗。
没有功名的杨士奇仕途并不顺利,他先在县里做了一个训导,类似今天的县教育局官员,训导只是个小官,就是整天在衙门里混日子,可杨士奇做官实在很失败,他连混日子都没有混成。
不久之后,杨士奇竟然在工作中丢失了学印,在当年那个时代,丢失衙门印章是一件很大的事,比今天的警察丢还要严重得多,是有可能要坐牢的。此时,杨士奇显示了他灵活的一面。
如果是方孝孺丢了印,估计会写上几十份检讨,然后去当地政府自首,坐牢时还要时刻反省自己,杨士奇没有这么多花样,他直接就弃官逃跑了。
这才真的不是书呆子啊。
之后逃犯杨士奇流浪江湖,他这个所谓逃犯是应该要画引号的,因为县衙也不会费时费力来追捕他,得难听一点,他连被追捕的价值都不具备,此后二十多年,他到处给私塾打工养活自己,值得欣慰的是,长年漂泊生活没有让他变成二混子,在工作之余,他继续努力读书,其学术水平已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
在度过长期学习教书的流浪生活后,杨士奇终于等到了他人生的转机。
建文二年,建文帝召集儒生撰写太祖实录,杨士奇由于其扎实的史学文学功底,被保举为编撰。
在编撰过程中,杨士奇以深厚的文史才学较好地完成了工作,并得到了此书主编方孝孺的赞赏,居然一举成为了太祖实录的副总裁。
永乐继位后,杨士奇真正得到了重用,他与解缙等人一起被任命为明朝首任内阁七名成员之一,自此之后,他成为了朱棣的重臣。
与解缙相同,他也不是个安分的人,此后不久,他卷入了立太子的纷争,他和解缙都拥护朱高炽,但与解缙不同的是,他要聪明得多。
青少年时期的艰苦经历磨炼了杨士奇,使他变得老成而有心计。
他为人十分谨慎,别人和他过的话,他都烂在肚子里,从不轻易发言泄密,他是太子的忠实拥护者,却从不明显表现出来,其城府可见一斑。
朱棣在训斥了朱高炽,打击了太子班底的大臣之后,依然没有释怀心中的疑虑,他总想着找个机会再给太子一个下马威。
在这关键时刻,杨士奇挺身而出,用他的智慧稳住了太子的地位他就是之前叶羽叫杨澈连夜赶回京城联络的那个大臣,也是如今的核心力量之一。
杨士奇虽然学问比不上解缙,他的脑袋可比解缙灵活得多,解缙虽然也参与政治斗争,却实在太嫩,一点也不知道低调做官的原则。
杨士奇就大不相同了,此人我们介绍过,他不是科举出身,其履历也很复杂,先后干过老师、教育局小科员、逃犯等不同职业,社会背景复杂,特别是他在社会上混了二十多年。
朝廷就是一个小社会,皇帝大臣们和地痞混混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吃得好点,穿得好点,人品更卑劣,斗争更加激烈点而已,在这里杨士奇如鱼得水,灵活运用他在社会上学来的本领,而他学得最好,也用得最好的就是:做官时一定要低调。
他虽然为太子继位监国出了很多力,却从不声张就连太子送给他的豪宅都委婉的拒绝了,因为他要隐藏自己太子近臣的身份。
杨士奇虽然没有接受太子的礼物,但他对太子的忠诚却是旁人比不上的,应该他成为并不完全是为了投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对太子的感情。
自永乐二年朱高炽被立为太子后,杨士奇就被任命为东宫左中允,做了太子的部下,朱高炽虽然其貌不扬,却是个真正仁厚老实的人,弟弟朱高煦屡次向他挑衅,阴谋对付他,朱高炽却一次又一次的容忍了下来,甚至数次还帮这个无赖弟弟情。
这些事情给杨士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虽然历经宦海,城府极深,但仗义执言已经成为了他性格中的一部分,虽然很多年过去了,他却并没有变,他还是当年的那个正气在胸的杨士奇。
秉持着这个信念,杨士奇与太子同甘共苦,携手并肩,走过了二十年历经坎坷的储君岁月。
来也实在让人有些啼笑皆非,可能是由于杨士奇过于低调,连朱棣也以为杨士奇不是,把他当成了中间派,经常向他询问太子的情况。
于是这一次朱棣依然选择了询问杨士奇,关于太子监国这段时间的表现。
这看上去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实际上却暗藏杀机。
城府极深的杨士奇听到这句问话后,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立刻意识到,决定太子命运的关键时刻来到了。
如果回答太子十分积极,勤恳做事,和大臣们打成一片,能独立处理政事,威望很高的话,那太子一定完蛋了。你爹还在呢,现在就拉拢大臣,独立处事,想抢班夺权,让老爹不得好死啊。
但如果太子平时不理政事,疏远大臣,有事情就交给下面去办,没有什么威信,那太子的结局估计也是完蛋。
太子的悲哀也就在此,无数太子就是这样被自己的父亲玩残的,自古以来,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关系始终是处理不好的,在封建社会,皇帝就是一把手,太子就是二把手,自然逃脱不了这个规则的制约。
你积极肯干,你有野心,你消极怠工,你没前途。
于是杨士奇经过一番思考后,终于做出了回答:“太子监国期间努力处理政事,能够听取大臣的合理意见,但对于不对的意见,也绝不会随便同意,对于近臣不恰当的要求,他会当面驳斥和批评。”
既勤恳干活礼贤下士,又能够群而不党,与大臣保持距离。
朱棣听了这个答案后十分满意,脸上立刻阴转晴,变得十分安详,当然最后他还不忘夸奖杨士奇,他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人。
第三百六十五章 国丧
在杨士奇的努力下,太子的地位又一次保住了,但在这一次的战斗中,太子却明显落了下风,东宫的势力受到了一定的打击,不过由于杨士奇等得力的官员还毫发无损,所以综合下来也不能说汉朱高煦就占了上风。
这边太子和汉两兄弟斗得如火如荼正起劲儿,大明却在这个时候迎来了更大的事件。
永乐五年八月,皇后徐仪华突然昏倒在坤宁宫中,重病不起。
得到消息后的朱棣吓得立刻抛下手中的奏折飞奔到坤宁宫,并立刻传召所有太医到坤宁宫待命,务必将皇后的病治好。
坤宁宫大殿内,朱棣冷着一张脸坐在首位,沉默着一言不发。
跟他一起在大殿内等着的还有身为贵妃的江月,长公主怜香和驸马叶羽,画师杨夏空,以及太子朱高炽和汉朱高煦。
整个坤宁宫内现在乱作一团,太医们进进出出,有的聚在一起商讨药方,有的则在寝室里用尽办法替徐仪华稳定病情,有的跑进跑出的负责煎药。
朱棣就这样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他什么也不说,眼睛似乎没有焦距的盯着前方,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像。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靠近他,尤其是那些太医们,他们看到皇帝的这副样子就更加害怕了。
坤宁宫里上上下下足足忙活了一天,到了晚上,才有主治的太医向朱棣汇报情况。
“陛下,娘娘的情况以及稍稍稳定了,大概过两天就会醒过来。”
朱棣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他缓缓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医,问道:“皇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太医面露难色,仔细想了良久才下决心回答:“回陛下,娘娘的身体……情况很不好……臣已经给娘娘开了药,现在全看她醒来后的状况,才能确定……”
朱棣听完这话立刻瞪起了眼睛,他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怒道:“什么叫情况很不好?什么叫等她醒来后才能确定?!你们这些太医总是一问三不知的给朕含糊其辞避重就轻!朕现在不想听你们废话,就只让你们告诉朕,皇后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棣这一番怒斥将跪在下面的太医又吓得不轻,他低着头额头就快碰到地板,脑袋上不停的有汗珠掉下来。他深知自己现在面对的全是本朝最重要的人物,全部都是皇室中最最重要的人,自己一句话说不好就有可能脑袋搬家。
但是,皇帝问话了也不能一直不回答,于是沉吟片刻后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就是……请陛下恕臣直言……娘娘这次突然的病倒……很不乐观!请陛下先做好……心理准备!”
那太医咬牙说完这些话之后就立刻冲朱棣磕了个头,然后也不起身,就这样一直等着朱棣发话。
坤宁宫大殿内的气氛一瞬间如图凝固了一般,连每个人的呼吸都可以清楚的听到,甚至是所有人彼此的心跳。
似乎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终于听到了朱棣的声音。
“上一次,你们不是告诉朕她的状况已经好转了么?为什么这次会突然一下子更加严重?”
朱棣的声音似乎很平静,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不解。
那太医先是一怔,随后才缓缓的说:“不瞒陛下,皇后娘娘似乎近段时间来一直不停的思虑和操劳,才导致她忧思成疾……上次娘娘生病确实经过一段调养慢慢好了起来,但她刚刚病好后又开始不停的思绪过多,这样对她虚弱的身体十分不利……所以才导致了这一次病情的急剧恶化。”
朱棣一瞬间皱起了眉头,他点点头,只对太医说了句:“知道了,你去开药抓药吧,给朕尽全部心力去医治皇后。”
朱棣只叮嘱了太医这一句话,然后便叫来了徐仪华贴身的婢女来问话,而且只是他私下去问,并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
坤宁宫的大殿内只剩下江月等人,她怔怔看着徐仪华的寝室,问身边的叶羽:“小羽……你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什么么?”
叶羽抿紧了嘴唇,他当然知道江月这句话的意思。
很多很多年前,在燕府的时候,江月曾经问过叶羽一个问题:“妃姐姐之后的命运如何?是悲是喜?”
当时叶羽的回答是还不错,只不过去世的比较早。
江月当时追问了叶羽具体时间。
“永乐五年,享年四十六岁。”
时间到了。
这是江月现在唯一的想法,她已经几乎顾不上悲伤了,沉浸在现实来得太快和浓浓的不舍之中。
也许只是他们的悲哀,他们明明知道身边人的一些命运,但却只能束手无策,傻傻的看着。
叶羽三人知道这就是徐仪华的宿命,她已经走到了最后,回天乏术了。
但他们不忍心告诉朱棣,每当他们看到朱棣废寝忘食的照顾徐仪华时,心中泛起的酸涩都无法形容。
江月明白朱棣对徐仪华的感情,她陪在朱棣身边,陪着这个一贯坚强如今却脆弱到让人心疼的男人。
江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自从朱棣和徐仪华的贴身婢女初年密谈之后,他的眉宇间就开始凝着不易察觉但却深刻的悲伤。
也许别人看不出端倪,但江月如此了解他,当然可以看得出来。
这种表情源自于什么地方,江月不明白,她唯一能够想到的只是朱棣在为徐仪华的重病悲伤。
大家都知道重病的病人总会有回光返照的一天,那是久经病痛侵蚀后在临走之前难得的片刻清宁。
徐仪华也难得有了这样清醒的一天,自从她突然病重以来,还真的从未有一天意识这般清醒。
“陛下……”徐仪华握着朱棣的手,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朱棣心里忍不住一痛,夫妻几十年,他相当明白徐仪华如今的这个笑容。在这一瞬间,她的笑容里不再包含任何其他的意味,没有了对儿子的关爱,没有了对江山社稷的牵挂,只剩下夫妻之间深切的爱意。
这么多年了,你终于不用再操心府的事,封地的事,甚至是国家的事,你终于可以只在这一刻只想到我们的事。
“仪华……”朱棣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颤抖:“我想你好起来。”
就像是小孩子在撒娇一般,朱棣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这句话也成功换来了徐仪华更加灿烂的笑。
“陛下,我可能好不了了。”徐仪华坦然的笑道,“您要答应我,即便以后没了我在身边,也要把您的理想坚持下去,做个万人敬仰的好皇帝。”
朱棣的声音哽住,他真的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能跟徐仪华说什么,他只是握住她的手,不停的点着头。
这之后,徐仪华趁着朱棣被叫到大殿商议事情的时候,叫来了汉朱高煦。
朱高煦跪在徐仪华床前,他脸上的表情很愧疚,似乎母亲的病全都是被他气出来的。
徐仪华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很心疼,于是便笑笑道:“煦儿,你不必难过,母后的身体从年初开始就不好,会有今天也并不是意外。”
朱高煦听到这话后明显更加难过,他怔怔跪在母亲床前,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徐仪华握住儿子的手,语重心长的对他说道:“煦儿,母后知道,你怪母后偏向你哥哥。但是煦儿,你应该明白,储君之位是国之根本,若非大事历朝历代都断然不会轻易谈及易储的。你要懂事,这世上并非只有成为皇帝才是幸福的,你应该有自己更重要的人生。”
徐仪华的话每一字都是真心的规劝,但是如今在这场党争之中已经泥足深陷的朱高煦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
但是他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再顶撞自己的母亲,于是他只是轻轻点点头,当做了回答。
“母后,您不要再想这么多了,您现在应该先把病养好才是。”朱高煦紧接着就把话题岔开。
已经就快油尽灯枯的徐仪华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观察儿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是真的在一天天耗尽自己的生命。
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徐仪华被病痛折磨着身体,难受起来几乎不能躺下,只能斜靠在床上才能勉强休息,只要躺下就会慢慢感觉呼吸不畅。
朱棣干脆停掉了早朝,留在坤宁宫日夜不停的照顾她,把坤宁宫当做了办公地点。
叶羽偶尔跟着怜香进到寝室探望,也带着杨雪笙来看看有什么解决办法没有,但经过一番诊治之后,连公认医术高明的杨雪笙也没了办法。
夜殇应朱棣的要求叫来了‘一如’盛泽,他的诊治结果和杨雪笙也没有出入,只是开了些安神的药,让徐仪华能够稍稍得到片刻清宁的休息。
叶羽观察了徐仪华的症状,大概能够猜出一二,应该就是心脏病,而且相当的棘手。
以大明当时的医疗水平来讲,已经不可能再继续撑下去了。
果然,过了一个月后,永乐五年九月,大明迎来了永乐朝第一次国丧,皇后徐仪华薨逝于坤宁宫中,年四十六岁,谥号仁孝文皇后。
第三百六十六章 火上加油
徐仪华去世了,最伤心的人是朱棣。自登基以来没有落下过一次早朝的劳模朱棣,竟然下旨暂停早朝一个月,举国上下哀悼皇后。
朱棣的悲伤不仅仅表现在暂停早朝等决定上,更在于他自徐仪华离开的那一刻起,就一步不曾离开坤宁宫所设的灵堂。
皇子们为徐仪华守孝是应该的,而朱棣也在为亡妻守灵的时候生生熬坏了自己的身体。
几十年在战场上拼杀所留下的伤势,以及为封地和国家忙碌时所历经的辛苦憔悴,使一向身体健康的朱棣也病倒了。
多年呕心沥血而在身体上埋下的炸弹,在这个骤然失去妻子的时刻毫无预警的爆发了出来。
生着病的朱棣就住在坤宁宫的寝殿中,江月一直在他身边仔细的照顾着。因为朱棣病倒了,徐仪华丧事的一切事宜自然而然落到了江月的身上。一向吊儿郎当的江月突然间肩负起整个后宫的重任,让她有点儿不适应,但好在有怜香从旁帮助,再加上她协理后宫之后也多少历练了许多,也就没有多怯场了。
至于前朝的事,基本就落在了叶羽的身上。
他是皇帝的妹夫和把兄弟,当年靖难的第一功臣,朱棣登基以来一直最信任的重臣,所以在皇帝病倒的这段时间里,朝臣们自然习惯性的询问他的意见。
在昏迷了两三天后,朱棣渐渐的醒转过来,他向李兴询问了一下目前朝堂内外的形势,在听到叶羽和江月一外一内的代替他稳住局势的时候,身心疲惫的朱棣终于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朱棣躺在床上,踏踏实实的休息了几天。
虽然说休息了,但朱棣脑子里还是不停的在想着事情,这件事是他在徐仪华病逝之前询问她贴身婢女初年时听到的。
关于皇后为何会突然忧思成疾,病好之后的徐仪华心情一直不错,怎么会突然间就这样劳心,这是朱棣务必要弄清楚的事情。
初年当时并没有隐瞒朱棣,她只是实话实说,将徐仪华听到的传闻和担忧对朱棣全盘托出。
“娘娘听说汉殿下一直在暗中做针对太子殿下的事,为了不想他们两兄弟为权位争夺,整日惦记的不过就这一件事,所以才会……”
初年的这句话像是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朱棣的心里,他细细回想这段时间来所有对太子不利的消息,心中渐渐泛起冰冷之意。
以仪华的性格来看,如果她听到了关于这件事的风声,那她一定会叫来朱高煦谈话。如果朱高煦好好的听话回去,徐仪华不会依然担忧这件事不肯罢休,也就不会导致她病情的急剧恶化。
唯一的可能就是,朱高煦根本就没有听从徐仪华的劝阻,他选择一意孤行,而且还很有可能顶撞了他的母亲。
这是朱棣如今做出的最合理的猜测。
也就因为得到了这个猜测,所以他的心冷了半截。权力的斗争历朝历代都很激烈,为了皇位兄弟相残的事不胜枚举,自己不也是浴血拼杀才得到了这个位置么。
心里涌起苦涩的感觉,这位纵横天下的伟大帝有生之年第一次感觉到了难以名状的苦涩。
一个月之后,暂停的早朝恢复,朱棣也不再赖在病床上,而是恢复了精神开始兢兢业业处理堆积的朝政。
之前那一个月叶羽尽心尽力的帮助朱棣稳定朝局,所以如今突然恢复工作的朱棣也没有感觉有多吃力。
不过好景不长,本来就心情不好的朱棣收到了一份北境送来的急报,让他一瞬间心情更加不好。
之前说过,由于叶羽的计策,蒙古人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对大明的朝贡,但这样的朝贡只持续了这样短短的五年。
鬼力赤不是黄金家族的人,也对黄金家族没有多少兴趣,可他的手下却不一样,当时的鞑靼太保阿鲁台就是这样一个传统观念很重的人,他对鬼力赤的行为极其不满,整日梦想着恢复蒙古帝国的荣光。
在这种动机的驱使下,他杀害了鬼力赤,并拥戴元朝宗室本雅失里为可汗。但这位继承蒙古正统的本雅失里统治的地方实在小得可怜。
这是因为经过与明朝的战争,北元的皇帝已经逐渐丧失了对蒙古全境的控制权,当时的蒙古已经分裂为三块,分别是蒙古本部鞑靼,瓦剌和朵颜三卫。
蒙古本部鞑靼他们占据着蒙古高原,由黄金家族统治,属于蒙古正统。
瓦剌,又称作西蒙古,占据蒙古西部,在明初首领猛可帖木儿死后,瓦剌由马哈木统领。
鞑靼部落自认为是蒙古正统,瞧不起其他两个部落,而且他们和明朝有深仇大恨,一直以来都采取敌对态度。
瓦剌就不同了,他们原先受黄金家族管辖,黄金家族衰落后,他们趁机崛起,企图获得蒙古的统治权,明朝政府敏锐地发现了这个问题,并加以利用,他们通过给予瓦剌封号,并提供援助的方式扶持瓦剌势力,以对抗鞑靼。
而在瓦剌首领马哈木心中,部落矛盾是大于民族矛盾的,他并不喜欢明朝,但他更加讨厌动不动就指手划脚,以首领自居的鞑靼。
出于这一考虑,他和明朝政府达成了联盟,当然这种联盟是以外敌的存在为前提的,大家心里都清楚,一旦情况变化,昨日的盟友就是明日的敌人。
而朵颜三卫如今则在岚琴的带领下归属明朝统治。
蒙古本部鞑靼太师在拥立本雅失里为可汗后,奉行了对抗政策,与明朝断了关系,更为恶劣的是,他们竟然杀害了明朝的使节,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向大明示威。但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的这一举动实在是利人损己。
鞑靼的新首领本雅史里与太师阿鲁台都属于那种身无分文却敢于胸怀天下的人,虽然此时鞑靼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他们却一直做着恢复蒙古帝国的美梦,连年出战,东边打兀良哈,西面打瓦剌,虽然没有多大效果,但声势却也颇为吓人。
而此时,鞑靼杀害大明使臣的行为彻底的激怒了朱棣。本就因为皇后徐仪华的离世悲伤的朱棣,此时将心底那些悲愤全都发泄在了鞑靼的身上。
朱棣先是册封瓦剌首领马哈木为顺宁,并提供援助,帮助他们对抗鞑靼。瓦剌乘势击败前来进攻的本雅失里和阿鲁台,鞑靼的势力受到了一定的压制。
而这些还不够,朱棣干脆准备了十万大军,准备深入北漠痛打不知好歹火上加油的鞑靼。
朱棣亲自制定了作战计划,监督粮草后勤的准备,但却在最关键的事上犹豫了。
这就是指挥官的人选,朱棣常年用兵,十分清楚打仗不是儿戏,必须要有丰富战争经验的人才能胜任这一职务。最好的人选自然是曾经与自己一同靖难的将领们,可是问题在于,当年的靖难名将如今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最厉害的张玉在东昌之战中被盛庸干掉了,朱能也已经死了,张玉的儿子张辅倒是个好人选,可惜刚刚平定的安南并不老实,经常闹**,张辅也走不开。而叶羽呢?朱棣现在并不想让叶羽离开京城,很多朝政上的事他习惯性的与叶羽商量,所以他并不想轻易派叶羽去战场。
想来想去,只剩下了一个人选了,那就是丘福。
淇国公丘福,是朱棣的结义大哥,也是自燕府时期就跟随在朱棣身边的帅才,是靖难名将中硕果仅存的一个。
朱棣对丘福是十分信任的,所以他决定将十万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他,命令他深入北漠,务必要痛击鞑靼。
永乐五年末,丘福正式领兵十万出发北征,在他出发前,朱棣不无担心地叮嘱他千万不可轻敌,要谨慎用兵,看准时机再与敌决战。丘福表示一定谨记,跟随他出发的还有四名将领,分别是副将聪、霍亲,左右参将忠、李远。
此四人也绝非等闲之辈,参加此次远征之前都已经被封为侯爵,战场经验丰富。
在丘福出发之前,叶羽曾找过他,叮嘱他在北漠征战一定要小心谨慎。
由于天气入冬,叶羽对丘福说道:“大哥,此去北境也非一两日的事,你切记不要过快行军,冬天行军本就比其他季节要苦,更何况是本就寒冷的北漠。”
叶羽对丘福的嘱咐语重心长,其中有一件事他反复的强调,那就是让他千万不要轻敌。
“如果你的军中有人说敌人很容易战胜,你千万不要把这话当真!”
不得不说,叶羽不愧为曾在军中被称为奇兵绝谋的神鬼军师,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这次北伐最大的隐患就在于轻敌冒进,而最容易犯这个错误的就是主帅丘福,在军队出发前忍不住一遍遍苦口婆心的提醒丘福。
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叶羽的判断是准确的,可问题在于,叶羽的那些劝阻却在关键时刻被丘福遗忘了。
...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多事之秋
永乐六年初,各地的督饷官奉命进京汇报督饷的情况,而这个时候,化州来了一个督饷官,这个人是解缙。
一年之前,朱棣因为越来越看不惯解缙,便把他发配到了南疆。
解缙当然不敢抗旨,老老实实的去了广西,当时的解缙心中充满了茫然和失落,但他没有绝望,因为类似的情况他之前已经遇到过一次,他相信机会还会来临的,上天是不会抛弃他的。
当时的解缙坚信朱棣有一天一定还会起用他,他这样的才华绝不会埋没在南疆那些偏僻的地方。
这一等就是一年多,解缙迎来了一个转机。
虽然苦等了很久,但解缙等到的只是到化州督饷的工作。不过对于如今落魄的解缙来说,督饷就督饷吧,好歹也是个机会。
要换做一般人,这个时候一定会选择踏踏实实的去督饷,平平安安的把日子过下去不就得了,可解缙不愧是解缙,他偏偏就要搞出点事来,这一搞还就把自己给搞到牢里去了。
永乐六年初的这次进京汇报督饷情况,是解缙获得的一个难得的机会,毕竟他可以回到久违的京城,有机会在朱棣面前露脸,甚至有机会回到朝堂。
要知道在大明那个时候,一个偏远地区的官员能够捞到这么个进城的机会是很不容易的,按说四处逛逛、买点土特产,回去后吹吹牛也就是了,能闹出什么事情呢?
解缙是从京城里出来的,见过大场面,此刻重新见识京城的繁华,引起了他的无限遐思,就开始忘乎所以了。
解缙这个人一向是闲不住的,好不容易来到京城一趟,绝对不能什么都不做的就离开。
在完成了向户部汇报督饷情况的任务之后,无所事事的解缙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或许是他还存有东山再起的强烈幻想,于是便在没有请示朱棣的情况下,私自去见了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实在惊讶会见到解缙,“解卿,你怎么会来?”
解缙糊涂,不代表朱高炽也跟他一起糊涂,未得到允许便私自来东宫见太子,是个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一别一年,殿下可好?”解缙关切的问:“之前臣听说汉使用各种诡计来陷害您,好在都转危为安了。”
朱高炽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因为解缙的一句关心而感动,他满心都是慌乱,自己本来就已经在风口浪尖了,这个关键时刻解缙竟然还胆大至此来见自己,这简直是要火上添油的意思。
不得不说的是,解缙的这个举动真的是太糊涂了,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想去就能随便去的地方么?
解缙的荒唐行为还不止于此,他私自拜见太子之后,居然不等朱棣发话,也不报告,就这么走了!
这真的是愚蠢至极的行为,朱高炽当然也了解到了这样的情况,他愁眉苦脸的去靖国公府请教叶羽,想问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叶羽听到后也是一阵无语,解大才子的脑子已经全都用在编书上了么?遇到任何事儿居然连想都不想吗?
这件事很麻烦,朱高炽郁闷的问:“亚父,这下该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封锁一下消息,不要让父皇知道。”
叶羽沉默的思考着,现在封锁消息已经来不及了,解缙私自到东宫拜访太子,这件事就算是暗中进行的,但一定已经被汉知道了,毕竟为了方便党争夺嫡,朱高煦一定在东宫布置了暗哨。
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不可能不让朱棣知道,而且如果现在刻意去做一些隐瞒的举动,那么朱高煦到朱棣面前告状之后,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局面,到那个时候明明没什么事,也会变成做贼心虚。
那么解缙的愚蠢举动就真的会害惨太子。
最后,叶羽只是叹息的说着:“殿下,不能做任何想要隐瞒的举动,否则会在陛下心里真的留下你们秘密谋划阴谋的阴影。若是我们坦然面对,那么至少证明我们心里没有鬼,陛下就算心中存疑,也不会真的相信殿下有什么不轨的举动,顶多将解缙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捉拿下狱罢了。”
“如亚父所说……是准备放弃解大人了?”朱高炽似乎于心不忍。
叶羽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殿下,如今的形势,我们已经不可能顾虑到方方面面了。这次的事情是解大人造成的,他必须要为自己的鲁莽行为负责。”
这就是太子和叶羽商议之后的结果,解缙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弃子,没有人再会去救他。
事情的发展果然没有出乎叶羽的预料,解缙刚刚离京不久,朱高煦就立刻向朱棣报告了他私自去东宫拜见太子的事。
朱棣大为震惊,认定解缙有结交太子,图谋不轨的形迹,便下令逮捕解缙下狱。
就这样,大明第一才子解缙偷鸡不着蚀把米,官也做不成了,变成了监狱里的一名囚犯。
至此,解缙终于断绝了所有希望,皇帝不信任他,太子帮不了他,这下是彻底完了。
回望自己的一生,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虽经历坎坷,却能够转危为安,更上一层楼,百官推崇,万人敬仰。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得意!
可是现在呢,除了整日不见光的黑牢、脚上的镣铐和牢房里那令人窒息的恶臭,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输了,彻底输了,但愿赌就要服输。
解缙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最终会失败?自己并不缺乏政治斗争的权谋手段,却落得这个下场,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为何朱棣会对自己如此冷酷,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私下去见太子的事这么快就被汉得到了消息。
唯一的解释是……
解缙虽然在夺权的斗争中经常干蠢事,但他还是有身为第一才子的智商的,他很快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
于是,在他见到唯一一个到天牢来看自己的人时,将这件事告诉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夜殇。
夜殇为解缙带来了一些衣物和食物,解缙实在不懂这位锦衣卫提督为何对自己这样关照。
“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我可以在外面替你办。”
解缙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他确信这个人自己并不认识,也想不通他关照自己到底为了什么。
此时的解缙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妻儿,他只是希望夜殇帮忙照顾一下妻儿,让他们起码不至于食不果腹。
夜殇很痛快的答应了他这个要求,并让他放心。
接着,解缙压低声音说道:“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希望你可以告诉靖国公。”
夜殇和叶羽的关系解缙多少能够看出来一些,所以他才会放心的拜托夜殇去见叶羽。
“东宫里有汉的人!所以他才会这么迅速知道我去见过太子的事,太子身边有叛徒,再这样下去他的处境太危险了。”
夜殇听罢,只是沉默的点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你已经成为了东宫的弃子,现在还惦记着这些事做什么?”
解缙惨然一笑,回答道:“太子殿下是个仁善的好人,身为臣子,我不希望看到他被汉陷害。”
解缙在这个时候的回答让夜殇很满意,这说明他起码还是个有情义的人。
夜殇答应了解缙的请求,替他安顿好了还在南疆的妻儿,然后回京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她确实把东宫应该有叛徒的事告诉了叶羽,但叶羽同样也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已经着手准备清理东宫中的人了。
但夜殇现在的重点却不在这里,她要查的事虽然跟东宫有关,但却不是东宫里面的人,而是外面的。
说实话,在大明初期这个时间点,真正可怕的情报并非是叛徒能够透露的,而是另外一些人。
之前也已经说过,这些可怕的人正是锦衣卫。
夜殇现在怀疑和担心的不是东宫里面的叛徒,而是自己手中的锦衣卫出了帮助汉的人。虽然她一向对锦衣卫进行放养的政策,将大小事务交给纪纲去打理,但这件事绝对不是小事。
锦衣卫自洪武年间开始就秉持着绝对忠君的信条,无论如何只听从皇帝的命令,决不能参与党争。
如果夜殇的猜测不错的话,那么锦衣卫中一定有人已经参与了党争,并且倒向了汉。
这是夜殇断断不能容忍的。
所以她命令纪纲去彻查,一定要找出参与了党争的人,并且决不能手下留情,务必要全部清除掉。
纪纲立刻领了命令,开始全力调查锦衣卫中参与党争的人,无论官职大小全部都要彻查。
一直很闹腾的解缙终于消停了,然而朱棣的耳根子却还是没有消停。
永乐六年八月,远征军的战报传到了京城,战报简单明了:全军覆没。
这是一次惨痛的失败,不但十万大军全部被消灭,邱福、聪、霍亲、忠、李远五员大将也全部战死沙场。
朱棣震怒了,他打了很多年仗,多次死里逃生,恶仗乱仗见得多了,但像这样惨痛的败仗他还真没见过。
...
第三百六十八章 逆命者必剪除之
丘福的死很快在京中传开,朝野上下全都在议论这件事,自然也会跟着议论这次的惨败。
据战报来看,当时丘福率领军队一路猛进,赶到了克鲁伦河附近,击溃了一些鞑靼的散兵,并抓获了鞑靼的一名尚书。
丘福便揪着这个尚书询问敌情,这位尚书倒是个直爽人,也没等丘福用什么酷刑和利诱手段,就主动交待,鞑靼军队主力就在此地北方三十里,如果现在进攻,必然可以轻易获得大胜。
丘福十分高兴,干脆就让这个尚书当向导,照着他所指引的方向前进。
这样看来,丘福倒真是有几分国际主义者的潜质,竟然如此信任刚刚抓来的俘虏,而从他的年纪看,似乎也早已过了天真无邪的少年时代,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实在是天真地过头了。
大概真的是年纪大了远离战场很多年了,丘福的判断能力与年轻时相差太远,这次的判断不仅让他一代名将的身份蒙羞,更让他和他的将士们全军覆没。
在那位向导的的带领下,丘福果然找到了鞑靼的军营,但是并没有多少士兵,那位向导总会解释说,大部队在前面。就这样,不停的追了两天,依然如此,总是那么几百个鞑靼士兵,而且一触即溃。
部下们开始担忧了,他们认为那个向导不怀好意,然而丘福却没有这种意识,第三天,他还是下令部队跟随向导前进,这下子他的副将李远也坐不住了。
李远劝丘福及时回撤,前面可能有埋伏,可是丘福不听,他固执地认为前方必然有鞑靼的大本营,只要前行必可取胜。
李远急得跳脚,也顾不得上下级关系,大喊道:“临行前靖国公和你说过的话,你忘记了吗!?”
然而李远的这番话,依然没有把如今渴望胜利的丘福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丘福如同前两日一样地出发了,带路的还是那位向导,这一次他没有让丘福失望,找了很久的鞑靼军队终于出现了。
但与丘福所预期的不一样,这些鞑靼骑兵是主动前来的,而且并没有四散奔逃,也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看上去吃饱喝足,睡眠充分,此刻正精神焕发地注视着他们。
明军落入了鞑靼大军为他们设下的圈套,此时的鞑靼大军根本就是在这里准备好了陷阱等待着明军入瓮。
丘福全军被敌人围困起来打,虽然拼死抵抗,但依然没有逃离必死的命运。
这件事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朱棣的怒火越烧越旺,但他依然保持着冷静,清晰的分析着目前的情势。
然而此时,有一个人的愤怒已经燃烧的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这个人就是叶羽。
叶羽怒气冲冲的到东暖阁找朱棣,但是让朱棣惊讶的是,他不是来询问战况的,反而是来兴师问罪的。
“为什么没有带回大哥的遗体!?”叶羽毫不忌讳君臣之礼,刚刚见到朱棣就立刻问出了这句话。
朱棣怔怔看着他,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来意。
“这场战役的始末你也听说了,当时的情况太过混乱,我军是被围起来打的,乱军之中哪里还分得出谁是谁?别说分不清遗体了,我们就连逃出来的人都有限。”因为能够理解叶羽的心情,所以朱棣对他说话很心平气和。
但是让人意外的是,叶羽却并没有因为朱棣的心平气和而改变自己的说话态度。
“那战后为何没有返回战场去寻找?”
朱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叶羽的这个问题太没水平,而且可以说几近于白痴一般,没有人会在战败之后再特意返回战场,只为了寻找一个败军之将的尸体。
“你说这话也太天真,我军已经战败,怎么可能再返回战场去?这样很危险不说,也会继续劳损我军的军力。”
朱棣已经足够耐心的在跟叶羽说这件事,但叶羽却似乎对朱棣的解释十分不满。
“所以就要让大哥曝尸荒野么?”
朱棣盯着叶羽,说实话,自从徐仪华逝世之后,他就没遇上一件好事,所以脾气也很暴躁,今天能对叶羽这么有耐心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朱棣不明白,事情已经够烦的了,叶羽突然在这个时候抽风到底是要干嘛?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一次这样过。
叶羽炙热的眼神回视着朱棣,缓缓问道:“我不是在以臣子的身份对陛下说话,我是在问二哥你。”
朱棣终于明白了,叶羽跑来跟自己兴师问罪,并不是以一个臣子的身份,而是以结义兄弟的身份,在质问自己为何没有想办法寻回大哥的遗体。
朱棣一时间有些语塞,他这时候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之前还能振振有词,只是因为他在刚刚忘记了丘福还是自己结义大哥的事实。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朱棣不说话,叶羽就只是盯着他看。
最终,还是朱棣无奈的妥协,叹息着站起身,走到叶羽身边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朱棣妥协了,叶羽立刻从他的表情和语气中感受到了他的妥协。
说实话,身为帝,朱棣这样的表现已经很难得了,至少叶羽不会再得寸进尺。
于是,叶羽的语气也立刻和缓了下来,他牢牢看住朱棣,道:“鞑靼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容忍范围,我们必须要痛打他们一顿,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厉害。”
这话不用叶羽说,朱棣当然明白,但他现在没有想到合适代替丘福的人,所以才会有些头疼。
哪知,叶羽却自顾自的说下去,“二哥可有合适的将领?”
朱棣无奈的摇摇头。
叶羽却突然笑了,笃定的说:“我来给二哥推荐一个人选吧。”
“谁?”
“我!”
朱棣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确实没想到他会主动请缨。在朱棣的印象当中,除了靖难那一次之外,叶羽从未有一次主动请缨上过战场,他基本属于能躲就躲那类型的人。
叶羽看朱棣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忍不住笑了笑,说道:“我不喜欢战场,但我这次必须去!”
朱棣当然明白叶羽所执着的地方是什么,他沉默的思考着,权衡着此刻让叶羽去北境战场还是留在京城的利弊。
叶羽自朱棣登基以来就是他的左右手,一直在帮他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虽然有内阁的七位大学士在帮忙,但有时很多决策性的问题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朱棣都会询问叶羽。
况且战场毕竟凶险,朱棣现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实在也不想让叶羽亲自去打仗。
叶羽也知道朱棣在犹豫什么,便说道:“北境是我最熟悉的战场,我的第一场战争就是和蒙古人的战争。二哥,你已经找不出别人比我更合适北伐主帅的位置了,对么?况且,这次我去北伐,还肩负着大哥的仇恨!大哥战死在蒙古的战场上,作为他的兄弟,我必须要替他报仇!”
朱棣看着叶羽,沉声问道:“你的把握大么……”
叶羽笑道:“哪个人上战场之前能确定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也已经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所以二哥,无论你犹豫多久,你最后都一定会同意让我去的。”
叶羽确实了解朱棣,放眼整个朝堂,除了叶羽之外已经没有第二个人合适出征北伐了。
所以,最后朱棣还是下了一道谕旨,任命靖国公叶羽为北伐主帅,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对鞑靼的第二次北伐。
于是在靖难之战后第六年,叶羽再次披上了盔甲,拿起了战刀,准备走上战场去击败他的敌人。与之前的那次战争之不同的是,上一次他是逆贼,这一次他是皇亲,上一次是为了自己,这一次是为了国家。
朱棣完全继承了朱元璋的人生哲学“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次也不例外。为了给鞑靼一个致命的打击,他下达了总动员令,命令凡长江以北全部可以调动的士兵,立刻全部向北方集结,于是长江以北无数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始向集结地进发,集结完毕后共五十万,靖国公叶羽任主帅。
与此同时,朱棣派遣使者向瓦剌传递消息,大致意思是大明马上就要出击鞑靼,希望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如果多事,大可连你们一起收拾。
而此时的鞑靼却十分没有自知之明,击败丘福之后,本雅史里与阿鲁台十分得意,甚至开始谋划恢复元帝国,重新做皇帝,因而对瓦剌更加傲慢。这两位尚在做美梦的仁兄根本不会想到,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只等砍下去了。
在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后,叶羽终于率领着他的五十万大军出塞远征,目标直指鞑靼!
六年未经战阵的叶羽再次回到了战场,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熟悉,江南水乡的秀丽和宁静和北方草原的辽阔与豪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叶羽带着朱棣的期待,带着为丘福报仇的决心,来到了北漠之中。
鞑靼的做法不仅让朱棣愤怒,也让叶羽愤怒。
像这样不听话的邻居是不需要的,必须要将他们彻底消灭!
第三百六十九章 呼啸北漠
叶羽率领着他的北伐大军不断向北方挺进,当军队经过大伯颜山时,叶羽纵马登上山顶,远望大漠,唯见万里黄沙,极尽萧条。
十年前,他曾经远征经过此地,那一年他只有二十几岁,那时这里还有很多人家,是繁华之地,如今却变成了一片荒漠。
叶羽感叹良多,对身边的杨澈说道:“当年蒙古元朝兴盛之时,这里都是一片片繁荣的民居之地,如今却已经变得如此荒凉。”
容不得叶羽的更多感叹,大军于同年五月到达了几个月前丘福全军覆没的克鲁伦河,由于时间不长,四处仍然可见死难明军的尸骨和盔甲武器,很明显,蒙古军队管杀不管埋。
叶羽一路皱着眉,他命令亲兵散开,沿途仔细寻找,只要发现有高级军官穿着的尸体就一定要立刻告诉他。
虽然知道已经过了这么久,根本就没有可能找到了,但他依然不放弃可能带回丘福遗体的机会。
叶羽一面让人留意寻找丘福的遗体,一面让手下的亲兵们去尽量收殓明军的尸骨,并将他们就地埋葬,入土为安。
结果和叶羽预期的没有不同,能够找到的明军尸骨本身就很少了,丘福的遗体更是根本就找不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叶羽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悲伤,他翻身下马,向着明军全军覆没的战场恭敬的跪下,行了个代表为兄长送行的大礼。
这之后,叶羽打起精神率领大军继续深入北漠。
过河之后,明军抓到了少数鞑靼士兵,他们供认鞑靼首领本雅失里就在附近,经过仔细分析,叶羽确认了这一情报的真实性,他立刻下令部将友就驻扎此地,自己则率领精锐骑兵带上二十天口粮继续追击。
兵贵神速,叶羽深深懂得这个道理,而种种迹象表明,自己寻找已久的目标就在附近!
叶羽的判断没有错,本雅失里确实统领着大队鞑靼骑兵驻扎在附近,但他的老搭档阿鲁台却不在身边,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他们吵架了。
本雅失里是阿鲁台扶植上台的,两人关系一向很好,也甚少争吵,但在得知大明的靖国公叶羽亲率五十万大军前来讨伐时,他们慌张之余,竟然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们争吵的内容并不是要不要抵抗和怎么抵抗,而是往哪个方向逃跑!
这二位仁兄虽然壮志凌云,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听说叶羽亲率五十万人来攻击自己后,他们立刻意识到,这次明朝政府是来玩命的,无论怎么扳指头算,自己手下的这点兵力也绝对不够五十万人打的,向瓦剌求援又没有回音,那就只有跑了。
叶羽打仗的本事在蒙古还是很有名的,毕竟这家伙总是不动声色的就能把敌人打的落荒而逃,这次又带了五十万人之众,正常人都不会想要跟他较劲。
跑是一定要跑的,可是往那边跑呢?这是个重要的问题。
本雅失里说:“往西跑,西边安全。”
阿鲁台却说:“西边是瓦剌的地盘,我们刚和人家打完仗,哪好意思去投奔,不如往东跑,东边安全。”
本雅失里反对,他说:“东边的朵颜三卫是明朝的从属国,绝对不会收留自己这个元朝宗室,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两人僵持不下,越吵越激烈,后来他们决定停止争吵,毕竟再不停明军就要来了,最后他们决定分兵突围。
就这样,本雅失里一路向西狂跑,可还没有赶到瓦剌就撞到了叶羽的大军,不能不说是运气不好。
本雅失里发现了明朝大军的动向,他立刻命令部队加速前进。
与此同时,率领精锐骑兵的叶羽也快马加鞭向本雅失里不断靠近。
这是一场战场上的赛跑,最终叶羽占据了优势,因为他明智地把辎重和后勤留在了克鲁伦河畔,只带上口粮日夜追击,而本雅失里却舍不得他抢来的那些东西,带着一大堆家当逃跑,自然跑不快。
叶羽终于追上了本雅失里,并立刻向他发动了攻击,本雅失里万万没有想到,叶羽来得这么快,毫无招架之功,被叶羽一顿猛打,丢下了所有辎重,只带了七个人逃了出去。
战后,叶羽不打收条就全部收走了本雅失里辛辛苦苦带过来,一直舍不得丢的那些金银财宝,而可怜的本雅失里就这样无偿地为叶羽干了一趟搬运工。
无论如何,本雅失里总算是捡了一条命,继续着他的逃亡之路,但他却未必知道,他的这次战败不但是他的耻辱,也会让他的祖先蒙羞。
或许是宿命的安排吧,叶羽追上并击溃这位成吉思汗子孙的地方,就是斡难河。
叶羽正在马上俯视着这片刚刚经过大战的土地,大风吹拂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斡难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映出迷人的光彩,刚发生的那场恶战似乎与这片美丽的土地毫无关系。
胜利喜悦已经消退的叶羽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沉思了一会,对身边的杨澈感叹道:“这里是斡难河,是成吉思汗兴起的地方,他当初叱咤天下烈烈风云的时候,怎么会想到后世子孙竟会败的这样彻底。”
是的,两百年前,就在斡难河畔,铁木真统一了蒙古部落,成为了伟大的成吉思汗。术赤、窝阔台、拖雷、哲别等后来威震欧亚大陆的名将们环绕在他的周围,宣誓向他效忠。之后他们各自出征,将自己的宝剑指向了世界的各个角落,并最终建立了横跨欧亚的蒙古帝国。
转眼之间,两百年过去了,草原上的大风仍旧呼啸,斡难河水依然流淌,但那雄伟的帝国早已不见了踪影,而就在不久之前,伟大的成吉思汗的子孙在这里被打得落荒而逃。
一切都过去了,只有那辽阔的草原和奔流的河水似乎在向后人叙说着这里当年的盛况。
百年宏图霸业,最终竟然全都是过眼云烟。
本雅失里逃走了,他如愿逃到了瓦剌,然而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虽然以往与瓦剌的战争都是太师阿鲁台指挥,本雅失里并未参与过,可是瓦剌的首领马哈木充分发挥了一视同仁的精神,不但没有给他什么优厚待遇,反而从他这里拿走了一样东西——他的脑袋,报旧仇之余,还顺便去向明朝要两个赏钱。
叶羽击败了本雅失里,但办事向来十分周到的他并未忘记阿鲁台,他随即命令大军转向攻击阿鲁台。
此时的阿鲁台情况比本雅失里好不了多少,他其实根本就不敢去朵颜三卫的领地,毕竟朵颜的岚琴郡主一门心思跟着明朝混,现在去了根本讨不到任何好处,万般无奈无家可归的阿鲁台只好在茫茫草原和大漠间穿行,躲避着明军。
明军此时也不断寻找着阿鲁台,但由于阿鲁台采用游击战术,方位变换不定,和明军玩起了捉迷藏,而明军粮食就快接济不上了,无奈之下,只好班师,看上去,阿鲁台算是逃过了这一劫。
但人要是倒霉起来,连喝凉水也会塞牙的,阿鲁台这次的倒霉程度就不亚于喝凉水塞牙缝。
明军在班师途中,经过阔滦海子时,居然撞上了正在此地闲逛的阿鲁台!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
叶羽立刻命令军队摆好阵势,五十万大军随时准备发起攻击。此刻的阿鲁台吓得魂不附体,叶羽抓住了阿鲁台的这一心理,派使者传话,要阿鲁台立刻投降,否则后果自负。
阿鲁台十分想投降,他很清楚明军的实力,如果要强行对抗,只有死路一条,但部下们却死不同意,双方争执不下。
阿鲁台急得跳脚,却又无计可施,在这情况下,阿鲁台和部下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阿鲁台以需要考虑的时间为理由,把使者打发走了,然后他接着回去和那些部下们讨论对策,会议中,有人提出趁此机会可以偷偷逃走,明军必然追赶不及。这个观点获得了很多人的支持,阿鲁台也认为不错,便决定派遣部分军队先走。
然而就在他们趁着跟明军僵持拖延的时间调遣军队准备逃跑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喧哗声和马鸣声!
阿鲁台立刻大惊失色,就算是他也意识到了可怕的事实,明军开始进攻了!
然而此刻的明军大营也并没有接到发动总攻的命令,掌管中军的副将安远伯柳升听到外面乱成一片,大为吃惊,马上出营察看。他惊奇地发现有数千骑兵已经奔离营区,杀向敌军。
柳升大为恼火,认为是有人违反军纪私自出战,但当他看清那支骑兵的帅旗后,就立刻没有了火气。
那是靖国公叶羽的帅旗。
柳升大惊之下立刻组织人马追着叶羽而去,这位爷要是出点儿什么事,那回去后所有人都得被皇帝陛下迁怒。
第三百七十章 黑暗的时刻
这一幕混乱的发起者正是叶羽,自从他排遣使者前往阿鲁台军中后,便一直注视着对方的动向,而阿鲁台的缓兵之计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要知道,他自己就是搞阴谋诡计的行家里手,阿鲁台想在战场上跟他玩这招,绝对是班门弄斧。
当叶羽发现敌军迟迟不作答复,阵型似乎有所变化时,他就敏锐的判断出,敌军准备有所动作了,至于是进攻还是逃跑,那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要立刻抓住时机,痛击敌军。
于是他顾不得通知后军,便亲率数千骑兵猛冲对方大营!
在他的统率下,明军的骑兵们个个英勇无比,以一当十,要知道,带头冲锋的可是靖国公啊!
那可不是一般人,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贵为长公主驸马、当朝皇帝的把兄弟、也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可以算是如今大明朝堂内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现在这个人居然拿起刀和普通士兵一起冲锋,还身先士卒,冲在前面,领导做出了这样的表率,哪里还有人不拼命呢?
跟着靖国公冲一把,死了也值啊。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叶羽的鼓舞下,明军如下山猛虎般冲入敌阵,疯狂砍杀蒙古士兵,叶羽更是自己亲自挥刀斩杀敌人,士兵们为了在靖国公面前表现得更好一点,自然更加卖命。
经过两三次冲锋,阿鲁台军就彻底崩溃,阿鲁台带头逃跑,而且逃跑效率很高,一下子逃出去上百里地。
他本以为安全了,可是明军却紧追不舍,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追杀,阿鲁台精疲力竭,跑到了回曲津,实在跑不动了,便停下来休息。
可还没有等他坐稳,明军就已赶到,又是一顿猛砍,阿鲁台二话不说,扭头就逃,并最终以其极强的求生本能再次逃出生天,但他的手下却已几乎全军覆没。
在获得全胜后,叶羽班师回朝,经过这次打击,鞑靼的势力基本解体,大汗被杀,实力大大削弱。
阿鲁台被明朝的军事打击搞得痛苦不堪,手忙脚乱,四处求援却又无人援助,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呈递降表向大明的皇帝朱棣主动承认错误,并且表示鞑靼愿意再次向明朝朝贡,并且愿意顺服于明朝。
此战过后,北方各蒙古部落无不心惊胆战,因为明朝的这次军事行动让他们认识到,这个强大的邻居是不能随意得罪的,说打你就打你,绝对不打折扣。
叶羽的这次出征虽然没有能够完全解决问题,但也沉重地打击了敌对势力,为北方边界换来了一个暂时和平的局面。
叶羽班师回朝的路上路过了北京,在刚刚进城的时候得到了朱棣的旨意,原来自从叶羽北伐之后,朱棣也带人北上到了北京,为了进一步计划迁都的事情。
朱棣在北京待了一段时间,等待着叶羽北伐胜利后班师路过这里。
在接上朱棣之后,北伐大军终于开始往京城前进。
九月的时候,朱棣和叶羽回到了京城,由于圣驾回銮,太子应该第一时间安排大臣前来接驾。
朱高炽在得到朱棣回京的消息后,立刻派人前来迎接,但迎接时由于准备不足,有所延误,朱棣感觉很不高兴。
其实说来这也就是个芝麻绿豆的小事,朱棣同志平日经常自行骑马出入大漠等不毛之地,陪同的人也不多,像迎驾这种形象工程有没有是不大在乎的。所以太子朱高炽虽然心中不安,却也没多想。
然而后来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了朱高炽的意料。
朱棣大发雷霆,把朱高炽狠狠骂了一顿,大概意思是老子在外面打仗那么辛苦,也是为了你将来的江山打基础,你却连个基本迎接工作都做不好,要你这个废物有什么用?
朱高炽挨骂了,心里非常委屈:“不就是稍微晚了点,至于搞得这么大吗?”
至于,非常至于。
朱高炽不知道的是,在此之前,他的好弟弟朱高煦不断打探他的行动,虽然并没有什么发现,但政治家朱高煦先生整人是从来不需要事实的,他不断编造太子企图不轨的各种小道消息,并密报给朱棣。
朱棣开始并不相信,之后禁不住朱高煦长年累月的造谣,加上身边被朱高煦买通的人们也不断说坏话,他渐渐地又开始怀疑起太子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想到回来就碰上了太子迎驾迟缓这件事,虽然这并不是个大事情,但在朱棣那里却变成了导火线。在朱棣看来,这是太子藐视他的一种表现。
自己还没有退休呢,就敢这么怠慢,将来还得了?!
在朱高煦的推波助澜下,事情开始一边倒,太子受到严厉斥责的同时,***的主要官员如尚书蹇义、学士黄淮、洗马杨溥都被抓了起来,关进了监狱。
杨溥是自从朱高炽成为太子开始就跟随在他身边的东宫辅臣,跟朱高炽的感情非同一般。
杨溥没有杨士奇和杨荣那样突出的才能,他辅佐太子十余年,并没有什么大的成就,也不引人注目,这样下去,即使将来太子即位,他也不会有什么前途,但这次突发的东宫迎驾事件成为了杨溥政治生涯的一次机会。
由于杨溥的工作单位就是太子东宫,所以他被认定为直接责任者,享受特殊待遇,被关进了特级监狱——锦衣卫的诏狱。
能够关进诏狱的绝对都不是等闲之辈。
但是一旦关进了诏狱,能活着出来的都是少数。比如蓝玉,比如李景隆,当年的秦朱樉绝对是个例外。
诏狱是真正的人间地狱,阴冷潮湿,环境恶劣,虽然是高等级监狱,却绝不是卫生模范监狱,蚊虫老鼠到处跑,监狱也从来不搞卫生评比,反正这些东西骚扰的也不是自己。
虽然环境恶劣,但锦衣卫们却从来没有放松过对犯人们的关照,他们秉承着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的管理理念,对犯人们严格要求,并坚持抗拒从严,坦白也从严的审讯原则,经常用犯人练习拳脚功夫,以达到锻炼身体的目的,同时他们还开展各项刑具的科研攻关工作,并无私地在犯人身上试验刑具的实际效果。
这就是诏狱,这里的犯人没有外出放风的机会,没有打牌消遣等娱乐活动,自然更不可能在晚上排队到礼堂看新闻报道。
太子一脉最黑暗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在朱高煦的精心组织策划和挑拨下,朱棣的怒火越烧越旺,太子一脉的重臣几乎被一网打尽。
朱棣已经认定亲近太子的那帮人都想着自己早死,然后拥立太子博一个功名,他对太子的失望情绪也达到了顶点。他不再相信拥护太子的那些东宫文官们,除了一个人外。
这个例外的人就是杨士奇。
说来奇怪,虽然杨士奇一直在太子身边,朱棣却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公正客观的人,于是在两年后,朱棣再次召见他,问了他一个问题。
与两年前一样,这也是一次生死攸关的问答。
当时的政治局势极为复杂,由于朱棣公开斥责太子,且把太子的很多亲信都关进了监狱,于是很多大臣们都认为太子已经干不了多久了,倒戈的倒戈,退隐的退隐,太子也朱高炽陷入了孤立之中,现实让他又一次见识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原先巴结逢迎的大臣们此时都不见了踪影,唯恐自己和太子扯上什么关系,连累自己的前途,在这种情况下,杨士奇开始了他和朱棣的问答较量。
这次朱棣没有遮遮掩掩,他直接了当地问杨士奇,太子是否有二心,不然为何违反礼仪,迟缓接驾?
在此之前,也有人也劝过杨士奇要识时务,太子已经不行了,应该自己早作打算。
杨士奇用自己的答案回复了朱棣,也回复了这些人的建议。
杨士奇答道:“太子对您一直尊敬孝顺,这次的事情是我们臣下没有做好准备工作,罪责在我们臣下,与太子无关。”
说完,他抬起头,无畏地迎接朱棣锐利的目光。
朱棣终于释然了,既然不是太子的本意,既然太子并不是有意怠慢,自己也就放心了。
就这样,悬崖边上的朱高炽又被杨士奇拉了回来。
杨士奇这样做是需要勇气的,在太子势孤的情况下,主动替太子承担责任,需要冒很大的风险,要知道,朱棣不整太子,对他们这些东宫官员们却不会手软。与他一同辅佐太子的人都已经进了监狱,只剩下了他暂时幸免,但他却主动将责任归于自己,宁愿去坐牢,也不愿意牵连太子。
杨士奇用行动告诉了那些左右摇摆的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被收买,不是所有的人都趋炎附势。
从当时的形势来看,朱高炽的太子地位被摘掉是迟早的事情,继续跟随他并不明智,还很容易成为朱高煦打击的对象,是非常危险的。
所以我们可以说,在风雨飘摇中依然坚持支持太子的杨士奇,不是一个投机者。
第三百七十一章 朱高煦的失误
杨士奇最终还是为他的无畏行为付出了代价,朱高煦恨他入骨,指示他买通的人攻击杨士奇,本来不打算处置他的朱棣也禁不住身边人的反复煽动,将杨士奇关入了监狱。
朱高炽得知杨士奇也即将被关入监狱,十分焦急,但以他目前的处境,仅能自保,是绝对保不住杨士奇的。
杨士奇却不以为意,反而在下狱前对太子说:殿下宅心仁厚,将来必成一代英主,望殿下多多保重,无论以后遇到什么情况,都一定要坚持下去,决不可轻言放弃。
此时,朱高炽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即将进入监狱却还心忧自己的杨士奇其实不只是他的属下,更是他的朋友,是患难与共的伙伴。
太子的地位保住了,却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在朱高煦咄咄逼人的气势下,他还能坚持多久呢?
朱高煦终于第一次掌握了主动权,他的阴谋策划终于有了结果,太子受到了沉重打击,而帮太子说话的文官集团也已经奄奄一息,形势一片大好,前途十分光明。
话说回来,人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一旦得意就容易忘形,朱高煦也不例外。
胜利在望的朱高煦在历史书中找到了自己的偶像,并在之后的岁月中一直以此自居。
他的这位偶像就是唐太宗李世民,他经常见人就说:“我这么英明神武,不是很像李世民吗?”
如此急切表白自我的言语,今日观之,足以让人三伏天里尚感寒气逼人,如果朱高煦出生在现代,定可大展拳脚,拍些个人写真照片,再配上自信的台词,必能一举成名。
朱高煦不是花痴,他这样说是有着深厚的政治寓意的。
大家只要想一想就能明白他的隐含意思,李世民与朱高煦一样,都是次子,李建成对应朱高炽,都是太子。
这样就很清楚了,李世民杀掉了李建成,当上皇帝,朱高煦杀掉朱高炽,登上皇位。
朱高煦导演希望把几百年前的那一幕戏再演一遍。
我们这里先不说朱高煦先生是否有李世民那样的水平,既然他坚持这样认为,那也没办法,就凑合吧,让他先演李世民,单从这出戏的演员阵容和所处角色上看,似乎和之前的那一幕确实十分相似。
但朱高煦导演也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失误,他忽略了这场戏中另一个大牌演员的感受,强行派给他一个角色,这也导致了他最终的失败。
他要派的是这场戏的主要角色之一——李世民的父亲李渊,被挑中的演员正是他的父亲朱棣。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把这场戏演好,演完,搞一个朱高煦突破重重险阻,战胜大坏蛋朱高炽,登基为皇帝的大团圆结局,就必须得到赞助厂商总经理朱棣的全力支持。
而朱高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狂妄无礼的言辞一字不差的传到了父亲朱棣的耳中,并且引发了无法收拾的后果。
朱高煦无论怎样都想象不到,他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那个从靖难之前就陪他一起长大的伴读,竟然是太子的人。
那个伴读叫楚世安。
楚世安是建文元年开始跟在朱高煦身边的,他陪伴朱高煦一同念书,一同练功,一同上战场,是朱高煦最信任的人,被朱高煦视作兄弟。
但擅于玩弄权术的朱高煦忽略了一点,建文元年楚世安十三岁进入燕府成为朱高煦的伴读,那么之前的十三年里,楚世安都是在哪里生活的?他又是什么来历呢?
朱高煦只看到了十三岁之后的楚世安和自己同甘共苦的日子,却从来没有去怀疑过他的过去,因为他本能的没有去怀疑年仅十三岁的孩子。
朱高煦把楚世安当成自己最信任的左右手,然而他错的太过彻底,楚世安不仅不是他的左右手,反而是他的敌人,太子朱高炽的人。
说楚世安是朱高炽的人似乎也不太准确,准确的说,他是叶羽的人。当然,建文元年的时候他还不是叶羽的人,而是夜殇安排进入燕府到朱高煦身边做伴读的。
楚世安真正的身份是楚信的儿子,夜殇的义子。
当初夜殇让他进燕府也不过是想给他一个优越的学习环境,毕竟当时夜殇正忙着带陌石山庄上下搞革命,楚世安在这个环境下实在是得不到什么好的教育,所以夜殇利用职务便利,帮楚世安争取到了进燕府当伴读的机会。
本着去学习目的的楚世安留在的燕府里,和朱高煦成了朋友,自然也成为了太子朱高炽的同窗,也是叶羽的学生。
靖难结束之后,他本想回到夜殇身边,但却被老师叶羽赋予了一个使命,那就是让他留在朱高煦身边,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旦他的行为出现不轨,就要第一时间告诉叶羽。
不得不说,楚世安虽然是朱高煦的伴读,但他很喜欢秉性纯良的太子朱高炽,毕竟朱高炽也是他的同窗,又是一个谦恭有责任感的太子,所以楚世安决定留在朱高煦身边,作为关键时刻对太子的支援。
就这样,当朱高煦因为成功打击了太子而开始傲慢无礼的时候,楚世安聪明的抓住了这个机会,将朱高煦说的话告诉了叶羽,也就给太子重臣们反击的绝好机会。
叶羽知道了朱高煦现在狂妄自大的情况,于是他通知首领太监李兴,开始在宫中撒网,将朱高煦说的话散布出去,让朱棣听到。
骤然听到传闻的朱棣只是一笑置之,但久而久之,他就开始心里打鼓了。
别忘了,所有当了皇帝的人都不自觉的多疑,朱棣怀疑太子,也不代表他就信任你朱高煦。
当得知朱高煦将自己比作李世民的时候,对政治十分敏锐的朱棣再也坐不住了。
朱棣不是李渊,事实上,他跟李渊根本就没有任何共通点,但他很清楚,上一幕戏中,李渊在李世民登基后的下场是被迫退位,如果这一次朱高煦像当年的李世民那样来一下,他的结局也是不会超出剧本之外的。
朱棣虽然不是导演,却是戏霸。
让我演李渊,你小子还没睡醒吧!
就在朱棣渐渐对日益嚣张的朱高煦感到厌恶时,***开始了自己的反击。
当时正值朱高煦主动向朱棣要求增加自己的护卫,这引起了朱棣的警觉,他决定改封朱高煦去青州,按说青州并不是很差的地方,但朱高煦为了夺权的需要,不肯离开京城,又开始耍赖。
这次朱棣没有耐心陪朱高煦玩下去了,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朱高煦:你既然已经被封,就赶紧去上任,怎么能总是赖在京城不走?!
朱棣不断的打击太子,无非是想告诉太子不要急于夺权,但他的这一行动却给了朱高煦错误的信号,他误以为皇位非自己莫属,越发专横跋扈,最终触怒了朱棣。
捧得起你,自然也踩得扁你。
叶羽成天跟在朱棣身边,他当然明白朱棣开始对朱高煦失去了耐心,于是他果断的抓住了这个机会,安排了一个人在朱棣身边,对朱高煦发起致命的一击。
这个人是江月。
当时,朱棣问了江月一个问题。
“我最近听到很多汉行为不法的传闻,你在后宫中可有听说这些事情吗?”
江月知道,叶羽所说的那个机会已经到了,朱棣显然已经完全丧失了对朱高煦的信任,他已经渐渐看清自己这个儿子的真面目,这是最好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于是,江月从容的答道:“臣妾成天呆在后宫里,哪里知道前朝的事?汉殿下就算有什么话也不会对臣妾说呀。”
朱棣皱了皱眉,他并不怀疑江月话的真实度,于是便自言自语的说道:“今天在东暖阁跟太子和汉商量迁都的事,太子自然不用说,一定要随我们迁都的。不过,汉无论如何不想去封地,也不想跟我们去北京,偏生想留在南京。”
江月眼眸中一瞬间闪过精明的神色,她若无其事的说道:“汉不愿意跟陛下去北京么?这可奇了,之前他两次被封都不肯到地方就藩,臣妾以为他是跟陛下父子情深想要常伴膝下呢。可如今现在陛下跟他们商量迁都,他竟然要求留在南京么?这倒是让臣妾不解,陛下可不是听错了?”
“朕怎么会听错呢。”朱棣笑了笑,道:“他就是不肯走啊,一副一定要留在南京的样……”
朱棣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他停下来细细品味这段话,立刻震惊的从床上弹了起来。
江月做出一副不解其意的样子,关切的问:“陛下怎么了?”
朱棣被江月的话震惊了,朱高煦三番两次想要留在京城不肯走,如今自己跟他提到迁都的事,他却执意留在南京,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棣再也不能容忍朱高煦留在南京了,必须让他立刻滚蛋!
不得不说,叶羽的安排简直太过到位,而临时登场的关键演员江月的表现也让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第三百七十二章 亲征
这之后,事情立刻有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发展,朱棣找了些理由,释放了大部分太子身边的重臣,其中就包括杨士奇,原本所有人都以为翻不了身的太子,竟然莫名其妙的就起死回生了。
这之后,朱棣不顾朱高煦的反复哀求,强行将他封到了山东乐安州,朱高煦震惊之余感到十分不满,但也没有办法,只得灰溜溜的去了乐安。
这个时候,朱高煦已经意识到,自己此生注定不可能用合法手段登上皇位了。
朱棣确实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如果我们翻开地图察看的话,就会发现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这个儿子将来不会老实,于是在封地时,便已做好了打算。乐安州离北京很近,离南京却很远,将朱高煦调离他的老巢,安置在迁都之后的天子眼皮底下,将来就算要打,朝发夕至,很快就能解决,不能不说是一招好棋。
至少在这一点上,朱棣要比他的父亲高明。
至此,储君之争暂时告一段落,***经过长期艰苦的斗争,稳住了太子的宝座,也为后来仁宣盛世的出现提供了必要条件。
另一方面,朱高煦多年的图谋策划最终付之东流,至少朱棣绝对不会再考虑立他为太子了,但这位仁兄自然也是不会死心的,他把自己的阴谋活动完全转入地下,并勾结他的同党准备东山再起。
不过这一次他不打算继续搞和平演变了,因为在他面前只剩下了一条路——武装夺权。
虽然方针已经拟定,但朱高煦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老爹打仗有多厉害,他比谁都清楚,只要他还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就绝对不会在自己老爹头上动土。
朱高煦决定等待,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太子的重臣基本都被释放了出来,除了杨溥。
之前也说过了,诏狱是真正的人间地狱,阴冷潮湿,环境恶劣,虽然是高等级监狱,却绝不是卫生模范监狱,蚊虫老鼠到处跑,监狱也从来不搞卫生评比,反正这些东西骚扰的也不是自己。
这就是诏狱,这里的犯人没有外出放风的机会,没有打牌消遣等娱乐活动,自然更不可能在晚上排队到礼堂看新闻报道。
而杨溥这时候在诏狱做什么呢?
杨溥的生命时刻都笼罩着死亡的阴影,“东宫迎驾事件”的爆发简直是太子一脉的噩梦,而汉朱高煦更是处心积虑要借此事彻底消灭***,在这种情况下,杨溥随时都有被拉出去砍头的危险,然而杨溥却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行为来应对死亡的威胁。
如果明天生命就可能结束,而你却无能为力,你会干些什么?
我相信很多人在这种状况下是准备写遗书或是大吃一顿,把以前没玩的都补上,更多的人则是怨天尤人,抱怨上天不公。
这些都是人的正常反应,可杨溥奇就奇在他的反应不正常。
明天就可能被拉出去砍头,他却仍在读书,而且是不停地读,读了很多书,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在那种险恶的环境下,性命随时不保,读书还有什么用呢?
可这个人却浑似坐牢的不是自己,每天在散发恶臭、肮脏潮湿的牢房里,却如同身在自己书房里一样,不停地用功读书,他的自学行为让其他犯人很惊讶,到后来,连看守他的狱卒都怀疑他精神不正常。
他的这种举动也引起了朱棣的主意,有一次朱棣突然想起他,便问杨溥现在在干什么,大臣告诉他杨溥在监狱里每天都不停地读书。
朱棣听到这个答案后,沉思良久,向锦衣卫指挥使夜殇下达了命令,要她务必命人好好的看守杨溥,不能出任何问题。
朱棣是一个很有水平的领导,这种水平就体现在对人的认识上,他很清楚杨溥的境况和心理状态,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杨溥却能视死如归,毫不畏惧,也绝非伪装,这是很不容易的。
很明显,这个叫杨溥的人心中根本就没有害怕这两个字。
自古以来,最可怕的事情并不是死,而是每天在死亡的威胁下等死。
不知何时发生,只知随时可能发生,这种等死的感受才是最为痛苦的。
杨溥不怕死,也不怕等死,这样的人,天下还有何可怕?
真是个人才啊!朱棣决定把他留给太子去用,这也是为何朱棣最后没有选择将杨溥放出来的原因,他要在朱高炽登基之前,更多的磨练杨溥的心志。
永乐七年鞑靼战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蒙古,他们没有想到,由黄金家族统领的蒙古本部居然如此不堪一击,而在他们中间,有一个部落对这一结果却十分高兴,这个部落就是瓦剌。
瓦剌和鞑靼之间有很深的仇恨,估计也超过了人民内部矛盾的范畴,在明军进攻时,瓦剌作为与鞑靼同一种族的部落,不但不帮忙,还替明朝政府解决了本雅失里这个祸害。
这样的功劳自然得到了明朝政府的嘉奖。作为这场战争中的旁观者,瓦剌得到了许多利益,然而明朝政府想不到的是,不久之后,这位旁观者就将转变为一个参与者。
瓦剌首领马哈木是一个比较有才能的统治者,他并不满足于自己的地盘,而自己的最大竞争对手阿鲁台已经被明军打成了无业游民,他所占据的东部蒙古也变得极为空虚。
马哈木是个见了便宜就想占的人,他开始不断蚕食西部蒙古的地盘,几年之间,瓦剌的实力开始急剧膨胀,占领了很多地方。
此时阿鲁台却缺兵少将,成了没娘的孩子,他只能去向明朝政府哭诉,可是每次得到的都是“知道啦”“ 你回去吧,我们会和他打招呼的”之类的话。
鞑靼正在一蹶不振,但朱棣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瓦剌变的过于强大了。
不管瓦剌和鞑靼有什么样的矛盾,但他们毕竟还是蒙古人,“攘外必先安内”也并不单单是汉族的传统,在打垮了鞑靼后,瓦剌的马哈木也动起了统一蒙古,恢复帝国的念头,他立答里巴为汗,还侵占了和林。
朱棣终于发现,这个旁观者竟然已经变得如此强大,大有一统蒙古之势。而此时阿鲁台也已经被打得失魂落魄,竟然带着自己的部落跑到长城边上来,说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了,要求政治避难。
事到如今,再也不能不管了,明朝政府如同古往今来的所有政权一样,都遵循一条准则: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当朱棣发现瓦剌已经再也不听话的时候,他终于不准备再忍耐下去了。
马哈木敢与明朝如此叫板,决不是一时冲动,他还是有点资本的,当时瓦剌所管辖的西蒙古一直没有受到过明朝的正面打击,而在明朝攻击鞑靼的军事行动中,他还趁机捡了不少便宜,越发耀武扬威起来,这就如同一个小康之家突然中了几百万彩票,便摆起了排场,想去跟人比富。
马哈木明白,一旦和明朝撕破脸,就要动真格的了,但马哈木并不畏惧,因为他也有自己的杀手锏——骑兵。
在当时,蒙古草原上最强大的骑兵部队已经不再是蒙古本部鞑靼,而是瓦剌。事实证明,蒙古不愧是马上的民族,他们生长在马上,血管里流着游牧民族的血液,即使不复当年之荣光,他们也无愧于最优秀骑兵部队的称号。
马哈木仔细观察了明朝和鞑靼的战争,他敏锐地发现明朝的骑兵并不比鞑靼的强,只是因为明军势头很大,而鞑靼却出现了内部分裂,所以才会如此轻易地击败鞑靼。
我不会犯那样的错误,瓦剌将在我的统一指挥下诱敌深入,然后发动出其不意的攻击,一举歼灭明军,重现蒙古的辉煌!
马哈木并不是一个只会空喊口号的人,他已经准备了一个详尽的作战计划,并预设了决战的地点,他相信,只要明军被引入了这个圈套,他就一定能够取得战役的胜利。
自从瓦剌表示不服从明朝的调遣,不肯回到西蒙古领地后,朱棣就下定决心,要拔掉这一颗钉子,自小以来,只有他不听别人的话,别人乖乖听他的话,他不去欺负别人已经是谢天谢地,还没有谁敢欺负过他,而如今小小的瓦剌竟然敢于和他公开叫板,不教训一下是不行了。
于是为了彻底教训一下嚣张的马哈木,朱棣决定组织空前强大的黄金阵容北伐,去收拾这些不老实的蒙古人。
北伐军主帅朱棣,军师叶羽,先锋官岚琴,而主帅朱棣的贴身护卫则由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夜殇担任。
如此豪华的阵容还真的是靖难之役之后再没有出现过的了。
朱棣决心带领五十万大军亲征蒙古,务必要亲自消灭马哈木,给整个蒙古一个响亮的耳光,让他们知道以后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第三百七十三章 突击
朱棣是一个十分有经验的将领,他很清楚,自己的骑兵并不能在与蒙古骑兵的直接冲突中占到多少便宜,毕竟自己手下最精锐的骑兵还是蒙古人组成的朵颜三卫,而这些人还是拿钱的雇佣兵。
如今要到瓦剌的土地上与他们作战,瓦剌的骑兵必然会全力以赴,其战斗力是很强大的。
骑兵战斗力上的差异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全民作战的瓦剌也必然会充分利用这一战斗兵种上的优点,加上深入敌境,敌军必有埋伏,如何应付这些问题呢?
朱棣早已准备好了对策,他早已命令叶羽演练了全新的阵型,并带上了一支特殊的军队,他相信,这支军队一定会给马哈木意想不到的打击。
大军出发后,行军四个多月,一路扫荡瓦剌势力,但让朱棣吃惊的是,即使在深入瓦剌境内后,他们也并未遇到过像样的抵抗。朱棣与丘福不同,他的直觉告诉他,瓦剌军队正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进行一场决战。
六月初三,明军前锋将领刘江到达康哈里海,无意之间发现了瓦剌军队,他立刻发动进攻,将全军击溃,并抓到了俘虏,据俘虏交待,马哈木就在此去百里的忽兰忽失温河,且毫无准备。
走了几个月的将领和士兵们都十分兴奋,他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希望能够一举打垮瓦剌,如今已经得到了确切敌情,正好可以给对方来一个措手不及。但朱棣的反应却出乎每个人的意料。
朱棣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仔细分析了敌情,他也认为敌人就在附近,但这些敌人决不是毫无防备的,而是已经做好了决战准备,所以他下令军队不可轻动。
属下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很沮丧,但他们毕竟不敢违背皇帝的军令,但出人意料的是,过了不久,朱棣又改变了主意,命令军队立刻兼程前进,将领们十分高兴,却又摸不着头脑,这位皇帝陛下打的是什么算盘?
朱棣陷入了矛盾之中。
“从种种迹象看,瓦剌军队是有意识地诱敌深入,而刘江将军打败的先锋部队很明显是瓦剌故意放出来的诱饵,如果继续深入必然会遭到瓦剌的伏击。”
在明军主帐中,军师叶羽站在地图前沉思着说。
“目前来看,似乎最好的办法是在原地等着,等瓦剌全军前来决战!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一直沉默的朱棣也很同意叶羽的话,身经百战的他十分清楚,作为一支深入敌境的军队,找到敌人主力速战速决才是关键,粮食就这么多,无论如何是耗不起的。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依然皱着眉得不出结论。
岚琴却十分不耐烦的说道:“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既然没办法,那就用最简单的办法好了!直接打过去啊!”
岚琴打仗的风格十分蒙古人,就是凶猛,就是够狠。她虽然喜欢叶羽,但一直觉得叶羽打仗的方式不够漂亮,而她更喜欢流血牺牲杀人无数的战场。
不得不说,这次岚琴说的倒是对的。
因为确实是没办法了,就连一向诡计多端的叶羽都只能苦笑着说没了办法。
好吧,既然没办法了,那就冲吧!敌人就在前方等着我们,那就来吧,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此时的瓦剌首领马哈木在沉浸于喜悦之中,他看着部落的另两个首领太平和博罗,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正是在他的周密策划之下,瓦剌保存了实力,并集结了部落最为强大的三万骑兵,在忽兰忽失温设下了圈套,等待着明军的到来。
马哈木之所以挑选忽兰忽失温为战场,是有着充分的考虑的,忽兰忽失温附近多山,有利于骑兵部队隐藏,而且将骑兵藏于山上还有着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一旦发现明军,可以借助山势直冲而下,以难挡之势一举冲垮明军阵型,只要明军阵型一乱,即使人再多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乖乖地仁自己宰割。
马哈木是对的,虽然他肯定没有学过物理,不会懂得势能这个概念,但将骑兵放在高处一冲而下确实有着极强的冲击作用,如果明军没有什么别的办法,阵营必然会被截成几部分,到时首尾无法呼应,形成不了强大的战斗力,就是一盘散沙。
这实在是马哈木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坚壁清野、诱敌深入、居高而下、一举荡平,如同一部完整的动作片,前三个动作是准备,最后一个是结局。但这部动作片要想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必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当瓦剌军队从高处向下冲击时,明军“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明军已是我囊中之物!不久之后,瓦剌和我马哈木必将成为蒙古新的领袖!
可惜明军统帅朱棣和军师叶羽偏偏是两个一向很“有办法”的人,夺取北平城的时候他们有办法,白沟河大战时他们也有办法,被挡在山东之外进退两难时,他们还是有办法。
没有办法,他们的靖难之路不会成功,他们君臣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六月初七,朱棣和叶羽带着他们的“办法”来到了忽兰忽失温,来到了马哈木为他安排的战场。
看完四周的环境,朱棣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气,和他想象的丝毫不差,此处山多险峻,是伏击作战的不二之选。
无论如何,这里就是决战的地点了。
当那浩浩荡荡的大军来到自己眼前的时候,马哈木感觉到了强烈的兴奋,身后的三万大军只等待他的一声号令,就可以杀下山去,把明军击溃,彻底地击溃!
离成功只差一步!
更让马哈木惊喜的是,明军打头的并不是什么精锐骑兵,而是一些步兵,这简直是天助我也,只要打开了突破口,明军必然无法抵抗自己的攻击。
虽然离明军还有一段距离,但在仔细观察了明军阵型后,马哈木已有了必胜的把握,他随即下达了总攻的命令!三万骑兵自山上一冲而下,以猛虎之势扑向山下的明军,杀声遍野,马匹嘶鸣,震天动地。
马哈木得意地在山上指挥着他的军队,等待着瓦剌骑兵一举冲垮明军的景象。
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瓦剌骑兵发动冲锋后不久,这场看起来一边倒的战役局势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在发现瓦剌军队发动进攻后,明军迅速变换了阵型,原先队伍前列的步兵迅速由中间向两翼后退,中军后阵立刻涌出一支部队填补了空位。
这支部队与明军中的骑兵和步兵不同,他们手中拿着的并不是马刀或是长剑,而是火铳。
在迅速排布好阵型之后,士兵们将手中的火铳对准了不断逼近中的瓦剌骑兵,他们等待着指挥官柳升的命令。
瓦剌骑兵注意到了明军阵营的变化,但他们并未在意,而是继续纵马猛冲。
此时山上的马哈木也看到这一幕,和他手下的那些人不同,他是见过世面的,明军阵型的这一突然变化让他汗毛直竖,血液几乎凝固,他声嘶力竭地喊道:“是神机营!快退!”
已经来不及了。
中军主帅柳升一声令下,万枪齐发,冲锋中的瓦剌骑兵万料不到会有这样的突然打击,纷纷受伤倒地,损失惨重。一时间战场上人仰马翻,惨烈无比。
但仗已经打到这个地步,已经冲锋了,难道还能退回去不成,索性拼到底吧!
于是剩下的瓦剌骑兵更加拚死向明军冲去。
这也是瓦剌骑兵所能做出的最正确的抉择,因为当时明军所使用的火铳是需要装填火药的,而装填火药需要时间,因而在最初的一轮齐射之后,战场上陷入了短暂的宁静之中。
瓦剌骑兵见状大喜,他们认定,只要能够冲入明军阵营,一样能够打败明军,获得全胜。
然而此时,战场上又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瓦剌军眼看就要冲入明军阵营,也就在此刻,明军开始了第二次变阵!
神机营发动齐射之后,并没有出现手忙脚乱装填火药的情形,相反,他们将火铳收好,开始有条不紊地向阵型两翼迅速后撤,明军大队骑兵随即从后军冲出,并分为三部,左路由部将李彬、谭青指挥,右路由部将通指挥,中军由朱棣亲自统帅。
在朱棣的统一指挥下,明军左右两翼分别向瓦剌骑兵发动侧击,朱棣更是神勇无比,又一次亲率大军冲入敌阵,挥舞马刀砍杀瓦剌骑兵,与敌军展开激战。
可怜从山上冲下来的瓦剌骑兵,跑了这么远的路,到了明军跟前却发现原先密集的大队人马突然分散,瓦剌军还没有缓过神来,其左右两翼就受到了明军的猛烈攻击,而自己正面的明军更是勇猛无比,四面受敌,到处挨打,之前看似不堪一击的绵羊突然变成了恶狼,这所有的一切让瓦剌陷入了极端的窘境,几万大军就此溃灭。
第三百七十四章 强大的三大营
瓦剌首领马哈木是个聪明人,见势不妙,立刻带头逃跑,而已是一盘散沙的瓦剌军也纷纷掉头鼠窜,要知道,游牧骑兵虽然打仗勇猛,但逃跑起来和一般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反而跑得更快。
此战明军大胜,共杀掉瓦剌的贵族大将数十人,消灭瓦剌军万余人,按说人家跑了也就算了,但问题在于这支明军的统帅者是朱棣,他秉承父亲朱元璋同志的优良传统,牢记“凡事做绝”的行为准则,继续猛追马哈木。
明军连续追击,马哈木叫苦不迭,跑了上百里地,还是没有摆脱敌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而且如此狼狈不堪也实在太丢人,马哈木随即鼓起勇气,整合军队,再战明军,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叫挽回一点面子。
可朱棣实在不给一点面子,瓦剌军整队反攻,正中他下怀,明军势不可挡,一举攻破瓦剌军阵,马哈木十分果断,转身就跑。
马哈木接着跑,明军接着追,一直跑到图拉河边,马哈木眼见逃不脱,便耍起了流氓,甩掉了难兄难弟太平和博罗,让他们去殿后,自己一个人逃走。
而朱棣这边也不轻松,虽然追击很顺利,但中途的一个突发事件,却把朱棣着实下了一跳。
在追击开始时,明军使用以乱打乱的战术,分散追击瓦剌军,本来这一战术没有什么问题,可有一个人过于兴奋,几乎惹下了大祸。
这个人就是朱棣内侍李谦,他当时也在痛打落水狗的人群之中,但由于他追击太猛,以致深入敌军之地,被瓦剌军包围,按说李谦并不是什么大人物,死了也就死了吧,但和在他一起的偏偏还有一个朱瞻基。
朱瞻基是朱棣的孙子,朱高炽的儿子,即所谓的皇太孙,朱瞻基自幼聪明伶俐,朱棣并不喜欢他的残疾儿子朱高炽,却十分喜爱朱瞻基,而朱高炽之所以能够当上皇帝,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机灵的好儿子。
朱棣一直以来就把朱瞻基当成将来的接班人来培养,此次出征他特意带上十几岁的朱瞻基,也是希望朱瞻基能够借此机会见见世面,锻炼一下。
话虽如此,也不过是锻炼而已,就如同今天的领导下基层体验生活,挂职锻炼,不会真的动刀动枪去上阵拼杀。
朱棣喜欢亲自抄家伙砍人,那是因为他长年从事该项运动,经验丰富,且善于躲闪,能够砍人而不被人砍,朱瞻基不过是个毛孩子,带出来转转,顺便攒点儿军事资历而已,但这个毛孩子竟然不知深浅,一时头热,跟着李谦逞英雄去了。
当朱棣发现自己身边少了朱瞻基时,顿时傻了眼,冷汗直冒,这一仗胜负不要紧,输了可以重来,但要是把接班人弄没了,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他顿时火冒三丈,立刻派人询问朱瞻基和李谦的去向,得知他们已经追到了九龙口后,便火速派出军队接应自己的孙子回来,也算老天有眼,瓦剌军慌乱之间,也没有想到自己围住的是这么个大人物,见有人来接应,也就四散奔逃了。
叶羽十分无语的上下打量着朱瞻基,关切的问这位小殿下,道:“小殿下,没受伤吧?”
“叔公放心,我没事儿!”
朱瞻基笑的一脸豪气,不得不说他确实很有一些朱棣那样的气魄,刚刚经历的惊魂时刻,此时就能稳定住了情绪,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确实是难得了。
叶羽一直对这个老气的称呼很无语,但毕竟辈分在这摆着,朱高炽是自己的学生,一直管自己叫亚父,那朱瞻基自然确实该管自己叫叔公。
朱瞻基平安回来了,但内侍李谦却不敢回来,他极为后怕,感到自己问题严重,还没等朱棣向他问罪,就自杀了。
虽然有这样的一个小插曲,但此次战役,明军还是彻底击败了瓦剌军主力,自此之后几十年内,瓦剌再也不敢向明军挑衅,边境从此太平了一段时间。
这次战争的胜利,完全归功于叶羽和沐晟之前研究出来的战法,和他们训练的三大营。
这支特殊的部队是明朝最为精锐的部队,五军营是骑兵和步兵的结合,编制如同缩小版的五军都督府,分为中军、左军、左掖军、右掖军、右哨军,这支部队一定要从各个地方抽调上精锐的部队,担任攻击的主力。
三千营则和五军营不同,全部都是骑兵,而且……都是由蒙古人组成的骑兵部队,属于突击时所用的突击部队。不需要太多的人,三千营只是由从朵颜等地抽调三千精悍的骑兵组成的。
三大营中,最为特殊的是神机营,是因为这支部队使用的武器是火炮和火铳,在明朝时候,人们称呼这些火器为神机炮。
云南世代都是镇守南境的,成为了明朝独一无二的异姓,这一来就是将近三百年,直到明朝灭亡。
那个时候的云南可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所谓春城和旅游胜地,实际上,当时的云南还是一片蛮荒之地,少数民族众多,且以造反为日常主要活动项目。在云南那种地方,骑兵一般派不上太大的用场,明军只能让步兵前进,然而那些少数民族却活用了当地的一种特产来对抗明军。
这种特产就是大象。
明军往往还没有接近敌人,就被大象踩死。
克制大象的方法还是有的,沐英准确的找到了这种方法,那就是火器,火铳和火炮不但能够有效打击大象,在开枪时发出的响声还能起到威吓的作用。事实上,这也是当年明军唯一可以克制大象军团的方法。
而沐英也制作出了一种可以克制大象的火器战法。
这种战法根据敌军大象兵打前阵的特点,将火铳兵列队为三行,发现敌象兵前进后,第一行首先发射火铳,然后第二行、第三行继续发射,在二三行发射时,第一列就可以从容装好子弹,形成完备而持续的强大火力。
正是凭借着这种战法,沐英彻底平定了云南境内的叛乱。
而三大营的训练和战法也跟沐氏一族对于火器作战的研究和心得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
这种开创性的战术克服了当时火铳的局限性,三行轮流开火,没有丝毫停歇,足以将任何敢于来犯之敌人打成漏斗。
明军的战法是建立在三大营基础上的,是对三大营军事力量进行合理调配与组合,达到克制蒙古骑兵的目的。
首先,在发现蒙古骑兵后,神机营的士兵会立刻向阵型前列靠拢,并做好火炮和火铳的发射准备,在统一指挥下进行齐射,这轮齐射是对蒙古骑兵的第一轮打击。
神机营射击完毕后,会立刻撤退到队伍的两翼,然后三千营与五军营的骑兵会立刻补上空位,对已经受创的蒙古骑兵发动突击。
骑兵突击后,五军营的步兵开始进攻,他们经常手持专门对抗骑兵的武器,对蒙古骑兵发动最后一轮打击。
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完整的战斗系统,明军使用火器压制敌人骑兵推进挫其锐气后,立刻发动反突击,然后用步兵巩固战场,这一系统的具体使用根据战场条件的不同各异,其细节操作过程也要复杂得多,比如多兵种部队的队形转换等,但其大致过程是相同的。
以冲击力见长的蒙古骑兵就是败在了明军的这套战术之下,无论多么凶悍的骑兵也扛不住这三斧头。
此外明军使用的武器也是很有特点的,据考证,当时的明军骑兵使用的兵器与蒙古骑兵也多有不同,某些明朝骑兵使用的不是马刀,而是另一种威力更大的独门兵器——狼牙棒。
虽然骑兵多数使用的是弯马刀,但高速移动中的骑兵在与敌方骑兵对交锋时,使用狼牙棒的一方是占有优势的,这是因为狼牙棒的打击范围广,使用方便,马刀只有单面开刃,狼牙棒却是圆周面铁刺,无论哪一部分击打对手都会造成伤害,此外还兼具棍棒打击功能,其威力实在堪比现在街头斗殴时使用的牌武器——三棱刮刀。
而且狼牙棒的批量制作费用低廉,没有统一标准,在棍棒上加装铁钉铁签等物体,几十分钟即可制作完成,简单方便,还可自由发挥创造力,如个别心理阴暗者会加装倒钩倒刺等,不死也让你掉层皮,实在让人胆寒,正是所谓价格便宜,量又足,他们一直用它。
朱棣的胜利决不是侥幸,在他们辉煌战绩的背后,是对先进武器的研发、战术的科学分析和战斗过程的细节编排,是无数军事战术科研人员的辛勤汗水的结晶。
马哈木失败了,他的挑衅行为终于换来了教训,明白自己没有与明朝对抗的实力后,他也步阿鲁台后尘,再次向明朝朝贡称臣。
不过总体看来,马哈木这个人还是比较守信用的,至少比阿鲁台强,或者说他很识时务,可能是那惨烈的一仗给他的心灵以沉重的打击,他终其一生再也没有侵犯过明朝边界,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但他其实也并没有闲着,此后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子孙的培养中。
第三百七十五章 双喜临门
北伐回到京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转眼间又是年末的时候,因为被雪覆盖,京城陷入了一片银色的风景之中。
自从马哈木统治的瓦剌向大明称臣之后,明朝政府的日子一直过的很安生,尤其是永乐大典正式编纂完毕,由总编纂宁朱权向朱棣汇报成书情况。
永乐大典全书撰写完毕,共成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目录六十卷,成书共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
休书全过程中,对收录书籍未做任何修改,采用兼收并取方式,保持书籍原始内容。
永乐大典全书原版只有一部,后世所存基本全为抄本。
由于编书的工程彻底完成,所以宁朱权也准备启程返回封地了,毕竟他是藩,未得到皇帝的旨意是不能长期留在京城的。
朱棣这个时候犹豫了起来,他在犹豫是否要让朱权回到辽东。其实如今辽东的局势十分稳定,自从永乐元年叶羽平定了辽东的战事之后,岚琴一直兢兢业业的处理着辽东的事务,使那里一直太平无事。
所以按照形势来看,辽东其实是不太需要镇守的藩的,更何况朱棣考虑即将迁都,整个北境都会由他亲自镇守,天子守国门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但如果不把朱权放回辽东,那又显得太过刻薄,藩改封封地,尤其是皇弟,那一定会被天下人非议,朱棣并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
正在犹豫不决,当事人朱权本人倒是主动开口说话了。不得不说他十分的聪明,一番话帮助朱棣做出了决定,也彻底让朱棣对自己放心了。
“臣弟历时多年完成永乐大典的编纂,没有其他的请求,只希望皇兄能够应允臣弟一事。”
朱棣起先有些狐疑,问:“十七弟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朱权向朱棣恭敬的行礼,道:“臣弟性情散漫不羁,军旅生活并不适合我,父皇在世时是他偏爱臣弟,才会将辽东封给臣弟。如今过了这么多年,臣弟也感觉有些疲惫,所以希望皇兄能够卸去臣弟的兵权,将我改封在南方,从此过一些闲云野鹤的生活,下半辈子也享享清福。”
朱棣定定看着朱权,轻声问道:“朕正在筹划迁都,回到辽东后会离京城很近,我们兄弟也可以多走动,不是很好?”
朱权笑了,笑得十分坦荡,他当然不会相信朱棣说的什么离得近兄弟多走动之类的鬼话,他知道这不过是皇兄的一个试探罢了。
“皇兄放心,只要我们兄弟心在一起,皇兄有需要的话,臣弟赴汤蹈火立刻赶到京城,怎么是距离远近可以阻碍的。”
朱权的回答十分漂亮,也恰到好处的戳到了朱棣的心中。
朱棣的兄弟已经不剩几个了,有的在洪武年间死掉,有的在建文年间死掉,有的被建文帝迫害身体状况十分不好,到了永乐年间也就死了。
到现在还健康的活着,能帮助朱棣办事,或者说能够让他回想到亲情的,除了怜香之外,也就只剩宁朱权了。
朱权毕竟是陪伴他走过靖难岁月的唯一一个弟弟,所以在朱棣心里他也不是普通的兄弟可以比拟的。
于是,回想到这些年的经历,朱棣在心底深深叹息,然后认真的点了点头,回应了自己的弟弟:“好,你想去哪儿,你说个地方吧。”
“南昌。”
朱权十分聪明,他没有选择苏杭这种显眼的城市,而是选择了南昌,这种清静富庶的城市。
在南昌,他的日子可以过得很舒服,又不会受到朱棣的猜忌。
不得不说,朱权的决定确实是最聪明的选择。
朱权离开京城的那天,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叶羽在城南的郊外等着送他。
朱权没有带多少护卫,就只有几个轻骑,跟他一路向南面而去。
远远看到叶羽披着大氅站在雪中,朱权在他身边翻身下马,走到他的面前。
上下打量着叶羽,朱权惊讶的发现,当年那个总喜欢一身白衣、潇洒不羁的大驸马,如今竟然也蜕变的愈发稳重坚毅,他在朝堂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计谋手段,却依然没有改变他那澄澈清白的气质。
“人人总说朝堂之上总会让人心智改变,可如今再看大驸马,气质与当年无异,倒是让本不再相信那些所谓的论述。万事都需要看人的心智,若本身是一股清流一般的清澈气质,无论朝堂如何浑浊,历经多年也不会改变。”
朱权似乎很少这样直白的称赞一个人,叶羽却是一个例外。
对于叶羽,朱权视他如兄,也真心钦佩他的智谋和气度。
叶羽笑了笑,道:“小爷此去南昌,一路珍重。等到我退休之后,也带着你姐姐去南昌找你叨扰些日子,过过闲散舒服的生活。”
朱权轻松一笑,点点头,道:“大驸马尽管来,只要你和九皇姐来了,本定会陪你们一醉方休!”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眼看着雪越下越大,朱权决定不再停留,要立刻赶路。
朱权翻身上马之后,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叶羽,犹豫着说道:“日后,烦请大驸马费些心力,关照一下朵颜……和岚琴……”
叶羽怔了怔,他着实没想到朱权会叮嘱自己这个。他从朱权认真的眼神中渐渐了解了真相,难道说朱权对岚琴一直怀着这样的感情么?
朱权的眼神渐渐变的温柔,缓缓说道:“岚琴家的情况很复杂……我知道以她的性情这辈子注定就是要一肩扛起朵颜的责任了。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多照看她一下……”
叶羽已经猜到了朱权对岚琴的感情,他心中多少有些感触,便郑重的点头,承诺道:“小爷放心,岚琴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会的!”
朱权终于放心的一笑,扭头策马狂奔,消失在越来越大的雪中。
这一年的年末,大明皇室迎来了一个惊喜,身为皇帝的朱棣乐的眉开眼笑,就差要举国上下一同庆贺了。
皇贵妃江月怀上了龙嗣,已经确定有两个月了。
江月如今是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女人,她怀上龙嗣可谓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由于朱棣膝下的皇子本就不多,只有四个,成活的只有三个,次子汉朱高煦和三子赵朱高燧都已经封爵就藩,成年的公主都已经下嫁,朱棣身边就只剩太子朱高炽一个儿子陪伴,如今江月有孕,让朱棣对这个孩子充满期待。
朱棣的儿子都是徐皇后所出,所以如果江月能够诞下皇子,地位自然更加尊贵。
不过,众人虽然都知道朱棣宠爱贵妃,但自徐皇后死后,他并未显露出任何要重新册立皇后的打算,想来是对徐皇后的夫妻情分极深。
再者,由于太子本是嫡长子,若其生母亡故,由继母继皇后位,他日万一诞下皇子,岂非有了与太子争锋的资本。
朱棣考虑到这方方面面的问题之后,跟江月打好商量,决定终生不再另立皇后。
江月本就对这些虚名怀着无所谓的态度,她就算有了儿子,也不希望这个孩子去做什么皇帝,单单是看朱棣这几年为了国家呕心沥血的样子,江月就心疼的不行,若是她的儿子再去做这个皇帝,那她可就更要心疼了。
自从知道江月有了身孕,朱棣便命令所有太医谨慎小心,绝对不许出任何差池。叶羽虽然不太放心宫中的太医,但奈何杨雪笙不久前才被自己派去辽东,因为岚琴的父亲重病不起,所以她写信求助叶羽,希望他能够让杨雪笙去看看。
信得过的神医并不在京中,叶羽也只能叮嘱江月多加小心。
其实江月自己也清楚,她的身体本就不是容易受孕的,月信一直都不准,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这些年都没有怀上孩子的原因。
好在现在终于有了个孩子,当然方方面面都要小心谨慎着。
就在所有人都为江月有了孩子而高兴的时候,夜殇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虽然也替好友的喜事高兴,但显然心中在盘算着别的事情。
一个月后,一个消息在靖国公府炸开。
叶羽和夏空不可思议的听初美兴高采烈的说着:“听说锦衣卫提督大人的夫人有了身孕,正准备离京去济南养胎呢,陛下也准了夜大人的假,让他先陪夫人回到山东安顿好,然后再返回京城。”
叶羽和夏空怔怔的愣着,愣是半晌都没回过神。
倒是怜香,一脸开心的表情,逗着已经两三岁的叶馨宁,笑道:“如今可真是双喜临门,月姐姐和墨瑶姐姐都有了身孕,宁儿一下子要多两个玩伴了呢。”
怜香自然是高兴,但叶羽和夏空却知道这根本就不可能。
就算可能,那孩子也不可能是夜殇的。
面面相觑了一下,叶羽立刻说道,“怜儿,我们去提督府贺喜。”
“啊?”怜香似乎没想到他这样雷厉风行,最后也只得无奈的将馨宁交给乳娘,然后跟上了叶羽和夏空的脚步。
第三百七十六章 后嗣
提督府内,怜香兴高采烈的陪着墨瑶在内室聊天,全然没注意墨瑶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笑意,自顾自的在叮嘱她许多养胎的事儿。
而外室中,夜殇一脸坦荡无辜的看着叶羽和夏空,问着:“你俩咋回事?这是跑我这兴师问罪的?我做错啥了?”
叶羽瞥了眼内室,压低声音问道:“我听说墨瑶有了身孕,这怎么可能?”
夜殇恍然大悟,漫不经心的端起茶道:“哦,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啊。”
夏空看她一脸坦荡,忍不住好奇的问:“孩子……是你的么?”
“噗!”夜殇刚刚送进口中的茶立刻全都喷了出来,“咳咳!夏空,你问这问题不觉得很白痴么?当然不是我的!而且……”
夜殇停止咳嗽后说道:“其实瑶儿根本没有怀孕。”
叶羽和夏空都是一愣,那夜殇他们搞出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夜殇的声音压低,说道:“自从靖难结束后,我一直在派人暗中查找蓝家的后裔。”
“什么?”叶羽一惊,他是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夜殇竟然有这种想法,而且还去做了,“蓝家还有后人么?太祖皇帝在世时不是已经……”
“对,没错,太祖皇帝下令蓝家满门抄斩,诛九族。但是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会有漏网之鱼,你们不用跟我说不可能,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就是那场屠杀中活下来的一个漏网之鱼。所以,我才会一直相信,也许蓝家还会有其他的人存活,哪怕只是旁系偏支也好。”
叶羽沉默了起来,他和夏空对视一眼,静静听着夜殇陈述。
“所以,自靖难结束开始,我从未有一刻停止去寻找。因为蓝家祖籍安徽定远,我当然最先派大批人手在那一带寻找,但是结果却很遗憾,并没有任何的线索。”
夜殇当初派了陌石山庄中的大量高手在安徽一带寻找蓝家的后人,然而一无所获。原本她都有了气馁的意思,但转念间又想到,既然朱元璋当初昭告天下要诛蓝家九族,那么就算有人在定远,他们也定然想尽办法逃离那里,而且躲的越远越好。
于是,夜殇开始扩大寻找的范围,沿着安徽一带撒开网,慢慢往外寻找。
这一找,就是过了七年。
“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是让我找到了一点蓝家的血脉。这个孩子今年刚刚出生,是我父帅远房侄儿的孩子,算起来也就是我的侄儿。我的这位远房堂弟,当年案子刚刚爆发的时候才只有十岁,跟着他爹逃离了定远,你猜他们躲到了哪里?”
叶羽想了想,最后半是猜测的答道:“难道……是辽东?”
果然,夜殇露出了赞赏的神情,说道:“果然你一猜就中。不得不说我家那位堂叔还挺聪明,他当时分析了下情势,认为只有往东北逃才是最好的路线。南方是天子之地,西北由于我的原因被太祖皇帝重点搜查,而西南方则因为我妹妹汐儿是蜀妃而成为了重点的搜查地带。所以,他们选择了往东北逃这一条路,一路躲避各种追兵和搜查,最后在宁城定居。我的人这次也是在宁城找到了他们的下落。”
宁城……
叶羽怔了怔,他突然就想到了很久之前,在靖难的时候,朱权曾经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大驸马觉得,这世间最积功德的事是什么事?”
叶羽当时明显不明白朱权问的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他也无从回答。
而朱权却给了他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那就是弥补父辈所做错的事。当父亲做错一件事的时候,若作为儿子无法在当时阻拦,那么只期事后可以多少做一些补救的事来挽回。”
当时的叶羽完全不明白朱权说这话的意思,也不明白他具体指代的是哪一件事。
但现在,当他听到夜殇在宁城找到了蓝家的后人后,总算是有些明白了。
或许朱权当时所指的就是这件事。
宁城是宁朱权的地盘,也是宁府所在之地,身负重罪的逃犯若想在宁城站住脚跟,想完全瞒住朱权根本就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只是,朱权确实发现了他们,但却隐瞒了下来,甚至还为他们能在宁城生活下去暗地里做了一些铺垫。
原来如此。
叶羽露出激赏的笑意,宁朱权,他果然从小到大都是那个重情重义、敢作敢为的小爷。
这件事叶羽没有对夜殇说,他只是问:“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夜殇神色稍稍悲伤,道:“没有他们,只有那个襁褓中的孩子了。我那位堂弟身染重病死了,弟媳也因为生产之后营养跟不上而虚弱了下来。若非我们恰好找到他们,恐怕连这个孩子也保不住了。”
叶羽明白了夜殇的意思,原来只剩下那一个孩子了。
所以夜殇想给这个孩子好的前程,和应得的身份。
蓝磬和蓝汐都死了,唯一能够肩负起蓝家后世责任的人,只有这个如今还嗷嗷待哺的婴儿了。
叶羽看了看内室,沉声道:“所以你安排墨瑶假怀孕,是想将这个孩子认做自己的儿子,让他能够顺利的长大,对么?”
夜殇点点头,道:“不错,他是蓝家的血脉,我绝对要保护好他!”
总算明白了夜殇的苦心,叶羽沉思了起来,墨瑶的肚子是假的,时候长了若是在京城这种地方,毕竟不太方便,离开这里到山东去确实是上上之选。
况且山东本来就是陌石山庄的势力范围,到了那里一切都好办。
“陛下准你的假了么?”
“已经准了。陛下对我还是很信任的,听说我夫人有孕,立刻赏了一大堆的东西,还说等孩子出世还要再封赏。”夜殇说的似乎很无奈。
叶羽哈哈一笑,突然凑到夜殇面前,道:“要不要定个娃娃亲之类的?”
夜殇白了他一眼,道:“好是好,但你家女儿可比我儿子大三岁呢。”
“女大三抱金砖,白娘子还比许仙大好几千岁呢,年龄从来不是问题。”叶羽挥了挥手,道:“就这么定了昂,以后你儿子做我的女婿!”
说风就是雨,真的是没有比这家伙更不要脸的了。
先不去管叶羽不靠谱的娃娃亲,总之是没过几日,夜殇便带着墨瑶启程往山东而去,而在山东的陌石山庄总部里,那个小小的婴儿早就在那里等待着他命定的父母到来。
夜殇离开京城后日子依然过的很快,转眼又过了一个月,大明迎来了永乐八年的除夕。
今年的年朱棣过得十分高兴,江月有孕自然是他最为开心的事,北境的平定也让他感到颇为舒心。
作为如今皇帝最亲近的亲人,怜香和叶羽出息了盛大的除夕宴会,并照例坐在朱棣的身边,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尊贵地位。
小小的叶馨宁被眉开眼笑的朱棣抱在怀里,她早已会说话,在朱棣怀里也不害怕,只是一个劲儿的缠着舅舅。
朱棣温和的问馨宁,道:“宁儿还想吃什么?皇舅父喂你。”
“舅父!宁儿想去花园里玩儿,这些舞蹈好没意思!”馨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大概也就只有她敢肆无忌惮的指责皇室盛宴。
朱棣笑得开怀,他抱起馨宁,道:“那舅父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好哇!我还要放烟花!”
“好!舅父带你放烟花!太子,这里交给你了。”
朱棣抱着馨宁离席,完全不顾还在宴会现场的宗室重臣,身为贵妃的江月无奈的看着他们离开。
皇帝走了,在场地位最高的人变成了太子朱高炽,他起身向江月、怜香和叶羽行了个礼,毕竟这都是他的长辈,然后才开始主持宴会,跟群臣把酒言欢。
今年的盛宴,作为朵颜三卫首领的岚琴也出席了,她坐在群臣的首位,仰头看了看高坐在上位的叶羽怜香。
自北伐之后,她又有小半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叶羽,此时在这盛宴中见到,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酒过三巡,叶羽借故离席散心,怜香则留下陪伴身体不便的江月。
刚刚走出昭阳殿,叶羽便看到了等在角落中的岚琴。
轻轻走到她身边,叶羽开口道:“叫我出来干嘛?”
岚琴笑着回头看他,道:“我只是看了你一眼,你怎知我叫你出来?”
叶羽轻声一笑,目光变得柔和,道:“与你相识快二十年,若连这点儿意思都看不懂,那我也算是白混了。”
岚琴不置可否,沉默了下,突然问道:“宁殿下去了南昌,可是他自愿的?”
叶羽着实没想到岚琴关心的竟然是朱权,稍稍一怔,而后答道:“是,是他主动向陛下请旨的。”
“是么。”岚琴的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只是说道:“恐怕不主动也不行,总不能又把自己逼上鸟尽弓藏、兔死狐烹的悲惨道路吧。”
叶羽稍稍凝眉,耐心说道:“岚琴,当今陛下不一样,他不会这样做的。”
岚琴扯了抹若有似无的笑,道:“但猜疑想必是有的。”
第三百七十七章 结局
叶羽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信任朱棣,他也不能要求别人一定要去相信,所以他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和岚琴较劲。
于是,他选择转移话题,“小爷临走之前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乎了解你家里的事情。”
叶羽这番话完全是在试探,他确实是想要知道这件事。
岚琴却突然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他知道啊,怎么?这件事不是只有你知道,你心里吃味了?”
叶羽无语的看看她,他当然不是因为什么吃味,一定要说的话单纯只是好奇,因为他从未见岚琴会对其他人敞开心扉,朱权对于她来说一定意义不一般。
岚琴见他沉默,便自己说了下去:“宁殿下就藩辽东之后,一直积极展开互市的事,他从不干涉朵颜的内政,也不会要求我们去做什么,反而处处关心照顾,替我们摆平很多麻烦事。所以,对于我来说,他是很重要的朋友。”
叶羽点点头,他完全可以理解岚琴的意思,对于当时刚刚开启互市的朵颜和大明来说,朱权无疑是扮演了中间沟通的桥梁,而且他还有效的收服了朵颜的人心,甚至还让岚琴都对他十分重视。
“我可以理解你和小爷之间的情义,所以我很痛快的就答应他要照顾你了。”
岚琴似笑非笑的看着叶羽,反问:“因为宁殿下才肯照顾我么?”
叶羽定定看着岚琴,不问反答:“你说呢?”
岚琴并没有就着他的问题再答下去,相识这么多年,他们虽然不是情侣,但也早已经历无数次同生共死,是彼此无可替代的朋友。
所以这个时候不用再多说什么,彼此之间都有基本的了解和信任。
“对了,听说夜殇回山东老家养胎了?”岚琴想到这次进京没有看到另一个老朋友,她和夜殇也算是从永乐元年的北伐时就很熟悉了。
叶羽哈哈一笑,道:“什么养胎?是陪她夫人养胎!”
岚琴咯咯的笑得很开心,“我还没见过夜殇的夫人呢,漂亮么?”
叶羽想了想,墨瑶的相貌确实是极美的,她与怜香是不同的美,显得更加妩媚成熟。
“确实很漂亮,配石头有点儿可惜了。”叶羽忍不住开起了好友的玩笑。
岚琴头一歪,坏笑着问:“那跟你家公主比呢?跟我比呢?”
叶羽一时有些噎住,他一瞬间本能的在脑子里做起了比较,但当他看清楚岚琴嘴角的坏笑后,便立刻打消了年头,决定无视这个问题。
“一定要说的话,我女儿是最漂亮的。”
岚琴怔了怔,没想到叶羽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立刻笑得更加开心,“我真没想到你这人竟然是个爱女狂魔!”
某爱女狂魔决定彻底无视某位笑得开心无比的郡主。
永乐八年的春天来得很晚,二月的时候还在下着雪,由于已经是年初,而且过了正月,锦衣卫的诏狱之中又有了动作。
因为夜殇陪着墨瑶回到山东养胎,如今锦衣卫的所有事情都压在了纪纲的头上,不过反正之前他也总帮偷懒不靠谱的夜殇干活,所以并不觉得吃力。
纪纲在年初的时候代替夜殇完成了整理诏狱现关押官员名录的工作,他亲自到诏狱牢房中,一间一间的去确认人犯,然后整理成名册递到朱棣面前过目。
纪纲在做这件事之前,翻看了夜殇往年做好的记录,然后稍稍皱起了眉头。
最后,沉思了片刻,纪纲提起笔,在夜殇之前的记录之上又添了一笔,然后才满意的合上名册,呈到朱棣的龙书案头。
朱棣一页页的随意翻着名册,显得很漫不经心,并不太在意。
当他翻看到杨溥的名字时,稍稍停顿了下,然后问道:“杨溥人可还好?”
“回陛下,您之前有叮嘱过,所以夜大人有告诉所有人一定要好好照看杨大人,他现在身体状况也很不错,依然每天在诏狱中读书。”
朱棣满意的点点头,随口说了句:“那就好,千万照看好了,别有差池。”
纪纲立刻低声应了一句。
朱棣的手不停的翻看着名册,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然后从上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已经从他的记忆中消失很久了,若不是今天突然看到,他差点儿都已经忘了这个人。
朱棣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他一直沉默,只是沉默的盯着那个名字。
半晌后,朱棣缓缓开口,漫不经心的问了句:“怎么,解缙还在么?”
纪纲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明显一闪,然后他低了低头,道:“是,已经在里面呆了三年了。”
朱棣的眯了眯眼睛,不再说话。
纪纲看他的反应,立刻轻声说道:“陛下放心,臣知道怎么做。”
朱棣知道纪纲一向聪明,便不再多说,只是将名册合上,说道:“挺好的,就这样吧。”
朱棣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他是在问解缙为什么还在诏狱之中,另一层意思就是问解缙为什么还活着,而纪纲则听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解缙不应该还活着。
长年干特务工作的纪纲是一个善于领会领导意图的人,他对朱棣的这种暗语是非常精通的,于是他非常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永乐八年二月,纪纲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他要请自己牢里的一个犯人吃饭。这可是一条大新闻,纪纲是朱棣的红人,是夜殇的左右手,锦衣卫里的二把手,居然会屈尊请一个囚犯吃饭,大家对此议论纷纷。
这位囚犯欣然接受了邀请,但饭局开张的时候,纪纲并没有来,只是让人拿了很多酒给这位囚犯饮用,这位心事重重的囚犯一饮便停不住,他回想起了那梦幻般的往事,不一会便酩酊大醉。
看他已经喝醉,早已接到指示的锦衣卫打开了大门,把他拖了出去。
外面下着很大的雪,今年的冬天很长,也很冷。
这位囚犯被丢在了雪地里,在漫天大雪之时,在这纯洁的银白色世界里,在对往事的追忆和酒精的麻醉作用中,他迎来了死亡。
这个囚犯就是被称为明代第一才子的解缙,大明第一任内阁首辅,永乐大典的主编。
解缙就这样在雪地里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洁白的大雪掩盖了解缙的尸体和他那不再洁白的心,当年那个正义直言的解缙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结局。
第三百七十八章 狙杀
解缙的一生是有意义的,因为不管他做了什么事情,是错还是对,都无法掩盖他的才华和功绩。
洪武二十三年的时候,那个在四国能人齐聚的琼林盛宴上,以一己之力与番邦才子文斗,从未有一丝退却的大明第一才子,他永远不会因为人生最后几年的凄凉而被人们遗忘。
由他主编的永乐大典也成为了中国后世的骄傲,一直保留至今,为我们留下了大量的知识财富。当我们看到那些宝贵典籍时,我们应该记得,有一个叫解缙的人曾为此费尽心力,仅凭这一点,他就足以为赢得后世之人的尊重。
无论如何,大明第一才子的盛名和永乐大典的光辉会永远记载在历史之中。
只不过,当解缙一个人在雪地中死去的时候,并没有人知道他的死亡,除了朱棣和纪纲。
朱棣不说,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反正是一个早就被关进诏狱中的人,没有人会再去记得他,包括朱棣自己,他很快就把解缙彻底的遗忘了。
纪纲不说,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是那个人。那个人现在不在京城,要想瞒住她还是很容易的,那个人就是夜殇。
纪纲不想让夜殇知道,怕她知道后会急切的从山东赶回来,毕竟现在赶回来也没用了,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想彻底瞒住夜殇,纪纲认为只要不透露消息,不让叶羽和夏空他们听到风声就好,毕竟他们是夜殇最好的朋友。
但是纪纲终究还是疏忽了,他忘记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句话。
当楚信找到纪纲询问解缙的下落时,纪纲才惊觉事情竟然这么快就暴露了,他千算万算,竟然还是算漏了一点。
夜殇临走之前交代了楚信,让他留意诏狱里的三个人犯,一个是朱棣叮嘱过的杨溥,一个是被牢牢锁死的李景隆,还有一个就是解缙。
“四弟,我刚刚得到诏狱里的消息,说解缙不见了,他去哪儿了?”楚信询问的语气十分焦急,他其实并没有想要质问纪纲的意思,但这种语气听在纪纲耳中就很不舒服。
纪纲心里很不爽,但表面上却没有什么反应,他轻声说道:“大哥怎么突然想到关心诏狱里的事情了?如果小弟没记错的话,大哥如今还不方便抛头露面吧。”
楚信发现纪纲答非所问,不禁更加着急,追问:“二弟离开之前叮嘱我留意解缙的情况,诏狱中也有陌石山庄的人,我当然会知道里面的情况。”
纪纲沉默了起来,他表面上虽然看不出太大的反应,但脸色却是忍不住阴沉了起来。
说到底,纪纲无论如何都是锦衣卫的二把手,如果夜殇不在京中的话,锦衣卫上下的事都应该交给他来处理才是。
可夜殇竟然在临走之前私下叮嘱了楚信,让他留意诏狱里的情况,这在纪纲看来,无疑是对自己极端的不信任。
这让纪纲打从心底不高兴,甚至怨恨。
纪纲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是最早跟随在蓝磬身边的,他从洪武二十年开始跟着蓝磬,自认为是跟蓝磬最亲近的下属。
因为当年的蓝磬义无反顾的救了一无是处的自己,所以纪纲从一开始就死心塌地的跟随在蓝磬身后。
然而纪纲一次次的发现,在蓝磬的心里,自己似乎从来都不重要。
蓝磬似乎对所有人都很好,或者说她信任身边的许多人,但这些人里似乎不包括纪纲。
纪纲紧紧抿着嘴,暗中握紧双拳,他没有在楚信的面前失态,而是冷静的说道:“陛下下了命令,将解缙转移到了天牢之中。”
楚信稍稍一怔,不解的问道:“转移到天牢?为什么突然要去天牢?陛下准备要旧案重提么?”
楚信的疑惑很正常,解缙的旧案关乎到太子朱高炽,如果要重审解缙,必然会牵连到太子。然而如今汉朱高煦已经失宠,朱棣不可能再做什么会牵连到太子的举动,那么转移解缙究竟为了什么?
纪纲见楚信半信半疑,便道:“陛下并没有说具体原因,但也没有下旨要审理解缙。不如改天小弟去刑部走一趟,打听一下情况。大哥你如今还不适合走到台前,这些事还是让我来办吧。”
楚信觉得纪纲说的也有道理,再加上他对纪纲十分信任,也就没有再多纠缠,只是叮嘱纪纲得到消息后一定要先告诉自己。
解缙的事暂时瞒了过去,然而楚信绝对没有想到,这会成为他和纪纲的最后一次谈话。
大概是三天后吧,楚信接到了夜殇的传书,让他连夜出发赶到山东,似乎是陌石山庄里有事需要他去处理。
由于楚信熟悉夜殇的字迹,所以他并没有怀疑,就连夜收拾行李出发向山东而去。
离开京城后的楚信马不停蹄的向山东赶去,这一日当他只身踏入一片荒凉的山野之中后,警觉的发现四周的气氛似乎有点儿不对。
原本空无一人的山道之中多出了许多陌生的气息,而且来者不善。
楚信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加快了速度继续前进。
但是,楚信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再也没能离开这个山谷。
一群黑衣人凭空出现,一个个手中拿着锋利的兵器,招招狠辣向楚信扑了过来。
楚信当然不是善茬,他的武功绝对不是轻易被人伤到的。
但有一句老话说的好,双拳难敌四手,楚信的武功确实不弱,但一个人要对付一群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就实在有些吃力了。
没用多久,楚信的身上就受了很多的伤,那些黑衣人并不打算因为他受伤了而停止进攻,反而招式更加的狠辣致命。
当楚信用力挡下扑面而来的进攻时,却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后心暴露在敌人的利剑之下。
武器从后心贯穿身体的刹那,楚信感觉到胸口传来的凉意,和窒息般的疼痛,他怔怔低头看了看从后心穿到前胸的利剑,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在劫难逃。
这是楚信对自己如今处境最后的理解。
在双眼模糊的时刻,楚信想到了洪武二十一年,在北漠初次遇到蓝磬时的场景。
那个睿智风光,自信飞扬的蓝家少帅,那个凭借一己的智慧带领几十散兵游勇混入北元大帐并立下赫赫战功的阳光少年。
对不起,不能再继续陪你了。
楚信倒在地上,意识模糊的瞬间从心底发出这样的感叹。
原本想要陪你走到最后,陪你一起努力完成让蓝家军平反的心愿,亲眼看到你心愿得偿的那一天。
但是……
我似乎再也做不到了。
楚信遗憾的闭上了双眼,他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胸口的疼痛也再也感觉不到,甚至连自己呼吸的力气,都已经一点点消失殆尽。
一生的拼杀征战,楚信大概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认识了蓝磬,并和他成为互相信赖的伙伴吧。
第三百七十九章 破裂
楚信离开京城后不久就失去了联络,他原本就只是活跃在台面下面的人,所以京中并没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
但杨清却立刻察觉到了奇怪。
楚信接到山东来信的事儿杨清当然知道,因为楚信是跟他打过招呼后才离开的。
原本杨清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因为夜殇临走前明明叮嘱过,让他们留在京城。而且由于山东是陌石山庄的势力范围,夜殇曾经说不需要他们跟着一起过去,怎么可能刚刚到那边两个多月就突然有急事叫楚信连夜赶过去。
这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但是由于传信的方式确实是陌石山庄的方式无误,楚信这才毫不犹豫的启程上路。
只不过,楚信刚出京城没多久就失去了踪迹,让原本就心里打鼓的杨清心里觉得更加的不安。
当然,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微信这么便利的联系方式,杨清之所以可以掌握楚信的动态,不过是因为沿途都有陌石山庄的分舵。
而楚信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从京城到山东的必经之地徐州,徐州的分舵在见过楚信之后曾飞鸽传书向杨清汇报,但是这些汇报就在徐州截止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杨清等不到下一个分舵的传信,所以他开始越来越坐不住,那种从一开始就根深蒂固的上当受骗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杨清终于忍不住了,他决定追过去看看,寻找楚信的下落。
徐州的下一个地点是东昌,杨清简单的收拾了下,带着盛凌离开京城,沿着楚信到山东的道路一路追了过去。
按照脚程来看,楚信这时应该已经到了山东的境内,但那里是陌石山庄的地盘,杨清却没有听到任何一个分舵说见到了楚信。
一定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杨清心底那种强烈的不安越来越明显。
顺着楚信的行程一路追过去,杨清在徐州通往东昌的一段山谷中发现了不妥的地方。
这里地势偏僻险恶,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但这里是从徐州通往东昌最近的一条山道,陌石山庄的人常年通过这条山道进出山东,所以当然是优先选择这里。
杨清在这个鲜有人至的山道上发现了激烈打斗的痕迹,还有一些遗留下来的大片血迹。
杨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才也说了,这条路一向很少有人经过,就算偶尔有,也不会造成这么激烈的打斗痕迹。
现在杨清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最坏的情况,那就是楚信在这里遭到了敌人的袭击,而且很有可能身受重伤。
杨清心里很清楚,身受重伤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而那个最坏的情况,让他根本就不愿意去想象。
于是,杨清命令东昌和徐州的分舵立刻开始地毯式的搜索,一定要把楚信找出来。
盛凌问杨清:“三爷,要不要先通知少主?”
杨清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道:“不用了,二哥现在陪着嫂子在养胎,我们轻易不要让他担心。”
作为夜殇的兄弟,杨清当然知道墨瑶怀孕的真相,他也是少数知道真相的人之一,但是他依然觉得这个时候不能去轻易打扰夜殇。
如果夜殇知道楚信失踪了,一定会着急上火的。
为了不打扰到夜殇难得的休假,杨清暗中进行寻找的工作,但是让他越来越焦虑的是,根本就完全找不到楚信的下落。
杨清带着盛凌一直在东昌一带寻找,这一找就逗留了两三个月。
直到京郊附近的陌石山庄派人前来报信。
报信的人受了很重的伤,他说的话让杨清的心再次沉到了谷底。
杨清和盛凌不在的这三个月,陌石山庄在京郊附近的所有据点同时遭到了猛烈的袭击,而且袭击的人武功十分高强,不仅一些普通的帮众无法匹敌,就连镇守在各个据点的十阴帅都纷纷败下阵来。
震怒的杨清立刻带着盛凌返回京城,当他们到达京城郊外的据点后,看到的只有一些残垣断壁和横七竖八的死尸。
这里面还包括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十阴帅,比如力大无穷的牛头,身法诡异的无常,大家都在敌人的突袭中被杀。
杨清的心被愤怒和悲伤一次次重击,他开始意识到,有人针对陌石山庄,而且是趁着夜殇离开京城之后开始行动的。
京城之外的分舵都没有遭到攻击,被全灭的只有京郊的据点。
杨清敏锐的从这里看出了端倪,敌人不是江湖中人,而应该是朝堂之上的人。否则他不会将重心放在京城,而是应该先从周边的分舵开始。
但是,朝堂之上有什么人会有这样的能力呢?
要知道,陌石山庄是江湖第一大帮派,几乎每一个帮众都是武功高强的高手,更何况还有十阴帅坐镇,根本不可能轻易被人全灭。
尤其是朝廷之中,有这种实力的人根本不存在。
如果说是派军队镇压,这也不可能,因为那些大兵的能力杨清还是清楚的,根本就不可能在牛头这样的高手手中走过两招。
杨清越是冷静下来分析,就越觉得匪夷所思。
而随着分析的深入,这种匪夷所思的感觉逐渐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因为他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结论后,得出了唯一的一个结论,但这个结论是他做梦都没有想过的答案。
而且如果不是其他的想法都不可能成立,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这里。
彻底恢复了冷静,并且独自一人坐在京郊的分舵中,杨清面无表情,眼中那种难以置信的悲伤让跟在他身边的盛凌都有些不知所措。
似乎过了很久,杨清终于开口说话:“盛凌,盛勋和盛泽是不是跟在少主的身边?”
盛凌不明所以,只得如实点了点头。
在夜殇启程离开京城的时候,盛勋和盛泽就跟着他一起回到了山东,而盛夏本来就一直留在山东,所以四圣使就只剩盛凌一个人在京城。
杨清吐了口气,缓缓说道:“明天你也启程,到山东去,京城这边暂时不需要你来帮忙。”
第三百八十章 痛难释
盛凌听说杨清让自己离开京城,立刻反驳道:“那怎么行!三爷,现在明摆着有人针对我们,如果我再离开京城,你身边就没有别人了!”
盛凌是自从加入陌石山庄开始就直接听从杨清调派的人,他也是当初杨清找来加入山庄的,自然对他的感情非比寻常。
如今回想起来,陌石山庄的这些高手们,几乎全都是杨清一个个拉进来的。他们每一个人曾经都是孤独的,都是居无定所的。他们身上多少背负着恶名,不容于白道,甚至不容于世间。
但杨清给了他们机会和希望,将他们带入了光明之中,让他们有重拾作为一个人的资本的机会。
他们的前半生,虽然武功高强,但却如同一群阴暗的影子一般苟且,直到遇到杨清,遇到夜殇。
虽然夜殇显得很神秘,杨清也不会对他们说实话,但他们依然对夜殇心怀感激,发誓效忠并且誓死守护陌石山庄的一切。
如今,明显有人在针对陌石山庄,作为四圣使之首,盛凌显然不能视而不见。
更何况如果他现在离开,杨清则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要知道全京城的据点已经被全灭,杨清能用的人手,只剩下提督府里的人。
而由于一些盛凌不清楚的原因,杨清从不轻易进入提督府,他和楚信自靖难成功后就在京郊的据点中生活,不轻易和夜殇扯上关系。
盛凌一直很不解,按说论功绩的话,楚信和杨清都可以谋个一官半职,他们才更应该是锦衣卫的副手,可为何却让那个看着很阴险的小子上了位?
后来盛凌听说自己很瞧不起的那个小子也是夜殇的结义兄弟,虽然按照身份来说确实有资格成为夜殇的副手,但盛凌就是心里不服气,他始终觉得楚信和杨清才是对夜殇帮助最大的人。
盛凌当然不清楚楚信和杨清为何要躲着,但杨清却清楚,现在还不是自己走到台面上来的时候。
杨清的态度很坚决,他根本不想理会盛凌的意见,只是语气强硬的说着:“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你现在立刻离开,到山东去!盛凌,敌人明显很强大,我们必须要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少主。我留下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你快去报信。”
报信什么的,只是杨清的一个说辞,他只是想把盛凌支开,因为他要单独和那个敌人做个了断。
说实话,无论如何杨清都不愿意去相信,也不敢去相信,那个人竟然会是敌人。
但是,当他在只剩下一具具冰冷尸体的据点中等到那个人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心真的越来越凉。
“三哥好像是故意在等我。”
夜色深沉下来的时候,纪纲手中拿着一支烛火,缓步走进了屋内。
杨清在听到纪纲声音的一刹那,眼底就弥漫起了深切的悲伤,他虽然早已猜到了,但由于个人感情的原因,从来不想承认。
纪纲似乎察觉到了杨清的震惊,于是只是自顾自的说着:“三哥似乎早就猜到了,所以才在夜里等着我前来吧。”
杨清张了张嘴,但却发现自己心痛的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心情并非是震惊,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和痛心。
纪纲不去理会杨清如今的感情心理,只是轻笑了声,说道:“三哥真是糊涂,如果你把‘吹雪’盛凌留在身边的话,我恐怕真的找不到机会近你的身。如今你把最后的保镖给支走,不是把自己亲手推向死亡么?”
杨清呼吸因为悲伤而有些急促,他终于用已经干涩的声音低声说了句:“盛凌在这里就会知道你是凶手,我不希望别人知道。”
纪纲怔了怔,随即觉得很好笑,问:“三哥难道还留着慈悲心么?到了这个时候还为我这个凶手留后路?”
杨清皱眉看着纪纲,痛心道:“我只是不希望二哥知道真相!四弟,你可知道,如果二哥知道你这样做,会多么伤心难过!”
纪纲的笑意更浓,他不再接杨清的话,却问道:“三哥一点儿都不想问我大哥的下落么?”
杨清脸上一瞬间闪过更加悲伤的神情,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缓缓说道:“还用问么……你明显是针对我们,你全灭了京郊所有的据点,不就是为了打击我和大哥的势力么。”
杨清心里很清楚,楚信已经遇害了,而且也是死在纪纲的手中。
敛起失望痛心的眉,杨清喃喃问道:“四弟,你就真的忍心下得去手么?即便我们来往并不密切,但我们毕竟是结义的兄弟啊!我们都是少主的兄弟不是么?自从我们相识,就都是跟随在他身边的,难道在你心里就一点情谊都没有么?”
“兄弟?”纪纲扯出一丝嘲笑,道:“你们把这种过家家似的结义当真是你们的事,在我心里,可从来没有当真过!”
杨清不可置信的看着纪纲,他难以相信这些话,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兄弟,他一直把纪纲当做亲弟弟,可对方却表示从未当真。
似乎看出了杨清的惊讶,纪纲冷笑道:“别装了三哥,我们身份地位相差太多,你们其实打从心底就没有把我当成兄弟。也是,你们一个个都出身高贵,而我却是市井草民,你们怎么可能真心把我当成兄弟。就连少主,她也从未有一天正眼看过我。”
“你怎么能这么说!”杨清这下是急了,“你就算质疑我和大哥,又怎么能质疑他!?他待你如何我们都看的很清楚,你自己也应该心知肚明!如今你说出这样的话,你想过他若是听到了该多么难受么!”
“难受?”纪纲又是一声冷笑,道:“她怎么会在乎我的感受呢。她重视了你们所有人,就是唯独没有重视过我。她连那个要死了的解缙都要关心,又什么时候关注过我的感受!”
纪纲说到后面,语气竟然有些难以掩饰的愤怒和伤心。
杨清怔怔看着他,终于开始明白,这个看上去一直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的男子,在心里竟然藏了许多的事。
第三百八十一章 胸口的剑
纪纲的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情绪很不稳定,杨清怔怔看着他的神情,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似乎是过了很久,纪纲放在桌上的烛火已经快要烧完,屋内的灯光忽闪忽闪,伴随着蜡烛噼啪噼啪的声音。
纪纲稍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他瞥了眼那根蜡烛,突然重新开口说道:“三哥想不想知道,大哥的尸身现在在哪里?”
杨清没想到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便摇了摇头。
纪纲缓缓一笑,说道:“三哥你似乎一直以为,我是为了打击你和大哥,才会出此下策,做出这些糊涂事来,对么?”纪纲看着杨清,一字一句的认真问道。
杨清确实是这样以为的,一直以来,从他隐约猜到真相的时候开始,他就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选择让盛凌离开自己身边,为的就是不想让盛凌知道凶手是谁。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因为在他心里还有着同纪纲之间的兄弟感情,即使纪纲丝毫不会顾虑这些感情,但他却直到现在依然选择把纪纲当做兄弟。
因为这样的兄弟感情,所以杨清选择给纪纲一个回头的机会。
只要不让夜殇知道,那么就可以同时保护夜殇和纪纲两个人。
夜殇不会因为知道纪纲做了什么而伤心愤怒,纪纲也不必为这次的错事而被夜殇痛恨抛弃。
杨清的心思就是这样的,直到此时他依然把纪纲当做兄弟。
然而,事实真的如他想象的这般简单么?
纪纲见杨清沉默,随即轻笑道:“三哥,为何到了现在,你还是这么天真呢?”
杨清见他丝毫不知悔改,急道:“老四!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今天就算你杀了我解气也好,只要你日后继续效忠二哥,他是不会知道的。”
纪纲听完杨清的话后先是一怔,随即就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
纪纲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捧腹大笑,甚至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三哥啊,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这过度天真的毛病呢?”
杨清皱起眉头,“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老四,你到底要干嘛?!”
“我要干嘛?”纪纲稍稍止住笑,他抬头看向杨清,“三哥,如果你知道大哥的尸身现在在哪儿的话,那你就不会再问我这么愚蠢的问题了!”
杨清心底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但他没有想到更深的地方,只是问道:“你把大哥的尸身藏哪儿了?”
纪纲摇摇头,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道:“藏?我根本就没藏。不仅没藏,我还大摇大摆的供着他呢。”
“什么意思?”杨清心底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纪纲轻蔑一笑,凑到杨清跟前,一字一句的轻声说道:“我把他的尸身带到了陛下面前,你猜猜看,陛下看到他的那瞬间,脸上是什么表情?”
杨清瞳孔瞬间睁大,他蹭的一下站起身,却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又跌坐回椅子上。
这种眩晕感……
杨清费力的抬眼看向桌上的蜡烛,那是纪纲进来时带着的蜡烛,那蜡烛有问题!
纪纲轻哼一声,道:“你猜的不错,那蜡烛我动过手脚,里面是强劲的**,而我早就服了解药。若没有完全的准备,我怎敢只身一人接近你这武功高手的身边?”
杨清终于明白,纪纲早已计划好了一切。自己跟他论兄弟之情,而他的心底早已没了任何情感,只剩下冰冷的冷血。
“为什么?”杨清费力的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把大哥的尸身带到陛下面前……你……你背叛了……”
也许是药力的作用,也许是内心的疼痛,杨清终于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但纪纲却坦然的替他说了下去:“不错,我根本就不止是为了对付你和楚信。我真正的目标,是她!”
杨清死死咬住牙,他用尽全力想要让内力重新在身体内游走,却发现终究无能为力。
“你都不知道,陛下看到楚信的一瞬间就想到了,蓝磬没死!”纪纲冷笑道:“陛下很愤怒,他感到被欺骗了,而且欺骗了很久。我告诉他你也没死,他便下了密旨给我,让我趁着蓝磬不在京城的时候,把你们一个个全都铲除。那个你派回山东的‘吹雪’盛凌,恐怕也已被我埋伏在路上的高手给杀了。”
杨清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的心在这一瞬间冷透了。
原本,他还想要相信纪纲残留一点的人性,可如今看来,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是狠毒决绝了,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回头,也没想过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杨清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纪纲缓缓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在恍惚的烛火下闪着森冷的光,而照进杨清的眼中,不过变成了通往地狱的召唤。
纪纲靠近杨清身前,将匕首指向他的心口,缓缓说道:“你应该算是幸运的了,最起码你知道了我的意图,也不需留下来看到更加悲惨的事。”
纪纲凑到杨清的耳边轻轻说道:“故事不过才刚刚开始,你和楚信不过是第一步,这之后一个一个慢慢来。我会让蓝磬眼睁睁的看着,看着她所珍视在乎的人一个个死掉,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朝中重臣,我都会一个个除掉他们。”
“你……”
杨清的话没有说出口,纪纲的手使足了全力将匕首瞬间插入了他的心口之中。
冰冷的凉意一瞬间袭来,杨清双眼在刹那间涣散,他的话终究没能再说出口,无论是劝阻还是怒骂,都再也无法说出口。
闭上双眼的前一秒,杨清想到的只是远在山东的夜殇,他多么想提醒她小心,然而一切都已无能为力。
杨清再不能陪在蓝磬身边,在西北吹风沙的时候,从玉珠峰上九死一生的时刻,再到隐姓埋名步步谋划,杨清寸步不离、忠诚履行初遇时就许下的承诺。
他一定会保护蓝磬一生。
但最后,他终究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纪纲插在杨清胸口的剑,就好像隐隐悬在夜殇头顶上的灭顶之灾。
第三百八十二章 逆反
纪纲的出身不好,被人欺凌侮辱是从小到大的家常便饭,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对卑微的自己施以援手。
洪武二十年的时候,蓝磬出手帮助了卑微低贱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纪纲,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为何蓝磬会出手相助素不相识又渺小低贱的自己。
于是在日后相见的日子中,他便对蓝磬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你那天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你?嗯……真要说的话,就是我那所谓的无聊的正义感吧……”
纪纲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蓝磬正在花园里荡着秋千,她的回答漫不经心,这个问题和这件事对她来说实在都不能算是大事。
但对于纪纲来说,却是足以影响他一生的事情。
“可是……小姐差点儿遇到危险……明明知道打不过,为什么还要救我呢?”
秋千忽高忽低,蓝磬的脸上带着懒散的笑意,她偏头看向纪纲,和言道:“嗯……只是觉得,能帮助一个人的时候,自己也会感到开心吧……”
能帮助一个人的时候……那个晴朗的午后蓝磬随意说出的这句话在纪纲的心中牢牢生根。
从听到蓝磬那句话的时刻起,纪纲便决意誓死跟随这位人生中唯一一个将他作为一个“人”来看的人。从那时起,蓝磬便成为影响他一生的人。
在纪纲心里,蓝磬,便是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个意义,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改变过。
纪纲将杨清的尸体送到朱棣面前之前,心里一直在想着那些早已成为过去的往事。
他还清楚的记得,洪武二十一年他跟随蓝磬第一次北伐的时候,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一段对话。
那个时候,第一次来到北方战场的蓝磬登上高高的城楼眺望远方,纪纲跟在她身边保护,看向北方苍茫的天空,年少时的蓝磬眼中露出一瞬迷茫。
她从来不适合呆在太过空旷的地方,总感觉会迷失方向,因为她从未认真思考过未来。
“小纪,你为什么要当兵呢?”
纪纲想了想,很诚实的回答道:“我不想再被人欺负,所以我要出人头地。”
“呵呵,你的回答好诚实啊。一般人不是都会编一些比较好听的理由么?”
纪纲露出有些不屑的笑容,却又不失诚恳地说:“只有真正弱小的人,才需要编那些无聊的理由。而且,对小姐你,属下并不打算说谎。”
蓝磬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诧异的问道:“嗯?这话怎么说?”
“属下之前的人生就是被人踩在脚下,过着甚至连奴隶都不如的生活。是小姐拯救了这样的我,给了我新的人生。所以对属下来说,小姐是这一生唯一值得属下跟随的人。”纪纲的话说的很诚恳,蓝磬诧异的看着身旁高瘦的年轻人,虽然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人生,但一定让他痛苦的想要忘记。
蓝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奇怪啊,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小纪,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小姐?”纪纲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疑惑的望着她。
蓝磬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着:“好了没事了,咱们下去吧,城楼上挺冷的。”
当时的纪纲没有明白蓝磬话里的意思,然而在日后的岁月里,纪纲始终没有忘记这句话,并且一点点的在心里将这句话曲解,并根深蒂固的扎在心中,造成了如今偏执扭曲的纪纲。
曾经的纪纲只是蓝磬的小纪,他发誓跟随在蓝磬的身边,永远守护着她。无论有没有承认过,无论有没有人知道,纪纲对蓝磬的感情都早已超过了表面的主仆之情,他对蓝磬从信任到依赖,再从依赖到依恋,他的这种感情慢慢从心底滋生无法克制的占有欲。
然而从小到大的自卑让他根本无法面对自己的感情,却又不停的在自己心里要求蓝磬。
因为他与蓝磬的相遇就是从被她关怀开始,所以纪纲理所当然的开始依赖这种关怀,毕竟他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爱。
于是,他开始希望蓝磬给予自己最多的关怀,希望自己对蓝磬的死心塌地可以换来她的投桃报李。
至少,纪纲希望蓝磬只对自己一个人这样好。
但是这种希望很快就破灭了,蓝磬认识了墨瑶,并且隔三差五就往白玉轩跑,如果不是纪纲知道真相,他大概都要以为蓝磬和墨瑶真的是一对郎有情妾有意的恋人了。
纪纲发现蓝磬几乎把大部分的关心都放在了墨瑶的身上,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再后来,当蓝磬在战场上结实了楚信和杨清后,她更是对他们俩倾注太多的信任和关心。
纪纲开始发现,蓝磬自从和墨瑶有了婚约后,她便把大部分的关注都放在了墨瑶的身上,即便她们根本不可能成为夫妻,但蓝磬还是对墨瑶无微不至。
纪纲想要得到蓝磬的关心,她却把这些关心给了墨瑶。
纪纲想要跟在蓝磬的身边,她却选择让杨清陪伴而把自己留在京城,原因只是为了帮她照顾好墨瑶。
这些事情一次次的冲击着纪纲原本就脆弱的内心,从最开始到蓝玉案爆发,再到靖难结束,纪纲的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蓝磬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也根本就不需要自己。
她在乎墨瑶和解缙,需要杨清和楚信,最后甚至莫名其妙的蹦出和靖国公叶羽是生死之交。
蓝磬一遍遍的告诉纪纲,这些人对自己多么的重要,然而这些人里,纪纲终究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因为在乎,所以纪纲发了疯一般的嫉妒,他嫉妒墨瑶,嫉妒解缙,嫉妒楚信和杨清,也嫉妒叶羽江月和夏空。
他的嫉妒在蓝玉案爆发后的凄惨生活中逐渐演变成了怨恨。
他怨恨蓝磬,也怨恨每一个被她爱着的人。
纪纲是爱蓝磬的,但是他的爱换不回同等的待遇,于是他决定将这些爱全部转化为恨。
他要报复,报复蓝磬。他要将她所珍视的每一个人都亲手葬送,他绝不会再让他们得到她的关爱。
解缙是第一个,楚信和杨清也不过只是个开始。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东窗
东暖阁内,朱棣铁青着脸坐在龙书案后,幽暗的光线下双眼迸射出凌厉骇人的光芒。
纪纲垂着双手,恭敬的站在下方,静静等着朱棣的指示。
就在刚刚,纪纲将杨清的尸体悄悄带入了宫中,并且让朱棣亲眼看到。
这样的真相真实的摆在朱棣面前,让他无法不去相信。如果说之前听到纪纲的说辞,又看到楚信的尸体时朱棣还只是心存疑虑,那么如今当他看到杨清之后,就已经从疑虑变成了愤怒。
自靖难开始之前起,夜殇就追随在朱棣的身边,她加入燕的阵营甚至比叶羽还要早。
叶羽虽然出身燕府,但他是怜香的驸马,在那场被建文帝亲手炮制的冤案爆发之前一直投鼠忌器。那个时候的叶羽选择的是中立,并没有倾向于燕的阵营。
但夜殇不一样,她是从朱棣开始筹备靖难的时候就跟随在他身边了。
那个时候才只是建文初年,夜殇对朱元璋和朱允炆所表现出的敌意和仇恨让朱棣对她深信不疑。
而且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朱棣识人的眼光确实没有错,夜殇绝对是个难得的人才,她武功高强而且善于统筹,她所带领的陌石山庄办事效率极高,从未让朱棣失望过。
从靖难之前开始,朱棣就对夜殇极其的信任,他从不会对夜殇起疑,甚至登基之后还将锦衣卫提督这样重要的位置交托给夜殇,这就代表了他对夜殇无条件的信任。
然而现在,当纪纲把事实真相摆在朱棣面前后,他有一种深切的被欺骗的感觉。
夜殇就是蓝磬。
这个真相让朱棣一时间无法接受,他形容不好现在自己的心情,大概是混淆了愤怒和失望吧。
毕竟,他对夜殇如此的信任。
朱棣的这种失望并非是因为夜殇背叛了自己,也不是因为夜殇做了多么错误的事情,而是对于真相的难以置信。
还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
朱棣现在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夜殇会对朱元璋和朱允炆抱着那样难以掩饰的仇恨,又为什么他会那么坚定的选择跟随自己靖难造反。
原来症结在这里。
因为夜殇是蓝磬,所以他恨朱元璋和朱允炆,也因此,他选择跟随自己,将自己推上皇位,因为他相信自己是唯一有机会替蓝家平反的人。
这种被利用的感觉,让朱棣心里很不爽,失望和愤怒的感情也就愈发的强烈。
“把这两个人的尸体处理掉,趁着她还没回京的时候,把京城附近所有陌石山庄的势力全部清除掉,除了已经投靠你的人。”在平复了愤怒的情绪后,朱棣缓缓说道:“利用剩下的这两个月的时间,你要将锦衣卫所有的势力全部大清洗一遍,她的人必须全部剔除,只留下你自己的人,明白么?”
纪纲当然明白朱棣的意思,朱棣要利用夜殇在济南陪墨瑶待产的时间,让自己慢慢将锦衣卫的势力完全抢占过来,他要彻底架空夜殇。
朱棣准备对夜殇动手了。
其实,如果单纯因为夜殇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但看在她多年来立下的功劳上,朱棣不应该会这样狠心决绝。
但纪纲心里很清楚,朱棣容不下蓝磬的原因。
如果是夜殇的话,犯多大的错,朱棣都会看在多年追随的份上不予追究。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夜殇隐瞒的真实身份是蓝磬,是朱棣绝对不会留下来的一个隐患。
这个隐患从何说起,朱棣不会轻易示之于人,但纪纲却是少数知道真相的人之一。
因为,当初朱棣就是让他去灭的口,为了掩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实真相。
夜殇曾经也派人到凉州查过,当年蓝玉案爆发之时,凉州同时传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消息。
一条是说,皇帝下旨将蓝家所有人捉拿下狱,并且准备处以极刑。
另一条是说,凉国公蓝玉其实是奉旨入藏境平定叛乱,只是在藏境遇到了强敌,一时间被围困陷入危局。
当时的蓝磬由于无法短时间分辨这两条消息的真假,于是她选择带领西北的蓝家军走玉珠峰经过藏境入京。
蓝磬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在经过藏境的时候,就可以知道第二条消息的真假,如果是假的,到时候再让林宗胤率兵返回凉州就好。
只是,她却没想到在玉珠峰遭遇了早已埋伏在此的李景隆罢了。
这两条消息是被不同的人放出来的,其一当然是朱元璋派去的锦衣卫,那么第二条又是谁散播出来的呢?
夜殇后来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可以说,朱元璋当时的部署有了疏漏。
如果只是让自己知道蓝家获罪下狱,那么自己大可以只身入京,根本不会落下擅自发兵入京的口实。
但第二条消息的出现,让自己选择铤而走险,带领蓝家军向京中进发,从而坐实了自己擅自发兵入京的罪名。
所以,夜殇派人去凉州探查,这第二条消息究竟是谁放出来的。
夜殇的人还没有查出多少眉目,但纪纲却心知肚明。
当年的那条假消息,是朱棣的杰作。
朱棣十分清楚,蓝玉是效忠太子朱标的,那么也就理所当然的,他会效忠朱标的儿子朱允炆。
虽然朱允炆这个白痴没有理解,但朱棣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无论自己对蓝玉多么的礼敬,他都不会成为自己的助力,只会是自己通往皇位的最大障碍。
所以,朱棣决定送蓝玉和蓝家军一程。
既然朱元璋和朱允炆铁了心要除掉蓝家,那么自己干脆顺水推舟,将蓝家的根拔得彻底,彻底断送了将来自己发兵后最大的障碍。
于是朱棣命令当时的燕府长史葛诚带人到凉州散播消息,说凉国公蓝玉其实是在藏经平叛,以此来混淆蓝磬的判断,让她和她所率领的蓝家军进入一个圈套,在玉珠峰被李景隆的军队全部歼灭。
而且不仅仅如此,当初朱元璋下决心除掉蓝家之前,朱棣曾经跟朱元璋有过一次密谈,谈话内容也涉及了蓝玉。
朱棣当时并没有说太多,只是隐约提及,蓝玉曾在朱标面前叮嘱他对自己防范,挑拨太子和自己的兄弟感情。
这段对话加速了蓝玉的灭亡,因为朱元璋很愤怒,他无法忍受蓝玉挑拨自己两个儿子的关系,他认为这已经不仅是多管闲事了,更是唯恐天下不乱。
所以,有了这些关系在里面,朱棣并非是与蓝玉案完全无关的人。相反,他其实都参与其中,而且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定要说的话,蓝家的仇,其实还有朱棣一份。
夜殇是真的信错了人,朱棣不会为蓝家平反,反而会将她和蓝家一切有关的人全部杀掉。
第三百八十四章 恨别鸟惊心
卧房内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夜殇急急忙忙从小厨房跑了出来,手里还端着热好的牛奶。
墨瑶怀里抱着小小的男婴,不停的轻声哄着。
夜殇将牛奶端进屋里,说道:“真想不到养小孩儿这么累,比我在外面打仗都累的慌。”
墨瑶小心翼翼的接过夜殇手里的牛奶,笑道:“养孩子是精细活,跟你们在战场上的情况哪里能比呢。”
夜殇撇撇嘴一脸嫌弃,但还是能看出她十分喜爱这个可爱的小婴儿。
“名字就叫靖祺对么?”墨瑶温和的看着怀里的孩子。
夜殇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小脸蛋,点头道:“是啊,平安吉祥,这个孩子是蓝家现在唯一的骨血,我不期待他有什么大富大贵,只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我父帅在天有灵也可以安心。”
墨瑶轻轻点头,看着蓝靖祺喝完奶之后平静的小脸儿,忍不住叹息道:“如果我们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多好。”
夜殇知道她话中的意思,既然已经足月,在外人眼中兰陵侯夫人已经平安产下麟儿,夜殇的假也就是休完了,该回京城了。
“过两天我先启程回京,你带着靖儿留在这里吧。”
听到夜殇这样说,墨瑶怔怔抬起头,她想表示反对:“可是我不想离开你身边啊。”
夜殇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后背,道:“靖儿还小,禁不住总是长途奔波,而且按理说你现在还在月子中,怎么能跟着我乱跑呢?你就在庄里先带着靖儿,等到过几个月我自然会让清弟来接你们进京的,你们不在我身边我还不太放心呢。”
墨瑶知道她说的有理,只得点头同意,只说:“晚上我替你收拾行李。”
墨瑶也说不好为什么,这次夜殇回京让她心里觉得特别不安,到底这种不安的感觉来自何方她也说不上来,但就是会莫名其妙的觉得心里不踏实。
“磬,我不想让你回去……”墨瑶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但她也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任性罢了。
夜殇稍稍一怔,随即安慰的笑笑,道:“你放心,我只是回京城罢了,又不干嘛。”
墨瑶咬着嘴唇,她不敢把自己心里的不安告诉她,因为觉得那会让她的心情也跟着不好,所以只好忍下。
“嗯,你自己多小心。”最后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嘱咐,就抱着小小的靖祺目送夜殇离开的背影。
墨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总是会看到她离开的身影,从相遇到如今,无论过了多少年,自己都已经习惯了这样,一次次的看着她离开。
夜殇启程返回京城的消息被纪纲提前知道,他立刻将这件事告诉了朱棣。
朱棣一直都没有动手对付夜殇,是因为他不想打草惊蛇,也是因为他不希望叶羽知道这件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朱棣是知道叶羽和蓝磬之间的感情的,这件事他多少也从江月那里听说过。
于是,得知夜殇启程往京城赶了之后,朱棣立刻下了道圣旨,任命靖国公叶羽为钦差大臣,替天子南下到南境巡边。而怜香长公主则破例可以跟随夫君一同出行,可以到南境探望远嫁云南的妹妹芷凝。
怜香一直纠结馨宁离不开自己,但最后朱棣说好歹馨宁也已经三岁了,有嬷嬷在身边就好了。
叶羽也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跟怜香一同出游了,便软磨硬泡劝她暂时放下馨宁,过一过二人世界。
“人多说做了母亲的女子眼里只有孩子,原先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倒是真的,自从宁儿出生,你眼里都看不到我了。”
这种好像在撒娇吃醋的话亏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口,怜香对这货耍无赖的样子一贯没辙,最后只好妥协。
“并非我眼里只有宁儿,她还那么小,怎么能轻易离开娘?倒是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跟孩子吃醋么?”
叶羽见她妥协,便嬉皮笑脸的搂着她的肩膀,道:“宁儿交给嬷嬷没问题的,你就放心吧!”
最后,一番纠结之后,叶羽带着怜香启程了,与他们二人一同出游的还有杨澈和杨雪笙。
将叶羽和怜香支开,朱棣决定隔离夏空和江月,毕竟江月如今快要足月,对夜殇下手还是不要让她知道风声的好。
朱棣以陪伴江月待产为名,让夏空搬到了贵妃居住的甘露宫中。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夜殇回京。
夜殇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回到京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入宫向朱棣报到,而朱棣早已在东暖阁外准备好了,只等夜殇自投罗网。
可怜夜殇刚刚踏入东暖阁的庭院,便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锦衣卫拿下。
夜殇怔怔看着从内殿走出的纪纲,她此刻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纪纲会与自己站在对立面。
内心突然的空洞让夜殇呆愣着不知所措,只是任由自己曾经的手下将自己牢牢的锁起来。
夜殇万万没有想到,同样的事情竟然会毫无预兆的发生两次,只不过,上一次被突然捉拿下狱的是蓝玉,而这次,换成了身为子女的自己。
朱棣冷着一张脸缓缓走出东暖阁,他看着夜殇的眼中稍稍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下定决心轻声说道:“将兰陵侯关入诏狱之中,等候朕的旨意。”
朱棣的命令果决而干脆,不带丝毫的情感。
然而,无论是此时铁了心的朱棣,还是呆若木鸡的夜殇,他们都在听到接下来那句话的瞬间脸色大变。
不知是谁突然大叫了一声,“太医!太医!贵妃娘娘不好了!”
夜殇猛地回头看向东暖阁的大门口,她目光的尽头,空洞打开的殿门外,淡淡柔靡的日光缓缓泻成温柔的霓裳,霓裳下是倒在平金地砖上的一袭绯色绣金团凤华贵宫装的江月,她身下流出的鲜血缓缓洇成一条长河,一点一点缓缓漫延,开出一朵惨烈的鲜红。
在如今的夜殇眼中,江月的身后是皇宫内无尽的黑暗,那么黑,像可怕的死亡一样,要吞没她柔软的身躯。
夜殇的头脑一瞬间一片空白,像有一把尖利的锥子在脑中用力地搅啊搅,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本能地用内力震开抓住自己的锦衣卫,然后狂奔过去,紧紧抓住江月的手。
江月痛得脸都扭曲了,说不出话来,目光定定地盯着夜殇的脸,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滑落,她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朱棣很快来到江月身边,一把抱起她直奔内室,怒吼道:“太医呢?太医!”
夜殇重新被锦衣卫牢牢抓住,身上的镣铐捆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她再无力挣脱。而她只是傻傻看着眼前的地砖,看着上面江月留下的血液,渗入她的内心,和着刚刚夏空凄凉的悲鸣,形成了绝望的源泉。
第三百八十五章 难产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全都被朱棣叫到了东暖阁,包括宫中所有经验老道的接生稳婆。
他们进来的时候,江月已辗转在内殿的床榻上。剧烈的阵痛如森冷的铁环一层一层陷进她的身体骨骼,环环收拢迫紧。
江月陷在柔软如云的被褥中,整个人如失重一般无力而疲惫。半昏半醒间的疼痛让她辗转反侧,眼前如蒙了一层白纱,看出来皆是模糊而混沌的,隐隐绰绰觉得有无数人影在身前晃动。
八月中旬的天气,守在床边的朱棣额头上全是晶亮如黄豆的汁珠,他顾不及去擦一擦,伏在江月耳边道:“月儿,朕在这里,你一定会没事的!”
似乎是听到他的声音,江月勉力睁开双眼,疼痛使她的视线模糊,看不清朱棣的脸,只是他身上玄黑色绣着明黄飞龙的龙袍映入她的眼中,显得如此刺眼。
强烈收缩的疼痛逼得喉头发紧,江月的声音干涩,吃力摇头,道:“我、讨厌!你的、衣服!”
朱棣瞬间愣在原地,他看着江月死死闭上的眼睛,似是不愿在看自己一眼。
心中的疼痛铺天盖地袭来,朱棣死死咬住牙,似是在经历和江月一样的苦痛。
江月腹中绞痛,一时无力说什么。良久,沉重呼吸的滞纳间隐隐闻得炉中催产香料里夹杂了薄荷的气味,清亮苦涩地刺激着她昏沉的头脑。
朱棣脸上的汗珠一层层地沁出来,他不时抬袖去擦,却总也擦不净的样子。
一旁的太医讷讷的过来跟朱棣说:“陛下,这里血腥太重,您还是移驾外殿吧。”
朱棣生硬的摇头,只道:“朕就在这里,看着她!”
太医在这件事上秉持着绝不让步的决心,继续劝道:“陛下若在这里,对娘娘和皇嗣都不好,您身上龙气太重,还是移驾外殿吧!”
朱棣实在无奈,只好站起身,转身向外殿走去。
那太医稍稍追上朱棣的脚步,低声问了句:“有句话微臣不得不问陛下,若是有什么不测,陛下是要保大还是保小?”
朱棣倏地一惊,狠狠伸手抓住太医的衣襟,牢牢盯住他,怒道:“什么保大保小!朕要她们母子平安,否则要你们太医院全体一同陪葬!”
那太医顿一顿,霎时面孔雪白,颓然苦笑,“臣……明白……”
然而,在床上的江月却突然睁开眼,看着朱棣的方向,道:“若真不能保全,就舍母保子。否则,即使你让我活了下来,我也必然会做出比自尽更加惨烈百倍的事情来。今日你虽叫我活了下来,到时也必定会后悔万分!”
朱棣当然明白江月的话是说给自己听得,他又是惶急又是气恼,脸色铁青叱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样没轻重的话,不怕不吉利么?!”
江月刚要张口说什么,却一瞬间觉得腹中阵痛一波又一波抵死冲上来,四肢百骸皆是缝隙般裂开的疼痛,浑身的骨骼似乎都“咯吱”挣开来。
太医的声音焦急不堪,向产婆道:“杵在这里做什么,娘娘胎动已经发作得这样厉害,还不上催产药来!”
江月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死死抓着云丝被的指节拧得关节发白,心底有低微得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呼唤。
一簇簇粉红烂漫的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中桃花始盛开。仿佛还是在北平燕府明月轩时的日子,在窗口望出去,风吹过乱红缤纷,漫天漫地都是笼着金灿灿阳光的飞花如雨。
泥金薄镂鸳鸯成双红笺。
朱棣江月,终身所约,永结为好。
春深似海。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多年所愿终于成真。
然而,榴花开处照宫闱,那明艳刺目的鲜红刺得江月大梦初醒,原来种种深情,竟然都抵不过皇权冷酷。
朱棣啊朱棣,我要如何恨你?又该如何继续爱你?
冷汗腻湿了江月的头发,昏昧中想着的尽是刚刚东暖阁外被镣铐捆绑的夜殇。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稍稍清醒一些,隐约听得外头一阵喧哗,内殿的门倏然被打开,有人疾奔而进。
江月正心中诧异何人敢在东暖阁如此大胆,却听得周遭宫人们的惊呼不亚于她内心的惊诧,“产房血腥,杨画师还是回避吧!”
然而,不顾周遭的劝阻,温柔的声音依然熟悉在耳畔,冰冷的指尖被柔软的掌心合住,“月,是我来了。”
那样温暖的声音,江月在蒙昧中落下泪来,依稀还是年少时,或是避世于山中的那些年,夏空总是这样笑吟吟的对自己说,“月,是我来了。”
一颗心好似尘埃落定,还好,还好,无论人世如何变迁,夏空总是在这里,在这里陪着她一起。
费尽无数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心酸不尽却先安慰笑了出来。
江月眼中一酸,一滴清泪宛然无声隐没于枕间。夏空纤细的手温热地覆上她的脸颊,“月,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痛楚的辗转间,脑海中骤然清晰浮起相似的话语。这样的话,一门之隔的朱棣也说过。
然而此刻,却是夏空的言语最贴心贴肺,十数年情谊,总比拗不过命运的情爱更不离不弃。
多年隐忍的不诉离伤,此刻终于松弛了身心,把脸贴在她的手心,江月低低呢喃:“夏空,我很疼。”
夏空的声音和煦如风,“很快,很快就好了。”
泪眼迷蒙的瞬间,瞧见夏空向太医急道:“两碗催产药喂下去了还不见动静,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用重药么?”
太医似是被夏空的气势震慑,立刻点头道:“下官这就去准备!”
“等一下!”夏空叫住了他,道:“我带来了南海的药草,当年下西洋之时番邦进贡的,陛下后来赏了给我,你们快去取了煎药!”
那太医一听说夏空带来了灵药,立刻喜上眉梢,只感觉重新又握住了一丝希望,马上点头如捣蒜一般,道:“下官立刻去!立刻去!”
夏空重新低头看着江月,凝眉看着她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颊,脑中一团杂乱。
第三百八十六章 玉容初断故人肠
东暖阁彻亮的灯火驱不散夏空心底冰冷的寒意,江月被送进内殿已经两个时辰了,现在连夏空都被请了出来,除了偶尔听见几声痛苦的**,再无半点动静。
稳婆手里的清水一盆盆端进来,端出时成了一盆盆血水。
朱棣看得心惊肉跳,几次要冲进去,李兴再三拉住他,劝道:“陛下不能进去,太医们正在为贵妃娘娘接生,等下就好了,就好了!”
趁着这个时间,夏空心底不停的在想着,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棣突然对夜殇动手了,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夏空现在最想理清楚的不是这个,而是江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东暖阁。
江月曾经把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跟朱棣说过,按理说朱棣是不可能让江月在这个时候听到风声的,自己也被安排进甘露宫居住,恐怕也是朱棣害怕让江月知道的原因。
现在再联想到之前把叶羽和怜香支开,夏空总算明白了朱棣的用心。
可是到底是谁把风声放出来的呢?
夏空现在心里很懊悔,下午的时候她临时有事回了趟湖心画馆,只留江月一个人在甘露宫中,也就是这个空档,让江月听说了东暖阁发生的事。
夏空心底冰凉,她忍不住抬起头看着站在内殿门口怔怔发呆的朱棣,目光透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失望和悲伤。
经历了洪武和建文两朝,夏空原本以为朱棣登基后再也不会让历史重演,可难道那把龙椅真的能改变所有人么?难道无论是谁坐上去,都会变成这个样子么?
李兴端了参汤上来,朱棣烦闷地一气喝下,“怎么还没有动静?”
李兴也递了一碗到夏空面前,她端起参汤假意抿了两口,掩住沁入汤中两滴泪,心里实在是疼痛难当。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满脸大汗出来,深深吸一口气,“贵妃娘娘受惊早产,此刻已经不好。微臣医术浅陋,实在回天乏力。”
朱棣抬手就给了太医一巴掌,手背上青筋暴起,半晌道:“混账!你治不好贵妃提头来见!”
“陛下!娘娘出血不止有血崩之势,一直没有醒来,无力用劲,孩子的头一直出不来。臣以固冲汤给娘娘服下也不见效。”
朱棣面上微见悔意,一时间心绪难平,若是叶羽没有离开京城就好了,那杨雪笙就不会跟着他离开,凭杨雪笙的医术肯定能够帮助江月顺产。
然而此时此刻,只能全都依赖这名太医,只见他皱着眉头不停的思索,最后咬牙道:“陛下,贵妃娘娘大概是心气逆转导致难产,她原本体质温厚,先用山参吊住精神,再服升举大补汤。”
朱棣一听还有办法,立刻急道:“那还愣着干嘛!快,快去!”
那太医依言去准备,约摸一炷香功夫,稳婆出来时眉头已宽了两分,福一福道:“启禀陛下,娘娘服了药,出血少些了,太医说还要盐梅七个烧灰为末,再用陈槐花一两,百草霜半两为末,烧红秤锤淬酒让娘娘饮下。”
夏空此刻听稳婆说眉庄好些了,心中一松,顾不上朱棣在旁,连连道:“快去!快去!”
又过片刻,又一稳婆道:“娘娘已经苏醒,现下能用力了。”
玄凌面色稍缓,喜道:“快,只要你们让贵妃顺利生产,要什么赏赐朕都给你们!”
那稳婆喜不自胜地应了一声,赶紧进去复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空几乎感觉自己僵立成了一块石头,只听内殿传来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仿佛宇宙洪荒之际忽然看见旭日初升一般,瞬间照亮了无望的等待。
一直跟在江月身边的幻灵第一个跑了出来,她喜极而泣,“恭喜皇上,贵妃娘娘产下皇子。”
夏空心口一松,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软软倒在座中。
朱棣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喜道:“好!太好了!这是朕第五个皇子,朕去看贵妃。”
夏空正待跟着朱棣进去看江月,忽见稳婆丢了魂一般跑出来,两手沾满了鲜血,指尖犹自滴落鲜红血珠,惊惶道:“不好了皇上!贵妃娘娘出大红了!”
东暖阁内殿还是旧日格局,唯一不同的是房中有浓重的血腥气,躺在湖蓝弹珠纱帐之中的江月似一尾上岸太久的脱水的游鱼,轻飘飘地蜷缩在重重锦被之中。
江月的脸色像新雪一样苍白至透明,那是一种脆弱的感觉,是朱棣所认识的江月从未有过的脆弱感觉,仿佛一朵被秋雨浇得发乌的菊花,转眼便要随着秋的结束而湮灭。
朱棣轻轻揭开锦被,整床雪白的被褥全被鲜血浸透了。
有凉风从窗缝中忽忽透进,轻微的凉意宛若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插进心口,还未觉得疼,只晓得冷浸浸的整颗心都像是冻住了,夏空忍不住战抖了一下,那颤意便立刻在全身蔓延了开来。
跪在一旁的太医搭着江月手腕的指尖不住地颤抖,似秋风中的落叶一般。
旁边的助手一叠声地叫:“拿牡蛎散来!”
片刻,太医搭在江月腕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低低道:“不必了……”
空气里是死水一般的静,周遭的一切好像寒冬腊月结了冰似的,连着人心也冻住了。
忍不住心中狠狠一痛,夏空骤然大哭起来,“谁说不必了,谁说的!去拿最好的药来,治不好月,我亲手杀了你们陪葬!”
幻灵绝望的哭泣似绞绳一般一圈圈缠上夏空的脖颈,叫她窒息。
江月散乱的发髻旁插着御赐的一双明珠金钗,衬得一对眼睛愈加失去往日的神采——她兀自睁大双眼,眼中闪烁着与太过苍白的容色截然相反的黑幽幽的光芒,晶莹澄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站在床边大哭的夏空,轻轻唤道:“夏空……”
夏空脚下一软,伏在她枕边,落泪道:“月……”
她艰难地伸手,轻轻抚上夏空的脸颊,柔声道:“你别哭啊,从小到大,都是你在哄我,怎么今天倒是你不停的哭呢?”
第三百八十七章 花落人亡
夏空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内心强烈的悲伤绞的她胸口闷痛,堵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轻声的呜咽。
按照江月的吩咐,屋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朱棣与夏空在她身边,她吃力地伸出双手,“抱抱,给我抱抱孩子。”
朱棣立刻安慰道:“你现在身子虚,等好了再抱吧,日子还长呢。”
江月轻轻摇了摇头,她产后无力,摇头的力气只带动耳上碧玉银叶耳环轻轻一晃。她极力笑着道:“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朱棣听她这样说,心痛的说不出话来。
夏空则已经垂泪不已,哭道:“你别这样说!很快就会好的!别瞎说!”
朱棣怔怔的把孩子送到她怀里,江月抱着孩子的手有些发颤,亲昵地亲吻着孩子的额头,宠溺中多了些舍不得,“你瞧,他这样小,这样软。”
这话像是说给夏空听,更像是说给朱棣听。
朱棣强压下心底的悲伤,笑道:“是。不过很快就长大了,很快就会和他的兄长们一样,成为国家的栋梁。月儿,你好好养好身子,我们的孩子,以后一定会成为大明最有作为的一位藩!”
江月恍若未闻,目光爱怜地留恋在孩子身上,像是看也看不够一般。半晌,她抬起头看着朱棣,问道:“你这皇帝当得快不快活?”
朱棣一怔,眉心瞬间凝上疲倦和伤心的情绪,沉默不语。
江月淡淡道:“是了。你曾经是美名遍天下的一代贤,如今是九五之尊的当今圣上,你都觉得疲惫,又何必再期盼我们的孩子成为什么有作为的藩呢?”
朱棣素知她的性情,一时间也是语塞。
“我的孩子不会在意这些。”江月淡淡的说着,转头去看夏空,低低道:“石头呢?”
夏空只感觉喉咙在一瞬间哽住,她瞥眼看了看朱棣,只见他一脸铁青,不知所措的坐在床边。
“石头没事儿了。陛下让她先回府休息,有些误会等你好起来再说。”
这当然是假话,朱棣听到的一瞬间也是目光闪动,但听在江月耳中却很受用,她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些安心的笑意。
似乎是听到夏空说夜殇暂时没事,江月终于肯正眼去看朱棣,她柔声说道:“四哥,你抱抱我们的孩子。”
朱棣目光眷眷看着孩子,双臂微微发抖,他知道,如今江月对自己的温情,全部都源于她在虚弱之中思考能力的减弱,否则夏空那么蹩脚的谎言怎么可能轻易就糊弄过去。
朱棣此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江月,因为夜殇已经被纪纲的人关入了诏狱之中,愧疚一点点从心底蔓延开来,和着此时江月弥留之际给他带来的悲痛,汹涌的席卷全身。
朱棣一向沉静的脸庞苍白得吓人,眼底尽是血丝,憔悴支离。他只是沉默面对,没有再压抑自己起伏的情绪,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像抱着稀世珍宝一般亲吻着孩子娇嫩的脸颊,终于欢喜地落下泪来。
他伸手揽住江月,这样的姿势叫他吃力,可是他的神色这样欢喜,轻声道,“月儿,你知道么,你给我生下这个孩子,是我自仪华去世后最开心的时刻。”
“是么?”江月的唇角泛起一抹笑意,好似一江刚刚消融冰雪的春水。她逐渐黯沉的眼底再次泛起晶亮的光泽。江月的笑容似绽放在初秋的第一朵新菊,那样幸福而明艳。
片刻,她问道:“孩子还没有起名字吧?”
朱棣点点头,“等你好起来再给他取,好不好?”
“熠。就叫熠好不好?”
朱棣眉间掩饰不住的悲伤,却笑着不住点头,道:“好。熠熠生辉,代表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江月笑着与他对视,但神色好像很倦,眸中多了一份沉静的空灵与欣慰,无声地点了点头。她不堪重负地侧首,如羽双睫一低,一滴清亮的泪自目中坠落,渗入朱棣的皮肤,温热的一点。
朱棣在轻抚中拭去她眼角的泪,“你不要再多想,好好把身子调理好才是正经事。现在孩子也出生了,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江月轻轻颔首,“你要陪着孩子长大,永永远远,不要让别人欺负他。”她温柔地靠在朱棣胸前,声音含着满足,渐次低下去。
朱棣顾不上任何,只是无声的点着头。
江月强撑着精神,道:“石头她,从来都对你忠心耿耿……四哥,你不要怀疑她……还有小羽……好不好……”
朱棣紧绷着脸,他心底做不出任何承诺,只得沉默的点了点头,不做过多的言语。
“我累了,夏空……”江月微微伸出手,与夏空的手在空中相遇,“你要帮四哥好好照顾熠儿。还有,你要当心……让小羽……也要当心……”她逐渐无声,安静地依靠着朱棣,良久,良久……
仿佛还是在十几年前,夏日的午后,院子里的芭蕉似清水洗过,绿得能滴出水来。
一袭樱色长衫的江月安静坐在明月轩的流筝亭内,垂首抚琴。樱红丝被齐齐盖在她胸前。
朱棣至今还记得,那年盛夏的初遇,小亭中石台边,有女静静,一方古筝,一盏茶杯。纤手轻抚筝弦,一缕青丝倚肩滑下,指尖滑动间,一曲只因天上有的旋律绕耳而来。
蓦然间,琴声渐亮,混入浑浊世间,添了几分凝噎哽滞之气,时而明快,时而背离,似是怀念,似是感伤,却又有着说不明的清爽快乐,让人捉摸不定。
盛夏的凉亭中,粉衣女子垂首抚琴,石阶之上,墨色长袍的男子默然矗立,静静观看,微风拂过她鬓间的秀发,也吹起他的长袍下摆,同样的节奏,似是同调,就在那一刻浑然一体。
此刻江月唇角含着恬静的微笑,夏空握着她的手,在她含笑的眼里再次看到如梦的往昔,年少时的天真烂漫,少女时的真心期许,穿越后的携手相伴,二十多载岁月,她最终还是在自己心爱的人怀中安静的离开。
她原本刁蛮任性,却为爱变得沉稳懂事。她是个至情专情之人,为爱而生,爱的轰轰烈烈,无怨无悔。
朱棣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渐渐失去的知觉和意识,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作为一个帝,朱棣从没有如此脆弱过。
朱棣此生此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苦伤心,他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一般哭的绝望伤心,死死环住怀里的江月,放弃了一切属于他的骄傲,发泄出心中所有的悲伤。
夏空怔怔退却两步,低低呢喃,“月……我该如何向小羽说?又该如何拯救石头?”
夏空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江月再也不会回应她任何话了。
夏空缓步踱出东暖阁去,夜色流觞,黎明前的寒意这样猝不及防地袭上她的身体。
恍如经历了一场噩梦,梦魇所带来的焦灼与无力像汗液依附在她的身体,让她几近虚脱。无边的浓墨黑暗从头顶泼洒而下,有冷冷的雨丝滑落,宫墙底下的青苔带着潮气蔓延而入,连带着心底也是一片荒芜如死的冰凉。
江月走了,陪伴了二十多年的江月还是走了。这世间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是像她一样的,夏空了解,自己这次是真的失去这个朋友了,不同于建文元年,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回天的可能。
夏空麻木地走着,身后远远传来云板的丧音,哀恸声四起,尖锐的报丧声惊破了后宫沉郁的黑夜。
“贵妃娘娘薨!”
雨越下越大,冰凉的雨水似要把夏空淹没,她颓然坐在永巷冰凉的青石路上,失声恸哭。
第三百八十八章 此生不渝
云南城外,官道上,今天是秋老虎发威的日子。大太阳洗礼下,过路旅人皆热汗淋漓。一匹金棕色的马儿,背上载着两名年轻人,轻松地往不知名的方向闲荡晃悠。
“我说娘子啊,你从刚才就一直玩着那把纸伞,是怎么了?”马上的青年一手抓着缰绳,一边搂着怀中的美眷,轻声细语的口吻中略带被忽视的不满。
青年的怀里坐着一名优雅娇柔的白衣女子,凉风吹起时,两鬓乌亮的黑发秀美清丽。女子将视线从手上的纸伞移到青年脸上,双目清朗洁净,暗示着那不符合羸弱外表的强劲灵魂。
“难不成跟一把纸伞吃醋了,相公?”女子莞尔一笑,她眉目如画,清润干净的嗓音更显得离尘脱俗,风姿绰约。
“是是是,实在是因为娘子一路都没有正眼瞧过在下了。”青年虽然毫不留情的吐槽,但依然难以掩饰他发自真心的宠溺温柔。
“诶,就快要下雨了,先准备好才不会淋到雨啊。相公前日不是才受了风寒?”
长年累月的征战和操心,使得叶羽原本就被病痛缠绕的身子突然放松下来后变得十分脆弱,只是吹点秋风就发烧,让怜香在那段时间实在担心不已。
叶羽忍不住露出了受不了的表情,似乎立刻回想起了那次高烧时头痛欲裂的感觉。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每每提到这件事时,怜香都会用尽各种办法奚落自己,比如如今这一副太过娇滴滴的诡异模样。
叶羽也能理解怜香的心情,毕竟自己的身体确实是越来越差劲,过去的顽疾也进一步演变成了不治之症。
原本最开始被杨雪笙努力克制住的血瘀之症,如今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虽然叶羽平时很少表现出来,但怜香依然知道,他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
再加上当年在宗人府中受到的酷刑,也许是腿伤好了之后没有好好休息的原因,随着年岁的增长,每到阴雨天气的时候,叶羽的腿就开始疼,有的时候甚至痛的连觉都无法安睡,怜香经常在半夜感受到他因为疼痛而坐起身来靠在床头。
每当那个时候,怜香都很难过,但她从来不说,她知道叶羽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她便配合他一起演戏,哪怕知道他真的很痛苦。
“怜儿,麻烦你了,别用这么娇滴滴的声音说话。”
“真失礼。亏的我突然间对你这么温柔,你反倒不高兴了?”怜香叹了口气,“说起来,你身体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反正到外头晒晒太阳也有帮助啊。”叶羽蛮不在乎地说道:“还有,谁说温柔一定要这么风骚了……”
“风骚?”怜香气愤的冷哼一声,一手自然地转着纸伞,“你懂什么叫风骚么!”
叶羽贼兮兮的说道:“你没见过那白玉轩的柳姑娘,那才叫卖弄风情的精髓。”
“你怎么会对白玉轩里的姑娘的技巧有这么深刻的认知啊?!”
怜香莫地降温的声音,却没让叶羽多警戒,只见他呵呵地笑了笑:“公主放心,我在柳姑娘心里可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呢。”
“那也得要她试过后才知道吧?”怜香生气地捏了他的手臂,看到叶羽皱起眉头瑟缩了一下,这才总算满意一点:“原来你也上过青楼妓院,我还以为你是个古板迟钝的呆头鹅呢,啧啧,还真是看不出来竟也是色狼一匹。”
揉着被捏的手臂,叶羽懒洋洋地回:“男人嘛!逢场作戏啊……为做大事所以得上青楼喝花酒啦……我可以说出各种借口,你想听哪个?”
“我都不想听!不过下次,我们一起去喝花酒吧?”
叶羽立刻被妻子俏皮的话逗笑,相较于怜香的兴致勃勃,他只是扬起招牌式的微笑:“怜儿,你若女扮男装去了青楼,恐怕要迷倒无数女子了,为夫可是不够瞧的。”
“说起来……之前墨瑶姐姐中秋选婿的时候,若我也去凑热闹,墨瑶姐姐八成是会选我的!”怜香笑嘻嘻的望着叶羽,“你看我和墨瑶姐姐现在感情这么好,若是那时我女扮男装去参加玄虚,肯定没有蓝大哥什么事儿了。”
“那么,公主殿下是不准备要我这个驸马了?改娶妃了?”
怜香咯咯的笑着,道:“驸马又跟墨瑶姐姐吃醋了么?今天是怎么了,这么爱泛酸?”
叶羽无奈的笑笑,不去回答。
怜香满眼笑意,笃定道:“不管怎样,你都是我一个人的!永远都是我的丈夫!”
叶羽不由得发出叹息。
这么直接而炽热的言语,毫无掩饰的渴望和深爱,全部都是怜香将自己的心抢来的武器。他双臂微微收紧,让怜香窝在自己怀里,满足而祥和地眯起眼睛。从经过的旅人看来,现在的他们只是两个恩爱非常的寻常夫妇。
“公主,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力调养自己的身体。然后,带你一起到世界各地去。”叶羽轻声说,“就算将来我们有一天会因为死亡而分开,我也会去找你。我一定会去找你,即便在下一世也会遇到你!让我们再次在一起!”
这番告白坚毅无摧,这些言语直凿入心,却使怜香苦涩地笑了出来。
“瞎说什么傻话!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说什么分开!”她温柔而平静地说。
“……你说的没错。”叶羽平和的一笑,不再言语。
这时,天空细细柔柔地下起雨。东边是灿烂的太阳高挂,这头却温暖优美地下着细雨。怜香打开准备已久的纸伞,为两人妥善地遮蔽阳光和雨水。
叶羽看着怀里的怜香,忍不住慨然低语:“有晴无晴,岂有怜香深情?”
听到这话,怜香果然又红起脸,眼底略有雾气,促使她又往他怀里靠了靠,轻声回应:“有雨无雨,难胜此生不渝。”
此生不渝。
叶羽的眼神温柔的像是可以流下泪,想起过往好几次的月光夜雨,他都是一个人、孤独地望着皎洁的明月,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
现在,世界下着这场少见的太阳雨,而他的身边早已有了她。于是今后无论海会继续流往何处,风会不停吹向何方,也不再使他迷途。
“怜儿……姐姐?”
正跟叶羽在云南城内闲逛的怜香一听到这道呼唤,立刻迅速的惊愕转身,后方站立一名身穿华贵服饰的年轻少妇,与自己相仿的眼睛也透露出与自己同样的惊讶。
有所差异的是,当怜香完全睁大不可思议的眼时,对方脸上已浮现完全的喜悦与感动。
“小……小皇妹?”
“果然是你,怜香姐姐!”芷凝兴奋地握住怜香的手,眼底泪珠打转,“我刚才就一直在看你了,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人……但果然、果然是你,怜香姐姐!”
怜香也是一脸兴奋的握住芷凝的手:“好久不见,小皇妹。”
芷凝点着头,激动的泪水滑落:“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再见到你。”
芷凝当然没有看漏怜香身旁的叶羽,她激动的看着他,开心的笑道:“姐夫!”
叶羽温和的冲她点点头。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哭的?”怜香用手指轻拭她脸颊的泪痕,“别哭了,要是被沐昕小子看到,还以为哪个登徒子轻薄了你呢。”
“他……是不可能看得到的。”芷凝的喃喃低语并没有被忽略,怜香立刻想到了建文年间发生的那件事。
对了,叶羽还不知道……
怜香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叶羽,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对方不解的眼神,但他也不急着去询问,只是安静的等着,等到合适的时机怜香一定会告诉自己的。
简短的和小皇妹聊了聊,由于对方还有事,便约好改日再登门去看她。
回到客栈之后,叶羽给怜香倒上一杯茶,这才听她慢慢的解释。
“沐昕小子失明了。”
叶羽状似了解地点了下头,平静问道:“原因呢?”
这个几乎是冷淡无情的响应,并没有让怜香觉得生气,因为叶羽就是这样的人,越心急如焚外表便越冷静平稳……不,那其实不是冷静,那叫僵硬。
“还不就是宫廷斗争吗?你离开后,建文帝的手下不晓得给沐昕小子下了什么毒,命是救回来,但双目却失明了。”
想起多年前芷凝哀伤的容颜,怜香又想起了那种心疼的感觉。
功名利禄本不是那名府公子追求的东西,可一旦尝过为朝廷奔走的正义感、得知备受尊崇的至高荣誉后,似乎也就煞不住脚步、回不了头。
为国家效忠是美丽而远大的理想,但那跟所有金钱富裕都是同等的毒素,侵入骨髓后便再也舍弃不了。若不是因为遇到叶羽、若不是想要效法那正直尊贵的存在,沐昕还会只是一个不威胁到他人的普通府公子罢了。
怜香又倒了杯茶,想着芷凝自嘲地说出这句话时的模样,明明是比她小了很多的妹妹,如今看来却疲惫了许多。
自己在那个时候,也一定是这个样子吧?怜香回忆起多年前扳断金钗的夜,掌心似乎也就窜起了刺痛,滚烫而湿濡。
“明天,带我去见他们吧。”
叶羽发出轻悠如风的低语,听来却比叹息更令人难过。
第三百八十九章 异域风情
跟怜香到达沐昕府邸时,芷凝怀里抱着满周岁的婴孩站在厅内迎接。
昨日太过匆忙没有好生注意,但现在的芷凝看起来成熟地让叶羽恍惚,昔日的少女如今已是一名母亲。叶羽不由得望向怜香,察觉她即便做了母亲,却依然保持着当年的纯真之感。
这到底是好是坏呢?
叶羽扬起更为柔和的微笑。他站到芷凝的面前,一袭白衣素雅简洁,衬托出那绝对的清逸面貌。
芷凝望着这名以为一生不会再见面的人,多年来曾有过的无理埋怨,也随着那道熟悉轻唤而消散。
“凝公主。”
这名男子,在靖难的时候左右了皇宫与国家的命运。而对芷凝来说,反复的日子里仍清楚地记忆着、那天阳光灿烂之下,叶羽将照顾怜香姐姐的请求托付于己的眼神。
莫怪沐昕像发了疯似地只想着要救出叶羽,就连芷凝自己也抵抗不了,那双绝望中透着仰赖的眸子。一旦望着你,就让你感到世上只存在自己——任何人也拒绝不了有着如此眼神的叶羽。
于是不自量力、于是自招祸端。
芷凝捂住脸庞,溢出眼眶的泪水滑下手指,连一句场面话也挤不出来。这时,感觉到叶羽伸出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头,芷凝不禁为此破涕为笑。这样对待自己的方式,她曾经见过无数次,见过叶羽也是这么安抚怜香姐姐的场景。可那无忧无虑的日子、那四人在一起聊天调侃的皇宫,已经再也回不去。
芷凝抬起头时,见到了站在怜香身边时,叶羽的微笑。
“滚,我不想见任何人!”
房门外,芷凝忧伤的侧脸,伴随着里面男子丢弃东西的巨响,在叶羽的眼底显得格外清晰。
“沐昕,你别这样……我带了你最想见的人来了。”
“滚啊,我谁都不想见!我不要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
“三公子。”
叶羽开口的瞬间,所有吵杂都停止了,连世界似乎也不再运转般,安静地能听到里面男子传来的沉重呼吸。
“……叶大哥?”那道如孩童般迷惑又惊喜的语气,使芷凝咬着牙,制止不下突生的泪水。
“嗯,是我。”叶羽柔和地应着:“我可以进去吗?多年不见你了。”
沉默了一阵子,男子用着平平板板的声音回道:“不,请你别进来。”
“沐昕!”芷凝立刻准备出声责备。
叶羽抬高一手,示意芷凝噤声,“我明白了,便如你所愿。但我明天会再来。”
今日与过去友人的交错只到此为止。叶羽与怜香回到客栈后,两人都累得坐在床上,没有说话。
隔天,叶羽一如承诺,再次来到沐昕的门外,而这次依然得到一个“别进来”的拒绝。
“我刚才抱了你的孩子,真是个可爱的小女娃。”叶羽站在门外,闲话家常地道:“我看到她已经长牙了,大概几个月后就能叫人了吧……唉,你知道小婴孩到几岁才会开口说话吗?”
“……我不知道。”房内传来闷闷的回答,使叶羽微微一笑。
“约末一岁时就能叫人了,我的女儿就是一岁的时候学会叫人的。当时她先开口叫了娘,还让我很是嫉妒。不觉得很神奇吗?你与自己的妻子为世间带来了生命。”
“一个失明的父亲连孩子也要鄙视……我、我害了芷凝,也害了孩子!”
“即使如此,你也让人称羡。你是个父亲,拥有值得坚强的人生。”叶羽的唇边还是带着笑,“三公子,比起叱咤朝堂、位极人臣,你身为一个父亲,这是世间最值得自豪的理由。”
叶羽顿了顿,回想起靖难时怜香所承受的痛苦,苦笑道:“我和怜香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因为我的无力而没能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那是我此生最痛苦的事情。我不配被称为父亲,但是三公子,你却没有造成像我一样的结局,你最该庆幸的只是这样。”
里面的男子又陷入寂静无语。
“说起来,我过去也有这种遭遇。”叶羽慨然说道:“才走了一步路,就会因为撞到东西而跌倒,而一个人的话,连站也站不起来,既无力又软弱,不受人帮助绝对活不下来。”
“但你还是恢复健康了。”男子说话的口吻听不出情绪,只有叙述事实般的平淡,“你还是……克服建文帝的恶意,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世间的恶意不是我所能克服的。我做到的这一切原本是为了弥补某些人,但最后我才发现,其实得利受惠的人还是我自己。想着我的所有牺牲全是为别人,这叫傲慢;想着因自己身患残疾必受人鄙视、定会被人抛弃,这叫卑鄙。”
“卑鄙……?”
“是啊。”叶羽笑着说:“因为你这么想,所以一旦对方真的嫌弃你了,你就能告诉自己‘果然如我所预料’。如此一来,也能顺理成章地把错误推给如你所预料的人了。”
“你是说……我在责怪芷凝吗?我在责怪芷凝和……孩子吗?”
“我不知道,这要由你告诉我。”叶羽点到为止,不想逼他,“打扰你这么久,真是抱歉。那么,我先回去了,三公子。”
“等等、叶大哥!”房内响起慌乱的移动,以及一些撞落花瓶掉落的声音。“请你、请你进来……!”
叶羽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边噙着一抹笑,“多谢世子邀请,但我突然不想进去了。”
“什……叶大哥!”
“唉,不如你自己出来吧?”
“叶大哥,你明知道我……”不晓得是踢到什么东西,男子发出疼痛的惊呼。
“你做得很好。”叶羽温柔地说:“你看,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站起来了吗?那可是我过去,要花上三个月才能办到的事,好好努力,我先走一步了。”
“叶大哥!”慌乱与怒气,还有一丝应该得到所有人迁就的任性。叶羽却充耳未闻,只是踏着闲适的步伐离开门外。
回到客栈后,见到怜香趴在桌上写字的模样,叶羽忍不住笑道:“你写字比十岁孩童的姿势更不良,这样腰杆会受伤的。”
怜香闻言伸了个懒腰,好奇地看着她:“沐昕那小子如何了?”
“不知道。”叶羽脱下外袍,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你在写什么?”
“写日记啊。以后我要是忘记了,再看这些日记,那定能全都想起来!”
“忘记什么?”叶羽心口震了一下,莫名觉得烦躁不安。
“人老了一定会忘东忘西嘛。”没有察觉对方的异状,怜香拉开纸卷,满意的笑着。
叶羽笑了,一扫心头刹时的隐忧。
叶羽坐在靠窗的长椅,双腿难得地也摆在椅子上头,因为这似乎就是这种椅子该有的坐姿。一袭柔软合身的儒衫,午后余阳撒在他修长的身子上,像把名匠铸成的剑,笔挺亮丽,光洁慑人。
“公主,今晚我们在房内用餐吧?”叶羽品茗清茶,似笑非笑地望着怜香,“我还在等你穿上那件樱色的异域罗衫呢。”
或许是那眼神太具有暗示性,怜香微微地红起脸:“你还有这心思?我以为你早被沐昕小子的事情惹得心烦意乱了。”
“我想了很多。”叶羽阖起眼,懒洋洋地喝着茶,“今晚,我要及时行乐。”
“你跟沐昕小子发生什么事吗?”
叶羽微笑地摇头,双目仍是假寐似地阖着。见那几乎像正要入眠的安祥神情,使怜香想起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白色幼犬。她没有再开口,只是继续写着日志,共享两人无声也舒坦的相处。
等到怜香告一段落时,叶羽仍是躺在长椅上。这次可以确定他真的是睡着了,规律起伏的胸口和平顺的呼吸声,让怜香也觉得昏昏欲睡。她走近叶羽的身边,坐在尚留有一人空位的椅旁,认真地凝望那在熟睡时显得特别纯净的面容。
怜香于是低下身子,轻吻了她的额头。
似乎是被怜香的动作弄醒,叶羽眯了眯困乏的眼睛。
“……没事,你再睡会儿。”
叶羽微笑以应,干净无邪的容姿,令人联想不起任何城府极深之类的形容词。他摊开一只臂膀,一手拉过怜香的手腕。
“跟我一起睡吧,这椅子躺起来好舒服。”
“你不是说睡椅子会腰酸背痛?”
“老人家才那样。”叶羽又笑,今天他笑得很多,笑得很好看,却又十分纯真脆弱。
怜香时常为他截然不同的姿态感到诧异,这次当然也一样。窝进温暖的怀里,怜香枕在椅背上,脸庞与鼻尖埋着叶羽的衣料。听着几乎与自己相同韵律的心跳声,她也跟着叶羽入睡了。
晚上,当芷凝与沐昕来客栈时,怜香身穿独特的粉樱服饰自然迎来小皇妹的赞叹,而沐昕,兴奋地询问叶大哥人在何处。
而此时的叶羽,由于刚刚想要做的“坏事”被人打扰,愤恨的钻进沐浴间里一遍遍的冲着凉水。
心中暗骂,早知道这样,就不如不去开导沐昕那小子了!
第三百九十章 怨怼
叶羽夫妻俩又在云南停留了两天,芷凝几乎每天都陪着他们在云南闲逛,还抽空去了趟大理。
苍山洱海,这里的风景确实是美不胜收。洱海水深清澈,宛若无暇的美玉,秀丽无比,洱海之奇在于太阳月亮和星辰倒影到水面,比别处的更大更明亮。
如果在十五月圆的时候,月明之夜泛舟洱海,其月格外的亮、格外的圆,其景令人心醉。
水中,月圆如轮,浮光摇金;天空上,玉镜高悬,清辉灿灿,仿佛刚从洱海中浴出。
叶羽和怜香选择住在洱海边上,看着水天辉映,竟发现分不清是天月掉海,还是海月升天。
此外,洱海月之著名,还在于洁白无瑕的苍山雪倒映在洱海中,与冰清玉洁的洱海月交相辉映,构成银苍玉洱的一大奇观。
叶羽夫妇就在这苍山洱海的美景包裹下度过了几天快乐清闲的日子,然后一个惊天的消息便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皇贵妃江月,难产诞下一名皇子,因失血过多撒手人寰。
把消息带来的人是芷凝,她知道怜香和江月亲如姐妹,所以在得到消息后立刻来大理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叶羽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兀自问了句:“你说什么?”
芷凝的脸色不断的苍白下去,最后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低了低眼,重复了遍:“贵妃娘娘死了!京里刚来的消息,说是难产死的,皇上下旨要举国哀悼。”
芷凝的话生冷的一字一字钻入叶羽的耳中,像是无数只灰色的小虫杂乱的扑扇着翅膀,在耳中嗡嗡的嘈杂着,吵得他头昏眼花。
叶羽的脸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只觉全身冰冷,愣愣的应了句:“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们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她还在殷切的期盼着孩子出世!这才过了多久,她怎么可能突然就没了!”
叶羽的情绪有些失控,怜香一把拉住他的手,她的脸上也是同样的震惊和悲凉,照在叶羽眼中,仿佛就能看到他自己此时的样子。
“京里没有更多的消息了,只不过,我们府收到了杨画师派人快马传来的消息。据说……”芷凝稍稍一顿,她看着叶羽已经失神的双眸,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见她突然停顿,怜香忍着难过问道:“夏空姐姐说了什么?”
芷凝这才絮絮说道:“杨画师说,因为陛下把从济南回京的兰陵侯捉拿下狱了,这一幕刚好被贵妃娘娘看到,她受到惊吓又伤心过度,这才……难产血崩的……”
叶羽怔怔的听她说,很安静的听,芷凝的每一个字落入他的耳中,让他只觉得身上像被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的狠狠磨着,磨得血肉模糊,眼睁睁看着它鲜血蜿蜒,疼到麻木。
怜香看他这个样子,也是伤心的忍不住泪,但好在她还不至于像他一样失了知觉,便含泪道:“夏空姐姐是不会骗我们的,她可有说皇兄为何要把兰陵侯抓起来?”
芷凝只是摇头,道:“杨画师没有说,只是让你们赶紧回京。”
叶羽终于恢复了意识,他立刻握住怜香的手,急切道:“走,马上回京!夏空叫人快马送来这个消息,怕是我们回去晚了连石头都要……”
叶羽心中咚咚的响着,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但那种强烈的担忧像是尖锐的利剑扎的他心口作痛,本身具有一些医学常识的叶羽心里清楚,这种心痛的感觉并不单单是心理作用,但他依然咬着牙什么都没说,只立刻带着怜香返回云南城,与杨家兄妹汇合,快马返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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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内,夜殇僵硬的靠坐在牢房的角落里。
她被安排关在诏狱最里面的单独牢房,这牢房十分普通,什么都没有,这些日子过去,也没有人来审讯她,每天只有人按时送来三餐和水,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夜殇心里很急,她很想知道外面的情况,那天江月倒在地上身下全是血的情景现在还烙印在她心里,让她怎能不心惊。
然而,夜殇出不去,夏空也进不了,诏狱里曾经的手下们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的话。
夜殇这才发现,自己对锦衣卫的事儿基本不怎么了解,诏狱中大大小小的狱卒们她也不熟。
她之前是放心的把所有事都交给纪纲去做,现在想来,诏狱中的这些人都自然而然的听纪纲的话。
想到纪纲,夜殇心里忍不住狠狠的疼了一下。她对纪纲全心全意的信任,从无半分怀疑,如今想来,自己有今日竟然全是被自己害的,信错了人,用错了人,又能怨怼于谁?
只是,她现在不明白,纪纲到底跟朱棣都说了什么?又为何要背叛自己?大哥和清弟如今是不是也被抓起来了?月那天到底怎么样了?自己的事不会又牵连到墨瑶吧?
这些思绪不停的萦绕在她心底,让她一刻都不得安睡。
也不知过了几天,牢里终于来了除了狱卒以外的人,当听到有人开锁的声音时,夜殇第一直觉是终于要开始审讯自己了。
然而,当她看到走进来的人是纪纲时,第一句话冲口而出就是:“贵妃怎么样了?”
纪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冷冷的看着她脸上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担忧,一言不发。
夜殇不明白纪纲进来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是几个意思,她紧接着又问了句:“小纪,你告诉我,贵妃她怎么样了?”
纪纲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空了好久才缓缓说了句:“到了这一步,你心里还是总想着别人么?”
夜殇有点儿不明所以,纪纲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指责自己是个烂好人?他就因为自己是个烂好人,所以就要背叛自己?
夜殇被弄的一头雾水,怔怔的看着纪纲发呆。
纪纲轻蔑的笑了笑,走过去坐到夜殇的面前,说道:“小姐现在是不是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
夜殇平静了自己的心绪,准备冷静下来应对纪纲,便道:“你想说我蠢到没有察觉到你的背叛么?还是想嘲笑我直到现在都依然想要继续信任你?”
纪纲微微一笑,语气中有些嘲笑的反问:“信任?小姐何时信任过我?”
夜殇忍不住拧起眉毛,“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何曾不信任你过?”
纪纲冷哼一声,道:“你信任我?你对楚信和杨清那才叫信任,对我是什么?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可怜和同情罢了!”
夜殇愣在当场,她真的从没想过纪纲是这样想的,不过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对,让纪纲竟然潜移默化的产生了这种想法。
“你把所有重要的事都托付给了楚信和杨清,却对我避之不及。你带着杨清去西北戍边,让他多年来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却让我留在府中替你照看一个女人!”纪纲的情绪有些激动,“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小纪……”
“难怪,当年北伐的时候,我曾向你表明决心跟随你,而你当时只丢给我一句恐怕要让我失望了这一句话。当时我不太明白,后来回想起了才懂,原来你从未准备把我当成你最信任的人,而只是出于同情救了我一命!你把我当成下人,当成不值一提的小卒,却从未真正信任过我!”
夜殇怔怔听着纪纲的话,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许多的画面,如今她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去相信了。
纪纲确实背叛了自己。
“小纪……你真的误会了……”
“误会?呵。”纪纲嘴角上扬,轻蔑的笑道:“我什么都没有误会!在你心里,就连墨瑶那个青楼中的女人都比我重要!”
“小纪你住口!”夜殇忍不住出言呵斥,“我说过多少次,不要说瑶儿是青楼中的女人!”
纪纲脸上不屑的表情更加清晰,他凑到夜殇面前,缓缓道:“对,没错,就是这样。你就是这样把他们所有人都当宝,唯独我,在你心里一文不值!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毕竟他们一个个也死的差不多了,我也没必要再为了他们生气。”
死?
夜殇的心咯噔一下,她强自镇定的问纪纲:“死是什么意思?”
纪纲冷笑一下,道:“你刚刚不是问我贵妃怎么样了么?我告诉你,她死了。就在你被关进诏狱的那一天夜里,难产死了!”
夜殇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只觉得身上发虚,“难产……死了……”
纪纲站起身,退后了一步,冷眼看着因伤心而呆愣在那里的夜殇。
“至于楚信和杨清,在你回京之前我就已经料理了他们,还有京郊附近所有陌石山庄的人。对了,差点儿忘了,还有你曾经的未婚夫,解缙,他们全死了!”
夜殇用力攥紧拳头,她身上一阵阵发凉,恨意瞬间纠结在心头,胸口闷得难受。
“为什么……你究竟为何要恨我到这般地步!”
纪纲快意的笑着,向牢房门口走去,缓缓道:“这不够刚刚开始,你以为其他人能逃得掉么?那个青楼女人、贵妃的皇子、你们蓝家的那个孩子,你以为他们都能逃得掉么?哦,还有杨画师和靖国公,我会让他们一个个都死在你前头的!”
夜殇歪在墙上,笑得森冷而凄楚:“你对付不了小羽的。他也会保护墨瑶和其他人。”
纪纲扯了扯嘴角,“可以的话就试试吧。我知道靖国公不好对付,但我有办法,让皇上来解决他。”
第三百九十一章 满地黄花堆积
叶羽赶回京城的时候哪里都没顾得上去,直接就跑进了宫里,向甘露宫冲过去。
由于宫里正处在贵妃的隆重丧期,朱棣下过命令,所有人都必须换过素衣才行,而叶羽从云南赶回来,一身蓝色锦衣根本就来不及换,理所当然被宫中值守的侍卫拦住。
但叶羽是何许人,他根本就不管什么规矩什么圣旨,冲那些阻拦他的人怒道:“都给我让开!小心我一个个找你们算账!”
一向温文儒雅的靖国公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宫中的侍卫全都被吓住了,他们开始犹豫,皇上确实说必须要命令所有人穿着素衣,但靖国公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如今朝中最有影响力的人,小小的侍卫也没人敢真的拦他。
叶羽就这样带着怜香一路冲到了甘露宫里,刚刚冲进院内,叶羽就被冲进眼中的素白刺痛了眼睛。
这是怎样的情况呢?
纯白色的灵堂,从大门口就开始飘荡的纯白灵幡,还有甘露宫正殿内那赫然醒目的黑色奠字,全部都在向他们昭示着一个事实,这里确实是在举行皇贵妃的丧事。
再怎么不愿意相信,现在也必须要相信了。
叶羽怔怔走进大殿,死死盯住正中的灵牌。
大明昭俪贵妃江氏之灵。
昭俪贵妃……
这是朱棣给江月上的谥号,取俪之一字,将其视为伉俪,已是极大的殊荣。再加上如今丧仪的部署,完全是比肩皇后的仪制,足以看出朱棣对贵妃的重视。
叶羽僵硬的在灵堂内给好友上了柱香,然后便愤然转身,直奔东暖阁而去。
怜香被叶羽的举动吓到了,但她此时在甘露宫里看到这样的场景,已是极度悲伤,跌坐在甘露宫殿内忍不住痛哭起来。
“国公爷,陛下吩咐谁也不能进去……”
阻拦叶羽的是李兴,他一向是站在叶羽这一边的,如今阻拦也不过是怕情绪激动的叶羽会公然顶撞正在伤心的朱棣,到时候两边都控制不住情绪,万一演变成更糟的情况该怎么办?
然而李兴也根本就拦不住此时的叶羽,他如同一头发疯的兽,不理会任何人的阻拦,直接冲进了东暖阁的大殿之中。
满室的酒味,这是叶羽冲进去后最先扑面而来的。
虽然门窗紧闭,帘子严密的拉紧,但因点着无数的蜡烛,依然显得十分亮堂。
叶羽被扑鼻而来的酒味刺激到了神经,他渐渐找回一些理智,怔怔看着屋内的情景。
东暖阁的大殿内,四壁全是江月的画像,有的喜悦,有的娇嗔,有的悲伤,有的生气,皆是栩栩如生。
大殿正中,朱棣散乱着头发,拎着酒壶,正对着其中一幅画像不停的饮酒,那画像上面的江月,身着樱粉色的长衫,正在翩翩起舞。
朱棣似是听到了门响,蓦然回头,看到是叶羽,淡淡的错愕过后,便是浓到化不开的悲伤和自责。
叶羽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他掩上门,一幅幅画像细看过去,那画中女子的一颦一笑皆如江月鲜活在世,四时节气具有,看落款日期是自相识当年开始便留下了。
叶羽无法形容自己如今复杂的心情,月……你泉下有知会是怎样的心情呢?朱棣对你……始终如你对他一般……
其中一幅是朱棣和江月两个人一起的画像,画中一轮如钩弯月挂在柳梢头,江月坐在亭中抚筝,朱棣立在她身后静静的看着,两人眉目含情,江月带着几分幸福,朱棣满面欣悦。
“这是大婚当日所绘,记录的是燕府中最初相识的岁月。”朱棣循着叶羽的视线落在那副画上,语气沉痛。
叶羽沉默不语,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来面对朱棣。
朱棣自己似乎也明白叶羽的心情,他只是沉闷的低头饮酒,连头都不抬起来一次。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叶羽觉得站着的双腿已经开始疼痛,让他忍不住响起建文元年的那场牢狱之灾。
“对不起……”朱棣轻声的呢喃,终于和着他唇齿间的哭腔落入叶羽的耳中。
叶羽猛地转头看向他,见他跌坐在地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颓废和悲伤。
眼中快速闪过怨恨之色,叶羽蹲下身子一把抓住朱棣的领口,死死盯住他,咬牙问道:“为什么?”
朱棣脸上的悲色更加严重,他低下头,呢喃道:“月儿难产死了……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
叶羽眼中的愤怒之火更胜,他用力攥住朱棣的领子,使劲摇晃两下,怒道:“难产?那她为什么会难产!难道你不知道吗!”
朱棣的眼神瞬间闪烁,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阴郁,过了许久也接不上话。
叶羽只等着他的话,只期盼可以从他口中说出一句话,哪怕是一句解释,或是一句借口,怎么都好,他只想听他说。
然而,什么都没有。
朱棣只是冷声说了句:“朕要抓逆贼,她正好看到,受到了惊吓。”
叶羽双手开始颤抖,他只觉朱棣的这句话带走了自己全部的期盼,腿上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这里是怎样冷酷的一个皇城,怎样无情的一个帝之家。
多年来的同生共死,多年来的荣辱共赴,让叶羽忘记了帝之家的冷血,忘记了那把龙椅的魔咒。
从相识到相知,再到为他筹谋策划,拼死争夺这个江山,叶羽现在才发现,自己竟然早已忘记了一点,朱棣也姓朱,他是朱元璋的儿子,身体里流着和朱元璋朱允炆一样的血液。
这样的血液,注定朱棣也会做出像他们那样的事情。
“鸟尽弓藏……兔死狐烹?”叶羽嗤笑道:“陛下,你可知道,在臣的心里,唯独没有把你和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
朱棣眼中的阴郁更胜,他始终低着头,只道:“不是鸟尽弓藏,也不是兔死狐烹,朕只是要惩罚一个欺君犯上的逆贼罢了!”
“逆贼?!”叶羽一把松开朱棣的衣领,怒道:“夜大人是逆贼吗?她自靖难起跟在你身边,心甘情愿为你鞍前马后,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她到底怎么就成了逆贼!”
朱棣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直直回视叶羽如刀子一般的眼神,轻声反问:“他真的姓夜么?”
叶羽眼神渐渐凝固,刚才的愤怒慢慢转变为震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他这个样子,朱棣终于确信了一点,叶羽确实知道夜殇的真实身份,原来就连他也一直瞒着自己。
此时的朱棣,在极度的悲伤中感到了被欺骗的失望。
自己最信任的两个臣子,他们同时欺骗了自己,在同一件事上。
如果说夜殇的隐瞒还让朱棣感到情有可原,那么叶羽帮助他欺骗自己,就已经足够让此时心底万分脆弱的朱棣感到愤怒了。
他突然止不住的大笑,由跌坐在地上的姿势改为伏地蜷缩,“可笑,可笑!朕把你们当成做信任的左膀右臂,然而现在才发现,朕的左右手联合起来欺骗了朕!”
叶羽呆呆看着朱棣,没有想到他突然就情绪失控了。
“蓝磬把朕当成了什么?复仇的工具吗!你又把朕当成了什么?任人摆弄的白痴吗!”
“我……”
“朕告诉你!你们的算盘打错了!指望朕给蓝家平反吗?朕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不可能!”朱棣向后坐在地上,双手撑在地板上,冷笑道:“蓝家的逆贼污名是父皇定下的,是已经成为事实的旧案!你们要朕去推翻父皇所定的罪名,岂非是要在朕头上冠上不孝之名?”
叶羽皱起了眉头,这件事他其实早就想到过了,朱棣不会那么容易同意翻案,因为他不能也不敢推翻太祖皇帝所定好的罪名。
因为他要标榜自己是合法的继承人,继承人去推翻先皇的定案本就会受人非议,而朱棣这种靠篡位上台的皇帝则更会止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所以叶羽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劝阻夜殇,让她一定要沉住气,千万不要急功近利。
但现在已经不是夜殇自己的问题了,朱棣已经先一步知道了所有事,这种被欺骗隐瞒的感觉放在谁身上都不会好过。
叶羽曾经脑补过无数个将蓝家旧案翻出来的方式,而如今的这个情况简直是最糟糕的一个。
朱棣见叶羽沉默不语,他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叶羽:“你闹也闹够了,回府里换身干净的衣服,最近准你的假,不用来上朝了。”
叶羽抬头看向朱棣,终于缓缓说道:“陛下,你可有后悔?”
朱棣在一瞬间想到了江月,然后眼中自然而然的闪过了懊悔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只道:“该做的事必须做,其他的,不过是命数罢了。”
叶羽听着他的话,眼中渐渐凝上挥之不去的失望和痛心,江月的死没有把朱棣拯救回来,反而让他飞快的行走在偏执的道路上。
垂首退出东暖阁,叶羽像是一只泄了气的气球,全然没了来时的汹涌气势。
第三百九十二章 对策
叶羽回到靖国公府,彼时怜香已经等在府中,由于他去东暖阁太久,怜香选择先回府准备。
换上素白色的衣服,表示对死去好友的哀悼,不仅如此,叶羽亲自裁出了一个个黑箍,要求全府上下佩戴这个黑箍,并且素斋一个月,替靖国公长姐守孝。
当初江月入宫时是以靖国公长姐的身份被册封为贵妃的,如今叶羽命令全府上下都为她守孝也是情理之中。
叶羽刚刚换好衣服戴上黑箍,就迎来了夏空。
夏空急急忙忙赶过来,来不及寒暄,直接就说:“现在怎么办?”
叶羽理解她的焦急,目前形势太过混乱,而且十分不乐观。对于朱棣来说,江月的死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几乎使他的精神崩溃,这个打击直接导致他现在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而且还会使他无限扩大被夜殇欺骗的愤怒。
人都是这样的,越是在悲伤痛苦的时候,越会不自觉去放大自己的不幸。
叶羽沉默片刻,说道:“我会马上派人到山东去,先确保墨瑶和孩子的安全。现在这种情况,显然锦衣卫已经不足以信任了,我们只能动用自己的力量。”
“对对,墨瑶现在应该还不知情,石头已经被关起来了,绝对不能让她再有什么意外。可是小羽,我们现在怎么救石头?”
叶羽如何不心急呢?
夜殇现在被朱棣下旨关入了诏狱之中,那里可是比当年自己呆过的宗人府还要棘手的地方。
先说强攻的方法,诏狱地处皇城,外有层出不穷的禁军侍卫和御林军,内有武功高强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想要攻进去把人劫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况且现在叶羽手上能用的高手只有一个杨澈,他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无济于事。
想要把人从诏狱里救出来,唯一的可能性只是说动朱棣,让他下旨放人,其他的办法都是没用的。
要想打动朱棣,只能智取,可是现在有什么办法可以用呢?
朱棣显然对自己和夜殇都不再信任,恐怕自己这段时间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得到他的赞同,况且他还下旨强制给自己放了个假,明显就是要让自己这段时间远离朝政。
“夏空,你说当时是谁带人把石头抓起来的?”
夏空想都没想就冲口而出:“是纪纲!我绝对不会看错的,那家伙之前一直跟在石头身边,我还一直以为他是好人!”
叶羽沉默了起来,看来是纪纲背叛了石头,恐怕他将石头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朱棣,才会导致了这场事件。
“夏空,你和怜儿呆在这里,这段时间你就暂时住在我府里吧,我怕你一个人回到宫中会有危险。”
叶羽说完这句话,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房间。
“我现在再进宫一趟,去诏狱打探一下。”
其实打探什么叶羽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觉得好歹得接近诏狱看看情况,而且他现在思维一团乱,在府里窝着实在想不出办法,还不如出去晃悠晃悠。
叶羽沿着皇城的边缘向最深处走去,虽然有侍卫看到他,但知道他的身份,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他就这么慢慢悠悠的游荡到了皇城最深处角落里的诏狱前。
诏狱是一座漆黑的冰冷建筑,是整个皇城中最阴暗的角落,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总会有犯人死去的原因,总之叶羽觉得来到这里,就连空气都异常森冷了起来。
叶羽抖了个激灵,迈开脚步向诏狱里面走去。
这地方看上去没有一个守卫,叶羽正在好奇,却突然觉得身后阴风一闪,下一秒就有个人鬼魅般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后紧接着,叶羽就感到脖子上有一个冰凉的触感。
“住手!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诏狱中传来一个声音,语气听上去让人十分不悦,叶羽大概能够猜出来得是谁。
“马面,你先退下吧。”来人走到叶羽面前,这才下了命令。
叶羽看着那马面退了下去,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起来。看那人长相,长脸大耳,确实很像一张马脸,听他的名号想来是十大阴帅之中的人,想不到现在竟然听命于纪纲了。
“国公爷似乎听说过十大阴帅的名号吧?”纪纲打量着叶羽,笑道:“也对,靖难之时他们出了不少力,国公爷自然应该知晓。”
叶羽收回视线,定在纪纲脸上,危险的眯了眯眼睛。
纪纲见叶羽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国公爷实在没必要这样盯着下官看,下官也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呵。”叶羽忍不住冷笑一声,道:“奉命行事?若非你从中捣鬼,陛下怎么会知道石头的事?”
纪纲无辜的摆摆手,道:“国公爷这就错了,我们锦衣卫的要旨一向是忠君,下官当然一切以陛下为准,少主他欺瞒陛下,为人臣子,下官当然要替陛下分忧。”
叶羽看着纪纲那冠冕堂皇的嘴脸,抬手狠狠一拳揍了上去。
纪纲没有想到一向看着温和的叶羽竟然真的动手,而且出手还这么猛,一时间被打得有点儿蒙圈。
他抬手蹭了蹭自己的嘴角,发现由于拳头的撞击导致牙齿磕破了嘴唇,那一刹那袭来的疼痛让纪纲恨意瞬间升起。
叶羽随意打自己一拳,让他想到曾经那些受到欺凌的日子,愤怒和屈辱一下子充斥整个胸腔。
但纪纲城府极深,这点小事他还是能够忍下来的,否则他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摸了摸疼痛的嘴角,纪纲冷哼一声,道:“国公爷跟下官动手也没办法,您是高高在上的皇亲,您要打要骂下官是没办法的。只不过,这诏狱您是进不去的,毕竟陛下是不会允许的。”
叶羽的眼神似乎要将纪纲千刀万剐,他上前一步,直视着纪纲,冷声道:“你最好,已经想好了全部的退路,或者有本事把我也关进诏狱之中!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不会让你继续为所欲为。”
“哈哈!”纪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抚掌大笑,他凑到叶羽耳边,低声道:“久闻靖国公智谋天下无双,看来不会像解缙和楚信杨清他们那般不堪一击,下官就等着领教靖国公的手段了。”
“解缙?他们怎么样了?”
纪纲得意的一笑,道:“当然是已经死了啊!楚信和杨清的尸体不出现,陛下怎么会相信我的话呢?说起来,陛下还是真的很信任你们,我空口无凭,直到把他们的尸体摆在陛下眼前,他才肯相信自己被蓝磬欺骗了。”
听到纪纲这样说,叶羽才终于知道,难怪夜殇下狱的事只有夏空派人来报信,而且回京后也没有看到楚信杨清上门,原来他们早已经遇害。
叶羽看着纪纲脸上得意的笑容,真是恨不得现在立刻把他碎尸万段,但好在现在还存有一些理智,让他终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纪纲绕开叶羽之前,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我会让蓝磬亲眼看着,看着她珍视的人一个个死去,包括你。”
这句话如电光火石一般在叶羽脑中炸开,让他一瞬间想到了最为关键的细节。
叶羽猛地回头,冷冷的看着纪纲离开的背影,愤怒没有让他丧失全部的理智,反而让他在一瞬间捕捉到了日后可能致胜的关键。
向诏狱投去一瞥,叶羽决定冷静下来去应对目前的形势。
回到府里后,叶羽吃惊的看着坐在正厅喝茶的朱高炽。
朱高炽见他回来,立刻起身迎过来,焦急的问:“亚父,你可回来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从出事开始我就想救夜大人,可是贵母妃新丧,父皇伤心不已,这个时候去给夜大人求情是不是不太妥当?”
夜殇不止一次表示过站在朱高炽这一队,朱高炽也一向是个讲义气的人,夜殇出事后一直心急着盘算怎么营救。
叶羽稍稍欣慰的看了看太子,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刚去了趟诏狱,虽然没进去,但好在确定了一点,目前来说,夜大人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叶羽说这句话是有根据的,首先是朱棣的犹豫,朱棣确实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夜殇,再来就是纪纲说过要让夜殇亲眼看到所有人死在他面前。
所以,在纪纲没有将所有人害死之前,他是不会让夜殇死掉的。
有了这个保障,叶羽反而安心了许多。自己已经回到了京城,双方也都已经宣战,要是再让他为所欲为,那叶羽这么多年真的是白混了。
冷静下来的叶羽静静说着:“殿下稍安勿躁,现在还不是需要你出手的时候,时机成熟臣自然会请你出山。”
朱高炽有了老师坐镇,立刻安心了许多,忙点了点头。
叶羽转身对夏空说道:“夏空,明日我们一起去一趟兰陵侯府,虽然石头被抓起来了,但也许会从她家里找出一些线索也说不定。现在无法跟她取得联络,很多事我们也只能是尝试着去做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调查
叶羽将楚信和杨清的死讯告诉了杨澈兄妹,兄妹二人悲痛不已,由于尸身暂时无法找回,所以叶羽只是在自己府中为楚信杨清设置了灵堂,让他们兄妹起码可以祭奠兄长。
杨澈愤怒的要冲过去剁了纪纲报仇,但却被叶羽拦住了。
“你现在杀了纪纲,除了报仇什么都得不到。”
杨澈眼中的怒火足以烧尽所有,他咬牙道:“难道少爷让我忍气吞声么?”
叶羽叹息了下,他拢着袖子,难掩脸上的疲惫,道:“现在杀了纪纲,杨清身上的污名就永远没有机会洗掉了。我可以明白的跟你说,想要摘掉你哥哥头上逆贼的帽子,纪纲是个绝对的关键。你现在去刺杀他,不仅有危险,而且还可能断送了翻案的机会,你可要想好了。”
杨澈被叶羽的话说的无法反驳,他虽然悲愤难忍,但心里还知道什么事是重要的,报仇解一时之恨根本就不是办法。
“那少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叶羽想了想,道:“虽然很不近人情,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到山东去,先把墨瑶他们保护好。”
杨澈虽然想在京城替哥哥守孝,但也知道叶羽的安排是为大局考虑,当下便应了下来,收拾了下往山东去。
对于叶羽来说,墨瑶和济南陌石山庄的人都可能成为日后翻案的关键,他必须要确保这些人的平安。
冷静下来之后,叶羽已经清楚的意识到,如今想要将夜殇救出来,唯一的办法只有翻案,只有让朱棣为蓝家平反,那么身为蓝家后人的蓝磬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叶羽丝毫不加掩饰,大摇大摆的在家里为楚信杨清设置了祭奠,这消息当然逃不过无孔不入的锦衣卫眼睛,自然也就会传入朱棣耳中。
朱棣默然不语,他太了解叶羽,明白叶羽一定会这样做,而且他不加掩饰,完全就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怔怔盯着桌面,朱棣喃喃说了句:“你就是故意把你的立场摆在我的面前……”
朱棣叹了口气,纪纲问他准备怎么办,他也只是叹息的说了句:“随他去吧。”
纪纲默默不语,他心底知道,朱棣对叶羽的感情不同寻常,这些小小的事儿根本不足以让朱棣对叶羽下手。
不过纪纲很想看看,朱棣究竟对叶羽能有多大的忍耐力,如果叶羽不停的挑战朱棣的底线,不停的跟他作对,恐怕就会触怒龙颜了。
时候还长,我们走着瞧。
但是叶羽和纪纲想的完全相反,他根本就不打算跟纪纲耗下去,而是准备速战速决。
第一件事儿就是带着夏空到夜殇府上去找线索,以叶羽对蓝磬的了解,这家伙虽然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偶尔会露出许多心细的地方,比如她有空的时候会随手记一些日记。
叶羽这一次,就是奔着这些不知道会不会存在的日记来的。
一个人的习惯不会那么容易改变,就像蓝磬虽然变成了夜殇,但她骨子里那种烂好人的劲儿依然没有改变一样。
所以,叶羽认为即便是穿越到了这里,蓝磬依然没有改变这个小习惯。
兰陵侯府因为主人被捉拿下狱而显得死气沉沉,不过好在朱棣迟迟没有下令审讯夜殇,也就还没有抄家的命令下来。
所以兰陵侯府内的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只不过气氛很压抑罢了。
惰儿是从最开始就跟在蓝磬身边的婢女,在听说叶羽他们的来意后,立刻带他们来到书房。
“少主平时都是在书房里看书的,如果说有什么记录的话,应该也是在这里。”
叶羽环视了一圈,发现书房布置的井井有条,每一种书都按照分类摆放。
看到这样的景象,叶羽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蓝磬本是最懒散的那一类人,可如今却有空就在书房里看书,这样的变化让叶羽觉得心情压抑。
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她才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呢?
随意翻看着夜殇的书桌,这里的书叶羽基本都有看过,看着她的笔迹落在书中的标注,每一个字都让叶羽感到温暖。
在书房里翻找了很久,但却一无所获,叶羽和夏空有些失望。
“小羽,这个法子行不行?毕竟一个过了快二十年了,石头的习惯也许已经改了呢?”
叶羽眯着眼,他看着书中字里行间那熟悉的笔迹,摇头道:“应该不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她一定留下了些什么线索。”
正在二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惰儿突然开口道:“对了,少主偶尔也会在卧房写字。有的时候少夫人在屋里做一些针线活的时候,少主就会一边陪她一边写东西,所以可能卧房也会有。”
惰儿的话像是新的希望,叶羽立刻说道:“走,我们去她卧房看看。”
夜殇的卧房布置的很简单,里面只简单的摆了一张桌子,还有床铺。
床上的布置是双人的,看来自从靖难回京后她一直是和墨瑶同床共枕的。叶羽稍稍皱了下眉,石头过得想必很小心翼翼,否则怎能保证墨瑶不发现端倪。
“你们少主夫妻俩感情好么?”
惰儿听到叶羽这样问,一时间有些哽住,片刻后小心翼翼的问:“驸马知道么?”
叶羽看看惰儿,见她的神情立刻便明白了,这个小丫头应该是在凉国公府就侍奉蓝磬的,所以她肯定知道内幕。
点了点头,叶羽道:“我和夏空都知道,你不必顾虑。”
惰儿立刻红了眼圈,“小姐和少夫人感情确实很好,但是她一定过得很辛苦,她总是小心翼翼的不让少夫人知道真相,为了不让她伤心。”
叶羽当然明白蓝磬的辛苦,她的苦不同于身体上的折磨,更多的是心灵的创伤和疲惫。
轻轻拍了拍惰儿的肩膀,叶羽对她报以安抚的笑,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出她的。”
正在聊着,夏空突然跑过来对叶羽说道:“小羽!找到了找到了,这里是石头的日记,虽然断断续续的,但里面应该会有线索。”
过来这边的目的已经达到,叶羽也不准备多停留,停留太久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跟惰儿打了声招呼,就和夏空离开了。
回到府里之后,叶羽几乎是连夜把蓝磬的日记看完。揉着发胀的眼眶,庆幸确实如自己所料,蓝磬果然把一些蛛丝马迹写在了日记中。
如今叶羽也总算明白,蓝磬当初没有对李景隆赶尽杀绝的原因。
曾经以为她只是单纯的报复,用这种生不如死的方法来报李景隆对蓝家的仇恨,然而这个想法太片面了,蓝磬还有她更深一层的用意。
她要留着李景隆的活口,折磨他的同时确定他的性命,然后在未来翻案的时候,让李景隆成为最有用的证人。
而且根据日记中记载,蓝磬还留下了一份李景隆的笔录,里面详细记着李景隆所参与的全部罪行。
只不过,叶羽现在并不知道蓝磬把这份笔录藏到了哪里。
由于实在太过疲惫,叶羽决定先躺到床上休息,哪怕睡不着,也要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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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叶羽回来后,夏空就搬到了靖国公府里住,此时她在自己的房内,点着灯看着手中的纸张。
这是她从蓝磬的卧房翻出来的,但是她把手中的这几张纸藏了起来,只把日记交给了叶羽。
因为,这纸上面所写的内容,她不希望叶羽看到。
如果叶羽看到之后,一定会再次增加他心中的愤怒和悲伤,所以夏空决定自己藏起来,然后自己去考虑突破口。
月已经死了,石头又被关在诏狱中,夏空已经不能承受失去朋友的痛,所以她也一定要竭尽所能保护叶羽。
夏空手中的纸上,记载着关于建文元年怜香小产的事情。
经过蓝磬的不懈查证,最终找到了当年怜香小产的事实真相,让夏空震惊的是,与这件事有关的人,竟然还有八公主洛盈,怜香的亲姐姐。
事情已经过去了,夏空不希望这个时候翻出更多的旧账,让情况雪上加霜。
错误已经不可避免的造成,既然没有改变过去的能力,那就不要再让伤害扩大了,先不去管叶羽知道这件事的反应,如果让怜香知道,她一定会崩溃的。
轻轻叹了口气,夏空竟然也感觉到了疲惫。
这个皇城之中,隐藏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勾心斗角,亲兄弟亲姐妹之间,也不过就是如此。
模模糊糊中,夏空突然就有些想念,还年少之时,没有来到这里之前的事情。
干净清澈的四个年轻人,拥有不一样的梦想和幸福,然而最终都消散在了这冰冷的皇城之中。
是命运还是什么?
夏空真的搞不明白,或许他们就是注定要来到这个时代,成为历史的推动器。
临睡之前,夏空匆匆写就了一封信,密封好之后悄悄交给自己信赖的侍卫,她毕竟也是下过西洋的人,身边多少还是会跟着一两个暗卫。
“把这个快马送到辽东,千万不能出岔子!”
晕头转向的叶羽现在想到的只是自己蛮干,但比他冷静的夏空却敏锐的发现,应该把能动员的助力全都动员起来,这样胜算才大。
第三百九十四章 梦魇
“你现在在朕面前发誓,发誓待朕死后必定全心效忠新帝!绝不会做出背叛新帝之事!否则,你将会在永生永世都得不到想要的幸福!”
“叶羽!你难道忘了你是怎么对朕立的誓言吗!”
“这是报应!所有的一切都是报应!你的朋友得不到解救,你也得不到救赎!”
鬼魅不停的在空中盘旋,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像是快要吞没他的恐惧。
“不要!”
叶羽猛地弹坐起来,他瞪大眼睛怔怔看着前面,努力认出自己身处的环境。
“羽,你怎么了?”
怜香的声音猝不及防闯入耳中,叶羽倏地转头看向她,在看清她担忧又带着从睡梦中醒来的倦意后,他总算找回了一些理智和思考能力。
自己原来是在寝室睡觉,刚才的原来是梦。
叶羽找回理智之后,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湿了,寂静的空间中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羽,你做噩梦了么?”怜香握住他的手,担忧的问着。
叶羽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他已经反应不过来给怜香什么答复,只能怔怔的摇了摇头。
怜香见他不说话,也知他最近实在太过疲惫,便安抚道:“你别想太多了,我知道你担心蓝大哥,但也要好好休息,你休息好了才有精神想办法对么?”
叶羽机械的冲怜香点点头,乖乖听她的话躺了回去。
不管怎样,现在还是该先睡觉,不然什么都白搭了,要是自己再扛不住的话,就不用提怎么救石头了。
只是,刚刚闭上眼睛,叶羽脑中就不自觉出现了弥留之际时朱元璋的脸。那个时候的朱元璋眼中含着浓浓的嗜杀之意,他一把抓住叶羽的肩膀,凑上前死死盯住他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的说着,“朕要你发誓!现在马上发誓!发誓你会效忠新帝!绝不背叛!你给朕发誓!”
叶羽懊恼的再次睁开眼,他直愣愣的看着天花板,一种莫名的恐惧充斥全身,让他不停的冒着冷汗。
怜香明显感到他的身体有些发抖,便支起身子替他擦了擦汗,轻声安慰:“没事了,你实在睡不着的话,我陪你聊聊天好不好?”
叶羽怔怔看着怜香近在咫尺的美丽容颜,他总算发现自己的恐惧来自何处。
朱元璋让自己发的誓最狠毒的一点在于,如果自己不效忠建文帝的话,就会永远得不到幸福。
叶羽一把抓住怜香的手,突然哑着嗓子,哽咽道:“怜儿……我怕……怕失去你……”
怜香先是一怔,然后才明白过来,她柔柔一笑,拍了拍叶羽的手,道:“傻瓜,我当你是梦见了什么,原来是这样么,你放心,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你不会失去我!梦只是梦,你不要在意。”
叶羽傻傻的冲她点点头。
“好啦,先闭眼睡觉吧,我就在你身边。”
叶羽听话的闭上眼睛,也同时隐藏起恐惧担忧的神情。
他没有勇气把这件事告诉怜香,他说不出口,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
这难道真的是上天给自己的惩罚么?难道当初的誓言,真的会起到作用么?难道自己在下一世和赵丝颜之间的爱恨竟然都是这一世的报应么?
浑浑噩噩的想着,终究抵不住疲惫的困意,叶羽还是沉沉的睡去。
叶羽果然没有去上朝,自从朱棣停了他的早朝之后,他就没有再去过。
他不想看到朱棣,无法冷静的处理如今和朱棣之间的关系,所以他只好选择逃避的彻底,也借着这样的逃避,去做许多事。
墨瑶听说了蓝磬下狱的事,还是带着年幼的蓝靖祺回到了京城,一同前来的还有楚信的儿子楚世安,杨澈根本就拦不住他们。
叶羽其实一点儿也不意外见到墨瑶,以墨瑶的性情和对蓝磬的感情,她一定会来的。
楚世安在叶羽府中祭奠了父亲,嚷嚷着要去剁了纪纲为父报仇。
叶羽当然拦着他,又对他晓之以理一番。
“安儿,你要听叶叔父的话。”始终沉默的墨瑶终于开口了,楚世安这才稍稍平静了下来。
从小长在蓝磬身边的楚世安,对义父义母有很深的感情,墨瑶此时说什么他都会听。
“叶叔父,那我们该怎么办?我爹已经去世了,我们一定要救回我义父啊!”
叶羽此时已经冷静了很多,他只是点点头,道:“我大概已经有了方向,之前我也说过,要想救石头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逼陛下翻案。而若要让陛下翻案,唯一的办法就是要让他骑虎难下。我们要计划好,制造一个他绝对无力去逃避的情况,逼他同意翻案。”
除了足够多的证据之外,还需要具有绝对冲击力的人去把这件事挑明。
叶羽此时心中的人选是太子,但却不是最佳的人选,因为这很有可能影响太子在朱棣心中的地位。
正在犹豫,夏空却有了新的提议:“我觉得有个人比太子殿下更合适。”
叶羽探寻的看着她。
“云南妃,八公主洛盈。”
叶羽先是一怔,但他立刻反应过来,根据蓝磬日记中的内容,洛盈确实多多少少有牵涉进蓝玉案之中,当初她似乎是为了巩固云南的军权,曾与李景隆合作,在朱元璋面前有意无意说一些蓝玉在外打仗时骄纵无法的事情。
不过蓝磬对这件事的记载很少,叶羽也没有太过当真就是了。
只是,夏空手中有着叶羽没看到的一部分记录,所以她比叶羽更清楚这件事由洛盈出头的重要性。
“小羽,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我保证,我一定可以从云南把八公主请过来!”
夏空的自信像是空穴来风,然而多年的相知,叶羽对她却是绝对的信任,所以他直接点头同意:“好,那就等你的消息。”
在夏空离京后,叶羽安排楚世安去做一件事,让他走一趟洛阳,叫洛阳知府李霁入京一趟,就说靖国公有事相商。
最后,最艰巨的一项任务,叶羽交给了怜香。
因为只有她可以在宫中随意走动而不会引起太多的怀疑,这件事事关重大,最后局势能否逆转,全都仰仗怜香这最关键的一步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愧疚
夏空到达云南之后直奔沐府而去,沐晟此时已经从安南返回府,见到夏空前来十分惊讶。
在了解到夏空的目的后,沐晟则更加惊讶,他想不到夏空竟然会跑来找洛盈,而且还不直接告诉自己原因。
夏空只是说有很重要很关键的事想要找洛盈商量,希望可以见到她。
沐晟知道夏空和叶羽之间的关系,也就没有多问,直接带她去见了洛盈,并且主动退出房间,让她们单独谈。
洛盈见到夏空也很吃惊,她诧异的问:“你是……杨画师?”
夏空并不跟洛盈太过客套,只说:“长公主殿下,见到我肯定很吃惊吧。”
洛盈诚实的点点头,道:“确实,本宫在京城的时候,似乎跟杨画师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交情吧?”
夏空微微一笑,道:“是,确实如殿下所说。”
“那所以,杨画师今天特意到云南来找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夏空倒是有点儿欣赏洛盈的开门见山了,所以她也不再绕弯子,直说道:“我们这里有件事想要请殿下相助。”
“哦?”洛盈微微惊讶,问:“什么事?”
夏空眼中凝上一抹凌厉,她不继续说,反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殿下入夜之后可有被噩梦惊醒?”
洛盈心突的一跳,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夏空,隐隐感到她似乎知道了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空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想请长公主殿下随我进京一趟,在早朝之时于朝堂之上,当众揭发当年李景隆和前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勾结串通陷害凉国公蓝玉的大罪。”
洛盈着实没想到夏空会提出这个要求,当场大吃一惊,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陛下顾念孝道,他是绝对不会轻易同意替蓝家平反的。就算真相如此,他也不会自己亲手去推翻太祖皇帝所下的定论。所以,我们要制造一个群情沸腾,使他骑虎难下的局面,无论他愿不愿意,真相被当众大白于天下,他都必须要考虑人言可畏。”
“……你……你们这个想法真的是太大胆了!”
“长公主殿下请放心,无论局面如何,我们都会保护你和云南府一脉的安危的。”
洛盈神情微怒,道:“到时候皇兄暴怒,以他的铁腕脾气,一意孤行起来的话,你们如何保得住我?”
夏空眉间一跳,道:“长公主殿下的意思是,不同意帮忙了?”
洛盈坚定的点点头,道:“没错!你找错人了,请回吧!”
夏空脸上明显划过失望的神情,缓缓说道:“当年殿下将怜香有孕的消息告诉朱允炆时,可有想过你们从小到大的姐们情深?”
洛盈脸色一瞬间如同白雪一般,她怔怔看着夏空,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夏空看着她的反应,面露讥讽之意,道:“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多少可以看出。长公主殿下,对靖国公有意吧?”
洛盈像是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被人揭露一般,震惊的后退了一步,惊问:“你……你在胡说什么!”
“你当年高密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嫉妒,对么?”
洛盈依然不说话,却不由自主的垂下眼帘。
“你嫉妒怜香和小羽在一起,嫉妒怜香怀了小羽的孩子,所以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朱允炆,你害死了他们的孩子,成为了背弃姐妹感情的罪人!”
“你闭嘴!”洛盈终于忍不住怒吼,“你一个外人知道什么?对!没错!我是喜欢叶羽!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在父皇眼中,怜香处处都占着好?明明我也喜欢叶羽,可是父皇问都不问我,把叶羽指婚给怜香,还为了成全他们,将我随意指婚,以免出现妹妹比姐姐先嫁的情况!从小到大,怜香什么都是最好的!凭什么就连选驸马,都是她要得到好处!”
夏空冷冷看着洛盈激动的神情,只冷淡的说:“可小羽不喜欢你!他和怜香在北平相遇,那个时候便已经相爱,你的一句喜欢,就可以成为做错事的借口么?”
洛盈脸色苍白,眼中渐渐凝上泪。
夏空叹息道:“殿下,如今弥补错误的机会就在眼前,你真的不考虑么?”
“他……”洛盈怔怔问:“他知道么?”
夏空诚实的摇摇头,道:“不知道。殿下,你也怕他知道,是因为你心里很清楚,他一旦知道,对你,恐怕就只有恨了。”
洛盈心头滚烫,凝眉沉思片刻,突然用力握紧双拳,道:“我答应你!”
“殿下考虑清楚了?”
洛盈黯然一笑,道:“错事已经做了,本无力挽回。如今答应你的请求,无非只是于良心上真的过意不去罢了,如果今日不答应你,只怕以后夜夜梦魂难安。”
“好。”夏空扬了扬眉,道:“殿下有此情义,我可以保证,日后和靖国公,必定全力维护云南府一脉。”
“有杨画师这句话就够了,我们准备一下启程吧。”
*****
云南那边,夏空搞定了洛盈,这段时间京城这边也没有闲着。
楚世安到洛盈顺利的请回了洛阳知府李霁,他曾经和叶羽有过接触,此时听说是为了蓝家的事,自然义无反顾。
叶羽请李霁来到京城,是为了夏空万一失败之后有个准备。
李霁曾经是蓝玉的门生,所以他作为知情人揭发当年的事情是完全合理的,虽然不像洛盈那般具有冲击力,但也已经是上上人选。
至于怜香那边,反倒比意料中还要顺利,她很快便从各宫走访中了解到了叶羽想要知道的事情,并且急切的把真相全部告诉他。
虽然心中早已有了准备,但叶羽此时还是难掩心中的愤怒,只不过再怎么愤怒,也要暂时沉住气,在一切没有解决之前,一定不能打草惊蛇。
只不过,心中的闷气无从发泄,叶羽决定一个人上街去溜达溜达,只带着杨澈一个人在身边。
京城的繁华从未有一刻改变,但如今却让叶羽觉得异常萧条,明明还是夏天,但那种说不出的寒意究竟是什么?
叶羽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要说他现在想去哪儿,他自己真的不知道。
随意在街上闲逛闲看,叶羽在转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吃一惊!
怎么可能!
叶羽顺着那个人影消失的地方跑过去,站在街角的尽头怔怔发呆。
“少爷?你怎么了?”杨澈跟在他身边问道。
叶羽缓了缓神,立刻说道:“阿澈,你去帮我查一下,找一个人!”
“谁?”
“原来燕府的长史,葛诚。”
杨澈先是一愣,但也没有问什么,只是沉默的点点头,然后准备去完成叶羽的托付。
第三百九十六章 别有幽愁暗恨生
杨澈办事的效率一向很高,他虽然一开始对叶羽的命令十分摸不着头脑,但他依然尽心尽力的去做,而且没用几天的时间就查到了端倪。
当叶羽跟着杨澈一起在京郊的一间农屋中见到葛诚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开始突突突的狂跳,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渐渐弥漫全身。
心中隐隐知道什么,但叶羽真的不想去相信。
可是,当葛诚惊恐的表情清晰的映入叶羽眼中后,他就真的已经开始有些绝望了。
安静的做到葛诚的身边,叶羽准备出言安抚他:“你不用紧张,我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葛诚拼命的摇着头,干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的像叶羽磕头:“驸马!驸马!请您放过我吧!我知道陛下不会放过我,请您放过我,就跟陛下说我已经死了!求求您了!”
叶羽皱起了眉头,沉默的看着葛诚。
葛诚这一下被叶羽吓得够呛,更是不停的咚咚咚磕头,不停的求饶。
建文帝年间,叶羽曾因为被建文帝发现帮助燕谋反而以莫须有的罪名获罪下狱,当时向朱允炆诬告叶羽的人便是这个葛诚,他自从建文帝刚刚登基开始就被策反,成为了间谍。
在叶羽被救出来之后,朱棣察觉了葛诚的背叛,立刻将他关了起来,并在自己登基后命令锦衣卫处死此人,以立威信。
所以,此时看到葛诚还活着,叶羽立刻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所以他一定要揪住他,把当年全部的真相问个清楚。
葛诚拼命的磕头,最后甚至声泪俱下的痛哭了起来,“驸马!我家里还有老母和幼儿,一家人就靠我一个人,求求您了!您大发慈悲,就放了小人吧!”
叶羽从葛诚的话中听出了一些事,葛诚不是怕自己找到他,他是怕朱棣找到他,他大概以为自己是朱棣派来的。
于是,叶羽顺水推舟,忍住内心的情绪,缓缓说道:“葛大人,陛下让我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还活着?”
叶羽见他吓得根本无法好好回答问题,心中十分焦急,但他耐着性子缓缓问道:“靖难成功后,陛下曾下旨将你交给锦衣卫处死,可你却千方百计逃出生天,你可知道,这不仅仅是死罪了,可是诛九族的欺君大罪!”
葛诚在听到诛九族三个字的时候,身体抖的更加厉害,他加大了磕头的频率,嘴里念念有词:“驸马爷明察!不是小人的主意啊!您也知道,小人不过是个府长史,而且早就被陛下关了起来,小人哪里有这个能力擅自逃脱啊!”
“哦?照你这意思,是有人助你逃脱了?”
葛诚早已被叶羽吓的魂不守舍,根本想都不想就全盘托出,“驸马爷!当……当年……全、全都是纪纲纪大人帮忙,小人才能活下来!”
叶羽骤然间听到纪纲的名字,眼中恨意一闪而过,不过他一开始猜的也不错,这事儿果然又跟纪纲有关。
“你可知……纪纲为何要放过你?”以叶羽对纪纲的了解,他可不是那种没来由善心大发的人。
“这个……这个小人也不知道!”葛诚此时稍稍冷静了一些,对话也不再没头没脑,“说起来,小人与这位纪大人也没有交情,实在不知道他为何要施以援手。”
叶羽沉默了,纪纲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他留下葛诚的命一定有他的原因,而这个原因背后,恐怕还隐藏着别的秘密。
仔细想了想,叶羽突然问道:“你既然求得活命,为何还留在这京城附近?就不怕有朝一日被人发现么?”
葛诚边回忆边说着:“纪大人当时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所以他帮我买了一块地,让我可以养活一家老小。”
听到这里,叶羽更加确定一件事,纪纲一定有利可图,否则他何必大费周章做这些。
只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驸马爷……驸马爷?”
叶羽正愣神的时候,却听葛诚主动叫他。
“嗯?什么事?”
葛诚抹了抹哭花的脸,郑重的向叶羽扣了个头,然后说道:“驸马爷,事已至此,既然败露了,小人也没什么贪念。只是希望驸马您大人大量,只杀了小人就好,千万放过我的家人!”
叶羽沉吟着,他想到葛诚被纪纲放了,这恐怕也可以成为扳倒纪纲的一个杀手锏,只不过……如果真的把葛诚带到朱棣面前,坐实他欺君之罪,恐怕他的家人也难逃牵连。
看着葛诚跪在自己面前乞求的样子,叶羽想到家中妻女,顿时有些心软,心道也罢,扳倒纪纲不在乎这一个理由,还是放过他们吧。
心中这样想着,叶羽却邪恶的笑了笑,道:“葛大人,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求错人了吧?当年我因为你糟了多大的罪,我妻子也牵连受苦,你可不会是忘了吧?”
葛诚脸色瞬间暗了下来,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叶羽说的没错,自己当初害的人家差点儿家破人亡,如今又有什么理由让人家饶恕自己?
见葛诚面如死灰,叶羽也不准备再逗他,刚要开口,哪知却被葛诚先抢了话头。
“驸马爷!当年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小人知道驸马心中有气,但请您杀了小人,放过小人的家人吧!”
说着,又是咚咚咚的磕头。
叶羽见他又磕头,忍不住弯下腰想要扶起他,却一瞬间整个人怔住了。
刚刚葛诚说……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朱允炆吗?
不对,若是朱允炆,他不会说奉命行事。况且,有些事曾经没仔细想,如今细细想来却越发不对劲。
自己当年并没有帮助燕谋反,可葛诚却对朱允炆这样说,如果他单纯只是被朱允炆策反,又为何一定要编出这种事来陷害自己?
叶羽越想越心惊,更深层的事竟然不敢再想下去,难道纪纲没啥葛诚又让他留在京城附近的原因竟然是这个么?
想到这里,叶羽手上动作一变,一把抓住葛诚的衣领,低声问道:“你说奉命行事,是奉谁的命?”
葛诚怔怔看着他,才有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叶羽见他犹豫,便对身后的杨澈说道:“阿澈,你现在立刻将葛诚的家人抓起来,送到陛下面前去!”
葛诚一听叶羽这话,再看杨澈根本没有犹豫的意思,深知叶羽从来不是个只说说的人,立刻吓得松了口,“我说!我说!驸马爷饶命!”
“快说!”
葛诚垂了垂眼睛,喉头滚动,最后闭着眼咬牙说道:“是……是陛下!”
叶羽的心,骤然沉到了底,凉意从脚底冷冷漫起,他屏息,一字一字问:“哪个陛下?”
葛诚犹豫了下,咬牙道:“当今皇上,当年的四爷……”
叶羽惊的几乎要晕过去,葛诚的话仿佛一盆冰冷的雪水倾盆而下,骨子里皆是冰冷的。
他极力维持着颤抖的身体,轻轻道:“皇上?四爷?是他……为什么是他……”
葛诚心道反正已经说了,不如就都说出来,“当年……陛下他想要准备起兵的事,奈何驸马您还在京中……而且您也不像会主动帮助他的,所以陛下他……”
叶羽的心中忍不住疯狂的冷笑,他像是真的被泼了一身冷水一般瑟瑟发抖。
原来如此。
当年自己为了明哲保身不参与到党争之中,朱棣竟然为了让自己理所当然回到北平帮他,一手策划这出漂亮的反间计。
原来,葛诚根本不是被朱允炆策反,他是朱棣安排到朱允炆身边的碟中谍。
心,剧烈的痛与滚热,与外面的烈日一般似是燃尽成了一滩冷寂的死灰。曾经那样深刻的疼痛和屈辱,却原来源自最亲近的人。
叶羽捂住剧烈疼痛的心口,面色苍白如水,像是窗外和着阳光形成的死水一般。
杨澈和葛诚一边一个扶住他,看着他满头不停冒出的冷汗,焦急不已。
努力平息心脏的疼痛,叶羽颤抖的问:“我问你,当年,凉州的事,你知道么?”
葛诚吞了吞口水,点点头,道:“陛下曾命令小人,到凉州散步假的消息迷惑蓝家少帅,使他带兵向京城而来,坐实了谋逆的大罪。”
叶羽只觉得自己的心再次被刀子狠狠划过,疼到麻木,他死死咬着牙,腥甜的味道蔓延在口中齿间,胸腔的血气澎湃到无法抑制。
是他,竟然都是他。
无论是自己还是石头,所有的苦难开端,痛苦根源,竟然都是因为他。
这样想着,叶羽止不住的心口剧痛,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只利爪强行撕扯着,唇齿间的血腥气味蔓延到喉中,他一个忍不住,呕出一股腥甜之味,那猩红粘稠的液体从口中倾泻而出,仿佛整个心肺都被呕了出来。
“少爷!您先平静一下,不要想太多!”杨澈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叶羽摇摇头,费力的说着:“阿澈……没事……走,我们回府,对任何人都不要说。至于葛大人,放、放过他……”
第三百九十七章 呈供
永乐八年十一月,叶羽准备好了所有的事情,终于开始准备要爆发了。自从江月去世、夜殇出事之后,叶羽已经被朱棣停掉了一切政务,给他放了个漫无边际的长假。
很多人觉得靖国公的权势大不如前,但是叶羽自己心里清楚,朱棣虽然停掉了自己的政务,却没有收回自己的任何权力,包括军权。所以叶羽知道,朱棣不过是不想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和自己有过多的接触,然后导致两个人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
只是……独自坐在靖国公府中的叶羽忍不住苦笑,到了现在这一步,还怎么可能修复裂缝?
怜香一大早就起进宫去了,她要赶在上朝的时间同洛盈一起上奉天殿向朱棣呈冤。
叶羽是和怜香一起起来的,他只是安静的坐在府中,静静数着时间。
奉天殿内,朱棣向每日一样听政,丝毫没有感受到有任何异样,知道快要宣布散朝时,看到了从大殿门外缓步走进来的洛盈和怜香。
“姐姐,你怕么?”
洛盈听着怜香在自己耳边的低语,紧了紧彼此握住的手,这似乎是她们姐妹平生第一次如此亲近。
“已经来了,就不会再怕了!”
坐在龙椅上的朱棣微微凝眉,吃惊的问:“洛盈,怜香,你们怎么会来这里?难不成也有什么重要的政事要找朕?”
朱棣目光落在怜香身上,以为是叶羽有什么话想说,但碍于如今尴尬,所以才让怜香进宫。
只是奉天殿是什么地方?怎么能允许两个长公主在早朝时随意出入?
洛盈走到台阶之下,缓缓跪下向朱棣行礼,眸中露出决绝之意,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朗声道:“启禀陛下,臣妹今日前来,是要向陛下和众位亲贵大臣面前,揭发原曹国公李景隆欺君上、陷杀忠良的大逆之罪。擅自于早朝时进入奉天殿,臣妹自知有罪,但李景隆所犯之罪实在霍霍滔天,人神共愤,臣妹既然知晓,便不敢相瞒陛下,还请陛下圣明,容臣妹详禀!”
“洛盈,你在说什么?”朱棣不悦的说道,“李景隆都已经被褫夺了爵位关入诏狱之中,他的家朕也已经抄了,该杀的人也都杀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非要在早朝上来这样一出!”
面对朱棣阴沉沉的目光,洛盈心中突突乱跳,但最终还是咬紧牙关,嗓音清亮的说着:“洪武二十六年,李景隆与蒋瓛勾结,陷害凉国公蓝玉谋反,瞒骗君主,做下滔天大案,请陛下圣裁!”
就这样一句话,整个奉天殿如同开水一般沸腾了,朱棣脸色依旧阴沉,但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李景隆命人假传太祖皇帝圣旨,诱骗蓝家军副将定远侯弼带兵入京,在中途以擅自发兵之罪将弼所部就地歼灭,并欺骗太祖皇帝说蓝家军有谋逆之举。蒋瓛则暗中捉拿与凉国公往来密切的官员,将他们带入诏狱严刑逼供,伪造笔录控诉凉国公诸多不法行为,冠以欺君犯上之罪。”
朱棣目光阴沉,双拳微微握紧。
见朱棣没有什么反应,洛盈鼓着勇气,继续说道:“凉国公下狱之后,李景隆和蒋瓛到凉州散布谣言,诱骗凉国公世子蓝磬率兵入玉珠峰。太祖皇帝命令李景隆到凉州将蓝磬带回京城,李景隆率兵行至玉珠峰,不曾宣旨,将蓝磬所部所有人马尽数杀尽,事后谎称凉国公世子兵发京城,坐实蓝家谋逆之罪。桩桩件件皆有李景隆亲笔供述,罄竹难书,还望陛下明晰冤情,顺应天道,下旨重审蓝玉案!”
洛盈展袖拜倒,以额触地。这一记缓缓磕下的头,如同一记重锤,落入在场所有人的心中。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朱棣,等待着他的决定。
见洛盈说完,朱棣这才缓缓开口:“这些内幕,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洛盈身子忍不住一怔,然后下定决心抬起头,说道:“回陛下,臣妹有罪,当年李景隆曾主动找上臣妹,希望得到皇族和云南的支持,臣妹自知此事关系重大,当时便拒绝了。只是……为明哲保身知情不报,也是间接酿成大祸的罪人,今番不求陛下原谅,只求看在首告之功,请陛下莫要牵连臣妹家人!”
“李景隆的手书,你又是从何而来?”
“兰陵侯夜殇审讯中得来,侯爷怕如此重要的手书放在身边不安全,便拖怜儿妹妹将它交给臣妹保管。”
朱棣眯着眼睛,不置可否,洛盈说的这些说辞他一句也不信,不过都是叶羽在背后掌控罢了。
于是,朱棣缓缓说着:“蒋瓛已死,李景隆也以获罪受罚,如今重提旧案已无意义……纪纲,先扶长公主出去。”
纪纲闻言立刻向洛盈走去,他始终等着朱棣的命令,是因为他觉得洛盈说的这些控诉李景隆的话完全威胁不到自己,所以袖手旁观罢了。
那位擅长翻云覆雨的靖国公究竟能耍出什么花样,纪纲倒是真的想看看。
哪知,纪纲还没碰到洛盈,一直沉默不语的怜香却突然跪了下来,向龙椅上的朱棣扬声说道。
“皇兄圣明!臣妹今日来奉天殿,也有冤情要呈,请皇兄圣听。”
朱棣从小就对这个妹妹爱非常,此时见她直直的向自己跪下,不由自主的抬手道:“纪纲等等!”
怜香见纪纲停下动作,立刻向朱棣朗声道:“皇兄,臣妹今日要禀报的事与曹国公一案无关,是关于贵妃娘娘薨逝之事。”
此言一出,无疑又是一个惊雷落入众人耳中。
朱棣双手紧紧握住椅子上的扶手,眼神瞬间变的犀利,沉声说:“贵妃娘娘是难产而亡,这有什么问题?”
怜香点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臣妹要说的,是贵妃娘娘为何会难产!”
朱棣脸色大变,虽然表面上镇定,但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经忍不住开始颤抖,“说!你知道什么?”
怜香瞥眼看了看纪纲,见他一贯淡定阴沉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一丝慌乱,忍不住在心中略感快意。
“贵妃娘娘胎相一向平和,为何会突然难产血崩,臣妹一直觉得此事很蹊跷,这才暗中探查。”
“长公主殿下这话说的,贵妃娘娘是因为在东暖阁受到了惊吓,才导致难产的,难道殿下忘了?”纪纲忍不住开口反驳起来。
怜香斜眼看着纪纲,冷笑道:“本宫还不至于如此健忘,本宫想要告诉皇兄的并非这么肤浅,而是贵妃娘娘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东暖阁内!纪大人,你还是先好好听着吧,待会儿有你说话的时间。”
纪纲被怜香一顿抢白,竟然怔住说不出话来。
怜香重新看向朱棣,一字一句说道:“臣妹问过甘露宫所有人,当日只有御膳房为贵妃娘娘端来过一碗安胎汤药,由于每天送药的都是同一个人,所以贵妃娘娘并没有多想就喝了下去。后来,有一队锦衣卫路过甘露宫,行色匆匆的向东暖阁而去,这些锦衣卫在交谈中透露了皇兄要捉拿兰陵侯的消息……锦衣卫在宫中的行为受谁的控制,想必皇兄比臣妹要清楚多了。”
朱棣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他下意识的喝道:“好了!”
朱棣冰冷的目光落到纪纲身上,那眼神已经透露出了无边的怒火,像是可以把纪纲生生吞没。
纪纲立刻屈膝跪下,道:“陛下!臣冤枉!”
怜香冷哼道:“皇兄还什么都没说,纪大人未免跳出来的太快了些。”
纪纲跪在地上,额上渐渐渗出冷汗,刚才自己主动跳出来喊冤,倒真的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朱棣按捺的胸中的怒火,他环视了殿内所有人的表情,最后说道:“洛盈怜香,你们先起来。”
两位长公主起身后站到了大殿一侧,朱棣又问:“对于刚刚洛盈长公主所奏之事,众位卿家怎么看?”
怜香不动声色看了看站在文官之首的内阁首辅杨士奇,杨士奇立刻会意,快步站出列,道:“陛下,长公主所言惊骇无疑,又有李景隆手书为证,并非狂迷虚言,若不彻查,不足以安朝局民心。请陛下准其所奏,指派公允之臣,自即日起重审当年蓝玉一案,查清真相,以彰陛下的贤明盛德!”
杨士奇话音刚落,同为内阁大学士的杨荣等人便纷纷出列,均表示赞同杨士奇所言,希望朱棣重审蓝玉案。
朱棣垂了垂眼帘,他现在心中依然是犹豫,如果答应重审,将会造成怎样史无前例的事情,他是清楚的。
“儿臣附议!”
太子朱高炽缓缓站出来,站到了群臣之首,跪下向朱棣深深叩拜,道:“儿臣赞同诸位大人所奏,请父皇重审蓝玉案,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以慰亡灵!”
如果说之前朱棣还在犹豫不决,但朱高炽的明确表态,便已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月去世的真相所带给朱棣的冲击,让他坚守的冰冷内心再次崩塌。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朱棣却不得不承认,叶羽又赢了。
叹了口气,朱棣下达命令:“宣靖国公叶羽入宫面圣,将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关入天牢候审,由刑部严密看守,宫中布防由靖国公所部京都警卫负责,不得有误!”
第三百九十八章 公道
叶羽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进宫了,此时他步伐平稳的迈进东暖阁中,身着玄色蟒袍,乌发玉冠。
朱棣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随意靠在两侧椅子上,静静看着叶羽。
叶羽默默下拜行礼,身形略顿后见朱棣没有任何回应,便自己站了起来。
朱棣面色不改,这已经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模式了,他并不会因为叶羽的不敬而发怒。
“月儿的事,朕刚刚已经在宫中彻查过了,确实如怜儿所说。”
叶羽略一思忖,道:“陛下怎么想呢?”
朱棣的神情十分疲惫悲伤,“朕……信错了人。朕当时……”
“陛下当时,一心想着如何一鼓作气拘捕兰陵侯,会盲目相信纪纲也是情理之中。”
朱棣面上短暂露出惭愧的神情,他如何听不出叶羽话语中的讽刺,只是江月的死确实是自己间接造成,只要想起这一点,他就什么气焰都没有了。
叶羽见他沉默,便先说道:“李景隆的供词,陛下看过了么?”
“还没有。”
叶羽静静说道:“天下人企盼着陛下的圣明公道,陛下还是先看看吧。”
朱棣轻声一笑,道:“天下人?天下人又懂的什么?只是三弟你在企盼着吧。其实,你是炽儿的亚父,何不等到炽儿登基之后,再论翻案的事?他一定会听你的。”
“陛下,那是不一样的。”
“为何?”
叶羽直视着朱棣的双眼,道:“那对蓝磬来说不一样。从洪武末年开始,蓝磬便跟随在陛下身边,她虽然意欲平反,但对陛下也是真心的敬佩,心甘情愿的追随,她对陛下的敬仰,绝对不会比臣差。所以,如果是陛下帮助蓝家翻案,那对于她来说意义是不同的。”
朱棣低了低眼眸,片刻后说道:“李景隆的供词,朕不用看,里面的内容大概也知道。只不过,洛盈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叶羽不置可否,确实,洛盈在朝堂上说的话是自己事前编好让她记熟的,当年蓝玉案的爆发,多半都是朱元璋的在操控,幕后真正的黑手也是朱元璋本人,李景隆和蒋瓛不过是替他去办罢了。但这话不能当众说出来,如今来说,翻案就是结局,太祖皇帝已死,再怎样去编排他的是非也无济于事。
“当年,凉国公临死之前,曾跪拜皇城,向太祖皇帝遥呼冤屈,那是怎样的心灰意冷,陛下能否体会?”
朱棣沉吟,道:“朕不想评论父皇当年的作为,只是身为人子,却要去推翻父亲的定论……无论父皇做了什么,他都有身为一国之君而为天下考虑的心。不可否认的是,蓝玉当年确实拥兵自重,屡屡与父皇意见相悖,这让父皇如何不起疑心?”
叶羽凛然道:“将士浴血沙场,若处处受皇帝掣肘,要如何妥善在行军中应变?这种情况,常年征战沙场的陛下,应该比谁都明白吧?”
朱棣默然不语,无法反驳。
“在父皇眼中,恐怕巍巍皇权要更胜于一切。”叶羽语气恳切的说着:“陛下,如今,改正上一辈错误的机会就摆在眼前,难道您还要让这个错误延续下去么?就算是为了凉国公当年宁死不反的一片心,为了蓝磬多年来忠心耿耿的追随,陛下真心实意查证一下蓝家的清白,就真的那么难?真的做不到吗?”
朱棣终于垂下了眼帘,叶羽知道,他妥协了。
“朕会下旨,命令太子主审,三司协理,正式重审当年的蓝玉案。”
叶羽舒了口气,郑重向朱棣行礼,道:“多谢陛下。”
离开东暖阁前,叶羽深沉的眼眸望向朱棣,缓缓低声说道:“陛下,当年凉州所传的两条消息,其中一条假的,究竟是谁散布的,您应该十分清楚吧?还有……当年臣被建文帝关入宗人府中,葛诚又为什么会对他说臣协助陛下谋反?陛下心中,应该都知道吧?”
叶羽的最后这句话,仿佛带着霹雳与闪电的力量,落地有声,瞬间惊得朱棣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叶羽没有再回答,只是沉默的离开东暖阁。
朱棣愣愣的站在原地,眼中的神情渐渐由震惊化为浓浓的愤怒和杀意。这些事,除了自己之外,就是纪纲知道一些,如今看来,任何人的嘴,都没有一个死人的嘴严实。
叶羽太了解朱棣,他知道自己刚刚这样隐晦的几句话,已经让朱棣心底的杀意达到了顶点,他已经不可能再留着纪纲了,必须要杀了他!
那之后,朱棣独自一人来到诏狱,在最里面的牢房里见到了被关进来三个月的夜殇。
朱棣静静坐在夜殇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着自己带来的食物。
“你似乎……很饿……”
夜殇明显听出朱棣语气中的无语,她笑嘻嘻的看了看他,道:“陛下今儿亲自过来看我,我食欲大增啊。”
朱棣似乎被她感染了情绪,呵呵一笑,道:“你今天跟之前很不一样,难道是在牢里呆久了,本性都暴露了?”
夜殇怔怔看了看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所以她也就不再拘着。
朱棣看着她的脸,突然说道:“把脸上的面具摘了吧,朕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夜殇想了想,然后放下手中碗筷,轻轻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这层面具带的太久,现在摘掉真的觉得前所未有的清爽。
呼了口气,蓝磬笑着看向朱棣,“陛下,这似乎是你第一次看到我吧。”
朱棣诚实的点点头,“确实,之前你戍边西北,我们从没有见过面。不过你多年戍边西北,守西北边境不受外敌入侵,威名我还是时常听到的。”
朱棣今日的谈话中,都是用“我”相称,就像是在对一个许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蓝磬有点儿飘,倒是一点儿都不谦虚,道:“能够得到陛下您的称赞,臣真的是死而无憾了!”
“朕已经决定,要给蓝家翻案,你可以安心。”
蓝磬怔怔一愣,朱棣的这句话只是寻常的语气,未加任何修饰,但对于蓝磬来说,却仿佛是此刻最美妙的声音。
从多久以前开始呢?久到蓝磬自己都已经忘了时间,也从没有想过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慢慢伸出双手捂住眼睛,遮住早已封冻已久的双眸,终于开始感受到眼中慢慢融化的热泉。
自洪武二十六年起,蓝磬就已经忘记了流泪的滋味,如今,在得到朱棣翻案的承诺后,她终于再也克制不住的流下眼泪。
朱棣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等着蓝磬哭个痛快,然后慢慢平复自己的心情。
终于哭够了,蓝磬缓缓改变姿势,向朱棣行叩拜大礼,道:“臣,蓝磬,谢陛下圣恩!”
朱棣默默的受了蓝磬的礼,忍不住心中一阵刺痛。
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他真的不想说出口,可是……却又不能不说出口。
“蓝卿,朕今日来找你,还有一事要和你说。”
蓝磬微微低着头,笑道:“陛下请讲。”
“朕确实下旨重审蓝家旧案,也命令太子和三司,绝不可以忽略任何细节,务必做到真实、真切,朕要还原真相,绝不要任何虚假。”朱棣缓缓说着:“只不过……若翻得旧案,朕……却绝不能接受,蓝磬还活着这个事实。你明白么?”
蓝磬眼神微微闪动,她始终微微低着头,不去看朱棣,只是静静的听。
良久,像是接受了命运一般,蓝磬抬起头,缓缓点头:“好,臣毕生所求,不过是翻案而已。对于臣来说,翻案就是结局,其他所有是事,臣都可以抛却。只求陛下看在臣多年追随,奉天靖难有功的份儿上,放过妻儿。”
朱棣脸上闪过不舍之情,然而身为帝却必须铁石心肠,只是他认真点头,道:“朕可以答应你。会让你的儿子承袭你的爵位,延续蓝家的香火。”
蓝磬释然的摇摇头,道:“陛下,臣不要什么爵位,那都没有意义,只希望陛下可以保我妻儿平安,让他们能够安稳的过平凡普通的日子。”
蓝磬的要求很低,一点儿都不过分,朱棣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只是……”稍稍犹豫,朱棣道:“他……你准备怎么说?”
蓝磬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怔了一怔,缓缓说道:“陛下,让他来见我吧,我来跟他说。”
朱棣不再说什么,只是拿起一只酒杯,与蓝磬碰了碰杯,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蓝少帅在战场上的风姿,朕真的想要亲眼看一看,可惜……”
“陛下!”蓝磬直视着朱棣的眼眸,道:“抛开平反一事,臣从未有一刻,后悔追随在陛下左右。”
即便只是一个活在黑暗中的影子,能够追随一手开创盛世大明的永乐大帝……
“这已是蓝磬此生最大的荣幸!”
朱棣敛起哀伤的眉,缓步走出蓝磬的牢房。
第三百九十九章 忍把平生话断肠
蓝磬靠着冰冷的墙壁,抬头看着天窗外的光怔怔出神,自从朱棣来看过她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带过人皮面具,这种感觉怎么说呢?让她觉得久违的清爽。
听到牢外悉悉索索开门的声音,蓝磬忍不住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一抹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饭菜酒壶。
“是我。”他刚走进来,便温言说着。
熟悉的声音冲击着蓝磬的耳膜,看调整了坐姿,看着叶羽一步步走近。他一身代表靖国公尊贵身份的乌黑绣金蟒袍,长发以金冠端正束起,两人相视的瞬间,似是回到了年少的时光,那回忆的光景映着窗外黄昏的柔光,像一个柔软的梦境。
叶羽将托盘放在两人面前,笑着说:“都是我亲手做的,给你解解馋。”
蓝磬笑得开怀,不过却一脸嫌弃的打量着叶羽,道:“我不喜欢你穿这个颜色。”
叶羽微微一笑,道:“平时穿这身儿的时候不多,今儿不过是刚从刑部回来罢了。”
蓝磬一听这话,知道他肯定是去过问翻案的事情,心中难免一阵感动,只是想到之后的事,这种感动又忍不住变成了悲伤。
伸手拿起酒壶,将眼中的悲伤巧妙藏住,蓝磬轻声说:“有多少年没有和你一起喝酒了?”
叶羽笑了,多少年呢?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后就没有过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真的是过了太久了,之前是无数次的错过,后来她又伪装成了夜殇,叶羽真的是过了二十年才又见到这张脸。
四下以无旁人,唯独两人静静相对,叶羽的声音仿佛初夏的草木般清新,“翻案之后,你应该就可以出狱了。”
蓝磬的手轻轻一抖,随即笑道:“瑶儿她们母子怎么样?”
“她们很好,陛下并没有为难她们,你入狱后也一直允许她们住在兰陵侯府中。”
“小羽,你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象是什么?”
叶羽沉默的想着,脑中不自觉的就出现第一次在燕府的凉亭内看到怜香时的景象,还有靖难成功后自己在飘香宫长廊下看到的那抹单薄的白色。
见叶羽沉默,蓝磬自顾自的笑了笑,说:“我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色,是陌石山庄后山雨后的双桥彩虹。”
叶羽微微一怔,年少时,他也曾听蓝磬提到过,关于陆琪想要带她看到双桥彩虹的那件事。
那时的蓝磬无比嫌弃的觉得陆琪十分小孩子气。
可如今,她却真的亲眼看到了那个大自然当之无愧的奇迹,只不过,陪在她身边的人早已不是陆琪。
“是瑶儿,当时陪在我身边的是她。”蓝磬的笑意如一缕月光,清澈分明,“有的时候我真的会想,我和她究竟是有怎样深的孽缘,才会彼此纠缠了二十年。”
“缘分真的很奇妙,就像我与怜香和丝颜一样,她们分明像是同一个人,却又明显不是。”叶羽眼中凝上一抹化不开的温柔,“但是,我大概是注定要生生世世与她们两人纠缠下去。也许,我注定只能得到一次的幸福。”
两个人静静对坐,蓝磬突然笑着岔开话题,道:“我们好不容易一起吃顿饭,干嘛老说的这么伤感!来来来,喝酒喝酒。”
从年少时开始,叶羽就发现了,只要跟蓝磬在一起,自己就很容易被她开心的情绪渲染,然后自然的跟着她一起开心起来。
两个人边聊边吃边喝酒,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二十年来最开心的一次聚餐,竟然是在诏狱的牢房中。
“小羽,你还记得那年在英国,咱俩围着火车站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对方的人么?”
叶羽听蓝磬提起往事,也忍不住笑起来:“当然,当时咱俩明明是在同一个火车站,只不过由于车站装修,南北门互相不通,导致咱俩一直围着瞎转。”
“还有一次朋友过生日,明明被灌酒的人是夏空,结果竟然是我先醉了,后来被你们给扛回去的。”蓝磬毫不避讳的讲着自己当年的糗事儿,笑得开怀。
“你沉的跟猪一样。”
“我记得当时咱们好多人学你做饭,月还有一次煎牛排,直接煎糊了,弄得家里特别味儿!她当时……”
原本兴高采烈的聊着,却在提到江月的时候戛然而止。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一切都是美好的,仿佛当初的那些美好还历历在目,可是回归现实,现实却是如此的残酷。
江月不会再回来了,她葬在皇陵之中,那个活泼明媚的女子,再也回不来了。
空气中的气氛有些凝滞,两个人都握着酒杯,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蓝磬突然问道:“小羽,你这辈子,有什么遗憾么?”
叶羽仔细想了想,似乎除了没有来得及挽救江月之外,也没有什么遗憾。
蓝磬却笑着说:“我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实现我们年少时的一个小小的梦。你还记得么?我们曾说要一起经营一家酒吧,平淡又热闹的过日子。”
记忆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回到叶羽脑中,青涩时期所期待的梦想,如今却早已成为永远无法成真的幻想。
蓝磬白皙的手指把玩着手中酒杯,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有些话,我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叶羽的心头徒然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别胡说!等到翻案之后,我们有大把时间!”
蓝磬不置可否,只是神色如常,唇角扬起轻缓的弧度,“我随口说说。不过小羽,我的意思是,我和墨瑶都已经习惯了在山东生活,就算是翻案后,也希望可以回到山东。”
叶羽点点头,稍稍安心,道:“那是自然。”
蓝磬又举起酒杯,缓缓与叶羽相碰,道:“回见,老朋友。”
叶羽不疑有他,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记得喝了多少,叶羽醉倒的时候真的是一点知觉都没有,他只朦胧间记得,蓝磬凑到他身边,轻轻对他说了句:“小羽,对不起。”
“石头!”
叶羽自梦中惊醒,他怔怔看着四周的环境,脑袋沉痛的抬不起来。
怜香坐在床边,见他醒来,关切的问:“羽,你怎么样?”
叶羽怔怔看着怜香,问:“我怎么会……我记得我在诏狱里和石头喝酒,怎么会就……”
“你喝醉了,连带着头疾也犯了,这一昏迷就是两天。”
已经过了两天了?
叶羽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酒量一向不差,就算是这些年身体状况不好,也不至于会醉的不省人事,更不会昏迷两天。
想到这里,他忍着脑袋的沉痛,一下子翻身下床,边穿鞋边问:“石头呢?案子重审的情况怎么样了?”
怜香扶着他,道:“你先好好休息,这些事儿不用你操心呢。”
叶羽见怜香言辞中有些闪躲,心中的不安瞬间扩大,他看着怜香,问:“怜儿,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怜香眼中的深深悲切一下下击打着叶羽的内心,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撞击着他。
等了一会儿,见怜香怎样都不说,叶羽干脆站起身,打开房门叫来锦霞和初美,沉声道:“你们两个,跟我说实话,我昏迷的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锦霞和初美偷偷看了眼怜香,见她只是悲伤的扭过头去,心知事情也瞒不住。
况且她们两个怎么改跟叶羽撒谎?
“昨日诏狱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兰陵侯……死了……”
锦霞的话,如同一个巨大的惊雷,在叶羽脑中炸开。他惊惧的退后一步,眼睛怔怔看向空洞的前方。
“死、死了……?”
他喃喃重复这两个字,然后任凭眼泪无可止歇的滚落下来,似乎在顷刻间把他整个人烫穿。
“有些话,我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小羽,对不起。”
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蓝磬时的情景,身体中彻骨的寒冷与惊痛逐渐冻成了一座冰山,坚硬无比,硬沉沉的碾在心头上,将本已生满腐肉脓疮的内心碾得粉身碎骨。
他的声音不像是自己,凄厉到滴血:“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情绪十分激动,怜香一下子扑到他身边,焦急的扶住他,悲道:“你一直昏迷着,我们都很怕你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死?”
怜香摇了摇头,道:“她是服毒自尽的,你之所以会昏迷的不省人事,也是因为她偷偷在你的杯中放入了强烈的蒙汗药……”
泪水漫涌上面颊,屋外的皑皑白雪所反射出来的光,似是一口狰狞的利齿,咬住叶羽的喉咙,痛楚难当。
蓝磬死了。和自己这颗心一样,永远失去了温热的温度。
蓝磬的死讯几乎要撕裂叶羽的心肺,他心口剧烈的疼痛,身子前倾,哇的一声呕出猩红的血液。
强烈而痛楚的绝望,让叶羽的身体如寒冬被吹落枝头的最后一片落叶一般,不由自主的倒了下去。
再次失去意识之前,叶羽只记得,蓝磬最后的嘱托。
第四百章 醉枕江山(正文完结)
叶羽这次病的很重,应该说是旧疾加心伤,再加上几个月来每日每夜的劳心劳神,身体真的是吃不消。
杨雪笙给他施针用药,足足费了两天的力,他才从昏迷中醒过来。
叶羽的血瘀之症如今已经恶化到胸痹的程度,杨雪笙对他的健康情况十分担忧,也毫不避讳的提出作为一个医者不希望他继续操心劳神。
怜香这次真是被吓坏了,他昏迷了两天,她是两天都没合眼,此时见他醒过来,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一听杨雪笙这样说,也立刻附和道:“是啊,我看不如……向皇兄请辞,赋闲在家总比老这样操心好啊。”
叶羽将碗里的药喝掉,淡淡道:“若是操心倒还好,架不住总是伤心。”
怜香当然知道他话中的意思,一时间也是无言以对。
身体好些之后,叶羽第一件事就是到兰陵侯府去看看。此时,侯府中一片白丧素裹,显然正在办着蓝磬的丧事。
正厅堂内,正中摆放夜殇的灵牌,毕竟蓝磬的身份对外没有公开,此时办的还是兰陵侯夜殇的丧事。
此时,墨瑶披麻戴孝,跪在堂中,以妻子的身份为蓝磬守孝,作为子嗣的蓝靖祺还太小,只是被乳娘抱着陪在母亲身边。
叶羽上香祭拜完毕,看向呆愣跪在一旁的墨瑶,心中忍不住又是一阵刺痛。
他走到墨瑶身边蹲下,轻声道:“嫂夫人……节哀……”
叶羽的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哽咽悲伤,墨瑶抬眼看到他的一瞬间,眼中的泪也止不住的溢了出来,一层层的悲伤翻涌上心头,悲痛不可遏止。
大滴大滴的泪珠灼热的滑落在素色的孝服之上,晕出斑驳的泪痕。
叶羽静静陪着她,任凭她的悲伤吞没整个空气,对于墨瑶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失去了。
蓝磬也好,夜殇也好,终究是再次失去了。
待墨瑶稍稍平复了心情,她缓缓站起身,亲自将叶羽送出府。
“你来看过他,他一定是开心的。”
叶羽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能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墨瑶微微一笑,道:“这事怎么能怪你……我现在,连该怪谁都不知道……”
叶羽无言以对,只好低头沉默的向府外走去。
“我最后一次见到石头,她言语中表露出想要带你一起回山东的决心,所以……我会向陛下说明,让你带着靖儿离开京城,回你们的家去。”
听到叶羽提到山东,墨瑶怔怔出神,片刻后苦笑道:“他曾跟我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就回陌石山庄去。到时候,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叶羽难过的不知该说什么,只觉胸口堵得难受。
墨瑶在府门口站定,回头看向正厅的灵堂,唇角笑容温柔且悲伤,“其实有些话,朝夕相处,同床共枕,不用他说,我心中也很清楚。只是这么多年了,心中只牵挂着这一个人,这一桩情,纠纠缠缠一世,本想相守相伴下去,现在却也无望了……”
叶羽心中隐隐震惊,他看着墨瑶坚定哀伤的神情,总觉得她话中别有一番意味,难道……她竟是知道什么么?
***
蓝磬的头七刚刚过,叶羽便进宫去见了朱棣。
东暖阁内,朱棣静静看着叶羽递上来的奏折,然后就是一句:“我不同意!”
叶羽皱了眉头,“为什么?”
朱棣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反问:“你为什么要走?”
“奏折上已经写明白了,臣的身体状况现在很不好,笙儿的提议是离开京城静养。”
朱棣也皱起了眉头,来回来去踱步,显得很急躁。
叶羽见他像是眼前花一样在自己眼前转来转去,不由得头晕,“陛下,臣真的觉得很累了……请陛下看在多年劳碌的份儿上,恩准臣辞官归隐吧。”
朱棣停下脚步,问道:“那你要去哪儿?”
“苏州,杭州,实在不行的话,云南也行。”叶羽一口气说出几个自己想好的地方。
“不行!朕都不同意!”
叶羽先是一愣,随后想到,朱棣大概是猜忌自己,不想让自己去这些富庶的地方,不免有些冷淡的问:“那陛下您觉得我去哪儿合适?”
朱棣似是被他冰冷的语气惊到,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看他。
两个人相对无言,空气中的气氛一时间是难以言说的尴尬,这样的感觉,自他们洪武二十年相识时起,就从未有过。
一转眼已经二十年了,可是这二十年来,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变成现在这样。
朱棣有些丧气的跌坐在身旁的椅子上,语气沉闷难过,“三弟,你我为何……竟会生疏至此呢?”
叶羽也是愣了愣,他也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用那么冷淡的语气对朱棣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朱棣似乎是再也忍不了了,他投降一样说道:“朕不是不准你离京,只不过,地点是别的地方而已。”
叶羽诧异的看了看朱棣:“是哪儿?”
“辽东。”朱棣重新站起身,对叶羽道:“再过几年,朕准备迁都北京,在这之前,希望你可以替我坐镇北境。”
叶羽挑了挑眉,道:“臣都已经病了,陛下还忍心并且好意思把臣发配到边境去受罪?”
朱棣摇摇头,解释道:“不是让你去受罪,你只不过挂个虚名罢了,有大事你管一管,没大事就养老了。”
叶羽一听养老二字,实在忍不住送了朱棣一记白眼,“陛下算盘打得好,一方面卖了臣这个人情,另一方面又让臣去辽东坐镇,找了个便宜伙计,一举两得啊。”
朱棣没理会他,继续说道:“还有,蓝磬的头七过了,朕准备下旨,恩准他的儿子承袭兰陵侯爵位,他的妻子封赏三品诰命夫人,返回山东陌石山庄,享朝廷俸禄。”
蓝磬死后的封赏已经是足够,妻儿都已经得到了朝廷最大的恩赐,只是,叶羽知道这终究抵不过蓝磬的一条命。
只是,朱棣这样的做法,也多少算是让蓝磬九泉下得以安心了。
“富贵荣华本不是她的期许,只不过,陛下也给足了她死后的殊荣。臣,替她多谢陛下了。”
朱棣知道,对于蓝磬的死,叶羽心中是无法原谅自己了。
忍不住叹息,这之中的事,自己固然也有自己的苦衷,只是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失去挚爱亲人和朋友,又怎是自己的封赏可以打消的心结?
“对了,朕会下旨,让蓝磬的棺木回归山东葬在九如山陌石山庄的地方,也算是了却了他的心愿。”
叶羽点点头,再次替蓝磬谢过恩旨。
朱棣静静看着叶羽,轻声道:“三弟,朕有一事想要请求你,希望你可以答应。”
叶羽见他眼中真挚的感情,一时间多少怨恨也暂且放下,只道:“陛下请讲。”
“朕想……把熠儿过继给你,由你带他到辽东去,改名换姓,不要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什么?”叶羽这一惊可是不小,“熠儿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怎么可以跟着臣……”
朱棣摇摇头,眼中的悲伤冲击了叶羽的心,“月儿一定不希望,她的儿子继续留在这乌七八糟的皇城之中。三弟,朕希望熠儿可以平稳安和的长大,而不是在这勾心斗角的皇城中,磨灭了纯洁的本性。”
叶羽怔怔看着朱棣,心中之前无数的怨恨,也在这一刻渐渐减轻,眼前的朱棣,如今不过只是一个期盼儿子可以得到最好人生的普通父亲罢了。
向朱棣正式的行了行礼,叶羽郑重的承诺了下来。
******
永乐八年十二月,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经过三司会审,以欺君上、犯上作乱的大罪判处凌迟处死,全家老小发配关外服役,永不得回归中土。
兰陵侯夫人及世子,携夜殇的棺木返回山东九如山,在夜殇丧期满一月后下葬为安。
永乐九年二月,朱棣任命靖国公叶羽为辽东巡抚,北上宁城,代替天子巡抚边关,北境一切大小事宜可先行报于靖国公处理。
永乐九年三月,皇五子朱高熠不幸夭折,皇帝悲痛不已,大病一场。
永乐十年,朱棣在岱庙祭天,在此处立了座石碑,上面刻上一排字——公元1388至1413,昭俪贵妃至此,乃朕心之所爱。今送灵还于此,了其心愿,望长相守望。
永乐十一年,冬,朱棣处理完奏折后,随口问身边的李兴,道:“今天,好像是夜殇的忌日吧?”
李兴弓着身子点点头,道:“正是,不过,也算是他的生日。”
朱棣微微一笑,他的桌子上一直收着一封信,是两年前叶羽从辽东写给他的,信中的内容除了保平安之外,更多的就是道歉了。
“道歉,真是的,他当时不知道真相,朕又能怪他什么?”
李兴却平和的笑道:“陛下当年的仁善之心,在老奴看来,当得起靖国公这几句歉意。”
同一天,辽东宁城,靖国公府内长廊下。
“我说公主,你又输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响起,得意的看着一脸不高兴的怜香。
怜香不服气的看看她,道:“岚琴!你!不行,再来再来,本宫就不信赢不了你!”
岚琴得意的挑挑眉,道:“比下棋,你可是赢不了我的!”
眼看着这俩人又要斗起嘴,早已习以为常的叶羽无奈的笑了笑,“你俩真是够了。不过话说回来,岚琴,你可真够闲的,隔三差五没事儿就来我这调戏一下怜儿,你是喜欢看她被你气?”
岚琴笑得开怀,点点头,道:“我就喜欢看公主气哼哼的样子,还有你家那两个小家伙,一个比一个古灵精怪。”
正说话间,稚嫩的声音响起,一路跑了过来,“岚姨岚姨,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打猎?”
岚琴抱起小女孩儿,笑道:“等到明年秋天的时候,现在是冬天,宁儿要好好读书,明年你爹考过你之后,才能跟岚姨去打猎哦。”
叶馨宁已经十岁了,她蹦蹦跳跳的跑进岚琴怀中,这小丫头性格活泼,尤其喜欢跟着岚琴去打猎,倒真不像她父亲那么懒。
馨宁的后面跟着一个更小的跟屁虫,那小男孩奶声奶气的叫着姐姐,全然不顾后面的乳娘呼唤。
怜香赶忙抱起小男孩,哄道:“熠儿乖,不要跟着姐姐乱跑昂。”
四岁的叶玄熠老实的窝在怜香怀里,一声声叫着娘。
看着熠儿稚嫩的脸蛋,怜香忍不住又勾起了回忆,想到了曾经明艳照人的皇贵妃江月。
叶羽坐到怜香身边,道:“夏空马上就要从南海回来,到时候她跟陛下述了职就会回来,咱们也许久没见了,好好聚聚。”
这时,锦霞从外面跑进来,“公主驸马,他们来了!”
只见,墨瑶领着个五岁大的男孩子笑着走进院内,说:“靖儿,姐姐弟弟都在,去玩儿吧。”
蓝靖祺的性子很活泼,得了母亲的嘱咐,立刻跑过去与馨宁玄熠玩儿在一起。
墨瑶缓缓走进院内,她的身后,还跟着一袭蓝衣翩翩的青年。
叶羽笑着站起身,冲那蓝衣青年笑道:“又半年没见了。”
蓝衣青年回给他懒散却飞扬的笑,“好菜好酒都拿来,麻将桌也支起来,这次我们可得好好聚聚,小羽。”
番外一 逍遥于世
“瑶儿,把药喝了吧?”
墨瑶抬起头,就见蓝磬端着药汤而来,脸上沾着炭灰,看来药又是她亲自煎的,放下手中的墨笔,接过药碗,倒不急着喝,用手绢帮她擦去脸上的灰道:“怎不让下人做?”
蓝磬这二十年来在庙堂上风光无限,到底养成了不甘于人的性子,回到陌石山庄后她依然费力经营江湖上的地位,由于此时已不需要再回到朝中,所以她自然以真面目示人,再不易容。
自从离开京城后,蓝磬唯独在墨瑶跟前才收敛那些傲气,对她呵护有加,言听计从,倘若一天两天也就罢了,偏偏几年如一日,让墨瑶觉得三生有幸。
唯一让墨瑶哭笑不得的便是蓝磬不知何时开始竟然有了爱吃醋的性子,这些年半点没改,以至于自己教的学生里一个男子都没有,蓝磬连十五六岁毛孩子都要提防。
蓝磬道:“惰儿带着靖儿出去了,其他人我不放心。”自从纪纲背叛之后,蓝磬为人处事愈发小心谨慎,除了早年就跟在她身边的人,其余的到底都不再相信。
当年纪纲整出来的事闹得很大,蓝磬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从那场浩劫中可以说无人全身而退。
如今跟在她身边的亲信也就剩下李胜和惰儿,还有当年四圣使中的三位,盛凌死在了纪纲的算计中,好在其他三人并无大碍,如今依然跟随蓝磬在江湖中闯荡。
墨瑶乖乖接过药碗喝掉,当年她以为蓝磬被朱棣赐死,心灰意冷的那段时间几乎昼夜不眠,最终还是熬坏了身体,得心悸的毛病。
好在朱棣到底是仁善之君,他给蓝磬的药不过是强劲的假死药,足足让蓝磬假死了一个月。当时安葬蓝磬的棺材也是朱棣特意叫人做的,怕的是蓝磬在普通棺材里真的给憋死。
为了让夜殇的死坐实,朱棣瞒着所有人做这件事,直到墨瑶扶着棺回到陌石山庄后,一个月的药力快过去了,朱棣才派李兴亲自向墨瑶解释这其中的关键。
药实在是苦,蓝磬见她皱起眉头,便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甜水,道:“快喝点儿这个,解解苦。”
自从蓝磬跟墨瑶坦白真相并得到谅解后,她变得异常勤奋,有事儿没事儿就巴巴的往厨房跑,把墨瑶照顾的无微不至。
“怎么样?甜不甜?”
墨瑶抬眼看蓝磬眼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好歹也是一帮之主,没有正事可做?天天抢着干下人的活儿。”
蓝磬嘿嘿一笑,道:“比起你对我的好,我做这些又算什么?”说着握住墨瑶的手,“瑶儿,我从没想过会得到你的谅解,我曾经想着,等你知道真相后,若是恨我怪我,我自会以死谢罪,不再让你痛苦难过。”
墨瑶嗔怪看她一眼,道:“你死了就不会让我痛苦难过了?到时留下我一个人带着靖儿,孤儿寡母,你倒是安心了?”
蓝磬怔怔看着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墨瑶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左不过是前世今生的冤家,我这辈子就爱过你一个人,无论你身份如何,我都已不会去在意了。”
蓝磬怔怔看着她,只一会儿便看痴了,墨瑶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真是百看不厌,心里一动,便道:“我之前也跟小羽学过厨艺,以后我经常做给你吃。”
墨瑶重新拿起桌上的画笔,笑道:“不用了,还是我来吧。”
蓝磬一脸怨念,“怎么?你嫌弃我的手艺?”
墨瑶懒得去管这小孩儿心性的人,只说:“这是身为妻子的尊严问题。”
蓝磬被噎了一下,竟然是这样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只是她心中已深刻地了解到,在墨瑶心中那个英姿飒爽的“凉国公世子”和冷傲于世的“锦衣卫提督”从来没消失过的事实,那个被自己杜撰出来的人仍是她认定一生的丈夫,她的天与地。
蓝磬曾经很在意这一点,毕竟她自己本身并非男子,虽然为了方便一直以男装示人。
可时候长了仔细想想,墨瑶深爱自己并非是由于外貌身份,而是她口中所谓的“品德与智慧”。这些东西,只要自己一天还持有着,在墨瑶眼中,自己便永是她最在意的人。
所以更想要继续努力,一辈子朝“变得更好”的目标不停歇地迈进。
两个人正享受难得的温馨时刻,却听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爹,娘,你们在里面吗?”
墨瑶立刻站了起来,道:“是靖儿回来了。”
蓝磬撇了撇嘴,皱起眉头,嘟囔着道:“这小东西什么时候回来不好。”
墨瑶无语的看着她,“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粘人的,连自己孩子的醋都要吃啦?”
蓝磬凑到墨瑶面前,道:“不如,我们不要理靖儿,反正惰儿跟着他,不会有事的。”
“爹,娘,何伯伯来啦!”稚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蓝磬这下是真的黑了脸,她不满的哼了声,转身去开门,道:“这个何以彻,隔三差五往我们这跑!一定是居心不良!”
门刚刚打开,就看一个小身影扑了过来,不过他越过蓝磬,直接扑到了墨瑶的身上。
“娘!”蓝靖祺完全无视蓝磬,眼里只有他娘。
蓝磬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兔崽子,每次都无视自己。
“靖儿,你没看到爹么?”
听到蓝磬的声音,蓝靖祺才回头看她,喊了句:“爹。”
蓝磬翻了个白眼,径直向前面正厅走去,嘟囔着:“我倒要看看何以彻没事儿老来干嘛。”
自从他们重新回到山东后,何以彻有事儿没事儿就喜欢过来串门子,在蓝磬看来,何以彻是自己的头号“情敌”,最该提防的就是这家伙,她可没忘了当初何以彻是怎么追求墨瑶的。
每每看到蓝磬因为何以彻登门如临大敌的样子,墨瑶都十分无语,毕竟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而且何以彻也已经有了家室妻儿,而蓝磬竟然还如此在意那些陈年旧事。
真该说这人是越活越小孩儿么?
更何况,何以彻娶的也不是外人,正是蓝磬她自己的小师妹夏晨歌。
何以彻和晨歌自靖难之役开始便来往密切,后来在永乐朝时便成亲了,而且朱棣为了赏赐何以彻在靖难中出力,特意给了何家极大的殊荣和恩赐,虽然没有封侯拜相,但也已经是极尽风光。
如今,何以彻和晨歌也已经成亲有将近十年之久,至于当年痴恋墨瑶的那段往事,早已是沉在内心深处的陈年旧事了。
如今蓝磬无官一身轻,专心经营陌石山庄,何以彻夫妇闲来无事喜欢来坐客闲聊。
这一晃就是过了几年,蓝磬虽然嘴上总是说吃何以彻的味,但她心中对这位老朋友还是很亲近的。
除了偶尔去辽东看看叶羽之外,也就跟何家来往最密切的。
这一日,傍晚时分,蓝磬从外面回来后便看到墨瑶独自站在院中看着夕阳。
“在想着什么?”
墨瑶知道是她回来,笑道:“在想下次出去玩,应该去什么地方。”
蓝磬想了想,只说:“天地宽阔,我们携手共进,去哪儿都是好的。”
墨瑶露出幸福的笑意,“携手共进,逍遥于世,这是我曾经最大的期盼,所幸天从人愿,终于实现。”
回头看看蓝磬一袭蓝色长衫潇洒模样,再想到晚间屋中只有二人时她长发散开时恢复女儿姿态的模样,忍不住叹道:“只可惜,你却要一直这样伴着男装面对世人。”
蓝磬哈哈一笑,只道:“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了,有时候面具戴久了,自己也摘不下来了。那么瑶儿,你是喜欢我白日男装的样子,还是喜欢晚上女子的姿态?”
墨瑶仔细想了想,又打量了下蓝磬,道:“我承认当初喜欢上你的确是因为你扮作男子,只不过,我喜欢你更多的是你自身本质的东西。无论男子女子,只不过唯独是你这个人罢了。”
蓝磬感动的握了握墨瑶的手,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满足了!眼看靖儿越来越大,你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在外面走动游玩,这样的日子实在是逍遥,别说什么兰陵侯了,就是换个神仙也不做啊。”
牵牵绊绊一生,缘分便是一切纠缠的起始,无论前世或来生,此生可以相伴相守,已是最值得珍惜的美好。
番外二 一代英主
永乐十八年,北京紫禁城乾清宫内殿内,朱棣盘膝坐在榻上,正手执黑子琢磨着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落。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白衣翩翩的男子,男子面如冠玉,唇上蓄有整齐的胡须,看上去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
待朱棣落子之后,那男子手中的白子也落在棋盘上,二人边下棋边聊着天。
“迁都进行的这么顺利,臣倒是始料未及。”
朱棣专心在棋局之上,只笑道:“这十年来三弟在北方费力经营,对外与朵颜三卫联手制衡鞑靼和瓦剌,积极开展与朵颜的互市,对内重点发展北方的经济,若在迁都上再出乱子,那咱们老哥俩真的是白混了。”
叶羽笑眯眯的摸了摸唇上的胡子,道:“未雨绸缪,万无一失,臣跟在陛下身边几十年,这些皮毛还是学到了一二的。”
朱棣凝眉盯着棋盘,片刻后落下一子,然后才露出轻松的表情,笑着抬头看向叶羽,道:“三弟,你可是有点儿放松警惕啊。”
叶羽看了看棋局,将手中的子放下,叹道:“多年未见,陛下的棋艺越来越好,倒是臣,潇洒日子过久了,生疏了许多啊。”
朱棣大笑两声,道:“今天看你气色还不错,朕就放心了。”
“近十年未见,陛下风采依旧,臣也倍感欣慰。”
朱棣微微一笑,眉间染上些许寂寥,只道:“朕都已经老了,只是这十年时间,才真正体会何为孤家寡人。”
叶羽一阵沉默,他自永乐九年离开京城到宁城后,就再没回去过,自然也没有机会见到朱棣,这一晃快十年过去,确实觉得时光匆匆如流水一般。
这十年来,朱棣励精图治,在内休养生息,对外震慑四方,一时间大明盛世昌隆,百姓安居乐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而北方对抗鞑靼瓦剌这些蛮夷的重任就一直由叶羽扛起,他与岚琴联手整治北方军政,无论是辽东还是西北,都在他们的整顿下达到了军事顶峰,大明的雄师真正达到了威震四方君临天下的时期。
大明的南境一向安稳许多,又有云南沐晟坐镇,大将军张辅协助,从来都是风平浪静。
就这样,在朝局一片平顺的时候,朱棣终于正式下令迁都北京,带领朝中大臣从南京迁入京师。
自此,北京正式成为大明的京师,而原来的京城应天则更名为南京,作为大明的陪都。
“好不容易迁都了,陛下不准备到臣那边走走么?”
朱棣先是一怔,随后摇摇头,道:“不了,朕这次也见到了怜儿,看你们过得很好,朕这就放心了。”
叶羽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沉默片刻后叹息道:“你就不打算看看熠儿么?他毕竟是你的亲生儿子。”
朱棣脸上稍稍露出一些思念,但随即却道:“算了,他自小便只认你和怜儿为父母,这十年你们待他如亲生子一般,朕知道他过得很好就够了,无谓见面徒增伤悲。”
叶羽听他这样说,也就不再相劝,他也知道朱棣所谓的徒增伤悲是什么意思,毕竟熠儿越来越大,偏偏越长越有他母亲的影子,自己平时看到他都忍不住想到已故的挚友,若是朱棣看到定然会无法克制思念江月的感情。
事情既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无论是自己还是朱棣,都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实在无谓再为当年的事情徒增烦恼。
“所幸京师和宁城相距并不远,我和怜儿没事可以多过来走动,陛下也不会太孤单。”
朱棣点点头,沉吟着问:“对了,这几年,蓝磬过得如何?”
叶羽哈哈大笑,道:“她现在官做不成了,直接改行做了匪,十年来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好不威风,臣这个靖国公都没有她风光啊。”
朱棣也终于露出开怀的笑,“她这个匪当得真是明目张胆,东海沿岸的黑白两道都混得好,倒真不怕朕派兵剿了她。”
“她当然是吃准了陛下不会去剿了她,所以各种有恃无恐。”
朱棣眯着眼睛笑了笑,他当然不会去为难蓝磬,若是真的要对她怎样,早在十年前就不会放过她了。
这十年来,朱棣虽然没怎么离开京城,但各方的消息他都成竹在胸,可以说所有事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当年楚信和杨清被纪纲害死,虽说人不是自己杀的,但多少也是经过了自己的默许,若说心中没有一点儿别扭愧疚那也是假的。
所以,在得知叶羽将楚信的儿子楚世安安排进辽东卫做同知后,朱棣什么都没说,还在楚世安跟随叶羽立下军功后毫不吝啬的提拔封赏,让他做了辽东卫副指挥使,并且荫封信义伯,在叶羽麾下统兵。
杨清生前一直跟随在蓝磬身边,一生忠心耿耿,并未留下子嗣。所幸的是他的弟弟杨澈和小妹杨雪笙皆已婚配并且育有子嗣,他们二人本就是跟在叶羽身边的,拜将封侯那是轻而易举的,朱棣想要补偿也并非难事。
那之后,由于朱棣迁都成功,北境的军事防御渐渐由他亲自承担起来,叶羽则只直接负责辽东的防御。
肩上的责任渐渐轻了下来,反倒更利于叶羽养病。
这些年他的血瘀之症一点点的在恶化,虽然表面看上去没有什么,但内里的状况恐怕只有杨雪笙最清楚。
再加上十年前的剧烈变故使他得了胸痹的毛病,有时劳累的时候就会发作,这些年来也是靠着杨雪笙的药才维持了下来。
此时总算抽开了身,叶羽整日在府中调理身体,远离战场,病情竟渐渐稳定了下来,怜香和杨雪笙都松了口气。
叶羽的日子过得清闲了,朱棣却一刻都没有闲下来,自从迁都之后,他就像是要忘掉不想想起的事一般,不停的北伐亲征。
在朱棣看来,独自一人守着冷寂的紫禁城,倒不如在战场上驰骋。
永乐二十年三年,朱棣亲率大军从北京出发,亲征蒙古阿鲁台所部,明军经开平向东北方向进军,于阔栾海北道发现阿鲁台部大批辎重,发兵焚烧,收其牲畜班师。
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朱棣再次亲征阿鲁台,大胜而归。同年,朱棣下旨命十四岁的蓝靖祺承袭兰陵侯爵位,被墨瑶婉拒,希望蓝家再不涉足朝政,只希望在江湖中过其逍遥日子。
朱棣明白蓝磬和墨瑶的心意,也不强求,只将当年赏赐夜殇的奉天靖难丹书铁券赐予蓝靖祺,可免去蓝家后人三次死罪。
年末,朱棣身染疾病,卧床难行,下旨命靖国公一家入京,在京中过年守岁。
永乐二十二年正月,朱棣赐封叶馨宁为朝阳郡主,叶玄熠为靖国公世子,将来承袭叶羽的爵位。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朱棣再次率军亲征,这一次不同往此,他没有再追着蒙古人满世界跑,反而是在取胜后便下令班师。
因为他实在是累了。
年初才刚生过一场重病,此时他已觉得身心俱疲。
只是,朱棣没有想到,他已经回不到京师了。大军到达榆木川后,朱棣原本强撑着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在军营中病逝,享年六十五岁。
六十五年前,在战火硝烟中诞生的那个婴孩,经历了无数风波,终于在征途中结束了传奇的一生,获得了永久的安宁。
生于战火,死于征途,这似乎是朱棣注定的命运。
平定天下,迁都北京,修成大典,沟通南洋,威震四海,平定安南,十征蒙古。
这些全部的功绩,都会记录到朱棣的一生当中,供后世之人评价。
在朱棣最后一次出征之前,他曾经见过一次叶羽,当时叶羽有过一个请求,朱棣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也还是同意了。
于是,在朱棣驾崩之前,他曾下过一个命令给内阁大学士杨荣。
“朕死后,将有关靖国公、兰陵侯、昭俪贵妃和杨画师的事迹从史书中删去,只保留后世子孙该有的爵位。”
没有人明白朱棣为何要下这个命令,但杨荣依然忠诚的照办了。
朱棣的时代是强盛的,是当之无愧的永乐盛世。
朱棣驾崩后,谥号纯仁至孝文皇帝,庙号成祖,与徐皇后合葬于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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