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知者大人要淡定》作者:棠漪漪 文案: 作为一个相当称职的预言家,知者大人奚言已经在神殿里宅了几千年,某一天他突然被一个无礼之徒从神殿里拖了出来,感受到许久未见的阳光,知者大人觉得自己脑袋上都在冒烟,这个家伙怎么这么讨厌啊! “无礼之徒,你竟敢亵渎神明!”知者被这个讨厌的家伙风度不再,好不容易甩掉他,知者正要完成与神明的赌约,回收预言,一睁眼睛又看到了湛云漪那张好看到人神共愤的脸。 “你不要跟着我啊!” “不要,我这辈子跟定你了,别想甩掉我。” 知者大人只好无奈的带上他一边游历各国,一边用坑蒙拐骗、威逼利诱的方式破除预言。看着湛云漪每次都挡在他前面的身影,知者的心也渐渐向他靠拢。 “知者大人,你还没跟他表白吗?”明眼人都看出来他们两个不对劲。 “表表表白?”一向淡定的知者大人终于不淡定了。 PS.其实这是个甜甜的恋爱故事,后期互宠,双洁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奚言,湛云漪 ┃ 配角:千江月,墨伶等 ┃ 其它:双向暗恋 一句话简介:自恋公孔雀和傲娇知者的奇妙冒险 立意:珍爱生命,珍惜自己,未来在自己手上   灵夷山      灵夷山上的神殿是众所周知的禁地,它供奉着这片土地上最初的神明,孕育了万物的母亲神,除了每三十年一次的君王朝拜、聆听神明的预言,心怀崇敬的人们不会也不被允许前来打扰母神。然而,今晚似乎是个例外。   一个黑影从神殿外高大的石墙翻身跃下,衣袂轻扬,只是足尖一点便稳稳落地,冰冷的月光照亮了黑衣青年的脸,墨绿色的眼眸带着一丝寒意。他不做片刻停留,向着神殿内部奔去,仿佛如神指引,轻易就突破了重重阻碍来到了后殿。   “不在这里吗,”湛云漪皱眉,这次他是奉凉川国主之命前来寻那位“知者”大人的,可是转悠了大半天却连鬼影都没见到,“母神大人您知道知者他在哪里吗”他戏谑的向高大的母神像问道。仿佛是回应了他的话,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飘过,湛云漪按住腰间所配的长刀,连忙屏气追了上去,竟一路追到了神殿地下隐秘的石室中。   “您还是无法答应我吗?”一个女声不知对何人发问,湛云漪藏身于远处听得不太真切。回应女人的只有无尽的沉默,“一年了,我都关了您一年了,您真的不打算低头吗!”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   “一年于我来说并不是很长。”这平淡的语气终于将女人激怒,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她扬手一耳光打向那人,力气大的那人微微偏过头去,“那您就永远被关在这里吧!”女人一甩衣袖离开了石室。   湛云漪确定了女子已经离去,信步走到那个被囚禁的人面前,仔细的打量起这个人。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此人长到不可思议的黑发,很随意的从肩上滑落,密密的铺满地面。一袭白衣,而脸色比那身白衣更加苍白,右脸颊微微泛红,仍残留着刚才被掌掴的痕迹。一抹白绫覆在他的双目,上面隐约透着干涸的血迹。粗重的锁链套在他的颈间,腰际,双足和双手。但即使落入如此境地,此人仍气定神闲。   只是在发现有人接近的时候他才歪了歪头,这家伙是谁,居然能够突破重重阻碍来到这里。   湛云漪走到囚人面前,脸凑得很近,“诶呀,这个像狗一样被拴在这里的不会就是尊贵的知者大人吧?”   非常不习惯有人离自己这么近,知者偏过头,“无礼之徒。”“知者大人你这么说可就不好了,”他假装看不见知者的一脸黑气,将他的头掰正,竟鬼使神差的摘下知者覆在眼上的白绫,“在下湛云漪,是来救您出去的人。”   显然是没预料到湛云漪会有这样的举动,知者的眼神有些呆滞,灰色的双瞳没有焦点不知看向何处,湛云漪下意识在知者眼前挥了挥手。   “我看得见,”知者声音依旧淡然。他是看得见的,已经许久未看见活人了,如今却被这个无礼的家伙掰着下巴,强行将那家伙的面容映在眼底,不得不说他确实生的一副好皮相,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竟是少见的墨绿色,无论是眼角还是嘴角都噙着深深的笑意;轻佻又可恶,这张脸一定迷倒过不少人,但是在知者眼里,这张似笑非笑的脸怎么那么欠打,怎么办好想打下去,知者强自按下内心的冲动。   湛云漪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松开了手,知者脸颊冰凉的触感似乎还隐约残留在指尖,“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   “谁说我要和你走的,”知者语气冰冷,“我很好,不需要任何人来救。”   看着知者消瘦的身上沉重的铁链,湛云漪竟一时语塞,这真的是挺好的吗?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俯下身子摆弄知者身上的铁链。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今天是定要带你走的。”   知者冷哼一声,“狂妄,你可知这锁链乃是用来锁住上古凶兽的,你如何能解……”   “开了,”湛云漪扬了扬手中被打开的锁和铁丝,看着知者脸上难得的惊讶表情,眼角笑意更盛,“这回能走了吧?”他卸下知者身上的铁链,向着坐在地上的人伸出了手。   “你……”看着那只手,知者有些迟疑,不知为何,知者竟觉得这场景如此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一时间僵在了那里。湛云漪就这么看着他,眼底笑意慢慢消失,却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失落情绪。知者被他绿幽幽的目光盯得发毛,只觉得这个人很危险。却见湛云漪手腕微动,一把银白色的小刀落在掌中,银刀铮然出鞘,刀尖对着知者的脸,知者还来不及反应便手起刀落,长到拖地的黑发就这么被斩断,只留下到腰际的部分。   知者扯了扯嘴角,“你……你竟敢……”看着地上散落的发丝,被湛云漪突如其来的无礼举动震惊的说不出话,这算得上是解脱吗?知者内心竟觉得说不出的苦涩。   “这不是好多了吗,一会逃起来也方便。”湛云漪似乎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掩去了那莫名的失落情绪,他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接着无视了知者愤怒的表情,拉过知者的手腕向外奔去。   知者再次被他没道理的举动震惊,“你放开我,你,你这是渎神!”   湛云漪丝毫不理会知者的抗议,几乎是拖着他向九重门外掠去。知者被迫跟上他的步伐,穿过一道道古老的巨大石门,知者有些神思恍惚,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这样在这条路上没命狂奔。   终于,湛云漪停下脚步,知者狼狈的跌坐在刻满古老咒文的石板地上大口喘着气,强忍内心翻涌的恶心感,这该死的混蛋!我迟早,迟早将他……知者心中暗骂,抬起头却愣住了。   这里是最后一重门,连接外界与神殿的最后一重门,石门上雕刻的狰狞巨兽静静地注视他们。   他转过身向知者伸出了手,“走吧,我带你离开。”   他的声音似乎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知者仰起头,东方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湛云漪逆光而立,看不清他的面容。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似乎在过去的千万年里曾重复过。   “和你走?”知者的语气似有动摇站起身子,湛云漪微微颔首。   “呵,做梦。”知者冷笑,手掌猛然拍向地面的一块石板,上面的咒文绽放出金色的光芒,似乎有连锁反应,周围的咒文相继被唤醒,一下子包围了湛云漪。   湛云漪连忙向后退去,而他刚才脚下的地面瞬间炸开,真是好险,还没等他喘口气,脚下的炸裂生再度响起,啧,真是难对付。   他原本挂着笑意的双眼变得如凶悍的野兽一般,可怖的双眼牢牢盯着知者,似乎被逼上了绝路。他迅速后退,每每踏过的石板都发出可怖的炸裂声,若是踏错一步便会死无全尸吧,湛云漪冷笑。   在垂死挣扎吗,知者灰色的双眸闪烁不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皱眉看向湛云漪逃跑的方向。   “找到了,你的阵眼。”   湛云漪终于不再躲闪,落在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石板上,将小刀钉在上面,石板顷刻间碎裂。   知者不可思议的看向地面,这不可能,他被逼到如此境地竟还有余力,竟轻易找到阵眼所在。   随着地面光芒的逐渐暗淡,知者感觉喉咙涌上一股腥气,“咳咳”知者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大量鲜血从指缝溢出,这是咒术被强行破坏带来的反噬。他有些站不稳似的晃了晃,脸色白的吓人,“你是如何知道……”   “不告诉你。”湛云漪收了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你以为这神殿是想走就走的吗?”知者冷笑,这道门是专门为他而设的禁制,他用了千万年,哪怕刻下再强劲的咒印都无法破坏,湛云漪只是一个普通人,又谈何将他带出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湛云漪扬眉,将腰侧所佩戴的漆黑长刀寸寸拔出,那刀周身散发着不祥的杀意,仅仅是拔出这把刀就费了很多力气,湛云漪低声喘息,旋即将长刀举起,刀尖对准高大的石门。   知者被这把刀的压迫感和可怖的气势震撼,这刀他曾见过,这分明就是……“湛云漪!快住手!”   然而湛云漪完全不理会知者的阻拦,只是用尽全力朝着石门劈下去,刀尖触及之处,仿佛有什么扭曲了一下,接着那些禁制便摧枯拉朽一般尽数崩溃。   门,开了。湛云漪晃了晃,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知者,微微笑道,“我的知者大人,这回可以和我走了吧。”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知者有点晃神,胸口突然又是一疼,竟又咳出大量鲜血,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一头栽倒在地上。   头好疼,过往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似潮水般一起用上来,应该是在做梦吧,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该死,我在想什么,还有事情没有做,不能绝对不能就这样睡过去。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在抽动,“唔。”知者痛苦的捂着脑袋,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前的场景摇摇晃晃,这是,哪里?   “醒了?”那张挂着笑意的脸突然出现在知者的视线中,知者看着这张欠打的脸觉得头更疼了。“你,到底有什么企图?”知者咬牙切齿道。   湛云漪夸张的叹了口气,“难道在您心里我的形象就这么糟糕吗?”   这家伙的话完全不可信,知者抿着嘴不打算理他,转而打量起他身处的地方。这似乎是一个相当牢固的地下室,四面的石壁营造出这个封闭的空间,这里只有他躺的小床和简陋的桌椅,而湛云漪正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喝茶。   知者看着湛云漪就气不打一处来,从床上坐起,手指暗暗画起了符咒。   “知者大人您别激动,这次请您来主要是我们凉川有求于您,”湛云漪顿了顿,“呃,我们君上生了重病命不久矣,只有知者大人这样的神族的心头血才能救。”   知者听了他这番话一直平静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冷笑,“还真是大胆,你们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吗?渎神。”   湛云漪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凉川又不信神,只要不被外面的人知道就好。”   知者几乎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气到吐血,凉川在这个世界的确是唯一不信神的异类,所以才敢明目张胆的到神殿绑架他这个神意的传达者。   “其实只要您能好好配合,我们也不会为难你的,只是取些心头血,您大概不会死吧,大概呃大概……”说到最后连湛云漪自己都有些心虚了。   知者眉目低垂,仿佛在思考什么,湛云漪则严肃的等待他的答复。   良久,知者抬头,灰色的眼睛闪烁异样的光,“我的答复是……”   湛云漪屏气凝神,不料知者突然扬起右手,指尖流动银白的光芒,之前一直默默画的符咒终于生效了。见状不好,湛云漪立刻反应过来,闪身堪堪躲过了知者的攻击,而身后的石桌瞬间被劈碎,接着湛云漪以极快的速度制住知者的双手,将双手扭在背后,把知者死死按在床上,脸被床单磨得生疼。   “你放开我!胆敢对知者不敬,日后我定要杀了你!”知者终于舍弃了他维持千万年的涵养,恶狠狠地骂道。   “所以一开始就不用和你多说,反正你已经落在我手里了”湛云漪墨绿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心情很好。知者心有不甘,挣扎起来。湛云漪挑眉,将身下的人压得更死,“再闹我就卸了你的胳膊,凉川刑堂对付人的手段可多得很。”   知者终于不动了,恶狠狠地咬牙,自从遇到湛云漪,被打脸的次数着实太多了。见自己的威吓起了作用,湛云漪手稍微松了松,“别怕我逗你的,术士啊就是这点不好,虽然强大,但是没有影守护着,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知者沉默了片刻,“不对,我并非神族,即使是心头血也不能救人性命,你们费尽心思抓我不过是做无用功,”他眼角的余光落到墙边立着的长刀,“还是,你们早就知道,只是根本不想救你们的国主。”   湛云漪放开他,“不愧是知者,所谓国主不过是傀儡而已,违背了‘那位’的规则,无论是谁都是一死,寻找神族后裔只是引子,真正的目的在于彻底铲除国主一派的势力。”   “那为何非要把我算进你们的计划中?”知者撑起身子,这点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   “因为‘那位’想要见你,所以他才同意将这刀交给我,劈开神殿的结界。”   知者再次沉默,那刀他是见过的,能够劈开先神大人设下的结界,只有那位令人畏惧的杀神才能做到,他为何要见自己,知者下意识摸了摸眼睛,“那你还真是忠心,你知不知道,凡人光是使用这刀就会折去五十年的寿命,你现在还活着已经是万幸了。”知者冷冷的嘲笑道。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湛云漪显然会错意了,眉眼弯弯,“没关系,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也许我能活到一百八十岁,折去五十年算不了什么。而且,我来神殿不仅是服从命令,”他起身坐到知者身边,轻轻握住知者的手,“我是为你而来,我们约好的,所以我会不惜一切将你带出来。”   知者心中一震,湛云漪掌心的温度几乎将他灼伤,“你,你在说什么?”   “不记得了吗,十八年前,我曾经和父亲去灵夷山参拜过,我们见过的。”湛云漪声音温柔。   知者觉得他更加莫名其妙,每年有那么多人参拜,而且很少有人能真正进入神殿面见知者。况且自己活了太久太久,仿佛一直活在梦里一般,自然很多事情都是记不住的。“不记得,”他硬是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我活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事事都记得。”   知者冷冰冰的表情映在湛云漪墨绿色的双眸中,“这样啊。”知者小指上戴的白石戒指硌痛了湛云漪的手心,他收回了手,若有所思的握紧自己的刀,强压下心中涌上的杀意。“也对,知者大人贵人多忘事。”   我是哪里惹到他了吗,变脸可真快。知者看着湛云漪发黑的脸色默默吐槽。看着知者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湛云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唉算了,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我以后也不会再提,你的名字总记得吧。”   “名字?”似乎牵扯到相当久远的回忆,知者紧皱眉头,到底有多少年没人唤过自己的名字了,名字这种东西对自己来说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都把计划告诉你了,这个条件也不是很过分吧,我也是很想知道知者大人的名讳。”   良久,知者才开口,声音略带苦涩,“可是,我已经忘了。”   “这怎么可能忘啊,没人叫你的名字吗?”   知者垂下双眸,看到了戴在自己左手尾指的指环,那是一个非常朴素的白石指环,只是经过数年的打磨变得圆滑。知者一下子回忆起相当久远的过往,心脏剧烈跳动。自从来到神殿,就从未有人唤过他的姓名,“雪……雪氏……”昆因特雪山族人以雪为姓,知者试图回想起自己的姓名,可是很多很多糟糕的回忆涌上心头,知者痛苦的捂住心口,那两个字哽在喉中说不出口。   “小言。”恍惚中知者听见有个声音这样说道,好像在提醒他一般。这个字终于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回忆。   “萤……不,不对,我的名字是奚言,雪氏奚言,”这个名字背后带来的回忆几乎将知者压得喘不过气来,眼圈发红。   “奚言?”   可是,我已经忘了啊。   湛云漪突然回想起知者或者说奚言说这话时的悲伤表情,心就像被狠狠地扎了一下,他连自己都不记得了,我为什么还要强求他把我记在心上?杀意渐渐放下,“那么我们就重新认识吧,小言。”   奚言抬眼看向湛云漪,墨绿的双眸幽深而神秘,仿佛受到什么蛊惑一般,他下意识应了一声。   “那我以后就这么叫你了哦,小言。”湛云漪的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奚言突然反应过来,怎么反倒把我叫小了,又上了这家伙的当了,他恶狠狠地瞪着湛云漪。却也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他的行为,也默认了他会配合湛云漪的计划,毕竟他也没有别的路可选,既来之则安之。   人偶      奚言枯坐一夜,将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件件回忆,头开始剧烈的疼痛,说起来自从和先神大人闹翻之后,自己的眼睛又受了伤,这才被墨伶趁虚而入,关了整整一年。墨伶算得上是自己养大的,没想到最后竟被反咬一口,这样的结局是自己完全没想过的。   大概养了个小白眼狼,奚言轻叹,要不是湛云漪将自己带出来,还不知道要被关多久。然而一想到他对自己的威逼利诱,奚言心中难得的一点感激之情也烟消云散。   这个混蛋!让奚言气愤的是面对湛云漪时的无力感。身为知者的他拥有的是一种看透过去未来的能力,因此在面对大多数事物时,他都有一种洞悉感。可是湛云漪却给他一种不可掌控的感觉,这让他觉得不安。   “呦,在想什么呢?”听到这个烦人的声音,奚言警惕的抬头。   湛云漪哭笑不得,“喂喂不用这么紧张吧,我又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   奚言别过头,真的不想再理他了。   “怎么一逗就生气,你刚才一定在琢磨怎么算计我吧。”湛云漪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将一条毛巾浸湿拧干,然后坐到奚言身边。   离我远点,奚言心里默默说道,然而湛云漪凑过来就将毛巾按到他脸上。   “唔……放叟……”毛巾捂在脸上连说话都有些含糊。   湛云漪笑的背过气,松开了手。呼吸终于顺畅,奚言黑着脸看向他。   “别一脸杀气的看着我啊,开个玩笑而已嘛。”他重新拿起毛巾,奚言则下意识向后躲去,湛云漪则不容分说的揽过他的肩膀,温柔被擦拭他的脸。   一点也不好笑,这个人是有什么毛病吗,奚言心说我自己会洗,你放开我。但是湛云漪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将他抓的更紧了,奚言经过一番内心斗争终于接受现在的状况,沉默的任他摆布。   “你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这么重。”湛云漪温柔地擦拭他眼底的皮肤。   “你觉得知者还需要睡觉吗?”奚言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搭理他。   湛云漪突然沉默了,他拍了拍奚言的肩膀,同情的看着他,“那你的人生一定失去了很多乐趣。”   “……”奚言咬牙,你好烦啊!   “行了不逗你了,该做正事了。”湛云漪将毛巾丢到盆里,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递给奚言,“快换上吧,我们出去。”   出去?去哪里?奚言呆呆地看着手上的衣物,这是一套很普通小厮的衣服。   “怎么了,要我帮你吗?”   奚言被湛云漪似笑非笑的声音拉了回来,眉角一抽,“不用了!”奚言冷着脸迅速换好了衣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厮,“可以了吧,我们要去什……”   “等等,”湛云漪打量了一会,伸手慢条斯理的替他整理好腰带,又取了一根月白色的发带将奚言的长发束成马尾,略带温度的指尖不经意扫过奚言的脖颈,令他呼吸一滞,拿过镜子给他看,“这样多好看,不是精神多了。”   奚言冷哼一声,灰色的双眸却不由自主的瞥向镜子,这是一张极为略带稚气的少年的脸,只是过于苍白,灰色的眼睛好像蒙上一层雾没什么神采,明明还算清秀,却奇怪的让人记不住长相,过目便忘。哪里精神了?奚言移开视线,一点也不好看,他在心底默默嫌弃自己。   湛云漪见他依然木着一张脸,揉了揉奚言的头,“小矮子哈哈哈。”   “你、你说什么?”奚言仿佛被戳到痛处,瞪圆了一双眼,气得不打一处来,一抬眼发现湛云漪竟比自己高上大半头,奚言气愤的拍掉他的手,为什么这家伙总能惹自己生气!   湛云漪强忍着笑,真想再看到知者大人多一点表情,总觉得奚言不该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让人心疼。   “你要究竟带我去哪里?”奚言忍住想杀人的冲动。   “我和你说过吧,左相设下这个圈套就是为了铲除我们,从一开始他就不希望我们带你回去,所以我们这一路追兵不断。”湛云漪的表情难得严肃,“千江月已经带着假的知者先行返回,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这边还要再制造一些□□,你一会就知道了。”   说罢,湛云漪拉着他走出了石室,走到外面的一瞬间奚言就感受到强烈的光线,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几乎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多少年了,自己从未见过这样令人眩目的阳光,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只要睁开眼就会发现自己仍置身于诺大的神殿中。   而外面早已等候着与自己身穿相同服饰的小厮,奚言便混入其中,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到集市上,湛云漪仿佛开屏的公孔雀,吸引了路边女子们的目光,女孩子们盯着他窃窃私语,时不时还有大胆的小姑娘朝他扔几朵绢花和手帕,跟在他身后的奚言都看不下去了,这家伙也太引人注目了吧。   奚言一直低着的头忍不住抬了起来,偷偷打量这繁华的闹市,这么多活人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即使当年他在昆音特雪山还“活着”的时候,也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正在奚言发呆的时候,突然闻到淡淡的花香,一抬眼发现一只纤长的手截住了堪堪砸向自己面门的花,“姑娘臂力不错。”湛云漪似笑非笑,将花随手一扔,那位“臂力不错”的姑娘双颊绯红,却在看到湛云漪恶狼般的双眼时变得惨白,几乎吓哭。   “怎么又走神了,”湛云漪收回目光,低声问道,声音温柔似水,“等过了这阵子我带你好好转转。”   奚言迅速低下头冷哼一声,变脸可真快。   他们看似随意的在街上转悠,实际上却有目的性的来到了某个地方,一间藏身在巷子深处毫不起眼的……首饰铺子?奚言疑惑的看向湛云漪,湛云漪却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走进首饰铺子,将随从丢在门外。   这件首饰铺子看起来虽不起眼,但里面却别有洞天,四周黑檀木架子上摆着精致的首饰,但奚言觉得在店深处的巨大柜子的抽屉里一定装着更加珍贵的东西。但这些似乎都没有柜台后面那个人更引人注意,那是一个身著黑色衣裙的女子,身材高挑,长发如墨,眉眼略带沧桑,手持的长柄烟斗升起烟雾缭绕,更显神秘。她就那么慵懒的立在那里,几乎让人以为她也是这里的陈列品之一,一件经过岁月打磨的珍贵宝物。那一抹浓烈的黑色仿佛浸透着深深的绝望,让奚言想要逃离,这是一个自己不可接近的人。   老板娘抬起眼,手中烟斗轻轻敲击桌子,“呦,这不是我们的湛大少爷吗,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她一举一动尽显风情。   “瞧你说的,我可是经常来看你的。”湛云漪干笑了两声。   “得了吧你,你这家伙哪次不给我惹一大堆麻烦。”老板娘翻了个白眼。   “大美人你可别说笑了,我这此可是有正事拜托你。”   “哦?难怪嘴这么甜,原来是有求于我。”老板娘冷哼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奚言,奚言对上了那双深邃黑瞳,幽深的仿佛暗夜的森林,诱惑着人走进去,有种怪异的压迫感,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脸上有点疼,原来是老板娘捏着自己的下巴,长长的指甲掐入皮肉,老板娘仍若有所思的盯着他,良久终于松开手。“这就是你的新欢吗,也不怎么样啊,你看人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奚言反驳道。   “这么急着想撇清我和你的关系啊,还真是无情,难道忘了这些天的情谊了吗?”湛云漪掩面作伤心状。   奚言一阵恶寒,他们之间哪里会有见鬼的情谊,这家伙说瞎话都不会脸红吗。   老板娘冷哼一声:“说起无情,有谁比得上你湛云漪,连这么可爱的孩子都下得去手。”女人突然对奚言笑了笑,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你不必这么紧张,坐这里吧。”然后盯着他的脸自言自语,“黑眼圈也太重了吧,一会要拿粉好好遮一下,脸色也太苍白了,真是伤脑筋……哦对了我还有一条金纹撒花红裙子,一定很适合你。”   “什、什么裙子?”奚言舌头打结,这女人要做什么?他下意识往湛云漪身后躲。   “诶,不是要给你买衣服吗?”老板娘吐了个烟圈。   湛云漪憋住笑,“你误会了,我是来找你做一个人偶。”其实还挺想看小言穿女装的,真遗憾   “哦,那你稍等。”老板娘终于放下烟袋,看起来仿佛很失望的样子,转身进了内室。   奚言终于长出一口气,我究竟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啊!还有湛云漪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湛云漪坐在外堂百无聊赖,等的都快睡着了,眼皮越来越沉,昏昏沉沉中隐约听到脚步声,终于出来了,老板娘抱着一个穿着红衣的木偶走了出来。   “好了?”湛云漪睡意瞬间被驱散。   “还差一点。”老板娘摇了摇手指,转头深深地看了奚言一眼,奚言被她盯得毛骨悚然。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用刻刀在木偶脸上雕琢着,又在上面补了几层胭脂,“好啦。”她用烟斗敲了敲木偶的额头,那木偶竟自己站了起来,原本僵硬的关节变得柔软,如常人一般。   傀儡化神之术,奚言默默回忆曾看到过的术法。   湛云漪抬眼一抹令人惊艳的红占据了他的视野,那红衣极尽华丽,白皙双腿若隐若现,裙上以金丝刺绣成的巨大凤凰并无端庄之感,反而妖娆魅惑。支撑起这华丽衣裙的人身形瘦弱,丝绸布帛下的腰盈盈一握,似乎随时都会折断,齐腰的黑发轻轻挽起,发间点缀着精致的珠钗,环佩相撞的发出悦耳的声音。她上了很浓重的妆,但再浓重的妆都无法掩盖苍白的脸色,灰色双眼空洞而忧郁,略带病态的脸色和鲜亮的衣服产生强烈的对比,这是一种妖异的美。   这张脸……分明是奚言的脸,湛云漪有些晃神,原来小言穿女装是这个样子,他的心有点痛,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他不适合这样艳丽的颜色,会让人心疼。   而奚言看着那张脸,竟微微发抖,虽然极为相似,但这张脸却更加女性化,这张脸明明就是……阿姐的模样,奚言死死盯着老板娘,下意识摸着小指的白石指环,为什么她会刻出这样一张脸,仅仅是为了捉弄自己还是另有深意。   倒是老板娘先出了声:“你是对我的作品有什么不满吗?这种病美人多勾人。”   湛云漪见奚言脸色不好,唯恐他暴起伤人,连忙说道:“满意满意。”说罢连忙将那木偶拉过来,没想到却被奚言推了一把。   “你别碰她。”奚言牢牢抓住木偶的手,冷冷说道。   湛云漪一愣,无奈地笑笑,“行吧,不碰就不碰,我们走吧,谢了啊老太婆~这笔账就记在凉川头上好啦~”   “臭小子叫谁老太婆呢!”老板娘气急,顺手将手中烟斗扔出去,无奈湛云漪早就带着奚言溜远了。   老板娘拢了拢头发,“小朋友,虽然你的寿命无尽,但还是要好好珍惜,说不定哪天就……”她这句话意味深长,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萤言的耳朵。   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吗?奚言忍不住回头,那个黑衣女人身处烟雾缭绕中看不真切,只觉得神秘非常。”   凉川      距离凉川还有不近的一段距离,湛云漪却也不着急,只是弄了一辆豪华无比的马车,带上一位宠姬数十名随从大摇大摆的回凉川,这很符合他的一贯作风,看到这豪华招摇的车队,人们早已经见怪不怪,没准又是哪家的纨绔子弟,人们这样猜测着,湛云漪和那美人已经出来了,红衣似火,一双纤细的腿若隐若现,明明是最艳丽热情的颜色,这美人却冷若冰霜,硬生生带着一丝禁欲的意味。   那美人穿了一双高脚屐,走路摇摇晃晃,湛云漪轻笑,“这么不小心。”说着将美人打横抱起,将她抱上了马车,惹得路边的少女一阵惊呼。   一旁低眉顺眼的小厮也上了车,正是奚言,他瞪着坐在对面,将木偶揽在怀里的湛云漪,心中无名火起,将那木偶拽到自己身边,“你离她远点。”奚言咬牙。   湛云漪扶额,“我说小言啊,这木偶本来是我寻来当你的挡箭牌的,做戏当然要像一点,怎么气成这样了。”   奚言一怔,是啊我为什么这么生气,仅仅只是因为这拥有阿姐面容的木偶吗?作为知者活了相当长的年月,很多感情都已经磨灭了,没有常人的欲望,任何时候都能冷眼看待人和事,没有悲喜,所有事都与自己无关,无欲无求,再也不会为什么东西动摇。然而湛云漪却在这短短几天频频打破自己的冷静面具,让他气到跳脚,气到炸毛,于他来说湛云漪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我懂了,你一定是吃醋了,”湛云漪恍然大悟。   吃醋?我吃谁的醋了?奚言脸色发黑,突然想起阿姐的脸,再次沉默了。   “啧我说对了吧,”湛云漪颇为得意,“早知如此就直接让你扮美人了,而且我觉得你装哑巴也毫无压力。”   奚言这回彻底怒了,一言不发一脸冷漠的看着窗外。   湛云漪叹了口气,“小言我们聊聊天吧,这一路多无聊啊。”   奚言冷漠依旧,回头瞥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我可是个哑巴。”   “我们好歹是盟友,不要这么冷漠好吗。”   “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把我的爱妾还给我。”湛云漪神情委屈。   “不好!”奚言咬牙切齿,又和湛云漪僵持半天。   湛云漪眉眼弯弯,“你看这不是跟我说了很多话吗。”   啊好像又被这家伙带跑了,奚言觉得自己快被气吐血了,那人却还自顾自地说着:“既然你不愿让她靠近我,不如用你自己来替她?”   啊啊啊这人有病吧,难道这就是色中饿鬼?奚言心底尖叫,脸上却依旧淡漠,“别过来。”   “你知道吗我这个人就喜欢和人唱反调,既然你这么说,我偏偏就过来。”说罢他将那可怜的木偶扔到一边,见他靠近,奚言警惕向后退,然而马车毕竟空间狭小,退无可退,偏偏马车此时颠簸,奚言一个没稳住直直砸在湛云漪胸膛。   “知者大人这么快就投怀送抱了。”湛云漪就这么顺势揽住他的腰不让他动弹。   这屈辱的姿势和湛云漪轻浮的语气让奚言十分恼火,“滚下去。”   “我就不,呵呵。”   奚言再次被他的色狼行径震惊了,刚要推开他,发现一节闪着寒光的利刃穿透车顶,眼看就要刺中湛云漪的后背,奚言睁大双眼。   湛云漪轻笑,仿佛早就预料到了,翻转手腕,一把银白的小刀出鞘,轻松格挡住来自上方利刃的攻击,他轻巧翻出车外,跳上车顶。   奚言挣扎着坐起来,连忙将木偶扶起来,车顶传来阵阵兵刃相击的声音,看来这刺客也是个高手,而且来的还不止一个人。正当奚言胡思乱想之际,又一个刺客突然闯入马车,持刀砍向木偶,而那木偶只是呆呆地完全不知躲避,奚言下意识挡在她身前,手臂被重重砍了一刀,鲜血飞溅。   刺客见一击不中,再出杀招,然而湛云漪却已经解决了其他刺客,冲进马车,刺客只觉得颈间白光一闪,冰凉的刀尖在他的脖颈绕了一圈然后停住,刺客低下头,发现脖子上浮现出一圈极深的血痕,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湛云漪将刺客尸体踢下了车,见奚言手臂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几乎染红了他半边身子,他却毫无知觉一般死死抓着木偶的手,生怕她受到一点伤害。   “你疯了吗!为什么不躲!”湛云漪终于发怒了,他将奚言一把扯到怀里给他处理伤口。   “阿姐……”奚言嘴唇嗡动。   “什么?”湛云漪往他的伤口上撒着止血药。   “总算,保护了阿姐了……”奚言脸上带着扭曲的笑意。他似乎有些不大正常,湛云漪手下一重,碰到了他的伤口。   “唔……”疼痛感让奚言一下子清醒过来,刚才我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你别白费力气了,我的伤口会自己愈合。”奚言想要制止正在为他包扎的湛云漪。   湛云漪一顿,没有理睬他,继续包扎,“就算你死不了,这样任凭血流,不会难受吗?”他沉默了一下,“还有那只是个木偶,不是你的什么阿姐,你下次再做傻事,我就把她劈了当柴烧!”   奚言被他的话逗笑了,还好湛云漪正埋头为他包扎没有注意到,奚言连忙绷起脸。   处理好伤口,湛云漪随手拿出一块布帛反反复复地擦拭起他的小刀来,神情莫名有些落寞,奚言不由自主被那把刀吸引过去。刀精致小巧,通体银白,开刃的那面极薄,泛着冷光,刀柄上用凉川文字刻了“白露”二字,这刀大概是出自千江武道世家。奚言能感受到这把刀浸满了血气,虽然看似小巧,但这却是把不折不扣的凶器,想到湛云漪和刺客对战时那不要命的打法和随时能割断别人不喉管的狠厉,奚言更加坚信他的判断。   “快到凉川了,希望千江能平安无事。”湛云漪自言自语道。   原来这样无情的人也有所牵挂,那个千江是怎样的人呢,奚言的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   左相府中,死里逃生的刺客向左相汇报情况,“湛云漪那边刺杀失败了,他身边那个女人颇为可疑,湛云漪对她看的很紧,我们的人根本没办法下手。”   左相负手而立,面色阴沉,“继续派人盯着他,他如此招摇怕是陷阱,为了给千江月争取时间,再调些精英全力追杀千江月。”   “是!”刺客犹豫了一下,“还有,湛云漪和他身边的小厮关系暧昧……”   “行了,”左相打断他,揉了揉眉心,“这种小事不必报告。”   经过数天跋涉,湛云漪一行终于抵达凉川。   在众人注视下,湛云漪挽着那美人的手进入大殿,殿中觥筹交错,凉川的贵族几乎都聚集于此,一见湛云漪进来,原本沉迷于酒色的一双双眼睛齐齐看向他,原本喧闹的大殿静的可怕。奚言在他身后皱眉,这些人怕是个个心怀鬼胎,湛云漪反倒一脸无所谓,大大咧咧的坐到席间。   有人轻咳了一声,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湛云漪你可知罪,让你找的人呢?”从首席传来低沉的声音,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容貌略显沧桑,此人必定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周身才能有这种沉稳老练的气质,只是,眉目间隐约透着狠厉之色,绝非善类,大概就是湛云漪说的那个难应付的左相。   想到湛云漪,奚言内心轻叹,自己虽自诩看人极准,然而却丝毫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反倒是自己屡次被他戏弄,真是命中灾星。   “哎呀,左相大人真是,这么急着兴师问罪,”面对左相的威压,湛云漪倒也不怕,“千江月可还在路上呢。”   左相冷笑,“呵,那我们就等着好了。”他站起身,席间所有人紧张的看着他,“今日本就是湛云漪的接风宴,诸位不必拘谨,本相先行一步。”说罢转身离去。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左相突然回头对湛云漪说道:“你和环朝也快成婚了,以后少和这些不清不白的人厮混。”他一脸鄙夷的看向湛云漪怀中的美人和身后的奚言。   湛云漪满不在乎笑笑,“我们年轻人的事情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左相挑了挑眉,看不出喜怒,转身离开宴席。   “这老狐狸。”   左相的离去让气氛一度凝重的宴席再次活跃起来。浓烈的酒香再次流动,人们又是一副醉生梦死的状态,奚言突然觉得眼前景象的别不真实,这是虚假的繁荣,不会维持太久,他觉得悲哀,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些身处悬崖边缘而不自知的人,太脆弱了,人的生命转瞬即逝,结局种种早已刻于天镜之中。   而自己,却不能参与任何一个人的人生,不生不死,千秋万载,永远作为一个旁观者存在下去,念及于此,心中莫名酸楚,原来自己还拥有作为人的感情。   仿佛察觉到奚言的想法,湛云漪握住奚言的手,却被奚言用力挣开了。   “湛统领和这位美人感情还真是好啊。”   “真是为难得的美人啊,湛统领真是好福气。”   “不过能让湛统领看中的人应该不止长得好吧,遥想当年黎清姑娘的歌喉还有子嬗姑娘的舞姿,真是艳惊四座!”   “不知这位姑娘有什么技艺,也让我们开开眼啊。”   席间的世家子弟起着哄,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盯着他们,奚言打了个冷战。犹如芒刺在背。   湛云漪轻笑,“各位真是抬举在下了,不过可惜,她是个哑巴,也不会跳舞。”   见众人露出疑惑神色,湛云漪勾起唇角,“而且她的技艺可不方便给你们看哦。”   众人恍然,一位年轻公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姑娘看起来倒是挺正经的,没想到擅长的居然是房中之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一时间笑声一片,盯着木偶的目光更加暧昧,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展开, “你们可别取笑她了,别看她这样,其实还是很害羞的。”   这个大色狼!奚言暗骂、   宴会还在继续,奚言叹气,这荒唐的宴席何时才能结束,浓重的酒气,舞女身上的香气,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香料混合在一起,莫名觉得头晕,整个人恍恍惚惚,喧嚣之声忽近忽远。“怎么,不舒服?”湛云漪按住他的肩膀。   奚言挑挑眉,露出了一个“这还用问的表情”,   “陪我喝酒吧,喝点酒就好了。”   喝你个大头鬼!“我去透透气。”然后奚言就愤怒的冲出殿外。   外面清新的空气让奚言的情绪平复下来,他揉了揉额角,隐约有点头痛的感觉,想到刚才殿内的污言秽语,奚言越想越气,一抬头发现自己竟已走的很远,这是一个较为偏僻的回廊。虽然不愿意回去面对湛云漪,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刻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奚言咬了咬牙,转身要回去。   “这位小美人是要去哪里啊?”身后传来了轻佻的男声。   右相      奚言回身看向那人,轻袍绶带,长发随意束起,一眼看去便知贵气逼人,只是一双狐狸眼过于风骚,整个人都显得轻浮起来,这家伙怎么看都和湛云漪是一类人吧。奚言默不作声,冷漠的看着他走过来。   “你也是湛云漪的新欢?看着面生,这家伙又拐了这么可爱的孩子。”那男子靠近,挑起奚言的下巴仔细端详,奚言下意识扣住手指。   “看似多情的人其实最是无情,湛云漪身边的人那个不是三天就甩的。”   见奚言没有反应,男子更加放肆,身子贴近奚言,凑到他耳边,“你在湛云漪身边迟早被抛弃,不如跟着我怎么样?”   奚言几乎被气笑了,怎么凉川的贵族一个两个都是这副德行,刚想抬手却被那人抓住,“原来你还是个术师,真看不出来。”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男子松开了奚言。   “右相大人,我的人你也敢动,难道是忘了之前的教训了吗?”湛云漪冷笑。   “右相”瞪圆了一双狐狸眼,冷哼一声,“这小美人跟了你才是暴殄天物,谁知道你哪天会突然发疯……”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还是安心做你的右相,少来惹我。”湛云漪难得语气冰冷,没有了往常的笑意。   右相好像避讳什么似的闭嘴,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这两个人从小就不对付,可能是太过相似,见面就互相挖苦两看生厌。   “也是,这凉川的天马上就要变了,独善其身才是明智之举啊。”他眼珠一转,目露精光,转身悠然离去。   “走了个老狐狸,又来了个小狐狸。”湛云漪脸色阴沉,“我们走吧回去。”他对奚言说道。   “……”奚言无法,只能跟他走。   边走又想到刚刚宴席的场景和右相,内心愤怒,“这个国家迟早要亡。”   湛云漪听到他的嘀咕,神色漠然,“是啊,已经从内部腐烂了,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要守护它啊。”   再次回到湛云漪的住处已经是深夜,奚言身心俱疲,只要一想到与湛云漪是共处一室,就觉得头疼,他将那木偶扶到床边,发现她脸上的妆容不知何时蹭掉了一块,露出木质的内里。   这样会被人发现吧,奚言皱眉叫湛云漪过来,湛云漪研究了一会,找了盒胭脂给木偶补妆。   “你还会这个?”奚言见他手法娴熟,有些惊奇。   “这很难吗?”湛云漪给木偶补好了妆,再仔细端详奚言有些苍白的脸,心中一动,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奚言皱眉,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闭眼。”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奚言下意识闭上双眼,我为什么要乖乖听他的话,奚言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后悔。   湛云漪在奚言的眼睑上轻轻划了一道,“别紧张哦。”   我才没紧张呢!然而奚言不停颤动的睫毛早就出卖了他。   感觉到手指在眼睑轻抹,奚言睁开眼睛,镜中的自己眼角两抹殷红,说不出的媚态。   “怎么样,我的手艺还好吧。”湛云漪颇为得意。   “好,好你个头啊。”奚言维持了一晚上的冷静面具再次被打破。   他正欲发作,这时窗外晃过一道黑影,湛云漪起身,手腕一翻,白露刀出鞘,警觉地盯着窗外,难道又是刺客?   黑影一晃,竟踢开窗子跃进房内,带进的冰冷夜风中隐约透着血腥气,湛云漪看清了这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收起了刀,“原来是你啊千江月,怎么偏挑这个时候回来,没看到我正和我的宝贝儿亲热吗?”   千江月:“……”   奚言:“……”   千江月似乎早就习惯了湛云漪的性子,只是皱了皱眉,脸上冷峻表情依旧,“正事。”   湛云漪也不再开玩笑,神色一凛,“好好说正事,你没受伤吧,身上这么多血。”   显然千江指的正事并不是这个,他又皱了皱眉,“无事,人死了。”   这个男子与湛云漪从小长大,年纪差不多,性格却完全相反,惜字如金。奚言还在猜测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时,湛云漪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你没事就好,那个假的知者死就死了吧,哼,左相还真是下了狠手,连你都护不住这个人。”他能从千江月短短几个字听出这么多也是厉害。   他们早就在最初就制定了这个计划,由湛云漪潜入神殿带出知者,而千江则是带上假的知者秘密行动,实际上却帮助湛云漪引开了大批追兵,这样他才能大摇大摆的顺利回到凉川。他们所做的这些都是在那位大人的授意之下,铲除左相也是那位大人的意思,毕竟他才是凉川幕后真正的掌权者。   千江月无言,转头看向奚言,漆黑的双眼雾蒙蒙的,神色复杂。他和湛云漪完全是两种人呢,奚言心想。   “嗯,这位就是知者了,你别看他这副样子,他可是名副其实的预言者哦,”奚言被湛云漪扯到怀里,我什么样子还不是你弄得,奚言气的瞪着他,“夜长梦多,明天一早我们就把他押到牢里,然后奏请那位大人裁决,这样安全些。”   千江月一直绷着的脸明显一抽,仿佛听到了什么最糟糕的事,湛云漪再次心领神会,安慰道;“我知道你不愿见那位大人,但毕竟是任务,忍忍就好了。”   “好啦,我得去见女君,你帮我好好照顾知者大人。”湛云漪拍了拍千江月的肩膀,从窗户翻了出去。   屋内只留下奚言和千江月面面相觑,千江月倒没什么表示,拿起一块白布细细擦拭沾满血污的长剑,那剑通体漆黑,剑身泛着冷冷寒光,剑柄上刻着“苍霜”二字,字体娟秀,与湛云漪的白露刀许是出自同一人手笔。   苍霜白露,这是一对的刀剑,奚言这样想着。   他们大概是千江武道世家的一代同门,从他们说话的神情来看,也是值得生死相托的挚友吧,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啊。奚言偷偷看了一眼千江月,这人看似冷漠,其实心中还是怀有温情吧,这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奚言坐下来对着镜子擦掉湛云漪在自己脸上画的东西,湛云漪这个家伙处处留情实际上最冷血无情的也是他吧,那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似乎他不为了任何东西而活,他的所作所为永远不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奚言叹了口气,整整看向镜中苍白的脸,那么自己呢,自己还算是人类吗?他恹恹扔下手中的布巾。   明天,明天又会怎样呢?奚言低垂双目,明天还暂时见不到凉川幕后真正的掌权者,大概还要在牢里关上一阵子,不知道又会受到什么刁难,这个时候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还手,不然就会被人抓到谋害女君的把柄,计划就功亏一篑。想起湛云漪嘱咐过自己的话,奚言就内心烦躁,这么说还会遇到很多麻烦事。   不过还好有湛云漪在能……等等,我在想什么,什么时候这么一来这个讨厌鬼了,明明最该提防的就是他了啊,奚言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心虚抬头看了看千江月,还好他仍在专心做自己的事情,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自从离开神殿后就不太正常了,一想到神殿,奚言心中黯然,几乎都要忘记了这件事情,先神大人现在怎样了呢,自己一无所知,但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终有一天还是会回到那里去的。   锁心      奚言和千江月这两个闷罐子就这么无言的对坐了一整晚,气氛有些诡异,不知过了多久千江月抬眼看了看窗外微亮的天空,突然站起,看了眼奚言示意他跟上。   奚言苦笑,真不知道湛云漪是怎么和他沟通的。走到外面,感觉到清凉的海风拂过,凉川三面环海,背倚连荆山,虽然封闭,却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国度,也不知有没有机会亲眼见见。   跟着千江月七拐八拐来到某处,这是个黑石砌成的监牢,漆黑的颜色肃杀而压抑,这所牢不可破的监狱是专门关押惩治身份特殊的犯人的,由杀识海管理,也就是说这里是湛云漪的地盘。监狱门前矗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锁心”二字。   这里说不出的阴冷,奚言揉了揉额头,深深地怨念和黑暗气息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几乎能感受到许多人临死前的悲鸣,真是糟糕的地方。走到里面听到喧哗声,原来是几个身穿杀识海制服的青年聚在一起喝酒胡闹,奚言扯了扯嘴角,果然是湛云漪的手下,真是一模一样。   看到千江月过来,几个青年一惊,手忙脚乱的收拾一下,然后立正站好。面对这一脸寒气的千江月大气都不敢出,虽然千江月是千江家的少主,与自家老大有关系甚好,但在他面前却也不敢造次,千江月为人严厉苛刻,他们虽然散漫惯了未曾领教过千江月得厉害,但想想就害怕。   几人小心翼翼的看着千江月,千江月出人意料的没什么反应,只是指着一间牢房,对奚言说道:“进去,等。”他语气冷淡。   “……”等什么?等湛云漪还是等死?奚言一头黑线,想说什么他却已经走了。   “你别见怪,千江少主人就这样。”确认千江月走远了,几个人才敢出声,并将奚言带到那间牢房中,“听说您要来,我们收拾出这间牢房的,这里还不错的,上次还是王妃关在这里啊,可惜没一个月就受不住自……”青年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闭上了嘴,偷偷看向奚言,发现没什么异常就松了口气,接着道:“总之老大说了,您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吩咐,在下祁乐心,听凭知者大人差遣。”   奚言打量这个牢房,虽然陈设简单,但比外面实在好太多了,至少没有血腥气和沉重的压抑感,湛云漪对自己也算照顾了。至于有什么需要吗,奚言无意识摩挲着左手小指的指环,“劳烦你找一副棋来。”   “棋?是天玑棋吗”他显然有些困惑。   “没错,天玑棋。”奚言颔首,相传母神所造的天玑棋。   奚言被关在这里已经三天了,湛云漪并没有过来,自己也乐得清静,毕竟那张脸看着十分欠揍。每天自己和自己下下棋,发发呆,好像自己还在神殿里一样。奚言轻轻敲打棋盘,“陷入僵局了啊。”他喃喃道,这次棋盘占卜的结果还真是不祥。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预言,牢房的门被人粗暴踢开,几个人冲进来,“你就是湛云漪带回来的那个‘神族后裔’,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假造身份谋害女君!”一进来就给奚言定下了罪名,完全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吵吵嚷嚷的烦死了,奚言皱眉,接着研究他的棋局。   闯入者怒了,居然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一人上前,恶狠狠揪住奚言的衣襟,将他拽起来,“你这小子找死是不是!”   奚言整个人轻飘飘的,几乎被那个人提起来,他此时才抬眼看了看这些人,都是一些年轻公子哥,前不久的接风宴上自己还见过其中几个,不过能在湛云漪的地盘为所欲为一定有个不小的靠山,左相,奚言一下子想到了这个人。但这些人敢跑来这里,莫不是湛云漪出了什么事,奚言心中一沉。   拽着奚言的公子哥见他双眼无神,目光有些呆滞,被人威胁又一点反应都没有,便觉得没意思,就把他扔下,“这小子不会是个瞎子吧。”他嘟囔道。   “管他是不是瞎子,这小子可是图谋不轨的犯人,应该尽快处决。”   “不可,他一个人必然无法成事,背后一定还有同谋!不然严加拷问,让他招出同伙。”   这几个人一唱一和,倒是颇为默契,奚言冷笑。想来是他们早就计划好设下圈套等着自己呢,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大部分人只知道带回来的是神族后裔,却不知道他的知者身份,看来这些人也是不知道的,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自己,总之就按湛云漪说的,先不要反抗。   商量好的几人齐齐盯向奚言,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但他却并没有露出期待中的惊恐表情,他神色淡然,毫不在乎自己的处境。   “这小子!得让他吃点苦头!”   几个人终于被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激怒了,咬着牙要给他好看,毕竟是杀识海,很快他们就寻来一条长鞭,并用铁链将他吊起,脚尖只能勉强点地以让自己吊起的双臂舒服些。整个过程中奚言毫无反抗之意,就这么乖乖任人摆布,这再次给了施虐者们深深的挫败感。   “喂喂,别给我装死,快说你的同伙都有谁”说着一鞭子抽了下去,一道血痕浮现在他单薄的白衣上,奚言的身子晃了晃,脸色苍白。   “你们又何必诈我”他嘲讽的语气使接下来落在他身上的鞭子愈发的重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鞭子应声而停,奚言艰难的睁开眼,果然是湛云漪。原来是祁乐心见状不好,连忙去寻仍在女君那里的湛云漪。   为首的那个也不怕他,“看不出来吗,我们奉了女君的旨意审问这个来历不明的人,难道你想忤逆女君的意思吗?”此人气焰甚是嚣张。   湛云漪走过来夺下鞭子,“这我怎么敢,不过审犯人这种事怎么可以劳烦您动手,既然在杀识海就让杀识海的人动手。”   湛云漪说的句句在理,几人无话可说,沉默良久,“那好,你可别耍花样,还有什么重刑都用在他身上吧,反正这小子……”   他勾勾唇角,扬起手中长鞭抽了下去,奚言闭上双眼,却并未感觉到疼,那长鞭带回一长串血花,   “哎呦!”一声痛呼,那人说到一半突然捂住右眼惨叫起来,是湛云漪的鞭子稍抽到了他的眼睛,“湛云漪!你竟敢打我!”   湛云漪一脸无辜,“抱歉抱歉,一时失手。”   奚言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湛云漪回头朝他眨了眨眼睛,还是第一次见小言笑。   “你故意的!我要回禀左相,你和这家伙勾结……”   “呵,”湛云漪冷笑着打断他,“就算你们有女君的手谕,可也别忘了这是我杀识海的地盘,感动我的人是活腻了吗?”   他将奚言解下来,奚言双腿发软却还是推开了湛云漪,双手撑住一边的石桌,湛云漪神色一黯,“我没有把你们赶出去已经是给足了左相的面子,不要得寸进尺,毕竟他可是能治好女君的人。”他声音阴冷,似乎是生气了。   “是真是假还不清楚。”有人道。   “真假自由那位大人判断,难道你们是想……”   一听到湛云漪提起的那个人,原本还气焰嚣张的公子哥们顿时一身冷汗,“够了,别说了,我们走就是。”   湛云漪又恢复了平常欠揍的笑脸,“那我就不留各位了,乐心送客,哦对了你这眼睛的赶紧治,我下手可重。”祁乐心忙不迭地将几位少爷请出去。   “你受伤了。”湛云漪紧张地检查奚言的伤口。   “啊?”奚言才反应过来,“只是被抽了两鞭子而已……”   还没等他说完,湛云漪就将他打横抱起,走出牢房。   “你、你放我下来!”奚言挣扎着,在牢房外看守的侍卫纷纷看向他们,看来湛统领又有新欢了,大家心照不宣。   湛云漪没理会他,七拐八拐将奚言抱到监牢深处,他打开一扇铁门,竟别有洞天,显然是一个精心布置过的卧房,这难道是高级监狱吗?奚言又开始胡思乱想。   这时,湛云漪将他放到床上,从一旁柜子里翻出一瓶药膏,“我帮你上药。”说着就去扯奚言的衣服。   “等等,我伤的是胳膊,你别脱我衣服。”奚言向后缩了缩。   “好,”湛云漪心思被拆穿,心里不免失落,撩起奚言的袖子,之前被刺客划的伤口早已愈合,苍白的手臂上交错两道鞭痕,正渗出血来。湛云漪心疼地替他擦药。   “我这些天在陪女君,被他们拖住了,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不会有人再来伤害你了。要是你能向那些人稍微示弱,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你无动于衷的态度很拉仇恨的,也就我能看出来你在硬撑。”湛云漪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   奚言听的一阵头疼,我被人打还不是因为你,为什么擦个药要这么久,快点松手啊,“湛云漪,你再擦不完,我的伤就已经愈合了。”他冷冷的提醒。“还有,你把木偶怎么样了?”   “我收起来了,好啦。”湛云漪含混道,松开了他的手,“你先休息,我还有事处理,忙完再来陪你。”   奚言翻了个白眼。可算是走了,他打量起这个“监牢”,不仅仅有床铺,各种家具一应俱全,奚言从床上下来,发现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地毯,床边点了一盏长明灯,旁边是一张书案,笔墨纸砚整齐地摆在案上,一个巨大的书柜吸引了奚言的注意,鸿光先生的《青君游仙帖》,不错,这书柜的主人很有品味。奚言接着向上看,《灵猫传》、《大启靖和遗事》、《静山真人遇多情仙子》、《风流公子俏冤家》……奚言眉角一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再往后走,一扇屏风后面甚至有一个浴池,这牢房有够高级。   转了一圈,奚言只觉得这阵子身心俱疲,回到床上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奚言觉得眼睛干涩,想要起身却好像被人紧紧抱住,喘不过气来好难受,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用力掰开箍在自己身上的胳膊。   “……”   果然是湛云漪,他好像睡得很香,他什么时候来的?奚言好不容易坐起来, 他睡得很沉,奚言呆呆的看着他,床边长明灯柔和的光映在他脸上,似乎没有平时那种讨人厌的感觉了,面容白皙,有点像女孩子,没有轻浮的笑容,平和的表情让他看起来顺眼多了。他抬手戳了戳湛云漪长长的睫毛,这家伙会有怎样的过去呢,为什么会有这样古怪的性格,还有他那不同寻常的眼睛……   奚言沉寂多年的好奇心被唤起,不如就用天镜看一下他的过去未来,就看一下应该不会被发现吧。天镜是母神留下的圣物,可预知过去未来,而奚言就是这圣物的持有者。   打定主意,奚言在虚空中画了个符咒,点在眉心,眉心浮现出一个金色的歪曲咒文,涣散的灰色双眸突然有了神采,他俯下身,额头轻抵湛云漪的额头,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开启天镜之后就能看到一个人走马灯般的一生,然而令奚言困惑的是,他看到了令人绝望的漆黑,湛云漪手持一把介于虚和实之间的黑色长刀,从尸山血海中走出,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他这是怎么了,奚言心中不解。   这时一直沉睡的湛云漪猛然睁开眼睛,奚言此刻还保持着与他额头相抵的动作,这么近距离的直视湛云漪墨绿的双瞳,奚言呆滞了一瞬,那双眼睛仿佛是森林深处幽深的墨绿湖水,诱惑人,吸引人然后吞噬人,竟让他无法动弹。   幸好只是一瞬,奚言脸一红,想要起身离开,可湛云漪死死抓著他的手腕,一翻身将奚言压在身下。   奚言觉得天旋地转,接着脖子有被他死死掐住,湛云漪脸色发黑,脾气很差的样子,难道是传说中的起床气?   “呃……”,奚言喘不过气来,就要被这个混蛋掐死了,“唔……湛云漪……”他抬眼看向湛云漪,莫名觉得可怕,那个人的表情冷静的吓人,绿色的眼睛隐隐发亮,他在享受虐杀猎物的乐趣,好像一匹狼,就像刚才天镜幻想中那样。   湛云漪一松,好像清醒了一些,只是神色依旧阴郁。   “咳咳……”奚言剧烈咳嗽着,湛云漪今天很反常啊,想到刚刚自己在他的意识中所看到的,这个人心中潜藏着难以想象的黑暗,难道是自己开启天镜的举动将这些黑暗引出来了吗?   “……”,湛云漪终于恢复了神智,他揉了揉额头,“你刚才在做什么?”   他面色依然不善,看来并没有完全清醒,奚言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天镜的事,但毕竟还是有些心虚,不知道他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   “天镜,你对我使用那个了吧?”湛云漪只觉得心中各种情绪翻涌而出,刚才自己居然又失控了吧,差点就像以往那样作出不可挽回的事,手指在发抖,他下意识抓紧了枕头下的白露刀。   奚言神色一凛,“你怎么会知道天镜的事,还有你刚刚怎么了?”所发生的一切都太过不可思议,让他无法接受。   “你看到什么了?”沉默了许久,湛云漪突然发问。   “我……”奚言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你一定是看到我发了疯,变成恶鬼。”湛云漪突然笑了,“哈哈,也是这样才正常。”他的笑声中透着自嘲的意味,奚言对他的反应摸不着头脑,或者说永远无法习惯湛云漪的喜怒无常。   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奚言,湛云漪似乎觉得有趣,又恢复了平常欠打的笑脸,“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杀你吗?”   “呃?”   “因为我还以为你要占我便宜呢,我这算是正当防卫,所以下次这种时候你可要离我远一点。”   奚言心想那下次你占我便宜的时候我也这样正当防卫怎么样,他太过气愤以致完全没有听出湛云漪最后一句话的深深落寞。很多年后,奚言再回想到这件事都会暗自后悔没有再多问一句。   “你为什么要跑到我床上来?”奚言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   湛云漪跳下床,抓过外套,“知者大人,这里可是我的房间,这床也是我的。”   奚言被噎了一下,哪有人会住在监狱里的,刚想说话,就听见一阵敲门声,是祁乐心,他站在门外就看到正在穿外套的湛云漪,和坐在床上衣衫不整的知者大人,啊我是谁,我在哪里,我看到了什么,我会不会被老大灭口啊!   “乐心你干嘛来了?”   祁乐心终于回过神,“啊!我来送上个月积压的文书,还有知者大人的棋盘。”不知为什么他就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样子。   湛云漪点头,“给我吧。”祁乐心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他就退了出去。   “小言你要是饿这里还有些糕点,我先把这些公文批完再陪你。”湛云漪擦了把脸,坐在书案边批改公文。   奚言摇了摇头,谁要你陪了。他摆好棋盘,瞥了一眼湛云漪,他正执笔批写,专注的神情一改往常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正经起来顺眼多了。他字写得不错,有鸿光先生的风范,奚言想起书柜里那唯一一本正经书,看来他应该是照着那本《青君游仙帖》练得。   意识到自己偷窥了湛云漪半天,奚言猛然收回了目光,回忆起之前自己摆的棋局。二人无言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竟意外地和谐。   等湛云漪批完公文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他伸了个懒腰,回头看向奚言,发现他还皱着眉研究那盘棋。   “自己和自己下棋有意思吗?”湛云漪坐到他对面。   “没意思。”奚言烦躁的扔下棋子,揉了揉眉心。   “那我和你下吧。”   “你会下这棋?”奚言疑惑道,天玑棋深奥复杂,很多人潜心研究一生也未能精通,因此愿意去学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一个优秀的天玑棋手不论在哪里都相当受人尊敬。   “大概会一点。”湛云漪看了一会,抬手落子。   “……”奚言迟疑了一下,这步棋看似随意,一般来说懂天玑棋的人都不会这样下,难道另有深意?奚言不敢轻敌,保守落下一字。   而湛云漪完全没什么顾虑,又走了一步,如是者三,奚言陷入长考,我竟然看不懂这棋的路数,没想到湛云漪此人如此棋术如此诡谲。   半晌,奚言才抬头,看向对面撑着下巴似笑非笑的湛云漪,“你为什么要这么下?”   湛云漪失笑,“我随便放的。”   “……”奚言嘴角一抽,“什、什么?”   “我看那边挺空的,就把棋子摆在那里了,现在不是好看多了。”   奚言看着比刚才更加混乱的棋局,觉得自己快要被气死了,“你不能这么下,这样不合理。”他试图和湛云漪讲道理,给他科普天玑棋的规矩。   然而湛云漪却毫不在意,“我想下在哪里就下在哪里,下个棋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罪受,”他弯了弯眼角,“不过我喜欢听你说话,你讲吧。”   奚言咬牙切齿,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环朝      又被关了数天,时时刻刻都会听到弥留之际的悲鸣,听湛云漪说被关进来的人从没有活着出去的,奚言将最后一颗棋子摆好,这时有人推开了门,“走吧,老大在外面等你。”   看来终于能够见到凉川真正的掌控者,奚言起身跟着那人走出了暗部大牢,湛云漪和千江月正等着他,两人并肩而立,皆身着相同的正式官服,只不过湛云漪是神秘莫测的黑,千江月的则是一尘不染的白,衣襟上金线刺绣的是千江家古老的家纹。两人衣服上金色的暗纹隐隐折射出华贵的光。明暗双杀,这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就没什么做不到的。   “走吧。”湛云漪笑了笑,转身走在他前面,黑袍衣袂轻轻扬起。   大殿上早就有人在等他们了,应为事关重大,所以只有位高权重的几人参与了这次议事,其中就有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左相,甚至奚言还看见了右相那个家伙。而在大殿的王座之上,就是环朝女君。   环朝女君一席金色长袍,上面的繁复纹耀可以见得她的地位之高,看年纪也没比湛云漪小上几岁。她不仅仅是凉川的女君,也是左相的女儿,在这次的谋划中,她又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知者已经带回,幸不辱命。”湛云漪和千江月单膝下跪,规规矩矩的向女君行了个军礼。   “都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女君的声音很轻,听起来非常疲惫却又强打精神,她的脸色苍白,双颊凹陷,再华贵的衣衫和精致的妆容都掩不去病容,这是一个将死之人,奚言这样想到。   一旁的左相看起来气色不太好,他冷哼一声,“怎么没有外人,这不是吗?”   众人看向奚言,见他只是一个清瘦的十七八岁少年,不免有些轻蔑,“见到女君为何不下跪!”   奚言冷笑,“我为何要跪,你们难道不知三十年朝觐之时各国的君王都要拜我吗?”   “凉川可不信你们的神,而且你是不是真正的知者还有存疑,一个不知哪里的来路不明的人我们如何相信?”左相话语尖锐,说这话的时候还意味深长的看了湛云漪一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湛云漪墨绿的眼睛闪过一丝阴狠的光,随即又平复下去,倒是千江月皱了皱眉,左手按上苍霜剑柄,却被湛云漪压下。   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湛云漪并非凉川人,他只是千江月母亲捡回来的孩子,一个来路不明的异国人,尤其是他那双墨绿色的妖瞳,甚至有传言说他是来自对岸鬼岛的鬼,但这样一个不祥之人居然坐上了杀识海统领的位子,实在匪夷所思,这背后或许是有那位大人的支持。   这些都是平时没人敢提的事,如今左相却就这么说了出来,湛云漪嘴角挂着危险的笑,女君则颇有些为难的看着湛云漪和她父亲,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诶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是真是假不是要等那位大人定夺吗?”没想到最后出来打圆场的居然是右相,虽然语气轻浮依旧,但气氛好歹是缓和下来了。   没想到最后解围的是右相,这个未曾加入任何阵营的狡猾家伙,女君感激的看着右相,而湛云漪则是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   “当务之急是治好女君的病,而不是内斗。”一旁的紫衣女子冷哼道。   这些明里暗里的斗争尽收奚言眼底,他只是觉得好笑,作为一个旁观者,就像在看一场荒诞的戏。   左相咽下一口气,“既然你说你是知者,有何证明”   真是滑稽,自己明明是被抓来送死的,却非要让自己说出足以致自己死地的证据,若是不说,自然也是个死,而且还能拖湛云漪下水,明显是后者更合自己的意。奚言看了一眼湛云漪,而湛云漪好像猜到奚言在想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   奚言憋住笑,“呵,诸位可曾听说过天镜,要不要我送你们一个预言?”他唇角一勾,“一个关于凉川灭亡的预言。”他表情倨傲,这种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是真正经历过千年万载,比任何人看到的都要多的凌驾感,独属于知者的傲气。   “你!”众人被他的话所震惊,湛云漪却长出一口气。   “既然知者大人神通广大,不如来看看我的过去未来。”略带笑意的声音从后殿传来,一阵阴冷的风吹过,通往后殿的门幽幽开启,里面漆黑一片。   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就连虚弱的女君也挣扎着站起,而左相一脸凝重。湛云漪转了转眼珠,仿佛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拉住了千江月的衣袖,千江月则脸色惨白。   奚言定了定心神,这种感觉非常压抑,还是小心为好。他还是走进了后殿,漆黑的殿中只燃了几只蜡烛,奚言依稀看到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过来。”他声音低沉,奚言仿佛身体不受控制般,恍惚着走上王座,这个人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威压他是经历过的,好可怕。   “不是说要预言吗?”男人轻笑。   奚言迟疑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手指发抖的画好符咒,将额头贴近,阴冷的气息似乎窜入脑中,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啊!”还没等奚言看到什么,他的头就剧烈疼起来,好像有刀子在脑中搅动,所有的神经都被牵扯着,痛苦也随之放大了千百倍,他惨叫出声,跌坐在地上,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滑落,是血!看不见了,自己的眼睛就像被挖走了一样,他捂住眼睛,鲜血从指缝溢出,他能听到滴滴哒哒的声音。他究竟是谁,头好疼完全无法思考,奚言发出悲鸣。   “你的先神大人没教过你要慎用天镜吗?不是谁的人生都是你可以看得。”男人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可他却什么都看不到,“不过啊先神他还真是找到一个有趣的玩具,连天镜都给了你。”   “你应该感谢湛云漪,若不是他求我将陨星借给他,你可离不开灵夷山的结界。”   男人一挥手,奚言就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推出后殿,“这个就是知者,速取其心头血救治女君。”他冰冷的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当然刚才奚言痛苦的惨叫也被他们听到,莫名的恐惧感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奚言意识到有人在看,不想再这副狼狈的样子,忍痛站起来,一脸鲜血的他甚是可怖,然而剧烈的疼痛似乎破坏了他的平衡感,摇摇晃晃的又要倒下,湛云漪眼疾手快抱住了虚弱的奚言。   在场众人神色复杂,皆各怀鬼胎,最终还是女君打破僵局,“既然那位大人都这么说了,任何人都不要再有异议,这件事就交给湛云漪去办了。”女君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说这些话。   “是。”湛云漪将奚言打横抱起,奚言残存的意识仍使他推拒着湛云漪。   “环朝!”左相终于沉不住气,而女君则摆摆手,不愿多说,左相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唉,既然如此,等环朝好了,湛云漪你就和她尽早成婚吧。”这句话不再是以左相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这一刻他仿佛苍老了很多。   女君惊讶的看着他,而湛云漪回头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奚言再也无暇去思考这些事,只盼望能早日离开这鬼地方。   “你所信奉的神也真的存在吗?”   混沌中奚言听到了谁的低语,是谁?“唔……”刺痛感再次传来,真的无法思考什么了。   就这么被抱回了牢房,头痛减轻了很多,眼睛似乎也不再流血了,只是奚言依然看不见,瞳孔涣散,像是死人的眼睛。   湛云漪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污,“怎么搞成这样?”   没有由来的觉得愤怒,“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如此地步!”激动的情绪让他眼底看不见的伤口再度裂开,两道殷红的血液顺着脸颊划过,湛云漪手忙脚乱的帮他擦干净,想了想还是取来绷带细心地覆在他脸上包扎好,还是有血渗出来染红绷带。   “都是我的错,你消消气别激动好吗?”   他把我当成小孩子哄吗,奚言气不打一处来,想了想自己的伤,咬了咬牙,努力平复心情,“那个人……究竟是谁?”   “谁知道呢,从很久以前他就掌控着凉川,很多事情都是他规定的,不如说永不参与别国纷争,永远死守这片土地,我们也只是听命令办事。”湛云漪说的随意,像这些事都与他无关。   奚言沉吟片刻,他大概能猜出来这人是谁,如此一来便清楚了,怪不得凉川这个小国能避开一切纷争,甚至能够无视先神,而自己能够轻而易举被带出神殿也有了解释,他便是和先神大人三位一体的神明――圣尊,那劈开神殿结界的长刀正是他的武器陨星,想到这里,奚言心里一颤,圣尊说是湛云漪求他……这家伙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救自己出去?   “你……”奚言想要问出口却觉得变扭,我为什么问不出口。   “哦差点忘了正事,把衣服解开。”   “什……什么?”奚言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当然是取心头血了。”湛云漪晃了晃白露,打算动手。   “我自己可以,你别乱动我衣服!”奚言慌乱的推湛云漪,湛云漪停下来,一脸鄙夷。   “你都瞎了怎么动手,交给我保证一刀解决,不会……呃大概不会很痛。”他按住奚言,扯开他的衣襟,刀尖在他瘦弱的胸膛比划着。   虽然非常不情愿,但是还是得接受现状,反正也死不了,便狠下心不再反抗。   刀尖冰凉,湛云漪温热的手也肆意在他身上游走,似乎在确定心脏的位置,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这样的感觉异常强烈,头皮发麻的不适感。   “心跳的很快,是不是很害怕?”   “要做便做,少说废话。”奚言依旧面无表情。   这话真让人误会,湛云漪想到,“那么我就动手了。”说罢举起了刀。   奚言身子僵硬,指尖轻微颤抖,即使不会死也不怕死,对于疼痛的恐惧他还是有的。随着湛云漪挥下白露,奚言几乎能感受到丝丝杀气,会死掉,奚言抓紧了床单。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锋利的刀刃死死钉进了床板,刚好擦过奚言的耳边。   “哈哈哈瞧你吓得!”湛云漪嚣张的笑声传来。   奚言惊觉又被他骗了,愤怒的起身将床上的枕头被子劈头盖脸的扔过去。   “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湛云漪仓皇逃窜,眼睛却不自觉瞄向奚言大敞的衣襟。   奚言努力平复了心情,不行不行,自己可是知者,居然会被激怒到形象尽失。他悻悻放下手中枕头,“不杀我了吗?”   “我从未想过让你死。”湛云漪一改平常,语气真挚。   “那女君呢,你的未婚妻不去救了吗?”   湛云漪冷笑,“既然他们敢编造这个方法,就要承担后果,随便找谁的血用就好,反正最后无论是左相还是女君,最后都是要死的。”   奚言突然因湛云漪的冷酷无情感到不寒而栗,绝对不能相信他,也绝对不可以把希望寄托于他身上,从未想过自己死?这句话是真是假无法判断,但是自己是不会当真的,我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而已。   “哟你们两个关系还真好。”一个清冷女声传来,是刚才在殿上帮湛云漪说话的紫衣女子。   “江轻湄你又随便进我房间,退回去!”湛云漪看她大摇大摆地进自己房间有些抓狂。   “谁让你住牢房里,”江轻湄毫不留情的回嘴,奚言对这个女子印象不错,因为终于有人能把他内心的吐槽说出来了。“明明就怕黑还天天待在这鬼地方自虐。”   “诶姑奶奶你可别说了”湛云漪连忙打断他,一面心虚的看向奚言,但是奚言还是听到了,这家伙居然会怕黑。   “算了算了不揭你老底了,千江师父让我给你带的安神香,你记得用。”江轻湄把怀里的檀木盒子交给他,“顺便我还想见见传闻中的知者大人。”   湛云漪接过安神香,眼神一暗。江轻湄自顾自地走到奚言面前,“知者大人能不能教教我咒术,我仰慕您很久了。”她拉过奚言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啊,可以啊……”奚言第一次与除了阿姐以外的女孩子这么近,脸颊绯红。   咳咳,湛云漪觉得碍眼,将江轻湄拉开,“学什么学,你还不如找个影守保护你,省的每次做任务都受伤。”   “哼,影守影守,你们这些臭男人成天跟我唠叨这个,烦死了。”湛云漪戳到她痛处,成功将江轻湄气走了。   她终于走了,湛云漪总算松了口气,“小言过来,咱们先去别的房间。”   “做什么?”   “这里得大扫除了。”   湛云漪每天依旧忙碌,似乎他们的计划已经到了关键阶段,听杀识海的几个人闲聊才知道湛云漪即将与环朝女君成婚,他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好丈夫吗?他真的会为某个人停留吗奚言莫名的烦躁起来,不自觉地转动左手位置的戒指。   某天深夜,奚言居然伏在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我这是怎么了啊,奚言睁眼,发觉自己又被人紧紧抱着,这场景真是莫名熟悉啊,虽然自己的眼睛恢复得差不多了,但看东西还是有些模糊,尽管如此他还是能猜到这个抱住自己不放的就是湛云漪。   奚言推了推他并没有反应,大概是睡熟了,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也许是错觉,奚言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你……”奚言想问些什么,关于女君,关于他的婚事,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奚言轻叹。   又睡过去了,最近是怎么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随时都能睡过去似的。奚言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身旁空空如也,似乎根本没人来过。昨天晚上一定是我在做梦吧,他完全没发觉自己脸上的小小失落。   牢门此时被人无声的推开,奚言心中一动,“湛云漪你……”抬头才发现并不是湛云漪,而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奚言眼睛还没完全恢复,迷茫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个正是环朝女君,怎么湛云漪的房间谁都能进来。   奚言立刻警惕起来,他可不想再受之前的罪了。   女君看着长发散乱,双眼迷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却硬要打起精神与人对峙的奚言忍不住笑了出来,“知者大人还真是可爱,”又见奚言正直到不能再正直的表情与现在的样子完全不符,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怪不得云漪哥哥那么喜欢你,都让你住到他房间里。”   什么啊……奚言被她的话气到嘴角一抽,谁可爱了!说什么湛云漪喜欢自己,真是可笑!这个国家迟早要完,辅相不像辅相,女君不像女君,即使有神明加持也救不回来。   然而面对女君,奚言只能压下愤怒,一脸高冷的看着女君,“女君亲自来访有什么事吗?不会又来审在下了吧。”   女君虚弱的笑笑,语气真诚,“我知道您怨恨我们,把您卷进来是我们不对,所以我是特意来向您道歉的。”   奚言仔细打量了女君,她现在只是身着素色的普通衣裙,和平常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完全没有女君的威压。只是她的脸色太过苍白,只是比那天见她时那种病态的白好一点,但奚言却一眼就看出来她这是回光返照之态。   “我这次来是要感谢知者大人救了我的,您的心头血真的缓解了我的病情,”女君说的断断续续,似乎气力不支,但眼睛却闪闪发亮,“知者大人您的身体还好吧?”   奚言一怔,竟觉得有些愧疚,他别开脸不敢面对女君的眼睛,“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您的性格不太像他喜欢的类型,也不知道云漪哥哥为什么……”察觉到自己一提到湛云漪,奚言就脸色发黑,她果断转移了话题,“多亏了您我才能撑一段时间,明天我就要嫁给云漪哥哥了,虽然知道这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但总算能完成一直以来的心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泛着温柔的微笑,仿佛一道柔和的白月光。   奚言沉默半晌,“你很喜欢他,可他不喜欢你怎么办?”   “这已经没有关系了,能在死前嫁给他,表白心意我就满足了,即使明天就被他杀死。”这是一种深深的宿命感。   “你不怕死?”   “但当然怕了,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命。凉川人不信神也不信命,所以父亲才会认为不能再屈从于那位大人的阴影之下,凉川人始终都要走出去,父亲他并没有错啊。”女君凄然一笑。   奚言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静默着倾听,脸上是悲悯的神色。   “想要平静的生活没有错,不甘失去自由反抗没有错,云漪哥哥千江哥哥没有错,那位大人所期望的更没有错。明明……明明大家都是为凉川好,最后为什么是这个局面,非要你死我活才可以!知者大人到底是谁做错了……”女君说到激动之处竟哽咽起来,泪水止不住的涌出,她藏在心中多年的问题终于宣泄出来,虽然面对着陌生人,但知者却给她一种可以宽容一切化解一切的安心感。   奚言缓缓开口,“很多年前我曾问过先神相似的问题,他告诉我世间万物,生死轮回,时光流转,凡是种种都会随时间消逝,对与错亦是如此。纠结于此只是徒曾烦恼罢了,我的生命漫长到看不到头,遗忘对我来说很容易。可是你们不一样,不要被这些所谓的命运束缚,做自己想做的事,明天……”想到先神,奚言的心脏抽疼了一下。   女君怔怔的看着他,“对啊,至少我还要撑到嫁给他……”她喃喃道,“真是抱歉,对您说了这席话。”   “没关系,你能幸福就好。”奚言苦笑。   “这算是得到了神明的祝福了吗,我相信你说的一定会成真的。”女君的笑容干净而澄澈,毫无阴霾,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知者大人,我还有一个忠告,请您不要和湛云漪走的太近。”   “呃?”奚言有些摸不着头脑。   女君脸色凝重,“我说这话并不是出于嫉妒云漪哥哥对你的感情,而是……他会发疯,迟早会杀了你的。”   等等,湛云漪对自己的感情,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看只有捉弄之情了吧。“……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走得很近,你不要有什么误会。”   “请您相信我,我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从见到他第一眼就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他是怎样的人了,您绝对,绝对会被……”女君深吸一口气,“或许是有私心的,我不想看见云漪哥哥伤心的样子,若是他真的杀了你,我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之间没什么,而且他也没有那个本事杀了我。”奚言语气冰冷打断了她的话。若是能杀了我倒还算是解脱了呢,多想及时死去,可是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自己早就已经不是人类了,这一点难道还没认清吗。   “这样啊……不过还是希望你听我的忠告。”女君有些失落,终于转身离开。   将别离      凉川的宫廷中正在举行盛大的庆典,处处装饰着在凉川象征着圣洁的白色,已经很久未曾举行过如此大规模的庆典了,然而本应热闹非凡的宫殿中却寂静无声,只能闻到隐约的酒香,然而还有什么被酒香掩盖,是淡淡的血腥味。   湛云漪滟今天也难得穿了一身庄重的白袍,衣襟上与众不同的金色纹样在阳光下泛着光芒,他神色凝重,似乎在寻找什么,然而脚步却丝毫没有迟疑,径直走向后殿的小院子,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在那里等他。   深吸一口气,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湛云漪推开门,“君上。”   听到有人在唤她,环朝女君转过头,虚弱的笑了笑,“云漪哥哥……”她一袭白袍,身上的纹样与湛云漪别无二致,是了,今天是他们成婚的日子,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夫妻了。   奚言依然坐在案边下棋,突然感受到奇异的咒术,牢房的门被人推开,竟是江轻湄,她自顾自地坐在门槛上,上次她闯进来之后被湛云漪狠狠教训一顿,可不敢再踩雷了……   “江姑娘来这里做什么?”奚言疑惑道。   江轻湄转着手中的骨笛,奚言发现她的腰间别着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偶,黑发黑瞳,仿佛活着的一般。“湛云漪让我来保护你,杀识海实际上受女君统辖,这时候怕是靠不住,”   说好的很安全呢,奚言默默吐槽。   “唉真奇怪,湛云漪这个死洁癖,平时进他房间他都会发脾气,怎么就让你好好住在这里。”江轻湄满脑子疑问。   “他有洁癖吗?”好像也看不出来啊,除了总是喜欢反复擦那把刀,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况且这家伙还特别爱粘着自己,恨不得整个人贴上来,哪有洁癖会这样的?   江轻湄终于逮到机会狠狠吐槽湛云漪,“知者大人你不知道,湛云漪这家伙的洁癖简直令人发指,别人动他东西进他房间他就要发飙,每次审过人都要洗半天澡,你别看他身边总跟着那么多女人,其实他嫌弃的很,看见就觉得脏,每天想方设法要甩掉这些女人。他也就仗着那张好看的脸才能为所欲为了。不光是对别人,他还嫌弃他自己,他自己用过的杯子总是觉得脏,要洗好多遍。”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有些口干舌燥,“他这种心理绝对有问题,我研究过这是什么自我厌恶的心理,很复杂的。唉总之知者大人你千万要记得,不要乱碰他,别动他的东西,尤其是杯子、碗、衣服这些,不然他会炸毛的,很可怕!”江轻湄还心有余悸。   奚言陷入沉思,她说的这些事,我好想都做过了,湛云漪不会心里特别讨厌我吧?不对啊,明明是湛云漪这家伙每天非要恬不知耻的给自己穿衣服,还特别顺手的用自己用过的杯子。奚言突然开始怀疑起江轻湄说的这些真实性。   “唉闲着也是闲着,知者大人教我咒术吧”江轻湄终于有了精神。   奚言沉默了,“这些术对普通人来说负担太重,我怕你的精神承受不住。”   江轻湄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露出遗憾的神情,“若是能像您一样强大就好了。”   奚言轻叹,强大也是有代价的,“你能给我讲讲术师和影守的事吗?”   “诶好啊,知者大人不知道吗,术师太脆弱了,尤其是在施术的过程中,简直毫无自保之力,所以需要有影守来保护,术师和影守可以说是最亲密无间的关系。”   怪不得,以前自己都是独自一人在神殿,没人妨碍,但与湛云漪几次交手都在吃亏。   江轻湄轻抚手臂上已经破损的咒印,“影守和术师一般会通过同心咒彼此连接,意为同心同命,”她苦笑道,“可是啊,术师的精神难以承担这样强悍的术法,所以到三十岁就会封闭灵脉,做回普通人。”   “那影守呢?”奚言忍不住问。   “影守的宿命就是牺牲,几乎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术师而死,一个术师或许会有许多影守,但是一个影守终其一生也只会守护一位术士。”   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奚言有些震惊,“那江姑娘,你的影守……”   “她不在了。”江轻湄的声音有些哽咽,奚言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来了!”江轻湄顿时收起脆弱的表情,眼神凌厉,门外几十个刺客正在靠近。   女君的笑容毫无杂质,干净而圣洁,那白色让湛云漪觉得有些耀眼。   “云漪哥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叫我的名字了,竟如此生分。”女君站不稳似的晃了晃。   湛云漪连忙上前扶住她,“你是女君,而我不过是个异族人,怎敢逾越。”   女君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记我父亲的仇吗?”   湛云漪无言的看着她,墨绿的眼睛里毫无波澜,“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记仇的人,女君又何必说笑。”   “唉云漪哥哥还是老样子呢,”女君无奈的笑笑,“和小时候一样,当初我刚见到你的时候……”   “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湛云漪语气生硬地打断她,神色狠厉,仿佛被提及了什么糟糕的回忆。   女君被突然目露凶光的湛云漪吓得忍不住颤栗起来,“云漪哥哥……”她想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湛云漪的时候,那时她躲在千江师父身后偷偷打量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那个瘦小的孩子有着一双可怕的墨绿双眸,仿佛对所有人都怀着深深的敌意,他就像受伤的狼一样恶狠狠地瞪着别人。但是只有环朝知道,这个孩子其实脆弱的可怕,每晚每晚都睡不着,缩成一团颤抖着哭泣。   湛云漪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揉了揉眉心,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今天可是大日子,想这些做什么。”   “是啊,今天可是大日子呢。”女君有些虚弱的笑了笑,“父亲他已经被你杀死了吧。”   女君说的若无其事,但湛云漪却笑容一滞,“我们也只是听从那位大人的意思,左相他妄图打破凉川的规则,自然会受到惩罚。”   “早知会如此了,”女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脸色惨白,“云漪哥哥,凉川不是向来不信神吗,为什么千百年来还要听从于那位大人的控制,我的父亲只是想打破这样的悖论,让凉川走出去啊,这并没有错啊。”   “你可知,你和你父亲所做的一切会给凉川带来怎样的灾难吗,走出去就意味着我们也要受到天镜预言的约束,难道你想让凉川像那些国家一样困在所谓命运的阴影下吗?”湛云漪咬牙,似乎对此深恶痛绝,“这世道本就身不由己,看破这一点就不愿再去计较,凉川怎么样都与我无关,我只希望能守住我所珍视的。”   “这里面不包括我是么?”女君期待的看向湛云漪。   “……”湛云漪看着这个单纯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女君,不忍心再说什么,他此次的目的正是要杀掉女君,彻底铲除左相一派。本来是千江月的任务,但是却被湛云漪硬抢了去,他太了解千江月了,虽然表面上是一张臭脸,但若是真的让他杀死这个一直视为小妹妹的女孩子,他的心里也会难受吧,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不过所有的罪孽就让他一个人背负好了,他突然想到奚言常说的话: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湛云漪忍不住笑起来。   “唉我知道你不愿骗我,我所做这些也并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我只希望你不再被束缚,”女君并没有注意到湛云漪温柔的笑容,只是自顾自的说道,“不过你的回答倒是和知者大人一模一样呢。”   “呃?”听到知者两个字,湛云漪回过神收敛了笑容。   “昨天我去看看知者大人,和他聊了一会,他真的能让人平静下来,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呢。”   “……”湛云漪再次无语,你要是看见他炸毛的样子就不会这么想了,不过奚言他在别人面前都是一悲天悯人的先知模样,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绝对能唬住不少人,大概是个合格的神棍。   “不过知者大人也是个很可爱的人,怪不得你这么喜欢他。”   这话奚言听到估计又要暴走了。   女君咳嗽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有时候还真是怀念从前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千江师父,小凌师父,月哥哥,右相哥哥,我们大家还在一起,为什么现在就非要你死我活了呢?”   湛云漪脸一黑,“好好的提右相那家伙做什么,倒胃口的家伙。”   女君忍不住笑出来,这么多年了这两个人还是不对付。“好不提他,”女君犹豫了一下,“云漪哥哥,今天我们成婚,你……能抱我一下吗?”   湛云漪静默地看着她,轻声叹息,走上前去抱住了她,女君的身子单薄,他生怕一用力怀中这个人就会碎掉,他想到了奚言,他也有着同样令人心疼的单薄身子。湛云漪想着,袖中白露刀出鞘,冰冷的刀尖刺向她的后背,仿佛冷似的,女君抖了一下,殷红的血浸透了衣裳。   “谢谢你。”女君的声音微不可闻,湛云漪狠下心抽出了刀,女君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他怀里,“这样的结局也不错……能死在你怀里。”女君说话断断续续。   “是我负你。”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咳咳……这个时候杀识海的人应该都被支走了吧?”女君口中涌出鲜血。   “你说什么?”湛云漪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知者对你很重要吧,可是、可是你这样的人迟早会杀死他的吧,那时你会痛不欲生吧……我担心你,所以我、我命人支开杀识海的看守,女君这点权利还是有的吧……现在知者大人恐怕已经被……”女君硬撑着说完这番话。   湛云漪脸色一变,起身朝着杀识海方向奔去。   环朝苦笑,果然这么在意知者大人啊,看来自己的做法是对的,她宁愿湛云漪恨自己,也不愿他因为杀死所爱之人而伤心。   江轻湄用骨笛凌空画出一个个紫色的符咒,一连击杀七八个刺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样不行,我需要画一个阵将这些刺客一次性解决掉,她手指微动,淡紫色的丝线在周身缠绕,然而正在她施术的同时,刺客的利刃已经距离她的要害不到一寸。   完了,江轻湄心中一凉,没能保护好知者,要是我的影守还在就好了。   这时奚言猛然抬手,平时无神的双眼泛着冷冽的光,他指尖白光闪烁,白色光线组成的棋盘布满整个房间,纵横交错的线瞬间绞住所有刺客的脖颈,竟将他们生生勒晕过去。   奚言收回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江姑娘你没事吧?”   江轻湄愣住了,如此强大而精准的咒术让她目瞪口呆,这就是最接近神明的知者的力量吗,看来他完全不需要自己的保护。“没、没事。”   湛云漪赶回杀识海,奚言这家伙怎么说也是一个知者,应该不会轻易被人杀死吧,再说他还拜托江轻湄保护,然而就是没有来的恐慌,害怕看见他死在自己面前,想到环朝的话,自己有一天会杀死奚言,这样的可能性湛云漪不敢想,他咬了咬牙。   回到杀识海果然空无一人,他一脚踹开牢门,“奚言!你没……”不大的牢房里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十号刺客打扮的人,而奚言正气定神闲的坐在桌边下棋,江轻湄在一边发呆。   “吵死了。”奚言听到湛云漪的声音抬头,一脸漠然。   直觉告诉他这些肯定不是江轻湄做的,见到奚言平安无事湛云漪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奚言依旧一脸漠然,内心却气的不打一处来,不是说杀识海最安全吗,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刺客又是怎么说,果然湛云漪又在诓自己。   湛云漪镇定下来,死死盯着奚言,看得他有些不自在,突然湛云漪上前紧紧抱住了他,“我知道了,你对我这么冷淡一定心里在怪我!”湛云漪恢复了平时无赖的样子。   “该死的,你放开我!”奚言拼命推他,仿佛闻到了湛云漪身上若有似无的血气,莫名的有些不安。   一旁的江轻湄则尽可能减小自己的存在感,突然觉得自己好多余怎么回事,不过这么多刺客跑到他房间里他居然没先发飙,不过一会这里肯定又要大扫除了吧。   欢宴      今天是什么日子,奚言晕晕乎乎从桌上爬起来,好吵,杀识海的牢里似乎关进来很多人。他揉了揉额头,对了,听湛云漪说今天好像是什么庆功宴,为了庆祝成功铲除左相一派的宴席。想想那天湛云漪气急败坏的赶回来的样子,奚言心中疑惑,他在担心自己吗?这不可能,他只是怕自己做了什么会破坏他的计划吧,对的,一定是这样。   奚言烦躁的起身,走出大牢,杀识海的看守并没有拦他。走到外面久违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空气中流动着浓郁的酒香和舞乐声。然而这些都掩盖不了那浓重的血腥气,就在不久前,这里还经历了一场残忍的杀戮,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奚言几乎能听见冤魂的悲鸣。   本来是想出来躲个清净,没想到外面还不如大牢里,真是糟糕。   奚言叹了口气,眼睛刚刚恢复虽然能看清东西了,但是还是有些刺痛。   “哟这不是小美人吗,要去哪里啊?”这轻浮的声音甚是耳熟,奚言皱眉,果然是右相。奚言没做声,也不想理他,就这么接着往前走。   右相摇着扇子,自顾自继续道,“诶呀应该是知者大人了,什么宠姬啊小厮啊都是蒙人的吧。看起来你们关系不错,不过还是要奉劝你一句,离他远点,不然会被……”   会被杀死吗?奚言冷笑,一个两个都这么说,还真是可笑,不再理会他,就这么慢悠悠的沿着回廊向前走,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凉川特有的清新海风无法吹进这腐朽的宫廷,这里已经从内部腐烂了,却偏偏还有人想尽办法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国家,或许左相那种想法才是正确的吧。   奚言苦笑,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说到底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就算这个国家明天就灭亡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吧,这样的事自己见得太多了。   他摇了摇头,如果可以真想去看看凉川的海,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海,也不知道……呃?奚言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一个酒壶,他抬头看了看周围,不知不觉竟已来到走廊尽头,非常偏僻的地方,层层叠叠的树影模糊了奚言的视线,本不该有人会在在这样的日子来到这么冷清的地方,但出乎奚言的意料,这里早就有另一个人――湛云漪。   啧真是晦气,这都能遇见。奚言脸一黑,转身就想走,却注意到湛云漪神色落寞坐在那里,身边倒着两个酒坛子。他是在为女君的事伤心吗?奚言疑惑道,居然能在这个人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竟不自觉走到他面前。   湛云漪察觉到有人,仰起头看着奚言,眉眼尽是笑意,这笑容让奚言心跳漏了一拍。   “来啦,死人脸。”湛云漪歪歪头,举起手中的酒杯。   这句话成功的再次气到了奚言,刚才的那么一丝好感荡然无存,“我来了,女人脸。”奚言没好气的回道,湛云漪这次难得的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的喝着闷酒。   奚言眉目低垂,“环朝是个好女孩,你配不上她。”   湛云漪表情凝重,不知道在看向虚空中的何物,“我知道,”他自嘲的笑了笑。   “我不懂你们为什么非要困死在这里,左相想要摆脱那位的控制,想要走出去不好吗。”奚言坐到他旁边,他自己就被困锁在神殿中,所以能够理解左相他们的想法,一直被人控制着,连走出去看看的自由都没有。   “伟大的知者大人,您觉得您每三十年发布的预言,那些国家真的愿意接受吗?”湛云漪喝了一口酒,“知道自己的结局却无力改变呵,凉川偏安一隅是唯一不听从预言的国家,作为代价那位和神定下契约不再让凉川干预外界的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但是左相和女君却妄图打破契约,将灾祸引到凉川。”   奚言沉默了,眉目低垂,这是他未曾想过的,他从来都认为预言是神的恩赐,也想象不到会有人不愿意受到预言,而且,对于凉川背后的圣尊,他仍充满疑问,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不惜与先神对立也要将自己劫出来,难道是为了天镜?   “我觉得都不对。”但是奚言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外面那些国家困于天镜的预言,而凉川则在圣尊的控制下固步自封,这两种本质上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   “唉不说这些了,反正这些都与我无关,”湛云漪再次看向奚言,“你过来些,我有话对你说。”   他语气严肃,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这家伙怎么了,难道是女君的死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么,奚言将信将疑。还是俯下身子,靠近湛云漪,仿佛是觉得离的太远,十七滟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近。   太近了,奚言目光闪烁,想要向后退开,却被死死抓住。湛云漪的脸一下子凑近,近的能感受到他的温热气息,这家伙又在做什么?这么认真的表情是要做什么?看着湛云漪越来越近的双眸,奚言十分不安却又避无可避,怎么回事,这个气氛也太暧昧了!那双噙着笑意的墨绿眼睛好像在诱惑着自己,移不开眼,好可怕。   奚言艰难的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再看他。耳畔传来湛云漪的轻笑声,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奚言猛然睁开眼,只见湛云漪扬手将一壶酒尽数倒在他头上,琥珀色的美酒顺着奚言的长发一缕缕流到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奚言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似的,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直到香醇的美酒流到唇边他才跳起来,进入了暴走状态,“湛云漪!你……你……”奚言气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果然就不该相信这家伙会突然正经起来,结果又被戏弄了,真是该死,奚言气愤到不知用哪个咒术教训他。   “哈哈哈哈……”湛云漪看到他的反应笑得几乎岔气,果然戏弄这家伙自己的心情就会变好啊。   这个醉鬼!奚言的脸上满溢着杀气,指尖隐隐有光华流转,“多次对知者无礼,今天我定会杀了你。”   但还没施完术,就被湛云漪抓住了手腕,“我觉得你还缺一个影守,”他勾了勾唇角,“你看我如何?”   奚言愣住了,竟忘记抽出手来。   “现在事情都结束了,也该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吧,”湛云漪顿了顿,“我的意见是不如你留下来,我们继续当盟友,怎么样?”他一脸期待的看向奚言。   “我们从来都不是盟友。”奚言语气漠然,再和湛云漪结盟不是被坑死就是被气死,绝对不能相信他,绝对要离他远一点,奚言打定主意。   湛云漪显然也不打算放弃,“我们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也应该对彼此有些了解吧,这样吧,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这话怎么这么变扭,但他说的认真,奚言低头认真思索了一会,“你是一个无礼之徒、花花公子、混蛋、放荡鬼……”   “行了,别说了。”湛云漪扶额,自己的形象怎么就这么差,“那么我来说说你吧。”而奚言则是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表情。   “其实你是很怕寂寞的吧,在神殿里关了那么久,上次带你出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你很喜欢外面这么热闹,虽然嘴上说着烦。不要再回神殿了,留下来,和我一起,我们可以去这片土地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你想。”湛云漪语气真挚。   寂寞?世人都认为知者洞悉世间万物,又拥有无尽的生命,与神明相伴,无不艳羡,但他却说自己会寂寞。奚言眼神飘忽不定,不可以相信他,说不定他又要利用自己。但是他说的话又极具诱惑性,而自己现在离开了神殿又无处可去,答应他显然是最好的选择,湛云漪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用这种势在必得的语气。不甘心,好像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一般,自己的想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想就这么轻易答应他。   见他不做声,湛云漪拉着他的手,虔诚的亲吻他的指尖,“知者大人,我想当您的影守,一辈子守护您。”湛云漪语气轻柔,就像对情人的低语,却又坚定得不容他辩驳。   奚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我……”术师和影守可以说是最亲密无间的关系……同心同命……一个影守终其一生也只会守护一个术师……恍惚间奚言想起江轻湄的话。第一次有人这样认真的对他许下誓言,奚言觉得自己脸颊发烫,他咬咬牙,看着湛云漪那张好看而深情的脸,后退了两步,逃一般的狼狈离开,湛云漪笑了笑,反正他最后都会答应的吧。   天啊我在想什么,刚才差一点就答应他了,奚言逃回大牢,心中暗骂,不过以后能够摆脱神殿,到处游历也是不错呢,虽然身边会跟着一个讨厌鬼,奚言不知道自己此时脸上是浅浅的笑容。   奚言推开牢门,却觉得空间一阵扭曲,心中有一种不祥之感。门内竟是冰冷的灵夷山神殿,洞开的九重石门仿佛对他冰冷的嘲笑,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雪城      极北之地的暮冬是非常难熬的,尤其是在雪城这个位于昆因特雪山脚下的城池,很多贫苦之人往往熬不过冬季的最后几日。但是琉雪川的贵族显然并不担心这一点,突如其来的大雪仅仅是为他们增添外出赏玩的乐趣,但大部分人都选择闭门不出或是南下避寒。   然而总是有人逆着人流,两个风尘仆仆的旅人正进入都城雪城的城门,这两个人正是湛云漪和千江月。此时距离凉川平叛已有三个月,凉川已选出新的君主,各项事务已经整顿的差不多,湛云漪此时便接到了新的任务。   摘下兜帽,湛云漪夸张的抱怨道,“这鬼地方也太冷了吧。”身旁的千江月倒没什么表示,依旧板着张脸。   “我说千江,你不用非跟着我来这鬼地方,这次任务我能搞定。”湛云漪依旧话痨,这一路他已经劝了千江月不知多久了,可是这个木头脑袋完全听不进去,估计也只有他能受得了湛云漪这个话痨了。每当这个时候,湛云漪就无比想念那个爱炸毛的知者。不过想想就很气,上次诚心诚意邀请他,本来以为他定会答应,然而这家伙却不知用什么方法逃跑了,然后就再无音信,等我抓到你,一定要……   “会死。”一直冷着脸的千江月终于开了口,湛云漪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次任务的确凶险,说实话自己也没什么把握,所以才不愿将千江月牵扯进来。   “哈哈,我命这么硬,怎么可能会死。”   千江月皱了皱眉,想要在说些什么。   “云漪你可终于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湛云漪眼睛一亮,这正是他们早就约好的雪城城主――雪梵。   “城主大人好久不见,我们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你的事我当然尽心竭力。”雪梵笑了笑,他和湛云漪也算是老相识,真是太了解湛云漪想什么了,“唉说起来现在可不是进山的好季节,如果你们不是很着急可以先在雪城逗留些时候,等开春在进山。”   “我们正有此意,所以要在你这里叨扰一阵了。”湛云漪颔首,确实这时候再进山就是找死,凉川哪位主儿再怎么着急也没用。   “跟我怎么如此见外,”雪梵笑笑,“走吧,先去我的住处。”   两人跟着雪梵来到他的宅邸,与雪城的贵族不同,雪梵城主的住处相当低调,虽然布置简单,却也素净,一看便知这里的主人品味不凡。   “诶呀,光顾着和你们说话了,差点忘了我还与人有约。”雪梵城主敲了敲额头,显然有些懊悔。“抱歉,我得先去赴约。”雪梵刚想离开,突然有侍卫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雪梵神色凝重,摆手让侍卫退下。   “怎么了?”湛云漪见雪梵心事重重问道。   “一些琐事要去处理罢了,”雪梵皱眉,“只是恐怕一时间不能赴约,还要差人去通知一下。”   湛云漪见雪梵神色凝重也没多问,“是什么人你这么重视啊?”   “是一个精通天玑棋的小先生,两个月前来到府中仅仅三步就破了我的棋局,现在是我的门客。”雪梵解释道。   湛云漪一听就来了兴趣,“哦?这人竟如此厉害,刚好我正研究天玑棋,要不我代你去看看?”   “你什么时候对下棋感兴趣了?”雪梵哭笑不得,“你可别打他的主意,这位小先生可是正经人。”   “放心吧,快去忙你的吧。”虽然湛云漪对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但雪梵显然还是不怎么信他的鬼话。   湛云漪将千江月丢在厢房便去找那个会下棋的小先生了,听雪梵说他是住在西暖阁,雪城这个季节还真是冷得要命,湛云漪推开暖阁的门,这地方还真是不错,一进门便觉得身上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他随手脱下披在身上的黑色大氅,穿过一扇扇屏风走进内室。里面有个人早已等候多时。   即使身处暖阁此人好像还是畏寒似的,身上披着一件相当厚实的白狐裘,长长的黑发随意披在肩头,惬意地半倚在软榻上,他闭着眼睛,纤细的指尖捻起一粒墨玉棋子,他的存在让整个空间都安静祥和起来,就好像一幅画。   湛云漪意外的挑了挑眉,墨绿的双眼露出危险的光芒,就像一头发现猎物的狼。   “城主今天可是难得来迟了。”那人依然没睁开眼睛悠然道。   湛云漪走近,“城主今天来不了了,不如我陪先生下棋怎么样”   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手中的棋子不淡定的跌落,睁开眼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人。   “您可是让我好找,知者大人。”湛云漪慢慢一步步靠近。   奚言瞪大双眼,灰色的瞳仁看起来就像盲人一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别。别过来!”知者大人也终于不淡定了,不自觉向后退,声音也有些发抖,大概是湛云漪留给他的糟糕记忆实在是太深刻了。   奚言整个人缩在白狐裘中,瞪大眼睛,就像只毛茸茸的狐狸,不也许说是只要咬人的兔子更合适。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话说上次你不告而别的账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算算啊。”湛云漪冷笑道。   奚言镇定下来,面露鄙夷之色,“你对知者不敬,三番五次,这账该是我和你算。”然而看湛云漪面色不善,奚言底气不足的向后缩了缩,该死我心虚什么。   湛云漪勾起唇角,笑容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然而却令奚言毛骨悚然,他一定又在想着怎么坑自己。   “知者大人不说我都忘记了,我向来都是对您很是无礼的,所以,”果不其然,湛云漪突然扑向奚言,制住他的双手将他压在软榻上,“我对您做出什么您也不会见怪吧。”   奚言早就猜到最后会是这么一个展开,顺手抓过棋盘劈头盖脸的朝湛云漪头上砸去,却反被扣住手腕的麻筋,奚言顿时觉得整个右手如同脱力一般,手一抖棋盘摔在了地上,棋子噼里啪啦掉了两人一身。   “放肆!”奚言气急。   “知者大人可小声一点,这里可是雪梵城主的宅邸,被看到这副样子可不太好”   奚言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哎呀说起来知者大人为什么会跑来做雪城城主的门客呢?还真是令人费解呢。”   “你威胁我?”   “哈我怎么敢,只是陈述事实罢了。”湛云漪一挑眉。   “这种事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知者现在可是好好的待在神殿。”奚言语气中带着嘲讽。   “是哦,”湛云漪若有所思,“那么作为与凉川杀识海统领勾结,狼狈为奸祸乱政权的来历不明之人呢?”   奚言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甚至带着一丝凶狠,若是敢破坏我的计划,定要让你死无全尸,“呵,想威胁我也没必要拖自己下水吧,你这样雪梵城主自然会怀疑到你头上去。”没错,他国之前的棋子莫名其妙潜入自己的国家,谁不会存疑?   “你怎知雪梵不会相信于我,我们的交情还不错哦,怎样,要不要赌一把?”湛云漪沉吟片刻,“其实你也有自己的目的吧,若是不想坏事也可以,不过……”   奚言心中火起,“你究竟想怎么样?”   “让我抱一下吧,然后我就不会对你怎样。”   “……”奚言无语,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不过前些日子也被占了不少便宜,抱一下也没有什么,还能省些麻烦,奚言内心挣扎了一会,终于妥协,“抱吧,就一下。”   湛云漪激动地像小孩子一样扑倒奚言怀中,将头深深埋入奚言颈间,近乎贪婪的感受着他身上淡淡的冰雪气息,这种平静的气息几乎能安抚他心中潜藏已久的戾气。   这家伙怎么回事,有完没完,奚言有些不耐烦。   “先生真是抱歉,我来……”有人进来暖阁,他显然是被眼前这一幕震惊了,湛云漪和奚言同时抬头,奚言倒吸了口凉气,“雪梵城主,你别误……”   湛云漪打断他,“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和这位小先生一见如故,正探讨棋理呢。”他死死按住正欲起身的奚言,一本正经地说道。   太不要脸了,奚言暗骂。   “这……”雪梵城主看着眼前暧昧的场景,湛云漪压在小先生的身上,而小先生则是一副欲拒还休的表情,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打扰了抱歉。”说完便逃似的离开了。   “城主!”奚言欲哭无泪,雪梵城主一定是误会了。“滚下去!”奚言气的眼底发红。   “好好好,滚就滚。”湛云漪害怕奚言抬手就是一记暴击,立刻脚底抹油,做之前还不忘留下一句,“我还会再来看你的。”气的奚言直咬牙。   雪梵打开亲信送来的书信,忧心忡忡,果然南方是出事情了吗,最终还是无法避免。   赌约      夜深了,雪城的冬夜非常难熬,奚言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即使是这样还是冷,深入骨髓的冷。烛台的火焰明明灭灭,落下最后一颗棋子,奚言叹了口气,将冰凉的指尖缩回袖中,离昆因特雪山很近啊,也算是回到故乡了吧。说起来雪城的雪式一脉也算是自己的后人了吧,他能在雪梵身上感受到熟悉的血脉,真是奇妙的因缘际会。   奚言神情恍惚,什么都记不清了,当年的事情,族人、仇恨、爱慕都记不清了啊,时间真是可怕,连最重要的记忆都会被抹去,困住自己的不是神明,而是永远循环往复、吞噬记忆的时间。   先神大人……奚言回想起被带回神殿后发生的事。   奚言看着脚下刻满咒印的白色石砖,手指微微发抖,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每当看到一丝希望的时候,先神大人就会无情的将它击碎,这是他的乐趣吗,想要看到自己绝望的神情,究竟还要重复几次。   许久,奚言几乎脱力般晃了晃,他扶着石门,石门上的巨兽硌痛了他的手,阿獍……他心中默念,旋即挺直脊背朝着神殿内部走去,神殿中设下的时之阵停驻了这里的时间,连一丝风都没有。   先神大人行踪不定,往往数十年都见不到他,陪伴自己度过漫长时光的还是阿獍,这只母神留下封印在石门上的神兽。不知不觉,竟又回到了灵夷山母神殿,这里供奉的就是创世的母神,每隔三十年这里就会打开封闭已久的九重门,接受各国君主的朝拜。   奚言深吸一口气,进入神殿最深处,在那里,先神早就在等他。上次见他还是与他大吵了一架,大概是真的动了怒,先神几乎就要夺了他的天镜,还以为会被杀死,还以为能够解脱,没想到先神只是将自己丢在这里,连墨伶困住自己都不去理会,直到湛云漪将自己劫走。   “这些天玩的怎么样?”先神坐在高高的神座上,淡金的长袍笼罩着浅浅的光晕。即使和他相处了很久,还是会受这种威压的影响。   奚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双眼直视先神,“您不是已经抛弃我了,怎么您后悔了吗?”   “呵,你的命是我的,我想怎样都可以。”先神冷笑,金色的双瞳异常璀璨   真是任性的神,奚言想到。“这次我去了凉川,这片土地唯一不信神的国家,他们不需要我的预言”   “凉川……”那家伙的领地吗,能从神殿把人劫走,看来圣尊那家伙绝对是参与进来了,居然敢把手伸到他这里来,先神轻轻敲击王座,“你想说什么?”   奚言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强装镇定,“我不认为预言还有存在的意义,没有天镜预言,世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们好不好没什么好在意的,只要母神还被人信仰,我的目的就达成了。”   果然他害怕的是遗忘,神也有惧怕的东西。“但是母神是不愿意看到如今这个局面的吧,她所期望的绝对不是这样身不由己的世界,这一切你的执念而已。”奚言压制住恐惧,将心底多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先神注视着他,不带一丝感情,奚言竟流下一丝冷汗,“为了世人?呵,说的冠冕堂皇,你不过是想从这里逃出去罢了。”   被他看穿了,奚言咬了咬牙,“没错,我是为了我自己,但是既然预言是没意义的,那么我留在这里也是没有意义的,为了能够解脱,我会想你证明靠预言而存在的世界是多么可笑。”   “如何证明?”先神的目光像在看一件颇为有趣的物件。   “预言,二十六年前朝拜大会上散播出去的八个预言,我要将这些预言全部颠覆。”奚言目光坚定。   先神轻笑,“呵,看来你早就打算好了,颠覆预言?”他语气轻蔑,“失去了神的引导,这个世界会怎么样呢?”   奚言垂下双眸,“我也不知道,但一定会比现在好,这也是母神还有……姐姐当年的选择。”他露出苦涩的笑。   “母神吗……”先神沉吟片刻,“可是母神的选择本身就是错的,你的想法也是可笑至极,这次你若是再次输给我,便会彻底死心吧。”   “我会不会死心先神大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奚言似乎颇有自信。   先神难得的笑了起来,“你在激我?也罢,反正时光无趣,不如与你定下这个赌约打发时间。”   答应了!奚言如释重负,虽然在过去的千万载里他与先神打了无数次赌,最后的结果都是惨败,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不会放弃,哪怕最后只是拼到能够死在神殿之外就好。   “那么我现在能够离开了是吗”奚言按捺住心中的激动。   “这么着急就想走了吗?”先神冷笑。“在凉川和那小子玩得很开心吧。”   奚言脸色惨白,忍不住发抖,“先神大人,我没……”   “你应该时刻记住,你是我的所有物,你的一切包括这条命,都是我给你的。”先神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冰冷。“但这些本来不是属于你的,你的存在就是罪孽,罪孽偿清之前,你将永远得不到解脱。”   这样可怖的神谕令奚言双手不受控制的发抖,无法摆脱的恐惧感萦绕心间,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摆脱对阿姐的罪恶感,自己的想法先神大人都是知道的吧,明明知道却选择利用这一点折磨他,击垮他的精神就是先神大人的目的,他喜欢看自己内心挣扎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奚言抬头,看见的是先神大人冷漠的脸。   “先神大人!”好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奚言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做噩梦了?”有人在一旁关切的问道。   “无妨。”奚言下意识摆摆手,等等,这个声音是!他抬头看到湛云漪似笑非笑的脸,神啊,现在才是噩梦吧。他抬手结了个印挡在身前,“你来做什么,滚出去。”   “啧啧真是粗鲁,我可是来找小先生下棋的。”湛云漪毫不畏惧他的符咒就这么靠前。   “离我远点!”奚言气的不打一处来,猛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心说要不把他哄走算了,“咳,天色已晚,湛公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被奚言突然客气的语气吓到了,湛云漪楞了一下,“既然这样,那我去找城主下了,顺便聊聊最近的事。”他转身就要离开。   奚言暗叫不好,“等等,我……陪你下就是了。”最后还是妥协了,奚言轻叹。   “早该如此。”湛云漪笑着坐在他对面。   说起来湛云漪到底会不会下棋,这一点还有些存疑,但还是打算试探一下,“执黑先行。”他将棋子推向湛云漪。   湛云漪认真的拿起棋子,“下好了。”   什么鬼,他扯了扯嘴角,就算天玑棋再难,也不能开局就下在中位啊,这是连小孩子都懂的,“你到底会不会下棋。”   “会是会,小时候和师父学过几天,不过不太熟,要不你教我吧。”湛云漪撑着下巴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真是个大麻烦,奚言暗骂,“我不会教。”   “哦,那我让城主教我好了。”湛云漪若无其事。   真是怕了你了,“我教就是了。”奚言开始硬着头皮教他天玑棋,从最基本的教起,湛云漪学得倒也认真。   奚言看着他执棋的手指,白皙纤长而又骨节分明,很漂亮的手,不太像拿刀杀人的手。   “先生要认真点,不要因为我的美色走神哦。”   “……”你滚,当然奚言只是在心里说说。   相当难熬的一晚上,几次奚言都要睡过去,然后就会被湛云漪叫醒,虚心的请教一些问题,指导凌晨他才离开,“明晚我还会来请教。”   奚言几乎一头栽倒,离开了神殿,这具死尸般的身体就越来越虚弱,每天都会有脱力之感,自己都是在强撑,湛云漪还来折腾自己,真是身心俱疲。看时间,雪梵城主应该快来了,他强打起精神。   “先生……”听到有人叫自己,奚言惊醒过来,该死,居然和城主下棋的时候睡着了。   “真是失礼了,抱歉。”奚言坐直,歉意的看着城主。   “先生昨晚是没休息好吗?”奚言脸色憔悴,眼底黑眼圈非常明显,“昨晚湛云漪在你这里,你们……”他显然有些担心。   奚言一阵头疼,雪梵城主还是知道了,该怎么解释,“湛公子只是和我讨教一些棋理。”   雪梵显然不太相信,“那就好,湛云漪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性格,先生您千万别见怪。”   奚言苦笑,“我倒没事,倒是城主您最近神色郁结,定是有什么心事吧。”   “先生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您还会看人面像不成?”雪梵显然以为奚言在开玩笑。   “并非看人面像,只是这小小棋盘之中早就预示这世间命运。”奚言敲敲棋盘,有种看透一切的了然之感,“城主大人可相信命运?”   雪梵无言,“先生何出此言,所谓命运不是一早就由灵夷山那位定好了吗,有什么信与不信。”   “知者不过是传递天镜的预言,至于命运,”奚言苦笑,“当然是可以改变的。”   “……”雪梵神色复杂,不明白奚言要说什么。   “你虽为先王长子,却是辅臣之命,斩奸佞、辅君王,一生风光。这是二十多年前知者给你的预言,我说的没错吧。”   雪梵听了后反倒摇头轻笑,“这个预言整个琉雪川的人都知道,先生不要在说笑了。”   显然是被当成神棍了,奚言也不恼,“我还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比如您数年前救过的一个人,现在让您很烦心吧。”   雪梵神色一凛,“你怎么知道!你是谁派来的?”   “我并非谁的手下,一切都是棋盘推演的结果,不过嘛,”奚言再次敲敲棋盘,“这个结果并不清晰,我还需要进一步推演。”   雪梵双唇微颤,他在犹豫什么,“可是我要如何信你说的话。”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奚言扬眉。   像是有所顾忌,雪梵最终还是答应了,并且不安的看着奚言的额头贴近自己,头脑中的记忆似乎一丝丝被抽离,奚言皱了皱眉露出痛苦的神色。   许久,他终于放开了雪梵,脸色惨白,抬手揉了揉眉心,“你一生顺风顺水,唯一的牵挂是那个当年在叛乱中救下的孩子,”要怎么才能让城主相信自己呢,奚言头疼,“不久之后,复仇之心会彻底吞噬他,犯下弑君之罪,而你会亲手杀了他,平复叛乱,辅佐新君。这也是你一生最重要的功绩。”   雪梵神色阴郁,双眉紧锁,“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来帮你的就好了。”奚言悠然道,“城主大人有没有想过你的弟弟就真的对你毫无怨言吗,城主大人难道一直甘于屈居人下,做一辈子臣子,连重要的人都无法保护吗”   “……”雪梵咬牙,身子晃了晃,“我并不相信你说的话,若是想挑拨离间,我想你是白费口舌了。”说罢转身拂袖离去。   “呵。”奚言冷笑,果然很难说服他啊,还真是伤脑筋。他撑住眉心,还是有些勉强,为了开启天镜已经耗费了很多精力,还要时刻保持清醒,不能够让别人的情感吞噬自己。若是在神殿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再多来几次,自己怕是会精神错乱吧,奚言痛苦的抱住头。   “你这样可是说服不了人的哦。”窗子突然打开,有人翻了进来,带进来丝丝寒气。   又是湛云漪,这家伙在外面偷听多久了啊,奚言觉得脑子里有刀子在绞一样,伏在棋盘上要死不活的,“还没入夜呢怎么就来了……”   “啧啧,你就这么想让我晚上来?还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湛云漪拂去衣上的雪花,“怎么又头疼了?”   奚言懒得理他,将头埋得更深。湛云漪坐到他身旁,硬是将他拽起来,“刚才在城主面前不是装的高深莫测的样子吗,怎么现在不装了。”   奚言被迫靠在他怀里,恶狠狠地咬牙,却只是有气无力的说道,“别折腾我了,让我睡一会……”   “我记得有人说过知者大人用不着睡觉的。”湛云漪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唔……”真是够了,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非要缠住我不放,奚言无可奈何的闭上眼睛,算了,想怎么折腾自己就怎么折腾吧。   湛云漪看着他苍白的脸,心疼了一下,他抬手按住了奚言的太阳穴,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摩着。头疼有所缓解,奚言睁开眼睛迷茫的看着他,灰色的双瞳毫无神采,就像一个真正的盲人。   “我师父惠安圣人和你一样沉迷于天玑棋,又忙于琐事劳心劳力,就有头疼的毛病,所以我专门学了缓解头疼的按摩手法,怎样好点了吗?”湛云漪解释道。   他的手指温热,和自己如死人般冰冷的体温完全不同,虽然不愿承认,但是真的很舒服,奚言翻了个白眼,这家伙怎么回事,有时候专门就来折磨自己,有时候又这么温柔,难以理解。   “唉不领情就算了,你还真是个木头脑袋。”湛云漪加重力道,“难怪雪梵城主不信你。”   奚言疼的眉角一抽,“别坏我的事。”   湛云漪撇撇嘴,“不要低估世人对知者预言的迷信程度,雪梵城主也不是那种执着于虚名的人,他可是个重情重义的傻瓜,你用国君之位引诱他是行不通的。”   “我并非利用的是国君之位,雪梵他还会再来找我的。”奚言冷笑,脑子里又是一阵抽疼,“唔……疼……”   湛云漪无语,“行了行了,知道您料事如神,别再想了,睡一会吧,这几天别太累了。”他语气轻柔。   我这么累不就是因为你一直折腾我吗,奚言真是服了他了。但是真的太累了,不久他就靠在湛云漪的怀里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看着奚言疲惫的睡颜,湛云漪暗自想到: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此尽心竭力的在这里谋划,若是对雪梵有什么不利,自己要不要出手干预……   雪梵回到自己房中,想着那个小先生的话,莫名的心惊胆战。他打开从南方送来的信:   我不在的日子里老师身体可好,我在琉雪川的南方过得不错,和雪城不同,这里是个很温暖的地方,但是我还是很想回到雪城,若是能和您一起看入春前的最后一场雪,也是颇有一番乐趣……   ……   ……   看着白墨宁的信,雪梵城主露出宠溺的笑容,这孩子……放下信纸,雪梵再次眉头紧锁,墨宁他在说谎,他并没有留在南方,而是带着军队悄悄向雪城逼近,当暗卫向自己报告这一消息的时候,自己已经无从阻拦。   白墨宁是自己二十年前救下的孩子,当年弟弟刚刚登基不久,因为担心知者预言的成真,便开始大范围铲除异己,当时他奉命截杀从密道逃走的反贼家眷,但是最后等来的是从密道走出来的孤零零的小孩子,他浑身是血,一脸茫然地看着早就埋伏在外的军队,已经逃不出去了,他的神情变的绝望,眼底杀气溢出。   雪梵愣了一下,手下提醒他应该动手杀死这个孩子,他犹豫了一下,想到了弟弟小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而这些天的屠杀几乎让他的精神崩溃,即使肩上的担子再重,行事再老成,自己也不过刚刚二十岁,无法再承受死亡,也不想再看见谁死去了,这孩子并没有做错什么啊,“稚儿无罪,放过他吧,君上那里我去解释。”   “这……”   雪梵摆摆手跳下马,走近那个孩子,那孩子畏惧地后退,“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他向着那个孩子伸出了手,“过来吧。”   那孩子就这么看着他,雪梵能够清晰的看见这孩子脸上深深地仇恨与怨毒,或许应该杀了他以绝后患,不,这孩子没有罪,所有的罪孽都是我们这些人犯下的,怎么可以让一个孩子承担。雪梵定了定心神,温和的笑着。那孩子看着雪梵的笑容就这么愣住了。   接着雪梵向君上提出请求,收养并亲自教导这个孩子,原来这孩子叫白墨珏,父母都在大清洗中死去,家族中只剩他一人。最开始他对所有人都怀着敌意,仇视所有人,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墨宁能与周围人和睦相处,甚至最后坐上了守城将军的位置,也能够亲昵的叫他一声老师,但是这种亲近却让雪梵心里发慌,他不知到墨宁的仇恨还剩多少,也担心自己的弟弟有一天想要彻底除掉这一隐患。于是就早早打发他前往遥远的南方任职,希望一切都能相安无事,然而现在却……   白墨宁从未放弃过复仇,如今雪梵终于能正视这件事了,他这些天曾多次派人阻止,然而却没有成功。弟弟他应该有所察觉吧,但是却完全没有反应,想起二十六年前知者的语言,雪梵浑身发冷,杀奸佞,辅新君,如果这是不容更改的命运,那么墨宁和弟弟都会死,雪梵咬牙,怎么办,自己已是无路可走。   既然如此,不如相信那个小先生的话,说不定真的会有所改变呢……   一队人马正顶着雪城吹来的寒风行进着,最多七日便能赶到雪城,为首的人拉紧风帽,很快即可以见到他了吧,离开雪城已经三年了,他永远忘不了离开时雪梵看着自己的复杂目光,终于是嫌自己累赘要丢弃了吧,白墨宁叹了口气。   雪梵,自己的仇人,同时也是自己最敬爱的老师,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对他躲躲闪闪,但是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内心是止不住的激动。   但此次回去,却是为了复仇,燃烧了二十年的复仇火焰终于喷薄而出。自己曾经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守城将军,早就拉拢了雪城守军,这个国家早就已经腐烂,醉生梦死的贵族、冻死街头的贫民,没有理由再去守护这种国家,所以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守军就会叛变。而自己只要潜入内城杀掉国君,自己的仇就算报了吧。   而之后,雪梵会亲手杀死自己吧,毕竟他也是知道杀奸佞、辅新君的预言的,能死在老师手里也不错。想到雪梵,白墨宁微笑,他好像是那座冰冷的城池里唯一的光芒,当年对自己伸出手是的那个温暖的笑他一直珍藏到如今,好想快些见到他,然后,被他杀死。   抉择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奚言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是错觉吗,自己好像有一瞬间是看不见的,唉又睡过去了,这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湛云漪看来已经走了,真好不用一睁眼就看见他那张讨人厌的脸。   奚言下床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帘子,今天真是雪城难得的晴天,积雪晃得奚言睁不开眼。唉,眼睛刺痛难忍,他放下帘子。   “天气这么好,不出去走走吗?”   突然传来的湛云漪的声音吓得奚言手一抖,他怎么还在这里。“你就不能离我远点吗?”   “说的什么话,我可是喜欢你才缠着你的哦。”湛云漪说的严肃又认真。   “……”我要是信了你就有鬼了,在拿我寻开心吧,奚言懒得搭理他,“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雪城?”   湛云漪显然有些失落,墨绿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听说昆因特雪山气势恢宏,慕名而来,但是没赶上好时节,所以先在雪城停些时候。”   你就编吧,我怎么就不信呢,奚言撇撇嘴。   “诶说起来你不就是昆因特神族的后裔吗?对这座雪山应该很熟吧。”   他又在打什么主意,总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这么多年早就不记得了。”奚言转了转眼珠,心想湛云漪大概是有所图谋,这次可不能再被利用了。   湛云漪叹气,看出来奚言对他有所提防,难道就这么不信任他吗,他小声嘀咕着,“唉不说这事了,难得天气这么好咱们出去走走吧。”   “不去。”奚言拒绝的干脆利落,突然发现让湛云奚吃瘪也是种乐趣,这家伙约女孩子出去从来没被拒绝过吧。萤言幸灾乐祸,等等这个比较怎么这么奇怪?   湛云漪显然没有受到打击,仍然一脸兴奋,“走吧,这些天你都没出过这个暖阁,总是闷在这里多无聊,虽然比不上凉川,雪城还是有很多不错的去处……”他拽着奚言就开始絮叨起来。   我是很想出去,但是不愿意和你一起出去,奚言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这个话痨还真烦,若是自己不答应,他会不会一直在这里软磨硬泡,想想就头疼,还算了吧就妥协这一次,自己也能图个清静。   “行行,我答应你。”奚言无奈的摆摆手。“要走就快走,别等我反悔。”他强压下心中怒气,抓过厚重的白狐裘,拉好风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没有这么冷吧,湛云漪腹诽,不过自己在说什么怕是真的会激怒奚言吧,念及于此便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一出门,奚言就冷得一个机灵,很多很多年前自己还没有这么畏寒吧,那个时候每天在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也完全不觉得冷,而如今只有自己苟延残喘的活下来,只剩下这具残破之躯。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奚言下意识想甩开,“你的眼睛还没好吧,抓着我,一会别摔着。”   奚言垂下双目没说什么,心中莫名酸楚,以前阿姐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两人皆是无言,就这么沉默着并肩而行,眼前的事物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远远的亭台勾栏皆覆着一层雪,不知从哪里飘来淡淡的寒梅香气,两人顺着梅香走上一条无人小道,石子路上的积雪无人清扫,没过奚言的脚腕,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着,幸好有湛云漪搀扶,不然自己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了。   奚言仰头看向他,却发现他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目光温柔。奚言觉得变扭,试图转移话题,“真是的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湛云漪收回目光,“唉也不知怎么就往这边走了,可能是光顾着看你没怎么就看路。”   看我做什么?奚言偏过头看向远方万年未曾改变的昆音特雪山,心神恍惚,要是阿姐还在就好了,要是一切还能回到从前,他绝对不会让阿姐为自己而死,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若是活下来的是阿姐,先神大人也会开心啊。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湛云漪关切地看着奚言苍白的脸。   奚言垂下双眼,“湛云漪,我想回去了,我好冷。”   湛云漪沉默片刻,“好。”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奚言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那我们就走吧。”湛云漪突然将奚言打横抱起,足尖一点,两人便轻飘飘地向暖阁掠去。   “喂喂放开我。”奚言手忙脚乱的勾住湛云漪的脖子,生怕掉下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好冷,奚言下意识将脸埋进他怀里。   “这样不过会快些吗,还有我现在也冷得很,我也想快些回去。”湛云漪不自觉的笑了笑,他也太瘦了,轻的简直就像一片羽毛。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就这样吧,只要不被人看见就好,奚言无奈的想到,刚才伤感的情绪一扫而光,湛云漪简直气氛破坏者。   “好了,我们到了。”听到湛云漪的声音,奚言才把脸露出来,发现已经到了暖阁门口,这么快啊。   “到了就放我下来,还想抱到什么时候?”奚言语气生硬,真是的以后说什么也不和他出去了。   “就不能让我再抱一会吗?”湛云漪又恢复了平时的无赖嘴脸。   “该死的放我下去!”奚言挣扎着,外袍散开。   正当两人闹作一团时,不远处传来刻意的咳嗽声,两人警觉抬头,是雪梵城主,他正神色尴尬的看向他们。光天化日的和湛云漪胡闹,还被雪梵城主看见了,真是太丢人了。奚言耳根一下子红了。   湛云漪终于放下了奚言,并不觉得尴尬,“城主大人别误会,我和小先生就是出去逛逛,你们先聊,在下告辞了。”说完便脚底抹油似的溜了,想来大概是怕奚言真的暴走吧。   这样的情况让人想不误会都难,城主依旧尴尬的看着奚言。奚言都快绝望了,居然被雪梵城主看到这副模样,“城主有什么话还是进去再说吧。”   雪梵城主看起来有些不安,也不知那天和他说的事情考虑的怎样。   “刚才打扰到你们了,不好意思。”雪梵神色复杂。   奚言脸一黑,完了完了他还是误会了!这下真是解释不清楚了,“哪里的话,我们也没做什么,只是城主大人今天找我是想来下棋吗?”既然这样就不解释了,正事要紧,先试探雪梵。   雪梵死死盯着他,“先生上次对我说的话可是真的?”   “我的话是真是假,城主大人这些天应该也亲自验证了吧”奚言挑眉。   “……”确实,雪梵这几天来一直试图阻止白墨宁,然而完全没有作用,自己殚精竭虑,尽心谋划都无法扭转这样的局面,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向这个来历不明的先生求助。   “你真的会帮我吗”雪梵气色极差,“或者说你为了什么帮我?”   奚言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棋子,“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获得什么好处呢。不过啊,城主大人你可要考虑好,这一切可并非是没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要知道所有人的命运早就刻在天镜之上,不容更改,但是我却能欺骗天镜,将轨道错开,原本的轨道中心你的弟弟和白墨宁都会死,活下来的只有你。”奚言敲敲棋盘,“若是偏离了轨道,一切都会陷入不可知的境地,我不能保证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犹豫了很久,雪梵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有些艰难的开口,“那你要保证让墨珏活下来!”   “好。”   雪梵笑得苦涩,“本来就是我们琉雪川雪氏欠墨宁的,若不是我们,也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所以这笔债该去偿还了。”   “……”错不在你,奚言突然很想安慰他,“白墨宁弑君的时候,我会拦住他,这样他就不会背负弑君的罪名,你弟弟那边就需要你来照顾了,若是成功,你们三个会相安无事。”   “这样最好。”雪梵笑了笑,如释重负。   春日约      三月初三,是雪城入春的第一天,而在极北之地的雪城则更容易感受到春日的来临,今天的琉雪川散去了往日的阴霾与寒冷,难得的出现了一片蔚蓝的晴空。   白墨宁显然是无暇去欣赏雪城的晴空,他只是握紧手中的长刀,带着一队亲信终于接近了那座似乎永远不可及的城市。   当年那个通往禁城的密道还在,白墨宁寻到一处隐秘的入口,雪梵曾经命人封住这条通道,但是在他多年谋划之下终于再度将其打通。二十年前,族人惨遭杀害,母亲抱着自己没命奔逃,在她突然倒地的那一瞬,他才意识到母亲受了多重的伤,他呆坐在母亲逐渐冰冷的躯体前,母亲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留下,连一句复仇或是好好活下去的话都没留下。我应该做什么呢?母亲拼命想要逃往密道的出口,那么在这条漆黑的密道外面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一定是没有杀戮,没有血腥的世界吧。他站起身朝着前方微弱的光芒走去,前面等待他的那个人。那个重要的人是……   白墨宁回过神,只要冲出这个密道很快就可以见到他吧,他不自觉得露出微笑。等等!这里有什么不对劲,似乎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他停下脚步,摆手示意后面的人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前方十丈左右隐约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白墨宁少将,在下恭候多时了。”那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他的耳中,冰冷又没有一丝感情。   白墨宁长刀铮然出鞘,难道是被帝君发现了,他微微皱眉,眼中杀气四溢。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提着一盏宫灯,摇曳的灯光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   “你是谁?”只有这一个人,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瘦弱少年,应当不是琉雪川君上的人,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终于等到他了,我只要拦住他,打消他弑君的念头,就足以扭转这个预言,奚言低垂双目,“我是来救你的,停下吧。”   白墨宁冷笑,“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妨碍我,不然无论你有何目的,我都会杀了你。”他举起长刀,将刀尖指向远处的奚言。   奚言指尖光华流转,自顾自的说道,“真遗憾,若是现在让你过去,只怕是会妨碍到雪梵城主大人。”   听到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白墨宁手指发抖,“你在说什么,老师他怎么了?”   奚言抬起右手,在虚空中捏起一个符咒,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暗道,光芒幻化成一道道细如蛛丝的线,交织而成的网落在了地面、墙壁甚至是头顶。“你若是想知道,就走到我面前。”奚言的声音冰冷。   白墨宁咬了咬牙,拔刀想要向前走去,却觉得脚下异常沉重动弹不得。他突然察觉到身后的异动,转身用刀格挡住来势汹汹的兵器,身后的亲信惊恐地看着他,手仿佛不受控制似的,“统领……我、我的手……”   怎么回事?白墨宁抬手再次击退一个攻击他的亲信,下意识看向奚言。奚言轻抬双手,他的面前浮动着一个近乎虚无的棋盘,手指轻点,棋盘之上的银白棋子缓缓移动,而密道中的士兵也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攻击白墨宁,每个人都面露惊恐之色,这是任何人都没有见过、也无法解释的超出常理的状况。   “你若是前进,你的手下就会阻碍你,即使你伤了他们,我也能操纵他们,这阵法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来,退回去吧。”奚言面无表情。   雪城乃至整个琉雪川最奢华也最尊贵的地方此时寂静无声,大臣们都跪在下面瑟瑟发抖,琉雪川的君王端坐在王座之上,而雪梵则立于殿下,握紧了袖中的短剑。   “许久未见,兄长反倒生疏了。”脸色苍白的君王打破了寂静,“是为了墨珏这孩子吗?”   雪梵心中的某根弦绷紧,“请君上放过他。”   “呵,放过他,你应该求他放过我才对,不管怎么说我都是知者预言中必死的那个人,”君上冷笑,“我死了最后得到好处的不正是你吗?”   大臣们听到这话大气都不敢出。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死,”雪梵无言。“墨宁没有错,错的是我们。”   “说得好听,不过是你对白墨宁的私心罢了,他是你的好徒弟,难道我就不是你的亲兄弟了吗?”君上气上心头,猛然起身,“当年你就不应该救他,我对你百般迁就,到最后竟不如一个包藏祸心的外人,我所做的一切到头来竟是笑话!”   雪梵低垂双目,“是我对不住你,我会尽力保全你们所有人,哪怕背弃天命。”   君上苦笑,背弃天命,这不是他一直以来的奢望吗?不愿意听凭那莫名其妙的的预言摆布,只想和兄长一起活下去,他走到雪梵面前,“自从成为琉雪川之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在为你做垫脚石,神明还真是不公平,凭什么我就是注定要被牺牲的那个,我是不会让你如愿的,你听好了,白墨宁今天必须死。”   雪梵猛然抬头。   殷红的血液顺着白墨宁的刀尖滴下,血腥气令他胃里翻腾,但是最让他恐惧的不是倒在地上的尸体,而是他们临死前的悲鸣和不可置信的神情,他们原本是那么信任自己,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和雪梵的安危比起来,任何人的性命都不重要,白墨宁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定定看向前方,突然觉得再不赶过去真的来不及了,他挣扎着向前走去,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拖着他,举步维艰。   他想要看到雪梵平安无事,抬头却只看见奚言如万年冰封般的脸,浓浓的不甘和恨意涌上心头,都是因为这个人!他挥刀斩向奚言的头颅。   “了不起,能走到我面前。”奚言没想到他能如此狠心,微微勾起唇角,死寂的心也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   看着奚言意味不明的笑容,白墨宁心头像被扎了一样,但是只要杀了他,就能见到雪梵了!他心一横,长刀斩了下去。   奚言也不躲闪,轻抬手指,暗道里所有的丝线一齐闪现光芒,白墨宁只觉得身上像被烈火灼烧,连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去,长剑落地,身子也不受控制的颓然倒在地上。   “再强的棋子也无法杀死棋手。”他听见奚言冰冷的声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是白费力气。   “你究竟施了什么妖术!”白墨宁咬牙切齿。   奚言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说道:“知者的预言终于被打破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白墨宁倒在地上看着纵横交错如棋盘般的白色光线和肆意流淌的鲜血,“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要杀了你报今日之仇!”   奚言欣慰的看着他,灰色的双目微微发亮,“不错,有魄力、有胆识、够狠心,能在棋盘中走到我面前,了不起,或许你就是那个能杀死我的人也说不定。”他轻笑转身离开,“灵夷山母神殿,在下知者,记住我的名字和你今日所言,我等着你。”   君上脸上狰狞的表情突然定格,“弟弟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雪梵双眼发红,手中短剑穿透君上的心脏。   “不好了!雪梵城主弑君了!”下面朝臣顿时乱作一团。   “我看谁敢动!”雪梵一脸杀意,“我乃天命之子,所言所行都是神明授意,谁敢反我!”雪梵手下的士兵立刻制住殿下众人。   “咳咳,看来你是有备而来啊。”君上捂住胸口,忍不住大笑,“我还真当你是不为名利的高洁之士。”他感觉体内的血液在不断流失,他故意激怒雪梵,正是为的现在这样的局面。   “不,我是为了墨宁。”雪梵低声道。   三月初三,冰雪消融,然而春日祭这天雪城却一片死寂,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雪城的人们猜测着。   看来雪梵城主已经控制住了局面,而自己该做的事也做完了,当年的预言也算回收了吧,奚言走出暗道,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有一种要流泪的错觉。他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向前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不用藏了,出来吧。”   一个黑色的影子应声而出,“啧啧居然被你发现了。”   奚言头疼,刚刚发动棋盘术时便察觉到有人,果然是湛云漪,可是为什么他没被控制住呢?   “知者大人还真有一手,当时在杀识海大牢里你也是这样制伏的杀手吧?”   奚言头也不回,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去,他还有些不放心,想要去看看雪梵城主。   “不过,这样的结局真的是你所期望的吗?”湛云漪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奚言抬头,看见雪梵城主立于大殿前,雪白的衣襟上沾满了血污。   “城主你……”   “是小先生啊,”雪梵笑了笑,“墨宁呢?”   “我拦住他了,你是怎么回事?”奚言连忙上前。   “那就好,”他长出一口气,“先生,我把君上杀了。”   奚言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温文尔雅的雪梵城主竟会残杀手足。   白墨宁终于能动了,他狼狈地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向外跑去,一如儿时与母亲没命狂奔,只不过这次方向完全相反。终于奔到大殿,他停下了脚步,那个朝思暮想的人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那笑容一如二十年前。   不好,要拦住他,奚言心中一震,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就绝不能失败。但是有人却比他更快,湛云漪将他制住死死将他按在地上,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此时竟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恨恨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雪梵见他来了,笑得一如既往地温和,朝白墨宁走去。   奚言苦笑,却没有拦住雪梵,看来这次赌约我要输了,他要杀了白墨宁吗?   “你要杀了我吗?”白墨宁傻傻地问。   雪梵没有回答他,“我帮你报仇了。”他捡起白墨宁掉在地上的刀,白墨宁以为他要将自己斩杀,解脱似的闭上了双眼。   但是雪梵却转身走到奚言面前,“你不受天镜控制对吗?”   奚言不懂他要做什么,下意识点头。   “那你用这把刀杀了我,砍下我的头。”雪梵将刀不容拒绝地塞到奚言手里。   “什么?”在场三人都震惊了。   “师父你杀我好了!别、别……”他想要挣脱湛云漪,却依然无法动弹。   “城主你不要冲动。”湛云漪劝道。   雪梵笑了,“我现在很冷静,先生还不动手吗?你答应过要帮我的。”   奚言迟疑了,这真的是我所期望的吗?奚言疑惑起来,或许原来的结局才是最好的,我所做的真的是有意义的吗,白墨宁……成就了一个人,也摧毁了一个人,他以后会活在仇恨与懊悔中吧,还有雪梵,他的性命……不能动摇,当初与先神打赌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只要能逃离那个牢笼,不、不仅仅是逃离,他还有更深的打算,为了实现目的,再大的牺牲也无所谓。   奚言定了定神,“好。”他死死抓住那把刀,慢慢举起。   “琉雪川就交给你了。”雪梵对白墨宁说道,语气就像平时对他的教导一样。   奚言手起刀落,雪梵的人头滚落到白墨珏面前。“雪梵!”白墨宁凄厉的喊道,这是他第一次直呼雪梵的名字,只是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了。   湛云漪终于放开了他,他扑过去抱住雪梵的头颅哭的撕心裂肺。   奚言自顾自说道:“新历七百三十四年三月初三,琉雪川雪梵城主起兵,反。幸有守城将军白墨宁,诛奸佞、平叛乱,以救国功臣之名任琉雪川之主,贤君之名,流芳百世。”他毫无感情的说出了这样一段话,“以后的史书会这样记载。”   “师父他不是奸佞!”白墨宁抬头看他,双眼赤红,“我会杀了你!你给我等着!”   “好,我等着。”奚言笑了笑扔下了刀,转身离去。   白墨宁暴起,想要冲上去,却再一次被湛云漪阻拦,他把玩着手中的白露刀,漫不经心地说道,“要杀他,先问我答不答应。白少将,今天这事我算是帮凶,日后你要报仇,可千万记得我湛云漪啊。不过少将伤的这么重,看来不是报仇的好时机,好好养伤吧。”湛云漪语气轻蔑。   他咬牙,知者,湛云漪,我记住你们了。   奚言慢慢走着,怀疑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心中涌上无力之感,身子不自觉晃了晃,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刚刚强行压下去的一口鲜血从指缝间流出,头又开始疼了起来,天旋地转,终于支撑不住,奚言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大概是刚刚发动棋盘术耗费了太多精力,超出了这残破身体的负荷,反噬也是必然的吧。   真冷,他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雪城这样混乱的局面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还有对自己杀之后快的白墨宁。但是现在连蜷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奚言疲惫的闭上双眼,罢了就这样吧,我太累了。   昆音特      我大概是在梦里吧,自从离开了灵夷山,就总是有一种身处梦中的感觉,不对,灵夷山是哪里,我一定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快点醒过来,不然又会被阿姐骂了。   奚言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茫茫的白色,远处那座沉寂了千万年的雪山依旧矗立着,昆音特……家?原来真的是梦啊,奚言眼睛生疼。   一双温暖的手突然蒙住了他的眼睛,“你睡了太久,这样会得雪盲症的。”   奚言身子僵硬,“湛云漪你这个混蛋!”他想要推开湛云漪,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紧紧缚住,完全无法挣脱。   “知道你一醒过来就会炸毛了。”湛云漪终于放开了手,没好气的说道。   奚言好不容易让眼睛适应过于刺眼的阳光,看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差点背过气去,原来他和湛云漪同乘一匹马,自己就靠在湛云漪的怀里,双手用绳子捆的严实。一旁的千江月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看了一眼,又冷漠的转过头。   “你、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奚言快气炸了,“放我下去!”   “喂喂,我可是好心才带上你的,你当时那副样子留在雪城可是死路一条,再说这里可是雪山腹地,把你丢在这里可不太好哦。”湛云漪就在奚言的身后,奚言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心中一阵恶寒,本能的要离他远点。   “我死不了,总之你快放我下去。”奚言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试图和湛云漪好好沟通。   “诶那可不行,我们还要一起去找昆因特人的禁地呢,那位大人说了,缺了你可不行。”湛云漪腾出一只手恶趣味的开始揉奚言的脸。   禁地冥渊?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还有凉川那个人,那个曾经带给他恐怖的威压的那个人,不他应该不是人了吧。为了寻找到昆音特禁地并达成某个目的,甚至早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在雪城,然后命令湛云漪将自己劫走,不,无论自己是否身处雪城,他都会找到自己,因为他必定知道自己是开启禁地的唯一方法。只是,他的目的是什么的,奚言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不可以信任湛云漪。   奚言想的入神,完全没意识到湛云漪在他脸上的动作,湛云漪见他一直走神,便觉得没意思起来。还想继续逗逗他,然而走在前面的千江月突然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他有所忌惮收回了手,还真是两个死板的家伙。   一路上湛云漪和千江月都在认真的按照地图校准方向,离昆音特冰宫越来越近了,奚言内心复杂,岁月无情,也不知道那座冰宫还在不在,只有这座雪山还矗立在这里。   “你们走错了,应该是那个方向。”奚言看了一眼正为那张地图伤脑筋的湛云漪,终于看不下去了。   “哦。”湛云漪头也不抬,继续琢磨那张地图。   “……”他不信任自己,奚言想到,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气,自己不信任他也不能要求他对自己真心实意。   “怎么,生气了?”湛云漪终于抬头,揶揄道,见奚言一脸黑气,便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一路上你都不用费心,就当是出来散心。”而且鬼知道让你领路会把我们领到什么地方去。   “散心?”奚言冷笑,举起双手,“原来被人绑着挟持叫散心。”   “呃这也是没办法的,万一您一个符咒扔下来。我们俩□□凡胎可不是闹着玩的。”湛云漪干笑两声。   走在前面的千江月突然停下,“入夜,修整。”   “……”千江月这个人还是这么少言寡语,也不知道是怎么与湛云漪关系这么好的,奚言默默吐槽。   这个季节昆音特的冰雪已经开始消融,除了雪线以上长年不化的苦寒之地,其他地方还是可以忍受的温度,当然他们这次要前往的冰宫是个例外,它就在雪山的腹地,周围是连绵不绝的冰川和冰壁,及其凶险,以他们的脚程,最迟后天就能抵达了吧。   昆音特……我的,故乡吗?可是为什么如此陌生,面对着同样一座雪山,自己只有一些非常模糊的印象,他低头看着始终戴在小指上的白石指环,神思恍惚。   湛云漪和千江月没一刻闲着,一边准备生火,一边勘查地形,寻找通往冰宫的捷径。虽说已经入春,但是还是不能小觑北地的寒风,尤其是在夜晚,这是极其危险的。   终于,在天黑之前,二人总算处理好所有的事,松了一口气般在铺好的毡毯上坐下。“离得那么远做什么,坐过来啊。”湛云漪对着远处的奚言笑道,火堆的光芒明明灭灭。   奚言警惕的看着他,犹豫了好久还是坐了过去,但坚决和是坚决和湛云漪保持了距离,一脸防备的盯着他。   “啧啧,我又不会吃了你,至于吗?”湛云漪扁扁嘴,百无聊赖的抽火堆里的树枝。“还不是怕你在一边冻死了。”   当然是因为你有太多前科!奚言显然也气得不行,好一会才平静下来,“我是怕冷,但不意味着我会被冻死,谁死了,知者都不会死。”   “……”湛云漪抬头,火光映在他脸上,这个人不知哪里就是有些不对劲,奚言暗暗想到。   “你这么浪下去说不定哪天就真的死了。”湛云漪绿色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还真是会惹人生气,奚言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总之先把我的手解开,我不会反击的。”   “你求我我就帮你。”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奚言咬牙切齿,转头看向一旁的千江月,他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似乎对自己的是毫无兴趣。   奚言吐出一口气,不帮就不帮,他伸出自己的手臂,宽大的衣袖悄然滑落,露出苍白而纤细的胳膊,没等湛云漪反应过来,他就将被捆住的双手伸向面前的火焰。   “你疯了吗?”湛云漪终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一把将奚言扯回来。   奚言手上的绳子已经被烧断,双手面目全非,血红的皮肉甚是可怖,他几乎闻到了烧焦的味道,脸一下子就黑了。   奚言的手被烧成这样,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痛苦的神色,“呵。”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露出自嘲的笑,那可怖的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看到了吧,我是不会死的,就算你们……他们所有人都死了,我也会一直、一直……”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一把推开湛云漪,望着火焰静静发呆。   他怎么了,突然如此失控,难道是这座雪山对他的刺激太大?还是其他事情?湛云漪抓紧了手中的刀   “为什么雪梵要这么做?”奚言喃喃道,为什么他要如此偏激,难道是我的方法错了,若不是我,也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伪善。”千江月冷哼,难得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末了又补上了两个字,“自私。”   “……”奚言没想到回答自己的是千江,被噎了一下。   湛云漪拍了拍他,解释道“千江的意思是雪梵这样的牺牲只是感动了自己,却反而给白墨宁带来了更大的伤害,白墨宁未必想要这样的牺牲。”他顿了顿,想到自己那位老友,不免有些伤感,“我也不认同这种做法,优柔寡断,想要保全所有人,却谁都救不了,但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好像知道奚言在想什么,湛云漪安慰道。   “那天你为什么帮我?”奚言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若是没有湛云漪出手相助,自己未必能成功。   “因为我是你的影守,当然要保护你。”   奚言呆滞了一下,“我还没答应过你吧!”   湛云漪歪了歪头,蛮不讲理,“你那天不告而别我就权当你默认了。”   数天跋涉,奚言看起来似乎已经不太在乎这两个家伙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去了,只是盲目的跟着他们,冷眼看着湛云漪和千江月绕了不少弯路。而他们似乎也不再担心奚言会逃跑,之后也没有再绑他的手。其实,湛云漪只是担心他会再做出那天晚上的自残举动。   “冰湖吗?这么说来我们应该快到禁地了。”身后的湛云漪喃喃自语,马背上被迫靠在他怀里的奚言慢慢转过头,看向那远远的冰湖。   即使在冰雪消融的初春,它仍是冰封的,纯净的冰绿色在阳光下异常耀眼,一道道裂纹如同远古的伤痕,格玛湖,在昆音特古语中是雪原上的绿松石,即是昆因特人的母亲湖,也是最后记忆中噩梦般的存在。   奚言闭上眼睛露出痛苦的神色,记忆中冲天的火光还有被冰冷湖水淹没的族人,那些哭喊声挥之不去,他轻声叹息,低声说了句什么,用如今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会使用的孤单语言说了句什么。   湛云漪不知为什么轻轻抱了他一下,就像在安慰一般。奚言回过神,一脸冷漠的打掉他的手。   冰宫早就已经变成残垣断壁,若不是凉川那位给他们指路,他们也未必能找到这里。湛云漪和千江月下马,有些头疼的看着面前这些碎石和冰壁,看来前面的路只能自己走了。奚言也慢吞吞的跳下来,再次裹紧身上的披风。   “走吧,小心点。”湛云漪将马拴好,将粮草留在原地,希望能快些解决,不然回去的路会相当艰难。   三个人踩着碎石都有些跌跌撞撞,奚言记不太清楚这里是冰宫那个部分,只能从倒塌的石柱依稀判断这里只是祭祀的广场。   突然千江月停了下来,直直地看向前方,“怎么了?”湛云漪问道。   “眼熟。”千江指向前方,奚言和湛云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尊巨大的神像,不应该说是三尊背靠的神像,两男一女,一个手执沙漏与星盘,一个手执盾牌高举长剑,女身则手捧头骨,即使过去了相当久的年月,依然能看出雕刻的栩栩如生,只是这三个都没有头颅,是被人强行破坏的。   湛云漪咋舌,“这得多大仇,诶知者大人你知道这是什么神像吗,没怎么见过啊。”   千江月依旧盯着那个执剑神像,脸色发黑。   奚言皱眉,“远古母神诞下的三尊,圣尊、先神、鬼母三位一体,司掌毁灭、生命与死亡,自从母神消逝,三尊之二也不再现身,如今只剩下灵夷山的先神。”大概是有谁不想让人知道神的尊容吧。   没时间耽搁,三人继续赶路,终于来到那扇巨大的石门前,古朴的石门上刻着古怪的花纹,让湛云漪联想起神殿的九重门,他转头看向奚言,奚言正触碰石门前祭坛上那朵石刻的莲花,天镜的力量让他有时候能看见人类看不到的东西,比如他现在就能看到千万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场活祭,怨气直到现在还不曾消散。   “你们真的要进去?”奚言问二人。   “那是自然,知者大人想必也是知道要想开启这门,就必须用……”   “用我的血。”奚言面无表情,向湛云漪伸出手,“刀给我。”   惊讶于奚言难得这么配合,湛云漪按住右手腕的白露刀,迟疑了一番,最后还是将刀递给了他。   奚言接过刀,划开手腕,鲜红的血液从那道伤口涌出,滴滴答答的落在那石莲上,顺着中间的缝隙渗下去,“我并不是为了帮你们,只是恰好想要去圣地确认些事。”奚言脸色惨白,要想开启这道禁忌之门,就必须用一名神族后裔全身的血液,这就意味着不到万不得已,无论如何也不可开启。   湛云漪眼睛一暗,“感觉每次都让你送死,还真是不爽。”   哼,奚言冷哼,你还知道啊,害得我这么惨的人不就是你吗。他抬头注视着有些熟悉的石门,上面的咒文似乎因为他的血的原因隐隐发亮,还不够,奚言咬了咬牙,又在手腕划了几道,啧还真疼。   仿佛终于满足了一般,那石门猛然震动,缓缓打开,封闭了无尽岁月的圣地终于开启了,奚言只觉得自己透过那扇门看到了无边的黑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脚一软就要倒下,湛云漪眼疾手快揽住他的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止血药洒在他的伤口上,然后用绷带一圈圈仔细缠好。   奚言有气无力的翻了个白眼,一会我自己就会愈合,白费什么力气。   他再次推开湛云漪,“快走吧,等下门关了就麻烦了。”奚言将白露刀塞回湛云漪手中。   湛云漪握紧仍沾有血气的白露刀,脸上阴晴不定。千江月突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去。”湛云漪看着千江漆黑的眼眸,扯出一丝无奈的笑,“我知道了,不用担心。”   冰傀      三人就这么走进未知的黑暗中,里面甬道两旁的夜明珠发出荧荧光芒,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阴风让奚言打了个寒颤。而在他们脚下是一片巨大的冰面。   “这下面有东西。”湛云漪脚尖点了点冰面,不知多深的地方能够隐约看出下面的人型,甚至不只有一个。   千江月警惕的将手按在剑柄,直觉告诉他马上就会发生糟糕的事情。   “这是……”奚言上前,神色凝重,“你们退后,这东西不是你们能对付了得。”   湛云漪和千江月将信将疑,但是看到奚言紧张的样子,最终还是向后退了几步。   奚言长出一口气,俯下身子,将五指贴近冰面,口中轻念咒语,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他抬头看向湛云漪和千江月,脸上闪过一丝扭曲的笑容,湛云漪暗叫不好,看来是被这家伙给骗了,但是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冰傀,出阵,猎杀。”冰面瞬间破裂,一只只冰雕般的人型破冰而出,顺着奚言手指的方向朝湛云漪和千江月爬去,“你们就被困死在这里吧。”奚言得意道,从容转身离去。   “你给我等着!”湛云漪与冰傀缠斗中还不忘朝奚言大喊道。   呵,奚言头也不回,你也要有命来抓到我。他随手招来一只冰傀,“引路。”但那冰傀一动不动。奚言皱眉,用昆因特古语复述了一遍,冰傀终于向前爬行。   奚言跟着那只冰傀,刚刚的失血过多仍让他有些头晕,眼前摇摇晃晃的,前面的冰傀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到了吗?昆因特人的藏书阁,奚言打起精神,看着眼前乱七八糟的架子和堆满地的羊皮卷,迈了一步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直接就晕了过去。   这到底什么鬼东西!湛云漪忍不住吐槽,他和千江月如切瓜砍菜一般摧毁了不少冰傀,可是下一刻被打碎的冰傀又会自动愈合,爬起来继续攻击他们,没完没了的,这样下去自己和千江月一定会被耗死的。等等,这些鬼东西明明没有眼睛耳朵,他们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位置的,湛云漪费解,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冰傀。等下,他突然有了一个猜想,与一旁的千江月对视一眼。   “温度。”千江月说道。“分开。”   没错,如果冰傀是靠温度来辨别方向,那么两个人分开或许会好点,湛云漪点了点头,飞身向后退去,冰傀果然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都停止了动作,接着终于反应了过来,一部分朝着湛云漪追过去。那么接下来就需要落荒而逃了,逃得越远越好,直到甩掉这些家伙为止。还真是好久没这么狼狈,知者大人,你给我等着。   奚言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手腕一阵阵发痒,在愈合吗,不过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居然能在这种关键时候晕过去,真是误事,他撑住地面想要爬起来,却忘记了手腕的伤,疼的再次趴在地上,真是……   “要我扶你起来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幽幽传来。   奚言浑身一哆嗦,立刻跳起来后退了几步,试图结印,但是受伤的右手完全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成功,他警惕的看着面前的湛云漪,这家伙没死,怎么可能。   “知者大人好演技。”湛云漪悠闲地倚在一旁的石柱,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被扯破的衣服表明刚刚经过一场恶斗。“至于吗?这么害怕我。”   “我并非害怕你。”奚言翻了个白眼,我只是讨厌你,讨厌一切不受自己掌控的事物。   湛云漪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我也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要是换了别人,你猜我会怎么做呢?”白露刀从他的袖中悄然滑落,他一步一步走进奚言。   这家伙笑起来很好看,奚言有些走神,他也能感受到湛云漪眼中的杀意,假的,迄今为止他表现出来的所有温柔与放浪都是假的,那不是真正的他,眼前这个被杀其所包围的豺狼才是真正的他。奚言的手指微动,如果他敢走过来,我就……   看着奚言慌张而闪烁的灰色双眸,湛云漪像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强压下心中戾气,“是不是手还在疼?”   突然温和的语气让奚言有些不知所措,“我……”奚言的心中说不出来的苦涩。   一直趴在一旁温顺的引路冰傀仿佛是终于察觉到了湛云漪的杀气,突然暴起,挥舞着爪子想要洞穿他的胸口,那冰傀本就与湛云漪离得近,他也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东西会突然跳起来给他一下,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间,一道耀眼的白色符咒砸了过来,“嘭”地一声将冰傀炸得粉碎,细碎的冰碴砸了湛云漪一身。他抬头看着还维持着施放符咒姿势的奚言,显然也是一脸不解。   奚言脸色苍白,这咒术耗费了他太多精神力,几乎要站不住了。但是更让他在意的是,自己居然会下意识去救这个讨厌的家伙,明明刚才让他死掉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你还是舍不得我死吧?”湛云漪拍了拍身上的冰碴。   “我……”奚言此时后悔不已,一副快要吐血的样子。   “既然这样,你也别再胡闹了,今后我会保护你不受伤害。”   你就非要当我的影守吗?奚言扭过脸不再理他,走到藏书阁里面若有所思,“千江月呢?”这家伙存在感实在有些弱,以至于奚言刚刚意识到少了一个人。   “我们分头行动了,如果他能看到我沿路留下的记号,就会追过来吧,”湛云漪轻盈的跳过地上一堆堆发霉的羊皮卷,“不过你招来的那些东西还真是厉害,要不是我运气好加跑得快你就看不见我了。”   听着他絮絮叨叨,奚言翻了个白眼,俯下身翻找着什么,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有那卷手札,既然来到这里,就说明是天意,只要找到他的计划就有了实现的可能。   “也不知道千江怎么样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是我不对你怎么样,那位大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奚言手一抖,想到了凉川那个可怕的存在。   “哎你要找什么我帮你啊。”湛云漪一下子跳到他身边。   “你安静点。”奚言揉揉眉心。   “是这个柜子吗?”湛云漪完全没有理会他,伸手就要拉开柜子。   奚言仿佛预见到什么似的,眉角一抽,“别开!”   他的语气相当严肃,湛云漪也是一惊,生怕这柜子里面有什么机关暗器,但手还是快于大脑直接拉开了柜门,糟了,他暗叫不好,本能向后跳开。   “……”而来不及逃跑的奚言直接被堆成小山似的羊皮卷砸倒,“咳咳……湛云漪!”说好的保护我呢。   “啊啊抱歉。”湛云漪难得的表示出歉意,上前将奚言拽起来。   奚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经意间看见散落在地上的一卷手札,发黄的羊皮上扭曲着古老的神秘文字这是……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找到了!他弯腰捡起那张羊皮卷,只是还缺少下半卷,湛云漪则是若有似无的瞟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冥渊      仿佛有深仇大恨的两个人最终还是达成了共识,奚言终于答应不再折腾,老老实实跟着湛云漪前往禁地冥渊,至于千江月,湛云漪则是对他非常放心,看到记号他定会找来的,而且现在时间紧迫,一刻都容不得耽误,他思索了一下,展开地图直奔冥渊。   禁地冥渊,奚言努力回想,却没什么头绪,他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地方,无间之地,这世上唯一神明都无法踏足的地方,湛云漪他们究竟是要得到什么,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来到这里。   被湛云漪一路拽着,竟走到了冰宫的尽头,眼前是一道突兀的幽谷,就像被人用利刃劈开,漆黑的石壁让人觉得不详。“就是这里了吗?”他走近向下看了一眼,“可是这要怎么下去呢……”   似乎没有能到下面去的路,奚言跟着走到边缘,下面弥漫着诡异的黑气,能感受到深深的怨念,湛云漪竟想要到这下面去,真是疯了。   奚言摇摇头,目光落在谷边的一块巨石上,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刻痕很深,笔触间能感受到戾气,“已有之事,后必再有,今亡吾族,必降天罚。”奚言用昆因特古语念出了这句遗言或者说是诅咒,他将额头贴近那块石头,被尘封的千万年前的历史一下子鲜活起来,奚言看见了奄奄一息的族人,看到了面目可憎的入侵者,以及被逼着跳下这无间深渊的恐惧与绝望。   心脏要被撕裂一般疼痛起来,奚言捂住胸口,看向那可怕的深渊。   “怎么了?”湛云漪此时正琢磨着怎么下去,就看到奚言脸色苍白的挪过来。   “太古纪,塔克族灭昆因特诸部,神之血裔绝。塔克族绵延百年,终为泽国之民屠戮殆尽。”奚言语气平淡,“为什么,我最后只记住史书上这一句话,明明亲身经历过的,却记不清,我的记忆究竟是怎么了……”奚言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身子微微发抖。   湛云漪疑心他会一头栽下去,“奚言,你别站在那里。”   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奚言稍微冷静了一点,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用昆因特古语念起了往生咒,面对着无间之地下的族人,他露出了悲悯的神色,就像一个真正洞晓万事万物的神明,湛云漪听到他的声音内心也不由自主平静下来。   许久,奚言睁开眼睛,“安息吧,你们的仇人、亲人已经不在了,尘归尘,土归土,不要留在这里了,这世上你们已再无牵挂。”   奚言想要转身离开,但深渊下平静了一瞬的黑气再次躁动起来,几乎飘到奚言面前,奚言听到了怨毒的声音,“可是你不是还活着吗,为什么你能活下来呢,你应该和我们在一起啊!”尖利的笑声在他耳边回响,奚言捂住脑袋,“不,我活着还不如早早死去!”不知从哪里来的愧疚和悔恨占据了他的心。   “既然这样就不要再撑下去了,到我这里来,你就解脱了,奚言,过来吧。”尖利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奚言抬头,“阿姐……”   虚空中的人对奚言伸出了手,“过来吧……”   “阿姐……”奚言下意识伸出手,向前迈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一只手硬生生拽了回来,“清醒一点!那些不是你的族人,只不过是怨灵而已!”   奚言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如果不是湛云漪拉住自己,自己已经掉下无间深渊了,他刚想说点什么,脚下再次剧烈晃动,谷底的怨灵扑了上来,诡异的力量竟使得幽谷边缘崩塌,奚言脚下的地面出现了裂缝,整个人随着就跌了下去。   湛云漪见状抓着奚言也跳了下去,在石壁上一个借力就将奚言扔了上去,力道之大让他直接撞到一块巨石上,“咳咳……”大概是撞出了内伤,奚言竟咳出血来,他忍着疼爬起来,无间之地恢复了平静,也许是因为得到了献祭吧,奚言看着漆黑的谷底,神色复杂,任湛云漪命再大,掉到这满是怨灵的谷底也是必死无疑吧。   “这个傻瓜,他到底在想什么啊……”奚言喃喃自语,从谷底吹来的阴冷的风让他打了个寒颤,这下面可是怨恨了千万年的死灵,任何活物都会被撕成碎片,假如掉下去的是自己,那么有没有彻底死掉的可能呢?奚言摇摇头,绝无可能,绝不会这么轻易死掉,永生的诅咒是无解的。心中有些莫名的悲戚,湛云漪……我是在担心他吗,真是可笑。   奚言拂袖转身,刚才被撞得实在不轻,大概是内脏受损,他缓慢的向前走去,只是不想留在这里,这地方会勾起他太多痛苦的回忆。半死不活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奚言突然停下,惊觉的看向前方。一个如鬼魅般的黑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漆黑的剑尖在石板地面上划出非常让人不舒服的尖利声音,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千江月。   千江月显然也是经过一场恶战,身上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整个人有些狼狈,但脸上表情依旧冷若冰霜,“他呢?”   奚言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湛云漪,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他死了。”   千江月死死盯着奚言,终于确认奚言没有骗他,万年的冰块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举起苍霜剑,剑尖直指奚言,杀气腾腾。   奚言灰色的双眸突然有了神采,亮得可怕,“要知道你是杀不了我的。”他的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自嘲。   “试试。”千江月挥剑,凌厉的漆黑剑气直接斩断了奚言飞扬起的发丝,奚言抬眼看他,眼中有光华流转,仿佛是能提前预知千江月的剑招,每次都能恰好闪过剑刃。   千江月难得勾起了唇角,就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抬手又是一剑。   太快了,奚言渐觉力不从心,即使自己开起了天镜,能够预知千江月在下一刻的动作,但是面对越来越快的剑招,即使能够预测也根本躲不过去,而且千江月显然也没有使出全力,仿佛捉弄猎物的猫。   奚言咬牙,抬手用手指夹住头顶劈来的黑色剑刃,指尖隐隐沁出鲜血,他能感受到巨大的威压,这个疯子,终于撑不住了,奚言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反正也死不了,让千江月刺几剑消消气也不亏。他一副认命的表情闭上了眼,等着千江月的剑迎头斩下。   “叮”地一声从上方传来,是兵刃相击的声音。奚言睁眼,整个人都呆住了,竟是摔下冥渊的湛云漪!他左手执白露刀格住了苍霜剑,一身黑衣破破烂烂,身上隐约的黑气显的鬼气森森,千江月看着湛云漪默默无言收回了剑。   “嗨呀看到我没死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湛云漪对千江月说道,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欠揍,还有他是怎么从千江月的冰块脸上看出他很高兴的,奚言爬起来默默吐槽。   “右手。”千江月盯着湛云漪不自然下垂的右手,皱了皱眉。   他满不在乎,“刚刚为了救某个笨蛋摔断了一只胳膊,不是什么大事。”   奚言听了刚想发作,但一想毕竟湛云漪也算救了自己,便将这口气咽了下去。而千江月对他的伤做了简单的处理,“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第一次断胳膊断腿,小时候被学武你娘打的伤比这严重多了。”湛云漪硬是从面无表情的千江月脸上看出紧张来。   “……闭嘴。”尤是冷静如千江月也受不了湛云漪聒噪,他处理好伤口,顺手将一个散发着黑气的东西丢给千江月,奚言只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被他们带出来了,仔细一看是半面镜子,千江月看着这半面镜子,从身上拿出另半面,将两个碎片拼在一起。   湛云漪笑道,“看来我们这次的任务也算顺利完成了。”   那黑气更浓了,奚言头疼的要命,这难道是被母神镇压在昆因特的鬼镜?传说中为鬼母所有,能驱使世间邪祟,与自己所持有的天镜并驾齐驱的鬼镜,“等等,你们要这鬼镜有什么用,还有湛云漪你是,你是怎么从冥渊出来的,这不可能!”鬼镜的威力太大,奚言的神经抽疼。   千江月看了他一眼,湛云漪倒是开口了,“知者大人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眼睛预测一下呢”   冷嘲热讽的语气太过明显,奚言几乎当场就要吼回去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这两个人看来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对他说。   湛云漪轻笑,大概是因为气到了奚言而开心吧,他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鬼镜封入一个印满符咒的袋中,奚言只觉得周遭的威压散去不少,长出了一口气。   “对了这个给你,我在冥渊底下捡的。”湛云漪拾起刚才扔在地上的一根法杖,递给了奚言。   “这是……”奚言接过白玉的法杖,轻抚上面的刻痕,竟有熟悉的温和气息,祭司大人,原来您陨落在冥渊之下啊,他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他用法杖尖端刺破手指,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入法杖,法杖认主,奚言默念法咒,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掌心。   “谢谢你。”奚言轻声说道,他抬眼看向湛云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靠近坐在角落里休息的湛云漪,严肃而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   “怎么,知者大人终于注意到本少爷的美貌吗?”即使断了一条胳膊也不能让他闭嘴。   奚言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忍住不去殴打湛云漪,“你印堂发黑,怨气太重,想必是从谷底带回来不干净的东西,不就你的生魂便会被怨灵蚕食殆尽。”   湛云漪愣了愣,“你认真起来的样子真像算卦的神棍。”   “……”奚言气到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整个人僵在那里。   看见奚言又被自己气到,湛云漪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旁的千江月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了看他们两个,果断嫌弃的别过头。   真是的,奚言咬牙切齿,这家伙真的知道自己快死了吗,怨气都要冲上天灵盖了还这么没心没肺。奚言强硬的掰过他的头,两人额头相抵,湛云漪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渐渐抽离,他睁大眼睛看着奚言,奚言不想和他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索性闭上了眼睛,但是脸上的表情就和杀人差不多,太糟糕了,居然和这个讨厌鬼贴的这么近,而且还是自己主动的。想到这里,奚言气不打一处来。   终于将湛云漪体内的邪祟引出来,奚言立刻放开他,想了想又拉住他的手。   “你做什么?”   “给你治伤。”奚言没好气地说道,一手画了半个咒印点在湛云漪的手臂上,“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是你的影守,当然要护着你。”湛云漪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又不会死,你不用这么拼命,我不需要。”   湛云漪皱眉,“可是你会疼,我不想让你疼。”   奚言听了竟心头一热,真的有人会如此在意自己吗,手下力道一时没控制住。   “哎呦疼疼疼,轻点。”   “这点伤还喊疼,”奚言试图转移话题,“治好了!”说完非常嫌恶的退出去好远。“我才不是为了救你,我只是不想欠任何人人情。”奚言语气冷淡,他默默按住自己的手臂,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真的好痛。他刚刚画的咒印是一种转移伤害的咒,可以将他人受到的伤害转移到术士身上,这本来是禁术,但自己无论受到什么伤都会快速愈合,就无所谓禁术不禁术了。   湛云漪怔怔地看着他,“谁欠谁的早就说不清了。”   “你在说什么?”奚言听到他在嘟囔,疑心不是什么好话。   湛云漪抬头,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没什么,只是你真的没事吗?”他指了指奚言的眉心,那里隐约能看到黑气。   “区区恶灵我怎么会怕,有天镜加持,怨气很快就会消散。”话虽如此,只不过这几日要受些折腾,头又该疼了。奚言转身揉了揉眉心,“我答应你了。”   “呃?”湛云漪不明所以。   奚言深吸一口气,“你在凉川的邀请本知者接受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内心却是波澜万丈,该死的最后还是答应了他,好不甘心,这些天来湛云漪真心实意地护着他,就他算是块石头都被打动了,只是真的会有人不求回报地对另一个人好吗?   “真的吗?”连湛云漪自己都没意料到奚言突如其来的决定,奚言突然觉得当初湛云漪那副势在必得的表情根本就是虚张声势。   “你要是反悔了就当我没说好了。”奚言连忙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真的不会再丢下我了吗……”他双唇颤抖,有些不敢置信,这家伙在发神经吗,奚言想到。   咳咳。千江月察觉到了湛云漪的异常,轻咳了两声,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看了千江月一眼。   “别。”   “我知道了。”短暂的眼神交流,湛云漪苦涩的笑了一下。   这两个人究竟在隐瞒些什么呢,奚言狐疑的看着湛云漪。   当狼狈的三人从冰宫中逃出已是第二日正午,奚言几乎筋疲力尽,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这些天他妄开天镜又引渡鬼气,精神早就像丝线一般一扯就断,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再折腾了。   奚言晕晕乎乎被湛云漪抱上马,靠在身后的怀抱里昏昏欲睡,不知什么时候,眉心的鬼气躁动起来,硬生生将他疼醒,睁开眼,发现冰湖正在前方,怪不得啊,他抬手按住眉心,试图安抚躁动的亡魂。尘归尘,土归土,他的故人们都决绝而去,天地茫茫,只剩自己孑然一身。   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奚言浑身一震,转头看向湛云漪,“你说了什么……”   湛云漪温和的笑了笑,“天地同寂,亡魂安息。”他用的竟是昆因特古语,而这句话正是数日前奚言在冰湖前说的。   奚言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你怎么可能会……”这世上除了他已经没有人会这种语言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湛云漪显然是不打算告诉他,将视线投向遥远的东方,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荆川      岭西的春日有些闷热,让人心里发慌,再往前就是荆川境内,奚言坐在溪边若有所思,下一个目标是荆越王城,找到荆越的轩王爷,然后……然后干什么来着?奚言捂着脑袋竟想不起来了,这个身体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叹了口气,集中精神,将手伸到水中,结了个相当复杂的印,五指轻抬出水面,水流汇聚成一个诡异的形状随着他的动作浮出水面。   “你在做什么?”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奚言手一抖,那个形状一下子碎成水珠,跌回到小溪中。   “湛云漪!”奚言咬牙切齿,我究竟为什么要答应和这个讨厌鬼同行的。   从昆因特雪山出来之后,湛云漪将那个封有鬼镜的袋子丢给千江月,“你先回去复命吧,我大概得有一阵不能回去了。”   “师父。”千江月似乎脸色不太好。   “唉师父他啊……嗯你就说我和别人私奔了,叫他别挂念我”湛云漪一阵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办法。   “你说什么?”奚言已经不知道被气到多少回了,这一路要是和他在一起绝对会被逼疯吧。   千江月显然也被湛云漪的话气到眉梢抽搐,他看了一眼奚言,“小心。”   呃?奚言错愕,他是在提醒自己吗,还是我听错了,奚言看了千江月一眼,千江月却直接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奚言恶狠狠地瞪着湛云漪,自己辛辛苦苦施的咒术就这么被他破坏了,湛云漪则是一脸无辜,难得识相的退到一旁。   奚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正在溪边强迫症一般搓着手的湛云漪,突然想起了这家伙是个洁癖,这几天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他心里一定特别介意吧。   “湛云漪,你站过来。”奚言一脸严肃,他不会是要打我吧?湛云漪不解,但还是站了过来。奚言双手合十,低声念起古老的咒语,原本闷热的环境中竟莫名刮起一阵冷冷的风,夹杂着冰雪的气息,在他们周身呼啸席卷,湛云漪的长发在风中飞舞,非常舒适的感觉,风渐渐停了下来,只是一小会,湛云漪就变得一尘不染。   湛云漪眼睛一亮,“小言这个术法好神奇,你能教我吗!”   奚言嫌弃地看了一眼他,“你学不会的。”然后就不再理会,示意他赶快跟上,接着一刻不停的朝荆越城的方向走去。一刻都不能拖,奚言昨天用了一晚上推算剩下的预言实现的时间,最多不过四年,这下预言都会一一应验,必须赶在他们实现之前将其回收。   湛云漪见状一步不落的跟了上去,脚下不停,嘴上也不歇着,“知者大人你走这么快不累吗,我觉着你的脸色不太好啊。”从昆因特到岭西,他们已经不眠不休走了十天,换乘了三匹马,就在昨天第三匹马也终于承受不住这丧心病狂的旅途,口吐白沫而亡。荒山野岭的连湛云漪都有些犯愁,索性前方不远还有座小镇,能让他们稍作补给,天黑之前便能到达,不过这段路途只能走过去了。   奚言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力不从心,但是还得硬撑,他突然想到自己这副死人身躯尚且承受不住,何况湛云漪还只是个普通人,他其实比自己还累吧,莫名其妙跟着自己到处跑,也是难为他了,他忍不住抬头,“我倒没事,你的身体还吃得消吗?”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湛云漪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震惊了,这大概是奚言第一次这么温和的和他说话。   “……”以后再也不对他说这种话了,奚言下定决心,甩开湛云漪。   当他们抵达荆西镇的时候已是三天后的黄昏,镇上冷冷清清,“这边许是有宵禁,再过一会街上就不会有人了。”湛云漪解释道。   显然今晚他们必须在这里留宿,然而敲了几家客栈的门,竟然都是人满为患。   “哎我说老板,真的一间房都腾不出来吗,我们只是住一晚。”湛云漪发挥了他死缠烂打的优势,开始和客栈老板胡搅蛮缠。   “我这是真腾不出来了,二位还是到别家问问吧。”客栈老板被他缠得心烦,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您家这已经是最后一家店了,钱不是问题,要价多少开口便是。”反正记在这账凉川头上,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湛云漪想到。“而且你看我这兄弟赶了好几日路,他本来就身染恶疾,若是露宿街头有个好歹这可怎么办啊。”   一旁懒得出声的奚言脸都绿了,湛云漪你就不能不胡扯吗,但是鉴于湛云漪也是为了尽快找到住处,就没反驳他,只是高冷的哼了一声。   老板转头看了看脸色苍白身形瘦弱的奚言,这幅病怏怏的样子很让人信服,他恍然大悟“原来二位公子是前往荆越城找归元圣手看病的啊,怪不得。”   归元圣手,传闻中行踪不定的神医吗,湛云漪扯了扯嘴角,脸不红心不跳,“没错,我们就是去寻医的,所以您能不能通融一下。”奚言默默翻了个白眼。   “真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们,这些日子荆越城突然戒严,里面的人进不去外面的人出不来,所以旅人商队都停在了荆西镇,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客栈老板显然也是为难。   戒严?奚言皱眉,刚想开口询问些什么,客栈老板突然朝着他身后喊了一声,“呦小叶这么晚才回来啊。”   二人转身,看到身后一个背着竹篓的布衣青年从远处走来,“去山上寻些花花草草,不想回来晚了。”青年笑了笑,走了过来,身形修长,眉清目秀,虽然身着布衣,但一见便知是为俊雅公子。见到湛云漪和奚言他的笑容凝固了一下,“这二位是……”   “我们只是寻常旅人,本想前往荆越城,结果如今却被困在这里。”湛云漪抢白道。   “是是,这两位执意要住店,可是小叶你也知道最近荆西镇是什么情况。”老板再次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心说这二位祖宗可快些走吧,不要再缠着他不放了。   “这样啊……”青年若有所思,“若是二位不嫌弃可以到我的住处将就些时日,就在对面。”   “这怎么好意思。”湛云漪虽是这么说,但是一双眼睛几乎放光,奚言见他这副德行再次翻了个白眼。   “哪里的话,与人方便而已。”青年再次露出温和的笑容,“二位这边请。”   湛云漪施了个礼,对奚言露出一个得意地笑,随即又对客栈老板做了个鬼脸。奚言心想,若是没有这位突然出现的青年,湛云漪最后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情,估计就是再耐心被磨完之后暴打一顿老板,他向来就是这么直接的人。想到此处,奚言略带感激的看了一眼那位青年,若不是他今天定会被人围观了。   那位青年看着奚言似乎在想什么,湛云漪不动声色的挡在奚言前面,“还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他暗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敝姓叶,叶闻笛。”青年移开目光,“还不知二位?”   湛云漪刚要开口,奚言背地里掐了他一下,“在下不过是一介术师,这家……咳这位是我的影守。”奚言说话温文尔雅,看起来就是一个温润清雅的术士,如果忽略恶狠狠掐湛云漪后腰的手。   “这……”叶闻笛看了看二人,虽是风尘仆仆,但是举手投足便知并非凡人,也不再追问。   叶闻笛的住处果然并不远,看起来也相当普通,就是这镇上居民都住得青砖瓦房,只是小小的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一进门就能闻到非常浓郁的药香。   叶闻笛有些不好意思的绞了绞手,“在下是个大夫。”他这样解释道。“我这里应该还有些热水,呃……小先生你们可以先去洗澡,我去准备饭菜。”叶闻笛这个人似乎还挺热情的,奚言微微颔首,“有劳了。”   毕竟奔波多日,岭西又湿热,两人都觉得受不了了,奚言倒还好,早就不是□□凡胎,反倒是湛云漪,这只洁癖的公孔雀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现在这副德行,总算洗去了一身风尘,湛云漪整理了一下新换的墨色长袍,第一眼看似朴素,但是上面隐隐的暗纹却是莫名的贵气,扣上腕上的护手,整个人显得更修长挺拔,扎好长发,就变成一个翩翩贵公子,他满意的看了眼镜子,简直骚包到令人发指。   奚言已经懒得再翻白眼了,他觉得自己翻遍天镜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湛云漪这样肤浅的人了。   湛云漪眼珠转了转,目光最后落到奚言随意披散的长发上,奚言打了个寒颤,他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帮你梳头吧。”湛云漪看着奚言半干不湿的长发,手有些发痒,他这个人大概就是见不得别人头发这个样子。   “呃……”奚言有些无语,心想如果自己不答应他估计会被缠上好一阵子,反正只是梳个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无奈的点点头。   湛云漪兴奋的跳过来,他显然没料到奚言这么容易就会答应他,他拿起梳子比划着,心想要给奚言梳成什么样好,他的头发又顺又滑,想起之前自己将他那么长的头发斩断不免有些心疼,湛云漪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慢慢地将奚言头发梳开,又将两侧长发拢到脑后,取来一根白色的发带系好,“好了。”湛云漪满意的端详起自己的作品。   奚言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什么吗,不就是随便拢了一下吗,骄傲个鬼,但他却没说出来。若是说了,湛云漪估计会执意将头发拆开从头开始,直到自己满意为止,为了避免和他这么近距离接触,奚言乖乖闭上了嘴。   “二位过来吃饭吧。”叶闻笛招呼他们。   桌上都是药膳,湛云漪撑着下巴,“真是叨扰叶公子。”   “哪里的话,我这里也很久没这么热闹了,能有人和我作伴我也很开心。”   湛云漪瞅了一眼奚言,“多少吃点吧,不然你这一路撑不住。”他低声对奚言说道,“这饭菜没问题。”   奚言坐得端正,他本来是不需要吃东西的,现在让他表现的像个正常人也是有些难受,湛云漪也算是知道这一点,也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吧。奚言神思恍惚,胡乱应了一句,下意识往杯中倒了些茶,往唇边送去,刚入口一丝就忍不住咳了出来。   “咳咳……这、这是……”奚言难受的捂住胸口,湛云漪拍了拍他的背,这是什么,又苦又辣。   “啊啊抱歉我忘记告诉先生了,我这里都是药酒。”叶闻笛也有些慌张,站起来连连道歉,奚言摆摆手,终于直起腰,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湛云漪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   “是我自己没注意。”奚言终于缓过来了。   湛云漪敲了敲桌子,“叶公子,我们两个一路奔波就是为了尽快抵达荆越城,不知你是否清楚这戒严究竟是个怎么情况?”   叶闻笛想了想,“唉听说荆越城现在不太平,好像是在抓什么行刺王爷的刺客,说是戒严整整一个月,算起来大概还有七天就能开城门了。”   “七天啊……”奚言沉吟,荆越城出事了,再等上七天也不知来不来得及,本来是计划像在雪城那样进入王府,现在看来可能来不及了。   叶闻笛见奚言脸色不太好,“二位是有要紧事吗?”   “对啊,我家先生不光脾气不好,身体也不好,这次我们是去城里找归元圣手治病的。”湛云漪大言不惭,奚言终于忍不住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脚。   “哦……”叶闻笛恍然大悟,看着奚言苍白的脸色,显然是信了,“在下粗通医术,可以先给小先生号个脉。”   “叶公子还真是热心肠啊。”湛云漪不咸不淡地说道。   “既然如此就有劳叶公子了。”奚言不理湛云漪,撩起宽大的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隐约能看到淡青色的脉络,叶闻笛将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冰,就像自己的一样。   叶闻笛皱眉,“小先生气血阻滞,脉象微弱,似乎是……将死之相。”叶闻笛说的有些为难。   奚言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哦,所幸没什么大问题。”   “……”叶闻笛看到他的反应一头黑线,“呃不知先生究竟得了什么病?”   湛云漪抢白道,“我家先生得的是厌食症,也是让人头疼。”   “……”这回轮到奚言无语了。   “所以先生你多少吃一点吧,怎么说也要撑到找见归元圣手啊。”湛云漪终于找到正当的理由给奚言喂饭了,看着死皮赖脸的湛云漪,奚言脸色隐隐发黑。   “劳烦叶公子也给我的影守把一下脉吧,我很关心他的‘健康’。”奚言咬牙切齿。   还真是睚眦必报,湛云漪苦笑,也伸出了手腕。   叶闻笛神色逐渐凝重,“这位公子心脉紊乱,有走火入魔之兆,公子似乎心魔很重。”   “哦?叶公子还会看人心魔,”湛云漪满不在乎,“你看我是有心魔的样子吗?”   “……”叶闻笛看着这两个完全意识不到事情严重性的家伙,一阵无语,真不愧是一对术师和影守。   叶闻笛      “叶闻笛这个人有问题。”奚言低声对躺在旁边的湛云漪说道。   湛云漪点头,“确实不太正常,你有没有察觉到这里除了草药还有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血气。”湛云漪皱眉,“确切的说是人血。总之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不管叶闻笛是否另有企图,咱们还是少惹点麻烦为好。”   “也是。”奚言低垂眉目,“湛云漪你就不能离我远点吗?”   “不要,抱着你很凉快。”他像八爪鱼一样抱着奚言,死活不松手。   “……”即使岭西气候再闷热,奚言周身也散发着冰块一样的凉气,大概因为我是死人吧,“叶闻笛说你有心魔是怎么回事?”   湛云漪突然沉默。   两个月前,杀识海大牢中,湛云漪正临着帖子。   “云漪啊你怎么还窝在这里?”   湛云漪闻言抬头,来人一席青衣,面容俊秀,用手中折扇敲了敲湛云漪的脑门。   “师父你别闹,打扰我练字了。”来人是湛云漪和千江月的师父惠安圣人。   惠安圣人有些生气,抽走了他手中的笔,“怎么你还想赶你师父出去?又练字,还可着一张《青君游仙帖》练了十多年,有这功夫不如跟我去相亲,你说你成了两次亲,第一次把新娘扔下逃婚,第二次直接把新娘杀了,和你相亲的姑娘被你损的跑了多少,招了那么多狂蜂烂蝶,不到三天就把人甩了,你这样是不会有女孩子嫁给你的,你师娘刚给你找了家不错的姑娘……”   湛云漪扶着额角,师父和师娘一直热衷于给他相亲,乐此不疲,“我说师父啊好好地提这个做什么,您年纪大了就别操心我的事了,有这闲心不如管管千江月和江轻湄。”他顺手就把二人卖了。   “嘶徒弟大了还敢顶嘴,你们三个再加上右相一个都别想跑,”他狠狠地敲了两下湛云漪的头,他这个爱惹事的徒弟人称凉川鬼见愁,突然想起环朝女君来,这些孩子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最后她却走上这条路,心中难过,“我上次送来的安神香你用了吗,我怎么觉着你的心魔更严重了?”   湛云漪沉默,“我现在挺好的。”   惠安圣人轻叹,“你千万记得平心静气,戒骄戒躁,少和人动武,不然走火入魔伤人伤己。”   “我练字就能平心静气了。”湛云漪低下头。   “我看你是越练越魔怔!”惠安圣人被他气笑了,“我真是不懂你在想什么,有什么执念不能放下?”   “师父,人若是真的无欲无求,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的执念支撑我到了现在,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又谈何放下。”   “呵那你好自为之吧。”惠安圣人拂袖离去。   小言……湛云漪心中默念。   湛云漪从回忆中走出,“你……真的不记得吗,十七年前,神殿前你救了我,你还答应过我以后一起去凉川看海。”   有这回事吗?奚言努力回忆,却没什么头绪,之前在凉川湛云漪就问过自己同样的话,可是真的想不起来,对于以前的记忆,他都是模糊的,毕竟活了这么久,不是所有见过的人都记得。   “我不记得了,只要是有缘人都可以推开神殿的门,其实我见过许多有缘人,给过他们预言,我不知道你是哪一个,对你许了不能达成的约定我很抱歉。”   湛云漪突然沉默下来,气氛变得不太好,奚言察觉到他的异样,仰头看他,发现他眼睛闪着幽幽的绿光,有点可怕,奚言皱眉。   “你……”   “没事。”湛云漪的语气冷淡。   他怎么了,奚言心生疑惑,有什么事就不能直接说吗,真是的,感觉湛云漪似乎有很多事瞒着他,虽然自己也是一样。奚言一晚上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当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发现湛云漪似乎早就起来了,正在窗边不知干什么。   “早晚我把你炖成汤!”湛云漪嘀咕道。   奚言揉揉眼睛,看到他手里抓了一只灰色的鸽子,那只肥硕的鸽子此时瑟瑟发抖,求助似的看着奚言。“你做什么呢?”   “凉川那边来了信,最近忙着立新君,催着我回去。”湛云漪大概是心情不太好,恶狠狠的捏那只倒霉的鸽子,“我现在去找凉川的联络人说清楚,你在这里等着我。”   “你不用非要跟着我。”奚言习惯性的翻翻白眼。   湛云漪赌气似的推开窗户,“我很快就回来。”接着便直接从窗户翻出去,再无踪影。   倒是能清净一会,奚言整理好衣衫下床,走到院子里看见叶闻笛正在摆弄他的药草。   “先生早啊。”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笑着说道。   奚言颔首,“叶公子这是在忙什么呢?”   他擦擦头上的汗,“我打算收拾收拾,等着进城将这些药材卖掉。”   “叶公子辛苦了。”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的,哎湛公子呢?”   “他出去办点事。”   “这样啊……”叶闻笛眼神飘忽不定。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奚言挑了挑眉。   叶闻笛看起来很为难的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似乎与您有过一面之缘,五十年前灵夷山。”   他怎么也这么问,有这回事吗,我见过很多人吗奚言眉目低垂,努力回忆着。   “五十年前,我为了采药,闯入母神殿九重门,可是在第一重门就被符咒几乎弄得粉身碎骨,是您及时出现救了我。”叶闻笛说到激动之处眼眶发红,死死盯着奚言。   奚言面色平静,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突然有点心虚,若真如他所说,其实他是差点被自己无聊刻的符咒炸死吧,许久他才开口,“好像有这么回事。”   叶闻笛握紧拳头,咬牙说道,“您救了我之后,这么多年来我竟然没有变老。”   奚言无意识的摩挲着小指的指环,他到底想说什么?   叶闻笛终于撕下了他那张纯良无害的面具,“所以,我觉得知者大人很有药用价值,我打算研究你。”他的眼睛赤红。   ……看着挺正常的,没想到是个疯子,奚言刚要抬手,身子突然发软,院子里的药香也越发浓郁起来,奚言头晕目眩,两眼一黑就栽倒在地。   奚言算了一下自己已经在这里三天了,也不知道叶闻笛对自己做了什么,手脚一丝力气也没有,手腕被几次三番划开,他是想用自己的血制药吗?奚言想着,手腕疼的厉害,每次都快愈合的时候叶闻笛便会将这道伤口再次划开。   他就这么躺在地上,呆呆的看着四周,那天他还是有些意识的,叶闻笛带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地下石室,应该是个地下室,不太好找的样子,也不知道湛云漪能不能找到这里来。   能听到有脚步声,奚言抬眼,是叶闻笛啊,他有点失望的又垂下双眼。   “不会有人来救你的,除了我没人能找到这里。”他好像知道了奚言在想什么。   奚言默不作声,叶闻笛走上前把他拽起来,“为什么你的血没有用!我的长生药都失败了,你当年究竟是用什么救我的?”   长生?奚言觉得荒谬,他抬头看着叶闻笛的脸,眼神变得悲悯。   叶闻笛忍无可忍一般将他甩向一边,“又是这种眼神,五十年前你救我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你是可怜我了吗?”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也对,高高在上的知者怎么能理解世人的痛苦。”   “……呵。”或许是在自嘲,奚言冷笑,有些同情的看着他,其实能及时的死去也是幸运。他在心里默默说了这句话,他想起来了,当年见到濒死的叶闻笛觉得愧疚,便用灵夷山神树的果实救活了他,甚至大大延长了他的寿命,就和给墨伶的果实一样……   而叶闻笛只当他是在嘲讽自己,火气更甚,将奚言再次拽起来,但奚言始终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对他做什么都是这个云淡风轻的表情,好像不是自己抓住了他,而是他控制住了自己一样。   人和人的差别真的是很大,如果是湛云漪,他会说一大堆话让对方气不打一处来,而想言是那种一句话都不说也可以将人气疯的类型。   叶闻笛气极反笑,他用刀划向奚言的颈动脉,想要杀了他,刀尖刺进脖颈,鲜血喷溅而出,奚言没有挣扎,反正也死不了,只是感觉身子发冷,他灰色的瞳孔映着叶闻笛狰狞的面容。   叶闻笛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清醒,皱了皱眉,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这是要去哪里?奚言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我带你去包扎一下……”地道昏暗而狭窄,根本不知道最后会通往哪里。   “站住!”地道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人影,叶闻笛一惊,“该死他怎么找来的。”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人影就如闪电一般移动到叶闻笛面前,雪亮的刀光擦过他的脸颊,叶闻笛将奚言往旁边一扔,便于来人缠斗起来。   奚言摔得不轻,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爬起来,湛云漪居然找来了,奚言想想就脑壳疼。而湛云漪见他受了伤,怒不可遏,白露刀杀气更重,但叶闻笛一身是毒,湛云漪想要接近他也是不容易。   奚言叹了口气,撑着墙站稳,叶闻笛看了他一眼,突然露出诡异的笑,他扣住了墙上的一个机关,奚言身后的墙没有预兆的移动,他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向后倒去。湛云漪一见想都没想,一掌劈开叶闻笛,向奚言冲过去,直接将他扑倒在地,身后的石墙瞬间合拢。   他整个人都被砸晕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湛云漪……你快下去……”他哑着嗓子说道,感觉真的要断气了。   湛云漪出人意料的什么都没说,就这麽站了起来。奚言颤颤巍巍的爬起来,这是一个漆黑而狭小的密室,他疑心他们会被闷死在这里,冥思苦想回忆起一个简单的引火诀,手腕上的伤让他几乎连这么一个简单的符咒都画不出来,试了几次勉强打出了火,奚言手掌托着微弱的火光环顾四周,都是巨大的石块所砌成的墙壁,墙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只能从外面打开,叶闻笛既然把他们关在这里,就一定有把握他们出不去。四周封死,并非人力所能打开,且不说自己有伤,就算自己真的能弄出阵来,估计整个石室都会坍塌,会更麻烦吧。   奚言叹了口气,突然发现湛云漪出奇的安静,将手上的微弱火苗举高,“喂,湛云漪……”   他慢慢转过身,他脸色发青,身子竟然在不住发抖,好像非常惧怕什么,暗绿的双眼并没有看他,空洞无神,仿佛回忆起了非常可怖的记忆。   他在害怕什么?突然想起江轻湄曾说过湛云漪怕黑,怎么可能,“你怎么……”一句话还没说完,奚言就又被扑倒,手上的火苗终于熄灭,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真疼,奚言皱眉,刚要骂湛云漪,却发现这家伙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腰,抖得更厉害了,他真的很害怕,奚言想着,下意识抬手抚摸他的后背,“没事的,我们很快就能出去。”   等我伤好了就把这里炸了。   湛云漪突然抬头,“你又要离开了吗?”   “呃?”奚言看不清湛云漪的表情,但他那双眼睛却像狼一样泛着绿光。   “你又要像上次一样不告而别吗?”他的声音冷的吓人。   “我没这么想,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反悔……”奚言试图辩解,却被打断。   湛云漪冷笑,像是完全没听进去他的话,“为什么把我忘了?”他的目光落在奚言的脖颈,手指温柔的覆上那道伤痕。   “……”奚言竟哑口无言,他确实是把湛云漪忘了,这点无可辩解。   “你没有反抗吧,叶闻笛伤你的时候你完全没有反抗对吗?”他的手指猛然刺入伤口中,那道伤口再次撕裂,温热的血蜿蜒而下   奚言挣扎起来,快疼疯了,湛云漪这次是真的想让他死。他越是挣扎,湛云漪的手越是用力,“怎么,偏偏对我这么排斥”他冷笑道。   湛云漪在说什么疯话,自己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奚言停止挣扎,缓缓开口,“很多年了,我太清楚我的反抗很多时候是没有意义的,即使我反抗了,也不能改变什么,但是我知道,你是不一样的,你说过你想保护我,不愿意让我疼,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所以我觉得你会收手……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奚言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我可能比想象中更信任你。”没想到自己还能说出这种话,奚言苦笑。   “是这样吗……”湛云漪一怔,他抽出了手指,奚言两眼一黑,他迅速扯下衣摆给奚言简单包扎了一下,好歹是止住了血,“对不起。”湛云漪的声音闷闷的。   奚言摇摇头,“我没那么讨厌你,只是、只是有些不安心而已,你不要胡思乱想……”失血过多让他两眼发黑,“先休息一下,然后我们想办法出去。”   “……好……”   不知睡了多久,奚言终于醒了过来,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愈合,湛云漪却不在旁边,黑漆漆的心里发慌,“湛云漪……”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湛云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怎么离得这么远,他不是怕黑吗?一想到这个奚言就暗骂自己,明知道他怕黑还自顾自的睡这么久,丢下他一个人他会不会害怕。离自己这么远,难道是怕再发狂伤到自己?   奚言莫名有点心疼,连忙召出法杖,挥动着结了一个咒印,银白色的线纵横交错,布满整个暗室,光芒柔和并不刺眼。   这样就好了,这么复杂高深的棋盘术竟被他拿来照明,真是大材小用,奚言却很开心,在神殿看了这么久书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小言,你的伤好些了吗?”湛云漪脸色有些难看,见他醒了,连忙问道,却依然不敢上前。   “我没事了,我们快想办法出去吧。”奚言轻叹,有什么事先出去再解决吧。   他按住石墙,这墙非常厚,不如直接炸开。   “怎么样,你有办法了?”湛云漪问道。   “嗯,小事一桩。”奚言在墙壁上刻下了与神殿石砖上一样的咒印,五指微曲用力按了下去。   轰的一声,整个墙面轰然倒塌,奚言有些得意地看向湛云漪,湛云漪却冲过来将他扛在肩上,飞一般地冲出去。   “诶?”奚言不明所以,看向后面,竟发现石室上方传来一阵阵断裂声,石块不断向下掉落,原来刚刚炸的时候用力过猛,整个地下室即将坍塌。   湛云漪扛着他奔逃,躲开一个又一个坍塌下来的横梁,来不及原路返回了,他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道裂隙,他打定主意,将奚言放下来护在怀里,在碎石上借力,跳了出去。   “呼,太危险了。”湛云漪放开奚言,弯下腰不住喘息。   “我第一次用没控制好……”奚言有些尴尬,自己从来都是用这个炸神殿的石门,而且从来没成功过,刚才就用了炸九重门的力道,他回头看向被自己暴力摧毁的地下室,废墟中一片死寂。   “笨蛋。”   “……”这次奚言没有反驳。   荆越城      二人绕了好久才回到荆西镇,走到叶闻笛住处附近发现围了许多人,“唉叶家这是遭了贼吗,好好的怎么成这样了。”   “家里都被翻天了,小叶公子也不见踪影。”   “听说前几天天有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小叶家借宿,会不会他们是强盗啊。”   “小叶那孩子可别出什么事啊。”   “还是先去报官吧,这世道。”   ……   ……   ……   奚言深吸一口气,看向湛云漪。   湛云漪一脸无辜的望天,不用想都知道叶家的一片狼藉就是他弄得。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了半天终于雇到一辆马车,直奔荆越城。一进城门就发现一群人挤在告示栏前,湛云漪找了人打听了一下。   “前一阵城里来了刺客,轩王为了保护少君伤到了腿,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正悬赏千金,在民间寻找能人医治。”   奚言沉思片刻,他此行前来正是找到轩王秋宜然,这似乎是个好机会,就示意湛云漪上前揭榜。   没想到这么快有人揭榜,人群中议论纷纷,这两个人一个病病殃殃像是盲眼,另一个像个公子哥,看起来完全不像大夫。   “谁揭的榜?”一队士兵拨开人群,领头的人凶神恶煞地问道。   “我揭的。”奚言皱眉,湛云漪手按住刀挡在他前面。   那人上下打量着二人,“你们是大夫?”   “我是术师。”   湛云漪无奈地笑笑,小言也太实诚了。   “术师不去驱邪跑这里捣什么乱,扰乱公务先抓起来。”那人一听术师果然一副不屑的态度,吩咐手下抓人。   “怎么,你们这榜上也没说术师不可以吧,难道这就是荆越城的待客之道?”湛云漪冷笑,正要动手就被奚言拉住了。   “先别闹事。”奚言轻声说的,湛云漪点头,收起了刀,二人乖乖被抓入了大牢。   “这个大牢太糟糕了,和杀识海没法比啊。”湛云漪嘟囔着。   想想杀识海,奚言就脑壳疼,就那个外面人可以随便进来打人的大牢你还好意思说,他捡了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着。   “我说你真打算被关在这里?”湛云漪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在地上瞎划拉。   奚言盯着他画出来的乱七八糟一团,“我们就在这里等,会有人来的。”他皱眉,抬手又划了两道,“来的是荆越城少君。”   “那个做了二十年倒霉少君的秋景同?”湛云漪扯了扯嘴角,“你是怎么从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看出来的?是哪个什么天镜吗?”   “这只是个简单的棋盘推演术,该死的要是有棋盘就好了……”奚言扔掉手中的木棍,湛云漪觉得奚言明显有些烦躁,“荆越的预言并没有像雪城那样公开,看来不是什么好预言。”   “没错,荆越的预言是轩王爷因为刺杀少君败露,少君将他凌迟处死后,正式继任荆越帝君。”   湛云漪咋舌,“多大仇,少君怎么说也是轩王亲侄子啊。”   “这事很难说是轩王所为还是有人栽赃嫁祸,具体还是要见到轩王才能弄清楚。”奚言皱眉。   “你说的回收预言到底怎么做啊?”湛云漪坐在旁边的干草堆上,好奇道。   奚言在他旁边坐下,低声说道,“每个人的命运早就刻在天镜上,任何人都无法更改,如果你试图去改变命运,无论做什么,结果都不会变,天镜会发现错误进行修正。但是我却不同,我不在天镜之内,天镜也无法判断我的行为,所以我可以欺骗天镜扭转命运,所以只要我出手干预,就能颠覆命运,就像雪城那样。”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突然发现有个人能分担自己所知道的秘密整个人都轻松了。   湛云漪神色凝重,“你自己散布的预言为什么要颠覆,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我和先神打了个赌……”奚言显然不想说,“总之我们要等秋景同来,然后我就有办法让他听我的。”   “对哦,你是个神棍嘛……”奚言忍住要殴打他的冲动。   秋景同走进天牢,牢头立刻谄媚上前。   “带我去见那两个揭榜的术师。”   奚言正和湛云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他抬头看向来人,是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气度雍容,神情倨傲,一见便知道并非凡人,这就是少君秋景同,如今已经是三十七岁的‘少’君,大概听湛云漪刚刚讲太多荆越城的八卦,奚言心中默默补充。   “你们两个术师会治病?”秋景同锐利的双眼审视着他。   “那是自然,这种事我们可不会开玩笑。”湛云漪答道。   “既然如此,把他们送到轩王府给王叔看病,若是治不好……呵。”他僵硬的脸扯出一丝阴冷的笑,接着就转身离去。   秋景同这个人有点奇怪,奚言心想。   术师?哼,他出了牢门,对手下人说道:“既然人找到了,这告示就不必再贴了。”这回他榜也贴了,甚至亲自来牢里‘请人’。也算做足了表面功夫,应该不会落人口舌了。   “王爷,少君给您请来治病的术师在外面候着了。”歌女染月轻声对轩王说道。   术师?秋宜然心中疑惑,少君在搞什么鬼,找来术师给他治病,其实他已经偷偷寻来归元圣手为他治腿,只是腿伤太过棘手,连神医都十分苦恼。但既然是少君请来的人,还是不要拂了他的面子。   “请进来吧。”   染月走出门,“轩王请二位进去。”她的声音甜美,如同枝头黄莺。   湛云漪朝她笑了笑,染月如沐春风,一张娃娃脸通红,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公子,比少君和王爷加起来都好看,她将二人带到内室,推到一边正大光明地盯着湛云漪的脸。   秋宜然有些好奇,“术师也能治病吗?”   “旁人我是不知道,但对我家先生来说是在容易不过的。”湛云漪深知奚言的能力。   秋宜然失笑,“那请这位小先生给我看看吧。”   “那冒犯了。”奚言上前,用手轻轻触碰秋宜然的伤腿,不禁皱眉,伤的还真重,骨头都碎了,看来要卧床一辈子了。   “怎么样?”秋宜然问道。   “骨头碎了,但是我还有办法。”奚言割破手指,在秋宜然腿上画了半个咒印,然后双手结印,秋宜然只觉得双腿骨骼被一股清凉的力量包裹,数月纠缠的疼痛感竟渐渐消失,而奚言头上沁出冷汗,脸色也变得惨白。   “好了。”奚言收回了手,后退了一步,有些站不稳。   “没事吧?”湛云漪立刻接住了他。   “诶?这就治好了?”染月有些诧异。   秋宜然只觉得双腿又恢复了力量,骨头似乎长好了,他慢慢下床,试图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但毕竟几个月都没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染月连忙上前搀扶。   “王爷你能站起来了!”   是啊我能站起来了,秋宜然脸上充满了喜悦,本来以为要变成废人,一辈子缠绵病榻,没想到还有重新站起来的一天。   他大喜道,“多谢先生,先生从今以后就是我轩王府的恩人,您有什么要求我必当尽心竭力。”   “感谢的话先放一放,我家先生为你治伤耗费太多心力,现在要休息一下。”湛云漪看出奚言身体不适,立刻打断轩王的长篇大论。   “啊是我疏忽,来人快带二位去休息。”   奚言抿了抿嘴唇,转身之前顿了顿,“轩王,我能救得了你这次,下次未必能救得了你。”   秋宜然一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人要对自己不利他想到最近的事情,将信将疑。“染月,不要将我腿伤痊愈的事告诉任何人。”   “是,王爷。”虽然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隐瞒,但是染月仍不疑有他,绝不会泄露出去。   奚言拒绝了湛云漪的搀扶,一路走到了轩王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关上房门,奚言再也撑不下去,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额头早已冷汗涔涔。   “小言!”湛云漪想要把他抱起来,一碰奚言就疼的轻哼。   “别、别动了,就这样,我等会就好。”奚言咬牙。   湛云漪只好坐下,让奚言靠着他,然后帮他擦掉头上的冷汗,“你就硬撑了一路吗?这究竟是什么术法,是不是你上次给我治伤用的?”   奚言沉默了一会,“……我可以把别人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   湛云漪呼吸一滞,神色复杂,“这是邪术,以后不要再用了!”   “这不是邪术,这是物尽其用。”奚言试图反驳。   “你又不是物件!”你是活生生会疼的人,湛云漪显然生气了。   为什么要吼我,奚言突然有些委屈,“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再用了。”   湛云漪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激动了,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什么似的,   “外面有人在监视我们。”他在奚言的手心写道。   是谁在监视他们,秋宜然?奚言想了想,在湛云漪手上写,“你会昆音特古语?”   湛云漪点点头。   “谁教你的?”奚言用昆音特古语问了一句。   湛云漪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想用昆音特古语交流,“我自学的。”   你骗鬼呢?奚言翻了个白眼,显然他不愿意告诉自己,“你说秋宜然真的想杀少君吗?”   “难说,谁知道他伪装的有多深,他若是真要这样做,我就把他全身的骨头敲碎。”   奚言失笑,“你还知道些什么?”毕竟是杀识海统领,湛云漪知道许多国家王室密辛。   湛云漪想了想,“秋宜然已到不惑之年,这个人性情温和,对王位没什么追求,只是个闲散王爷,与少君关系不错,是个挑不出错的人。哦他的夫人前两年刚去世,似乎死的离奇,他消沉了一阵子,一直没有再娶,只是以豢养歌姬为乐,府上歌姬众多,个个都是美人。”   “……”奚言无语,你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知道,算了还是等身体恢复,再去见见秋宜然。   “素心姐姐!我刚才看见一个好生俊美的公子!”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扑倒素心怀里,素心正调试手中一把古琴,就被她打断了。   “你又见着少君了?”素心推开她,继续摆弄古琴。   染月脸色绯红,“才不是!是一位比少君更好看的公子,来给王爷治病那个。”   治病?素心一个音弹错。“有这么好看?你前两天不是还说要求王爷将你许给少君大人?”   少女捂着脸,“那都是前两天的事了,我改了不行吗,这位公子更符合我的审美!”   素心无奈的笑笑,“你真是一天一个样。”   素心      奚言休息了一晚上,腿终于好些了,秋宜然还在修养暂时不能见他,他就甩开湛云漪,在园子里散步,走到湖边,远远地传来乐声。   只是以豢养歌姬为乐,府上歌姬众多,个个都是美人。奚言突然想起湛云漪的话,就不再上前,在湖边的亭子坐下,呆呆看着湖里的锦鲤,流动的水波竟让他有点恶心,我这是晕水吗?   素心看到有人在那边,有些面生,抱着琴上前,那人身穿月白色的衣衫,漆黑的长发随风轻轻扬起,注视着水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静的就像一幅画。   这并不是府里的人,看来是昨天请来治病的术师,素心感到好奇,走到亭子中,奚言被她惊动,转过头看向她。   原来是个盲人吗素心看着他灰色无神的眼眸,他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却完全没有少年人的精气神,脸色不太好,仿佛生了什么病,淡蓝的衣衫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了,眉目寡淡有些让人记不起面貌。难道这就是染月的新“心上人”?素心疑惑。   见有人来了,奚言回过神,是一个粉衣女子,怀中抱琴,容貌秀丽。她也毫不避讳地坐在他对面。   “小女素心,是这里的琴伎,先生可是来为我家王爷治病的吗?”   “正是。”奚言点头。   素心眉间微蹙,“不知王爷的伤如何,您能治好吗?”   “王爷的伤有些棘手,也不是不能治好,只是还需要一些时日。”奚言不置可否。   “那便麻烦先生了。”素心起身对他施了一礼。   然后二人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尴尬,素心心想这小先生好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想必是世外高人,寻常人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啊我是不是把天聊死了,应该说点什么,好尴尬,我要不要离开,要寻个什么理由离开,这姑娘一定觉得我很无礼,要是湛云漪在这里就好了。奚言脸色不变,手指却紧紧抓住衣角。   这时,对岸传来一阵歌声,婉转如莺啼,歌声甜美的如同浸了蜜糖一般,让人听着心中也不自觉变的甜蜜。   这声音好耳熟,是那天秋宜然身边的歌女。   “靡靡之音。”素心有些不屑地评价道。   原来这是靡靡之音,可是我觉得还挺好听的,奚言在心里默默反驳。   “我给先生弹一曲吧,就当是报答您医治王爷的恩情。”素心调了调琴弦。   “好。”奚言点头。   素心十指纤细而柔软,轻抚琴弦,琴声悠扬,如高山流水,让人心旷神怡,奚言只觉得内心宁静,乱七八糟的杂念也一扫而光。   这曲子真好,奚言突然觉得很困,眼皮越来越沉。   湛云漪找不见奚言就在王府中到处转悠,竟转到一处隐秘的院落,一个熟悉的人影鬼鬼祟祟走了进去,湛云漪挑眉,□□跳进去,一把钳住那人的肩膀,又顺手卸了他两条胳膊。   “啊!”那人痛呼,完全没防备,就被湛云漪偷袭成功,竟是叶闻笛,“是、是你!”叶闻笛一见湛云漪的脸仿佛见了鬼,这两个人毁了他的药卢,还把他制药的地下室给炸了,气的发抖。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湛云漪抬脚恶狠狠地踩住他脱臼的胳膊。   叶闻笛疼的冷汗直冒,“你现在不要杀我,等我治好我的病人,你再来杀我。”   湛云漪收回了脚,“哦?没想到你还是个好大夫,那就先放过你吧。”   见他杀意褪去,叶闻笛长出一口气。   “你怎么会在轩王府?”   他显然不太想说,湛云漪审犯人审惯了,顺手把叶闻笛左手接了回去,又咔吧一声扯了下来,“这回该说了吧。”   叶闻笛疼的脸都扭曲了,“好好,我说,是轩王让我给他治腿!”   “啊那真不巧,轩王已经被我家先生治好了,现在活蹦乱跳,你可以死得瞑目了。”湛云漪冷笑,手中白露刀出鞘。   “什么?轩王他双腿腿骨都粉碎了,怎么可能这么快治好!他怎么治的?不行,我得去……”叶闻笛一时激动竟忘了疼,撑着身子就想起来。   “你要去哪里?”湛云漪声音阴恻恻的,听的叶闻笛一哆嗦,“你若是再敢打他的主意,我就把你剁了喂狗。”   “不敢了。”叶闻笛咬牙切齿。   仿佛看出他不甘心,湛云漪又踩住他的胳膊,叶闻笛疼的抽搐,“抱歉,职业病了,我建议你有什么都交代出来,省的再受苦。”湛云漪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奚言在琴声中渐渐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素心放下琴,走到他面前静静注视着他,他眼底暗青,好像很久都没好好休息,睫毛好长,向上微微翻卷,有点可爱,素心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但却别另一只手死死掐住手腕,素心惊呼,眼前黑衣男子容貌俊美,但一双墨绿的眸子杀气腾腾,就像狼的眼睛。   奚言一下子惊醒,看见眼前湛云漪正死死抓着素心的手不放,额他在调戏素心姑娘吗?   “湛云漪你……”奚言刚想问他,湛云漪冷哼一声放开了素心,素心连忙退后,手腕一圈乌青,不敢出声。   湛云漪看向奚言,杀意褪去,换上一副笑容,“你真是的,听姑娘弹琴都能睡着。”   被他一说,奚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真抱歉素心姑娘,刚刚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素心连忙摆手,“不不,这曲子本来就是安神的,您这样很正常,我看您脸色不太好,就弹了这曲子让您休息一下。”   奚言确实觉得精神好多了,“那多谢姑娘。”   “素心姐姐,我找了你好久!”黄莺般的女孩子扑到素心怀里,“哎你们不是那天的术师?”染月惊呼。   “染月,不得无礼。”素心把她从身上扒拉下来。   “没关系,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湛云漪向她笑了笑。   啊他又对我笑了,染月脸颊绯红。   “你还真是对人毫不设防。”回到房间湛云漪用昆音特语抱怨道,“对方是敌是友都不知道,你还真心大。”   奚言垂下头有些心虚,他确实对人不设防,并不是出于信任,而是不在乎,反正自己又不会怎样,就懒得费心防备别人。   “我刚刚在王府里见到叶闻笛了。”湛云漪不再数落他。   “谁?”奚言猛然抬头。   “他就是那个归元圣手,秋宜然暗中请他来看病,”湛云漪敲敲桌子,“还有,秋宜然拜托他调查三年前王妃的死因。”   奚言眉头紧锁,看来秋宜然并不简单,还需要见上一面。   少君府,秋景同收到一封密信,他脸色阴沉,那个术师在王府成为了座上宾,但轩王的伤势也没有变化,他究竟是真的伤重,还是从一开始就在伪装,让自己以为他真的受了重伤,看来还需要再试探一下。   对于这个性情温和的王叔,秋景同是充满怨恨的,从他十五岁被封为少君开始,他就从父君那里知道了知者的预言,他的王叔会刺杀他,事情败露后被他活刮,之后就会继承王位。一开始,他对这个可怕的预言感到恐慌,他害怕被叔叔背叛,也不愿手刃血亲,每天都是心惊胆战。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王叔待他日渐亲厚,他每天都在想王叔为什么还不动手,他都已经准备好了反击,这一等竟是二十年。   如今再看到秋宜然那张温和的脸,秋景同只觉得一阵作呕,装什么君子,不过是假象而已。再也等不及的少君甚至做了许多事逼他,可他却依然不为所动,秋景同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   几天后,奚言和湛云漪终于见到了秋宜然,他的精神已经恢复,也能正常行走了。   “二位今天来有什么事吗?”秋宜然问道。   “我们来看看王爷身体恢复得如何,如今看来已是大好。”湛云漪虽然脸上和颜悦色,但心中却十分反感这个害的小言那么疼的家伙。   “听说王爷在调查王妃的死因?”一直沉默的奚言突然开口。   秋宜然一惊,“你说什么?”   “我和归元圣手是故交,他都告诉我了。”奚言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叶闻笛卖了。   秋宜然皱眉,这个归元圣手还真不靠谱,说好的暗中进行呢。   “我知道害死你妻子的人是谁。”奚言看着秋宜然震惊的神色,继续说:“不过我想王爷是个聪明人,已经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或者说你不愿意相信……秋景同,对吗?”   秋宜然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发青,攥住双拳,心中各种情绪炸开,“你是究竟何人?”   “我们自然是来帮你的。”湛云漪皮笑肉不笑。   奚言两指抵住太阳穴,“一会少君府会送来请柬,邀请你参加七天后的围猎,原本你的腿伤是治不好的,又难以推脱,结果受到羞辱,新仇旧恨积怨已久,所以你就计划刺杀秋景同,结果事情败露,你被少君千刀万剐。”   他听了脸色惨白,“我不信。”自己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凄惨的下场,太过荒谬,让他难以接受。   “这些都是知者的预言,相信秋景同也知道这些才对你步步紧逼。”奚言放下手,有些同情地看着他。   “不……”秋宜然刚要反驳,传来了敲门声,他的亲信送来了一封少君府的请柬,湛云漪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秋宜然双手发抖,他拆开请柬,是秋景同邀请他参加七天后的围猎,君上知道他腿伤未愈,不想看他消沉下去,就让他顺便出来散心,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如何?”奚言似笑非笑。   “和你说的一样,”秋宜然苦笑,“但是我还是要去,既然是知者的预言,那必然会应验,躲不过的。”   “若是我可以帮你呢?”奚言灰色的双眼有了些神采。   “不可能的,预言是不会改变的。”   “我可以改变!你的腿不就是我治好的吗?请你相信我。”他语气坚定而真诚。   秋宜然不自觉点头,这小先生看着年纪不大,却意外地让人信服。   “既然你要去,我就和你一起,我会护你周全。”   琴音      “我发现你每次忽悠他们都是这个套路。”从轩王房里出来,湛云漪打趣道,“先是说明问题的严重性,恐吓他们不日便有血光之灾,只有我能救你,天桥底下算命先生都是你这样。”   ……奚言脸色一黑,真的这样吗,他咬了咬牙,“那下次我换个方法。”   湛云漪忍着笑,心说你还是保持原样吧,别瞎折腾了,“说起来你的这些预言都是些牵动一国命脉的大事吗?”   “唔也不是,预言都是随机的,有好有坏,或许是国家命脉,或许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奚言向他解释道,比如某国国君某年某月失手打碎了茶杯,贵妃养的猫生了几只小猫崽。   听了奚言的话,湛云漪若有所思,“可是据我所知,五千多年前的后宛时代,各国收到的都是极差的预言,导致的纷争延续了上百年,他们不会这么倒霉吧。”   奚言神色复杂,“那个时候我疯得厉害,见不得别人好,故意挑了最坏的预言……”虽然预言是注定的,那个时代的祸乱无可避免,但是他刻意选择的最可怕的预言将灾祸展现给世人,就像一把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刃,尽管知道利刃会落下来,却不知道何时就会大祸临头,那个时候世人终日处在恐慌之中。   见他神情低落,湛云漪没再问,只是安慰般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奚言气的拍掉他的手,心说摸头会长不高的!   “还有一件事,我想查清楚王妃的死因,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疯掉?”奚言是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想必其中另有隐情。   湛云漪思索一会,“这事我们不如问问叶闻笛,看看他查的如何。”   叶闻笛坐在湛云漪对面,觉得胳膊又开始疼了起来,虽然他还是不会放弃研究长生药,但是招惹到这么个迟早会走火入魔的灾星,叶闻笛头疼的厉害。   “归元圣手取了我这么多血,可是研究出什么来了?”奚言撑着下巴一脸笑意。   “没什么进展。”叶闻笛觉得湛云漪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似乎他非常不爽知者大人和自己讲话。   “那就对了,当年我救你用的是灵夷山神树的果实,五百年才结一颗,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叶闻笛沉默了,原来是这样吗……但是他眼睛又亮了起来,虽然看似不可行,但总算又有了一丝线索,原来是神树的果实吗?   “你就别再打他的主意了,”湛云漪冷笑,“我们叫你来是想问问轩王妃的死因。”   “轩王妃?”叶闻笛皱眉,“毫无头绪,轩王妃据说是得了失心疯,自缢而亡,我没见到她的尸体,不能判断她是否是被人害了,使人发疯也有许多方法,我曾问过轩王,但他那时候恰好外出巡视,对王妃的情况也不甚了解。”   湛云漪想了想,“或许我们可以问问王府里的旧人,我去问一定能问出来。”   叶闻笛一哆嗦,他不会又要对人严刑逼供吧?   “那我们找谁好呢?”奚言认真考虑着。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个娃娃脸少女推门进来,一进门就看到屋里三个人直勾勾盯着她看,脸又开始泛红,这么多好看的公子盯着我看,怪不好意思的,他们是不是喜欢我,染月又开始胡思乱想。   “啊叶神医您也在这里,我奉王爷之命送谢礼给术师大人。”显然在王爷身边伺候见过叶闻笛,已经非常熟络,她红着脸不敢看湛云漪,恭恭敬敬将手中放着三千两银票的托盘递到奚言面前。   “哎这就不……”奚言刚要推拒,就被湛云漪扯了一下。   “不要白不要。”湛云漪将银票塞到奚言怀里,“这是你应得的,对吧染月姑娘。”他抬头朝染月笑了笑。   染月被他这一笑弄得神魂颠倒,帅哥怎么收银子都这么好看,“对对,这是王爷一片心意,先生您就收下吧。”   奚言没法子只能收下,说起来这还是自己赚的第一笔钱。   “染月姑娘来得正好,我们正讨论王爷的病情,你是王爷身边的人,给我们说说王爷的情况吧。”叶闻笛突然说道。   染月一喜,顺势坐下来,她正愁找不到理由多待会,叶神医果然深知我心,“那你们可找对人了,我来府中十二年,没人比我更了解王爷了。”   “哦?那请姑娘讲讲吧。”湛云漪给她倒了杯茶。   染月受宠若惊,“多亏了先生,王爷现在已经大好了,唉王爷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遭遇不幸,只是和少君出游,就遇到刺客被伤成这样。”   “他和少君关系很好吗?”   “那是自然,少君可以说是王爷看着长大的,两人亲如父子,王爷受伤这段时间,少君也常常来探望,”染月说着说着眼眶一红,“王爷性子这么温和,自从王妃过世之后,整个人都郁郁寡欢,我真担心他出什么事。”   奚言见她越说越激动,心中微叹,这姑娘如此单纯,竟没看出来秋宜然和秋景同之间的矛盾,“姑娘说的王妃过世是怎么回事?”   染月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被套了话,或者说完全不用套话,她自己都会不自觉说出来,“王妃她也是个苦命人,突然就发了疯,本来和善的一个人有一天拿了刀到处砍人,就像恶鬼,最后在后院上了吊,王爷出巡回来只见到一具尸体,请了许多大夫和仵作都瞧不出来。”   湛云漪若有所思,“王妃发疯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染月思索一阵,“没有啊,王妃一直和平常一样,还和素心姐姐一起编琴谱给王爷做贺礼,王妃去世,素心姐姐伤心了好久,将那琴谱在坟前烧了再也没弹过。”   呵素心,湛云漪冷笑,“染月姑娘还记得那支曲子吗?”   “唔,我想想啊,”染月冥思苦想,轻轻哼起记忆中的调子,声音甜美让人不自觉心情也变好了,“大概是这个调子,我也就听过两三次。”   湛云漪和叶闻笛听了之后都皱了皱眉,觉得这曲子有蹊跷。   “姑娘的曲子唱的不错,比起繁城红雨坊的黎清姑娘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湛云漪发自内心地夸道。   黎清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奚言默默翻了个白眼。   “哎呀这我可担不起。”染月连忙摆手,心里却开始尖叫,啊啊啊!他夸我了,他夸我唱歌好听!他是不是喜欢我了!我明天就去找王爷给我指婚。   唉,这就是怀春的少女吗,奚言看着眼底发光的染月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湛云漪问。   “没什么。”奚言立刻收敛了笑容。   染月回过神,突然看向奚言,有些扭捏,“先生,那天我看到您治王爷,真的好神奇,您能教教我吗?”   奚言一愣,随即摇头,“你真想学这个?”   “嗯!”染月用力点头,“学了之后要是王爷或者素心姐姐有什么病,我自己就能治好啦。”   奚言皱眉,“恐怕不行,你这样的孩子不适合学这样凶险的法术。”   “说的你好像年纪很大似的,你也还是个孩子吧,老实告诉我你今年多少岁?”染月有些不服气,语气也咄咄逼人。   湛云漪和叶闻笛憋着笑,任由奚言被一个小姑娘逼问,其实他们还挺想知道奚言到少岁了。   啊好头疼,这姑娘怎么这么难应付,我今年多少岁来着,这我怎么记得,想了一会他才低声说:“十七。”   “什么嘛,比我还小一岁,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姐呢,你一定是不愿意教我”染月扁扁嘴。   奚言扶额,湛云漪连忙打圆场,“他这是术法,有很大副作用,用多了会老的快。”   “啊真的吗,那我不学了。”   湛云漪笑笑,“我看你还不如找叶神医学点医术。”   染月闻言转头眼巴巴看向叶闻笛,叶闻笛一口茶呛住,“我可不收徒弟。”   好不容易把染月打发走,三个人都松了口气。   “小言你真的十七岁吗?”湛云漪憋了半天问道。   “假的。”奚言揉了揉眉心,你们真的好烦人,我多少岁根本不是重点好吗,怎么总是关注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染月提到的曲谱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曲谱有古怪,看似寻常,其实里面暗藏了许多不和谐的音,连在一起长久下去就会乱人心绪,引人发疯。”湛云漪解释道,他似乎对这曲子非常熟悉,染月心思太过单纯,连这杀人魔音都能唱成甜腻腻的情歌。   “没错,这曲谱应该是来自凉川东边的凉洲岛,也就是传说中的鬼岛,据说鬼岛中人擅长迷魂之术,我曾想去探查,但是遍寻不到入岛的方法。”叶闻笛神色凝重,“看来这素心姑娘并不简单。”   鬼岛,没听说过的地方,但是湛云漪对那里很是了解,或许是走过许多的地方把,他还真是见多识广,奚言沉思,不过得想个法子查查那个素心。   围猎      很快便到了七日之约,由于围猎时荆越国主也会到场,所以这里除了禁军,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器或者侍卫。所以只能由奚言陪同坐着轮椅伪装的秋宜然入场。   这次来的都是各方要员,奚言在一旁看向秋景同,之间他脸色阴郁,似乎心事重重,在谋划着什么。   “王叔腿可好些了?”秋景同关切的问道。   秋宜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神情低落,“怕是没这么容易好了。”   “那可真是可惜了,当年轩王那一手百步穿杨着实令人惊艳,可惜啊再也见不到了。”旁边的一个公子阴阳怪气地感叹道。   秋景同脸色不虞,“别乱说,王叔只要你的腿能好起来,能不能射箭无所谓。”他假惺惺地安慰着。   秋宜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默不作声,不远处的君上也沉默着看着这一切。   “唉也对,反正少君大人也会照顾王爷,不过啊王爷你这是真的不能射箭了吗?要不试试。”   “试什么试,王爷这样怕是弓都拿不动。”   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让奚言十分不快,少君就这么着急继承王位。   “王爷的伤很快就能治好,不劳各位费心,”奚言冷冷地说道,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引人注意,从骨子里就有的高傲,让他仿佛在屈尊跟蝼蚁对话,众人顿时觉得被洞悉灵魂一般不寒而栗。“若是诸位想看射箭,不如就由我代劳。”   众人反应过来,这个一直站在王爷身侧的只是一个清瘦少年,眼睛似乎还有点毛病,又倍感轻蔑“你又是何人?”   “一介术士而已。”奚言冷笑。   “他确实是给我治病的术师,既然大家想看,那就让他试试吧。”秋宜然说道,先生这么自信相比不会出什么问题,可是他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能拉开弓吗。   奚言取了一把弓,弯弓搭箭,他的姿势并不是世家公子哥们为了好看而修习的箭道,而是更加类似于马背上游牧民族的射箭姿势,稳准而狠辣一击毙命。周围的人则都抱着一种看笑话的神情。   奚言全神贯注,微微眯起一只眼睛,灰色的双眸瞬间恢复了神采,远处树下有一只鹿正低头吃草,丝毫没意识到危机的来临。他绷紧了弦,瞄准前方,箭离弦而去,却嗖的一声死死钉在树上,那只鹿受到了惊吓逃跑了。   众人发出一阵嘘声,看来这小子只是在说大话,奚言却神情不变。   “不对,你们看看那支箭。”秋宜然突然说道,原来那支箭穿透了一片落叶,将落叶钉在了树上,他瞄准的并不是鹿,而是一片落叶。这小先生的箭术并不在他之下,甚至远远超过他。   “如何?”奚言放下手中的弓,神情倨傲,只是手指微微发抖,眼中的神采逐渐散去,又变得死气沉沉。   众人被他的箭术折服,哑口无言。   围猎结束,众人散去,奚言突然叫住秋景同,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既然少君大人想要继位,为什么不去找迟迟不肯传位于你的君上呢?”   “你!”秋景同刚要怒斥他大逆不道,他却已经翩然离去。   围猎终于结束,索性没再出什么大事,奚言和秋宜然回到王府,湛云漪不知从何处跳出来,“你们可算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奚言皱眉。   湛云漪拍了拍袖口,“我当然去猎场保护你们了,收拾了十几个杀手,看来秋景同铁了心要至你于死地。还有,建议王爷好好留意素心姑娘,今天她可忙得很。”   秋宜然脸色惨白。   奚言回到房间,“你一直在猎场?”   “那是当然,还好我去了,不然就看不到小言射箭的英姿。”湛云漪回想当时的场景,好像奚言拿起弓箭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那才应该是奚言原本的模样,而不是现在被漫长岁月磋磨的心如槁木一般,湛云漪有些心疼。   “有什么好看的。”奚言耳根有些发红。   湛云漪此时却拉过奚言的手,皱眉看着他手心被箭簇划伤的一道深深的伤口,要不写信拜托千江家打一副护手来吧,   “少君,我们安排的刺客都被人割了喉一击毙命,动手的是顶尖高手。”   秋景同听着手下的汇报,恶狠狠地摔了杯子,这个秋宜然!这时他突然想起那个术师的话,既然如此,只能从父君那里入手了。   夜深了,秋宜然正要休息,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这么晚了会是谁?他皱眉。   “王爷,是我。”门外传来了素心的声音。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秋宜然想起湛云漪警告他的话。   “我今天整理琴谱的时候,发现了王妃当年留下的遗物,是她想要送给您的琴谱。”   王妃?秋宜然心中一震,摇着轮椅去开了门,素心抱着一把琴,一袭白衣面容带着一丝忧郁。   她进了房间,将谱子递给秋宜然,“当年王妃她偶然寻得了一张曲谱,她就每日沉迷于这曲谱,又重新修改,想要送给您作生辰礼物,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素心眼眶微微湿润。   秋宜然看着手中的曲谱,手指微微发抖,这上面的批注确实是王妃的笔迹,竟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王爷想听这首曲子吗?我可以弹给您听。”   “好。”秋宜然下意识回道。   素心放下琴,看了一眼秋宜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秋宜然听着这哀婉的琴音,心中不断浮现出过往与妻子一同的场景,对不起啊是我没保护好你,她冰冷而可怖的面庞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不能就这样让她不明不白的走,我还要为她报仇。秋宜然心中无名火起,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自己的腿,秋景同!   咔啦一声,似乎是瓦片碎裂的声音,突如其来的杂音打断了,秋宜然瞬间清醒过来,刚才我这是怎么了。   素心心中一惊,猛然起身想要离开,然而有人却猛然踢开窗户翻进屋中,拦住了素心。   “素心姑娘好琴技。”湛云漪白露刀出鞘横在身前,冷冷说道。   素心咬牙,从琴中抽出一把短剑刺向湛云漪,湛云漪轻松格挡,将素心逼得连连后退。素心随即拨动琴弦,与平常的清逸悠扬完全不同,这琴声铮然而带着杀意。   湛云漪被这琴声激得头疼欲裂,单膝跪地,素心则趁着此时逃了出去。湛云漪强忍着追了出去,却让他逃得无影无踪,该死!湛云漪暗骂。   奚言和叶闻笛闻声而来,王爷的房间一片狼藉。   “让她跑了。”湛云漪墨绿的眼中满是杀意。   “跑就跑了吧,总能抓到的。”奚言安慰道,一旁的叶闻笛看着湛云漪,欲言又止。   “王爷,这回你可看到素心姑娘的真面目,这琴谱正是害死王妃的东西,她怕是与秋景同一伙,想以此乱你心智。”奚言走到秋宜然面前,见他还是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素心她在王府十几年,竟是为了害我……”秋宜然痛苦地闭上双眼,回想着秋景同所作所为,刚刚压下的怒意再次上涌,“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   奚言摇了摇头,“你杀不了他,预言里你失败了。”   “就算失败,我也要去,我不能因为怕死就这样退缩,我、我不能……”   奚言笑了笑,“好吧,既然要报仇,就要杀得彻底一点,你杀不了,那我替你复仇。”   秋宜然一脸震惊的看着他,湛云漪皱了皱眉,“我去杀他吧,别脏了你的手。”   奚言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斩杀雪梵的感觉还残存于掌心,翻涌的血气令他有些作呕,竟心生退意,我害怕了吗,湛云漪看穿了我的心思才这么说的吗?既然如此,便让湛云漪去吧,既然轨道已经被我错开,相信他一定会成功。   秋景同来到宫中求见荆越国主,但他的父亲似乎并不想见他,他在殿外跪了三个时辰才被传召。   “父君似乎并不想见我。”秋景同立于殿下,神情颇为不满。   “你来的还不是时候。”荆越国主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   “可是我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你还要我再等下去!我等不了了,父君我求求你让位给我吧。”秋景同一向倨傲的脸上第一次充满委屈的神色。   荆越国主勃然大怒,“逆子!你是要逼宫吗!”他厉声质问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知者的预言一定会应验的,二十年你都等下去了,还差这几年吗,你只要安安心心呆在那里,预言就一定会实现的!”   秋景同神色悲戚,“可是我再也等不下去了。”二十年的等待早已消磨光了年少时的豪情壮志,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过,寝食难安,就是为了预言到来的那一天,他已经没有心力了。   荆越国主叹了口气,“回去吧,在府里好好反思,没我允许不许出来。”   收到了秋景同被关禁闭的消息,素心坐立不安,这不对劲,和预言不一样,少君大人本应一生顺遂,怎么如今却屡屡失败,究竟哪里出了错?轩王他为什么还不开始刺杀?素心心中一阵恐慌。   对了,预言中轩王的腿彻底残废了,可是如今却已经痊愈,难道是那个术师?之前阻拦自己的那个湛云漪也是他的人,看来一切的问题都出在他身上。素心眉头紧锁,看来必须要先除掉他了。   奚言坐在台阶上发着呆,夜凉如水,月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格外苍白,让湛云漪替我去杀人,是不是太不负责了,就好像我利用了他,不愿自己手染鲜血,就将罪业推给他,认为他杀人是理所应当的,我怎么会这么想。   不对,我不能让他去,奚言没由来的心慌,这是我自己的事,怎么可以牵扯到他。我得去找他,至少要和他一起才行,奚言猛然醒悟,起身就要去找湛云漪。   这时有人却叫住了他,“先生你有看到素心姐姐吗?”   是染月啊,她还不知道素心的事,奚言有些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素心……她去找秋景同了……”   染月张大嘴巴,“少君大人?!”   奚言不想让她知道真相而难过,正苦苦思索借口。   “我懂了。”染月一脸严肃,奚言头大,你懂什么了啊!“素心姐姐藏的也太深了。原来她也喜欢少君大人,为爱出走了,这也太不矜持了!”   ……奚言一头黑线,既然她这样理解就随她去吧。突然奚言察觉到什么似的眉头一皱,一个蒙面黑衣人手执短剑朝他刺去,这双眼睛是素心,她要杀我,奚言心中念头闪过,却没有躲开或者说出于习惯懒得躲开了。   但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奚言睁大眼睛,竟是染月挡在了他前面,那把剑深深地刺入了她的心脏。   素心没想到染月会突然扑过来,也没想到自己亲手杀了染月,后退了几步飞快逃走了。   奚言顾不上追她,抱住染月,按住她的伤口,可是血还在不断往外流,染月脸色惨白,“我……是不是要死了……”   “是的,”奚言放开了手,不再白费力气,“为什么要救我,我不需要你救。”他试图让自己保持平静,将死之人他见得多了,也不差这一个,可是手为什么会发抖?   “因、因为我说了我是你姐,就要……护着你点啊。”染月咳出血沫,艰难说道,那日的玩笑话,她一直都记着。   奚言心中某处似乎被触动,眼眶发红,“你这是愚蠢又毫无意义的行为。”   染月苦笑,“我都快死了,就、就别再否定我啦,唉可惜、我到死都没嫁出去,真不想死啊……”她说着渐渐带了一丝哭腔,死死拽住奚言的衣襟。   奚言叹了口气,拉住染月的手,在上面画了个符咒,那是他救人时从来只画一半的符咒,这次他将完整的符咒都画了出来――反身咒,奚言默念,他将手覆在染月柔软的掌心,“你会没事的。”   染月渐渐断了气,奚言只觉得心中绞痛晕厥过去。   深夜,秋景同独自一人在后花园借酒浇愁,一个修长的人影在逐渐接近他。   “谁在那里?”秋景同依然保持警惕。   湛云漪从阴影中走出来,身上散发冰冷的杀气。   “你是何人?”   湛云漪冷笑,“少君大人这就把我忘了?我最恨记不住我的人了,也罢你只要记得我是来杀你的人就够了。”   秋景同神色一凛,“你是秋宜然的杀手?”他静默了一会,突然爆发疯狂的笑声,“太好了!终于来杀我了!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的今天!”他神色癫狂,已经疯了。“你快过来杀我啊哈哈哈!”   湛云漪表示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于是他就真的走了过去,死死扼住他的脖子。   “来人……咳咳快来人……”窒息的感觉让秋景同清醒了许多,挣扎着喊人。   “不会有人来了。”湛云漪找了根麻绳套在他脖子上,另一边吊在旁边的大槐树上,一点一点往上拉,秋景同拼命挣扎,脖子咯咯作响,终于不动了,干净利落。   湛云漪拍了拍手,结束了,他转头要离开,发现一个抱琴女子发了疯似的冲过来要和他拼命。   “你、你杀了他!”素心大喊,已经不再是平时温柔恬静的样子。   “显而易见。”湛云漪耸耸肩,“既然你们关系这么好,那我就送你下去陪他吧。”湛云漪拔出了刀。   “你是鬼岛人。”素心死死盯着他。   “你不也是。”湛云漪不置可否,“鬼岛人都得死。”   素心感受到极强的杀意,将手按在琴弦。   心魔      染月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满天星空,我是死了吗?原来人死后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她爬了起来,不对啊,这里还是王府,难道我没死?我身上的伤怎么不见了?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   染月正疑惑着,看到倒在旁边浑身是血的奚言,吃了一惊,“先生!你怎么了?快醒醒!”   但是奚言却毫无反应,染月翻过他的身子,发现他的心口有一道可怖的致命伤,仿佛被人刺了一剑,他脸色灰败如同死人。染月用颤抖的手指去探他的鼻息,他死了,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染月心中恐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湛云漪,染月仿佛看到了救星,“湛公子!你快来救救他!”   湛云漪刚刚斩杀了素心,身上杀意还未曾褪去,见到眼前的情景神色一黯,他快步上前,看到的是奚言冰冷的尸体,死透了,湛云漪心中却是意想不到的平静,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眼前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明明是我被刺,怎么、怎么受伤的变成先生……”染月语无伦次。   湛云漪看向染月,神情可怖,染月下意识后退。   “他救了你,你有什么重要的,他为什么要舍命救你?”湛云漪一步步接近她,刀尖泛着冷光,眼中带着疯狂的恨意,“天真的令人作呕,你说若是我将你杀了,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疯了!染月转身要逃,却被湛云漪掐住,刀尖抵住喉咙,“伤害他的人、妄图染指他的人都要死。”   染月恐惧的闭上双眼,眼前这个人好可怕,和前几日对她温柔的微笑的真的是一个人吗?   “湛云漪,你做什么!”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呵斥。   湛云漪听了,扔下染月,染月双脚发软瘫坐在地上,他转过身嘴角微微上翘,“知者大人还舍得醒过来啊。”   “湛云漪,你……”奚言勉强恢复意识,捂着心口,眼前的人如此陌生,他究竟怎么了?   “我疯了,如你所见。”湛云漪墨绿的双眸冷静又疯狂,他抓住奚言,指尖银光一闪,用白露刀将奚言的双手死死钉住,奚言甚至来不及结印,就觉得掌心一痛,他的刀真冷啊。   奚言叹了口气,没有挣扎,“湛云漪,清醒过来吧。”   “我现在从未有过的清醒,这不过是我的真面目罢了。”他笑得让奚言破碎的心脏更疼了。   奚言被他制住没法动弹,“湛云漪你别这样说自己……”   湛云漪却像听不见他说的话,“我等了你好多年,可是你却不记得我了,我以为我是特别的,但是你对任何一个人都这样好,若是你这双眼睛只能看见我一个人该有多好。”   他轻轻抚上奚言的眼睛,似乎想要将他的眼睛挖出来。   这感觉令奚言毛骨悚然,原来这就是他的心魔吗?   “知者大人,你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我?”他的手向下游移,竟撕开了他的伤口。“或许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唔……”奚言咬着嘴唇,好疼,他真的要杀死自己,算了他开心就让他挖吧,反正是我负了他。可是又觉得莫名委屈,我又不是故意忘了你的,我真的记不起来了啊。   他倔强的不肯出声,脸色愈发苍白。   染月看到这一幕,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战胜了死亡的恐惧,“湛云漪!你刚刚还说伤害先生的都要死,口口声声说保护他,你现在又在做些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双腿都在发抖,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   湛云漪听到她的话楞了一下,脸色惨白,他呆滞的看着自己满手鲜血,只觉得天旋地转,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颤抖着拔出钉住奚言的刀,把奚言打横抱起,飞一般冲向后院。   湛云漪一脚踢开叶闻笛的房门,叶闻笛一眼看到他怀里奄奄一息的奚言,“我不医死人!”   “那我就让你变成死人!”湛云漪浑身冒着冷气,看起来快要杀人了?   叶闻笛哆嗦一下,大夫真是不好当,示意湛云漪把他放在榻上,叶闻笛只是粗略看了看他的伤势,若是寻常人受了这样的伤早就死了,偏偏奚言还吊着一口气。   叶闻笛解开他的衣服,看着他胸口和手掌的伤在缓慢愈合,看来并不需要自己救。但是湛云漪的目光令他犹如芒刺在背,算了用点药吧,就当我努力过了。   他将一瓶止血药撒在奚言的伤口,用绷带一圈圈缠起来,将他上身几乎包成一个粽子,又喂了几颗止痛的药丸,“好了,以他的恢复能力很快就好了。”叶闻笛战战兢兢回头,却发现身后连个人影也没有,这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奚言整整昏睡了两天,他睁开眼睛只觉得全身都在疼,他勉强直起身子,发现自己在叶闻笛房中。   “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可要把你做成切片研究了。”叶闻笛放下手中的医术,凉凉的说道。   奚言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还没放弃长生药吗?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湛云漪呢?”   “他把你送来之后就离开了,鬼知道他去哪里了,我早就和他说过他心魔太重,结果出事了吧。”叶闻笛显然有些幸灾乐祸。   心魔?奚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那天湛云漪可怖的样子令他心有余悸,他的心魔是什么呢?难道就因为我忘了他?   奚言头疼,关于湛云漪的一切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他发现相处的这些时日,自己竟从未懂湛云漪的心思,他为什么不惜被夺走五十年寿命也要救自己,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非要跟着自己,又为何而发疯,难道都是因为湛云漪所说的,因为那个已经被他遗忘的莫名其妙的约定?   奚言自己闷头想了半天,毫无头绪,抬头看向叶闻笛,“叶闻笛,你知道我不记得你的时候,也会这么生气吗?”   “我是有些气,”叶闻笛脸上表情有些惊悚,“不过知者大人,你究竟忘了多少人啊,难道还有其他受害者?”   ……奚言无语了,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不愿意去记这些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因为这是没意义的,在神殿的一切都是没意义的,奚言宁愿什么都不去想,也不想给自己徒增牵挂,记得又能如何呢?他也不能参与到这些人任何一个的人生中。   “等等,那个湛云漪的心魔不会和你有关吧?你以前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奚言气结,我能对他做什么啊!“我曾经和他见过一面,他说和我做过约定,但是我不记得了,他两次入魔都跟我提起这事。”   “那他执念很重啊,我看他心魔入体已久,郁结于心,看来他很在意这件事,不得不说知者大人你是有点渣的。”   “我不懂,只是见过一面而已,又何以至此,这世上又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能活。”奚言默默转动小指的指环,对与湛云漪,他充满了困惑。   叶闻笛撑着下巴,认真思考道:“以我从医这么多年的经验,我觉得有这么三种可能,第一,湛云漪对你一见钟情,爱而不得最容易滋生心魔,你忘了他他就因爱生恨,想要杀了你,”奚言一脸看傻瓜的表情看着他,叶闻笛连忙补充,“这当然是最不可能的一个猜想,你又不是什么绝色佳人。”   叶闻笛喝了口茶,“第二,湛云漪是个矫情货,睚眦必报,你忘了他他就要报复回来。”   奚言变得不耐烦,“你的分析可真不靠谱。”   “我可是好心好意给你分析,”叶闻笛白了他一眼,“第三,他突然发疯是有诱因的,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他一步步走向疯狂,你知道这个诱因吗?”   诱因?奚言回忆着湛云漪发疯前的征兆,“他……怕黑,还有素心的琴声。”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他这走火入魔有办法治好吗?”   “我只能开几副安神的药,但是他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你最好能找到他的心结,”叶闻笛敲了敲桌子,“或者试试以毒攻毒,让他直面心结。”   奚言若有所思。   叶闻笛去找轩王似乎商量什么事情,奚言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以毒攻毒?叶闻笛这个庸医虽然看上去不太靠谱,但这个方法似乎值得一试。奚言痛苦的抱着头,我干嘛要这么操心他的事,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和先神大人的赌约吗?湛云漪怎么样都和自己无关吧,就算他心魔入体有我的责任,但我又不是他的谁,他……奚言突然哽住。   “我是为你而来,就算是死我也会把你带出来,我们约好的。”   “知者大人,我想当您的影守,一辈子守护您。”   “可是你会疼,我不想让你疼。”   ……   ……   突如其来的愧疚感淹没了他,看来叶闻笛说的很对,我这个人真的挺渣的,奚言捂着胸口,心又开始疼了。   这时,有人推开了房门,扑倒了奚言怀里,大哭起来,是染月。奚言举起缠着绷带的双手,一时间竟不知道放哪里,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太好了,先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染月哭湿了奚言的衣襟。   “我怎么可能有事。”奚言哭笑不得。   染月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抹了脸上的眼泪,一张娃娃脸哭得通红,“先生你要吓死我了,都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她哭得嗓子都哑了。   “别哭了,哭坏了嗓子染月姑娘还怎么唱歌。”奚言温和地安慰道。   染月连忙收了声,“先生,你知道吗,少君大人他被禁足之后,郁郁不安,悬梁自尽了,君上知道之后急火攻心晕过去,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现在荆越城乱成一团,王爷他忙得焦头烂额的。”   “哦。”显然作为始作俑者的奚言并不意外。   染月低下头,眼眶又红了,“还有素心姐姐,她……她也跟着少君大人殉情了……我没想到她对少君大人那么痴情。”染月心中钝痛,素心是她最亲近的姐姐,无论如何她也不愿意相信素心姐姐就这么离她而去。   奚言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素心,这个来自传闻中鬼岛的女子,一曲琴音就能令人癫狂,她与湛云漪又有什么牵扯?奚言又看了一眼素心,轻叹一声,有些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幸福的,也不知染月还能保持这样单纯的一颗心多久。   染月见他面色凝重,以为他也是在为素心伤心,她环顾四周,发现平时和奚言形影不离的湛云漪不见了,就小心翼翼问道:“先生,湛公子呢?”她着实被那天夜里的湛云漪吓到了,这么好看的男子竟然如此凶残,死亡的恐惧直接治好了染月的花痴病和恋爱脑。   “我不知道。”奚言沉默了,揉了揉眉心,显然这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   染月又想起湛云漪充满杀意的脸,一哆嗦便不敢再问。   奚言沉思了片刻,“染月姑娘,若是我与一个人有约定,可是我却忘了,他和我赌气,却又不说也不肯见我,我该怎么办?”说罢奚言苦笑,真是病急乱投医,竟向一个小姑娘求助。   “啊?”染月也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先生你说的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奚言脸上纠结,勉强答道,“算是很重要吧。”   染月心中了然,看来是先生的心上人,小两口闹变扭了,先生想把她哄回来,“这事你算问对人了,我最懂这个了,”染月拍拍胸脯,“你忘记了和她的约定,她生你的气很正常,我们女孩子最需要的就是安全感,她肯定会觉得你不在意她,总是患得患失,又面子薄不好意思开口,觉得吧她心里还有你,她现在躲起来应该是希望你去找她,稍微示弱把她哄回来。”   奚言认真思索,虽然听着怪怪的,但是很有道理的样子,“那我该如何做呢?”   “你要让她觉得她在你心里很重要,我建议你可以给她一个承诺。”当然是娶她了啊!向她求婚啊!染月在心底尖叫,但是却难得害羞的没有说出来。   “承诺?”奚言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懂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染月激动地点头,真上道啊,自己稍加提点先生就明白了,真是个有责任心的好男人,以后找夫君的标准就改成像先生这样的吧。   同心咒      春日的荆越城闷热到令人心里发慌,但轩王府的后花园却依旧凉爽宜人,奚言走到湖边,伤势基本上好了,缠了几日的绷带终于拆掉。湖对岸远远传来曼妙的歌声,一群女孩子在岸嬉戏打闹,可是里面再也没有一个抚琴的温柔女子了。   奚言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湛云漪依旧不见人影,“湛云漪,我知道你能听见,你不是说好要护着我,怎么反倒自己躲起来了?”奚言声音听不出悲喜,周围也完全没有动静,“算了,你爱躲着就永远别出来见我了。”   奚言拂袖转身离去,却突然捂着心口跌坐在地上,神色痛苦。   “小言!”一个黑色的影子跳了出来,扶住奚言,正是许久未见的湛云漪,他神色憔悴,脸上长出了暗青的胡渣。   见到湛云漪终于肯出来,奚言死死抓着他的手,湛云漪意识到不对劲,奚言身上淡淡的冰雪味道里此时还混着一种古怪的药味,他暗叫不好,想要离开却被奚言死死拽着,又狠不下心用力,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当湛云漪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暗室中,他挣了挣发现束缚他的并不是绳索,而是一种介于虚和实之间的白色丝线,这是一种术法。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没什么情绪,是奚言,他特地找叶闻笛要了一瓶昏睡药,又在王府寻了一处地下室,为的就是找出湛云漪的心结,以毒攻毒。   湛云漪适应了一会,终于勉强看清了黑暗中奚言的身形,“小言,别闹了,我会伤到你。”   “你别闹了。”奚言的声音带着怒意,“就因为伤了我,你就要一直躲着我吗?当初缠着我不放的是你,如今要走的也是你,你……”奚言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不再说话。   “我没想走。”湛云漪苦涩的笑了。   奚言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谈谈吧,关于你的心魔。”   “我没什么好说的。”湛云漪偏过头,一副不合作的态度。   “那咱们就一直待在这里,谁都别出去了。”奚言快气炸了,他自认为在神殿这么多年已经磨平了棱角,没想到这段时间脾气反而愈发暴躁了。   湛云漪有些无奈,“你就当我小心眼,这点小事记挂了这么多年,还引出了心魔。”   “湛云漪,”奚言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我很好糊弄吗?”   他又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么静默地在黑暗中坐了半晌,黑暗中,湛云漪也变得越来越焦躁,精神濒临崩溃,下意识拿头撞墙,他的眼睛微微发亮,就像困在陷阱中的恶狼,随时会把靠近的人撕得粉碎。   看着湛云漪逐渐陷入疯狂的样子,奚言不禁怀疑起这个方法的可行性,“湛云漪,清醒些,别被心魔所控。”   湛云漪抬头,眼中是疯狂的杀意,“知者大人,我疯不疯与你何干,你管的未免也太宽了。”他拼命挣扎着,可是束缚他的术法纹丝不动。   奚言攥紧拳头,是啊,我好心好意想要帮你解除心魔,却被说多管闲事。他并不需要我帮他,我这样不管不顾把他绑起来,说是为了他好,但是完全没顾及他的想法,我……又做错了吗?   “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我又不是你的谁,你也用不着在意我的死活。”   湛云漪一反常态的恶毒话语刺痛奚言的心,他终于忍无可忍,“够了,湛云漪,你是我的影守!我自然要对你负责!”他气得咬牙切齿,朝湛云漪喊道,湛云漪终于不再出声,终于清醒些了吗。   “小言,放开我吧,我好害怕。”许久,湛云漪颤抖的声音再次从黑暗中传来,他真的很恐惧的样子。   奚言有些心软,自己今天确实太过分了,他走上前轻念咒语,束缚湛云漪的白色丝线就消失不见了,“你还……”   他刚要询问湛云漪的状况,就被一股力气掀翻推倒在地,冰冷的刀刃死死抵住他的咽喉,中计了。奚言皱眉,自己之前为了引湛云漪出来用了苦肉计,现在湛云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算是扯平了,奚言苦笑。   “为什么不杀了我?”湛云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复刚才的疯狂。   奚言指尖的咒印明明灭灭,“湛云漪,你的演技太差了,装出入魔的样子逼让我杀你,很有意思吗?”   湛云漪放开了他,“真遗憾,被你看出来了。”他刚刚发疯有一半都是装的。   奚言气的不打一处来,“毫无意义的自我牺牲,叶闻笛说的很对,你就是个矫情货。”他将指尖银白的符咒向上一扔,整个地下室被瞬间照亮。   “我所做的都是有意义的,你不懂。”湛云漪遮住眼睛,苦笑道。   奚言深吸一口气,“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好。”湛云漪走到他面前,解开领口的盘口,奚言看到他脖子上似乎挂着一个银色链子穿起来的墨玉扳指,但湛云漪想给他看的并不是这个,而是锁骨上一个黑色的古怪印记,就像一团不祥的火焰,“这是一个出自鬼岛的咒,中了此咒的人会性情大变,走火入魔,至死都无法解除。”   他抓着奚言的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那邪恶的印记,奚言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这咒他竟然也无法解除。   “当然,这个咒只是诱因,大部分还是我自己的原因,曾经我以为我能控制得住,但是还是伤到了你。”   奚言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想到了在凉川时几乎每个人都告诫他远离湛云漪,杀识海监狱里孤零零的长明灯,以及他曾在天镜中看到的湛云漪令人绝望的结局,“我会盯着你,你要是疯了我就把你打醒。”   “顺其自然吧。”湛云漪无所谓的笑了笑。   他不想让我帮他,奚言低下头,莫名有一种挫败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让他篡改人生的。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湛云漪一定还有什么瞒着自己,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可是……他却不愿告诉自己。   唉,奚言不再强求,就按他说的顺其自然吧,自己现在的事已经够头疼了,但是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   “湛云漪,把手给我。”   “诶?”湛云漪不明所以,还是乖乖把手伸了过去,“诶呦!你干嘛?”   奚言没理他,恶狠狠咬破了他的手指,沾着他的血在他胳膊上画了一个咒印,形状好似一片六角雪花,奚言又将自己的手腕覆在他的胳膊上,那图案好像渗进皮肤里,擦也擦不掉。   “这是什么啊,你画的好丑。”湛云漪看着自己的胳膊,不明所以。   奚言眉角一抽,他怎么这么多事,生生按下了想要殴打他的冲动,“这是同心咒,江轻湄告诉我影守和术师一般会通过同心咒彼此连接,既然你是我的影守,自然要相互信任。”虽然我们现在都互相隐瞒了不少事情,奚言心里默默说道。   “这也是我的一个承诺,”他握紧湛云漪的手,“我以前确实是忘记了你,但是现在、以后,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得,无论再过几百年、几千年我都不会忘记你这个死命缠着我的家伙,因为你是出来阿姐以外,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奚言眼眶发红,“你说我说我们约好去凉川看海,等事情结束了,我就陪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湛云漪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奚言许久,眼中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没忍住笑出了声,揉了揉他的脑袋,“小言,你在哄小孩子吗?”   奚言一口气没上来,被嘲笑了,自己好不容易和他说了这些真心话,就是为了打消他的心魔,结果还是被嘲笑了,他差点就被气哭了,拼命绷着脸。   “可是我就愿意被你哄,谢谢你。”湛云漪将他拉到怀里,无论你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谢谢你愿意接受连灵魂都被染黑的我,无论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会守护你,直到一切结束的那天。   奚言被他抱在怀里,看不清湛云漪的表情,但是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真好,他还活着,奚言觉得自己的心也渐渐活了过来,有了温度。   从那天之后,湛云漪又恢复了以前的精神头,又变回骚包的公孔雀,只是奚言觉得他整个人都过于亢奋了。   为了再确认一下,他拖着湛云漪找到叶闻笛复诊,叶闻笛顶着湛云漪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给他把脉,“奇怪,脉象平稳多了,”叶闻笛啧啧称奇,“知者大人你对他做了什么,简直是医学奇迹。”   “你信不信我让你变成医学奇迹。”湛云漪乐呵呵地看着他,看得叶闻笛毛骨悚然。   “他的心魔如何了?”   “已经没有走火入魔的症状,看来心魔是压下去了,但是我不敢保证以后还会不会复发。”   奚言暂时放下心,就去向秋宜然辞行,在荆越城耽误的确实是太久了。   自从秋景同死后,君上病重,荆越朝中乱成一团,各方势力都在虎视眈眈顶着王位,秋宜然每天都忙于处理这些烂摊子。   “王爷,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先生不多待一阵吗?”秋宜然想要挽留他。   奚言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我都是如此。”从此以后,你就不在受到天镜的束缚,随心所欲的活下去吧,也算是个好结果。   “那我就不在强留了,多保重。”秋宜然释然的笑了笑。   “保重。”奚言双手合十,向他施了一个昆音特代表祝福的礼。   染月在秋宜然身后,怯生生问道:“先生,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奚言一怔,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会再见的。”   “那一言为定,下次再见我还给你唱曲子。”   “好。”奚言勾起唇角。   轩王府外,湛云漪早已牵了两匹马在外等候,“你可真慢啊。”   奚言撇了撇嘴没理他。   “你会骑马吗?”湛云漪疑惑道,之前都是他带着奚言同乘一匹马,完全想不到他瘦瘦小小的还会骑马。   “当然会。”奚言扬了扬眉毛,利落的翻身上马,在湛云漪的目瞪口呆中绝尘而去。   “诶你等等我啊。”湛云漪连忙上马追了上去。   荆川西南方,宿玉川,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宿玉川      宿玉川距离荆川并不遥远,只是几天二人就已经到达宿玉川王城,珑城的边境。   宿玉川正如其名,是个产玉的大国。碧空如洗,奚言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不知哪里藏了多少稀世之宝。   “听说宿玉川的国主鄢瑕是个暴君,可是个不好相与的人。”湛云漪看起来忧心忡忡,看来宿玉川国主风评真的很差,奚言皱眉。   从预言来看,这个鄢瑕可以说是相当糟糕的国君,十六岁就弑兄杀母,以杀人取乐,传闻他的后花园池塘注满了鲜血,宫殿门前挂满了尸体,尽管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却不是昏君,为君十年,宿玉川空前繁荣,人们提起他即恐惧又敬畏。这样矛盾的人,即将被他信赖的将军卓珏杀死。   奚言一如往常发着呆,前面似乎是个矿场,几个工人正推着几车石头向外运。   “你知道吗,宿玉川这么富庶,一大半都是靠着赌石的生意。”湛云漪似乎对这些是石头颇有兴趣。   “赌石?”奚言疑惑不解。   “你别小瞧这些石头,看着其貌不扬,说不定里面是价值连城的翡翠,不知有多少人对此趋之若鹜,一刀穷一刀富,赌输而倾家荡产的也大有人在。”   奚言若有所思,翻身下马朝矿场走去。   “诶小言你干什么去?”湛云漪连忙追上去。   “赌石。”   “啊?!”   矿主正忙着清点刚挖出来的原石,就看到两个身影走了过来,其中一个黑衣男子身材高挑,面容俊逸,眉眼含笑,一看便知是哪家的纨绔公子。他身旁的少年一袭白色术师长袍,面容普通几乎没什么辨识度。   矿主阅历不浅,但这样奇异的组合他倒是没见过,这两个人看上去完全不是一路人,简直是黑白双煞。但是本着有钱不赚的专业态度,他还是上前热络的跟湛云漪搭话,“公子来看石头啊,您这来巧了,我这里可是珑城最大的矿场,您……”   湛云漪打断了他,“不是我,是我家先生要赌石。”他指了指正在研究石头的奚言。   啊?矿主一阵惊讶,原来那个不起眼的白衣术师才是主子,他连忙给奚言介绍起来。   奚言认真的听了一会,又翻了翻地上成堆的原石,陷入了沉思。   “不知先生看中了哪一块啊?”矿主搓了搓手。   奚言纠结了许久,“就这块吧。”他指着一块青黑色的石头,足有二十几斤重。   “好嘞,烦请先生结下账。”   奚言想也不想从怀中翻出秋宜然给他的三千两银票,径直递给了矿主,湛云漪想要阻止他都没来得及。   矿主很久没见到这么爽快的买家,三千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整个人都呆滞了。   “怎么不够吗?”奚言皱了皱眉。   他连忙把银票收起来,“够够,绝对够了,您看这石头是现在就切还是……”   “切吧。”奚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那您稍等。”矿主一脸喜色吩咐人准备开切,周围的人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这种热闹是他们最喜欢看的。   “小言啊你也太败家了吧。”湛云漪苦笑道。   “我的钱想怎么用随我高兴。”奚言翻了个白眼。   好吧你开心就好,湛云漪把注意力转移到那块石头上。   不愧是专业的,矿主他们没一会就把原石切开,“啧。”周围懂行的人看了纷纷摇头,脸上带了点幸灾乐祸的神情。   矿主在切面上淋了水,切面颜色青白,只是普通的大理石,“唉是块废料。”他惋惜的看了眼奚言。   奚言脸色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神情有些恍惚。   “先生还想看点什么吗,要不我再送您一块?”   他摇了摇头,抱着那块不轻的石头转身就走,湛云漪忙不迭的追了上去。   “小言你别难过,不就是三千两,咱们再干一票就赚回来了,其实吧赌石不光看运气,你还要对这些石头有所了解,我们回去好好研究,我再陪你赌一次。”湛云漪见他心情低落连忙安慰道。   奚言抱着石头坐在小溪边,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我和别人打赌,从来没赢过。”   “啊?”湛云漪显然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个失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湛云漪,你好吵啊。”奚言被他刚才一顿安慰的话语吵到脑子嗡嗡作响,“送你了。”他将那块石头塞到湛云漪怀里。   唉说不难过是假的,和先神大人打赌,他从未曾赢过,或许这次也不会赢。   “真的吗?这还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湛云漪似乎非常开心,小心翼翼的接过那块废料。   奚言嘴角一抽,“你还是还我吧……”   “不行,你给我了现在就是我的。”湛云漪抱着石头死命不撒手,“不过啊,哪有倒霉蛋会一直输的,不如你跟我赌一次如何?”   “赌什么?”   “嗯……”湛云漪思考了一会,在溪边挑了半天,捡了块巴掌大的石头回来,“我觉得这是块翡翠。”他神情严肃。   “可是这就是一块鹅卵石啊。”奚言有气无力的反驳道。   “不这真的是块翡翠,以我的经验判断,这应该是从山上冲下来的,你看着颜色和纹理,里面必定是货真价实的翡翠。”   接下来的一刻钟,湛云漪试图从各方面,长篇大论的论证这块翡翠的真实性,讲的头头是道,奚言几乎就要信了。   “所以我赌这是块翡翠。”他终于结束了他的论证,一脸坚定的看着奚言。   “是、是吗?”   “不如我们去找矿主帮忙把这块切了。”   于是湛云漪拉着奚言回了矿场,矿主见他们回来了有些惊奇,“二位又来看石头?”   “兄弟你能帮我们把这块切开吗?”   矿主瞪大了眼睛,“可是这是块鹅卵石啊。”   “不这是块翡翠。”他表情认真到让矿主以为自己真的看走了眼。   他将信将疑的将石头切了,心道这两人是不是刚才受了打击,递给湛云漪,湛云漪一脸沉痛,“原来真的是鹅卵石,看来是我输了。”说着拍了拍奚言的肩膀,“小言你赢了。”   奚言被他浮夸的表情弄得很无语,凉凉地说道:“湛云漪,我觉得你在消遣我。”   终于进入了珑城,这里比想象中的还要繁华,街上几乎都是玉石相关的生意。但是他们却都将目光投向奚言,窃窃私语,脸上还带着同情。   他们为什么盯着我?奚言有些不自在,湛云漪下意识挡在他身前。   这时,一队人马冲散了人群,看他们华丽的穿着似乎是珑城的宫廷侍卫,为首的青年男子走到奚言面前,“你是术师?”   奚言点头,青年似乎长出一口气,“那正好了,今天人数够了,可以回去交差了。”   说罢就要将他们二人带走,湛云漪看了看这个青年,似乎没什么恶意,队里还有许多和他们一样的术师,他低头询问奚言要不要跟他们走,若是奚言不愿意,他也能轻松带奚言离开。   “跟他们走吧。”奚言沉思片刻,如今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他们就跟着这队侍卫往珑城宫殿走去,路上湛云漪开始向旁边的一个术师打听消息,“这位先生,你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吗?”   那术师瞟了他一眼,垂头丧气的显然心情很差,“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回咱可是要去送死了。”   “怎么说?”湛云漪皱眉。   “宿玉川的国主大人被冤魂缠身,这几日正到处抓术师驱邪,可是那宫里不知死了多少人,哪有那么容易处理,去的术师不是被鬼吓疯了,就是被君上拉出去砍了,如今珑城大半的术师都死在宫里了。”那术师低声说着,身子还不停发抖,“你是影守吧,那地方影守去了也没用,我的影守都自己逃了,我劝你趁还没进宫也赶紧离开吧。”   “呵呵,谢谢你的好意了。”湛云漪冷笑,看来这次不会像之前那么容易了。   进了王宫,侍卫将术师们排好队,等待君上的召见,奚言和湛云漪站在最后百无聊赖,就用昆因特语聊起来。   “你说这里真的有鬼吗?”湛云漪好奇的环顾四周,总觉得这里阴森森的。   “自然是没有的,无论是谁,死后灵魂会直接消散,若是执念过重,就会留下一道怨气,长年累月下去便会异化,危害一方,大概就是你们所说的鬼,但是这些怨气本身是没有意识的,就像冥渊里那些,”奚言回忆着从神殿的古籍中看到的内容,“怨气作祟,往往是人心中有鬼,怨气会助长这些邪念,其实只要将其净化,问题不大。”   湛云漪哦了一声,他发现奚言只要讲起这些东西,话就会不自觉的变多,一本正经的神情也非常可爱,想让他多说些话,“那……”   还没等他说完,殿内传来一阵惨叫声,“有鬼啊!”奚言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两个侍卫将一个术师拖了出来,那术师看起来神志不清,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一直喊着有鬼有鬼。   侍卫们不耐烦起来,一直将他拖到门口,直接挥刀,那术师瞬间身首异处。幸好湛云漪及时拉了一把奚言,不然怕是会溅了一身血。   周围的术师见此场景瑟瑟发抖,奚言脸色苍白,不再说话,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湛云漪安慰似的握紧了他的手。   这样残暴的人,我还要救他吗?   当第三个人被拖出来时,奚言终于忍不住了,“够了!”他站了出来,“我先来吧。”   排在前面的人感激的看着他,心中又疑惑,插队上赶着找死的人还真没见过,   此时正是傍晚,奚言和湛云漪走向后殿,道路两旁的石柱上挂满了尸体,随着风轻轻摆动着,奚言呼吸一滞,即使是当年昆因特持续多年的战争中,他也没有见过这样残忍的场景。   “听说你等不及了?”尽头的台阶上,有个人随意的坐在那里,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二人上前,终于看清楚这个人的模样,一袭艳丽红衣,长发如流墨一般披散在肩上,上挑的眼角微微泛红,尽是风情,完全不像一国之主。奚言没见过这么明艳动人的男子,只是他的美让人心里很不舒服,蛇蝎美人,奚言心中突然冒出这个词来。   “怎么,这位先生也被吓傻了吗?”鄢瑕轻浮地笑着,“是不是觉得我和传闻中的一样喜欢在宫里挂尸体玩。”   “百闻不如一见,原来君上的品味真的如此独特。”湛云漪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尽是敌意。   糟了,一只公孔雀和一条美人蛇碰到一起了,奚言一头黑线。   “不过是传闻而已,老这么挂着我这宫里也不用住人了,这尸体每天都要换一次,不然也太难闻了。”鄢瑕似乎很高兴,很久没人敢和他好好说话了,“你这影守长得倒是不错,不如留下做我的男宠。”   奚言强忍着笑幸灾乐祸,湛云漪你也有今天。   “真不巧,在下心里只有我家先生一人,你还是另选他人吧。”   鄢瑕听了脸色不虞,阴恻恻的看向奚言,“如此我就不夺人所爱了,天色也不早了,快开始吧,我会给你们选个好位置挂着的。”   奚言瞪了一眼湛云漪,将注意力放在殿前这些尸体上,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强烈的怨气,风中卷着尖利的叫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不是很好解决,如今天色已晚,也不是净化邪祟的最佳时机,但是现在却不得不试试了。他要来朱砂,在甬道中央画了一个巨大的咒印,接着便站在中央默念往生咒。   古老而奇异的咒语令人内心逐渐平静下来,鄢瑕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瘦弱术师。   此起彼伏的哀鸣声让奚言非常难受,仿佛又回到了冥渊那里,尸体的哀鸣在他心中逐渐幻化为族人的痛呼声。这些都是假的,奚言头痛欲裂,眼前出现了一个虚幻的白影,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姐……”咒语戛然而止,奚言瞬间遭到了反噬跪倒在地,一口鲜血涌了上来。他听见周围尸体尖刻的嘲笑声,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小言!”见他受了伤,湛云漪连忙冲进阵中将他拖了出来,奚言猛的清醒过来。   “我没事。” 奚言下意识反握住湛云漪的手,他温热的手掌让他安下心来,那些都是假的,只有眼前才是真实。   奚言起身,死死盯着地上的咒印,这次他终于愤怒了,暗骂一声,既然你们自己不走,我就亲自送你们上路。   他召出法杖,十指微触地面,地上鲜红的咒印竟开始倒转,原本温和的往生之咒被他生生逆转成溢满杀意的碎魂之咒。   奚言高举法杖,“众星之灵,天地为契,以吾之魂祈四方净土,诛、邪、魔!”他猛然睁眼,灰色双瞳中光华流转,随即用法杖钉住地上的咒印。   耀眼的白色光芒从咒印扩散到整个王宫,将王宫映得如同白昼,让人睁不开眼睛,徘徊数年不去的怨灵仿佛被灼烧一般发出骇人的惨叫声,只是片刻宫中的邪祟都被消灭了。   奚言收回了法杖,光芒渐渐消失,又变回了黑夜,万籁俱寂,王宫从未有过的安静,“结束了。”他淡淡的说道,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鄢瑕也被他刚刚的气势震撼到,这个小术师竟这么厉害,看来是小看他了。   湛云漪连忙上前紧张兮兮的检查他的身体,虽然他不是很懂术师这些深奥术法,可是他却有一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他见过江轻湄施术,她对术法的使用可以说是非常吝啬,据她说越强的术法越耗费精神力,有几次江轻湄用了过于强大的术法,就气力不支躺了七八天,可是奚言却像没事人一样,不愧是知者大人。   “诶呀我的王宫突然变得这么干净还真不习惯,不过还真是多谢先生了,”鄢瑕懒懒的起身,“这些东西每夜吵的我不得安睡,不如先生留下来专门为我驱邪吧。”   “多谢君上赏识。”奚言终于放下心来,总算是成功了。   外面的术师见事情解决了,几乎喜极而泣。   鄢瑕      接下来的三天,奚言都忙于在宫中各处驱邪,他发现即使将邪祟除净,第二天仍会出现一些怨气,鄢瑕他怕是每天都在杀人,柱子上的尸体也确实如他所说每天都在更换。   “要是你真的要一直给他驱邪,那你怕是要累死了。”湛云漪皱眉,就算精神力再强也禁不起这样每日消耗。   奚言也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将花园里最后一丝怨气打散,这样确实不是办法,但是这个满手鲜血的鄢瑕,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解决。   “诶这里有个秋千,我推你啊,要不你推我也行。”湛云漪兴奋地坐在秋千上晃了晃。   幼稚,奚言翻了个白眼,不过这园子里花可真多啊,香气袭人,尤其是那种绯红色的小花,浓郁的味道让人头昏脑涨。   奚言被这味道弄得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是什么花啊?”   湛云漪的脸色变得很古怪,说话吞吞吐吐的,“呃这种花是春缕,很常见的,一般后宫里都会种,凉川以前也有不少,只是后来环朝身体不好就都拔掉了。”   “为什么要种这种花,他们不觉得这个味道很难受吗?”奚言又打了个喷嚏,鼻尖红红的。   湛云漪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在后宫有用的……君上临幸嫔妃的时候呃……拿来助兴的,这种床笫之事小孩子不要知道太多。”   奚言花了点时间理解他说的话,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对男女之事可以说是知之甚少,湛云漪委婉的解释让他似乎明白了一点,他盯着那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知廉耻!”奚言半晌才发出声音,脸色绯红。   “这怎么了,男欢女爱很正常啊,都是你情我愿的,有什么不知廉耻的,小言啊,我觉得你应该谈个恋爱,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该长大了。”湛云漪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奚言怒了,你就记得我十七岁了是吧。“流氓!”他打掉湛云漪的手转身就走,将湛云漪远远甩在后面。   越往深处走,花香愈发浓烈,奚言内心总算平静下来,心想还是先离开吧。这时他好像听见不远处的花丛中好像有什么声音,似乎是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愉悦的低吟声。   奚言皱眉,走上前去,在绯红的春缕花掩映中,竟是两条交缠的人影。背对着他的精壮男子裸露上身,而他怀里则是宿玉川的国主鄢瑕。   鄢瑕纤细的双腿死死箍着那男人的腰,外袍滑落露出白皙而圆润的肩膀,他双眼迷离,不时发出诱人的低吟声。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他凤眸微抬,见是奚言,嘴角勾起弧度,朱唇轻启,伴随着一阵让人脸红心跳的粘稠水声,“要一起吗?”   奚言脸腾地通红,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震碎了,没想到竟身临其境的了解到湛云漪所说的“助兴”是什么意思,此时恨不得自己真的瞎了,他后退两步,忙不迭地跑了,身后传来一阵轻笑。   他逃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头撞到前来寻他的湛云漪胸口,湛云漪的胸口硬邦邦的,奚言撞痛了鼻子,疼的眼泪快出来了。   “哎呦小言你怎么跑这么急?”   奚言捂着鼻子没出声。   “那边有什么啊,你脸怎么这么红?”湛云漪好奇的朝他身后看去。   “别看了!”奚言气得不打一处来,拽着湛云漪的袖子往外走。   “诶你慢点啊。”   终于回了他们的住处,奚言又开始坐在那里发呆,湛云漪对此习以为常,兴许他在想什么对策或者看天镜之类的,就不再管他,翻出话本自顾自看了起来。   当湛云漪翻了大半本话本之后,奚言终于回过神,“你说……男人和男人也能唔在一起吗?”   湛云漪手一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奚言板着脸,“就是、就是你今天说的那个花……”   “呃为什么不能,”湛云漪扶额,“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奚言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哦,你想知道怎么做吗?我可以教你。”湛云漪意味深长地说道。   奚言瞬间想起花丛中鄢瑕的脸,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充上了天灵盖,“不用了!”接着就不再理湛云漪了。   第二天依旧是非常糟心的驱邪工作,奚言一夜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在殿前驱散了邪祟。   “走了。”奚言发现湛云漪正在一个柱子下面定着尸体看,“怎么了?”   湛云漪指了指柱子上吊着的尸体,“你觉不觉得他们很眼熟?”   奚言看向那几具尸体,都是被挖眼拔舌而死,死相相当凄惨,已经看不出面容,但是他们身上都穿着白色的术师长袍,奚言脸色惨白,“他们是那天的术师!怎么会……”   湛云漪沉默不语,他认出了其中一具尸体正是那天与他交谈的术师。   怎么会?我以为鄢瑕会放过他们,既然邪祟已除,为什么还要这么残忍的杀死他们。奚言怒火中烧,一拳锤在石柱上,坚硬的石柱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我要宰了他。”湛云漪还来不及心疼奚言的手,就听见了他充满杀意的声音。   “你真要去杀他?”湛云漪追在奚言身后。   “嗯。”奚言皱眉,不能这样放任下去了,鄢瑕和他之前的接触的都不一样。   “等等。”湛云漪拉了他一把,示意他朝寝殿方向看去,原来是鄢瑕,他换了一身不那么华贵的红衣,没带任何侍卫,趁着夜色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要去哪里?奚言和湛云漪悄悄跟了上去,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鄢瑕那一身红衣又过于扎眼,要不是有天镜保护,他怕是会被愤怒的民众殴打致死。   他们跟了一路,最后停在了一座挂满了花花绿绿灯笼的楼阁,看起来相当热闹,枕霞楼,鄢瑕刚刚就进了这里。   奚言看了眼门前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子,她们甚至朝奚言抛了个媚眼,“这里是什么地方?”   湛云漪扶额,“显而易见,这是个青楼,我觉得你不会想进去的。”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奚言直觉这不是什么正经地方,那些过于奔放招揽客人的女子让他退缩了。   正要放弃,就见到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也进了枕霞楼,他周身冰冷的气息让那些娇弱的女子瑟瑟发抖,不敢上前,直到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她们才松了一口气。   奚言看着这个人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熟,“湛云漪,我见过这个人。”   “你见过卓珏?”   “啊他是卓珏?奚言惊讶道,“可是我那天在花园看到他和鄢瑕……在一起……”   湛云漪看着脸越来越红的奚言,又想到他那天在花园的反常行为,瞬间明白了,“难道卓珏和鄢瑕有一腿?”   “这……应该不可能吧,他们应该是仇敌啊。”   湛云漪认真思考了一会,分析了一下,“也许他们本来就有奸情,但是鄢瑕每天沾花惹草,卓珏终于忍无可忍要砍了他,他可能是来捉奸的,你没见他带着剑吗?”   奚言眉角一抽,你一定是话本看太多了吧,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但是转念一想,竟然还有点道理,天啊我是被湛云漪同化了吧。奚言揉了揉眉心,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不行!我得去看着他们,若是真如你所说,那鄢瑕就有危险了。”   说着就慌忙地要进去找鄢瑕,“小言你慢点。”湛云漪连忙帮他挡下那些女人们。   一进枕霞楼,奚言就黑了脸,枕霞楼内部的布置极尽奢华,艳红色的纱幔垂了下来,朦朦胧胧似乎看见一些男男女女交缠在一起,中央的台子上有一个衣着清凉的纤细女子正翩然起舞,周围的客人不时叫好。而在嘈杂的舞乐声背后,似乎隐藏着更多放浪的不和谐声音。   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奚言的眼睛,“别看啦。”   奚言僵硬地点点头,接着就去找人打听鄢瑕的下落,期间湛云漪还打晕了两个试图调戏奚言的男客,绕了好一会可算是找到鄢瑕所在的房间。   “我们在这里等着吧。”湛云漪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到对面的客人正将一个小倌压在围栏边,脸色一沉,就拉着不明所以的奚言敲开隔壁的门。   “哎谁呀?”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年打开房门,看到湛云漪眼前一亮,“这位大爷您……”   湛云漪将一锭银子丢给他,“这间房我们要了,你可以走了。”   那少年见来人并不是找自己的,神色不快,“凭什么啊,我们这里是花楼可不是开客栈的。”   “你滚不滚。”湛云漪的耐心终于被消耗殆尽,白露刀出鞘抵住少年的喉咙。   少年腿一软,连忙收了银子,“好好好我走。”说罢连忙逃了,走之前还打量了一下湛云漪和奚言,小声嘀咕着,“没见过这么急色的人。”   他自以为说的很小声,但湛云漪还是听见了,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湛云漪平复了一下心情,关好了门,将外面的喧嚣全部隔绝。   “他们不会打起来吧?”奚言下意识抓着小指,有些紧张。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湛云漪神色也有些不自然,“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多虑了,再等等吧。”   “嗯。”奚言突然觉得他们这样听人墙角好变态,而且这个房间隔音也太差了,他捂着脑袋试图让自己转移注意力,见到桌子上有本书就随手翻开,第一页就让他瞠目结舌。   “你看什么呢?”湛云漪见他一脸呆滞,凑了过来。   “这、这是两个男的吧?”奚言指着书上栩栩如生的图画,有些磕磕巴巴。   湛云漪将那本书远远扔了出去,生怕脏了奚言的眼睛,“呃对。”   “可是,男人和男人怎么可能……”奚言神情恍惚。   “你别忘了,我们隔壁可就有一对狗男男。”湛云漪无可奈何的揉了揉他的头。   奚言哑口无言,“而且那书上的姿势,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不合理。”   湛云漪将那本书捡回来翻了翻,“我觉得还是能做得到的,有点考验身体柔韧性……”   “下流!”奚言用看变态的目光看着湛云漪。“这种事有什么好的,怎么外面那些人都这么喜欢。”   “不是迫于生计谁愿意做这种皮肉营生,不过或许有人就是热衷于此,很享受也说不定。”湛云漪撑着下巴认真思考,“我说知者大人,你没尝试过就不要否定别人的乐趣啊。”   奚言哽住,他禁欲惯了,十四岁就进入神殿,男女之事尚且不知,又何况这些,湛云漪似乎看穿了这一点,老是将他当小孩看,“我和谁试?难道和你吗?”奚言咬牙切齿。   “你这样说我倒是不介意哦。”湛云漪邪邪地笑着,“本少爷牺牲色相也可以哦。”   奚言沉默了,伴随着隔壁的声音,气氛有些诡异,“湛云漪,你是不是经常来这种地方?”   湛云漪连忙解释,“我是来过,但是都是来应酬的,我可是一直为你守身如玉啊!”他指天发誓。   又在拿自己寻开心了,奚言头疼,“你别再把我当小孩耍了,我的年纪当你祖宗都够了。”   “哎我懂,‘老’小孩嘛,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奚言面部抽搐,觉得再与湛云漪共处一室怕是会疯,起身推门就走,没想到竟撞上了刚好出来的鄢瑕和卓珏,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卓珏还是那副刻板的冷冰冰的样子,而鄢瑕衣衫不整,脸上绯红,他的目光扫过奚言和湛云漪,恍然大悟,“你们也在这里找乐子?”   奚言耳根发红,突然觉得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不对啊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要杀鄢瑕吗,这样就一了百了,他猛然抬头目光凌厉,召出法杖。   “哈哈,是啊真巧。”湛云漪还试图打圆场,仿佛感受到杀意,他话音没落,白露刀出鞘,格住刺向奚言的长剑。   卓珏和鄢瑕对峙着,就像两匹要殊死一搏的饿狼,而奚言法杖也指向鄢瑕,鄢瑕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周围的人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四散奔逃,原本喧闹的枕霞楼竟安静的可怕。   天命      “就凭这把短刀就想杀我,我劝你还是换个正经的武器。”卓珏轻蔑的收回了长剑。   湛云漪仿佛被戳到了痛处,神色一暗,“对付你,这把刀就足够了。”   “哎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嘛,你要杀我早就动手了,是吧小先生?”鄢瑕满不在乎地坐在围栏上,身后毫无依仗,只要微微向后一仰就会跌下去,可是他却好不觉怕。卓珏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他肩上防止他真的摔下去。   奚言收回了法杖,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   “为什么要杀那些术士?我已经帮你驱邪了。”   鄢瑕忍不住笑了,“哪有什么为什么,没有用的人我让他们多活三天已经是仁慈了。”   “你!”奚言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人命如此轻贱。   “说起来这些可都是你的错,”鄢瑕绕了绕自己的长发,妩媚的双眼闪着刻毒的光芒,“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想杀了我吧,那种眼神我可太熟悉了,可是最后为什么没动手呢,不会是还对我抱有希望吧?那还真是太可笑了。”   奚言看着他疯狂的笑容,心情复杂,他那时确实心软了。他以为能够挽救鄢瑕,想要让他走回正途,可是连自己都谈不上是仁善之人,又如何将鄢瑕拉回来。就像自己心中有鬼,还非要为亡魂超度,这些都注定是失败。   “我早就无可救药了,若是你早些动手,这三天可是会少死不少人,他们可都是因你而死的。”   奚言脸色苍白向后退了一步,湛云漪拉住了他,“好个加害者无罪论,君上真是巧舌如簧,将罪名都推到我家先生身上。”   “呵呵也对,反正你们也杀不死我,这可是天命啊。”鄢瑕冷笑,瞥了一眼卓珏,看不出是什么神情,“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鄢瑕吗?”他像是问卓珏又像是再问自己,卓珏依旧沉默,但是握着剑的手却微微发抖。   “我的兄长们都是美玉,而我却是一块有瑕疵的石头,从一开始他们就没对我抱有希望,因为我就是预言中那个可怕的暴君啊,”他那张过于艳丽的面庞渐渐扭曲,“既然如此,我就去他们所愿,顺应天命做一个真正的暴君,难道我做错了吗?”   他站起身毫不畏惧,“冥冥之中都是天意,你们杀不了我,看在你为我驱邪的份上,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对了,明天晚上又一个宴会一定要来哦。”鄢瑕笑容依旧,不知打什么主意。   奚言想从他的表情看出些什么,但是却没能如他所愿,拉着湛云漪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鄢瑕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漫不经心的整理了衣衫,他踮起脚尖环住卓珏的脖子,“所以啊,我的大将军,你什么时候才会杀了我呢?”看着卓珏痛苦的神色,鄢瑕眼中闪着刻毒的光。   鄢瑕的话似乎真的刺痛了奚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确实是我的错,若是没有预言,鄢瑕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吗?不对啊无论有没有发布这个预言,结局都不会改变,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才更幸福吧,知晓了一切却无力改变,人心也渐渐扭曲了。从前他认为预言是神明的恩赐,但如今看来却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将因缘变成了恶果,就像鄢瑕、雪梵、秋景同……   “你又心软了。”湛云漪见他闷闷不乐,坐到他旁边想要安慰他,“那家伙说的话你不要在意,虽然结果是注定的,但事在人为,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奚言垂下头,神情有些落寞,“是啊会成为怎样的人都是他自己选的,所以我还会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想起了曾经在天镜中看到的湛云漪的未来,那个可怖的陷入疯癫的湛云漪就是他选择的道路吗?   “你不要变成鄢瑕这样。”他猛然醒悟过来,死死抓着湛云漪急切地说道,不要因为所谓的天意就认命,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湛云漪陷入这样的境地,因为……因为什么?从什么时候起这么在意这家伙了,奚言怔住。   湛云漪眼神飘忽不定,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知者大人不用费心我的事啦,你完成你的任务就好,希望知者大人能尊重我自己的选择。”他的语气依然轻佻却隐隐藏着一丝苦涩。   被拒绝了啊,奚言松开了手,他并不愿意有人篡改他的人生,好像他生气的时候就会这样叫自己知者大人,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   第二日,奚言和湛云漪还是去赴约了,因为这是预言的最后期限,奚言不知道鄢瑕究竟要做什么,神经始终紧绷着。   席间都是珑城的重要人物,不少王室成员和朝中要员,他们已经习惯了参加君上举办的宴会,在他们看来鄢瑕虽然残暴,但只要顺着他,还能苟且偷生,大家只盼着那个死板却至少没那么残忍的卓珏将军早日上台。   觥筹交错间说说笑笑,似乎今天也和往常一样是寻常的一天,但奚言知道,今天一定会发生什么大事。   王座上的鄢瑕招了招手,几十个美貌侍女端着托盘至每个来客的桌旁,“这是我命人刚从繁城寻来的美酒,诸位尽情享用。”鄢瑕笑吟吟的说道。说罢,他将目光转向下首的卓珏,这个男人依旧冰冷,陪他喝酒的侍女斟了一杯酒双手发抖的送到他面前,而他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   “真是没用,拖下去把手砍了吧。”鄢瑕兴趣缺缺的收回了目光,立刻有人上前将那女子拖到门外砍了双手。   奚言和湛云漪听着外面的惨叫声,甚至来不及阻止,周围的人似乎习惯了鄢瑕一时兴起就要杀人的举动,都接过陪酒侍女的酒杯,不敢惹得他发怒。   这是何等荒谬的世界啊,人命不该如此轻贱,他转过头发现身边的女孩子正端着酒眼巴巴的看着他,一双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她似乎被吓得不轻,生怕这个看起来冷漠的术师也会拒绝。   奚言叹了口气,接过了酒杯,想要安慰性朝她笑笑,却只能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把那个女孩子吓得更厉害了。   他有些无可奈何,端起酒杯刚要喝,就被湛云漪拉了一下,酒全洒在外面,他不解的看着湛云漪,湛云漪付在他耳边轻声说:“这酒有春缕花的香气。”奚言被吓得手一抖,刚要骂这些人不知羞耻,旁边桌子的客人突然倒下,七窍流血甚是可怖。   不只是他,其他饮过酒的人都是如此,痛苦万分的倒在桌上,命不久矣,“这酒不错吧。”鄢瑕撑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众人。   奚言终于被他激怒,一拍桌子就要起身,湛云漪立刻拔刀护着他。但有人比他们更快,卓珏提着剑走到了鄢瑕面前。   “怎么,终于要杀我了吗?”鄢瑕笑意不减。“你还得感谢我,今天我可帮你把这些碍眼的家伙都扫除了。”   卓珏的剑始终没有出鞘,“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鄢瑕注视着他,就像看着挚爱的恋人一般,那张美艳的脸上尽是甜蜜,但是美丽的东西往往是有毒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所以我替你做决定吧。”   他指了指面前的两杯酒,“这两杯酒一杯是有毒的,我们一人一杯,各凭运气,”鄢瑕停顿了一下,“若是我不幸喝到了毒酒,还劳烦卓大将军直接用剑给我个痛快,我可不想生生疼死。”   卓珏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挑了挑眉,“好。”   “那卓大将军先请吧。”他的语气就像对情人撒娇一样。   卓珏想都没想,随手就要拿起面前的酒杯。   “够了!”奚言忍无可忍上前抢过了那两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一扔,“你们两个简直有病。”奚言骂人的词汇量显然非常有限,他实在想不通,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彼此伤害,还要牵扯这么多无辜的人,虽然他不懂这种事,但是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互相信任,毫无保留的对他好吗?   奚言气的拂袖离去,湛云漪冷冷地看了一眼他们也转身离开。   鄢瑕和卓珏被他突然的举动惊到了,半晌没说话,“这小先生其实还挺可爱的。”鄢瑕没忍住笑了出来。   卓珏许久未见他这样发自真心的笑容,一向冰冷的目光也有了温度,“那两杯酒都没有毒对不对?”   “是呀。”鄢瑕迎上了他的目光,双眸清澈而明亮。   奚言越想越气,走的越来越快,湛云漪紧紧跟在后面生怕他出什么事。不该心软的,今天又枉死了这么多人,应该早些除掉他的。但是他现在却完全不愿意管鄢瑕了,没有由来的疲惫感占据了他的心,就让卓珏杀了他算了,奚言带着一丝恶意想着。   伸手推开门,空间突然扭曲,奚言重心不稳就跌了进去。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身处神殿中,冰冷的石板让他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幻觉。   “湛云漪……”他有些恐慌的低声唤道,希望能得到哪怕一丝回应,可是这里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有,奚言忍不住瑟瑟发抖。   “你要输了。”这声音冰冷而嘲讽,神座上一个金发男子悄然现身,张开了金色的双眸。   奚言跪在地上,被他的威压震得无法起身,“先神大人我……”   “其实你一直在后悔,后悔杀了雪梵,让湛云漪走火入魔,以及没有及时杀死鄢瑕,你后悔的情绪导致了这次失败,”先神平静的剖析着奚言的内心,“这种情绪潜意识地让你否定了之前的想法,预言的存在才是必要的,遵照预言才能获得幸福,你的失败早就注定了。”   先神冰冷的语调让奚言的心也渐渐凉下来,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石板,“不对,这些人的悲剧反而是预言导致的,没有谁可以干涉别人的人生,神也不可以,我是非常后悔,但是我还是会找到结束这一切的办法,我想让你看到一个没有预言的世界,”   奚言死死盯着那一抹金色的影子,那是他曾经追逐了千万年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目光微微颤抖,“而且我还没有输,我刚刚喝下的并不是毒酒,鄢瑕和卓珏并没有如预言那般不可挽回,先神大人,你错了。”   他凝视着高高在上的神明,平静的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无瑕      “你就非要逼我杀你吗”卓珏叹了口气,他的人生从来都是按照计划一步步有条不紊的前进,就连结局都是早已注定好的,他只要按部就班的执行就好了,可是他却遇到了鄢瑕,这一抹艳红色是他人生最大的变数。   “是啊,不然你还要让我等多久,我真的是受够了。”鄢瑕疲惫地闭上双眼,“从我出生起,就等着这一天,母亲和兄长害怕违背神谕,都想把我逼疯,他们的折磨我都不在意,只是我常常会想,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我想不通,所以我就把他们都杀了,但是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求你将这一切结束吧。”   卓珏心中微痛,鄢瑕从来都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除了自己以外,见过他如此狼狈脆弱的人都消失了,他戴上面具将自己扮成一个残暴的恶人保护自己,就是为了有一天被我杀掉。   他突然握不住手中的剑,思绪回到少年时第一次见到鄢瑕的场景,那个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浑身是伤的孩子,那时候他还会叫自己卓珏哥哥,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记忆和爱意都变质了呢?   “我不会杀你了,不管你以后再做什么。”卓珏终于丢掉了手中的剑。   鄢瑕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看着他,“你可想好了,你的安稳人生都不要了吗?”   “你比一切都重要,我不会让你再受伤害了。”他将鄢瑕死死抱在怀里,仿佛要将一生的情话说给他听,“因为你是我最爱的人。”   “哈哈我没听错吧,我不伤害别人就不错了,哪里轮到你来保护,”他笑着笑着眼泪掉在卓珏肩膀上,一滴又一滴,这样死板而又冷漠的人如今却笨拙地向他告白,这么多年的委屈涌了上来,他回抱着卓珏,“那大将军以后可千万不要反悔啊。”   “先神大人,我赢了,对不对?”奚言似乎通过天镜感受到了什么,如释重负一般瘫坐在地上。   先神当然也感受到了违背神谕的异动,猛然睁开双眼,金色双瞳令人不敢直视,神殿吹起一阵无名的风,奚言双眼剧痛,他切实感受到了神的怒意,但是依旧不遗余力的作死,“哈哈原来神明也有预料不到的事。”   先神震怒,金色的长发漫天飞舞,他只是一个念头,奚言就重重摔了出去,“你得意的也太早了,总有一天你会主动向我认输,就像你之前每一次失败一样。”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就像在诉说一个可怖的预言。   “绝不!”奚言胸口剧痛咳出血来,在先神的威压之下勉强抬头回击,这样的争执已经持续了太多年,先神大人却依旧乐此不疲,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神意无法揣测,奚言虽然厌倦却始终不敢有一丝懈怠,他不愿如神所愿失去自我,他不甘心,就算输了一次又一次,他也不会向神低头。   “呵,那我就一直注视着你。”先神冷笑,渐渐化作金色的光芒消失在神殿中,神殿又剩下奚言孤零零一个人。他松了一口气,艰难的撑起身子想要离开。   奚言突然消失在湛云漪眼前,令湛云漪陷入了恐惧,他找遍了王宫竟毫无头绪,我要永远失去他了,湛云漪心中一痛,压制已久的心魔隐隐又要爆发。   莫名的戾气让他心烦意乱,甚至想要回去直接宰了卓珏和鄢瑕,这时远远走来一个白色的人影,湛云漪睁大双眼,是奚言,手腕的同心印微微发烫,他连忙用轻功掠过去,奚言看起来非常狼狈,一手扶着墙慢慢地往回走,长发散乱,脸色惨白,嘴角还沾着血迹,一只胳膊不自然的垂下来。   “小言!”   奚言闻声抬头,一眼就看出湛云漪有心魔复发的迹象,“湛云漪你先别冲动,我唔……”他一紧张胸腹间更疼了,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湛云漪连忙扶住他,眉宇间的戾气顷刻消失,满是急切和慌张,他大致检查了一下,发现奚言肋骨和胳膊都断了,忙打横将他小心翼翼抱起,生怕弄疼了他。   “我回去躺一会就好了。”奚言觉得湛云漪过于紧张了。   “嗯。”湛云漪点点头,飞快的朝他们的住处掠去,他抱着自己的手很稳,但是奚言却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想要安慰他却疼的说不出话,连呼吸都会带来阵阵钝痛。   “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似乎察觉到奚言的欲言又止,湛云漪轻轻说道。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住处,湛云漪将他轻柔的放在床上,又寻来木板做了个简易的夹板,熟练地将他的右臂固定好。   “用不着这样吧,一会就长好了。”奚言几乎被他包成个粽子动也不能动。   “万一骨头长歪了怎么办?”湛云漪给他盖好被子,又端了盆水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奚言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照顾,觉得有些变扭。   “我刚才哪里都找不到你。”   奚言心中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先神的事,“我刚才……去了神殿……”   湛云漪动作一滞,没有继续追问,说到底,奚言还是知者,与神明距离最近的人,而自己和奚言的距离还是太远了,那么遥不可及,“若是你以后要离开,可不可以、至少告诉我一声。”我不想再像今天这样了,湛云漪苦笑。   “好。”奚言看着他忧郁的神色轻轻点头。   他躺在床上看着湛云漪一阵忙碌,心中微热,在神殿中他几乎就要认输了,但是却莫名想起了湛云漪的话,还是有人不愿意在神的支配下活着,要走怎样的路都要他们自己选择,这给了他反抗先神的勇气。“湛云漪,谢谢你。”   湛云漪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奚言抬起唯一能动的左手,注视着小指那枚戒指,眼中带了一丝微弱的笑意,“你说得对,怎么会有人一直输呢,我这不就赢了,卓珏和鄢瑕他们还真够折腾的。”   “是啊,原来知者还管别人的姻缘。”湛云漪打趣道。   “可是我不懂,他们表达爱意的方式好奇怪,这也算喜欢吗?”奚言疑惑着,手指随意变换,下意识做着结印的手势。   “你老问我这种事做什么?”湛云漪哭笑不得。   因为没有人告诉我,我也没别的人可问,“因为你看起来很有经验,你不是有很多情人吗。”奚言随便编了个理由。   湛云漪听到他的回答表情纠结了一下,“小言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你不要乱想啊,那些女人自己非要贴上来,我还嫌弃的很每次都要想法子甩掉。”   奚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知道你很受女孩子欢迎了,还有你急什么,我并没有很关心你的私生活怎么样吧。唉想来也是,和他相处这些日子,才发现湛云漪的洁癖无可救药,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湛云漪见他没什么反应,翻身单手撑在奚言身侧,整个上身几乎罩在他身上,不怀好意地说道:“不过,我其实很有理论经验,要不要我教教你?”   “啊”奚言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看他一脸迷茫,湛云漪叹了口气,小言某些方面真是迟钝的可怕,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让他开窍,失去了逗他的心情,湛云漪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奚言一只手拉住。   “等等,我给你看个东西。”奚言一脸淡定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衣襟里放,“你自己摸吧,我动不了。”   湛云漪轻浮惯了的人也不禁脸红起来,“小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给你个惊喜啊。”奚言表情过于正直,手却拉着湛云漪不让他走。   他呼吸局促,手指轻轻挑开奚言的衣襟,但指尖并不是想象中细腻的触感,而是有些粗糙,湛云漪手一抖,将藏在奚言怀里那东西取了出来,竟是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怎么样你喜欢吗?这本《青君游仙帖》可是真迹仅此一本,是我刚才特意从神殿拿的,我之前看你总是临这本。”奚言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湛云漪怅然若失地将那帖子贴近胸口,仿佛受了很大打击似的,“我可太喜欢了。”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喜欢就好。”奚言难得有了点开心的情绪。   湛云漪无奈的笑了笑,非常小心的收起了帖子,小言啊,不娶何撩你知道吗!   湛云漪看着奚言沉沉睡去,内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按捺下冲动的欲望,其实只要这样看着他就好了,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奚言的发梢,眼中尽是眷恋。   窗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敲击声,湛云漪神色一凛,起身出去。   天空刚刚蒙蒙亮,一个黑衣青年倒挂在房梁上显得特别扎眼,“老大你可算出来了,我在这里看你们秀了一晚上恩爱了。”   湛云漪朝他丢了块石头,要将他打下来,“你这小子敢偷窥我,是不是我师父派你来的?”   祈乐心哎呦一声,灵巧的避开石头稳稳的落在地上,“我哪儿敢啊,惠安圣人现在一提起你就火冒三丈的,我都躲着他呢,我这不是给你送这个。”他将一个打着千江家家纹的红木盒子递给他,“你之前要的护手,千江家出品,必属精品。”   “谢了兄弟,我还得拜托你个事,”湛云漪收好那盒子,然后回屋把之前奚言送他的石头搬了出来,“你把这个送回杀识海,就放在我屋里那个古董架子上。”   祈乐心目瞪口呆,“你让我大老远送一块石头,老大你是不是疯病又犯了?”   湛云漪锤了他一拳,“让你送你就送,哪儿这么多废话。”   “嘶行行我送,”祈乐心疼的龇牙咧嘴,“哦对了上面给你的信,你快看,看完回个信。”说着讲一封密信郑重的交给湛云漪。   “是新国主的事吗,他们怎么选了一个小鬼当国主。”湛云漪拆开信,神色凝重。   奚言睁开眼睛,动了动胳膊发现伤已经好了,他撑起身子拆了那些木板,环顾四周湛云漪并不在。   他有些疑惑穿好衣服,外面天光大亮,或许还应该再见鄢瑕一面。   奚言推开门,朝鄢瑕的寝殿走去。远远的就看到鄢瑕一袭红衣,正慵懒的靠在台阶上晒太阳。   “呦小先生是来找我的吗?”他朝奚言抛了个媚眼。   奚言深吸一口气,作为一个男子,这家伙好看的有些过分了,一眼荡魂,“对我来看看你。”   他站在鄢瑕面前,指尖点在鄢瑕眉心,天镜里什么都没有,看来预言已经完全被打破。   鄢瑕也不闪躲,饶有兴趣的看着奚言,“那么你看出些什么了?”   “我看到了命运的颠覆,恭喜你自由了,你在天镜中的未来已经被改写,不会再被卓珏杀死了。”   鄢瑕勾起唇角,“呵自由?”   奚言摊开右手,一个光球上面隐约是当初的预言,“从今以后你不会被天命束缚了,你可以不用杀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喜欢卓珏也可以和他一直在一起。”   鄢瑕看着那在熟悉不过的预言,突然笑得直不起腰来,“小先生你怕是搞错了两件事。   第一,迄今为止我的所作所为都是自己的意愿,没人逼我,杀人不过是兴趣爱好,以后也不会改变。   第二,谁和你说我喜欢卓珏的,我和他在一起不过是为了保命,他不忍心杀我,我这么多年委曲求全的目的就达到了,先生你还真是天真的可爱。”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依然是那个恶毒的鄢瑕从未改变。   奚言脸色苍白,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不懂鄢瑕,也没有人懂,奚言后退几步,“你自生自灭吧。”他终于失望了,转身离开,身后疯狂的笑声依旧。   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回到住处看到了同样魂不守舍的湛云漪,奚言刚要询问,远处传来慌乱的声音。   “走水了!快去救火!”   奚言能的清醒过来,转身看到了鄢瑕寝殿冲天的火光,他和湛云漪连忙赶到火场外,火势太大了,宫人们救火的行为无疑是杯水车薪。   奚言可以救他,只要一个祈雨术就能熄灭这场大火,可他却不想这么做了,不是因为鄢瑕太过残忍,而是他知道这是鄢瑕自己的选择,对别人残忍也对自己残忍,他尊重鄢瑕的选择。   而这时卓珏不顾旁人的阻拦冲进了火场,他顶着浓烟和火焰在殿中寻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坐在那里发呆的鄢瑕。   “快跟我出去!”他死死拉着鄢瑕的胳膊。   “不,我累了不想走了,你快滚吧。”鄢瑕疲惫的摆了摆手。“预言说我会死在你手里,我却偏要自己选个死法,可惜看不到那些家伙心惊胆战的样子了。”   卓珏松开了手,他还是选择了最偏激的方式对抗天命,“那我也不走了。”卓珏坐在了鄢瑕身旁。   “你疯了吗,你看不出我一直在利用你,从第一次见到你那时我就在利用你了!”鄢瑕又急又气。   卓珏一向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知道,可我甘之如饴。”   “笨蛋。”鄢瑕也笑了,一扫往日的阴霾,他回手抱住卓珏,“那就永远在一起吧,我的大将军。”   “好。”卓珏宠溺的将他抱在怀里。   奚言静默的看着这不祥的火光,这样浓烈而偏激的情感几乎将人的灵魂焚烧殆尽,“湛云漪,你觉得是不是我做错了?”   “我觉得啊,你该休息了。”湛云漪看着奚言,眼中满是担忧。   莳花节      南境长繁川温暖如春,四季花开不败,尤其是王城繁城,更是以繁花、美人、美酒闻名于世,湛云漪和奚言此行的目的地正是繁城,但他们却并没有急着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繁城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了,正好赶上六月初六的莳花节,今天带你好好逛逛。”湛云漪给奚言梳了个利落的马尾,又给他戴上了精致的白玉冠,奚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还觉得自己是少年的模样。   奚言一身箭袖白袍,衣摆上用银线绣了云纹,他又整了整奚言的腰带,束紧的腰封更显得腰身纤细,看起来就像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小公子,温润而沉静,就是眼神不太好的样子。   “这不是精神多了嘛。”湛云漪非常满意的端详着他的作品,果然他的小言最可爱了。   “是、是吗?”奚言有些局促的绞着手指,面对湛云漪略带痞气的撩人面庞,他突然自惭形秽起来。   “我还会骗你?”湛云漪趁机揉了揉他的脸,“走了走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排斥湛云漪的触碰了呢?难道这就是影守和术师之间的信任吗,那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脸上,奚言又开始胡思乱想。   莳花节是繁城非常重要的节日,虽然他们每十天就会庆祝节日,生活在这里的人不知忧愁为何物,街上人群熙熙攘攘,花香酒香令人迷醉,就连街边摆摊的女子都是美丽婀娜,花瓣纷飞,让人以为误入仙境,竟有不真实之感。   奚言每次看到这么多人就莫名紧张,下意识抓紧湛云漪的衣袖。   “你拽我衣服做什么?”湛云漪发现他的紧张,哭笑不得。   “这么多人我怕你走丢了。”奚言一本正经答道。   湛云漪忍住不笑出声来,“你怎么知道我害怕的,所以我得抓紧你。”他拉着奚言的手,“我超怕走丢的。”   “那正好。”奚言颔首,完全没意识到两个大男人手拉手逛街有什么奇怪的,幸好繁城百姓见多识广,才没有过分引人注意。   这些花可真美啊,奚言看的眼花缭乱,在这繁花似锦中,他几乎要将心中的困扰忘掉,怪不得湛云漪说这里是世人公认最幸福的城市,只是为什么这些百姓看起来没有一丝忧愁呢?   “不是说好今天不要想那些了吗?”湛云漪将一颗蜜饯塞到他嘴里。   奚言回过神来,“太甜了。”   “嗯有吗”湛云漪歪了歪头,“你再试试这个呢。”他又将一块精致小巧的糕点喂给奚言,一连投喂了好几种繁城特色小吃,等他们走完一条街湛云漪怀里捧了各色小零食。   “湛云漪你别骗我吃这么多了。”奚言发现了他的阴谋,有些无奈,他是真吃不下了。   “你太瘦了多吃点好。”湛云漪对他过于纤细的身材表达了不满。   奚言刚要反驳他,街上传来了奏乐声,人们纷纷退到两边,一个装点着彩绸和宝石的花车缓缓驶来,高处端坐着一个女子,身着绣着百花的锦衣,头发绾成极为复杂的发髻,沉重而华贵的头饰衬得一头乌发更加美丽。她的脸上上了厚厚一层妆,眉心一点殷红尽显妩媚,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美艳不可方物。   “今年的花魁又是红雨坊的黎清,一连七年了。”   “是啊,这么多年也不换换,我都看腻了。”   “得了吧你们就是酸,这些年黎清姑娘还是这么美。”   “诶我听说啊黎清为了永葆青春每天都会吸食少男少女的鲜血,其实她是个老妖怪了……”   奚言听着周围人或赞叹或嫉妒的议论声,忍不住好奇的多看了几眼,那名为黎清的女子突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湛云漪身上,又打量了一下奚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湛云漪顿时头皮发麻,没想到还是遇到了老熟人,拉着奚言转头就走。   “刚才她是在看我们吗?”奚言不解道。   “没有你看错了!”湛云漪立刻否认。   奚言显然不相信,“红雨坊黎清有点耳熟啊,花魁很厉害吗?”   湛云漪目光闪躲,“你觉得她好看吗?”   “嗯好看啊,”奚言思索了一会,做出了艰难的对比,“不过比鄢瑕还差一点。”   “那我呢?”湛云漪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这有什么可比性吗?”奚言扶额,不过还是认真给出了回答,“他们虽然美但是太有攻击性,让人不舒服,我喜欢你这样眉眼风流恰到好处的,公孔雀你很好看。”   湛云漪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自己,脸有些发烫,不自然的别过头。不会是害羞了吧!奚言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咳咳,我自然知道我很好看,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被黎清那女人骗了,她的年纪当我娘都够了。”   啊?奚言想起刚刚听到关于黎清的传言,又回忆起湛云漪曾和黎清关系甚密的事情,看来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啊,奚言神情复杂。   “六月初六莳花之交,母亲大人神降人间……”街边一个老妪拨动琴弦,有些嘶哑的声音唱着古老的赞歌,奚言被这歌声吸引。   “这是长繁川歌颂母神的歌谣,这里的人认为六月初六是母神降世的日子,所以莳花节也是母神的生辰。”湛云漪向他解释着,他对这里的风土人情相当了解。   “我怎么不知道今天是她生辰。”奚言忍不住吐槽,大概世上没人比他更了解母神了。   “唔没准是繁城人为了过节臆造的,”湛云漪噎住,“说起来,你的生辰是哪天啊?”   这倒是把无所不知的知者问住了,他冥思苦想,“我不知道……”看到湛云漪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他连忙解释,“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我都没见过我父母。”   这话倒是真的,他和阿姐虽然是双生子,但一出生父母就在部落间的冲突中去世了,慌乱中竟谁也没记住这两个孩子的生辰,奚言也没办法掐算到比他还古老的年代。   “这样啊,”湛云漪揉了揉眉心,“那就今天好了。”   “啊?”   “今天就是你的生辰,我给你过生辰吧。”他眉眼弯弯,眼中尽是温情的笑意,奚言看着他的脸,冰冷的心渐渐有了温度,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过生辰,眼中莫名酸涩。   “恭喜小言,从今天开始你就十八岁啦!”   湛云漪欠打的话硬生生让奚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啊好想打他一顿啊。   他们走过那弹唱的老人身边时,老人突然叫住了奚言,“这位小公子,今日我们有缘,不如让我为你算一卦吧。”   奚言觉得有趣,凡人如何能看出他的命运,就停住了脚步,“如何算呢?”   老婆婆眼中精光大盛,不会好意的盯着奚言,“摸骨。”   “不好!”奚言刚要答应就被湛云漪拦下,湛云漪总觉得这老太婆不像好人,借着摸骨想占奚言便宜,繁城里这些女流氓他领教的太多了。   老婆婆见自己的阴谋被拆穿,不甘心地提议,“要不看手相吧。”   奚言点头,不理会湛云漪的反对,伸出了左手,那老婆婆顶着湛云漪快要杀人的目光,拉着奚言的手,“哎呀我最喜欢你们这些小公子的手了,细皮嫩肉的……”她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奚言的手心。   “我说大娘,你到底会不会看手相啊。”湛云漪没好气的说道。   “我看手相可准了!”老婆婆不容许有人质疑她的专业技能,“小公子这生命线可真长,是我这么多年见过最长的,都到手腕了,不过中间断开一节,看来你曾经差点死过一次。”   奚言神色一凛,“你怎么知道?”   老婆婆一直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嘿嘿都说了我很准的,你看你这事业线不太顺,分叉多还聚不住财,看来不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你说的很对。”湛云漪突然表示赞同,奚言白了他一眼。   “再看这爱情线,哎呀不得了,虽然上下断开,虽然曾被薄幸人辜负,但是后半段较深,那人对你看来是一往情深,你这段感情必定是幸福美满,我看小公子面带桃花,想必非常招异性喜欢,近日将会有一段桃花劫,若是不嫌弃,妾身可以为你化解~”说着朝奚言抛了个媚眼。   湛云漪一阵恶寒,连忙将奚言拽过来,“差不多得了啊,真是为老不修!”拉着奚言就走。   “真可惜,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合眼缘孩子。”老婆婆嘀咕着。   湛云漪一路带着奚言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停在一棵巨大的不知名花树下,看起来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淡粉色的花瓣落在他们肩上。   “那些都是江湖骗子的套路,你千万不要信啊!”   奚言点点头,但是显然对老婆婆说的话上了心,他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只是为什么湛云漪这么激动。“确实不可信,怎么有人会喜欢我呢。”奚言轻轻说着。   湛云漪皱眉,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他顺手折下花枝,插在奚言发间,“这花挺适合你的哈哈。”   奚言心说你真把我当小姑娘了是吧?扣住手指就要教训湛云漪,湛云漪反应极快,运起轻功几下子就跳上了很高的树枝,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奚言笑得开心。   奚言抹了把脸,努力让内心平静下来,他走到树下蹬着树干极其灵活且熟练的爬到了湛云漪所在的树枝,这会轮到湛云漪不淡定了,笑容僵在了脸上,一双凤眼瞪得浑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端庄的知者大人爬树爬的这么溜。   “如何啊?”奚言扶着树干朝湛云漪走近,眼中带着一点恶劣的嘲讽,他也折了枝花插在湛云漪头上,“这花还是更衬你。”   湛云漪仿佛受到了惊吓连着退了几步,一脚踩空掉了下去,幸好反应及时平稳落地。   奚言则站在高处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湛云漪站稳抬头看他,“下来吧,我接着你。”他伸出双手等着奚言跳下来。   奚言就这么静默的看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为什么他要对我这么好呢?”奚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他又变回了神殿里那个毫无感情的知者。   湛云漪脸色越发难看,真尴尬,他并不信任我,虽然这样想但却并没有收回手。奚言看到他失落的表情叹了口气,不管不顾的直接跳了下来,落在了湛云漪怀里,他将自己稳稳的接住了。   他的怀里是淡淡的花香,奚言思维又开始发散。   奚言和湛云漪又回到街上,前面一阵骚乱。   “你这死丫头光天化日就敢偷东西!”一个男人将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推倒在地。   “我只是太饿了……”女孩也就十一二岁,一张小脸脏兮兮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还有理了是吧,你爹娘呢?怎么只管生不管教,你这野丫头小小年纪就不学好,长大了迟早是祸害!”那男人越骂越来劲,女孩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骂够了没?”奚言听不下去了站了出来。   “啧你算老几敢管我的事!”说着就要对奚言动手,湛云漪拦住他一个巧劲就将那壮汉丢了出去。   “哎呦疼死了,这死丫头偷东西你们还帮她,还有没有天理了!”   奚言皱眉,“不就是一块糕点吗,我替她赔。”他刚想拿银票猛然想起自己的钱早就赌石输光了,顿时僵住。   湛云漪连忙丢了块银子给那男人解了围。   女孩子见到有人替她付了钱,忙去捡掉在地上的糕点。   奚言从没见过饿成这样的人,皱着眉拉起女孩子,那女孩仍然依依不舍的盯着那糕点。   “别捡了,我……他请你吃饭。”奚言指了指他的“金主”湛云漪。   湛云漪在繁城最大的酒楼要了个安静的雅间,轻车熟路的点了一桌子菜,看来是这里的常客。   “我以后都会还给你的。”奚言一脸严肃。   湛云漪摆摆手,“不用不用,咱俩谁跟谁啊,以后我养你就好。”   奚言莫名有一种被包养的感觉。   女孩疑惑的看了看这两个奇怪的人,如果她没记错,他俩头上插得是心缘花吧,只有恋人之间才会互赠的花,难道他们两个是那种关系?女孩觉得自己的三观重塑了,若不是看他们两人气度不凡,她几乎以为是人贩子了,虽然很奇怪,但还是决定先吃饱,起码做个饱死鬼。   “慢着,”奚言制止了她,她被板着一张脸的奚言吓得一哆嗦,动也不敢动,奚言只是拿手帕擦干净女孩的脸和手,“脏兮兮的。”   是我误会他了,看来他是个亲切的好人,就是表情有点凶,她的脸瞬间变红。   “唉你什么时候能对我这么温柔呢?”湛云漪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有些伤感。   “难道我对你很凶吗?”奚言停了手。   “你刚才就很凶还想用咒打我来着。”   奚言扶额,“别闹了你是小孩吗?”难道不是你先作死惹我的吗。   湛云漪这时候明智的不再作死,他注意力集中在闷头吃饭的女孩身上,“诶仔细看这丫头底子不错,长大之后一定是个美人。”   女孩立刻往后缩了缩,仿佛看见了色狼。   “你别祸害人家小姑娘。”奚言严厉的警告了他。   “好好好听你的,”湛云漪见好就收,“你也吃点吧,我特意给你点的。”   奚言看着摆在他面前的寿糕,长寿面,以及一个巨大的寿桃,脸色发黑。   “是有人要作寿吗?”女孩小心翼翼问道。   “是啊我家先生过生辰,你别光吃,快点祝他生辰快乐。”湛云漪和颜悦色的说着。   女孩看的一愣一愣的,“哦好大哥哥生辰快乐!”   真的是够了,奚言强忍着打人的冲动。   “这里可真美啊。”奚言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禁感叹。   “是啊除了凉川,我最喜欢这里了。”   “那我倒是不忍心告诉你这里的预言了,”奚言拿了颗蜜饯,“人们泡在蜂蜜里,沉溺于此,不过都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而已。”他将蜜饯放到嘴里,甜蜜的过了头竟有些苦涩。   “人不都是这样吗,耽于享乐,只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我也是一样。”湛云漪神情淡然,繁华易逝,他只想珍惜眼前,哪怕只是短暂一瞬他也不愿意放手,“你要如何阻止这一切呢?”   奚言迟疑了一下,“我想先找到虞芝公主再说。”   女孩手抖了一下,连忙趁两人不注意就溜了。   “诶你等等……”奚言想叫住她,她却一溜烟没了身影。   “你别管她了,估计就是一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湛云漪看了看外面,天色渐晚,“我们去放河灯吧。”   二人拿着河灯在河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先许个愿吧。”湛云漪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的许愿。   奚言有些不情愿,也勉强许了个愿望,若是明年还能过生辰就好了。他们将莲花河灯放入河中。   “你许什么愿望了?”湛云漪好奇的问道。   “我不想告诉你。”奚言眼神慌乱。“那你呢?”   “我的愿望是希望小言的愿望都能实现。”   你这算哪门子愿望,奚言无力吐槽,他看着那两盏河灯慢悠悠的漂到河中央,转了个圈一起沉了下去。   “……”   “……”   “看来我们的愿望都不会实现了。”奚言无奈的叹了口气。   湛云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转身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不一会回来时带了好几坛子酒,他招呼奚言坐到台阶上,在碗里倒满了酒,“今天你生辰,我们不醉不归!”   说的像真的一样,奚言接过了那碗酒,一口喝干,怎么这酒都是甜的?有种花蜜的味道。   湛云漪大有一种要灌醉他的感觉,一碗接一碗的给他满上,当两人将这几坛酒都喝光时,湛云漪醉的有些神志不清,拉着奚言的手傻笑。   “湛云漪你酒量也太差了,喝这种酒都能醉成这样。”奚言嫌弃的推开他,他却得寸进尺,抱住奚言的腰不撒手,他喜欢奚言身上淡淡的冰雪气息。   “我才没醉呢嘿嘿。”他又开始傻笑了。   “你喝多了,先放手。”奚言试图和一个醉鬼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我才不要放手……”湛云漪的脑袋在奚言怀里蹭了蹭,就像小孩撒娇一样,奚言要推开他,他就死命掐奚言的腰。   嘶还真疼,怕了你了,奚言终于不再推开他,他志得意满的抬起头,白皙的脸庞泛着红晕,他将藏在怀里的红木盒子塞给奚言,“送你的生日礼物。”   “诶?”奚言一怔,打开了盒子,是一个黑色的皮质弓箭护手,边缘点缀着精致的银饰和一颗绿松石,作为一个弓箭护手显然过于华贵了,花里胡哨的,还真有湛云漪的风格。   “这样你射箭的时候就不会受伤了。”他抓着奚言柔软的手,试图找到当时被箭簇划伤的痕迹。   我用不着这个,受伤了也无所谓,而且这孱弱的身体也不适合再摸弓箭了。奚言垂下双眸,挣开了湛云漪的手。   “小言你笑一下好不好啊。”湛云漪僵在那里。   “我为什么要笑?”奚言没好气的反问。   “你今天都没笑,我想看你笑。”湛云漪眼巴巴的看着他。   “你别闹了。”   湛云漪看着他冷冰冰的脸,露出委屈的表情,墨绿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泪水划过他的脸颊,大颗大颗的落在奚言的衣襟上。   奚言一惊,他从没想过湛云漪这样强大、狠厉的人也会流泪,那样脆弱的表情让他心悸。   “湛云漪,我不值得你对我这样好,你追逐我是因为多年前在神殿的一面之缘,可是人的记忆是会美化的,我这个人性格其实很无聊,当你意识到你就会厌烦的,所以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奚言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头,今天他真的很开心,有人给自己过生辰,也收到了别人的祝福,可这些也不过是梦幻泡影,一切破灭之时才会格外痛,他害怕自己将这些当真。   湛云漪听了他的话哭的更厉害了,“不会的。”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喝多了之后竟只知道笨拙的重复这句话,泪水打湿了奚言的衣襟。   奚言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因为他的一些情绪把湛云漪弄成这样,好像欺负一个小孩子,原本的恶狼现在竟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弃犬。   “你别哭了,”奚言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难道湛云漪是水做的吗,“你别这样,我笑就是了。”   他终于妥协,试图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可是突然叫他笑,脸却僵的不像话,完全笑不出来,只是扯了扯嘴角。   湛云漪终于止住了泪水,“太难看了。”   奚言又想抽他了,怎么办好气啊!在奚言即将爆发的时候,湛云漪伸出手揉了揉奚言的脸,试图让他的脸放松下来,奚言看着他和平时的精明完全不一样的,泛着傻气的神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眼中迷蒙的雾气散尽,如同冰雪融化一般。   湛云漪也笑了,“这不是好看多了吗。”   奚言怔住,月光下湛云漪的脸有些朦胧,脸颊上的泪痕不禁让人心生怜惜。他那双深深注视着自己的墨绿双瞳灿若星辰,仿佛星河都倒映在他的眼中。   他可真好看啊,比鄢瑕黎清他们加起来都让人心动,奚言看着他的眼睛不禁想到。   红雨坊      奚言气喘吁吁地将喝得烂醉的湛云漪拖回了客栈,湛云漪看着高挑精瘦,怎么这么沉,奚言疑惑着将他丢在床上。   酒品这么差还非要喝这么多,虽然自己也被他灌了不少酒,但是完全没感觉,这甜蜜的果酒比起昆音特用来御寒的烈酒差的太远了。   虽然颇为嫌弃,奚言还是打了水笨拙的给他擦脸,湛云漪不听话地躲着他的手,“别乱动。”奚言凶了他一句,湛云漪立刻不动了,可怜巴巴的闭着眼睛任他摆弄。   这个死洁癖应该不会想穿着沾染酒气睡觉吧,奚言纠结了一阵,动手扯他的腰封,湛云漪结实的胸膛暴露出来,脖子上银色链子传着的墨玉扳指歪在一边,锁骨上诡异的黑色诅咒有些黯淡。   漂亮的肌肉覆在身上,线条优美,并不是特别夸张但却极具爆发力,上面纵横交错着淡淡的疤痕。   真结实啊,奚言嫉妒地戳了戳他的腹肌,又摸着自己柔软而平坦的小腹,我永远都没办法成长为这样成熟的男性吧,好气啊,奚言戳他的手指更用力了。   湛云漪疼的睁开眼睛,一双浸着泪光的墨绿色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奚言心中一颤,“把眼睛闭上!”   他一哆嗦立刻乖乖闭上眼睛,睫毛却不停颤抖。   原来我这么凶吗?感觉就像我在欺负他一样,就像我是个色狼一样。奚言掐了自己一下,迅速给他换好了衣服,又不忘在床头给他留了盏小灯。   奚言松了一口气坐在桌边,摆弄着那个护手,戴在了手上,千江家是兵器世家,这护手当然也是无可挑剔的,虽然吐槽湛云漪的审美,但他还是珍而重之的将护手收好,这是他漫长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湛云漪给自己的那枝花已经有些干枯,他将那枝花也放进了盒子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湛云漪,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面容不似往常那样凌厉,有种模糊性别的好看,灯下看美人,唉,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奚言抬手捂着自己的脸。   当湛云漪再次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他坐起身头疼欲裂,一双眼睛肿的像桃子,昨天发生了什么来着,他痛苦的捂着脑袋,本来想灌醉小言,结果自己喝断片了。   “真希望你能对自己的酒量有一个清晰的认识。”奚言坐在一边凉凉的说道。   湛云漪脑子还有点懵,有些心虚,“我昨天没对你怎么样吧?”   “你昨天抱着我哭个不停……”奚言认真的回想着。   “好了别说了。”湛云漪尴尬的摆了摆手。   奚言忍俊不禁,没再说下去给湛云漪保留了一丝尊严,“该去找虞芝了。”   莳花节刚刚结束,街上几乎没什么人,都在家里休息,街上只剩下飘零的花瓣,等到下一个节日的到来,又会再次热闹起来。   可是奚言知道,很快这样的光景就将不复存在。这里的预言并不美好,在长繁川临近新崛起的国家绥阳对长繁川虎视眈眈,边境冲突不断,长繁川对此选择了妥协,元老院将虞芝公主送去和亲,年幼的公主最终在绥阳城。公主的兄长知晓时已经太晚了,怒火最终指向了元老院,他以一反常态的雷霆手段将元老院铲除,繁花的城市浸满了鲜血,上台的年轻君主给长繁川带来了数年不熄的战火。   “永远不要对繁城的人抱有任何期待,因为他们的脑子里只有节日和享乐。”湛云漪显然对这里的人相当了解。“你往常的方法在这里是行不通的,长繁川的预言并没有公开,就算公开这里的人也向来是无所谓的,上一代君主早逝只留下一双年幼的子女,现在是元老院掌权,他们未必愿意与你合作。”   知道了结局就自暴自弃,逃避现实,及时行乐也算是一种选择吧,奚言心情复杂,“看来只能从那对兄妹入手了,也不知他们知不知道这个预言。”若是知道,那就更糟糕了。   湛云漪冥思苦想,“我们进宫找人还是需要有人引见,我倒是认识一个人。”但是他表情非常难看。   “谁啊?”   “你见过,红雨坊黎清。”他咬咬牙,似乎和黎清有什么深仇大恨。   奚言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一脸我懂得的表情。   湛云漪急了连忙解释,“小言你别误会,我和她早就没关系了。”   我也没说什么吧,他急什么,不会真和黎清有奸情吧,奚言将信将疑,却也没再计较,二人动身去红雨坊。   路过一条小巷,他们就听到了不和谐的声音。   “你们放开我,我不要和你们走,我要去找我哥!”一个女孩的哭闹声传来。   “怎么办?”   “真麻烦,直接打晕带走。”   这声音有些耳熟,奚言皱眉,湛云漪心领神会,鬼魅般的身影闪过,没等那些人反应过来,湛云漪一脚踹了过去。   “诶呦你谁啊!”被踹到那个人疼的站不起来。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湛云漪呵呵一笑,念出了他刚看的话本中的台词,奚言扶额,我不认识这个人。   “就你那把小破刀吗?”那几个人完全没意识到他们已经惹怒了湛云漪,好久没有和人动手的湛云漪将他们一顿胖揍,这群人竟毫无还手之力,纷纷哀嚎着逃跑了。   这也太惨了,奚言捂住女孩的眼睛,小孩子还是别看这么暴力的场面了。   解决了碍事的人,湛云漪整了整衣服,一脸期待的看着奚言,就像正在向他邀功的骄傲公孔雀。   他是想让我夸他吗,奚言一脸黑线,不过他还有一点疑惑,为什么他这么在意别人说他的刀呢?   “你没事吧?”奚言无视了湛云漪,低头询问女孩的状况。   “没、没事。”女孩惊魂未定,看着这两个救她的熟人并没有放下戒备,拔腿就想跑。   啧,真是个熊孩子,湛云漪钳住她的肩膀,女孩快吓哭了,“这倒霉孩子怎么办?”   “先让她跟着我们吧。”奚言有些头疼,他总不能放任这孩子在街上乱跑。   湛云漪点头,一路拎着女孩去了红雨坊,看到红雨坊明晃晃的招牌,女孩面如死灰,这两个家伙果然是人贩子,要把她卖到青楼里。   他们敲了许久的门,终于一个女人把门打开,顶着没有化妆的憔悴的脸,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大白天上花楼有毛病吧!”   “我们要见黎清。”湛云漪硬着头皮说道。   “我也知道黎清姑娘受欢迎,但公子也太急色了吧,要找人晚上来。”女人打了个哈欠就要送客。   “我们找黎清是有正事。”奚言连忙解释。   女人呵呵笑着,“哎呦哪个男人找黎清不是为了‘正事’啊,”她眼珠一转,看到了被湛云漪拎着的女孩,眼睛一亮,“这小姑娘不啊,出多少价?”   她把这两个人当成拉皮条的了,而那女孩真的快哭了。   正在他们无计可施之际,一个慵懒而妩媚的声音传来,“红姨让他们进来吧。”   奚言抬头看去,黎清衣衫半褪,倚在楼梯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未施粉黛的脸依旧动人,看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   他似乎听见湛云漪磨牙的声音,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总算见到了黎清,几个人被邀请进了黎清的闺房。   黎清毫不顾忌的歪在榻上,露出了半边雪白的肩膀,奚言眼睛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只能死死盯着地面,而女孩缩在角落里尽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湛云漪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年纪就不要卖弄风骚!”   “啧啧啧,你这个负心汉,六年前你逃婚害得我颜面丢尽,如今还好意思来见我。”黎清掩面而泣。   “明明是你骗我在先!”湛云漪目瞪口呆,在这女人面前他还是太稚嫩了。   “抛弃我就算了,你如今还带着新欢来欺辱我吗?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的吗?”   她带着哭腔的控诉让奚言都有些动容,他一脸复杂的看了眼湛云漪,原来你是个渣男啊,等等,她说的新欢是谁啊?   湛云漪百口莫辩,这个可怕的女人简直是他的命中克星,人生污点,他咬牙切齿,“你这些年在红雨坊夜夜笙歌,过得甚是潇洒,用这张脸骗了不少人。”   “哼。”她放下了手,眼中没有一滴泪,“你可真讨厌,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湛云漪瞪了他一眼,“我们想面见虞芝公主和虞英少君,想拜托你引荐一下。”他难得对黎清低声下气。   黎清半眯着眼睛,“你找我帮忙我就帮,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那你有什么要求,我能做到的都可以。”湛云漪看起来快杀人了,奚言觉得有些不妥,万一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怎么办,湛云漪这么好看这里又是花楼,他担心黎清会趁机报复,奚言连忙拽湛云漪的衣袖。   黎清觉得有趣似的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到奚言身上,刚要开口就被湛云漪打断,“不许打他的主意。”   湛云漪的眼神过于可怕了,黎清知道这是他的底线,识趣的没有说下去,只是有些遗憾,真不知道湛云漪的这个新欢有什么魅力,“行吧,那你在我这里打一个月杂吧。”   “你不要勉强自己。”奚言低声劝道,办法可以再想,不用非要受委屈,湛云漪这么骄傲怎么能在花楼做杂役。   “成交。”湛云漪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下来,“就这点事没关系的”他对奚言笑了笑。   “那我和你一起。”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让湛云漪付出这么多他是不忍心的。   黎清觉得自己一大早就被闪瞎了,咳了两声,“你们不是让我引荐公主殿下吗,我这就给你们介绍下,”她朝角落里的女孩眨了眨眼睛,“小孩过来,哦不应该是虞芝公主。”   女孩或者应该叫虞芝,第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女人不由得看呆了,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后战战兢兢的走了过来。   奚言和湛云漪目瞪口呆,费这么大劲找黎清帮忙,要找的人竟然一直在身边,是我的失误,奚言暗骂自己。   “公主殿下屈尊来我屋里还真是惶恐啊,之前我们在宫里有过一面之缘哦,不过啊你们两个小鬼还真逗,骑驴找马。”黎清笑得开心,顺道还坑了一把湛云漪,“湛大统领说话可不要不算数哦。”   湛云漪气的说不出话,恶狠狠地看了眼可怜的虞芝公主,虞芝吓得躲到黎清身后,“你看你吓唬小女孩做什么?”黎清心疼的把虞芝搂在怀里,也不在意她身上脏污。   奚言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公主殿下怎么会流落街头?”   “我想去边境找我哥,偷偷溜出来,钱袋被偷了,还被元老院的人追。”虞芝从小娇生惯养,受了这么多委屈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是了,虞英作为这个国家难得的战士,已经去边境平定战乱了,可是虽然有心,却始终得不到元老院的支持,怠慢的态度导致战机一再丧失。   “这孩子真可怜,我让人带你去洗干净吧,阿羽。”黎清唤了个名字,不一会有人推开了门,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长得玉雪可爱非常讨喜。   “娘亲。”他甜甜地叫着想扑到黎清怀里,但发现他娘怀里已经有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不开心的噘着嘴,黎清白了他一眼。   阿羽转身歪头看着湛云漪和奚言,“阿爹!”他奶声奶气地叫道,迈着一双小短腿想要扑到湛云漪怀里,湛云漪吓了一跳连忙闪躲。   奚言一脸复杂,盯着阿羽圆圆的脸,似乎想要从他脸上找到点湛云漪的影子,竟越看越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大的儿子。”   “小言你别信他啊!我是清白的!”湛云漪一个借力上了房梁,这小鬼简直和他娘一模一样,长大之后怕不是有一个妖孽。   “爹你不要阿羽和娘亲了吗?”阿羽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看得人心都化了。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说谎,奚言第一次对湛云漪的人品产生了怀疑。   “你的崽子不要总赖给我好不好!”湛云漪抓狂。   黎清终于看够了湛云漪的笑话,“行啦阿羽,过来吧,游戏到此为止了,湛云漪这种混蛋怎么可能有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   阿羽朝湛云漪做了个鬼脸,开心的跑到黎清身边,黎清满意地摸摸他的头,“你带这个小姐姐去吃东西,然后找红姨好好收拾下,记住这是客人,不是来接客的。”   “好。”阿羽见虞英还有些怯生生的,主动拉着她的手带她出去。   湛云漪跳下来,“你可真有个好儿子。”   “是啊那可是我儿子。”黎清假笑着,“湛大统领,你该去后院劈柴了。”   湛云漪握紧了拳头,深呼吸着转身就走,他一刻也不想和黎清多待,奚言好不容易从刚才的刺激中回过神,也想跟湛云漪离开,却被黎清叫住了。   “黎清姑娘还有什么事吗?”奚言在她的目光下浑身不自在。   黎清摸了摸他柔软的脸颊,“原来他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啊。”   奚言脸颊发烫,向后退了退,“姑娘误会了,我们只是影守和术师的关系。”   “哦。”黎清若有所思,“你们大费周章究竟要做什么呢?”   奚言一怔,显然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这是个相当聪明的女人,并不是好糊弄得,“姑娘觉得长繁川怎么样呢?”   “嗯是个好地方,虽然虚假,但是在这里不用活得清醒,只要享乐就好了,所以我当初才会选择这里。”   “姑娘在这里七年,不觉得无聊吗?”   黎清一怔,所有人都看到的是每天的声色犬马,却从没有人这么问,“是啊一成不变的,当了七年的花魁有些人都看腻了,我自己也厌烦了。”她难得露出疲惫的神色。   奚言灰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我们要做的是颠覆这一切,不知黎清姑娘愿不愿意支持我们?”   真是狂妄的小鬼,但也挺有趣,黎清有点想看看他们两个究竟会搞出什么来,“我会尽力帮你们的。”她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   奚言勾了勾唇角,听湛云漪说这个女人放荡不羁,必定是不愿意一直偏安一隅,享受这样众人追捧却一成不变的生活,所以她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那虞芝公主就麻烦你照顾了,宫中太危险,那些人会想方设法将她送去绥阳和亲的。”   “绥阳?那个野蛮的国家?”黎清皱眉,“你放心,我会护着这孩子的。”   “谢谢你。”奚言发自内心的说道,不过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纠结,“那个孩子真的不是湛云漪的吗?”   黎清忍不住笑了,懒洋洋的往后一躺,“小先生可真好骗啊,他都没碰过我哪里来的孩子?”   “那你们……”奚言疑惑不解。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俩早就没关系了,我也不是吃回头草那种人。”   奚言心里莫名放松下来,“姑娘能和我说说湛云漪的事吗?”   黎清挑眉,“哦你怎么对他这么上心?”   “因为他是我的影守,我想更了解他一点。”   “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去问他,不过啊我倒是很乐意告诉你他的黑历史。”黎清妩媚的双眼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恶意,接着她开始慢慢讲述那些往事   “大概是七年前,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就在红雨坊落了脚,后来竟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不过也没差,生下来也没什么关系。   那一年是我第一次当选为花魁,坐在花车巡游那天,我看到下面还是个少年的湛云漪,也就十七岁吧,他和其他狂热的人不一样,好像一眼就能看出我在想什么一样。那天晚上他找到我,和我说他能看出来虽然外表光鲜亮丽,享受着众星捧月,但是我的内心却是落寞的。我见他长得好看,又懂我心,还是挺喜欢他的。说起来啊,那时候的湛云漪可真是个纯情的好少年,我一逗他就脸红。”   黎清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奚言则是被纯情二字惊到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词和现在脸皮厚到令人发指的湛云漪联系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问了我三个问题。   ‘为什么人会滋生心魔?’   ‘因为这是世人求而不得的妄想,一念之差便已入魔。’   为什么知道求不得却还要强求呢?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并不可耻,冲动的欲望是世人本性,等你撞得心灰意冷就不再强求。’   ‘那怎样才能忘记一个人,放下执念呢?’他的声音在发抖。   ‘用一段新的感情填补你内心的空洞。’   他似乎认真的接受了我的建议,向我求了婚下了聘书,正好我的孩子还缺个父亲我就答应他了,他将我带到凉川不顾众人反对坚持要娶我,那个时候他还不是杀识海的统领,只是个毛头小子可爱的要命。”   奚言默默的听着,湛云漪的三个问题和心魔有关?他的执念是什么,他又要忘掉谁呢?奚言心里突然有一个荒谬的设想。   “可是到了成亲那天,他却逃婚了,只留下了一封信,说他对我感到抱歉,只是他没办法忘掉那个人,他不会放下,内心的空洞反而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就算强求不来,他也是不会再回头的。   这件事我倒是无所谓,大不了回红雨坊,我自己也能养孩子。不过啊凉川那边暗中调查了我,最后湛云漪知道了我有身孕想找他背锅,还有我比他大了二十岁的事情,一怒之下将我连夜打包送回了红雨坊。”   黎清感叹着,“这件事对他打击挺大的,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听说后来凉川一直安排他相亲,可他谁也没喜欢上,反而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变成个花花公子,谁都管不了他唉。”   奚言简直想为湛云漪默哀,这打击确实有够大的,黎清姑娘真是驻颜有方,竟把湛云漪骗到这个地步。   “所以我心中对他还是有点愧疚,看到他现在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黎清拢了拢头发,“不过啊我的提醒你,他这个人有点魔怔你要小心。”   “我知道的,”奚言笑了笑,“他不会伤到我。”   奚言从她房里出来,在后院看到杀气腾腾的湛云漪正在劈柴,真是大材小用。那个纯情的、会脸红的湛云漪是什么样呢,奚言突然好奇起来。   “你出来了,那女人没对你做什么吧。”湛云漪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斧子。   “没有就是聊聊天。”   湛云漪神色紧张,“她的话你可千万别信。”   “嗯。”奚言轻快的应了句,“我帮你吧。”他硬是抢过斧子打算劈柴。   “你会吗?”湛云漪将信将疑。   “当然。”奚言不服气的握紧斧子开始劈柴,竟也有模有样的,“怎么样相信了吧?”   湛云漪没说话,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强行将斧子夺过来,并展开奚言的手心,一双细嫩的手磨得通红,上面还有几个水泡。   “我的小祖宗,你这细皮嫩肉的还是别干粗活了。”湛云漪叹了口气   奚言垂着头有些失落,只好坐在一边看他劈柴,思绪渐渐飘远,他想到了湛云漪的三个问题以及他最后的答案,心中温热。   谢谢你,始终没有忘记我。   乱葬村      湛云漪已经在红雨坊打了几天杂,白天洗衣劈柴做饭,晚上还要给客人和姑娘们端茶递水,偶尔还会被客人调戏,当然这些不长眼的家伙差点被他掰断手指,每天忙到两眼一抹黑,还要被黎清数落。   “你看你每天黑着张脸,客人都被你吓跑了,再这么下去红雨坊非倒闭不可。”黎清悠闲地喝着茶,看着楼下的湛云漪擦桌子。   “我又不卖身,你管我什么脸色。”倒闭了才好,湛云漪诅咒着,若不是还有求于她,也不用在这里受气。   奚言有些看不下去,“我帮你擦吧。”   湛云漪连忙摆手,“你歇着吧,这种粗活我来就行。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帮我看孩子吧,那两个熊孩子我可应付不来。”   “……”行吧,至少有了点事情做,奚言转身到后院去找阿羽和虞芝。   虞芝收拾干净之后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毕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一双桃花眼又黑又亮。但还是比不上还要小她几岁的阿羽,这个妖孽完全继承了他母亲的美貌和性格,虽然虞芝年纪尚小,对外貌没有更深刻的认识,但还是对阿羽的外貌有点小嫉妒,这家伙长大之后不知道会迷倒多少人,她默默感叹。   都是小孩子,所以他们两个这几天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昨天来的那个小姐姐真好看啊,她还送了我一个沙包。”虞芝趴在石桌上一下下的丢着一个小沙包。   “哼,没有我娘好看。”阿羽小圆脸气鼓鼓的。   好吧,你娘最好看了,虞芝腹诽道,“可是小姐姐为什么一直哭呢?”   “你真笨,刚被人卖到这里来,不愿意呗,过两天就好了。”阿羽嗤之以鼻,他从小在这里长大,见识的比虞芝多了。   虞芝低头,“可是她哭的好伤心,我想去看看她。”   阿羽有些纠结,“有什么好看的,而且现在是晚上,我们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嗯。”虞芝点了点头,但是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开心,其实在王宫里也像寄人篱下,宫中没有亲人,哥哥又住在外面,元老院如今还想将她送去和亲,她和那个被卖掉的小姐姐其实也没有区别。   阿羽见她神情低落,咬咬牙,“好啦我带你去见她,刚来的姑娘应该还不会接客。”   虞芝惊讶的抬头,“真的可以吗?”   “当然啦,走吧。”他跳下来小手拉着虞芝出了后院。   红雨坊其实非常大,所幸阿羽从小就在这里到处跑,相当熟悉这里的路,虞芝好奇地看着周围,昏暗的灯光下依稀是衣着华丽的女人身影。他们绕到一条小路,黑漆漆的没什么人,虞芝有些害怕。   “再往前拐个弯就到啦。”   话音刚落他们就撞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那男人一身酒气摇摇晃晃被撞得后退几步,酒劲上来就要骂人。   “对、对不起。”虞芝结结巴巴的道歉。   那男人一见是两个小孩,眼珠一转打着什么主意,阿羽一看就知道他不怀好意,连忙把虞芝挡在身后。   “这小姑娘姿色不错,不如就用她赔礼道歉。”他嘿嘿一笑,一把推开阿羽,一双大手捉住虞芝,把她往外拖。   “你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虞芝拼命推拒,但是毫无作用,就像小猫挠痒痒一样。   “红雨坊的不都是出来卖的吗?”他恶狠狠地扬起手要打虞芝,却被阿羽死命拽着,“小崽子找死是不是!”男人一怒之下把他丢了出去,他一头撞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阿羽!”虞芝整个人吓傻了,以为在劫难逃,那男人突然不动了,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虞芝正有些疑惑,那男人放开她,双手抠着脖子两眼上翻,好像被人掐住脖子喘不过气来,接着他双脚离地不停地挣扎,就好像一直无形的巨手将他掐住举了起来,一旁的阿羽和虞芝看的目瞪口呆。   “人渣。”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他们转头看去,是一个身着白色术师衣袍的瘦弱少年,他一手平举,五指用力成爪,那男人仿佛见了鬼,无论如何也挣不开这少年的束缚,甚至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只能不住呜咽。   少年冷淡的脸上隐约有一丝怒意,也不知他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直接将男人丢到对面的湖里。   “你们没事吧?”奚言走过来询问他们的情况。   原来是之前救过她的大哥哥啊,虞芝松了口气,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但他是个好人。她连忙整理凌乱的衣衫,“我没事,阿羽你怎么样?”   阿羽捂着脑袋爬起来,“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奚言蹲下身子,把他的手拿开,阿羽光洁的额头磕的血肉模糊,看着甚是吓人,他啧了一声,这么好看的小孩脸上可不能留疤。   阿羽看着这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少年,也有点害怕,他不会要找我娘告状吧。   但是奚言只是将冰凉的手掌覆在他的额头,嘴里轻声念着奇异的咒语,阿羽只觉得头上一阵清凉,疼痛感竟渐渐消失。   “好了。”他收回了手站起身。   “你的伤不见了!”虞芝惊奇的指了指阿羽的头,阿羽摸了摸脑门,真的诶,“啊!大哥哥你流血了!”   奚言听到虞芝的尖叫,下意识摸了下额头,那块不小的伤痕已经转移到他头上,粘稠的血液顺着鼻梁往下流,一副头破血流的样子,他抹了把脸,看起来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两个孩子吓呆了,奚言无奈的叹口气,“你们别怕,一会就好了。”   虞芝终于回过神,战战兢兢地掏出快手绢递给他,“大哥哥你擦擦脸吧,这手绢是你之前给我的,我洗干净了。”   奚言朝她眨了眨眼睛,接过手绢擦了擦脸。   “谢谢你救了我们还给我治伤,你刚才怎么做到的啊,可不可以教教我呀?”阿羽学着奚言刚刚的样子举起手做了个掐人的手势。   “只是一个简单的术而已,你想学我可以教给你。”奚言忍俊不禁,相比起治个伤就会头破血流,这小孩还是想学更帅气些的招式。   “太好了!”阿羽眼睛亮闪闪的,“先生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啊,还好遇见你不然我们就惨了。”   奚言有些脸红,还好现在一脸血看不出来,“唔其实我迷路了,这里实在太大了。”   他们两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奚言试图找回点尊严,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们,“你们大晚上跑出来干什么?”   “我想去见一个小姐姐,非要阿羽陪我来,不关他的事。”虞芝支支吾吾。   “是我没保护好虞芝,要罚就罚我吧。”阿羽拉了拉她的衣角。   这两个熊孩子,奚言揉揉额角,他也有点头晕了,“行了,你们不是要去找人,我陪你们去吧。”   两个孩子松了口气,三人向前转过拐角,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屋。   “就是这里了。”阿羽带他们上前,却发现屋门大敞,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婢女在收拾东西。   “这里的姑娘呢?”阿羽疑惑的问那个婢女。   婢女一见是这个混世小魔王,连忙回道;“这姑娘下午趁人不注意就上了吊,卷了草席拉到乱葬村了。”   阿羽脸色苍白,乱葬村他是知道的,繁城孤苦无依的人最后都会在那里等死,穷人家和流浪者的尸体会直接丢弃在那里,被永远欢乐的繁城排除在外,他的母亲凭着美貌和人脉在红雨坊横行霸道惯了,但这里始终是烟花之地,这姑娘是不愿意沦落风尘的。他向奚言和虞芝解释了一下。   奚言皱眉,“你还想去看她吗?”   虞芝眼眶红红,“我要去的!”她想看到自己的命运。   “那我带你去吧。”奚言眼中是神明一般的怜悯。   “等等我也去。”阿羽连忙跟上。“但是我们怎么去啊,听说那里好远的。”   奚言想了想,闭上双眼用天镜确定了乱葬村的位置,找了一扇紧闭的房门,捡来一个白色石块在门板上涂涂画画,足足画了大半个时辰,虞芝和阿羽蹲在旁边好奇的看着他。   终于画完了,他丢掉石头觉得有些晕,这个阵是根据先神的空间转移的术法自创的,但他远没有先神大人那样强大而充沛的灵力,只能穿梭很短的一段距离,还非常耗费精神,所以他很少用这个术。幸好乱葬村还在范围之内,不然可真就麻烦了。   “好了,过来吧。”奚言招呼他们过来,又想到乱葬村恐怕不太干净,就在他们两个的眉心点了一道护身符,“抓紧我。”   两个小孩连忙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奚言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房门推开,周围景象一阵扭曲,虞芝摇晃了一下几乎摔倒。   “我们到了。”   “啊?”他们两个呆住了,这里并不是红雨坊,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房间,他们身后则是一扇紧闭的房门。   “这是什么地方啊?”虞芝打了个寒颤,什么也看不见阴森森的,奚言打了个响指,房间瞬间亮了起来。   看清眼前的东西后,虞芝和阿羽吓得惊叫,这里分明是个停尸房,几十个尸体静静躺在那里,上面盖着白布,腐臭味令人作呕。   “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了,还要看吗?”奚言脸色冰冷,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一具尸体边上。   虞芝瘫坐在地上,冷汗直流,“我、我不看了。”   奚言冷笑,猛地掀开白布,那个已死的姑娘青白的皮肤显露出来,面容狰狞扭曲,完全认不出是昨天还在和她说话的小姐姐。   “我不看了!我要回去,我要去找我哥哥!”虞芝发着抖后退,若是去绥阳和亲,她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   奚言却不由分说,拎着她一脚踹开门,将她丢到外面,阿羽连忙去扶她,“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的子民。”   虞芝茫然的抬头,这个荒凉的村子与不远处的繁城格格不入,到处都是奄奄一息的流浪者,他们只能在这里等死,连故国都抛弃了他们,已经无处可去,默默地忍受着病痛与衰老的折磨。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繁城从来都是灯红酒绿,是属于美人、美酒、繁花的城市,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幸福。但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人在黑暗中苦苦挣扎,不得解脱。   “怎么会……我的国家明明是最美丽、最幸福的地方,所有人在这里都很开心,怎么会……”   “不过是虚饰的繁华罢了,天真的公主殿下,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奚言面色平静,对这孩子,他心里还是有些嫉妒的,自己在她这个年纪在做些什么呢?部落间的冲突不断,他早早地就拿起了武器,即使多年后的今天,许多事情都淡忘了,他还是会为记忆中的尸山血海感到战栗。为什么虞芝就能不谙世事的长大,在家人的爱中成长,连这过分虚假的繁荣都看不破,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可怕命运一无所知。   “我……”虞芝脸色苍白,眼前的悲惨景象是她从未见过的,一时间竟无法接受。   “你要去和亲了。”奚言语气中带着同情。   虞芝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一切早在天镜的预言中了。”他将手覆在虞芝的掌心,天镜的预言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子里飞逝而过,虞芝看到了自己暴毙而亡,看到了哥哥身披血染的王袍,繁城的街上满是残肢和干涸的血液,泪水夺眶而出。   “你对她做了什么!”阿羽见虞芝浑身发抖,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只是让她看了自己该知道的。”奚言收回了手,虞芝一时接受了太多东西,奚言怕她精神崩溃,给她平静的时间。   他转身竟看见了一个熟人,是之前给他看手相的老婆婆,奚言有些不敢置信,连忙上前,那老人半躺在地上,看起来大限将至,奚言不知道她这些天经历了什么,他拉起老人皱巴巴的手,“婆婆,你能听见吗?”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是母神吗,母亲大人……”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抓着奚言的手。   “嗯我是。”奚言柔声说,眼中尽是悲悯。   老人终于流下了泪水,像是得到了救赎一般闭上了双眼。   奚言叹气,太晚了,他来不及用反身咒,而且这里这么多将死之人,他没办法一个一个都去救。   他走到虞芝和阿羽身边,“想清楚了吗?”   虞芝神情恍惚,听到奚言冷淡的声音回过神,眼中渐渐坚定,“想清楚了,”她握紧双手,“我要守护长繁川,我想维持这样的繁荣,每个人都能在这里幸福的生活,作为长繁川的公主,这是我的责任。”   奚言笑了,“就凭你这个小孩吗?”   “还有我,我会帮她的!”阿羽不服气的站了出来。   奚言揉了揉他的头,“那我就尽我所能帮你们的。”虞芝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以为她希望能保住性命或是拯救哥哥,但她显然眼界更为广阔,长繁川以后一定会有所改变吧。   “该回去了。”他扣住手指招来一阵带有冰雪气息的清风,吹去他们一身尘埃,然后再次推开那扇门将他们送回房间。   呼,奚言长出一口气,今天施了太多咒术,好累啊,要是叫上湛云漪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他想要回和湛云漪住的小院子,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记得路。阿羽他们估计已经睡了,不好再找他们,奚言又懒得再开天镜看路。   他叹了口气,一个轻身咒跳上了高大的围墙,顺着围墙找了回去,这不就是最简单的办法,不一会他就到了住处。   “小言?”   听到有人叫他,奚言低头就看到院子里正裸着上身冲凉的湛云漪,他一个没站稳摔了下去,湛云漪连忙丢掉水桶把他接住。   奚言身子紧紧贴着他光裸的肌肉,太烫了,脸莫名其妙的红了起来。   “大晚上的,你在墙头上干什么呢?”湛云漪放下他,自顾自的擦干身子披上外袍。   “……我就是随便转转……”   “唉我还以为有色狼偷窥我,你不知道繁城到处都是女流氓。”湛云漪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乌黑如墨,确实容易被人偷窥,奚言默默吐槽。   “你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奚言回过神,“我不是去看孩子了吗。”   湛云漪同情的看着他,“他们是不是特别不听话?”   “没有啊,虞芝和阿羽都是好孩子。”一定是你人品太差,想到他俩,奚言赶紧摸了摸额头,还好伤都好了,不然又要被他念叨了。奚言抬眼看了看湛云漪,突然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湛云漪看着他踌躇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奚言咬了咬牙,“怎么样才能练出你这样的肌肉呢?”   “啊?”湛云漪哭笑不得,思索了一会,“你这小身板没几两肉的拿什么练,你还是先多吃点,努力长胖再说吧。”   好像挺有道理的,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若有所思。   虞英      长繁川边境的军营里,虞英正研究军情,绥阳是近二十年新崛起的国家,最初不过是长繁川流民,没想到有一天竟强大到威胁到长繁川。那绥阳的小世子着实难缠,与他交手数次都难分胜负,偏偏这人还非死盯着长繁川不放。   “你们长繁川贵族贪图享乐,鱼肉百姓,绥阳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绥阳世子秦阡一身银铠,手执银枪立于马上。   “我觉得你说得对。”虞英认真思考了一下,“不过既然我是长繁川的世子,当然还是要守好我的国家。”   “那我就取你首级。”他枪尖一挑,寒光闪过。   “唉怎么说我们也算一宗同源,怎么这么狠心,是吧小老弟。”   “谁跟你是兄弟!”秦阡怒了,策马冲向虞英。   这哥们其实还挺有意思的,虞英忍不住乐了,这时他的下属走进军帐好像有急事报告。   “少君,公主殿下前些日子出走,至今未归。”   虞英立刻紧张起来,“怎么才告知我,是不是元老院那边压着消息。”   “是,之前他们似乎为了稳住您一直谎称公主生病,如今瞒不下去了我们的人才得到消息。”   “这帮混账!”   “公主的下落我们已经找到,但是派出去的人都没办法带她出来,”下属支支吾吾,“公主人在红雨坊,那里似乎有高手。”   红雨坊?他一拍桌子站起身,妹妹怎么能沦落到那种地方,不行我必须回繁城一趟把她救出来。   一月之期已经过半,黎清也没想到湛云漪能坚持这么些天。   白天的红雨坊没有客人,湛云漪正给前厅做大扫除,奚言倒是很想帮他,但是他完全不让自己插手,只能天天带孩子。   奚言两指并拢,杯子里的水升起来变作一条透明的小鱼,晶莹剔透的鱼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了虞芝手上,它摇了摇尾巴,身上的鳞片闪闪发光。   阿羽睁大眼睛,一手指头讲小鱼戳破,水花四溅,“哇好神奇!大哥哥能教我吗?”   红姨坐在门槛上看湛云漪干活,对这个免费劳动力颇为满意,“我说小伙子,有没有兴趣在这里做长工,红姨我不会亏待你的。”   湛云漪皮笑肉不笑,“大妈,我很贵的你怕是请不起我。”   红姨一脸怒意,又打不过他,只能恶狠狠抽了口烟袋,这臭小子性格这么差,白给她都不要。   她心里正骂着湛云漪,一个英俊青年提着一杆银枪站到她面前,他头发棕红,飞眉入鬓,更显得张扬。   “红雨坊是吧?”他冷笑着。   “啊?”红姨没反应过来,那青年提枪便刺,湛云漪眼疾手快连忙提溜着她的衣领将她撤回来。   “哎呦杀人啦!”红姨形容狼狈趴在地上。   “敢动我妹妹,我今天就砸了你这店!”青年一脚踹翻门口的桌子。   他要砸店湛云漪本来没意见,但是这桌子昨天刚打了蜡,好不容易做完的大扫除也被这人搞得一团糟,湛云漪怒了,这都哪里来的疯子。   青年见店里这个人似乎动了杀意,长,枪一扫,湛云漪闪身躲过,一手抓住枪杆,袖中白露刀出鞘就朝他冲过来,手腕微转就要割喉,青年连忙用劲回撤,真是不要命的打法。   红姨看着乱成一团的前厅心在滴血。   “这里施展不开,我们出去打过。”   “呵呵我施展得开就好,就在屋里打。”湛云漪将白露刀横在身前。   “也对,你这小破刀正好。”青年不遗余力嘲讽。   “死红毛!”湛云漪终于被激怒,积攒半个月的怨气发泄在青年身上,二人又缠斗在一起。   后院的奚言听到打斗声走到前厅,看到湛云漪正和人打的不可开交,那人拿着长|枪在屋里束手束脚,似乎没能发挥真正实力,一直被湛云漪压制。   “哥哥!”虞芝突然朝青年喊道。   青年手一抖,被湛云漪打落了武器,“虞芝你没事吧?”   湛云漪阴沉沉的看着青年,将刀收了回来,原来他就是虞英。   “我没事……哥你怎么来了?”   虞英连忙拉过她仔细查看,“我这不是来救你,我听说你被人拐到这里来。”   “没人拐我,其实我是被这两个哥哥救了,我在这里挺好的。”虞芝连忙解释。   虞英看了看这两个救他妹妹的人,果断把目光从湛云漪身上移开,然后热情的拉着奚言的手,“多谢这位小兄弟救我妹妹,以后在长繁川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湛云漪咬牙切齿,上前拉开奚言,死红毛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虞英警惕的看了眼湛云漪,没理他接着对奚言说:“既然我妹妹叫你一声哥哥,那我也算你大哥了,以后我就叫你弟弟好了!”他笑着拍了拍奚言肩膀。   奚言正试图理清楚这个关系,一下子被他拍的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有人叫他弟弟,“阿姐……”他下意识回了一句。   虞英一下子呆住,湛云漪没忍住笑出声。   “那个我哥是男的……”虞芝小声提醒。   “啊抱歉。”奚言连忙结结巴巴的道歉。   “哎没事没事,”虞英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妹啊,我得回边境,先把你送回宫里。”   虞芝听了脸色惨白躲到奚言身后。   “你不想回去?”虞英疑惑。   “虞英殿下还不知道你妹妹要去绥阳和亲了吗?”奚言摸了摸虞芝的头让她安心。   “什、什么!”虞英一直在边境和秦阡周旋,对此竟一无所知。   “难道少君大人想用自己的妹妹换来边境一时的和平吗?”湛云漪冷笑。   虞芝瑟瑟发抖,但还是站了出来,“哥哥若是我可以换来边境的和平,我去就是,我是长繁川的公主,这是我的责任。”   她的眼神坚定,虞英觉得自己这个向来柔弱的妹妹有哪里变了,他拍了下虞芝的脑门,“小笨蛋,我怎么能让你牺牲,这种事交给哥哥来解决。”   虞芝沉默了,她想起了那个预言,自己嫁过去确实没什么用,哥哥这么厉害一定能平定边境,我还是不要告诉他预言了,若是他真的变成预言中呢可怕模样,虞芝想都不敢想。   “元老院为了一时安逸,正和绥阳商议和亲之事,你若是想阻止最好快些。”奚言提醒道。   “我如何要相信你?”   “少君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元老院亲自求证。”   “好,我去问个明白。”虞英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快步离去,策马朝元老院奔去。元老院掌握了长繁川的实权,繁城大部分兵力都握在他们手里,虞英很难跟他们硬碰硬。   “少君啊,我们这也是不得已的,总不能看着边境百姓受苦吧,”身着华服的老人懒懒的靠在榻上,“只是送出去一个公主就能解决的问题,又何必那么麻烦?”   虞英咬牙,这些老东西说的冠冕堂皇,不过是为了能继续享乐,“边境的事我会解决的,你们不要动我妹妹。”   元老却非常通情达理的答应了,“那你去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决的,若是失败虞芝公主可就真要嫁过去了。”   反正他是不会成功的,知者大人的预言是不会错的,他要闹就由着他去把,元老恶意的笑着。   虞英攥紧双拳,面色阴沉,我会救妹妹的,不惜一切代价。   他又回到了红雨坊,见他去而复返,虞芝眼泪汪汪的扑到他怀里,虞英安慰的摸摸她的头发。   “少君可是确认了?”奚言一副早就预料到的神情。   “嗯,我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只要我平定边境的战乱,元老院就不会和亲。”虞英握紧了手中长|枪。   奚言沉默的看着这个妄图挑战天命的青年,仿佛看到了一点自己曾经的影子。“我们会帮你的。”   虞英笑了,“你们为什么要对虞芝的事这么上心呢,不会也有什么企图吧?”   “帮你当然对我们也有好处。”湛云漪依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那好我妹妹就先托付给你们了,我相信你。”他不顾湛云漪愤怒的眼神揽住奚言的肩膀。   “好,我一定不负所托。”   虞英又把虞芝叫到跟前,递给她一个令牌,“我必须要回边境,那里离不开人,这个是调动繁城王室军队的令牌,你收好,他们会保护你的。”   “我想让哥哥保护我。”虞英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等我从边境回来。”他宠溺的揉揉妹妹的脸,然后潇洒的转身就走。   奚言仿佛从他身上看出了什么端倪,似乎是命运的逆转,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连忙追了出去,“你等等!”   虞英停下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一头嚣张的红发随风飘动。   “你不要去。”奚言总觉得他是要从容赴死,奚言不仅仅想救虞芝,还想要救他,“你会死的!”   “老弟啊你可别咒我了,”虞英哈哈大笑,“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你不用拦着我。”说着就上马离开了。   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奚言失魂落魄的,湛云漪见他这样无奈的叹气,“小言,你救不了所有人,他想去就让他去吧。”   奚言赌气似的锤了他一拳,我会找到救所有人的办法,打破这该死的天镜。   女君      秦阡和虞英的军队周旋多时,仍未分出胜负,战事胶着。   “所以你是来和亲的吗?”秦阡讽刺道,他收到了虞英的来信,只身赴约,月光下他的枪尖寒光闪动。   “我说你想媳妇想疯了吗?我妹妹才十二岁啊。”虞英嘲讽了回去,看着秦阡气到抽搐的脸,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行了和你说正事吧,咱们这么打下去也不是个事,不如今天做个了断。”   “你要做什么?”秦阡皱眉,他不怕虞英设什么陷阱,敢来只身赴约,就是因为他相信虞英的人品,虽然不太着调但至少堂堂正正。   “我们打一架吧,我赢了你就退兵。”虞英□□一挑。   “你还真儿戏,若是我赢了呢?”秦阡有些嫌弃。   虞英想了一会,“你赢了我就随你处置。”   秦阡气笑了,“我要你做什么?你和你妹妹我都不稀罕。”   “那最好了。”   二人武器都是长|枪,动起手来也是相似的招式,连出数招,招式凌厉。他是个不错的对手,两个人竟都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秦阡枪尖猛然朝前一刺,一道劲风,虞英竟躲也不躲,手中长|枪顺势前送,刺中了秦阡的胸口,而秦阡的枪尖也深深扎进了虞英的腹中,二人同时撤回武器,鲜血喷涌而出。   虞英捂着腹部,用枪勉强支撑着,“我赢了是不是?”他依旧嚣张的笑着。   秦阡倒在地上,呕出鲜血,抬眼看着他,“动手吧。”   虞英用最后一点力气握紧长|枪,指向秦阡,“唉算了吧。”他丢下枪终于倒在地上。   终于赶来的绥阳士兵见到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两人无不震惊,他们连忙将秦阡扶起来,见旁边倒着的虞英,怒火中烧,就要动手杀了他。   “别、别杀他。”秦阡挣扎着咳出一口血沫,众人不敢违抗命令,将两个人都带回去了。   虞芝在红雨坊每天都是煎熬的等待,今天哥哥也没有回来。她每天都坐在门口等,没想到竟等来了最糟糕的消息,少君战败被俘虏的消息令她如坠冰窟,哥哥他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若是我嫁过去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元老院已经在着手准备将你抓去和亲了。”奚言面色凝重。   “我……”虞芝犹豫着。   “怎么你要退缩了吗?”奚言见她脸色不太好,轻声问道。   “公主殿下就算嫁过去,也换不回你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湛云漪在一旁打击她。   奚言拧了一下他胳膊,“我们不是在逼你做决定,你哥哥临走前让我照顾你,所以我不会让你做傻事的。”   虞芝擦干眼泪,“那我该怎么办?”   奚言思索一阵,“还有王室军队的调令,你可以利用这支力量夺回属于你的王位。”   虞芝听了他的话惊呆了。   “这想法不错,我喜欢。”黎清难得穿戴整齐从楼梯上下来。   “你还想掺一脚这事?”湛云漪翻了个白眼。   “那是自然,这么有趣的事我当然要参加,”她眼波流转,风情万种,“而且啊我的人脉可是你们想象不到的,我可以为你们打点各种关系,女君上位之后保证不会有人有异议。”   “如此就多谢姑娘了,”奚言点头,只是这元老院可是个大麻烦。   虞芝从怀里拿出了那个令牌,交给了奚言,“这个给你,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军队交给你支配更好些。”   “你可是未来的女君,怎么会没用。”奚言安慰她,可是自己对于用兵一窍不通,有些发愁。   “交给我吧,我来收拾那些老家伙。”仿佛看穿他的心事,湛云漪说道。   “诶,你连这个也懂?”   黎清摇摇扇子,“小先生不知道吗,这家伙在战场上立过赫赫战功,打的敌人闻风丧胆,人称玉面阎罗。”   “你够了啊!”湛云漪对她戳自己黑历史的行为表示严重不满。   他这外号还挺合适的,奚言没忍住笑出声。   “唉行了不逗你了,我们该启程了,时机成熟我会派人来通知你。”黎清眼神锐利,对奚言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把阿羽送走,一会通知红姨最近闭门不出,你留下来保护公主更要小心。”   “我会的。”奚言点头,“湛云漪,你千万不要出事。”   “我怎么可能会出事。倒是你,我回来的时候可不想看见你又受伤。”   黎清觉得自己又被秀了一脸。   接下来的三天,奚言在红雨坊布好了棋盘阵,巨大的覆盖了每一个角落,这样就万无一失了,这么大的阵仗可是寻常术师搞不出来的。   奚言在虞芝屋内的门上画好了通往王宫的传送阵,就等湛云漪他们事成放出消息,就可以把虞芝送到宫中继位。   刚刚画好,就听见敲门声,原来是黎清派来传话的两个小厮。   “他们成功了!”虞芝有些激动。   “是啊,我们可以走了。”奚言点点头,比想象中要更加顺利,有阵的保护,元老院的人也无法接近这里。他将手贴近门上的咒,开始施术,而红雨坊的棋盘术随着这边阵法的开启渐渐消失,他的精神力不足以同时支撑这两个强大的阵法。   这时他突然觉得不对,棋盘术消失那刺客就会趁虚而入,不好,他连忙反应过来,一把将虞芝拽过来。   而那个一直沉默的小厮瞬间暴起,推开另一个人,怀中掏出一把短刀又冲向虞芝。   电光火石之间,奚言挡在她身前,那刀极为锋利,从锁骨划到胸腹。   这人活不成了,他抽出刀又要刺向虞芝,但奚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手握住刀刃,另一手两指并拢,指尖光芒闪耀,一个挥手那刺客人头落地。   不知是谁的血溅了虞芝一身,“大哥哥!你的伤!”她哆嗦着想给奚言止血,却毫无用处。   “我没事。”奚言忍着疼死死抓住她的手,用力推开那扇画着咒的门。   一阵扭曲,虞芝回过神,奚言仍然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向前方的王座,虞芝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地上的染血脚印。   终于走上那高高的王座,奚言让她坐了上去,又拿起旁边的华丽冠冕戴在她头上。   好重啊,虞芝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染血的王冠她在预言里看到过,似乎她和哥哥的命运整个倒转了,她坐上了哥哥应该坐的位子,而哥哥替她去往边境,这究竟是对是错?   “不是你的过错啊,”奚言还想说什么可惜没时间了,只能勉强的笑了笑,“你要做个好君上啊!”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倒在地上。   “大哥哥!”   湛云漪拿着令牌轻而易举的调出了军队,并说服他们拥立女君,攻破元老院,期间他还砍了一个特别不知好歹的老家伙。   女君已经继位,他迫切的想接小言离开。   “他在哪里?”湛云漪道。   虞芝坐在王位上魂不守舍,见到湛云漪一身血气哆嗦了一下,“在后面……”   她领着湛云漪来到后殿,奚言正静静躺在一个铺满鲜花的水晶棺材里,已经没了呼吸。   “他为了救我死了……”   湛云漪面色阴沉,手中的白露刀几乎出鞘,良久他才压下心中戾气。上前将奚言抱了起来,他身上那道伤令人心惊胆战。   “对不起,都是为了我。”虞芝眼眶发红。   “对,都是你的错,”湛云漪冷笑,“他是因你而死,还有你哥哥也是,绥阳那边来了消息,要你用十坐城池来换你哥哥,你说你是换还是不换呢?”看着虞芝惨白的脸,湛云漪吐露恶毒的话语。   “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坐在这个位子上,女君你必须要当好,不然他就白死了,若是你辜负了他的心意,我随时回来取你性命。”   说罢留下瘫坐在地上的虞芝,运起轻功转身离去。   湛云漪将奚言紧紧抱在怀里,繁城的王宫离他们越来越远,身后景色渐渐模糊。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怀里的人动了动低声说。   “回客栈。”湛云漪见他醒来内心渐渐平静。   “你不累吗?”他都忙了这些天,还抱着自己飞这么快,奚言一动就扯到了尚未愈合的伤口。   “不累。”   湛云漪放慢了脚步,回到了他们最初住的客栈,将他放在床上。   “你刚才对虞芝的话太过了。”其实奚言那时候已经有了一些意识,他们的话都听到了。   “她又不是之前的小公主了,要做女君还是现实一点,给她点刺激也能让她早点长大,估计她能记一辈子,我是为她好。”湛云漪试图为自己辩解。   奚言想了一会,“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他一身是血的死在虞芝面前不会给她完成什么阴影吧。   “我要是去晚点,那小丫头估计能把你给埋了,我还得去坟地把你挖出来。”   奚言打了个冷战,还好没被活埋,不过这次湛云漪控制住了情绪,没像上次一样发疯,看来他的心魔真的治愈了。   事情也算圆满解决了,奚言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眼皮沉下来,怎么我也这么累了?   “我先睡一会。”他对湛云漪说完没一会就睡着了。   繁城王宫的议事殿,一群大臣吵的不可开交,虽然在黎清的笼络和军队的镇压下,他们勉强接受了年幼的女君,但长繁川面临着更大的危机。   绥阳想要的并不是和亲,而是边境的十坐城池换少君回来。到底如何抉择是个难题,少君多年镇守边疆,功不可没,可是十坐城池又难以取舍。   虞芝身披宽大的王袍显得更加瘦小,做女君太难了,她真的好想换哥哥回来,可是哥哥一定是不愿意的吧,我要做个好女君,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之前不也说要守护长繁川百姓吗?我不能因为私情害得他们流离失所。   “各位听我说,”虞芝声音不大,却让下面的人静了下来,谁都没想到这个一向软弱呢公主会发表意见,“我们不能换,长繁川不会做出这种屈辱妥协,立刻派使者去,长繁川寸土不让!”   众人竟不知道这个小女孩有这样的魄力,窃窃私语。   “可是少君大人还在他们手上。”   虞芝苍白着一张脸,“哥哥他会理解的,我是女君你们不该质疑我的决定,就按我说的去办。”   鹿鸣川      感觉好奇怪啊,好像有人在摸自己,奚言昏昏沉沉的,眼皮好重睁也睁不开。那个人温热的手掌倒是不令人讨厌,奚言半梦半醒间挣扎了一会,猛然睁开眼睛。   湛云漪正拉着他的一只胳膊,衣襟也大敞着,湛云漪似乎也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你干什么呢?”好像好久没说话似的,奚言嗓音有点哑,听起来像在撒娇。   “给你擦身子。”湛云漪晃了晃手上的布巾,看起来心力交瘁的样子,“你都睡了十天了。”   “啊?”奚言终于清醒过来,他才发现这里是个陌生的房间,“那我们这是在哪里?”   湛云漪继续给他擦胳膊,“这里是鹿鸣川的客栈,你那天睡过去之后我叫不醒你,身上的伤好了却依然昏睡,我请了大夫也看不出什么,我怕耽误时间所以雇了马车带你先来这里。”   “……”奚言沉默了,怎么会睡了这么久,上一次并不是这样,难道是这身体出了问题,在雪城时他就隐约察觉到了,或许是因为这身体离不开神殿的时之阵吧,虽然是由先神所塑造的身体不会腐朽,但是这么多年没有能停驻时间的时之阵,他也难以支撑,看来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奚言抬起双眼,拉过湛云漪的手,在他手心画了个符咒,“下次,我要是再睡过去你就用这个打醒我。”   湛云漪点头,看起来很是担忧。给他擦完了身子起身去倒水。   奚言想起身,却用力过猛,又好久没活动闪到了腰。唔,好疼啊,奚言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在床上,动也动不了。   湛云漪回来发现他正一脸痛苦的倒在床上,以为他又出什么事了,“小言你怎么了!”   “唔腰……我扭到腰了……”奚言拧着眉毛,强忍着生理性的泪水。   湛云漪哭笑不得,“你这一把年纪小心点啊,我给你看看。”他小心翼翼把奚言翻过来,掀开上衣,纤细的腰身盈盈一握,长年不见光的皮肤白皙细嫩,那道优美的凹陷令湛云漪呼吸一滞。   “我十八岁……”奚言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抗议着。   湛云漪回过神,用手按了一下他的脊椎,“这里疼吗?”   “不疼。”   “那这里呢?”他又在一个地方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   奚言疼的抽气,腰身微微颤抖,湛云漪知道这里疼了,做出了判断,“这是抽筋了,还好没伤到小关节,你身子也太僵了,我先给你冰敷,一会再按一下。”   他打了盆冰水给他冰敷了一会,又从包袱里翻出一瓶药酒,涂在奚言的腰上一点点给他推开。   “太疼了就告诉我啊。”湛云漪推拿相当熟练,大概是习武之人的基本技能?奚言没感觉太疼,反而腰身渐渐放松下来,好像还挺舒服的,他的手掌温热,上面还有些细茧。   按揉到腰窝时,湛云漪发现他在微微发抖,并不是疼的,湛云漪忍不住多揉了他两下,糟了,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得赶紧停手。   “行了。”湛云漪擦干净手,把奚言翻过来平躺,又在他腰下垫了个软垫,“您老还得继续躺着了,我去给你做早饭。”   我其实不用吃,你快休息吧。奚言还没叫住他,他就没影了,怎么走的这么急?   奚言叹了口气,腰上的疼痛缓解多了,幸好有湛云漪。察觉到自己这个想法时,奚言心中一惊,最开始其实是有点烦他的,认为他是个胆大包天的无礼之徒,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这么依赖他的?   他确实帮了自己很多啊,就为了一个不记得的约定,真想记起来,这样就不会这么愧疚了。   奚言抬起手看到手上的指环,突然想摘掉了,可是这指环戴了太久怎么都拿不下来,一用力还牵动了腰上的伤,奚言无可奈何的放下手,一脸生无可恋。   没过多久,湛云漪端了一碗粥回来,“吃饭了,我先扶你起来。”   他把奚言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着碗,一手拿了勺子给奚言喂粥。   “我不饿的……”奚言怕疼就放松的靠在他怀里,自暴自弃一般,放弃了最后的羞耻心。   湛云漪板着脸,“不行,我特意给你熬的,不吃早饭会长不高的!”   奚言一抖,默默咽下一勺粥,真好吃啊,非常鲜嫩的鱼肉粥,有点想起格玛湖里银尾鱼的味道,“你怎么什么都会?怪不得那么多女孩喜欢你。”他不禁感叹。   “怎么,被我强大的能力和魅力折服了吗,是不是都想嫁给我了?”湛云漪又给他喂了一勺粥,“或者你娶我也行。”   奚言沉默了,一脸严肃,“湛云漪,虽然你被黎清欺骗了,但是好女孩很多,你不要自暴自弃。”   湛云漪放下了碗,捏了一把他的脸,“小言啊,我觉得你这个人蔫坏蔫坏的。”   “我没嘲讽你,我是真心的。”奚言极力辩解着。   其实我也是真心的,湛云漪没说话,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事情结束我就和他说。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奚言乖乖吃完了那碗粥,湛云漪顺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看着没什么湛云漪顾忌用自己的碗和勺子,奚言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你的洁癖哪里去了。   奚言转过头发现了压在枕头下的白露刀,那刀小巧轻盈,他不止看过一次湛云漪用这刀割断敌人的喉咙,他用这样的刀就已经很厉害了,但是正面对敌比不上正经的长刀,为什么不换一把长刀呢?短兵对上虞英那样的长兵太吃亏了。   湛云漪不止一次因为别人嘲讽这把刀而动怒,习武之人还是很在意这个吧,奚言心中好奇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会选白露刀做武器呢?”   湛云漪并没有生气,“我原本的刀已经断了,白露刀是由那把刀重铸的,而且你也知道我有心魔,用那些武器会挑起杀戮之心。”他语气平淡,但是奚言却能感受到他心中是有遗憾的。   一个武者连刀都不可以拿,湛云漪其实也是不甘心吧,奚言想起了曾经见过他擦拭白露刀时的落寞神情,有些难过。心魔,我一定会彻底帮你清除的。   “你是在为我担心吗?”湛云漪看着他眉头紧皱,勾起唇角,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我的事不重要,你专心做你的就好啦。”   “谁担心你了?”奚言气鼓鼓的偏过头不想看他,这个气氛破坏者,永远都能把自己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打散,“我的赌约很重要,你的事也很重要。”奚言看着墙壁,半晌才干巴巴的说道。   湛云漪一怔,乐呵呵的捏他柔软的脸,小言怎么这么可爱。奚言被他捏的快气炸了,这次一定是我最后一次同情这个讨厌鬼。   怕奚言气的再弄疼腰,湛云漪连忙收回了手,“好了不逗你了,给我讲讲鹿鸣川的预言吧。”   奚言冷哼一声,闭上眼睛开启了天镜,“白鹿川的预言是关于一个叫慕兰卿的女术师,预言说她可以活到三百岁,是史上最伟大的术师。”   奚言疑惑,这个慕兰卿只是个普通人,并没有像叶闻笛受到过他的帮助,怎么会活得那么长,而且一个人作为术师的生命非常短,三十岁之前必须废掉灵脉,她又是如何突破了这样的极限?   “慕兰卿啊,她可太有名了,”湛云漪托着下巴想了想,“在她得到预言那一年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但是面容仍是少女一般,这么多年一直在鹿鸣书院教书。”   “鹿鸣书院?”   “说是书院,其实是培养术师的最顶尖学院,天下术师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当年江轻湄去了一年,说起来慕兰卿还是她的偶像,术法深不可测,为人亲和,她一百多年来教出的术师遍布天下,被尊称一声宗师,大概每个术师都想成为她那样的人。”湛云漪解释道。   她确实应该很强了,术师的灵力会随年龄大幅增加,年纪越大的术师通常来说越强,但是常人的精神力难以支撑这样强的灵力,所以到了年纪就不得不废弃,不然就会精神崩溃。   这个慕兰卿风评很好的样子,若真如预言所说,她能活到三百岁也未尝不是好事。唉这就难办了,奚言有些头疼。   “要不我们去书院看看?听说这几天正招学生,小言可以去试试。”   “你让我去学术法啊……”奚言一头黑线有些不情愿,在神殿学的已经够多了,他自信对术法相当精通,让他去书院也太变扭了。   “小言啊,学无止境,你不要故步自封嘛,而且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吧。”湛云漪苦口婆心劝道。   行吧听你的,奚言无可奈何。   奚言躺了一天,腰终于恢复过来,就不在耽误,和湛云漪去往鹿鸣书院。   鹿鸣书院建在山中,需要爬很高的陡峭山道,虽然非常艰难,但是前来求学的年轻术师还是很多。   奚言爬到一半有些腿软,走到一旁的平台上休息,低头看到山下的小城镇呆住了。   湛云漪以为他走不动了,“你累了吗?要不我背你吧。”   奚言瞪了他一眼,指着下面的城镇,神思恍惚,“很久以前我来过这里。”   “啊?”湛云漪思前想后,这里并没有关于知者的传说。   “太久了,那是我第一次和先神打赌。这里曾经有一座富庶的城池,但是知者预言这里会被屠城,所以我的一缕分魂来到这里想解救他们,”奚言苦笑着,“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拥有力量就可以救所有人,没想到却被当做亵渎神明的妖孽,架到火刑架上,输得可真惨啊。”   奚言语气平静,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抬手盖住双眼,什么也不想看,当年那一缕分魂所承受的灼烧之痛,远在神殿的他都能深切感受到,灵魂和躯体一同被烈火焚烧,那样绝望的痛直到现在他仍记忆犹新。当时的自己以为这仅仅只是一次失败,却没料到这只是个开始,之后的无数年月,他一直都在失败中度过。   “结果到最后,谁也没能救回来。”   第一次将这样再无人知晓的故事与痛楚倾诉出来,压抑太久的情绪涌上心头,奚言莫名委屈。   湛云漪默默的听他诉说,见奚言慢慢红了眼眶,伸手将他拉进怀里,安慰似的抱紧了他,“这次,不会再失败了,我们会赢的,我说过我会救你出来的。”   奚言感受到他怀里的温度,刚要说什么,就看到后面山道上走来一对年轻的术师和影守,他们也看到了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震惊的睁大眼睛。   这也太伤风败俗了吧!少年术师翻了个白眼,奚言连忙推开湛云漪继续赶路。   入学      终于到了鹿鸣书院,但想要成为这里的学生并不容易,筛选的方式非常简单,由专人测灵脉,天赋高的人自然会留下,这是非常快捷且无法作弊的方法。   鹿鸣书院门前排起了长队,都是来自各国的术师和影守,终于轮到了奚言,一个年轻男子握着他的手腕,查验着奚言的灵脉,突然他脸色一变,颇为震惊,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拥有这么磅礴的灵脉,若是其他术师的灵脉如一道涓涓细流,而眼前这个少年人的灵脉则如漫无边际的大海,不可窥其全貌,这不是人类所能到达的境界。   糟了,奚言见他惊恐的看着自己,忘记灵脉的事了,他连忙收敛灵脉,“有什么问题吗?”   那男子见奚言面色如常,怀疑自己验错了,又重新查验了一遍,这次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看来自己刚刚忙昏了头,“天赋太差,不过灵脉比常人强些,勉强合格了。”   奚言终于长出一口气,总算蒙混过关了,唉不过啊天赋这种东西,无论多少年都不会改变的。   湛云漪和奚言来到了分配好的屋子,一间屋子供两个术师居住,而影守则住在不远的偏房。   “这里环境还不错嘛。”湛云漪强迫症一般做了个大扫除,擦干净每个角落,最后铺好了床,不客气地躺在床上,抱着松软的被子打了个滚。   奚言陪他忙活了半天,叹了口气,也坐到床边,“我说湛云漪啊,你不累吗?”这家伙精力永远用不完似的,自从他跟着自己以来一直忙得脚不点地,还要费心照顾自己,精神亢奋地有些不太正常,好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湛云漪偏过头,眯着眼睛看着他,一双绿瞳闪烁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咪,“不累啊,看着你我就不累了。”   啧,真是油嘴滑舌,奚言低头注视着他,柔顺的发丝垂下来,一向冰冷的脸也变得柔和起来。   “你干什么呢?”他不解的扯了扯奚言的发丝。   奚言按住他的手,“让你多看会。”他迟钝得很,不太会安慰人,也不知道怎么让湛云漪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安慰他。   湛云漪呆呆的看着他,心中微动,好像又被小言撩到了。   这时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了,来人一眼就看到奚言和湛云漪在床上暧昧的僵持着,脸色通红,“打扰了!”   奚言连忙起身,脸色有些尴尬,这场景可真熟悉。他看向来人,竟是之前爬山的年轻术师。   “怎么又是你们?”术师咋咋呼呼的进了门,他身后一个瘦弱的少女提着大包小包跟了进来。   湛云漪神色不快,“这话该我们说吧,还有,你退回去点,这边我刚擦过。”   术师冷哼一声,退到自己的床边,“小桑我自己会弄,你别碰我东西!”他嫌弃地推开那个姑娘,但是她看似瘦弱,竟没推开。小桑没理会他,自顾自的像个老妈子似的铺着床。   “你自己又不会弄。”她默默吐槽。   术师气的脸色发黑,这小少爷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能坐在一边,转头看向他的室友,一个一脸敌意,另一个冷冰冰的,看起来都不太好相与。   “咱们还挺有缘的,既然是室友,以后就多多照应了。我叫陆星河,我可是繁城的天才术师,前途不可限量。”陆星河神采飞扬,少年意气。   “在下奚言,这是我的影守湛云漪。”奚言对这个少年术师心生好感,“你来自繁城?那边情况现在如何?”   陆星河托着下巴,“繁城乱的很,我们少君被抓了,新的女君不想赎他回来,怕是要和绥阳开战,所以我娘非要把我送到这里避一避。”   奚言眉目低垂,希望虞芝和虞英能够一切平安。   “少爷,我都收拾好了。”小桑向他报告。   “知道了,你快走吧,离我远点。”他不耐烦地要赶她走。   “可是我得保护你。”   “我用不着你保护,你一个女的,这一屋子大男人影响不好,赶紧出去。”   小桑一脸委屈地离开了。   “这是你的影守?”湛云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   “哼才不是!”陆星河赌气似的不再理他们,被一个小姑娘保护实在太丢脸了。“等等,你不走吗?”   “诶,你说我吗,我得留下来贴身保护我家先生啊。”湛云漪赖在床上不肯走,挑衅似的看了眼陆星河。   陆星河气炸,“那什么奚言,你不管管你的影守吗?哪有影守和术师这么黏在一起的。”   奚言莫名其妙,“怎么,有什么问题?”   陆星河看着这两个显然过于亲密的术师和影守,不禁怀疑他们不会是那种关系吧?这两个狗男男。   第二日,正式入学,术师去上课,影守们都被留在外面。   陆星河认认真真地掏出本子记着笔记,还真是有干劲啊,奚言坐在他旁边提不起精神,台上讲课的是昨日给他测灵脉的年轻男子,那先生讲课条理十分清晰,简明易懂,可是他讲的这些奚言早就再熟悉不过了。   神殿里有从古至今无数本关于术法的书,他早就在漫长的无聊时光中翻遍,已经倒背如流。所以他坐在这里只是觉得非常无聊,那先生的声音仿佛有催眠的功效,奚言的眼皮越来越沉,昏昏沉沉,头一点一点的就要睡着。   “喂快醒醒。”奚言好像听到陆星河叫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面容秀丽的白袍女子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旁边的陆星河正拼命的拽他袖子,学堂里静的可怕,奚言猛地清醒过来。   “慕宗师……”讲课的先生连忙起身,这个女子就是当世最强的术师慕兰卿。   “你跟我出来一下。”慕兰卿摆摆手示意先生继续讲课,让奚言和他出来,奚言满脸通红起身跟她出去。   上课第一天就睡着了,还被慕宗师抓到,陆星河心中为他默哀。   “先生讲的你都会了?”慕兰卿呵呵笑着,接过了她的影守白尘递来的茶。   “都会了,倒背如流。”奚言非常不服气,就算这个慕兰卿活了一百多岁,在自己面前还是太微不足道,凭什么要被她教训。   慕兰卿并不生气,喝了一口茶,“现在年轻人啊,都这么浮躁吗?”她走到奚言面前,“你施个引火诀我看看。”   这太容易了,奚言随手结了个印,一点幽蓝色的火光在他指尖闪烁,慕兰卿抓住他的手腕,捏紧他的脉门,奚言皱眉看着她。   “疼吗?”   奚言刚要否认,慕兰卿又用力捏了一下,他只觉得一阵刺痛,“疼就对了,你的灵脉整个就是乱的。”她松开奚言的手,“天赋太差,完全不适合学习术法,索性你的灵脉非常强大远超常人,也算可塑之才,不过啊你这基础怎么打的,灵脉逆行,每次施术的时候都会剧痛无比吧。”   奚言沉默了,她说的都对,自己确实完全没有修习术法的天分,比起天才一般阿姐,他几乎没有术法方面的天赋。来到神殿之后,他为了寻求解脱之术研究术法,神殿中是没有基础的入门书籍,只能从最晦涩难懂的书籍入手,连这些文字都认不全的奚言只能自己研究,连可以请教的人都没有。寻常术师几天就能学会的术法,他只有钻牛角尖一般尝试几个月甚至数年,误打误撞琢磨出自己运行术法的方式。虽然没阿姐聪明,但他却拥有无尽的时间来学习,使自己的灵脉变得强大。   见奚言不太想说,慕兰卿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拿了一本书递给他,“你回去把这本书背熟,然后写一篇感想,下次我要考你。”   奚言接过书一看是《术法入门》,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迎面就撞上了来找他的陆星河。   “慕宗师她没罚你吧?”陆星河紧张的拉过他。   奚言摇摇头,“她让我把这本书背熟。”   陆星河看了眼那本《术法入门》,忍不住幸灾乐祸,“这本书,我五岁都能背下来了哈哈哈!”   奚言更气了,甩开他跑掉了,第一天上学就受挫,还真丢人。他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在台阶上看着书发呆。   我永远都比不上阿姐,即使付出再多的努力,再怎么模仿,也只是个可笑的仿造品,永远达不到阿姐的高度,若是当初活下来的是她,陪在先神大人身边的是她就好了。   “唉可算找到你了。”湛云漪从后面的房顶轻巧跳下来,坐在奚言旁边。   奚言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找我做什么?”   湛云漪夸张的叹了口气,伸直了一双长腿,“别人家的小朋友都放学回家了,我们家的孩子找不见了,我这个老父亲能不着急吗?”   “你怎么又成我的老父亲了?”奚言翻了个白眼。   “我可是你的衣食父母,”他揽过奚言的肩膀,“不就是上课睡着了被老师训了,这有什么的,我小时候犯的错可比这严重多了。”   “我又不是小孩,因为这种事就难过。”奚言有些低落,“慕兰卿说得对,我真的没有做术师的天赋,我这个人还挺笨的,要是没你照顾,我早就失败了。”   湛云漪没说话,突然狠狠地掐了奚言的腰,奚言没反应过来疼的低呼一声,“你干什么?”   “你再这样看轻自己,我还掐你。她说的你干嘛要在意,你比那什么宗师厉害多了,她凭什么说你,下次再看见她你就亲手打她一顿,让她知道世上最强术师究竟是谁。”相比慕兰卿,湛云漪更气的是奚言莫名其妙的自卑感,“你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我究竟哪里好了?”奚言有些无奈,你到底因为什么始终没有放弃我。   “我知道你是面冷心热,这一路上你都在真心想救那些人吧,小言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说着说着湛云漪脸可疑的红了,“唔还有你很可爱……”   奚言忍不住笑出声,我这个样子可一点也不可爱,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喂喂我可是认真的。”   奚言终于忍住笑,“我觉得你才是特别可爱。”他眉眼弯弯,眼角仍带着笑意,突然凑近湛云漪的脸认认真真注视着他,“这张脸真让人着迷啊。”   湛云漪感受着他冰雪般的气息,心跳加速,连忙后退,“啊啊小言你不要总是撩我啊!”   我哪有在撩你啊?奚言疑惑不解,转过头,“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当术师,我最讨厌看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我也讨厌下棋,动脑子什么的我最讨厌了,学这些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不甘心什么呢?我为什么非要模仿姐姐还要比她做得更好呢?奚言突然不敢往下想。   “那你喜欢做什么呢?”湛云漪耐心倾听他的烦恼。   “我喜欢的已经都做不到了。”奚言垂头看着自己纤弱的双手,神色黯淡。   湛云漪抓住他的手,“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你喜欢打猎也好,喜欢杀人放火也好,我都陪你。”   他掌心灼热,奚言的心也不禁动摇,谢谢你啊湛云漪。   “好了回去吧,我还得背书呢。”被湛云漪这么一闹,奚言的负面情绪完全消失了,他站起身脸色一变,湛云漪看出了他不对劲,说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个黑衣女子提着食盒走了过来,他见过这个女子,在神殿的时候,似乎是她将奚言囚禁起来。   “墨伶……”奚言低声说道。   黑衣女人也看见了他们,脸上是震惊的表情,瞳孔缩成一道竖线,随即放下食盒,拔出固定在小腿的弯刀朝奚言冲过来,湛云漪连忙挡在他身前,眼中尽是杀意。   这女人还真凶悍,湛云漪丝毫不敢懈怠,二人打得难解难分。   奚言皱着眉,墨伶还是对自己恨之入骨吗?   “娘子你们在做什么?”之前给奚言上课的年轻先生正走了过来,见到墨伶和人打斗,连忙上前阻止。   墨伶收回了刀,护着男子后退几步,“一点误会而已。”   “姑娘下手这么狠可不是一点误会吧?”湛云漪也收回了刀似笑非笑。   墨伶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就像一只被激怒的猫。   这是她的丈夫吗?奚言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男子,看的他毛骨悚然,“你就是为了他背叛我的吗?”   “没错,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休想伤害他!”墨伶将男子护在身后。   奚言有些心寒,墨伶是自己一手带大的,没想到竟是个小白眼狼,吾儿叛逆伤透吾心,奚言竟有一种老父亲的苍凉心态。   男子见气氛剑拔弩张,连忙上前调解,“我娘子脾气不好,她有什么过错,我代她向你们道歉。”   “相公!”   “先生不必道歉,错的不是墨伶是我。”奚言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他面色阴沉,湛云漪也不敢多问,二人找到了一个安静的书房,奚言就开始看那本《术法入门》。   这还真是给小孩子看的,简单易懂,上面甚至还有一些小动物插图。奚言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转头发现湛云漪正捧着一个话本看的津津有味。   “你看什么呢?”他忍不住问。   “《灵猫传》,讲的是一个灵猫经仙人点化,幻化成一个美丽女子,来到人间游历,和一个书生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特别感人,你要看吗?”湛云漪非常热心的给他讲解。   奚言脸一黑,“我最讨厌猫了!”   “喵咪多可爱啊……”湛云漪小声嘀咕。   奚言不再理他专心看起书来,这本书对于术师入门来说再合适不过了,讲了灵脉如何运行,怎样最快速精准的施术,咒印的最佳画法,这是奚言从未学到过的,一时间看的入了迷,他按照书中所讲的方法,重新运行灵脉,施了个引火诀,果然不疼了。   当他熟读了整本书已经是深夜,一点烛光明明灭灭,奚言揉了揉眼睛想叫湛云漪回去,发现他伏在桌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阴影,唉每次看他都觉得这么好看。   奚言想叫醒他,目光却鬼使神差的落在了桌上那本《灵猫传》,他拿过书默默翻看着,他看的很快,故事并不难懂,这话本讲的就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还真是缠绵悱恻的爱情啊,奚言讽刺的笑了。   湛云漪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脸上还压出了一道红印,“小言你背完了啊?”   “嗯回去吧。”   “好,”湛云漪伸了个懒腰,“诶,你也喜欢看这话本啊,好看吧?”   奚言脸一黑,把书一合,“一点也不好看,情情爱爱真是俗套。”   “猫仙又美丽又温柔,这样的红颜知己谁不喜欢。”   “你也喜欢?”奚言反问。   “不啊我只喜欢你。”湛云漪眼睛亮晶晶的。   为什么他能这么轻易的说出这样的话,喜欢什么的听起来就像开玩笑一样,他的喜欢是真的吗?奚言被他一句话弄得心乱,一点恶意生出,“你还记得当时囚禁我的女人,也就是白天和你打架的墨伶吗?”   “她怎么了?”   奚言呵呵一笑,“她就是那个猫仙哦。”   湛云漪呆住了,一时还说不出话来,“什、什么?”那个暴力的女人怎么可能是话本里多情而温柔的猫仙,“等等,那个书里的仙人不会是你吧!”   奚言仿佛听见了他幻想破灭的心碎声,“我不告诉你。”说完转身就要回房间。   “诶小言你告诉我好不好啊!”   真言咒      湛云漪一夜没睡着,一直纠结着那个话本,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哀怨的看着奚言,“小言,你太坏了。”   奚言没理他,拿上书就和陆星河上课去了。   “哎,你俩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陆星河好奇地问道。   奚言自顾自写着读后感想,被他吵得头疼,“去背书。”   陆星河显然不信,“大半夜的不睡觉,你们一定有什么奸情。”   “你想象力可真丰富。”他终于写完,等着晾干笔墨。   “不是我想太多,哪有术师和影守整天腻歪在一起,还同床共枕的。”陆星河不服气。   奚言不明白他要说什么,“有什么不对的吗?”   陆星河略显稚气的脸气得通红,“就是不正常啊!你看我和小桑,我们俩就不这样。”   “可是小桑是女子啊,我们都是男人有什么的。”   “这不一样!”这个木头脑袋,陆星河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湛云漪那家伙看奚言的眼神明显有什么企图,可他却一无所知的样子,真是引狼入室,“哎不对,其实是一样的,总之你还是和他保持距离为好。”   “你的话太多了。”奚言神色不悦,“我该去找慕宗师了。”   奚言拿着写好的东西就去找慕兰卿,她的影守白尘告诉他慕兰卿在神庙,他可以去神庙找她。   奚言一路来到神庙,就看见慕兰卿正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祈祷,还真是虔诚,奚言叹了口气,他抬眼看着高大的神像,这尊母神像是用白玉雕刻,雕工精细,慈眉善目,如同一个温柔的母亲,栩栩如生。不太像,阿姐不是这个样子的,奚言皱眉,眼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恨。   “这样盯着神像,可是大不敬哦。”奚言被慕兰卿的声音拉了回来。   他连忙收敛了目光,“那本书我看完了。”奚言将自己写的文章交给她。   慕兰卿饶有兴趣地接过来,看了一会面色凝重,审视一般看着他,难道有什么问题吗?奚言难得有些紧张。   “写的不错,看来你已经理解透彻了,”慕兰卿看出奚言的紧张笑了,“只不过你这文风也太古板了吧,我年轻那会都不会这么写东西。”   奚言脸一红,“我那个……”   慕兰卿觉得这个年轻人脸红的样子很可爱,也不再追问,拉过奚言的手查探他的灵脉,“不错,这下子都理顺了,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谢谢你。”她其实是真心想要帮自己,教导自己,纠正那些糟糕的坏习惯。   “我是你的老师当然要教导你了,只是啊你以后不要随便让人动你的灵脉,你知不知道我这样一用力,你这条小命就没了。”慕兰卿作势就要用力。   奚言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丝毫不惧怕的样子,慕兰卿无趣地松开了手,“你就不怕我杀你吗?”   “我并不惧怕死亡,我早就什么都不怕了。”奚言神色黯淡。   “年轻人啊,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慕兰卿叹了口气,有些忧愁,“可是我怕了,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不容易,没想到神明还要再让我活到三百岁,可真是强人所难。”   奚言看着这个被誉为当世最强术师、教导了无数优秀术师的女人,强大如她也在忧愁,惧怕死亡的来临。   “我必须要活下去,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我总得担得起慕宗师这个称号吧,我不想死,这是我的愿望也是神的旨意。”慕兰卿再次用虔诚而有些疯狂的目光注视着母神像。   “神算什么?”奚言盯着神像的脸,冰冷的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慕兰卿被他的话惊到了,在每三十年一次的知者预言下,世间所有人都对神明顶礼膜拜,不敢违抗神的意志,可是这个年轻人竟对神明这样轻蔑,“你不要说这样亵渎神明的话!”   奚言神色复杂,灰色的双眸中满是莫名的恨意,却又掺杂着一些说不出的情绪,“这不过是在世人臆想下塑造的偶像罢了,将自己的想象强加在一尊雕塑身上,虚构出完美的神明,画地为牢,作茧自缚,”他难得激动起来,愤怒的指着神像,“除了那些所谓的预言,神明为你们做过什么?世间疾苦他只是冷眼看着,凭什么,凭什么用可笑的预言困住别人的人生,你们都不觉得荒谬吗?”   一口气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愤怒倾泻出来,世人顶礼膜拜的神明,他再了解不过了,离自己而去的阿姐,还有先神大人,太久了,这个自己最为崇拜的神明只是冷漠的看着他在无边的孤独中沉沦挣扎,等待着他灵魂崩溃的瞬间,凭什么啊,奚言手指发抖,“你们的神,真的存在吗?”   慕兰卿沉默了,她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孩子经历了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恨意,有些心疼他,她抬手轻轻地抚摸奚言的头顶,指尖温热,这感觉简直就像阿姐一般,奚言怔怔地看着她。   “你受了很多苦吧,有什么委屈可以告诉我,我是你的老师当然要开导你啊。”慕兰卿笑容温暖。   奚言欲言又止,说了她也不会相信的,而且他也不想说。   “算了,你不愿意就不别勉强,有时候信仰不过是个精神寄托,存不存在并不重要,神明就在我的心里,永远不会离我而去,所以人啊还是要有敬畏之心。”   “你还真是个虔诚的信徒。”奚言并不认同她的态度。   慕兰卿失笑,无奈的摇摇头,这孩子真是顽固不化,“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吧,”她给神像下供奉的牌位上了柱香,“你知道很多年前,这里有个术师,也像你一样质疑神谕,想要挽回屠城的危局吗?”   “知道,不过是个妄图就救下所有人,却把自己搭进去的傻瓜。”奚言冷漠的像在评价别人的事,当年的一腔热血就这样被浇灭,他们不愿意被自己救,所以也不值得去救。   “不是哦,也是救了一些人的,”慕兰卿示意他看向最高处的灵位,“当时他救下了城中的三名术师,他们感念那个人的恩情,后来在鹿鸣川的废墟上建立了鹿鸣书院,培育了无数的人才,广行善事,一直延续了几千年。你看,这是神明大人的小小温情。”   “是这样吗……”奚言看着灵位上刻的三个名字,非常陌生,没有一丝印象,原来还有人一直记得他吗?他所做的并不是徒劳的。   “你走吧,今天你说的这些话不要再和别人说了,可是会惹大麻烦的。”慕兰卿眨了眨眼睛,就像大姐姐一样。   “你去了好久啊,是不是又被骂了?”学堂里人都走光了,陆星河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等他。   “你好像很希望我被骂,”奚言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啊,我有个咒怎么都画不好,想找你试试。”   “你怎么不找桑姑娘?”   陆星河非常嫌弃,“我才不找她,她比我娘还烦。”   奚言叹了口气,要是不答应估计他会一直缠着我,“行吧,你试吧。”   “好嘞。”他手指沾着朱砂在奚言掌心不太熟练的画了一个咒印。   “这是什么咒?”奚言觉得有些不对劲。   陆星河歪歪头,“真言咒啊。”   什、什么?奚言暗骂,怎么是这个,真言咒他还解不开,只能等咒术效力过去。   “不知道成功没有,我想想我问什么好?”陆星河非常认真的思考。   “你最好什么都别问,我应该现在把你打晕。”真言咒显然成功了,奚言不自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陆星河连忙退开几步,摆出防御的姿势,“你居然想打我?”   “你好烦人啊!你是不是故意整我的?”奚言气结。   “你这么说我好伤心,”陆星河有些心虚,“好了我该问问题了,嗯你叫什么名字?”   “雪氏奚言。”奚言本来不想说话,却不自觉回答了他的问题。   “诶诶诶雪氏,琉雪川贵族啊!”陆星河吃了一惊,这样纯粹的姓氏不是一般人可以用的,没想到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家伙身份竟然如此高贵,他让自己平静下来,不想显得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唔我再想想啊,对了你和湛云漪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影守。”奚言觉得他问的莫名其妙。   “和没说一样,你不喜欢他吗?”陆星河显然打算借这次机会刨根问底,他的好奇心过于旺盛了。   奚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湛云漪的感情,“不讨厌,他对我太好,我不知道怎么回报,唔他很重要。”   “什么嘛,”陆星河有些失望,还以为你们两个是那种关系呢,“那你喜欢谁啊?”   “没有。”奚言回答的非常干脆。   “你长这么大就没喜欢过谁吗?”陆星河不死心。   “先……”奚言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惊恐的睁大双眼,在剩下几个字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恶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   “你说什么?”陆星河没听清楚,刚开口询问,就看到奚言满口鲜血,脸色惨白甚是可怕,即使有真言咒他也再说不出话来,“啊你怎么了!”陆星河震惊的想查看他的伤势,却被奚言不容分说推出了门。   “你快开门啊!”陆星河担心他出事,急忙拍门,却发现门被他反锁了。到底什什么秘密让他不惜咬舌也坚持不说出来的?   奚言几乎咬断了舌头,被血呛到止不住咳着,他面如死灰地跌坐在地上,静静等着伤口愈合。   真言咒问出了他都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喜欢过先神大人。   可是也仅仅是喜欢过而已。   年少时的惊鸿一瞥,再到后来,他把自己从尸山血海中救了出来,带到了神殿,那时候的自己一定是怀着爱慕之心吧,真是傻得要命。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为什么你的灵魂还在?   为什么她非要救你?   为什么我唤不回来她的灵魂?   我需要的不是你!   那一点爱慕之心在神殿中的无尽岁月中被反复践踏,渐渐变成了怨恨、愤怒和不甘,变成了最丑恶的模样,连自己都在厌恶自己了。先神明知道这一点,却乐于看着他精神崩溃,这是神的报复,是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阿姐,我真想把你换回来啊。   奚言无力地缩在角落,看着手指上小小的戒指,记忆回到了久远的从前。   久到不知道年月的昆音特雪山,一个身着猎装的白发少年正拿着工具研磨一块白石头,工具并不顺手,他磨得满头大汗。   “你在做什么?”一个空灵而悠远的声音响起。   少年警惕地抬头,看见一个金色长发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周身泛着淡淡的光芒,一身长袍无风自动,少年看呆了,甚至忘记了呼吸,“你、你是神仙吗?”   男子并没有回答他,璀璨的金色双眸注视着少年,仿佛透过他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   少年有些紧张,“我弄丢了姐姐的戒指,我想做一个还给她。”他红着脸摊开手,那块精心挑选的白色石头躺在他的掌心。   金发的神明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冰冷的目光变得温柔,将手覆在那块石头上,一阵光芒闪过,石头竟变成一个小小的指环,“替我送给她好吗?”   “好。”少年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等他回过神却发现神明不见了,只留下他手中的指环。   他并没有将指环送给姐姐,而是怀着隐秘的心情偷偷留下,一带就是好多年。   原来这样的情绪就是喜欢吗?奚言第一次明晰,可是这样的喜欢都是偷来的,这应该是属于阿姐的,奚言露出苦涩的笑。   墨伶      陆星河在外面急的团团转,现在门窗都被锁死,学院里连个人也没有,他生怕奚言失血过多死在里面,他下定决心直接把这道坚固的门炸开。   正要施术,湛云漪和小桑就走了过来,已经下课,他们太久没回来,两个影守担心就找了过来。   “你们来的正好,快帮我把门打开,奚言咬舌自尽了。”陆星河急切地喊道。   湛云漪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推开陆星河,见门锁着,立刻找了根铁丝熟练地撬锁。   “发生什么了?”小桑问道。   陆星河低下头,“我对他下了真言咒,问他喜欢谁,他说先什么的然后突然就咬舌了。”   湛云漪动作一顿,转过身冷冷说道:“二位可以滚了,我家先生的事你们少插手。”   他身上的杀意过于明显,小桑挡在陆星河身前,陆星河拉了拉她,毕竟是他理亏在先,而且湛云漪现在的表情过于可怕,简直像被激怒的恶狼。于是他连忙拉着小桑走了。   湛云漪呼出一口气,把锁撬开推门而入,见奚言正缩在角落里抱着膝发呆,终于放心,就回身将门重新锁好。   奚言抬头警惕地看着他,似乎还想再咬一次舌,“我什么都不问你。”湛云漪连忙制止他,坐到他身边,捏住奚言的下巴,“来张嘴,啊,我看看伤。”   奚言拗不过他,只能乖乖张开嘴,湛云漪看了半天,“恢复的还挺快,知者大人牙口不错。”   他也没问原因,只是拿手帕擦掉奚言脸上的血迹,奚言沉默的任他摆弄,两个人安静的坐了一个时辰,真言咒效果终于过去了,奚言缓缓开口,“湛云漪,这个世界上有不会改变的感情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有些迷茫。   “唔人都是会变得,不过啊我对小言的心永远不会变。”湛,云漪握紧了他的手,见到的却是奚言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你若是不信,也对我下那个真言咒,你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   奚言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姑且相信你吧,“算了,你现在已经够吵了,再听你说话我可受不了。”   湛云漪显然有些失落,是不是我刚才说话刺伤了他,我这样喜怒无常的,他一定觉得很累吧。   奚言低垂双眸,“上次说的墨伶的事,我讲给你听吧。”   湛云漪突然有了精神,立刻正襟危坐,听奚言讲故事。   那是不知道在神殿度过的第几年,奚言如往常一样走到那巨大的石门前,今天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叹了口气转身要回去,却听到了一奶声奶气的猫叫。奚言以为自己幻听了,这在时空凝固的神殿是不正常的。   仿佛反驳他的想法,又一声猫叫传来,奚言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一直黑色的小奶猫正趴在墙头,不安的徘徊着,金黄色的眼珠可怜巴巴的看着奚言。   奚言心都化了,伸出了双手,也不管小猫听没听懂,“下来吧我接着你。”   黑猫叫了两声,跳了下来,雪白的小爪子死死勾住奚言的衣襟,奚言抱着柔软的小猫,有些不知所措,笨拙的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猫温顺的蹭了蹭他的手指。   奚言在神殿中终于有了陪伴,几年之后,小猫在神树的滋养下长成了大猫,身手矫捷地每天在神殿飞檐走壁,但是它也被困在了神殿。   这样有个伴也不错,它能永远陪着自己就好了,奚言撸着猫思考着。   一日,他抱着猫在树下睡着了,却觉得身上有些重,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黑发少女赤,裸着身子爬在他身上,奚言瞳孔地震,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连忙把她推开。   女孩子也醒了过来,金黄的双眼迷茫的看着他,然后张口喵了一声。   这是我的小猫吗?快变回去!奚言内心有些崩溃,女孩子习惯的凑近奚言蹭了蹭他,奚言跳起来,将外袍丢给了她,然后跑的远远的。   一定是神树的原因,奚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它不可爱了,以后也不能随便摸了。   女孩追了过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的看着他,奚言被她看的心软,这样好像也挺可爱的,他揉了揉女孩的脑袋。   从此以后,奚言就像一个老父亲一般,拉扯这个黑猫变得女孩,他给女孩起名叫墨伶。事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多,他开始教墨伶说话、读书,笨拙的给她梳头,虽然自己也不太会这些,但还是尽力去教墨伶。   墨伶渐渐长大,在神殿已经十年,逐渐长成少女一般,在她十七岁那年,就不再成长了,奚言知道这是时之阵的原因。   活泼的墨伶不甘于困在这神殿中,对于外界的记忆非常模糊,但她知道外面的世界远比这里要精彩,苍白如雪的灵夷山她有些厌烦了。   “知者大人,我们去外面玩好不好?”少女朝他撒娇,试图让他答应自己的请求。   “你出不去的。”奚言冷冷的回绝了她,她终于表现出想要离开的意愿,待在他身边,终究还是会厌烦的。   墨伶备受打击,但却没有灰心,想尽各种方法也没能离开神殿,为什么出不去了啊,我当初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被关在这里了,她越想越害怕,掩面痛哭。   奚言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伏在地上痛哭的少女,转身离开。   和当初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自己已经心死了。他走到神殿深处,“先神大人,求你放她离开吧。”   金色的影子在神座上渐渐显形,先神百无聊赖地靠在神座上,“神殿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我放任一只畜生在神殿里十年,就是想看到你现在这幅表情。”   “我认输了。”奚言咬牙。   “你输在哪里了?”先神冷笑,“你从没真心实意觉得自己输了,不过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会放她出去,不过她一定会后悔想要回来的。”   “这不可能。”奚言坚定地否认,这种地方为什么还要回来。   先神恶意的笑着,“那就再打个赌吧。”   奚言拿到了开门的许可,走到墨伶面前,她仍然呆呆的坐在地上,“你……”奚言刚要说话就被她打断了。   “是你对不对!你明知道出不去还讲我带到神殿,你自己被困在这里,就想让我也一直陪着你对不对?”她愤怒的瞪着奚言,“我讨厌你!”   奚言怔住了,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有些气闷,某方面来说她确实说中了自己的想法,可是为什么还会伤心呢?   “随你怎么想。”奚言冷冰冰的说道,“既然你讨厌我,神殿也不会留你,滚出去吧。”他抬手用先神给的令咒打开了门。   墨伶看着那扇门呆住了。   “出去了就别回来。希望你永远不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墨伶咬牙,跑出了困了她十年的神殿。   其实那句话并不是奚言的气话,他是真心希望墨伶在外面开心,不会后悔,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   三年后,奚言感受到墨伶站在门外。   “知者大人,我在外面过得很好,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我也要成亲了,他是个书生,我很爱他,我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永远不会后悔,你这个古板的老家伙就一直被关在这里吧。”   这还真是对自己来说非常过分的话,奚言苦笑,但又真心为她感到开心,只是爱又是什么呢?奚言沉默的听着门外的墨伶讲述她甜蜜的恋情。   又过了三十年,奚言几乎就要忘记这个赌约,有一天却又感受到墨伶的气息,她变得有些落寞,身上的活泼劲不见了。   “知者大人,他快死了,我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衰老,我自己却没有变化,我不想面对这样的丈夫,这是你给我的惩罚吗?我不想再经历这些了,我后悔了,你让我回来好不好?”墨伶哭着拍打石门,可她却进不来了,她已经不是被认可的有缘人了。   奚言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这就是你那海誓山盟的爱吗?因为衰老,容貌不再就轻而易举的改变,这样的爱还真是廉价啊。   他失望的离开,似乎听到了神明的嗤笑,你又输了。   奚言终于讲完了,现实远没有话本中描绘的那样美好,书中的结局,猫仙时间已到,被仙人召回了仙境,从此与爱人天人永隔。可实际上,却是她无法忍受爱人的变化,仓皇的逃离,丢下了爱人。   这个故事信息量有些大,湛云漪消化了一会,良久他才开口,“这不公平,你居然抱她都不肯抱我,你还看了还摸了她全身!”   奚言狠狠地锤了他一下,“这不是重点!你就听出来这个吗?”   湛云漪捂着头求饶。   奚言叹了口气,“后来,大概是你劫走我的一年前,我和先神吵架,墨伶才趁虚而入,将我囚禁起来威胁我说出帮她丈夫长生的方法,看来她又找到了新的爱人。我确实没办法,神树的果实我用来救叶闻笛了,没有第二颗给她。况且我也不愿意帮她。”   “她还真是只渣猫,怪不得你讨厌猫。”湛云漪总结道。“果然话本里都是骗人的,枉我还被这个故事感动到。”   奚言无语,他的思维可真跑偏。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的想法呢,让她这样误会你?”湛云漪托着下巴。   “我懒得说,”奚言冷哼。“有什么好说的,真恶心”可能他只是一个人太久了,早就忘记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了,只是闷在心里,不给别人造成负担。   湛云漪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破毛病,“好吧,以后你要是这样对我,我也当你是在对我好了,反正你又不说。”   “你这个人还真奇怪。”奚言默默吐槽,却被湛云漪一把搂在怀里,“唉那个渣猫不理解你,我心疼你,我家小言这么可爱,她可太不长眼了,下次见她我帮你出气。”   奚言脸埋在他怀里忍不住笑了,真是个幼稚鬼。   两个人回到了房间,陆星河正坐立不安,见但他们总算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你没事吧!”   “没事。”湛云漪挡开了他,小桑紧紧握着剑,生怕他会动手。   陆星河却没什么自觉,“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对你下咒,还乱问问题,你要是生气就罚我吧,我干什么都行。”   他红着眼眶,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今天着实被奚言惨烈的样子吓得不轻。   奚言叹了口气,“算了,我没生气,你以后别这样了。”   陆星河如释重负,眼泪快出来了,“谢谢你没讨厌我,诶你没受伤吗?”   湛云漪打断了他,“陆星河,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你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不然……”他眯着眼睛,绿瞳中是异常凶狠的光,再次把陆星河吓得直冒冷汗。   碎魂      陆星河翻着书,却心不在焉,不时瞥一眼坐在床边的奚言,湛云漪正在给他梳头,他看起来已经非常习惯了,甚至昏昏欲睡。   唉,要被他俩闪瞎了,就算影守和术师关系再好也不至于这样吧!而且你们两个大男人,在床上这么搂搂抱抱的绝对不正常好吗,互相保留点空间好不好,虽然在繁城也见过不少贵族有这种特殊嗜好,但正是因为肮脏事见多了,他才对此嗤之以鼻,这种事他这样的正直好少年才不会接受。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那边气氛和谐的要命,仿佛自己是多余的人,就能不能考虑到我的感受吗?陆星河气炸。   湛云漪察觉到他的目光,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容,陆星河脊背发凉,这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太可怕了,就像奚言咬舌那天一样,他不敢再看,连忙低头。   奚言就看不出来他身边有个装出温顺模样的大尾巴狼吗,收敛了爪牙只等猎物松懈下来就会吞噬殆尽。   “你就不复习一下吗,明天先生可要检查了。”陆星河终于忍不住吐槽这个不务正业的家伙。   奚言悠悠醒转过来,“复习,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陆星河恨铁不成钢的捶桌,“你再这样下去,会被劝退的。”   “哦。”奚言不咸不淡的应了声,看起来快睡着了。   行吧,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陆星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穿上外套,对着镜子仔细的整理好自己的头发。   “你要出去吗?”   “哼不告诉你。”陆星河拿过书就要出门。   “太晚了,你最好叫桑姑娘和你一起。”湛云漪难得好心提醒道。   不需要,我才不要那个嗦的女人保护,陆星河没理他推门就走。   “真是任性的小少爷。”湛云漪感叹,找了根发带给奚言扎好了头发。   奚言摸了摸他在自己头上的编的几股细细的小辫子,撇了撇嘴,其实你也很任性,“咱们是不是离得太近了?其他影守和术士都不是这样的。”   湛云漪墨绿的双眸闪烁了一下,“你要是觉得变扭,可以随时推开我,”他将奚言冰冷的手抓的更紧了,“不过我会追上来,你永远别想甩掉我。”   奚言没有推开他,只是觉得疲惫,连推他的力气都没有,算了,反正他总有一天会想离开,就像墨伶,就像曾经见过的很多人那样。他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一时兴起,奚言不太愿意相信。   湛云漪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你的心都是冷的,怎么也捂不热。”   “是啊,你就不要白费力气了。”奚言苦笑着。   湛云漪有点生气似的,重重的拍了下他的脑门。“不说这个了,慕兰卿的事该怎么办?”   “唉我不知道,她活得好好的,我总不能杀了她吧。”奚言一想到这件事就很头痛,慕兰卿是个好老师,强大而温柔,她还能活更多年,奚言不知道该如何改写这个预言。   “过来躺下,我给你按下头。”湛云漪看出他又在头疼,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按揉着奚言的太阳穴。“先别想了。”   奚言点头,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又要睡着,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湛云漪警惕地握着白露刀去开门,是小桑,她脸色惨白,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腕。   “少爷呢?”小桑推开他就往屋里闯,看起来格外焦急。   “他出去了有一个时辰了,你有什么事吗?”   小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手颤抖的握着剑,“他出事了,我得去救他!”手腕属于陆星河的同心印在发烫,刺痛的感觉在她的经脉中催促她去保护陆星河,她咬着牙跑了出去。   奚言和湛云漪对视一眼,“跟上去看看。”   二人追了出去,就看见小桑失魂落魄的站在外面,配剑丢在地上,看着手腕黯淡的印记,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精神失常,“他死了……”她喃喃自语,突然抓起掉落的佩剑就要自尽。   “湛云漪!”奚言见她就要自己,连忙让湛云漪阻止她,湛云漪捏住她的手腕,一手将她打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奚言皱眉,不久后,陆星河的尸体在书院后山被发现了。   奚言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脸色灰败地躺在这里,身上盖着白布,有一种不真实之感,小桑跪在地上给他整理头发,陆星河一定不希望自己死后是这个颓废的样子。   “他死于碎魂。”慕兰卿叹了口气,也对这个少年的死觉得非常惋惜。   “碎魂?”奚言皱眉。   “碎魂是术士最常见的死因,被人攻击或是自身使用过于强大的术灵魂难以承受,就会造成碎魂,这也是非常痛苦的死法。”慕兰卿解释着。   小桑眼中重新有了一丝光芒,“他是被人杀害的吗?”   慕兰卿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是,后山并没有打斗痕迹,陆星河的身上有强大的术法残留,似乎是他自己的,这样的术法不是他能够承受的。鹿鸣书院总是会有这样心高气傲的学生,想要挑战无法完成的术法,这些年我见得太多了。”   小桑眼中光芒散尽,看来陆星河是自己用了强大的术士才会碎魂。“不、不可能,少爷他虽然骄傲,但绝不至此。”   “是啊还是有疑点,他为什么会使用这种术式,奚言,你知道他昨晚发生了什么吗?”慕兰卿发现了疑点,怀疑着。   奚言回忆了昨天晚上的事,“他昨晚一直在看书,说是先生要考他,后来就拿了书出去了。”   “书?”慕兰卿皱眉,“难道是那个先生教他的?我去问问吧。”说着她低头看着心灰意冷坐在地上的小桑,“你放心,鹿鸣书院会换他公道,只是你的同心印,再留着会对你的经脉造成损伤,我来帮你抹掉。”   小桑低着头,脸上是悲哀的神色,手腕上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自己没有保护好她的术士,就任由慕兰卿抹掉了同心印。   “我能理解你,我活了这么久,失去了许许多多的影守,希望你能早些走出来。”她起身拍了拍奚言的肩膀,“你也要珍惜你的影守啊。”说完,慕兰卿就去找那个先生了。   奚言没办法再待在这里面对陆星河的尸体和绝望的小桑,恍恍惚惚地走出去,坐在围栏边发呆,若是我死了,湛云漪也会这样伤心吗?   “嘿又想什么呢?”湛云漪神出鬼没的,从房顶上翻下来。   奚言被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湛云漪没再逗他,“你让我去查的有线索了。”他将一本书丢给奚言。   这是陆星河那天看的书,奚言翻了翻,只是很普通的术法书。“你猜我在哪里找到的?”   “后山?”   “不不不,我在慕兰卿书房外面找到的,”湛云漪表情凝重,“而且当时白尘也在附近找什么东西。”   白尘?奚言摸着小指,慕兰卿?突然想明白什么,不对,有哪里不对劲,先生有危险了!他猛然起身,“湛云漪,快我们去找先生!”   湛云漪第一次见他这么着急,不敢怠慢,抱起奚言飞身向那先生的房间掠去。奚言耳边风声呼啸,心情却越来越沉重,慕兰卿说陆星河是使用了强大术法才会碎魂,又将话题引到了先生身上,她究竟要做什么?她……又是怎么活得这么久?   很快他们就到了先生的房间,奚言感受到屋内有强大的灵力,湛云漪一脚踹开房门,就见到慕兰卿拉着先生的手腕,而先生神志不清倒在地上。   白尘见到有人闯进来,拔剑护住慕兰卿。奚言召出法杖念出咒语,用更为强大的灵力中断了慕兰卿的碎魂法术,慕兰卿震惊的看着奚言,不相信这个年轻术师能打断她。   “白尘,先走。”她低声对正和湛云漪缠斗的白尘喝道,白尘连忙后退,带着她逃了出去。   湛云漪和奚言想追,但是那先生情况不容乐观,奚言连忙查看先生的情况,神魂已经支离破碎,但幸好还没完全散尽,还有救,他画了个符咒暂时护住先生的神魂。   这时,墨伶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见到眼前的景象吃了一惊,食盒跌落在地,“你们对我丈夫做了什么!”她抽出弯刀,脸上尽是怒意。   湛云漪挡在奚言身前,“你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杀了他。”   二人对峙着,一时间剑拔弩张。   “行了,都把刀收回去。”奚言揉了揉眉心,站了起来,“墨伶,你若是想你丈夫死,你就大可以继续激怒我,我对你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他找到朱砂在地上开始画着法阵,他要为先生招魂,墨伶收回了刀,她从没见过知者大人这样严厉的样子,即使是当年她离开的时候,知者大人也没有这样。   地上的法阵发出耀眼的白光,奚言拉住先生的手腕,为他修补破碎的魂魄,半个时辰后,光芒渐渐熄灭,奚言终于治好了他,脸色苍白的站起身,“他休息几日就好了。”   墨伶连忙上前抱住丈夫,喜极而泣,又疑惑不解的看向奚言,“你为何又出手救他,明明之前我求你你都不答应。”   “我还不至于见死不救,你想为你丈夫求长生,这根本就是荒谬的,你应该懂,长生从来不是赐福而是诅咒。”奚言有些怜悯地看着她,“好了,湛云漪我们该去找慕兰卿算账了。”   他们一路找到了神庙,慕兰卿正跪在神像前虔诚的祈祷,白尘执剑戒备的看着他们。   “为什么?”奚言的声音带着愤怒,这个女人欺骗了他,对他好,教导他,这样温柔的师长却残忍杀死了她的学生。   慕兰卿转过来,笑得依旧温柔,却隐隐有些疯狂,“有什么为什么?我为了延长寿命吸取年轻术师的灵力,碎掉魂魄,都是谨遵神的旨意啊。”   又是这该死的神明,预言究竟让多少人几近疯狂?“这么多年,你到底杀了多少术师?”   “这很重要吗?而且他们的死都是为了神谕,这样的死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啊。”   “你疯了。”奚言和慕兰卿无法沟通,扣住了手指。   慕兰卿叹气,“我本来以为你能理解,那天本来我是想杀你的,可是我发现你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无所畏惧,所以我放过了你,才选了陆星河这孩子,而且我的身体快撑不住了,正好可以把罪责推到那先生身上,我还能多吸取一个人的神魂。”   “他和你完全不一样,他不会像你这样滥杀无辜。”湛云漪神色不悦。   慕兰卿呵呵笑道,“或早或晚,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人命而已,你不会在意的。”   奚言从沉默中清醒过来,“你错了,几千年我都没有改变,失去敬畏之心,轻贱人命的只是你而已。”   “看来我们无法说服彼此了,”慕兰卿惋惜的摇摇头,“既然如此,就来一场术师间的比试吧。”说着她猛然抬手,黑色的火焰砸向奚言,奚言挥手一个屏障挡了过去。   湛云漪想要上前保护他,被白尘挡住,“影守还是和影守打吧。”二人缠斗在一起。   慕兰卿脚下一个又一个阵显形,漆黑光芒带着死亡的气息,奚言从容应对着,手指扣住的银白法咒毁掉了她的阵。   “你比我想象的要强啊,可惜灵力很强,经验不足,你还太嫩。”她抬手又是一股黑色的火焰冲向奚言,奚言连忙挡住,可是又是一道黑色闪电袭来,他灵力没有接上,下意识抬手挡住那闪电,左手硬生生接下这一招,瞬间变得焦黑,若是平时,奚言一定是无所谓的,反正很快会愈合。   但是现在奚言的面容却愤怒的扭曲了,他左手小指上那个戴了无数年月白石指环被劈碎了,碎片掉在了地上,那是先神大人给自己、不是个阿姐的指环,束缚了他的心千万年的指环如今终于碎掉了,恨意涌上了心头,他抬起灰色的双眸,死死盯着慕兰卿,左手瞬间恢复,他不再隐藏实力,双手结印,汹涌澎湃的灵力让慕兰卿震惊,“我要,杀了你!”   湛云漪和白尘正在一旁打斗,却同时停手,一种强大的力量在影响着他们的精神,脑中仿佛刀绞,恶心的感觉令他们站不稳。   奚言神色疯狂,指尖灵力爆炸,他轻而易举的震碎了慕兰卿的防御,掐住了她的脖颈。任何经验在这压倒性的强大面前都不堪一击。   “你看,你还是变成我这样了吧……”慕兰卿艰难的说道,脸上还挂着笑意,奚言不听她废话,直接一手撕碎她的神魂,慕兰卿顿时觉得全身灵脉都在片片碎裂,一口鲜血涌出,力量在流失,全身发冷,还真疼啊,原来碎魂就是这种感觉吗?她苦笑着。   身后的巨大神像在奚言灵力的影响下摇摇欲坠,而陷入疯狂的奚言却完全没注意到,只是一次又一次撕扯慕兰卿的神魂。   “小心!”湛云漪强忍心中恶心的感觉将奚言扑倒在一遍,神像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白尘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将慕兰卿救走。   约定      奚言被湛云漪扑倒在地,刚刚的术法被强行打断令他心神惧震,他没有去追逃掉的慕兰卿,而是用力推开湛云漪,摇摇晃晃的去寻找指环的碎片。   他跪坐在地上,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那些白色的碎片,试图用术法修复它,可是这指环太古老了,即使是奚言也无法修复。他的双手反而因为一次次失败的术法变得裂纹密布,满是鲜血,而那碎片反而变得愈发细碎。   奚言感觉不到疼痛,疯狂的一次又一次念着咒语,为什么!连这一点点妄念都要夺取吗?   湛云漪终于看不下去,打落了他手中已成齑粉的碎片,“够了!”   奚言被激怒似的,一双眼睛亮的可怕,“滚开!”他一掌拍在湛云漪心口,丝毫没有收敛灵力,湛云漪被打的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吐出大量鲜血染红了衣襟,他脸色惨白捂住胸口,这一掌奚言是认真的,怕是伤到了内脏,他又咳出血来。   奚言见他受伤猛然清醒,“你怎么不躲开!”之前每一次他都能躲开的啊,奚言又悔又气。   湛云漪苦笑着,“我哪知道你会突然打我,不过被你打一顿你能清醒过来也不错。”   “你是笨蛋吗?”奚言连忙来到他跟前,跪在地上想给他治伤,可是自己满手血污,湛云漪那么爱干净,会弄脏他。奚言纠结着,一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湛云漪无可奈何叹气,不顾脏污,拉过奚言满是伤痕的手,奚言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用力的抓住,伤口被抓的生疼,“就因为那个破戒指吗?”他也不怕再激怒奚言。   “那、那是……”奚言想解释,却无从说起,心中怅然若失。   湛云漪胸口发闷,“碎了正好,我早就看那戒指不顺眼了。”他冷哼着,手伸向领口,那根银色的链子露出来,他一手扯断链子,取下了那个墨玉扳指。奚言之前曾见过几次这被湛云漪当宝贝似的扳指,他不知道湛云漪要做什么。   湛云漪拉过奚言的手,拿着指环比了比,“还挺合适,戴着吧。”他将扳指戴在奚言的大拇指上。   “这是什么?”奚言不解,想要推拒。   “传家宝。”湛云漪含糊回答,却坚定而霸道地握紧奚言的手,不让他离开,“戴着,不许摘下来!”   奚言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墨绿的双眸和手上的扳指颜色一样,幽暗而深邃,让奚言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呢?奚言苦笑,“这是新的束缚吗?”   “不,”湛云漪虔诚地吻着他的手指,那灼热的情感令奚言感到惧怕,“这是约定和承诺,是我想要保护你的心,还有我对你一颗真心的见证。”   奚言看着他闪闪发亮的双眼,真心吗?手上的扳指似乎分量一下变得极重,“这样的话你对多少人说过?”   “永远只对你一个。”湛云漪笑了,如春暖花开。   奚言心中温热,眼里阴霾散尽,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湛云漪吓了一跳,连忙给他擦眼泪,却弄得奚言一脸血污。   看着湛云漪惊慌失措的样子,奚言忍不住笑了,眼泪却再也止不住。真是,自己最狼狈的样子都被他看尽了啊。虽然在哭,但他的心是从未有过的幸福,独自一人挣扎了这么多年,疯了又清醒,醒了又再次发疯,从未有人走进他的心里。   当他终于离开了神殿,而不是以分魂的形式,他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恐惧,面对湛云漪炽热而强烈的情感,奚言只是觉得不知所措,他害怕这样的感情最后连自己都会被灼伤,曾经也试着去相信过谁,将一颗真心送上,可到最后都是被丢在地上无情践踏。   奚言早就什么都不信了,面对湛云漪的死缠烂打,他一次又一次冷漠地拒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在神殿太久,自闭的心已经不记得感情这种东西,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块冰冷而麻木的石头,不值得湛云漪对自己这么好,他想着将湛云漪气走,可是不知不觉竟沉溺于这样的温情中。   他终于看到了湛云漪的真心,心中坚冰融化,他不想湛云漪想自己一样心意被践踏,他想试着回应湛云漪的情感,即使笨拙,他也想试试。   奚言冰冷的手指慢慢的回握住湛云漪的手。   奚言将湛云漪扶回去,不顾湛云漪的反对给他治了伤,这伤太重了,必须要尽快治好,不然他会心脉俱断而亡。   湛云漪和他生着闷气,不想再说话。奚言脸色苍白的捂着胸口坐在一边,好疼啊,他刚刚怎么忍这么久的?   他低垂双目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上有一道深深的印子,戒指碎了,伤痕似乎还在,奚言目光落在那墨玉扳指上,眼中有一丝微弱的笑意。   先神大人,即使是全知全能的您,也一定不知道我曾经爱慕过您吧,我喜欢您,比喜欢我自己还喜欢。   可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其实早就不喜欢了,先神大人,你这个大混蛋!   奚言心中从未有过的轻松。   湛云漪只是气了一会,还是没忍住,看着发呆的奚言,“你疼不疼啊?”   奚言一激灵,“不疼啊,这点伤算什么?”他拍了拍胸口,显然牵动了伤口,眉角抽搐。   “小言果然纯爷们。”湛云漪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慕兰卿那边该怎么办?”   奚言沉默,“她活不长了。”   “那正好,咎由自取而已,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湛云漪安慰道。   后来,奚言将陆星河的死因和慕兰卿的下场告诉了小桑,小桑向他们道谢,只是沉默着带着陆星河的尸身离开了,她看起来心如死灰,或许会走出来吧,只是需要时间的治愈。   当他们离开时,碰到了白尘,这个倨傲的影守跪下来,求奚言救慕兰卿。   “我不会救她的。”奚言语气冰冷,若是救了她,那陆星河,还有百年里死去的术师又算什么?就算她做了再多的善事,但这些都是建立在无数条人命之上,他不会救她的。   白尘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平静地起身,“她还想见见你。”   奚言有些意外,还是和湛云漪一起去了。   “你知道她做了这些残忍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帮她?”奚言忍不住问白尘。   白尘笑了笑,“影守和术师是一条心,当然会不顾一切为她。”   是吗,还真是无原则啊,奚言心想。   到了目的地,奚言看见了奄奄一息的慕兰卿躺在床上,满脸皱纹,头发灰白,形容枯槁,完全看不出是那个面容秀丽的慕宗师。   见奚言来了,她浑浊的目光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我以为你不会来。”   她如同一个普通的老人,奚言在她脸上感受到到了将死之人的气息,怜悯的看着她。   “你这眼神和神像还真像啊,”她笑着,声音难听,“你一定会以为我会忏悔吧,可是我不会,我没有做错,这一切都是顺应神谕。”她暗淡的眼中满是狂热。   “你还真是无可救药。”   慕兰卿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说道,“我只是担心,没能完成神谕,母亲大人会不会发怒啊……”   “不会的,”奚言柔声说,“母神她很温柔,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好像你见过似的。”慕兰卿艰难的摇头。   “我就是见过。”奚言目光坚定。   慕兰卿发怔,弥留之际,人也变得迟钝,“若是真的就好了啊。”她咳了一阵,全身都撕裂一般疼痛,“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把我的事公之于众,我可以死,但是鹿鸣书院不能受人诋毁,几千年的火种,不能熄灭在我手上!”她干枯的手死死拉住奚言的衣角。   奚言本来以为她要求自己救她,没想到她至死都想着鹿鸣书院,“好,我答应你。”   慕兰卿如释重负地放下了手,“谢谢你,这就是神的温情吗?”   奚言没有回答,转身和湛云漪走了,他不喜欢看到有人死在他面前。   “其实,我挺能理解白尘的,”湛云漪认真说着,“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也会陪你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湛云漪的眼睛,“我要做的可是违抗神明、大逆不道的大罪,你还要和我同流合污吗?”奚言半开玩笑地说。   “当然,我可以当你的帮凶,这种事我最在行了。”湛云漪也半开玩笑地回道。“咱们去看看你的好女婿吧,不知道他恢复的怎么样了。”   奚言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女婿是谁,又锤了湛云漪一拳。   先生恢复的不错,多亏了奚言救治,神魂已经及时修补好,墨伶此时正给他喂汤。   “你们还真是夫妻情深。”湛云漪习惯性冷嘲热讽。   墨伶一脸敌意看着湛云漪,而对奚言则是有些愧疚,见救命恩人来了,先生连忙要起身感谢,被奚言推了回去让他好好躺着。   接着,湛云漪给他们说明了慕兰卿这么多年为了延长生命所做的事,还有她已死的事实。墨伶和她丈夫听得大为震惊。   “怎么会这样,慕宗师她是那么好的人,难以置信……”先生感叹着。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奚言冷哼,“追求长生,最后连心都扭曲了。”   “是啊,其实人生百年,及时行乐,这样已经很满足了,又何必执着于神谕和长生。”先生发自真心地应和道,而墨伶则是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奚言和她丈夫。   “慕兰卿不希望她的事公开影响到鹿鸣书院的声誉,所以善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先生点头,“我明白,我会好好打理鹿鸣书院,千年的传承不会中断。”   “那就好。”奚言颔首,该离开了。   墨伶追了出去,叫住了奚言目光闪烁,奚言静静看着她,“知者大人,对不起,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你误会的可不知这一件事。”湛云漪嘲讽道。   奚言瞪了他一眼,“我从没有在意,你找了个不错的丈夫,这次你还会再后悔吗?”   “不会,我是真心爱着他,这些天他险些丧命,我意识到无论他是老是死,我都爱他!”墨伶目光坚定,一如当年在神殿分别那日。   奚言有些恍惚,微笑了一下,就像从前那样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那希望你永远不会后悔。”   “谢谢你,”墨伶眼角微红,“对不起。”   “我从来没有怪你,”奚言摇了摇头,“等时机成熟,我叫你来找我,我有份礼物给你。”   墨伶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你又摸她了。”湛云漪凉凉的说。   “你也想被我摸头吗?”奚言哭笑不得。   “用不着,而且你这么矮。”他低声嘀咕着,还是被奚言听到了,头上成功挨了一记。   慕兰卿的死讯爆炸一般传开,这个当世最强的术师竟死得如此突然,这完全违背了神谕。虽然之前各国的异常让人们觉得不对劲,却只是将疑问藏在心中,质疑神谕是任何人想都不敢想的。可是慕兰卿的死却让这些疑问无法继续隐藏,人们开始私下议论,神谕也会出错吗?   而鹿鸣书院即使失去了慕宗师,也迅速振作起来,鹿鸣书院从来不是因为某个人而运转,而是为了天下术师,薪火相传。   澜疆      一路再向西南方向,就进入澜疆境内的辛城,这里的风土人情与其他国家完全不同,男男女女都编起长长的发辫,头戴银饰,手腕系着银铃,身着绣有百花的衣衫,街上银铃声阵阵,令人心情愉悦。   而奚言和湛云漪此时坐在茶馆里,一身寻常打扮倒是显得格格不入,“小言啊,要不你也换当地人的衣服吧,很好看的。”   “不要。”奚言漫不经心喝了口茶,果断拒绝。   湛云漪惋惜地叹了口气,“咱们这次要干什么啊?”   “这次特别简单,澜疆的预言是凰熙公主会下嫁给辛城的巫祝凤绮,只要破坏这桩婚事就好了。”奚言精神放松多了,这次的预言比之前的都要容易,至少不用杀人放火了。   “你这知者当的真不容易,还要管人家婚事,”湛云漪托着下巴,“拆人姻缘会天打雷劈的。”   奚言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和先神打赌,他才懒得管这些破事,“总之,他们绝对不能成婚,快帮我想想办法。”   “这缺德事我也没干过啊。”   “你结过两次婚,应该有经验吧。”奚言头疼。   “嘶你就别提这个了,”湛云漪扶额,黑历史不堪回首,“依我看,咱们直接绑架那个凰熙公主,让她结不成婚。”   真是简单粗暴,这能行吗?奚言竟然开始认真的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完了我怎么也和湛云漪的思维同化了。   “唉你好好想吧,我去结账。”湛云漪起身去柜台结账。   真伤脑筋,奚言叹了口气,又端起茶杯,却突然被人抓住手腕,他手一抖,茶水撒了一桌。   奚言皱眉,抬头看着死死抓着他的人,是一个身着劲装的女人,墨色长发利落扎起,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虽然不再年轻但依旧面容艳丽,眼角眉梢尽是风情。有些眼熟,好像见过她似的。   女人用力抓着奚言的手腕,眼神凌厉,“你这扳指哪里来的?”她五指用力,就像在严刑逼供。   奚言疼的皱眉,他看了看手上湛云漪送的墨玉扳指,“这是……”   “你放开他!”湛云漪阴恻恻地出现在女人身后,见到有人敢欺负奚言,袖中白露刀出鞘,面色阴沉的可怕。   女人感受到身后的杀气,立刻回身后退,躲过了湛云漪致命一刀,抽出腰间带刺的长鞭,带出一阵疾风袭向湛云漪,湛云漪一个侧身,不要命似的近身,手腕翻转利刃划向她的脖颈。   女人后仰,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扣住他的麻筋,却反被湛云漪擒住,二人抓住了对方的脉门,一时间僵持不下。茶馆里的人似乎都见怪不怪了,都躲到一边看热闹。   “湛云漪快住手,别惹事。”奚言连忙将他拉开。   “这老女人来者不善,不能放过她。”   她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被叫做老女人,只是惊疑不定的看着湛云漪的脸和他墨绿色的眼睛,“你、你叫湛云漪?”   “是又如何。”   茶馆里突然进来十几个穿着黑色官服的带刀侍卫,看着茶馆里一片狼藉,领队的人一阵哀嚎,“湛统领啊,你怎么又和人打架了!”   “啊?”湛云漪下意识应了一声。   “没叫你,”那人上前拉住女人,“这个月都第几次了,你再这样我们可赔不起了!”   女人没理他,上前一步,“喂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湛云漪翻了个白眼。   “老娘湛紫缨!”女人气的要命,又想拿鞭子抽他,“死小子你连你娘都认不出来吗?”   湛云漪呆住了,奚言也是一惊,他看了看湛云漪又看了看湛紫缨,怪不得他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除了眼睛的颜色,他们两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像了。   “她真是你娘啊?”奚言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   “好像……大概……确实是。”湛云漪结结巴巴,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围观的吃瓜群众和侍卫们也惊掉了下巴,“统领啊,你还有这么大个儿子呢?”   湛紫缨抽了他一鞭子,豪放的坐在长凳上,冷冷扫视了一圈,“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周围看热闹的人都作鸟兽散了,连那些凶神恶煞的侍卫也被她吓跑了。   “你们两个,坐下。”她扬了扬下巴,眯着眼睛看着他俩。   湛云漪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抓着奚言的手坐在她对面,毫不示弱地和她对视。   “你居然连你老娘都不认得,还敢打我!”湛紫缨阴森森的笑着,奚言心中不禁感叹,这个丧病的笑,简直女版湛云漪。   “我六岁就没见过你怎么可能记得,再说,你不是也没认出我吗?”湛云漪牙尖嘴利地回击。   湛紫缨冷哼,“你小时候乖多了,现在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谁认得出来?”   “这不是随你了。”他皮笑肉不笑。   “唉不说了,你老爹呢?”   “死了。”湛云漪低垂双目。   你们两个真的是失散多年的母子重逢吗?奚言忍不住吐槽。   湛紫缨握着茶杯的手一顿,面色不改,显然也知道了结果,“我猜也是,我早就看出来他是个短命鬼,十八年前从灵夷山回来着了魔似的非要带你去鬼岛,果然死了吧。”   湛云漪默不作声,目光闪烁。灵夷山?鬼岛?奚言抓住了这两个关键词,十八年前的湛云漪和他父亲曾来过灵夷山参拜,可是自己并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或许是他们并没有真正进入神殿,湛云漪似乎也不愿意告诉自己这些事情。   “不提那个死鬼了。”湛紫缨审视地看着奚言,让奚言毛骨悚然。   “伯母好。”奚言坐直了身子,不敢怠慢,有种被湛云漪审讯的感觉,虽然湛云漪从没这么对自己,一般都是审其他倒霉蛋。   “叫什么伯母,好像我很老似的,叫我紫缨姑娘。”她朝奚言抛了个媚眼,奚言一哆嗦,太惊悚了,简直就像女装的湛云漪在对他撒娇。   “你别吓他。”湛云漪不悦的揽住奚言,“这是我的术师,你放尊重点。”   “哈术师?你居然给人家当影守,真没出息。”她不屑地冷笑。   “我乐意!”   “真是儿大不由娘,”湛紫缨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就像在看两个犯人,仿佛看出了什么奸情,“所以你就把扳指给他了?”   “我爱给谁就给谁。”湛云漪没好气地回道。   湛紫缨突然怒了,一拍桌子起身,“我不是告诉你这是留给儿媳妇的吗!你居然把它给一个男的?”她愤怒的指着奚言。   奚言睁大眼睛,突然觉得手上的扳指异常沉重,下意识就抓着手指。   “不许摘下来!”湛云漪按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戾气,“怎么,这么多年没管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的术师,就算我把命给他也轮不到你来说。”   湛紫缨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子,高大、阴郁,一身是刺,和记忆里那个软糯糯的小团子完全不一样,眼中满是杀意,这些年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奚言也觉得他不对劲,这是心魔复发的征兆,他连忙画了一道清心咒点在湛云漪眉心,“你冷静。”   湛云漪双唇颤抖,见到他娘,他感觉到的并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恐惧,他想到了小时候,在鬼岛的可怕经历,一时间竟心魔又起。他死死握住奚言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内心平静下来。   “他不会有事,伯母,湛云漪不是小孩子,他做事会有自己的考虑,希望你能尊重他的选择,我是他的术师,所以我一定会对他负责,保护好他,你不要担心。”奚言低下头看了眼手上的扳指,又抬头毫不畏惧地迎上湛紫缨的目光,“至于这扳指,虽然我不知道它的用处,但是既然湛云漪给了我,我就会珍而重之,断不会有归还的道理。”   湛云漪意外地看着他,本来以为他知道了扳指的事一定会拒绝的。   湛紫缨也觉得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弱的不行的小术师敢这样站出来,并对自己毫不惧怕。她打量着奚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苍白,面容寡淡,没什么存在感,让人记不住长相,眼睛灰蒙蒙的,似乎眼神不太好,身体也很差,也不知道湛云漪看上他哪一点了。   “唉算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湛紫缨疲惫的摆了摆手,心中酸楚,“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可是我去不了鬼岛,完全没有你的消息,如今见到你就放心了。”   “我一直在凉川,过得很好。”湛云漪终于不再话中带刺,关于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但他隐约记得,在父亲将他带走时,这个倔强的女人流下的泪水。   “完全看不出来。”她嘀咕着,“说起来,你们来澜疆做什么?”   “我和我家先生周游各国,四处游历。”湛云漪说谎话不打草稿。   “真是不务正业,”湛紫缨嫌弃着,“我的队伍受澜疆国主雇佣保护凰熙公主,你们要不要也留下来跟我一起?”其实她是想让湛云漪留下来,多待一会,兴许还能继承她的人马。   这可真巧,奚言意外的和湛云漪对视了一眼,这似乎是个机会。   这时一个侍卫急匆匆进来向湛紫缨报告,“凰熙公主一个人进山打猎了,我们的人没看住她。”   “啧,真不让人省心,赶紧去看看,万一她出什么事这一票就白干了。”她立刻起身,“你们要不要来?”   “当然去。”   湛紫缨带着一队人骑马奔向深山,顺着脚印寻找公主的踪迹。   “这里脚印散乱,我们分头找。”湛紫缨指挥着,示意湛云漪跟上她。   奚言和湛云漪同乘一匹马,他将奚言护在怀中,“湛云漪,我觉得你并不是很信任我。”奚言凉凉的说。   “啊?有吗,我很信任你啊。”湛云漪有些心虚。   “你别装傻,刚刚你以为我要把扳指还给你吧?我已经尽力在相信你,可是你好像还瞒着我什么事情。”奚言叹了口气。   “我……”湛云漪有些犹豫,鬼岛的事不能告诉奚言,不然他会有危险。   “你不想说就算了,等你愿意的时候再告诉我吧。”奚言揉了揉眉心。   远处传来女人的呼救声,他们立刻追过去,凰熙公主脸色惨白的坐在地上,弓箭扔在一边,一头几乎两人高的黑熊正向她逼近,她手脚发软无法站立,只能狼狈的向后挪动。   湛紫缨见状脚尖点地飞身而上,长鞭卷住黑熊的脖子,用力向后一拽,那黑熊竟被他拽的一个踉跄。黑熊被激怒,朝他们冲过来,湛紫缨抽出腰间军刀,砍向黑熊柔软的腹部。“死小子还不来帮忙!”   “哦。”湛云漪不情不愿的抽出白露刀,一个借力跳起来,飞身而上刺中黑熊的眼睛,黑熊痛苦的嚎叫,他飞起一脚将黑熊踹了出去,脏死了。   不愧是母子,都这么怪力,奚言在一边感叹。   “身手不错。”湛紫缨走到倒地的黑熊跟前补了一刀,又折回凰熙面前,“公主没事吧?”   “我没事。”凰熙被她扶起来,仍然心有余悸,还没等她放松下来,又惊恐的睁大眼睛,“熊!”   那只应该被杀死的黑熊竟又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一只眼睛血肉模糊,它愤怒的吼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爪子。   不好,湛云漪和湛紫缨连忙要应战,身后两支箭羽破空而来,竟是奚言,他捡起地上的弓箭,两箭连发,一箭射进黑熊另一只眼睛,一箭深深扎进它的心脏。   黑熊这次终于倒下,这次看来是死透了。   “娘哎你这怎么补的刀?”湛云漪抹了把冷汗。   “一时失误。”湛紫缨也心有余悸。   奚言淡定的放下长弓,将它交还给凰熙。   太帅了吧!凰熙看着眼前这个并不出众的小术师,他拿起弓的时候简直就像另一个人,专注、坚定而果敢,有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她的脸可疑的红了,“谢谢你。”   “没事。”这弓可真不错,奚言回想着刚刚拉弓的手感,完全没注意到凰熙热切的眼神。   凰熙      湛紫缨的手下听见这边的骚乱也都赶了过来,凰熙公主连忙整理了衣服,擦掉脸上的灰,她长得十分英气,身材纤细而高挑,一身澜疆猎装甚是好看。   “公主大人啊,你要打猎至少让我的人跟着啊,出了事我可没法跟你爹交代。”湛紫缨一看到这个爱惹事的公主就头疼,早知道就不接这个生意了。   “我就是出来逛逛,”凰熙翻身上马,小声问旁边的湛紫缨,“湛统领,刚刚射杀黑熊的人也是你手下吗?”   “你说奚言啊,他是我儿子的术师。这小子看着文弱,没想到射箭还挺厉害。”   他叫奚言啊,凰熙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凰熙差点出事,当即被澜疆国主叫到宫里去了。   “凰儿啊,你有没有受伤?”国主急忙上前拉过凰熙左看右看。   “父君我没事。”凰熙不耐烦地坐下喝茶。   对这个女儿,国主操碎了心,头发愁的花白,“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又想逃婚搞什么小动作?”   凰熙的计谋被拆穿,气急败坏,她本来想借着打猎受点什么伤,这样就能取消过些天的婚礼,没想到差点丢了命。“爹啊,我就是不想嫁给凤绮,求求你啦,我们取消婚礼好不好?”   “我是不想将你嫁出去,但这可是神谕,你之前找了那么多情人不都离奇失踪,这都是神罚,你是命中注定嫁给凤绮了。”国主苦口婆心劝道。   “都是这个该死的神谕!我最讨厌凤绮了,那家伙神神叨叨的,我一见他就浑身发毛。”凰熙咒骂着。   “诶呦我的小祖宗,”国主惊恐地看了看周围,生怕降下神罚,“你别折腾了!不管你是伤了还是病了,十天后你都必须嫁,抬也要把你抬过去。在这之前,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不许出去!”国主狠下心。   “爹啊!”凰熙激动地表示抗议。   “回去吧好好准备婚礼。”国主叹气,让人将公主架了出去。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凰熙在屋里来回转圈,裙摆上金丝绣的凤凰和百花晃得丫鬟卓娅睁不开眼睛。   “公主殿下,您歇会吧。”卓娅小心翼翼劝道。   凰熙气的摔杯子,“我才不要嫁给那个讨厌鬼,一脸阴森的看着就烦。”   “凤绮大人其实很厉害啊,年纪轻轻就是辛城最强的巫祝,长得好看还对您好,你们青梅竹马,连名字都是一对的……”   “你要喜欢你替我嫁啊!”凰熙瞪了她一眼,推门出去。   卓娅想到凤绮那张鬼气森森的脸一个哆嗦,“诶公主你去哪里?”她连忙追上去。   凰熙想要出府,可是却一头撞见巡逻的侍卫,如今公主府里都是湛紫缨的手下,她溜都溜不出去。   “公主您想上哪里去?”侍卫拦住她。   “你好大的胆子敢拦我?”凰熙气势逼人,那侍卫平时被湛紫缨教训惯了,当然不会怕这个骄横的公主。   见这个侍卫冷冰冰的就像一堵墙似的不肯让路,凰熙无计可施,跺了下脚,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你们队里那个小术师在哪里呢?”   “小术师?”侍卫想了会恍然大悟,“啊他和湛统领的儿子在东厢房呢,公主想见他我去叫来。”   “不用,我去找他。”凰熙终于心满意的离开了。   “小言,我都打听清楚了,”湛云漪从窗户翻进来,奚言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走正门吗,湛云漪坐下来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个凰熙公主不喜欢凤绮,一直试图逃婚,国主没办法,就雇了湛紫缨看住她。”   “啊,那既然不喜欢凤绮,那不就更容易了。”   “是啊,还有一件事,凰熙公主喜欢找男宠,而是这些人都失踪了,怎么都查不出来,所以现在除了凤绮没有人敢娶她。”   还有这种事,有些可疑,奚言皱眉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离开了神殿太久,他几乎能感受到身体在日渐衰弱,每天也越来越嗜睡,现在他不敢再开天镜,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具躯壳就会崩坏。   “不过找男宠这种事,在辛城也不稀奇,小言啊,你可得小心点,这里的女人都很怕,小心他们给你下情蛊。”湛云漪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奚言手指一顿,“我看该小心的是你吧。”   “奚言先生,本公主来看你啦!”凰熙大大咧咧推开门,满脸娇羞笑意。   湛云漪一下子被呛到,忍不住咳嗽,奚言手一抖连忙将桌子上的字抹掉,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的感觉。   “公主殿下就不能先敲门吗?”湛云漪终于缓过来了。   凰熙趾高气扬,“公主府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敲门?”   行行行,你有理。   “公主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笑着眨了眨眼睛,“当然是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多谢你那天救了我。”   奚言有些不知所措,“我也没干什么,都是湛统领他们的功劳。”   “你就不要推辞了,唉只是我现在连门都出不去,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凰熙有些苦恼,“我带你在公主府转转吧。”   啊?奚言不好拒绝这么热情的凰熙,只好答应她,凰熙开心的抱着奚言的胳膊,奚言瞬间就僵住了,除了阿姐和墨伶,他从来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女性。   湛云漪脸一下子就黑了,一把将奚言拉回来,“公主殿下马上就要成亲,是有夫之妇,还请自重。”   凰熙咽下一口气,“哼,走吧,卓娅看什么呢!”   “哦好。”一旁的卓娅看湛云漪看呆了,被凰熙一叫才反应过来。   公主府非常大,作为澜疆最受宠的公主,这里可谓是相当华丽,甚至还有个围猎场。   “我请先生出来,为什么你非要跟着?”凰熙斜眼看着湛云漪一脸厌恶。   湛云漪双手环着胸,“我是他的影守,当然要贴身保护他了。”   “哼。”凰熙又满脸堆笑看着奚言,“先生,我给你看看我养的宠物吧。”她吹响了骨哨,奚言不明所以。   一只吊睛白额老虎威风凛凛地朝他们冲过来,气势汹汹露出尖利的獠牙。湛云漪下意识将手按在刀上,警惕地看着那老虎。   凰熙则是一脸得意,这老虎是她最喜欢的宠物,就是凶了点,一般人见了它都吓破了胆。   那老虎见主人来了非常兴奋,撒着欢一般跑过来,可是看到奚言之后突然拐了个弯,朝奚言过来,奚言脸上表情不变,那凶悍的老虎跑到他跟前却出人意料,乖乖地爬下来,像一只小猫咪一般蹭着他的腿。   奚言觉得有趣,蹲下来摸摸老虎的大脑袋,它的毛手感有些粗糙,老虎似乎被他摸得很舒服,眯着眼睛打起呼噜。好可爱啊,奚言想起了以前墨伶还是一只猫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撸猫的。   “公主养的老虎还挺可爱的,”湛云漪嘲讽道,“虎头虎脑的。”   凰熙气的不行,这明明是只凶兽,居然用可爱来形容,不过转念一想,先生可真厉害,第一次见这老虎就能将它驯服,不愧是本公主看中的人。   逛了一上午,凰熙还是一副兴致不减的模样,不时对奚言抛个媚眼,不过都被湛云漪挡回去了,好气哦。   “公主殿下,凤绮大人来看您了!”卓娅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身后一个披散着长发,一身绣着星辰墨蓝色长袍,头戴银冠的男子缓缓走过来。   凰熙一个哆嗦,她一听见这个名字就心里发毛,卓娅也心里犯怵,躲在凰熙身后。   “你、你来干什么?”就算是凰熙也有点怕这个男人。   “来看看你。”他声音低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他看着凰熙,冷静下隐藏着一丝疯狂。   这就是凰熙命中注定的未婚夫吗?奚言打量着凤绮,他却突然转过身,与奚言四目相对,眼珠动也不动,就像在看一个死物,奚言被他看得不舒服,拉着湛云漪的衣角想着要找个借口溜走。   凤绮突然抓住奚言的手,细细摸着他的手骨,露出痴迷的表情,一路往上摸,伸进他的袖口,奚言被他冰冷的手摸得惊悚,感觉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真是完美的骨架啊。”   “放开他!”湛云漪咬牙,想要拧断这家伙的胳膊,却被凤绮不知用什么办法躲掉了,就像鬼魅一般,湛云漪竟没有看清他的动作。   “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没别扯别人!”凰熙将他扯过来,神色不悦。   凤绮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大中午的仿佛吹起了冷风。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奚言长出一口气,“我大概知道公主为什么不喜欢他了。”   “回去洗手。”湛云漪皱着眉将他拉走了。   “我都跟你说了,我不喜欢你,你别来找我了!”凰熙狠狠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动,凤绮冷着脸,将她逼到墙角。   “我们的婚事是命中注定,神明的恩赐,这是莫大的荣耀,我不会允许你逃走。”他的表情如同恶鬼,凰熙冷汗直流。   太可怕了,我绝不会嫁给这家伙,凤绮走之后,她仍然惊魂未定,端着茶杯的手不住发抖,凤绮喜欢的只是那个神谕又不是自己,我才不要嫁给这个毫无人性的家伙。   可是现在也不会再有人愿意娶自己了,之前找过很多人,他们都不见了,怎么办?她突然想到了那个术师,有了办法,一拍桌子起身就走。   “公主殿下!你又要去哪里啊?”卓娅苦哈哈地又跟上去。   奚言的手都被湛云漪洗的通红,他的洁癖怎么越来越重了,奚言忍不住想。   凰熙又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他俩被吓了一跳,“公主啊,你怎么又来了?”湛云漪带着敌意瞪着她。   “我有事要单独跟你家先生说,你先回避。”她扬起下巴倨傲地说。   湛云漪非常不情愿,但奚言瞟了他一眼他只能乖乖出去。   “公主殿下想说什么?”奚言不明所以。   总算没有闲杂人等,凰熙心情好多了,“我们澜疆女人向来是直来直往,我就直接说吧,本公主看上你了,今天就邀请你私奔。”   “啊?”我没听错吧?奚言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她的语气太过平常,就像在宣布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奚言苦笑着,“公主殿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下一介术师,怕是配不上您。”   凰熙凑近他,“我觉得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本公主喜欢你,你不许拒绝!”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她不是应该喜欢湛云漪吗?奚言步步后退,“我们才认识两天,你怎么喜欢我?”   “我看你顺眼。”她语气霸道。   “可是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不能带你私奔,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奚言义正言辞的拒绝。   从来没有人会拒绝她,凰熙也没生气,“我不好看吗?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不是你心有所属?”哼,他要是有喜欢的人,我直接抢过来就是,我怕过谁?   奚言看着凰熙光彩照人的脸,“公主你很好看,但是我没有喜欢的人,对你也没有非分之想,公主不要强求了。”   凰熙整个人都泄了气,无力地坐下,“你也不答应我,难道真的要嫁给凤绮吗?我不想嫁啊。”   “我不会和你私奔,但是你若是不愿意嫁,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你怎么帮我?”凰熙完全不相信这个小术师能帮到她。   “暂时还没想到办法。”奚言一脸真诚。   凰熙气鼓鼓地走了,湛云漪又从窗户翻进来,“我就觉得那女人不安好心,还想勾搭你私奔。”   “那术师也太不知好歹了,竟然敢拒绝您。”卓娅义愤填膺,以前公主对那些男宠说这样的话,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敢拒绝。   “哼你懂什么,拒绝才正常,他要真答应了我到怀疑他的人品了。”凰熙冷哼,才子佳人一见钟情,抛弃一切私奔那是话本里才有的情节。   “可是,您为什么会喜欢他啊,明明那个湛公子更帅啊。”卓娅想到湛云漪好看的脸,不禁脸色绯红。   “帅你个头,这种人看似多情其实最无情,他也就能靠着这张脸骗骗你们这些小姑娘,骗到手就会始乱终弃,奚言先生就不一样了,他可是个负责人的好男人,可靠又能共度一生,认准一个人就不会变的,我当然要选他。”凰熙觉得自己的判断十分准确,她见得男人太多了,看一眼就知道那些臭男人是什么货色。   卓娅觉得公主殿下真是英明神武,“可是他都拒绝您了。”   “我自有办法。”负责是吧?太简单了,凰熙冷笑。   心动      湛云漪被他娘拉过去切磋武艺,一下午没有回来,看来是被折腾的够呛。奚言百无聊赖地自己和自己下棋,天都快黑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突然有人敲门,奚言精神一震,不过应该不是湛云漪,他一般会走窗户,奚言打开门,原来是凰熙公主的丫鬟卓娅,“姑娘有什么事吗?”   “公主殿下请您过去。”卓娅恭恭敬敬地向他施了一礼。   奚言皱眉看了看天色,“太晚了我去不合适吧?”   “公主殿下说她想为上次的事情向您赔罪,您若是不去就是拂了她的面子,不肯原谅她。”奚言没办法,只好跟着卓娅去见凰熙。   “先生你终于来了,快过来坐。”凰熙见到他热情的招呼,她显然是精心打扮了,长发高高挽起,金凤步摇插在发间,五官明艳动人,一身衣裙金光闪闪。   她也太闪了吧……奚言觉得眼睛晃得疼,连忙移开目光,原来这就是凰熙公主气势逼人,让人“不敢直视”的原因吗?   “快过来呀!”她笑着招手,像个盯上猎物的女妖精。   奚言没法子,走到桌边坐到她对面,卓娅则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关好房门。这屋里也太香了吧,奚言鼻尖发痒,是点了什么香薰吗?   “先生我这次请你来,就是专门给你赔礼道歉的,昨天真是唐突了。”凰熙笑吟吟地给他倒了杯茶。   “公主不用这样,我没有在意,你也不用屈尊向我道歉。”奚言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下意识推拒着。   “本公主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既然当不成恋人就做朋友,喝了这杯茶我们就尽释前嫌,真诚相待怎么样?”凰熙殷切地将茶杯递给奚言,“不喝可是不给我面子哦。”   “好吧……”奚言无可奈何,接过茶抿了一口。“茶喝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急什么?坐下再聊聊,你那天不是说要帮我,我们好好谈谈吧。”凰熙眼中得意一闪而过。   卓娅从公主房中出去,按照吩咐去了校练场,鬼鬼祟祟的朝那边看去,湛云漪正和湛紫缨比试,得看着他,有什么情况得及时向公主报告,这次公主殿下一定要成功!卓娅干劲满满地握紧拳头,等她再抬头看向那边,诶诶诶,湛云漪怎么不见了?她紧张地东张西望。   “你为什么偷窥我?”身后有人拎着她的领子把她拽过来,卓娅一哆嗦,下意识求饶,转头一看居然是刚刚还在那边的湛云漪。   “你你你……我……”卓娅激动地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眼前的湛云漪太可怕了,那双眼睛好像在冒绿光,跟恶狼似的。   湛云漪把她摔在地上,冰冷的刀尖抵着她的喉咙,“说吧,跟踪我做什么?”   卓娅快吓哭了,这个湛公子怎么比凤绮大人还可怕,“呜呜呜我不会说的,公主殿下会杀了我的。”   “哦我明白了。”湛云漪收回了刀,既然是凰熙派她来的,今天自己又被支开,看来她的目的是奚言,还真是小伎俩,这个死女人居然还敢觊觎他的小言,看来得让她长长教训。   你明白什么了啊!卓娅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见到湛云漪转身要走暗叫不好,忙死死抓住湛云漪的衣袖不让他走,千万不能让他破坏公主殿下的计划。   “你放手!”湛云漪作势要打她,可是卓娅铁了心就是不撒手,他也不可能真的打女人,就想把她的手指掰开,一凑近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这是春缕花?湛云漪突然意识到不好,得快点去找奚言。   他不和卓娅多纠缠,直接举起刀,卓娅以为他要砍自己,吓得闭上眼睛,手却依然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但湛云漪只是割断了衣袖的衣角,运起轻功离开了。   这回完蛋了,卓娅还抓着那衣角衣袖瘫坐在地上,“诶这小子怎么跑这么快?”湛紫缨走过来疑惑不解。   凰熙依然坚持不懈地和奚言没话找话,啊气氛好尴尬啊,奚言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真奇怪,怎么这么热,头还有点晕。   奚言揉了揉额角,“太晚了,公主殿下,我真的该回去了。”他站起身却觉得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诶先生你没事吧?”凰熙眼疾手快扶住他,奚言被她身上浓烈的香气一激,更难受了,怎么回事,为什么浑身发烫,神志也有些不清晰。   “你是不是太累了,我扶你去床上休息。”她扶着没什么力气的奚言往里屋走。   不对,这是个圈套。奚言终于反应过来,太掉以轻心了,或者说他对别人从来懒得设防,被湛云漪保护得习惯了,也忘了去设防。奚言皱眉,他想要扣起手指打开凰熙,却被她握着双手按在床榻上,她曼妙的身躯贴在奚言身上,奚言呼吸一滞,想推开她没想到这公主力气大的吓人,竟推不动。   “先生喜欢我吗?”凰熙笑容妩媚,一手去解奚言的衣服,奚言血气上涌,但心里却觉得异常恶心,他咬着牙想要想出对策,可是脑中却愈发混乱,正当他心灰意冷时,却觉得身上一轻。   “公主殿下用这样下作的手段不觉得太卑鄙吗?”湛云漪冷声问道,他将凰熙重重的丢了出去,然后立刻去查看奚言的情况,奚言全身无力地躺在床上,衣衫散乱,双眼迷离,湛云漪看得心中微颤。   “你敢对我动手?”凰熙恨恨地瞪着他。   湛云漪打横抱起奚言,不屑地瞥了眼凰熙,“你不要逼我真的对你动手,你不会想看到我的手段的。”说着就要离开。   凰熙气急,“你站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企图吗?你和我存着一样的心思,我今天要做的事,其实你早就想对他做了吧!”她恶毒地揭开了湛云漪深藏在心中的秘密。   湛云漪停下脚步,凰熙几乎能感受到他阴冷的杀意,她下意识退了一步不敢再说话。奚言虽然意识模糊但也感受到着他的情绪不对,勉强睁开眼睛拉了拉他的衣襟,湛云漪立即收敛杀意,抱着他离开了。   “小笨蛋,她让你去你就去了,香料里混着那么大春缕花的味道你闻不出来吗?若是我来得晚了,她真上了你怎么办?知者大人还真是身娇体弱易推倒……”湛云漪抱着他脚下不停,嘴里也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奚言。   奚言被他唠叨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血气翻涌,说不出来的感觉好难受,奚言觉得有些羞耻,他下意识用脸蹭了蹭湛云漪的胸膛,“湛、湛云漪,我好热,不舒服……”   他声音软软的,像带着哭腔,和平时冷淡的奚言完全不一样,湛云漪微怔,“别怕这是正常反应,春缕花就是这样,你要是实在难受,我可以帮你。”   “帮、帮我……”奚言睁大眼睛,用小指微微勾住湛云漪一缕长发,看着奚言浸满水汽的无辜双眼,小言他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湛云漪叹气,暗骂自己,刚刚怀着不良企图想趁虚而入的自己太卑鄙了!   “呃你回去泡个凉水澡就好了。”湛云漪干巴巴地改口,话本里那些男人借着那什么药就推倒女孩子的根本就是流氓行径,有什么不是一个冷水澡就能解决的?他可不能对小言做这种事,湛云漪压下心中燥热,加快了脚步。   “嗯……回去……快回去……”奚言喃喃自语,却觉得越来越喘不过气,脖子还微微发痒,他大口的吸气,脸色惨白。   湛云漪看他真的难受,觉得不对,“小言怎么了?”   “喘不过气……”奚言艰难说道。   “你不会是过敏了吧?”湛云漪连忙停下,看到奚言脖子上起了许多红色的疹子,看来是真过敏了,是春缕花吗?他应该死不了吧,湛云漪有些犯怵。   奚言被冷风一激,勉强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被湛云漪抱在怀里,自己有这副样子实在不太好看,他推了推湛云漪,“放我、放我下来。”   “你能走吗?”   “能……”他坚持着要自己走,湛云漪拗不过他,只好将他放下来。   奚言脚一沾地,就觉得踩在棉花上,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都这样了还逞强。”湛云漪蹲下来还在逗他。   奚言快气哭了,咬着牙心里委屈,自己是个男子,却被凰熙压在身下,湛云漪还数落自己,气血上涌,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眼前的湛云漪一把推倒在地,他就骑在湛云漪身上,双手按住湛云漪肩膀。   湛云漪有些傻眼,怎么身娇体弱易推倒的这么快变成自己了?他看着压在身上的奚言神情恍惚、脸颊绯红,一时间竟不敢动弹。   他怎么这么好看啊,月光映在湛云漪脸上,像在脸上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墨绿色的双瞳如宝石般闪闪发光,奚言一时间看的痴迷,心中躁动,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他捧着湛云漪的脸,深深的吻了下去。   湛云漪似乎吓傻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觉得唇齿间一痛,奚言胡乱的亲吻磕到了牙龈,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奚言迷迷糊糊地,只觉得他的唇凉丝丝的很舒服,嘴唇一碰一碰的,下意识用力咬了湛云漪的嘴唇,湛云漪疼的皱眉,却没有拒绝这个笨拙而生涩的吻。   天啊,我在干什么啊?我在轻薄湛云漪?一定是着该死的春缕花!血的味道让奚言猛地清醒过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忙放开湛云漪,惊恐地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到一旁的荷花池,“扑通”一声跳下荷花池,像一块大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湛云漪撑起身子,呆呆地摸着自己被咬破的嘴唇,他怎么这么快就醒过来的,湛云漪有些懊恼,等等,他突然暗叫不好,小言他到底会不会游泳啊?他连忙也跟着跳下池子去捞奚言。   第二天奚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不难受了,过敏也好了,昨晚真是太糟糕了,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后来我好像跳到水里了,然后发生了什么?湛云漪把我救上来了?   奚言坐起身,衣服也被换了,他看到湛云漪趴在床边睡着了,看样子照顾了自己一夜。湛云漪睡得很浅,奚言一动他就醒了,他揉揉眼睛,嗓子非常哑,“小言你没事了吗?”   “没事了。”   “唔那就好,你饿了吧我去……”他摇摇晃晃的就要往外走,却突然失去了力气,两眼一黑晕倒在地上。   “湛云漪!”奚言吓了一跳,却怎么也叫不醒他。   风寒      湛云漪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一个花白胡子满脸褶子的巫医闭着眼睛念叨着什么,“鬼气入侵,肺腑困伤,寒气渗透奇经八脉,是神明降下的罪罚。”   老人语调奇异,说着奚言听不明白的话,莫名有些恐慌,“他是不是病的很重?”   “就是风寒的意思,”湛紫缨在一旁不耐烦地翻译到,“上次我手下病了他也是这么说的。”   奚言终于安心,这个巫医真的靠谱吗,辛城没有普通大夫,只有巫医,“那就好。”   巫医颤颤巍巍地写下药方交给奚言,又颤颤巍巍地走了。奚言拿着药方,瞳孔地震,槐树根、毒花刺、蜈蚣腿……这真的不是毒药吗!   湛紫缨看着他抽搐的嘴角,“不用担心,这里的药就像蛊一样,不过还挺管用的,吃几天就好了。不过啊,怎么好好的得了风寒,还烧成这样?”   奚言有些尴尬,也不能跟她说昨晚的事,湛云漪应该是把他捞上来,忙着照顾,自己被冷风吹的病倒了,“呃他昨天不小心掉到河里了。”   “那可真够不小心的。”湛紫缨翻了个白眼,明显不信,她也懒得管,这种小病紧张什么,转身离开了。   奚言叹了口气,就打算给湛云漪煎药,这些稀奇古怪的药材在这里还挺寻常,公主府药房的人一看就懂了,就吩咐人煎好了药送过来。   他掀开药碗,被这黑漆漆的药汤熏得两眼发黑,怎么这么难闻啊,奚言捂着鼻子端起药碗想给湛云漪喂药,湛云漪脸颊通红,还在沉睡中,看起来像做着噩梦的样子。   “湛云漪醒醒,吃药了。”奚言不抱希望的唤了他一声,没想到湛云漪慢慢睁开眼睛,转头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奚言把他扶起来,“乖喝药。”   湛云漪也没闹脾气,没用奚言喂,自己乖乖捧起药碗,皱着脸咕咚咕咚的喝光了药,这么难闻的药真亏他喝得下去,奚言感叹,他忙去包袱里翻出之前在繁城买的桂花糖塞到湛云漪嘴里,他总算没再皱着脸,自己缓缓躺下,又睡了过去。   怎么这么乖啊,比他喝醉酒的时候还要乖,奚言莫名心疼,他收了碗,拧了块毛巾给他擦脸,平时凌厉又总算带着杀意的五官柔和下来,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脸颊发烫,淡粉的嘴唇也也烧的干裂,嘴角还有被他昨天咬破的伤口,奚言脸一红,用毛巾湿润他的嘴唇,又给他掖好了被子,然后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发呆。   怎么他病着也这么好看啊,奚言感叹,等他再回过神发现已是傍晚,他连忙起身,用手探了下他的额头,怎么还这么烫,还没退烧吗?奚言想起来自己的手向来是冰的,唉我真笨,他想了想,俯下身子,用自己额头触碰他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热了,那药似乎有用。   这是原本在昏睡的湛云漪突然睁开双眼,奚言和他大眼瞪小眼被吓了一跳,太近了,奚言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赶忙起身,“你还难受吗?要不要吃东西?”   湛云漪虚弱的摇摇头,依然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不会烧傻了吧,奚言不知道怎么安慰病人,“要不我叫你娘看看你?”一般生病的人都希望有娘亲照顾吧。   “不要……”   奚言实在没办法,不再嬉皮笑脸的湛云漪竟让他不知所措,“那你想干什么啊?”   “抱……”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想抓什么。   “嗯?抱什么?”奚言不明所以,他拿了一个枕头塞在湛云漪怀里,湛云漪委屈的看着他,好像快哭了,奚言心软了,叹了口气,“抱我是吧?行吧。”他拿开枕头,俯下身子轻轻抱住湛云漪,湛云漪终于心满意足,用手软软地勾住奚言的脖子。   怎么一神志不清就跟小孩似的,奚言生怕压着他,小心翼翼趴在湛云漪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也昏昏沉沉睡着了。   湛云漪一烧就是整整两天,真是病来如山倒,期间湛紫缨又来看过一次,鄙视了奚言惯着湛云漪的行为,非要拉着虚弱的湛云漪出去练武,连忙被奚言阻止了,看来这个女人确实不会照顾人。   奚言叹气,可是自己也不太会照顾人啊!他从药房端了药回来,看到湛云漪坐起来,虽然脸色依然憔悴,但是精神看起来好多了。“你醒了啊?”奚言自然地碰了碰他的头,嗯不烫了,看来快好了。“醒了正好,喝药吧。”   湛云漪被他突然这么亲密的举动弄得脸红,手里被塞了一碗过于难闻的药,立刻垮了脸,“小言你是要毒杀我吗?”   “这药很灵的快喝。”奚言催促着。   “你喂我我就喝。”湛云漪开始耍赖。   看来你是真的好了,明明前几天都是自己乖乖的吃药,“你话怎么这么多,赶紧喝!”   湛云漪看到他故作生气的样子,吐了吐舌头,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药喝光,这什么鬼药,喝得他一阵反胃,前几天病的太厉害味觉都失去了,都不知道之前他是怎么喝下去的。   奚言满意的看着他喝光了药,还是不告诉他这药的是用什么熬的,不然他估计病得更厉害了,奚言照例给了他一块桂花糖,湛云漪含在嘴里驱散了苦味。   “小言谢谢你照顾我啊。”湛云漪撑着下巴看奚言忙来忙去。   “你因为我病的,我照顾你应该的,喝粥吧。”他盛了一碗清粥递给湛云漪。   湛云漪激动地接过那碗粥,“你居然亲自给我熬粥,我好感动。”   “你想得美,”奚言白了他一眼,“我拜托厨房做的。”   “哦。”湛云漪失落的默默喝粥,奚言坐在床边欲言又止,这几天他一直在困惑,抓心挠肝的,最后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   奚言犹犹豫豫地,“那天我掉到水里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湛云漪放下碗,不知道奚言要说什么。   “就是,你把我救上来之后,我有没有又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我那天神志不清的……”奚言支支吾吾,想到那天那个冲动的吻,脸色绯红。   湛云漪一怔,拥着被子低垂双目,“小言你那天晚上太粗暴了,我被你折腾成这样,你得对我负责。”   他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奚言全身僵住,不会吧,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他全都不记得,不会真的对湛云漪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我……你、你别难过,我不是故意污你清白,我……我会对你负责的……”奚言见他这个样子,脑中混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能语无伦次地安慰湛云漪。   湛云漪抬眼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奚言紧张地绞着手指,他一定特别恨自己了,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自己却对他做了这样的事。   “哈哈哈哈!”湛云漪看着他自责不已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奚言睁大眼睛,“你又在逗我!”   “就你这小身板还想上我哈哈哈!”湛云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边笑边锤着被子,“诶呦不行笑死我了,说什么你都当真,小言你怎么这么可爱啊!”他笑着笑着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奚言气的满脸通红,扇了他脑门一巴掌,“病死你算了!”他气鼓鼓地转过身不再理他。   见他真的生气了,湛云漪不再开他的玩笑,他轻轻拉了拉奚言的发梢,“其实,我倒挺希望你真的对我做了什么的。”   “那你还真是没节操。”奚言拍掉他乱来的手。   “唉若是那天真的被凰熙得手,你是不是也要对她负责?”   奚言纠结着,“是吧,她毕竟是个姑娘。”   “那你还真是个好男人。”湛云漪的话听着酸溜溜的,奚言也不知道他在酸什么,身体一好就又变得莫名其妙。   “没有发生的事,就不要假设。”奚言手指点着湛云漪的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过于轻佻,果然和湛云漪待得时间长了都被他同化了,连忙悻悻收回了手。“我那天亲你,你就当我鬼迷心窍,我向你道歉。”   湛云漪笑了,他摸了摸嘴角的伤口,“小言啊,虽然我理论经验丰富,但是一直洁身自好,这可是我的初吻,你一句道歉就算了吗?”   奚言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初吻?这家伙看起来风流成性的样子,竟然还没有亲过别人,“那你要我怎么办?我、我也是初吻啊!”奚言红着脸有些结巴。   “得了吧,你那也叫吻,你这明明是啃好吗?真是惨不忍睹。”   奚言又要气炸,“你就很懂吗?”   “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我懂不懂?”湛云漪眼中带笑。   他怎么这么烦啊,还是病的时候顺眼一些,油嘴滑舌,看自己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就开心是吧,“啊啊烦死了,大不了让你亲回来好了!”他闭着眼睛自暴自弃说道。   湛云漪眼睛一亮,“真的?”他凑近盯着奚言的脸,他的睫毛微微颤抖,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唉算了吧,下次再说。”他失去了兴趣似的脸色一沉,小言真的是对他毫不设防,这副任他予取予求的样子几乎让他无法自持,不行,现在还不行,还不知道小言是不是喜欢他,下一次,不会再放过他。   奚言不明所以,他的脸变得也太快了,湛云漪坏笑,朝奚言勾勾手指,“小言来,抱抱。”   “抱你个头!”奚言抓了一个枕头就往湛云漪头上砸。   第二天,奚言去药房拿药回来,推开房门,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湛云漪跑哪里去了,身体还没好,病情严重怎么办。   “你不用找他了。”凰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奚言警惕地转身,戒备第看着这个女人,但她却有些不对劲,完全没有之前的飞扬跋扈,看起来忧思过度,气色非常差。   “你把他怎么了?”奚言皱眉,暗暗扣起了手指。   凰熙冷笑,“我把他怎么了,你怎么不问问他要把我怎么样?前日,我的贴身婢女卓娅被割喉分尸,丢弃在围猎场,被我养的老虎吃掉了大半,她的手里还抓着这个。”凰熙举起一块染血的布料,“先生可还记得,这是你的影守湛云漪衣服上的吧?”   奚言盯着那块布料,那确实是湛云漪的,但是他不可能杀人的,这几日他一直病着,自己和他一直在一起。   “刚刚凤绮带着人搜到了那件衣服,证实了他是凶手,把他带走了,先生你可真是迟钝,身边这么一个嗜血残暴的怪物你都不知道,他报复心这么强,杀了我的侍女,下一个是不是就要杀我了?”凰熙嘲讽道。   “他现在在哪里?”奚言面色阴沉,丝毫没听进去凰熙的话。   “我不会告诉你的,事到如今你还信他?”   “他是我的影守我当然信。”   凰熙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这个小术师是傻的吗?湛云漪明显就是对他意图不轨,气死了,“那你们感情真不错,不过可惜凤绮马上就会杀了他,谁也拦不住。”   奚言神色一凛,“带我去找他。”   “才不要!”   “那就得罪了。”奚言冷哼,抬手结印,地上纵横交错银白色的丝线,如同巨大的棋盘,自从雪城之后,他就再也没用过的棋盘术。   凰熙突然觉得自己动不了,拼命挣扎,她恐慌的想喊人救她,却被奚言一指点在眉间,“局中棋子,听吾号令。”凰熙只觉得自己同手同脚,僵硬的往外走,奚言拎着食盒,想了想又把枕头下的白露刀也放到食盒里,跟着凰熙气定神闲地往监牢走。   越狱      “公主殿下,您要去哪里?”巡逻的侍卫上前问道。   “我去哪里用不着你管。”凰熙语气如常,可心里在疯狂尖叫,她想要求救,可是她连个眼神都使不出来,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一般,这个小术师居然这么强,听说术师无法长时间使用过于强大的术式,不然会精神崩溃,看来只能等他先撑不住了。   她僵硬着将奚言带到公主府内部设的监牢,这监牢把守森严,都是凤绮的手下,一个个如同凤绮一般面色阴沉,但有凰熙公主本人在,他们非常顺利地就进到监牢内部,看到湛云漪在牢里微微咳嗽,“开门。”奚言操纵着凰熙,让她命令守卫打开关押湛云漪的牢门。   但是那个守卫并不配合,“凤绮大人吩咐不能让任何人进去,公主若是想审问他就在外面问吧。”   对一定不要开!凰熙难得有一次赞同凤绮的做法。   奚言将视线移到那个守卫身上,灰色的双眸不悦地眯起来,银白色的棋盘阵扩散到守卫脚下,守卫挣扎了一下,眼神涣散,掏出钥匙打开牢门,然后在奚言的眼神下直挺挺倒在地上。   完了,凰熙心凉了半截。   “小言你来救我啦。”湛云漪坐在那里朝他眨眨眼睛,脸色依然憔悴。   “哼,”奚言一挥手,这个牢房瞬间蒙上了一层屏障,与外界隔绝,“你把药喝了。”   湛云漪不情愿的端起药碗闭着眼睛一口喝光,“呦公主殿下也来啦。”他开心的向凰熙也打了个招呼。凰熙咬牙切齿的,看起来非常想说话,奚言善解人意的打了个响指,她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你这个杀人凶……”显然并不是什么好话,奚言皱眉,又让她闭上了嘴。   “他们说你杀了人。”奚言也不急着带他出去,只是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   湛云漪满不在乎地笑着,带着一丝邪气,“是啊,我把那个小侍女残忍的杀害,然后丢到围猎场喂老虎,接下来就该轮到凰熙公主了,谁让他们敢打你的主意。”   凰熙眼里满是恨意,奚言原本平静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怒意,“湛云漪,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他一拳砸在墙上,坚固的墙壁出现道道裂纹,“你又是在试探我吗?无聊至极!你根本就没有杀她,你现在是觉得我也会冤枉你,不相信你吗?还是你觉得这样戏弄我很有意思?”   奚言眼眶微红,愤怒的质问湛云漪,但他只是摇摇头,轻轻握住奚言砸的淤青的手,“我很高兴你信任我,可是我希望你能对我保持警惕,最近我慢慢发现心魔不是那么好控制的,涉及到关于你的事,我也许会失去理智,随时会发疯,因为这里有一个抹不掉的诅咒,千万不要被我伤到。”湛云漪指了指自己的锁骨,那上面有一个不祥的印记,那是连奚言都无法除去的恶咒。   奚言怔住,所有人都告诉他要提防湛云漪,如今连他自己都这样说,奚言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慢慢凉透,就像先神大人这么多年来都在逼迫自己认命一样,他绝对不认!“湛云漪,连你自己都放弃自己了,我又如何救你?不过是该死的天命而已,若是你真的疯了,我有的是办法打醒你,你别想自暴自弃。”   “好我不会放弃的,我还想继续当你的影守呢。”湛云漪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只是眼底却是无法言说的落寞。   “这笔账出去我再和你算,”奚言仍然觉得这家伙有事瞒着自己,“你不是很会开锁吗,怎么不越狱?”   “我若是越狱了,杀人的罪名不是坐实了?你一定会觉得我这么说吧,”湛云漪叹气,“你看不出来我被凤绮下咒走不了吗?”   啊?奚言有些意外,立即握着湛云漪的手腕探查,有点古怪,他身上被下了重重禁制阻滞了双腿血脉,无法走动,可是自己刚刚竟没看出来,这不是单纯的术式,难道是澜疆特殊的妖术吗?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些。”奚言不知道这术的解法,只能简单粗暴的将湛云漪体内的禁制直接打碎,活了这么多年,精神力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这种术式他能轻而易举的打碎,除了湛云漪身上那个奇怪的黑色印记。   他将大量灵力输入湛云漪的经脉中,湛云漪脸色惨白,咬紧了牙关,冷汗涔涔,奚言很是心疼,他风寒还没好利索又被这样折腾,又被关监狱,又被下诅咒的。   奚言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安抚的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再忍忍快好了。”湛云漪闭着眼睛,死死咬着下唇,下意识抓紧了奚言的衣角。   “好了。”奚言放开了手,轻轻抱住他,湛云漪大口喘气,整个人有些脱力。   “我要宰了凤绮那个混蛋。”他疼成这样还不忘骂害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好,一会给你报仇。”奚言难得宠溺的揉揉他的头,“能走吗?要不我背你。”   湛云漪终于缓了过来,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能走。”他勉强站起来,试图证明自己生龙活虎。   奚言看他这样也就放心了,手指变换,结了一个复杂的咒印,躺在地上的守卫梦游一般站了起来,走到牢房里老老实实坐在角落里。   “这是个幻术,别人会以为他是你,而看到的你只是个普通守卫。”奚言向他解释。   “厉害,”湛云漪赞叹,活到这个年纪的术师果然厉害,他转头看向凰熙,“诶公主殿下还在呢?”   凰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们终于记得还有自己这么个人了,被迫看他们秀了半天恩爱,凰熙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闪瞎了,偏偏她连一点表情都做不出来。   “走吧。”奚言撤了屏障,指挥着凰熙往回走,他们几个就大摇大摆的越狱了。一路走回了公主的房里,奚言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上次他来这里就差点被凰熙给推了,奚言脸色发黑,让凰熙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啊为什么他的术法还没失效,已经一整天了啊,他难道是怪物吗,怎么可能有术师能坚持这么久没有精神崩溃!凰熙有些绝望,她觉得自己快精神崩溃了。   “你躺下休息。”奚言看出了湛云漪在强撑,毫不客气的把他按在床上。   “不要,我不想躺这女人的床!好脏。”   凰熙觉得自己快气炸了,奚言深吸一口气,洁癖又犯了是不是,所以这家伙的洁癖只是针对女人吗?“真麻烦。”   他脱下自己月白色的宽大外袍铺在床上,让湛云漪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这回行了吧,湛大少。”   湛云漪心满意足的窝在他怀里,奚言扶额,有时候真觉得他的洁癖是装的。   “你娘知道你被抓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以她的性格早就闹起来了。”   也是,湛紫缨是个相当护短的女人,她不会允许有人欺负她儿子,就算是他真的杀了人。   “你到底怎么被抓的?”奚言戳了戳湛云漪的脸颊,自从认识他以来,这家伙和别人打架从来没吃过亏,哪怕是和自己交手,也能凭借灵活的体术取得上风,还没见过他这么惨的。   湛云漪咬牙切齿,“凤绮不太对劲,身上血腥味很重,他用的不是寻常术法,似乎是出自鬼岛的诅咒,能让人迷失心智,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就神志恍惚,被他一招制服。”   “又是鬼岛?”这个地方听到过数次,之前的素心,湛紫缨提到过的湛云漪的父亲,还有这个凤绮都和鬼岛有莫大的关联,每次说起,湛云漪都讳莫如深。好像瞒着他什么似的。   “总之鬼岛出来的人都不大正常,以后你要是遇见一定要躲着点。”湛云漪难得严肃起来。   “好吧。”这可不像平时的湛云漪,鬼岛真的这么可怕吗?奚言有些疑惑,“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凰熙的事。”   他们二人同时看向端端正正面无表情坐在角落里的凰熙,“要不我们直接杀了她然后跑路吧。”湛云漪真诚的提议。   “嗯,若是再没其他办法就这样吧。”奚言点点头。   凰熙内心在哭泣,这就是她看中的好男人。   “公主殿下,我现在解开棋盘术,你不要闹啊。”奚言好心劝道,然后打了个响指收回棋盘。   凰熙整个人垮了下来瘫坐在椅子上,“狗男男!”她有气无力的骂着。   见凰熙没有大吵大闹,奚言也没继续控制她,“公主殿下,我们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若是不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希望你能配合我们。”   凰熙心中怨恨,不肯说话。   “你若是不想嫁给凤绮,最好听我们的,我们可是真心帮你。”湛云漪适时劝着。   凰熙不再反抗,她心知面对这两个强的离谱的家伙,自己绝对跑不了,“杀人凶手!我一定要你给卓娅偿命!”   “公主殿下不要冤枉好人啊,我毁尸灭迹的方法多的是,可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还毫无防备的被你们抓。”湛云漪呵呵笑着,“你不如怀疑下你的好未婚夫,他可比你想的要复杂的多。”   凤绮?凰熙微怔,虽然自己并不喜欢他,觉得他难以捉摸,但是他真的如此残忍,泯灭人性吗?   “你好好想想,你那些男宠究竟是怎么消失的吧。”湛云漪最后补刀。   凰熙心中混乱,她之前不是没怀疑过凤绮对她的男宠们下手,每次他见到自己的情人,那眼神可怕到让她战栗,可是没有证据,那些人普通人间蒸发一般无从查起。   奚言见她心神动摇,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还是开天镜作弊吧,不然这么下去也是耽误时间,他抬手画了一道符咒点在眉心,许久未见的金色符咒在他眉心浮现,他走到凰熙面前。   “你又要做什么?”凰熙没好气的瞪他。   “让你看事情的真相。”说着就俯下身与她额头相抵,湛云漪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为什么每次开天镜都要用这么亲密的姿势。   还没等凰熙反应过来,一段陌生的记忆就强行灌入她脑中。   “凤、凤绮大人……”她听见卓娅惊慌失措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凤绮冰冷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凰熙又找到新欢了吗?”   “没……”卓娅哭着跪在了地上。   凤绮看到她手中的衣料,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容,他抬手,幽蓝色的光芒汇聚,还没等卓娅发出惨叫,她就被席卷而来的风刃千刀万剐。凤绮冷笑着将一息尚存的她丢到了围猎场。   记忆一阵扭曲,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公主府中,凤绮拖着一个面容英俊的男子走到一个地牢中,“你放开我,我是公主大人的心上人!”   “呵。”凤绮将他带到地牢深处,这里到处都是森森白骨,一具具骨架经过精心处理挂在墙上,前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池,散发的血腥气令人作呕,凤绮一把将他扔了进去,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瞬间腐蚀殆尽,只剩白骨沉到了池底,“违背神谕之人,真是一具难看的骨头啊。”凤绮阴恻恻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是什么?凰熙头痛欲裂,脸色惨白的抱着脑袋,奚言见她心神不稳连忙收手,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天镜的力量让他能够共情,仿佛自己也真实的被丢到血池里,血腥气在喉咙间涌动,他恶心的要命,脑中也似有刀绞,下次一定不能再用天镜了。   奚言艰难的坐回床边,湛云漪看出他又在头疼,连忙给他揉太阳穴。   “这又是你的幻术吗?”凰熙双眼血红,寻常人脆弱的灵魂难以承受这些外来的记忆。   “这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往,公主殿下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那个地牢。”奚言缓过来一些,慢慢说着。   一想到有这么一个可怕的地方藏在自己的公主府中,凰熙就觉得胆寒,“带我去,只有亲眼见到我才相信。”   “好。”奚言颔首,又低声询问湛云漪的情况。   “我没事了,”湛云漪无所谓的笑笑,“而且我还想立刻找那家伙报仇呢。”   于是三人立刻出发,时间不多了,再过两天就到了婚期,奚言必须尽快了结这一切,凰熙也没再闹,只是一脸阴沉的跟在他们身后。   “你们两个,要挟持公主殿下去哪里?”黑暗中,一个高挑的劲装女子挡住去路,她把玩着手中飞刀,银白的刀尖泛着寒光。   是湛紫缨,奚言皱眉,她要来救凰熙吗?湛云漪警惕的按住白露刀,两个人冷冷对峙着,随时都会爆发一场恶战。   “臭小子,你是不是又想打你老娘。”湛紫缨收了飞刀,一脸怒意。   “只要你不妨碍我们,我当然不会对你动手。”湛云漪皮笑肉不笑。   奚言连忙解释,“我们对公主没有恶意,只是在调查公主府的命案。”一旁的凰熙冷哼一声。   湛紫缨看了看他们三个,“你们要干什么我不管,我的任务是保护公主,若是出了差错,以后谁敢再雇我,我得跟着你们。”   她固执的非要和他们一起,奚言没办法就随着她去了,总觉得她不止想保护凰熙,更多的还是想保护她儿子吧。   一路上,湛紫缨听他们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她一脸愤恨,“早就看出凤绮不是好人,竟敢陷害我儿子,一会让他好看。”   “有母亲保护真好啊。”奚言看着湛紫缨,突然想起他的阿姐,心情低落。   “谁要她保护了,”湛云漪依然嘴硬,“小言别难过,有阿爸我保护你。”这话让他又被奚言捶了一拳。   湛紫缨努力让自己无视他们的打情骂俏,“不过之前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就调查到公主府地下四通八达,与凤绮巫祝住处相连,公主府可以说是处在凤绮的严密监视下,当时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懒得管了。”   “看来凤绮那家伙真的很喜欢你啊,把你看的这么严。”湛云漪依然不忘损一下凰熙。   凰熙握紧双拳,凤绮居然有这样可怕的占有欲,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蚀骨      奚言凭着天镜的记忆,七拐八拐,竟来到了一处相当隐秘的地下通道,连凰熙都不知道公主府还有这样的地方。   “上锁了。”前面有道门阻挡了去路。   “是连环锁,很难开。”湛紫缨皱着眉检查了那个门锁,奚言用手摸着那道门,心想要不要直接炸开。   湛云漪连忙阻止了奚言,生怕他又把这里炸塌,“我来吧。”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铁丝,几下子就把锁捅开了。   “呦臭小子挺厉害啊,从哪里学的溜门撬锁的本事?”湛紫缨有些惊讶。   “自学的,比这难多了的锁我都开过。”湛云漪颇为得意。   一行人继续前进,奚言好像听见了无数怨灵的哀鸣,越向前邪祟的力量越强,奚言只觉得脑中刺痛,过于强烈的怨恨令他呼吸困难。   “你还好吗?”湛云漪有些担心。   奚言点头,咬着牙给自己一连打了好几个清心咒,勉强隔绝了那些声音。   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的景象令他们震惊,成堆的白骨散落在地,几乎堆叠到顶,另一些则被人精心保存,陈设在架子上,就如同价值连城的古董一般被人珍视。一个巨大的池子里满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就像滚烫的血液,诡异而危险。   血的味道,死亡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地下室,令人几欲作呕,这和刚刚看到的记忆中是一样的场景,凰熙脸色惨白,忍不住干呕,尤是湛紫缨和湛云漪这样见多识广,也被眼前景象震撼。   “我这里从来还没这么热闹过。”凤绮鬼魅般的身影从暗处飘出来,黑发披散着,双唇殷红,一双冰蓝的瞳孔带着兴奋的光,“真难得啊,不如趁此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收藏品。”   他走到一个柜子前,取出了一个头骨,“这是澜疆第一美人,你们看她美吗?”他痴迷的抚摸着那头骨,就像对待最亲密的恋人,接着他又拿出一根腿骨,“这是辛城大将军,真是英俊勇武,人的皮囊太容易腐朽,所以我把他们的美丽永远定格于此。”   “你这个疯子……”凰熙惊恐的看着眼前癫狂的凤绮。   “我的凰熙啊,美人在骨不在皮,这样的道理你究竟什么时候才懂呢,你的那些男宠只不过是皮相美丽,可是他们的骨头是丑陋的,所以他们只配沉在池底作为血池的养料,而你的婢女连出现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他蛇一般的目光移到奚言身上,仿佛看到了世间奇珍,“不过啊,这次你的眼光不错,真是一具完美的骨架啊,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这一定是母亲神赐予的礼物,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摆在祭坛上,每日顶礼膜拜。”向来毫无感情的凤绮激动的手舞足蹈。   他还真有眼光,可是这身体连同骨架不过是母神的劣质仿造品而已,奚言露出自嘲的笑。   “你做梦!”湛云漪拔刀挡在奚言身前。   凤绮神色不悦,“你的骨头都是邪恶的,灵魂被染黑,可悲的渎神者,我对你的骨骼没兴趣,所以你们其他人都变成养料吧。”   “你还要杀我吗?”沉默许久的凰熙终于开口。   “当然不会,你是神赐的新娘,我会一生一世爱护你,这是神对我的眷顾,将我写进预言中,给予我永恒,这是多么伟大的爱啊,我感受到神的爱意了!我将谨遵神的旨意,胆敢违背神谕的无知之人,我将通通灭杀,向您献上这些可悲的灵魂,神啊您感受到我的卑微爱意了吗?我一直在等待您的回应。”他再度陷入了疯狂,对不存在的神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情话。   凰熙全身颤抖,她不敢想象自己嫁给他后会是什么样子,一定也会被逼疯吧。   “公主不会嫁给你,神也不会爱你。”奚言上前一步召出法杖,一直暗中结的巨大法阵终于生效,密密麻麻的咒文铺满了地面,一时间白光大盛,这个空间里的的邪祟瞬间被绞杀,奚言起了杀心,要将凤绮碎魂。   凤绮饶有兴趣地看着奚言,也不躲,眼中蓝光闪过,双手一挥,漆黑的诅咒打在奚言身上,奚言此时无法躲过,硬生生挨了这一击,半跪在地上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小言!”湛云漪扶住他,奚言低喘着,又是那样的禁制,他只觉得全身灵脉都被阻断无法使力,他一咬牙,恶狠狠掐住自己的脉门,直接就要冲破禁制,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   而那边的凤绮也好不到哪里去,那白光灼烧着他的神魂,似乎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他的魂魄,他的身上也出现道道裂纹,七窍流血,神魂逐渐破碎。   “呵呵呵,真疼啊,好久没这么疼了,真让人愉快啊。”他满口鲜血痛苦的笑着,接着身影一晃,如厉鬼一般突然出现在奚言面前,“多美的骨头啊,只要触碰到就觉得幸福……”他朝奚言伸手,却觉得手臂一凉。   是湛云漪,他手执白露刀斩断了凤绮的手臂,断手飞起,鲜血飞溅,凤绮捂着胳膊后退几步,面容扭曲,湛云漪毫不畏惧抢身上前,锋利的刀尖深深扎进他的动脉,然后手腕一转,刀锋环着凤绮的脖子转了一圈,力道之大几乎将他的整个头颅切下来。   从动脉里喷溅而出的血淋了湛云漪一身,他嫌弃的抽出了刀,“死吧。”然后凤绮重重的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湛云漪长处一口气,想回来看看奚言的情况,湛紫缨却大叫小心,然后一鞭子把他卷过来。他身后的凤绮竟站了起来,单手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头颅,咯咯笑着。   “鬼岛的怪物!”湛云漪咬着牙,眼中是难以言说的恨意。   “你不也是。”他捡起断手接在自己胳膊上,阴毒的笑着。   湛紫缨抽出军刀想要将他劈成两半,可是再多的伤他都感觉不到痛似的,他狞笑着握紧湛紫缨的刀,竟将那把刀生生折断。   湛云漪立刻扯回她,凰熙突然动了,她手执一把短剑狠狠刺中凤绮的心脏,招式狠厉,她可不是只会在府中养尊处优的公主,接着又是一剑刺入肺腑,杀了他!凰熙脸上是屈辱和悲伤,用神谕操纵了她这么多年的凤绮,一定要杀了他!   “真是愚蠢啊,我的新娘。”凤绮失望的叹息,凰熙连忙后退,为什么怎么都杀不死。   凤绮长发飞舞,周围黑色的雾气缓缓上升,这诡异的黑雾让他们头晕目眩。   这是反身咒的一种变式,以自身的寿命作为交换,愈合伤口的一种邪术。奚言终于冲破禁制,用法杖撑起身子缓缓站起来,只是一个抬手就驱散了黑雾。   “永恒是吗?”奚言冷笑着,他一步步走到凤绮面前,一手按在他的心脏,凤绮只是痴迷的看着他,“让我告诉你什么是永恒!”他发动了天镜共情的力量,将自己千万年的记忆注入凤绮脑中。   一瞬间接受了这么多的记忆,凤绮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千万年孤寂而重复的时光让他精神崩溃,如同困在陷阱中的野兽发出阵阵哀鸣,他双眼血红,跪倒在地,双手不断抓着地面,指甲断裂血肉模糊。   “你感受到神明的爱意了吗,这就是所谓神的恩赐。”奚言怜悯的看着他,“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只有死亡是唯一不变的。”   “死……”凤绮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渐渐退到血池边上。   “对只有死亡是绝对平等的,死亡是神明的宽恕,是结束漫无边际的永恒的唯一办法。”奚言似乎也变得有些疯狂,平静的说着一些令人心惊肉跳的话语。   “死……死……对啊……”凤绮疯狂的笑着,突然用最后的力气隔着虚空将他的新娘凰熙抓了过来,又一手抓住奚言的左手跳下血池。   湛紫缨眼疾手快,一飞刀扔出去再次斩断他抓住凰熙的手,然后用鞭子把她拖了回来,凰熙惊魂未定的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差点就被拖下去了。   而湛云漪则死死抓住奚言的衣领,刚想把他拽上来,可是奚言突然疯魔了一般,跟着凤绮也要往下跳,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血池里。   湛云漪用了全力才把他拖回来,狠狠把他摔在地上,“你就这么想死吗!”刚刚奚言对凤绮说的那一番话看似莫名其妙,但是湛云漪却隐约觉得那是他的真心话,那样一心求死的言论是奚言内心的真实想法,和奚言相处的这些日子,湛云漪能感觉到他对一切毫无兴趣,消极而厌世,眼中没有一点光,只是被那个赌约推动着被迫前进。   湛云漪不禁怒火中烧,扯过奚言,他的小臂被血池腐蚀,血肉尽数剥落,露出森然的白骨,他的指骨仍然紧紧握着,仿佛抓着什么东西。   奚言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垂着头,默默听着湛云漪的责骂,“对不起。”良久他才低声说着。   湛云漪一怔,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奚言忍着疼,慢慢打开了已经化为白骨的手掌,那个墨玉扳指正完好无损的静静躺在那里。   “你的扳指,我捞回来了,还好没有坏。”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着湛云漪,眼中满是欣喜,却害怕湛云漪又生气似的,有些语无伦次,“这次我保护好了,没有坏,你的扳指我保护好了。”   刚刚凤绮想拉着他同归于尽,虽然没有抓住他,但是奚言左手上的扳指却被凤绮拽了下来,奚言脑子一热下意识就伸手去捞,虽然他有更多的办法,但是这个时候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冲动的做出这样不理智的行为。   湛云漪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奚言,“你是傻瓜啊!这只不过是一个扳指!”   “可这是你给我的。”奚言有些委屈,声音闷闷的。   “可是你的命更重要,你不要仗着你死不了就乱来,我会担心!”湛云漪严肃的教育着奚言,也不知道奚言有没有听进去,他叹了口气,“小言你要懂得自爱,你这个样子,我还是把扳指收回来吧。”   “不行!”奚言终于有了点反应,用完好的右手夺过扳指。   “喂你们两个够了啊!”湛紫缨终于忍不住跳出来打断他们,要调情也分个场合好不好,她搀扶着瑟瑟发抖的凰熙,“走了走了,这鬼地方真让人反胃。”   完全忘了还有这两个碍眼的家伙,湛云漪满脸不高兴,“对不起,刚对你发脾气,摔疼了吗?”   奚言抱着胳膊摇摇头,神情恍惚,看起来精神透支,湛云漪无奈的扶额,然后不顾奚言左臂脏污,将他打横抱起来往回走,奚言困得不行就窝在他怀里睡着了。湛云漪就顶着湛紫缨和凰熙鄙视的眼神把奚言抱了回去。   奚言被左臂奇怪的触感弄得发痒,悠悠醒转过来,一睁眼就看到湛云漪在摸他变成白骨的手。   “你干什么呢啊……”奚言有气无力的瞪他。   湛云漪仍然不撒手,“我发现你的手骨真的很好看,修长纤细,手感不错,我想趁没长好多摸摸,以后就没这机会了。”   “你不会被凤绮夺舍了吧?”奚言表情有些惊恐,下意识想结印。   湛云漪连忙解释,“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把我和那个变态相提并论好不好,你的手真的很可爱。”   奚言松了口气,凤绮应该不会这样轻浮,但是湛云漪的轻抚让他痒得难受,“你……你别摸了,很痒啊!”奚言终于忍不住低声喊着。   “嗯这样你会痒吗?”他拉过奚言的左手,与白骨五指相扣,指缝相合,奚言快哭了,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感觉骨头缝都在发痒。   “啊啊你快放手,算我求你。”奚言终于忍不住求饶。   湛云漪却不依不饶,将那只手拉进一些,然后在手背上印下一吻,他抬眼狡黠的看着奚言,“这样呢?感觉怎么样?”   他嘴唇灼热的触感似乎通过裸露在外的手骨传遍全身,连灵魂都感受到那一点温度,奚言被这无法形容的感受激的心跳加速,全身发抖。   “变态!”奚言终于忍无可忍,用右手狠狠甩了湛云漪一巴掌,湛云漪被他打的偏过头去,脸颊上浮现出鲜明的五指痕迹。   他显然没料到奚言反应会这么大,还打了他一巴掌,整个人呆住了,奚言趁机抽回手,卷着被子滚到床的最里面再也不肯出来。   湛云漪哄了他半天,他都闷在里面自闭,看来这次真的玩脱了,湛云漪摸着自己微微肿起的脸颊苦笑。   房门被人暴力推开,湛云漪以为又是凰熙,正要发作,进来的却是湛紫缨。   湛紫缨看着他脸上被掌掴的痕迹,幸灾乐祸,“呦被媳妇儿打了啊。”   那句媳妇儿让湛云漪相当受用,竟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怼她。“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们,”湛紫缨扬眉,“他怎么样了?”   “很快就会恢复了,跟我闹脾气呢。”湛云漪有些无奈。   “唉我这儿媳妇脾气还真大,你以后可别被欺负了。”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还有谁是你儿媳妇了!奚言气的炸毛,一掀被子坐起来,一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怒意。   “终于肯出来了,谢谢娘啊。”湛云漪笑着揉揉奚言的头发,又被耍了,奚言咬牙切齿。   湛紫缨冷哼,现在年轻人的世界她还真是不懂,“我要带着我的人马离开了,你们要一起吗?”   “不了,我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湛云漪回绝了她的邀请。   “我想也是。”这在湛紫缨的意料之中,她自己就不是会被拘束在一个地方的人,所以她的儿子也是,“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奚言说。”   “那你不许欺负他啊!”湛云漪警告着她,不情愿的离开了。   湛紫缨和奚言对视着,眼里满是敌意,“你的手好的可真快,是个强大的术师。”   奚言把手收了回去,“伯母有什么事要说吗?”   湛紫缨猛然拔刀刺向奚言的眼珠,奚言眼睛也不眨,就这么看着她,刀尖在离他眼睛一寸出堪堪停下,湛紫缨满意的收回了刀。“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死。”   “有时候活着比死更可怕。”   “呵小小年纪的说出这种话,”湛紫缨不屑的说,“湛云漪这小子还真是眼瞎,你哪里值得他喜欢了?”   见奚言默不作声,她又叹气,“我这个儿子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也不知道怎么了变成这样,他还挺会自欺欺人,知道你心里分明没有他,他还死追着你不放。”   奚言想反驳,却被她打断,“看得出来,你是个没有心的人,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爱又是什么?他早就忘光了,这个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爱吗?就因为湛云漪口中可笑的保护欲他才喜欢自己吗,说到底,自己也是无法信服的吧,他们两个到现在为止谁也没有相信谁,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我管不了你们,只是言尽于此,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你伤了他,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湛紫缨想说的都说完了,起身就走。   “等等,”奚言突然叫住了她,“我想问你,湛云漪的生辰是哪天?”   湛紫缨被他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有点懵,她想了一下,“九月初七吧,下个月了。”   湛紫缨随便打了声招呼就走了,湛云漪回了屋,见到奚言有些消沉的样子,揉了揉他的脸,“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奚言抬头,灰色的眼睛没有一点光芒,“湛云漪,你能和我说说鬼岛的事吗?”   湛云漪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消失,明明是恐惧的感觉,却不愿面对,故作轻松的说着,“你问这个做什么,很无聊的,下次告诉你,下次一定。”   见他还是这样,奚言失望的不再看他。   奚言的手只用了一天就恢复了,他们也不再耽误,就要去下一个地方。   凰熙特意前来为他们送行,“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吗。”她还试图挽留奚言。   “不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公主殿下,如今已经没有预言的束缚,你可以随心所欲的生活了。”   听到他的话,凰熙眼眶微红,奚言温和的笑了笑,和湛云漪转身离开了。   凰熙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地下室,那些白骨被清理出去,数量过多已经无法辨认身份,这件耸人听闻的事传遍了澜疆,即将迎娶公主的最强大的巫祝凤绮居然是个杀人狂魔,犯下累累罪行,最后跳到血池自裁,这种和神谕截然相反的现实让澜疆人心惶惶,连最为固执的国主都沉默了,他再也没有强求过凰熙的婚事。   凰熙摘下凤绮送她的骨哨,没有人知道这骨哨是他取下自己的一小节指骨做的,你的爱过于沉重,我承受不了。   她苦笑着把骨哨丢进血池中,凤绮,我会找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的。   清平镇      奚言的下一站是海宁川,但他们要去的并不是最为繁华的国都海城,而是一个边陲小镇清平镇。   “这是第几个预言了?”奚言感觉自己的记忆都变得模糊。   “第七个了。”湛云漪回答道。   都第七个了啊,奚言感叹,似乎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总觉得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失去了时之阵的庇护,他的身躯经过了千万年,离了神殿就无法坚持太久,所以之前每一次赌约他都是以分神的形式去完成,这次是他第一次以本体离开神殿这么久,再加上过度使用术法,他的身体和精神几乎已到崩溃边缘,现在的他在强撑,可能时间不够用了。   “预言里,这个镇上有个叫俞知幻的人得了怪病,陷入了永远的昏睡中,我们把他治好就可以了。”只是生病而已,用反身咒直接救回来就好了,太容易了。   湛云漪知道他想干什么,也没再提这件事,“清平镇特别适合养老,民风淳朴……”   “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报官!”一个妇人被几个男人当街拉扯着,长发散乱,脸上泪痕纵横,她哭喊着想要挣脱他们。   “小娘子你去告啊,我爹就是县官,你看他管不管。”为首的纨绔子弟邪笑着,一只手挑起妇人的下巴。   “你竟然强抢有夫之妇,简直目无王法!”一向温婉的妇人狠厉地瞪他。   “哈哈王法?在清平镇老子就是王法,小娘子你那个病鬼相公横竖醒不过来了,不如就从了我吧。”说着那纨绔子弟就示意手下将她直接拖走。   清平镇的人看见他当街强抢妇人却不敢插手,谁都知道他是县官的儿子,千万不能惹。   “民风淳朴,嗯?”奚言朝湛云漪挑了挑眉,湛云漪被狠狠打脸,于是将气撒在那些倒霉蛋身上。   他一个箭步跳到他们中间,三两招就将这些纨绔打倒在地,为首的那人被湛云漪狠狠踹了一脚,他捂着胸口疼的龇牙咧嘴,“你谁啊,敢打老子!”   “滚。”湛云漪面无表情,看起来阴森森的,那人被吓得不轻,“你、你给我等着!”然后带着人连滚带爬的逃了。   真是败类,湛云漪整了整衣领,“你没事吧?”他回头看了眼狼狈跌坐在地上的女子。   那女子以为自己又遇上了另一个纨绔,吓得瑟瑟发抖。奚言走了过来,看着这个惊恐的女人,“她怎么了?”   “可能是被本大侠帅到了吧。”湛云漪大言不惭。   奚言白了他一眼,刚刚那些人说这个女人的丈夫昏睡,他抬头看见了俞府的匾额,看来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而那女人终于站起来,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非常失态,连忙整理了衣衫,“多谢二位出手相救,妾身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而已。”奚言眉目低垂,“其实我们这次是为了你的丈夫而来。”   “我丈夫?”女人一惊,“可他已经昏迷了三年了。”   “所以我们是来救他的。”湛云漪在一旁插话。   女人有些不敢置信,但她还是相信了这两个奇怪的人,显然已经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了,“二位先进来再说吧。”   她将奚言和湛云漪请进来,自己赶忙重新梳洗,当她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已经恢复成平时温婉而端庄的容佩夫人,“妾身容佩,这是我的丈夫俞知幻,三年前突然得了怪病,直到现在都在昏睡。”   她撩开帘子,奚言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俊逸男子,他面色红润,就像睡着了一样,丝毫没有长期卧病在床的衰弱感,奚言上前,拉着他的手腕仔细查探。   “这三年我访遍名医,甚至去找了归元圣手,但是毫无办法。”容佩夫人一脸愁容。   奚言试了几种方法,甚至画了反身咒,都无法让他醒过来,“我觉得你丈夫似乎没有病,他只是睡着了。”奚言纠结着得出这个结论。   “是啊,叶神医也这么说,我真是没办法了。”   连叶闻笛也治不好,看来还真是棘手,奚言陷入沉思。   “那个,你们是术师吗?”容佩看着奚言的术师长袍有些惊讶,术师也会治病吗?   “没错,我家先生可是非常厉害的术师,自然会治好你丈夫的,”湛云漪向她解释,“所以还请夫人配合,把事情原委告诉我们。”   容佩将信将疑,却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大概是三年前,我嫁过来不久,丈夫的弟弟俞知非从海边捡来了一面铜镜,后来他就变得越来越神情恍惚,有一天我们发现他面带微笑在房中上吊自尽了。这件事太诡异,我们请了术师来看,术师说那镜子太邪,让我们把它送回海里,我们照做之后,相公却突然倒下了,就像睡着一样,一睡就是三年。”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弟弟和丈夫都不在了,这几年都是我一个人苦苦支撑,可是俞府还是败落了,县官的儿子从王城大人物那里听说,知者曾经预言我丈夫会昏睡到死,于是就想强娶我,我不答应今天就来将我强行带走了。”容佩抹了抹眼泪,将自己的苦楚一股脑倾诉出来。   这女人还真不容易,“那你怎么不改嫁呢,也没和他生活多久吧,难不成要一辈子守着这个活死人?”奚言瞪了一眼非常嘴欠的湛云漪。   容佩也非常大度的没有生气,“妾身与相公两情相悦,既然嫁给了他就一辈子不离不弃,我不信那个所谓的预言,他答应和我在一起就一定会醒来,就算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知者预言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她的话打动了奚言,这样一个弱女子竟有质疑神谕的勇气,奚言为之动容,他一定会帮她的。   “你的丈夫或许是中了一种咒,与那面镜子有关,刚刚我探查到他一直在做梦,似乎不愿意醒过来。”奚言皱眉。   “既然是做梦,不能把他叫醒吗?”湛云漪提议。   “从外部已经不能叫醒了,或许可以进入他的梦境,从内部打碎。”奚言思考了一会,在俞知幻的额头画了个咒印,“我应该以神魂可以进入他的意识,将他带出来。”利用天镜作为媒介,这是可行的。   容佩听的一头雾水,但还是同意了,“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先生了。”   “那你会有危险吗?”湛云漪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奚言摇头,“没问题的,你看好我的身体就好。”   “好那你安心去吧,我在外面守着你。”   奚言将手覆在俞知幻的额头,神魂渐渐抽离,融入了他的梦境,奚言失去意识沉沉睡去。   而站在一旁的湛云漪不知怎么,竟也身形委顿,陷入了昏睡。   “湛公子!”容佩惊呼着。   眼前景象不停变换,最终化为清平镇的样子,奚言有些头晕目眩,刚清醒过来,竟发现湛云漪站在自己身边,“你怎么也来了!”   湛云漪也有些懵,“我还想问你呢。”   不会是我符咒画错了吧?奚言忍不住怀疑自己,算了算了,纠结这个也没用,只希望容佩能好好看着他们两个的身体。   远处一对青年男女正有说有笑的逛街,正是几年前的容佩和俞知幻。   奚言看了一会,“其实我挺喜欢容佩的。”   湛云漪悚然,“原来你喜欢□□!我就觉得你对看起来比你大的女人特别有好感。”   他不会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吧,奚言忍不住又锤了湛云漪一拳。   此时,场景再度变幻,俞府正在举办一场热闹的婚礼,是俞知幻迎娶容佩,而他的弟弟俞知非就在一旁,每个人都满脸幸福的笑容。接着就是他们的新婚生活,就像世间任何一对寻常夫妻一样平凡而快乐。但是,当俞知幻满心欢喜的推开他弟弟的房门,却看到了一具尸体时,梦境动荡,周围变得漆黑。   湛云漪立刻抓紧了奚言的手,只是一会,梦境又亮了起来,场景又切换到他们成亲那日,梦境开始重演。   “难道他重复了三年这样的美梦?”   “看起来是的。”奚言皱眉,对这种沉浸在幻梦的逃避行为表示不屑。   “那我们怎么叫醒他?”   奚言头疼,将手伸向前方,一道屏障似乎拦住了他们,这时好像有人推了他们一把,奚言拉着湛云漪踉跄着摔进梦境。   一阵天旋地转,奚言回过神来,发现俞知幻正亲密的拉着手在说什么,奚言用力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   “我说弟啊,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俞知幻对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感到不满。   “你说什么?”奚言发现湛云漪并不在身边,有些恐慌。   “我说我现在紧张的要命,知非啊,一会迎娶你嫂子过门,我好害怕我会紧张的晕倒,你快给我打打气。”俞知幻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却愁眉苦脸的。   知非?奚言不明所以,发现自己的衣服变了,他转头看向镜子,自己竟是一身书生打扮,但是脸却没有变化,我现在是俞知非?   那边有人大喊新娘到了,叫新郎倌快去迎新娘,俞知幻听见立刻跳起来冲了过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奚言一脸黑线。   “不好了!新郎晕倒了!”他听见外面吵吵嚷嚷。   “怎么紧张得晕过去了?那怎么拜堂啊?”   “要不让人架着他。”   “那叫什么样子,诶不然让知非帮忙拜堂,反正他们差不多!”   “对对对,知非人呢?”   奚言莫名其妙的被一群人推到堂前,有人给他披上了红色的喜袍,不合身的宽大外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奚言仰头看到旁边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奇怪容佩有这么高吗?   “快拜堂吧,一会错过了吉时就不好了!”众人催促着。   奚言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不能随随便便和人拜堂,“不行!这太荒谬了,我怎么能……”他想要扯掉外袍逃走,身旁的人却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   奚言把话咽了回去,他发现这些起哄的宾客听到他要拒绝一个个变得面目狰狞,甚是可怖,他立刻不再反对,那些人才恢复了正常。   这些都不是活人,眼前荒诞的景象令奚言心神恍惚。   “小言。”突然听到有人唤他,奚言猛然抬头,能这么叫他的人只有湛云漪了。   眼前的新娘拉着他的手,红盖头被吹起一角,奚言看见了他精致的下巴,还有涂了殷红胭脂的薄唇,他化成灰奚言也认得,眼前的新娘竟是湛云漪。   奚言突然觉得有女装湛云漪在,这梦境也不可怕了,反而有点好笑,奚言忍着笑在众人的催促中,和湛云漪挽着手走到堂前。   “……以天地为证,母亲神在上,此二人今日结为夫妇,终身相守,不离不弃,望母亲神庇佑,赐下祝福……”   耳边喜娘在唱着祝词,两人拜过了天地和父母,最后在母神像前夫妻对拜,就此正式结为了夫妻。   阿姐,我居然成亲了,还是在你的见证下,和湛云漪拜了天地,真是不可思议。   总算拜完了堂,还好这些人没有丧心病狂到让自己替俞知幻洞房,奚言长出一口气,不过湛云漪可就惨了,奚言有点担心他,决定去看看他的情况。   知幻      新房里还点着灯,这么晚了还没睡吗,奚言透过窗子看见了一个人影,唉要不要进去,万一进去撞到俞知幻怎么办,奚言一阵纠结,在院子里踌躇着来回踱步,还是不进去了,万一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事,我去找湛云漪岂不是很尴尬,奚言决定转身回去了。   窗子突然被人推开,一只涂了红色蔻丹的骨节分明的手撑着窗子,“小言,来闹洞房啊?”   奚言回头瞬间僵住,是湛云漪,他的长发绾成复杂的发髻,头戴凤冠,一头钗环摇晃的叮当作响,眉间花钿更显妩媚,新嫁娘的妆容让他的面容更加艳丽,他这个样子怎么也这样好看,即使化了妆也毫无违和感,就像一个真正的妩媚女子在窗前等着她的丈夫。   他涂了胭脂的殷红薄唇微微勾起,一双墨绿的眼眸水光潋滟,他对奚言笑着,明眸皓齿,“小言过来啊。”   奚言觉得呼吸一滞,如同被勾了魂一般,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房中红烛摇曳,湛云漪坐在窗边,厚重的嫁衣层层叠叠,仍然显得腰身纤细,长裙垂在地上,好看的简直就像一幅画。   湛云漪歪了歪头,放飞了自我一般完全融入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他眨了眨眼,“相公,我美吗?”   他要是不说话就更美了,奚言扭过头,昧着良心说道,“辣眼睛。”湛云漪低笑着去戳奚言的脸,奚言都习惯了偏了偏头一下子就躲过去了。   “俞知幻呢?”奚言看了看屋里好像就湛云漪一个人。   “床上呢还没醒,”湛云漪取下凤冠,拆下复杂的头饰,如流墨一般的长发软软披在肩上,“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这个样子,就顺手打晕了俞知幻。”他找了盆水洗掉脸上的胭脂。   “这里的人不太对劲。”奚言想起拜堂时,那些宾客突然如恶鬼一般的样子。   湛云漪洗干净了脸,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多了,“没错,我可以对俞知幻下手,可是一旦想要对其他人动手,他们就会变脸。”   奚言绞着手指,这样的情况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若是盲目打破梦境,怕是会被反噬,伤及神魂。“看来我们得先顺着他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能如此了。”湛云漪捋了捋头发,突然凑近奚言,“小言,你这个打扮也好可爱。”   奚言被他看得不自在,一根手指点在他额头将他推远,“俞夫人,请自重。”   湛云漪反而抓住他的手指,“不对哦,今天娶我的可是你。”   他的戏瘾可真大,奚言叹气,“这只是做梦,而且,湛云漪,这是你第三次成亲了吧?”   “不不不,拜堂我可是第一次!”湛云漪慌忙解释着,奚言翻了个白眼,我又没问你急着解释什么。   第二日奚言一个人在俞府乱逛,他发现只要做出违背俞知非性格的事,周围这些人就会露出凶相,就像一个戏台,他们都被推着按照剧本走下去。他思索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就看见湛云漪被一众侍女簇拥着坐在那里,他一身鹅黄色的罗裙,眉目低垂,真是赏心悦目,如果忽略他嗑瓜子的动作。   “小……知非啊,快过来坐。”他热情的朝奚言抛了个媚眼,奚言眉角一抽,径直走了过去。   “二少爷好。”侍女们连忙行礼,奚言赶紧让他们起来,自己坐在了石凳上。   湛云漪剥了一瓣橘子递给奚言,“来张嘴。”奚言下意识张开嘴,可是身旁的侍女却猛然变了脸,露出森然獠牙,目光凶恶,容佩是绝不会和其他男子做出这种轻浮的举动。湛云漪意识到不好,连忙收回了手,他们瞬间变回低眉顺目的样子。   湛云漪眼珠一转,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又作势把橘子伸向奚言,侍女又变了脸,如此反复几次,乐此不疲地看着他们的脸来回变换。   无聊!奚言白了他一眼,夺过橘子终于让他消停下来。   “你们都退下吧,我和弟弟说些家事。”湛云漪忍着笑,侍女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纷纷行礼告退。   花园里最后就剩下他们两个,湛云漪终于绷不住,肩膀一抖一抖捶桌笑出声,和他现在端庄的打扮完全不符,“这些人不累吗?”   奚言看他这样,觉得自己心好累,为什么湛云漪不是一个安静的美人呢,真是静若处子,动若疯兔。   “娘子!”是俞知幻,他被湛云漪打晕睡了整整一天,竟错过了洞房,奚言一见他来了,精神一震,怎么这么心虚,好像我和湛云漪在偷情一样。   湛云漪收敛了笑意,兴趣缺缺的瞅着俞知幻,“醒了?”   “啊是啊……”俞知幻红着脸挠挠头,太丢脸了,竟然紧张到晕过去,“诶知非也在啊。”   奚言一哆嗦,勉强应了一声,“你嫂子可真好看啊,温婉动人,还这么体贴。”俞知幻一脸痴呆的笑容低声和奚言说着。奚言看了看敷衍着装女人的湛云漪,似乎感觉到他心里阴阳怪气的想法,暗自叹了口气,俞知幻,你是什么时候瞎的,难道是做梦太久神志不清了吗?   等到晚上,俞知幻又红着脸来到房中,“娘子,今天我们可以圆、圆房了……”他又开始紧张了,说话都磕磕巴巴。   “圆房?好啊。”湛云漪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整个人有些邪气。俞知幻被他看得心神恍惚,奇怪,容佩她原来这么妖媚吗?但是他却下意识将这一点怀疑忽视了,有些痴傻地走过去,“容佩”伸手似乎要勾住他的脖子,但手指却在他颈间用力按了下去,俞知幻顿时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湛云漪冷哼,把他丢到床上。   奚言躺在床上耳边是呼啸的风雪声,似乎被魇住了,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在梦里也会做梦吗?漫天风雪令他瑟瑟发抖,不要回去!不要再回想起来!奚言终于凭着意志力清醒过来,他一身冷汗坐起身,大口喘气,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我睡了多久了?   他手指发抖,似乎触碰到什么冰凉而坚硬的东西,奚言低头看到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的是一面古朴的铜镜,这是什么?他疑惑着拿起镜子,铜镜周围是鲤鱼和莲花的花纹,容佩夫人说过俞知非曾经在海边捡到过一面奇怪的镜子,不会是这个吧?   奚言拿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映出的容颜却令奚言恐惧万分,那是一个黑发女人的脸,她相貌平淡无奇,让人难以记住,可是她却微微笑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温柔而恬静。可是这如同母亲一般的笑容却令奚言惊惧不已。   这不是我的脸!我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把我的相貌还给我!奚言心中无名火起,将那镜子狠狠扔出去,铜镜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奚言大口喘气,呼吸困难,湛云漪,我得去找湛云漪。他跌跌撞撞下床,经过那镜子的碎片却鬼使神差地跪了下来,那些碎片反而映出了更多黑发女人的样貌。   “阿姐……”他神情恍惚地朝碎片伸出了手,他握紧碎片仿佛被什么力量控制着,想要用那碎片割喉,不!奚言拼命想清醒过来,勉强控制着一只手死死抓住被控制的手,指尖被碎片割破,这样的疼痛让他恢复了一些神志,他将碎片扔出去,全身脱力一般伏在地上。   他低声喘息着,好像听见女人尖利的嘲笑声,“对不起……对不起啊……”他痛苦的抱着头,不知在向什么人不停道歉。   “赎罪吧……”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唤他,奚言精神恍惚的站起身,僵硬着扯过一条长绫,搬了凳子挂在房梁上,他踮起脚尖双手抓住长绫将头伸了进去,接着一脚踢翻了凳子,奚言双眼呆滞,强烈的窒息感都没能令他挣扎,反而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天啊,我这是在做什么?奚言恢复了一些神志。   突然有人推开了房门,见奚言上吊立刻一飞刀扔出去割断了长绫,然后紧紧抱住奚言。   是湛云漪啊……奚言咳嗽着缓过气来,他躺在湛云漪怀里迷迷糊糊地傻笑,今天这家伙穿了件湖蓝色的长裙,真滑稽。   湛云漪以为他还在幻觉中,立刻掐他人中,湛云漪手劲太大,让奚言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怎么了……”奚言后怕地摸了摸脖子。   “你两天没出现,我担心你,好不容易甩掉那些家伙来看你,没想到一来你就在上吊,”湛云漪心有余悸,“你也太入戏了吧,真要学俞知非悬梁自尽。”   “不是,是那面镜子。”奚言有些发怔。   “哪有什么镜子?”   就在这里啊,奚言回头却发现地上根本没有镜子的碎片,连自己手上割破的伤口都愈合了,“不对,这里很危险,我们得离开。”   还没等奚言说完,打开的房门前出现了一个身影,是俞知幻,他正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们两个,此时奚言正被女装湛云漪抱在怀里,两个人亲密地搂在一起,奚言还衣衫散乱,脸颊不正常的泛着潮红,这场景怎么看都相当暧昧。   完了,湛云漪和奚言同时想道。   “你们……你们两个难道是……这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俞知幻惊恐地后退,被他们两个刺激的不轻。   奚言想要解释,却被湛云漪按住,“你没看错,我和知非两情相悦,早就背着你互通心意了。”他将奚言抱得更紧,用好听的声音继续打击俞知幻,他妖艳的脸上恶意满满,奚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湛云漪是个女子一定是祸国殃民的妖女。   俞知幻不愿意接受现实,“不可能,容佩不是这样的,你不是她,我一定在做梦……”他痛苦的捂着脑袋,三观受到严重冲击。   “你为什么刺激他?”奚言低声问道。   “让他清醒过来,惊梦的时候到了。”湛云漪呵呵笑着。   随着俞知幻精神崩塌,梦境也不再稳定,房间变得漆黑一片,剧烈摇晃起来,湛云漪立刻死死抓住奚言的手,生怕再把他弄丢了。眼前场景再度变幻,一点点明亮起来。   “这是雪山?”回过神来,湛云漪拉着奚言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远处的昆音特雪山千万年未变的矗立在那里,他们也并没有感觉到冷。   奚言神色复杂,他和湛云漪的装束又变回了原样,怎么会到了昆音特雪山?   “你别跑!停、停下!”一个白发紫瞳的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追着一个人。   “我就不,你追我啊哈哈哈。”那个和女孩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   这是……奚言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震惊的睁大双眼。   浮生噩梦      “笨蛋弟弟!你把戒指还给我!”女孩却始终追不上他。   “就不给哈哈哈!”男孩白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动作一跳一跳的,紫水晶一样的眼睛闪闪发光。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奚言一脸慌张却强装镇定,想要将湛云漪拖走,湛云漪却饶有兴趣地看戏。   “小言啊,我觉得这小孩有点眼熟。”湛云漪托着下巴冥思苦想,奚言还在想办法让他离开这里,他突然恍然大悟,“这不会是你小时候吧!”   奚言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小孩和现在的自己无论是五官还是性格哪里都不像,这家伙怎么看出来的?“才不是,你不要瞎猜……”   “奚言,我真的跑不动了。”   女孩的喊声让奚言下意识回头,湛云漪脸上的笑意更盛,“我就知道是你吧。”奚言懊恼的咬牙,真丢脸。   男孩也停了下来,一脸得意,“你身体太差了,得像我一样多动动。”女孩子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算我求你了,好弟弟,把戒指还给我吧。”   “好啦,还就还。”他撇了撇嘴,在怀着摸了摸,表情突然僵住,“好像丢了。”   女孩一听心爱的戒指丢了,眼眶微酸,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泪水在她脸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阿姐你别哭了,是我不好……”他手忙脚乱地给姐姐擦眼泪。   一个高大健壮的白发男子闻声而来,“小雪花你是不是又欺负萤言了!”   “族长,我……”他心虚地支支吾吾,脚尖在雪地画圈,“对不起,我会给你找回来,我找不回来就再给你做一个。”他拉了拉姐姐柔软的手指红着脸道歉。   眼前的场景令奚言伤感,这是他的梦吗?那些早就被他遗忘的童年时光,如今竟以这样的形式重现在眼前,还能再见到阿姐真好。   “小雪花?”湛云漪笑得直不起腰。   “很好笑吗?”奚言黑着脸,被他的笑声从伤感中拉了回来。   湛云漪捂着笑的发疼的肚子,赶紧忍住笑,“不好笑!不过你小时候还真熊。”   真是够了,以后都不知道会被他笑多久,奚言无奈的扶额。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场景再次变幻,小奚言好像长高了一点,一身猎装,身披一件毛茸茸的斗篷,又套了一双长靴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像只活泼的小雪豹。   突然他停了下来,像是发现了猎物,他脚步放轻,取下背上的弓箭,一脸专注的拉开弓弦,他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到了那只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兔子,只是他放下了弓,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只兔子要去抓它,兔子一下子被惊动,动了动耳朵就要逃跑,小奚言暗骂,拔腿就追。   原来自己以前是这样啊,和现在的自己截然相反。   “原来你以前是这样啊,”湛云漪看着雪地里那个仿佛永远充满活力的孩子,脸上带着笑意,“还真活泼,挺好玩的。”   奚言眼神一暗,“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我沉闷又无趣了。”   湛云漪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刚要反驳,那边的小奚言终于抓到了兔子,他开开心心地抱着兔子往回跑,“阿姐!你看我给你逮了只兔子!”   听到有人叫她,编着长长辫子的女孩转过来,但是并不是和自己一样的面容,而是一具可怖的骷髅,小奚言惊呼,周围的族人听到他的声音纷纷回头,昆音特没有一个活人,都是焦黑的骷髅,他们缓慢地朝小奚言走过来,身上的骨头块块掉落。“为什么你还活着呢?”   奚言仿佛和梦里那个小时候的自己通感,也恐惧的后退,踩在厚厚积雪的咯吱声音就像踩在骨堆上,原本平淡的梦境变得诡异,燃起了漆黑的火焰,奚言放弃抵抗地跪倒在地,痛苦的仿佛被火焰灼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满眼血泪,向那个不再存在的神明忏悔着。   “小言快醒醒!那些都是幻觉!”湛云漪用力摇他,可他却不肯醒过来。   不,不是幻觉,这些都是真的,曾经发生过的真实。奚言听到了湛云漪的话,在心中否定着。此时大地突然开裂,奚言掉下了裂隙中,失重的感觉令他思维混乱,一直向下坠落,好像永远都到不了裂隙的尽头。   奚言绝望的闭上眼睛,意识中有人在催促着他赶快清醒过啦,他在催促声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清平镇的大街上,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神情恍惚,刚刚是梦吗?   对的,我刚刚在做梦,似乎是个关于小时候的噩梦,但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奚言不再想那个梦,想起来了,不是要治好俞知幻的怪病吗,不能耽误时间了,诶奇怪,湛云漪跑到哪里去了?   奚言行尸走肉一般逆着人流向前走,被人撞了也毫无反应。   “湛兄这次为什么要来这么偏僻的镇子啊?”   “是呀,清平镇可不比海城繁华,湛公子为什么特意绕道来这里?”   “我来买件东西,而且清平镇让人心情平静,适合养老,而且这里民风淳朴……”   奚言和一群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擦肩而过,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瞬间回了魂一般,是湛云漪!他欣喜地追了上去,找到了那个高挑的背影。   “湛云漪!”奚言抓住了他的手。   那群人看怪物似的看着奚言,“你谁啊?”湛云漪莫名其妙地,他非常讨厌陌生人的触碰,想要甩开他,却被抓得很紧一时间甩不掉。   “你不认识我了吗?”奚言死死抓住他,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和湛云漪一同的男子幸灾乐祸,“我说湛兄,这不会又是你的追求者吧?竟然都追到清平镇来了。”   “是啊,毅力令人钦佩,不过这次怎么是个男的?”   一个美丽的女子用扇子掩面轻笑,爱慕的看着湛云漪,“喜欢湛公子的男男女女太多了,只是这次也太平平无奇了。”她带着敌意打量着奚言苍白的脸,发现对方完全及不过自己,给他一个嘲笑的眼神。   湛云漪强忍着洁癖没有当众发脾气,“我说这位公子,我真的不认识你,也对你不感兴趣,如果你是来搭讪的,那你的搭讪方法也太老套了。”   奚言心中委屈,“我是奚言啊,你是我的影守,你……”   那些人仿佛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不由得大笑起来,“这个搭讪方式还挺新颖哈哈哈!”   “这位可是凉川杀识海的湛大统领,怎么可能屈尊做你的影守,编瞎话也要靠谱一点好不好。”   奚言在他们的嘲讽声中一阵阵头晕,不禁怀疑起来,到底是他们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你放手吧,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奚言听到湛云漪冷漠而厌恶的声音,心中莫名疼痛,但他仍然不肯放手,“不……”然后两眼发黑,一头栽倒在湛云漪怀里。   那些人在湛云漪发黑的脸中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谁都知道湛云漪有严重的洁癖,不小心碰他一下都要生气,这个不长眼的人怕是死定了。   奚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自己竟然还抓着湛云漪的手,湛云漪正一脸黑气坐在床边,见他醒了,湛云漪没好气地问:“可以松手了吗?”奚言脸红,赶紧收回了手。   “若不是嫌脏,我早就直接砍了你的手。”湛云漪嫌恶的拿手帕擦手,待会得洗手,不对,得洗澡!然后毫不留情的转身就走。   “等等你别走!”奚言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湛云漪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一些风度,“你这是上赶着倒贴吗?真恶心。”   奚言神情呆滞,湛云漪对于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向来不屑一顾,但对他向来是温柔的,被这份柔情蒙蔽了双眼,竟忘记了湛云漪其实是个性格相当恶劣的人。“你不是说过要陪着我,不想看到我受伤,要做我的影守永远保护我吗?”   “哈?保护你?有这么一回事吗,你别发疯了,”湛云漪同情而嘲讽的看着奚言,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手上还有我画的同心印。”   像是要彻底打消奚言的妄想,撩开袖子给他看,他胳膊上什么都没有,奚言不相信的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完全没有同心印,连手上的扳指也没有了。   “清醒点吧,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干干巴巴,眉目寡淡,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他恶毒的言语刺的奚言双眼发红,奚言咬牙,“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湛云漪难得认真思考了他的问题,“我喜欢我自己这样的,但不能比我好看。”   那你还真自恋,奚言默默吐槽,不过要求还真高,这只该死的公孔雀。湛云漪终于不理他,绝情的离开。   奚言连忙跟上,天啊,我干嘛要死命追着这个敢忘了自己的家伙不放,他还这样羞辱我,我为什么还要卑微的缠着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了。   奚言在心里也在自我厌恶着,可是不甘心,他不甘心,明明说过那么多誓言和承诺,就这么忘记了吗?凭什么,那他付出的那些感情又算什么?必须让湛云漪想起来。他打定主意疯魔一般紧跟着湛云漪,湛云漪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古玩店。   “老板,我听说你店里有一块上好的瑶仙木,卖给我吧?”   那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双眼浑浊似乎害了眼病,他捋着胡子朝另一个方向说:“那是镇店之宝,不卖。”   湛云漪脸色一沉,“价钱不是问题,我们再商量下。”   他好声好气的和老板磨了半天,但那老板却固执的梗着脖子,无论多少钱都不卖,如果他看得见,一定能发现湛云漪一脸黑气,表情看起来快要杀人了。   “死瞎子你就抱着那块破木头等死吧!”湛云漪直到没有商量的余地,气的拂袖离去。   奚言一直待在门外,湛云漪一出来就看到了他,仿佛见了鬼一样躲得好远,“你怎么还在啊,跟踪狂吗?”   “你很想要那块瑶仙木?”   “嗯还好吧。”湛云漪完全不懂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要干什么。   “我去给你拿来,你等我。”奚言进了店里,那老板坐在一边打着瞌睡,他敲了敲桌子,老板一下子醒了。   “我把你的眼睛治好,你可不可以把瑶仙木给我?”奚言平静的对一脸惊讶的老板说道。   古玩店的老板对自己的一双眼睛相当重视,同意了这笔交易,奚言终于换到了,他握着那块巴掌大的木头去找湛云漪,但湛云漪并不在门口。奚言的眼睛变得浑浊,眼病转到了自己身上,几乎看不清路,他一路摸索着。   我怎么会这么矫情,纠结这种东西,奚言竟奇迹一般找到了在一个小巷子里的湛云漪。   “啧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湛云漪一脸嫌弃。   奚言来到他面前,想把那块木头递给他,“我……”脖颈突然一凉,奚言没反应过来,动脉就被他割断,鲜血喷涌而出。湛云漪的刀极快,他飞身后退身上一滴血也没溅到。奚言这时才感觉到疼痛,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倒在地上,那木料也掉在血污中。   “真是肮脏。”湛云漪再也不看他,冷漠的离开了,奚言模模糊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啊,这是惩罚吗,因为我忘记了当初和湛云漪的约定?可能这是我活该吧。奚言觉得意识渐渐抽离,他咳出了血沫无助的倒在地上。   可是他明明那么坚定的告诉自己,他会永远守护我,一次次不顾性命救我,还将重要的扳指戴在了我的手上,那些满是爱惜的话语都是假的吗?   奚言想起了之前在黑暗中,失去了理智的湛云漪最后都能克制住心魔,甚至想跑的远远的,就是害怕伤害自己,他不想让自己疼,这样的湛云漪怎么会这样绝情,还要杀了自己。   他绝对不是湛云漪,不可能是他,这里都是假的,我还在梦中,这些都是现实不可能发生的,虚假的幻境。   念及于此,眼前景象如泡沫般显然,奚言身上的伤也尽数消失,他站起身,发现自己面前是平静的大海,漫天星辉倒映在漆黑的海面,海边的礁石上坐着一尾人鱼,一头冰蓝色的卷曲长发披散在礁石上,她低声唱着不知名的小调,睁开双眼,仿佛璀璨星光都落在她的眼中。   她眼波流转,对奚言笑了笑,声音如梦似幻,“欢迎来到梦镜的世界。”   奚言深吸一口气,坚定的朝着那未知的强大存在一步步走去。   惊梦      奚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双手结印,“不要想着攻击我哦,这里是我的世界。”人鱼闭上眼睛很困似的,尾巴轻轻拍打礁石。   “湛云漪呢?”奚言戒备的看着她。   “他啊,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真可怜啊。”话音刚落,一道冰刃刺向人鱼,人鱼只是眨了眨眼,冰刃就化作水雾消失了,“我说了哦,别惹我生气。”   奚言脸色苍白,“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我啊,只是太无聊了,本来只是想留下俞知幻作伴,没想到你们却闯进来,既然来了就陪我解闷吧。”她的语气如同梦呓一般。   “你到底是什么?”   她睁开眼睛,“我是和你同样的存在啊,天镜,连你都忘了我吗?”人鱼飘到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双眼直视着奚言,那双眼睛仿佛有让人陷入沉睡的力量,但奚言却再不会受她控制。   “我是奚言,不是天镜。”他毫不畏惧的迎上她的目光。   人鱼细细端详了一会,“原来你是冒牌货啊,我居然看走了眼。”   “我不是任何什么东西的仿造品,无论是天镜,还是母神,我永远是我自己,雪氏奚言。”   “还真是顽固,姑且告诉你吧,我是母神的第三面镜子――梦镜,你一定没听过我吧,我一直在海上漂流,名气没有天镜和鬼镜大,你不知道我很正常。”仿佛太久没人能和梦镜对话,她显得很兴奋,从没有人能突破梦魇走到她面前,还敢于直视她。   奚言确实不知道还有梦镜,但他对眼前这个把自己折腾的这么惨的始作俑者实在亲近不起来,“你刚对我做了什么?”   “唔只是让你做了一个噩梦而已,根据你的记忆还原出来的场景,然后把你的感情无限放大,就会沉沦在梦中不可自拔。”   难怪自己刚才会变得那么情绪化,甚至失去了理智,因为湛云漪的冷漠就变得备受打击。   “不过这些都是根据你的潜意识幻化出来的,比如你看到自己小时候就嫌弃现在的自己,再比如你面对湛云漪会自卑,还对自己忘记过他心怀愧疚,所以梦镜让你们两个的处境翻过来,说到底都是你自己的妄想,一念起而心魔生……”   “行了你别说了。”奚言连忙打断她,不知作何表情,他并不想听别人滔滔不绝地分析自己的心理。   “别不好意思嘛,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哦,我都在你的记忆里看到了,还真是胆大妄为。”她狡黠的笑着。   奚言眼中似有不可名状的光芒,“你要阻拦我吗?”   “当然不,我也讨厌先神那家伙,真想看他栽在你手上,不过你看起来状况不太好,快死了吧?”梦镜好奇的碰碰奚言的眉心。   “是啊,我快死了。”奚言叹了口气,梦镜冰冷的手指点了点眉心,仿佛把什么令人凝神静气的力量注入他的脑中,奚言惊讶的看着她。   “别这么看我啊,我想帮你,顺便看看你能不能成功哦,别让我失望。”她摆了摆尾巴又回到礁石上,“再送你一个美梦和一个噩梦,你会用到的。”   “谢谢你。”奚言觉得自己精神好多了,没有那种即将分崩离析的感觉,“可以让我和湛云漪离开吗?啊还有俞知幻。”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俞知幻呢,他已经清醒,我会送他回去。不过湛云漪就有些麻烦,他在噩梦中陷得太深,我无法插手,只能让他自己醒过来,不过我可以送你过去叫醒他。”   “好。”奚言颔首。   梦镜看着他突然小心翼翼,“天镜随着母神陨落意识消散,鬼镜被封印,如今就剩我一个,能和我说话的人只有你了,你以后能来看看我吗?”   奚言看着这个话痨的人鱼忍不住笑了,他大概能理解梦镜,他点了点头,“我会来看你的,只要你别让我做噩梦。”   梦镜开心的吐了几个泡泡,然后甩了甩尾巴把奚言送了过去。   奚言两眼一黑,这次是真的眼前漆黑一片,这是什么地方啊,奚言指尖一点,白色的光芒在指尖闪烁,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个狭窄的暗室,没有一丝光亮,而且安静的可怕,甚至能清晰的听到人的心跳声。奚言发现自己的脚边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他墨绿色的眼睛大睁着,面目扭曲死不瞑目,还好不是湛云漪。   奚言松了口气,顺着那心跳声看去,是一个孩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双同样墨绿色的眼中满是恐惧,他认出了那孩子的相貌,这是湛云漪,虽然一脸稚气,但那张脸太显眼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湛云漪醒醒。”奚言走了过去,但是小小的湛云漪仿佛没听到似的,也没看到他和他手中的光芒,以为自己还处在可怕的黑暗中。   湛云漪用头撞着墙,哭着求救,可是没人来救他,“爹爹你不要死……别把我关在这里我好害怕……叔叔放我出去……我会很听话……”   他语无伦次的说着,撞得满脸鲜血,奚言连忙抱住他,不让他再撞墙,可是自己如同幽灵一般,双手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他感受不到自己,而自己只能默默地在他身边看着他崩溃。   叫不醒他,只能让他自己醒过来,奚言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只能画出法阵点亮整个暗室,可是湛云漪却看不到,依然独自一人沉沦在黑暗和寂静中。   原来这就是湛云漪害怕黑暗的原因吗?奚言坐在他旁边徒劳的抱住他,这种地方待久了怕是会发疯,也不知道湛云漪做了多久的噩梦。   渐渐的,湛云漪不再撞墙,也不在呼救,眼里的光也慢慢消失,他目光呆滞,心跳声令他发疯,他迫切的想制造出别的声音,想知道自己还活着。湛云漪抬起双手,疯狂的啃食着自己的手臂,奚言想要阻止却毫无办法。   “湛云漪,醒一醒,这些只是梦,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奚言有种想哭的冲动,就算所有的赌约都失败,我也想要救他。可即使是梦镜的幻想,也是曾经发生在湛云漪身上的,奚言没办法改变这些事实,如今想抚平伤口都这样艰难。   湛云漪听不见他的声音,感觉不到痛一般,将自己的双臂啃食的血肉模糊,封闭在自己的精神世界。最后他连挣扎都放弃了,如同失去灵魂的人偶坐在地上。   奚言看着他发疯,再到心如死灰,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将手覆在他的伤口,似乎这样就能治愈他。   “小言,救救我……”恍惚中奚言听见了湛云漪微不可闻的声音,这似乎是他最后的求救,他在叫我吗?   奚言连忙回应他,“我在,湛云漪我在这里,我来救你了!”   他仿佛终于听见了奚言的声音,不抱任何希望的求救终于得到了回应,僵硬的转过头,看见了那张苍白而急切的脸,“小言?”   “是我。”   湛云漪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他伸出小小的血肉模糊的手掌坚定的抓住了奚言的手,暗室瞬间崩塌,周围明亮的刺眼,他们又回到了梦镜所在的那片海边。   湛云漪终于从黑暗中醒来,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被迫数次回到童年最可怕的回忆中,湛云漪精神还不太稳定。奚言却突然扑倒他怀里死死抱着他,“我不是还在做梦吧?”湛云漪笑着揉揉他的发顶。   奚言一把推开他,“你快气死我了,”他回想起之前梦里对他嫌恶的湛云漪,“你真是一个自恋、恶毒、阴阳怪气的死洁癖!”   “啊?”湛云漪被他莫名其妙的骂了一通,有些不明所以。   奚言懒得和他解释,“该回去了,出去再说。”   梦镜如约将他们送了出去,一见他们醒了,容佩欣喜非常,就在刚刚她的丈夫也终于睁开了双眼,嗓音沙哑的叫她娘子。   奚言坐起身子,揉了揉脑袋,俞知幻醒了就好,总算是成功了。“我们睡过去多久了?”他开口问道,却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你们睡了一刻钟。”容佩一边照顾俞知幻一边答道。   才一刻钟啊,感觉过去了好久,真是黄粱一梦。奚言感叹,转头看向旁边的湛云漪,整个人呆住了,身边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吗?难道我还没清醒过来?   那个“奚言”显然也有些傻眼,“小言,是你吧?”他不确定的问着。   奚言点点头,这个不会是湛云漪吧!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指腹还有薄茧,这分明不是自己的手,他赶忙去照镜子,镜中的是湛云漪那张好看的脸。   “就是我们的灵魂进错了身体吗?”“奚言”此时也就是湛云漪问道。   顶着湛云漪壳子的奚言表情凝重,“可以说是这样,一定是阵法出了什么错,等我休息一会我们换回来。”   “其实,不换回来也可以。”湛云漪跳下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的摸着脸,“你的身体多可爱啊嘿嘿。”   奚言看着自己的身体这么丧病的笑只觉得诡异,“你不要对我的身体乱来啊!”   “你可以对我的身体乱来。”湛云漪勾了勾唇角,奚言忍无可忍就要教训他,一动就觉得自己身轻如燕,难道这就是练武的身体吗,他只是几个箭步就追上了满屋乱窜的湛云漪,啊这感觉太好了,而且这个视角的高度刚刚好!奚言暗中激动起来,湛云漪却一脸惊悚,“你离我远点啊,看着自己的脸一本正经的真的好可怕。”   “你还知道啊,那就别用我的脸做奇怪的表情。”   “啊啊啊你别过来,好脏啊!”湛云漪慌慌张张躲开了。   这个死洁癖,怎么连自己都嫌脏,奚言叹了口气,难道这就是江轻湄说过的自厌心理?“你就不嫌我的身体脏吗?”   “你当然是最干净的。”湛云漪笑眯眯的说。   容佩迷茫的看着他们两个闹了半天,终于插进话,“那个,二位恩公,你们救了我相公,我们……”   外面的喧闹声打断了她的话,下人匆匆忙忙的跑进来,“不好了那些人又来抢夫人了!”   湛云漪和奚言出去就看到那纨绔带了一群打手回来寻仇,正和俞府家丁打作一团,混乱中,一个打手抓住了看似最柔弱的术师,他用刀抵着“奚言”的喉咙,“快把容佩夫人交出来,不然就杀了他。”   但是众人却无动于衷,身为影守的“湛云漪”只是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甚至还同情的看着那个打手。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那打手没反应过来,手腕一痛,刀就掉在地上,被他挟持的瘦弱术师扣住他的脉门,用巧劲将打手一个过肩摔摔在地上,“敢动我的小言,你嫌命太长了吗!”他眼神凶恶的死命踹着那人。   场面惨不忍睹,纨绔惊呆了,没想到术师也这么暴力,太可怕了,奚言也有些震惊,原来自己那身体还能将一个壮汉过肩摔。   这时,听见有人要抢他的娘子,俞知幻也不顾自己身体虚弱,让人搀扶着出来,纨绔一见预言中的俞知幻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惊惧万分,“鬼啊!”然后就仓惶逃跑了,他的手下也跟着逃了,怕是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湛云漪停下踹人的动作,突然觉得脑中刺痛,他扶额痛苦的弯下身,奚言连忙扶他,“头疼了吗?”   他虚弱的点点头,原来小言一直这样头疼的吗。   “唉快些换回去吧。”奚言无奈叹气,将他扶回房间,捧着他不情愿的脸额头相抵,将灵魂交换回去,其实这个术法还挺有用的,奚言暗中想。   护身符      湛云漪刚从噩梦中醒过来,又在奚言的身体里被头疼折腾的够呛,所以他们暂且在俞府休息,作为救了俞知幻的恩人,他们在俞府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只剩下最后一个预言,但奚言看起来完全不着急了,说是要在清平镇多待几天,等湛云漪身体好些再出发。他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尽,只是最近有些神神秘秘的,“湛云漪,我有要事要办,你不可以跟着我。”他一脸严肃地跟湛云漪宣告。   “诶什么事啊,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湛云漪疑惑不解。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同你说,”奚言敲了敲桌子,表情凝重,“而且你身体没好,你就老实在屋里歇着,或者随便去哪里玩都可以。”   湛云漪刚要抗议,就被奚言严厉打断,“你若是不听我的,我就……我就不让你和我一起睡了。”他的话让湛云漪终于乖乖闭嘴。   这家伙可真难糊弄,奚言叹气出了门,今天是九月初五,离湛云漪的生辰还有两天,他回忆着梦中的场景一路走到那个古玩店,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梦境的世界也太真实了。   奚言走进那古玩店,上了年纪的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瞌睡,只有一个小伙计在擦那些瓶瓶罐罐,店里冷冷清清的,小伙计见到有人来了也爱答不理的,“你要看什么啊?这店快关门了没事别烦我啊。”   “你们店里可有一块镇店之宝瑶仙木料?”奚言问道。   老板一听有人提那块瑶仙木,顿时清醒过来,伙计打量着奚言,看起来只是个身无长物的术师,灰色的眼睛没什么神采,“你怎么知道?这瑶仙木价值千金,你可买不起。”   奚言沉默了,自己确实买不起,自从荆越城之后他就再也没赚过钱,一直是湛云漪在养他,他突然感到汗颜,“我可以用别的东西来换。”   “不换!那是我的宝贝什么都不换!”老板就像梦里那样梗着脖子,小伙计懒得理这个小瞎子和老瞎子,丢下抹布找地方偷懒去了。   对付这个老人,奚言已经有了经验,他手指点着老人眉心探查了他的身体,“你有眼疾,肺和肝也都不太好,我能治好你,不过要拿瑶仙木交换,眼睛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老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确实对他十分重要,他曾经是一个木雕师,却害了眼病连刻刀都不敢拿,其他病他不在意,可偏偏是眼睛,他渐渐心灰意冷甚至想要关掉这家店,“你这黄口小儿不会是在消遣老夫吧?”   奚言非常自信的画出咒印,也不怕老板不认账,直接将老板的顽疾全部治好,老板惊讶地发现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他浑浊的眼珠恢复了清明,他看见了满室陈列的古玩,“我、我真的看得见了?”他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欣喜若狂。   “是你看的见了,所以瑶仙木可以给我了吧?”奚言敲敲桌子催促着。   “哦哦我这就拿。”他从上了重重锁的精致盒子里取出了那块木料,他多年之后终于亲眼见到了瑶仙木料,他依依不舍的交给奚言,虽然他很重视这块木料,但自己的眼睛显然更重要。   “这瑶仙木百年才能长成,而且瑶仙木难有大料,这巴掌大的一块已经实属不易,瑶仙木料光洁润泽,触感如同象牙,气味清香可以凝神静气……”   奚言握紧那木料,确实味道清香,令他心平气和只是他的眼珠像是蒙上一层灰色的翳,视线渐渐模糊,很快就看不见了,肺腑也在刺痛,他向老板点头示意,也不再耽误起身离开了。   总算是拿到了,奚言将木料仔细收好,老板为了感谢他还送了他一颗白玉菩提子,奚言也一并收了起来。他一路摸索,虽然看不见,但是回去的路他已经记在心里,就闭着眼睛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会,奚言一下子撞到一个人怀里,他刚要道歉却被那人拉住,“你怎么了?”这声音怎么是湛云漪?奚言有些恍惚,和梦里一样,自己从古玩店出来盲了眼,就找到了湛云漪,然后……然后就被他割喉了,奚言回想起梦中场景,心里有些不舒服,似乎湛云漪现在对他笑着,下一刻就会毫不留情杀了他。   “小言,你的眼睛是不是受伤了!”湛云漪急切地扳过他的脸,查看他明显不正常的双眼,手指温热的触感让奚言回过神,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能感受到湛云漪的关切和疼惜,这个是他的湛云漪,只对他一个人好的湛云漪。   “我没事,一会就好。”奚言摆摆手。   也不知道奚言又在做什么傻事,湛云漪有些无可奈何,“行吧,我抱……扶你回去。”   奚言点头,在他的搀扶下往回走,“你是不是偷偷跟着我?”   “绝对没有!”湛云漪连忙指天发誓,天地良心,他只是在街上闲逛就碰到跌跌撞撞的奚言,“话说你一个人瞎忙活什么呢?”   奚言冷哼一声,“不告诉你。”不告诉就不告诉吧,湛云漪扶着他回到俞府,奚言的眼睛差不多好了,又把湛云漪推出去,一个人闷在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把瑶仙木放在桌上,又找来刻刀,他想刻一个护身符当做生辰礼物送给湛云漪。奚言怕把唯一一块瑶仙木刻坏了,就用普通的木头练手,不行,这刻刀太钝了,真不好用,奚言一连刻废了几块木头,然后扔下刻刀,对着桌上一堆木头发呆。   奚言正在发愁,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推开房门去找湛云漪,湛云漪见他终于出来眼睛微亮。   “湛云漪,你能把白露刀借给我吗?”奚言有些忐忑不安,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爱刀借给自己。   “哦好啊。”湛云漪想也没想,理所当然的从袖中取下白露刀交给奚言,“你小心点别割伤手。”   “嗯。”奚言小心翼翼地接过白露刀,又跑回房中自闭。这真是一把好刀,奚言手指轻抚雕刻精致的刀柄上白露二字,他抽出刀,轻薄的刀刃泛着寒光,他握着刀试着刻了一下,果然好用多了。   奚言心满意足地拿起刀着手雕刻,他在瑶仙木上细细密密地刻着自己所知道的所有防身的咒印,还有一些清心安神咒,巴掌大的一块小木牌有些不够用了,他刻下了最后一个完整的反身咒,眼睛酸疼,他刻了整整一天,奚言揉了揉揉眼睛,背面还没刻东西,一般护身符背面都会刻一个母神像,但是奚言却不想刻这个,他想了想,拿起刀在木料上刻了一个小雪豹,虽然只是寥寥数道刻痕,却活灵活现,甚是生动。   还差点东西,奚言捻着那颗白玉菩提子陷入沉思,他将刻好的护身符收到怀里,又在湛云漪探究的目光中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他敲响了俞知幻和容佩的房门,容佩正给俞知幻喂鸡汤,两个人甚是恩爱,一见奚言来了,俞知幻连忙起身要拜,奚言连忙让他好好躺着。   “多谢恩公救了在下,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俞知幻感激的向他道谢,三年前和容佩成婚不久之后,弟弟就突然自尽,自己一时间接受不了就沉睡不醒,反复做着一家人幸福生活的美梦,他只觉得对不起容佩,自己一时逃避就把她独自一人丢下,自顾自沉浸在幻境中,等他后悔时已经来不及了,他早已深陷而不可自拔,还好有这个小先生和他的影守救了自己。   “不必言谢,”奚言面对他的道谢有些不知所措,“我这次来是想请容佩夫人帮忙。”   “妾身一定会尽心竭力帮助先生。”容佩连忙回道。   “不是什么大事,”奚言拿出了木牌和菩提子,“我想用红绳把这些串在一起,请夫人教教我。”   容佩掩面而笑,“那就是打络子呀,很容易的,我来教你,”她取了红绳给奚言示意打络子的方法,奚言照着她有样学样,“先生是要送给心上人吗?”   奚言突然手忙脚乱,把手指也打进绳结里,“不不,我是给湛云漪的,明天是他生辰。”   “啊那是妾身唐突了,原来是送给湛公子的,你们感情还真好。”   “是、是啊。”奚言结结巴巴,“除了生辰礼物,过生辰还要准备些什么?”   容佩想了想,“唔每年相公生日,我都会亲手为他做长寿面。”   “是啊,”俞知幻也是一脸怀念,“娘子我想吃你做的长寿面了呜呜呜。”   “我一会就给你做。”容佩失笑。   他们真是对恩爱夫妻啊,奚言感觉自己被秀了一脸,“那个,容佩夫人,你能再教我怎么做长寿面吗?”   “诶?当然可以了。”正好奚言的络子终于打好了,他拿着木牌细细端详,象牙色的瑶仙木下面用红绳编的络子坠着那颗白玉菩提子,唉勉强能看吧。然后他就和容佩一起去了厨房。   面对各色食材,奚言陷入了沉思,他听容佩讲解了做长寿面的过程,他倒是牢牢记住了,只是仍然想不明白,“盐少许是多少,油适量又是多少?”   他一下子把容佩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啊就是适量,先生不要这么死板,做菜要灵活变通。”   “……”奚言实在想不通,只能让容佩做一遍,他在旁边认认真真地记下来,然后自己依葫芦画瓢照做。容佩端着面回去了,奚言只能自己一个人研究,他先做了一碗,唔好像太咸了,不对啊明明是严格按照容佩的方法做的,怎么不一样了?   他没办法只好再做了一碗,还是不对劲,奚言强迫症一般折腾了一晚上,终于做了一碗味道还算勉强的,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敲开了湛云漪的房门。   “诶,你忙完了啊?”湛云漪歪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嗯。”奚言应了一声,一脸憔悴,他坐到湛云漪对面,把碗推到湛云漪面前,是一碗面,上面还卧了一个很丑的荷包蛋,“吃吧。”   为什么觉得气氛这么诡异,湛云漪被他盯得脊背发凉,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这是我做的。”奚言突然想起来补充了一句,湛云漪闻言一下子呛到,咳了半天都没缓过来,奚言的脸一下子黑了,“这么难吃吗……”   “没没,很好吃!”湛云漪喝了口水终于不再咳嗽,他连忙摆手,“这真是你亲手做的?”他突然怀疑自己还在梦里,奚言居然会亲自为他下厨。   “爱吃不吃!”奚言以为他在消遣自己,气愤地把碗夺了过来。湛云漪连忙又把碗抢回来,“是真的很好吃!我很喜欢!我没骗你。”   他又拿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其实这碗面非常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是奚言亲手做的,单单是这样他就已经满心欢喜,湛云漪双手虔诚地捧着碗,感动得热泪盈眶,要是多一点点盐就好了。   至于这样吗?奚言看他这样一时无言以对,奚言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桌子下面的双手,上面是烫的水泡还有刻木牌留下的伤痕,“你喜欢就好。”   奚言把白露刀交给他,“还给你,我都擦干净了。”   “嗨你跟我客气什么。”湛云漪把刀收回袖中。   他又从怀里拿出那块木牌,语气生硬,“给你的,护身符好好收着。”   “诶?”湛云漪不明所以地接过木牌,是瑶仙木刻的,光洁润泽,带着特有的清香,正面刻满了各色咒印,背面是一只雕琢质朴的小豹子,下面的白玉菩提子玲珑可爱,他举起木牌细细端详,“你怎么知道我特别想要一块瑶仙木的?”   “我就是知道,”奚言嘟囔着,“你一定要贴身收好,可以保命的。”   湛云漪珍而重之地收进怀中,突然正色道,“小言,我觉得你今天不对劲,怎么又给我煮面,又送东西的。”   “我很反常吗?”奚言眼神闪烁。   “小言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这样我觉得你是在交代后事。”湛云漪一脸严肃。   奚言深吸一口气,湛云漪为什么想象力如此丰富,果然是乱七八糟话本看的太多了吗?他被气的头疼,揉了揉眉心,“湛云漪,你忘了吗?今天是你生辰。”   “啊?”今天是我生辰吗?好像好几年没过了,最近忙的都忘到脑后去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的你娘。”奚言冷哼一声,干巴巴的说:“生辰快乐。”   “谢谢你。”湛云漪轻轻拉过他的手。   “有什么好谢的。”奚言翻了个白眼,为什么只是做了这点小事他都这么开心,突然想起那个梦境,梦里的自己也是他这样,那个假的湛云漪能多看自己一眼,他都会觉得欣喜若狂,这样难道不会太卑微了吗。   “你会怨恨我吗?”奚言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什么?”   “我忘了你,之前还对你态度特别差,伤到你的心了吧。”奚言低着头,不敢看湛云漪的脸,生怕在他脸上看到厌恶的表情。   湛云漪叹气,抬起他的脸,“我哪有那么玻璃心,之前我伤到你是因为心魔,就算有些伤心,但是我从没记恨过你,我追着是你是因为这个人,不是过去的记忆,无论你记不记得我,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赖着你,凰熙说得对,我对你心怀不轨,所以你别想逃跑。”   奚言怔怔的看着他,“可是,我脾气特别差,你不要这样迁就我,我只是做了一点点小事,你就这么开心,我过意不去,你不要勉强自己压抑本心。”   “小言啊,我没有迁就你,我知道这是你的心意,我永远不会践踏你的心意,其实我的心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从未改变,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你之前也问过我这样的话,如今又问,这样肉麻的话说多少你你才听得够?”   奚言腾地一下脸红,一见钟情是什么鬼,他看着湛云漪认真的表情说不出话,湛云漪接着自顾自说道,“只是,不要勉强自己的是你吧,你不用强迫自己做这些事,做你自己就好啦。不需要你再做什么,只要你别再晕倒、别再受伤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也没有勉强自己,我是真心想为你做些什么……”奚言有些不好意思。   湛云漪习惯性揉揉他的脑袋,“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之前在梦里,你把我忘了,我……我心里很难受……”   湛云漪失笑,“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梦都是反的,等等,那个我是不是欺负你了?”他深知自己的性格,有些心虚,怕是自己做了什么特别过分的事。   奚言冷眼看他,没告诉他梦里他杀了自己的事,而且那个梦实在是太丢脸了,“所以,我才发现,你这个人真是特别讨厌。”   湛云漪心里一凉,感觉自己在奚言心里的形象又差了一点。   傍晚,湛云漪和奚言躺在床上,商量着明天的行程,“最后一站是在西方大漠的兰赫洲。”   奚言迟疑片刻,“我暂时不想去那里,我想去无眠谷找一个人。”   “行,无论是哪里我都陪你去。”湛云漪戳了戳他的腰窝,奚言被戳的那处发麻,气的离他远了些,湛云漪不依不饶地扑过去捏奚言的腰。   “唔……你别、别碰我……”奚言不知道怎么了觉得浑身难受,红着眼眶求饶,他双手撑着湛云漪的胸口,软软地推拒着。   湛云漪一下子呆住,乱来的手也停了下来,真不妙,他现在压在奚言身上,奚言眼角泛红,双唇微启,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气息。   奚言也觉得有些尴尬,他刚想推开湛云漪,却犹豫了,今天是他的生辰。奚言咬咬牙,放下了推拒的手,闭上双眼。湛云漪看他这样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心中躁动,他双手撑在奚言身侧,“你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奚言红着脸,不敢睁开眼睛,似乎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似乎他凑近自己,耳侧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他要做什么,奚言心中紧张,想到自己之前在宿玉川看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暗骂自己不知羞耻。   “你害怕了。”他听见湛云漪轻笑。   “我才没害怕。”奚言仍然嘴硬,湛云漪看着他双眼紧闭,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脸色苍白,还在微微发抖,一副献祭般的神情,湛云漪觉得心疼,心中冲动消散,他用力捏奚言的脸,把他的脸捏到变形,奚言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原来他就想做这个吗?   湛云漪揉他的脸心里畅快,手感真好,他摸到暗爽,从奚言身上下来重新躺好,“睡啦睡啦,明天赶路。”   奚言整个人都呆滞了,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今天晚上是睡不着了,啊啊啊好丢脸啊!我到底在做什么啊!他分明对我没有绮念,我怎么这么自作多情啊。奚言心中疯狂尖叫,蒙着被子滚到一边。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湛云漪,他背对奚言,啊啊啊好想对小言做点什么啊!真想把他按在床上然后弄哭,要是刚才没拒绝他就好了,为什么小言总是能撩到他啊,湛云漪努力压抑心里的情感,不行,现在还不到时候,要等小言真心愿意接受他的时候。   断罪      第二日湛云漪和奚言辞别了俞知幻夫妇,向灵夷山进发,他们的目的地是琉雪川南方的靖和皇帝后代的封地。   “靖和皇帝可太有名了,几千年前建立的大启王朝统一了各国四十余年,是千古一帝,真可惜他没有后代,晚年开始求取长生之术,他死后大启就分崩离析。”湛云漪头头是道的讲解着。   “这是从《大启靖和遗事》看来的吗?”奚言似笑非笑。   “诶你怎么知道,你也看过这本吗?”湛云漪双眼发亮。   奚言撇了撇嘴,“当然没看过。”   湛云漪有些失落,“靖和皇帝死后威名仍在,所以他的陵墓就在无眠谷这些年都无人敢动,他的后代渐渐没落,现在应该在守陵,诶对了,我们去陵墓做什么?”   “我要去墓里拿个东西。”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好像在说他要回家拿个什么东西一样平常,湛云漪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是要去盗墓吗?估计全天下只有奚言敢去打扰靖和皇帝的长眠了。   琉雪川最南方边境的不眠谷中,一个白衣青年抬头看天,此时月亮泛着血红色,星光暗淡,正是施术的最佳时机。他叫牧遥,是靖和皇帝的第七十代孙,也是帝王陵墓的守墓人,这里正是靖和皇帝后代的封地,他现在正要做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牧遥在地上画起不祥的法阵,将黑曜石摆在法阵四周,手上托着放着暗红色心脏的银盘,他紧张的照着一张羊皮纸念起咒语,不安的看着法阵,期待着法阵中能出现什么东西。   仿佛回应他的期待,巨大的法阵蹿升起黑色的火焰,那火焰中跳跃着的是无数的邪祟,太好了终于成功了!还没等牧遥高兴完,那些邪祟看到这里还有活人,也不管是不是他是召唤召唤者,尖叫着扑向牧遥。   牧遥吓得双腿发软,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完了这次死定了,守墓世家后继无人。   这时一个黑衣男子拎着牧遥的衣领躲过了那些邪祟,然后灵活的跳到旁边的石壁上。邪祟看到食物眼睁睁逃走,一下子被激怒,咆哮着朝他们冲过来。   一个白衣术师手执法杖跳到阵法中央,将手中法杖用力插在阵眼,“退散!”他厉声叱道,一时间光芒大盛,谷中凶恶的邪祟瞬间被灼烧殆尽,连牧遥好不容易画好的法阵也一并毁掉。牧遥看的有些傻眼,他从没见过这么强大的术师。   黑衣男子见术师已经解决,不耐烦的将牧遥直接丢了下去,他摔得龇牙咧嘴。   那两个人正是奚言和湛云漪。奚言捡起地上掉落的羊皮卷,又看了看那颗心脏,面色不悦,他走到牧遥面前,“你用的是什么术法?”   这个年轻术师的目光过于严厉,牧遥一哆嗦,“是束灵和道杀。”   “诶这个我听过,是召唤怨灵为自己所用的邪术。”湛云漪抢答。   牧遥心虚的低头,确实是邪术,他费尽心思只是想要得到强大的力量,振兴家族恢复当年靖和皇帝的荣光。   “你施邪术和我无关,但是你的阵法根本就画错了,这羊皮卷上的记载也有不少错漏,还有献祭明明需要活人心脏,你拿的鹿心有什么用,真是太不严谨了。”奚言一脸严肃,弄得牧遥瑟瑟发抖,就像被他的老师训斥一样,怪不得阵法失败,原来自己画错了,而且他总不能真的去挖活人心脏吧。   “小言这好像不是重点吧……”湛云漪好心提醒,确实跑题了,奚言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目的,“你这阵法哪里来的?”   牧遥被他逼问不得不说,“我家祖传的,据说是靖和皇帝留下来的,可以召唤出强大的邪物供人驱使,据说是他晚年意外获得。”   强大的邪物?奚言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了,他手指燃起火焰将羊皮卷焚烧殆尽,他要找的不是这个错漏百出的复制品,而是靖和皇帝得到的原版,而且这种邪术也不该流传下去。   “啊!你怎么烧了!那是我家传下来的!”牧遥愤怒的要扑上去抢夺,但是被湛云漪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带我们去进入陵墓的暗道,想必你一定知道在哪里吧?”奚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的眼睛,牧遥当然不会带他去,那可是他祖宗的陵墓,“当然,你若是不想带我去我也不会勉强你,看来我只能直接炸了墓室的大门了。”   “就算你炸了也进不去!一旦被外力破坏整个陵墓就会坍塌。”牧遥恶狠狠瞪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正经的术师居然是个盗墓者,还胆大包天的要去盗靖和皇帝的墓。   湛云漪冷笑,“看来他是不打算配合了,早知道就不跟他废话了。”   是啊真是浪费时间,奚言叹气,扣住手指再度施展棋盘术,湛云漪放开了压制牧遥的手,但是他依然动不了,奚言眨了眨眼睛,他僵硬的站起身子,牧遥觉得惊悚,身体竟然完全不受控制。   “带路吧。”奚言轻声说,而牧遥应声而动,带着他们朝暗道走去,牧遥快哭了,觉得自己简直无言面对先祖。   “我们不会乱来的,只是去拿点东西。”奚言似乎想安慰他,到牧遥的脸色却更差了,这不是偷,明明是强抢!终于他们到了暗道入口处,牧遥受奚言的控制,不情愿的把机关打开,暗道的石门缓缓开启,这是留给守墓人定时进去祭扫的通道。   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入口,奚言非常满意,“你就站在这里明天一早术法就会解开了。”牧遥欲哭无泪的看着他们大摇大摆的闯进陵墓,不过进去就出不来了吧,里面的东西是不会让闯入者活着出来的。   暗道里漆黑一片,奚言连忙召唤法杖,莹莹白光令人安心,他一手抓住湛云漪,心想不会墓室里也是这么黑吧,他有些担心,“你不要害怕。”   湛云漪笑了笑,回握住他的手,被奚言保护的感觉也不错,但是奚言显然多虑了,他们穿过长长的暗道,进到陵墓内部,并没有想象中的黑暗,陵墓中点着千年不灭的长明灯,奚言终于放下心。   神道两边的墙壁的壁画记录了靖和皇帝的生平,少年人于乱世之中拔剑而起,将分裂的各国一一收服,他一生参加过三次灵夷山参拜,第一次他二十三岁,在神殿前只是一个藉藉无名的小辈,第二次五十三岁,他已经成为一个强势的帝王,有资格站在神殿前的只有他一个人,第三次他八十三岁,死在了去灵夷山参拜的路上,那一年没有人得到预言,这片土地再次分崩离析。   “他还挺虔诚的,追求长生,热衷于修建神庙,都八十多岁了还非要去参拜,”湛云漪看着壁画上浩浩荡荡前往灵夷山的车队,壁画的尽头画的却并不是母神,而是头戴玉冠的白衣知者,那样貌竟与奚言十分相似,“小言你记得这个人吗?”   奚言也看着那画像有些疑惑,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太久了,没什么印象。”   二人继续向前,想要去找安放靖和皇帝灵柩的主墓室,原本以为会有许多危险的机关,但是完全没有,难道是靖和皇帝太过自信,不会有人敢闯进他的陵墓吗?他们一路走到甬道的尽头,突然停下,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震惊。   “这、这是什么啊?”湛云漪看着前面的巨大石壁有些恶心,那石壁中镶嵌了无数只颜色各异的眼珠,密密麻麻,让人看了心里不舒服。   奚言也觉得这些眼睛十分诡异,脊背发麻,他又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湛云漪,别看!”   “啊?”湛云漪不知何故,刚要听奚言的不再看,但是那石壁上的眼睛仿佛活得一般,发出粘稠的咕叽咕叽声音转动起来,然后齐齐看向他们,湛云漪和奚言几欲作呕,只觉得天旋地转,奚言想要屏蔽他们的视觉,可是完全来不及了,头晕目眩倒在地上。   “小……小言……”湛云漪强忍着恶心想要拉住奚言,可是浑身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也晕倒在地。   眼珠疯狂转动着,被困锁在石壁中数千年,闪动着怨毒而尖刻光。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虚无,湛云漪思绪混乱,心魔一时无法压抑,他下意识握紧白露刀,似乎这样就能缓解心中的恐惧。   “你有罪。”熟悉的声音传来,湛云漪抬头,竟是早已死去多时的环朝,她脸色苍白的看着湛云漪,宣告着他的罪行。   “是啊,我有罪。”湛云漪脸上是疯狂的笑容,他站起身,将刀插入环朝的心脏,再一次杀死了她,他抽出了刀,看着环朝倒在地上,冷漠的继续前进。   “你有罪。”   “你有罪。”   “你有罪。”   ……   一个又一个湛云漪熟悉的人怨恨的诉说着他的罪行,湛云漪又将他们一个又一个杀死,脸上是扭曲而疯狂的神情,身后早已是尸山血海。   “我有罪哈哈哈……”他提着刀浑身是血,突然他停了下来,眼前是一个一人高的笼子,里面锁着一个白发紫瞳的孩子,那张原本应该是狡黠而活泼的脸上却是如死灰一般,神色黯淡,没有一丝感情。   “小言……”湛云漪喃喃自语朝着笼子伸出了手。   “被困在笼中的是我,可是自始至终,被囚禁的人只是你而已。”他平静的看着湛云漪,眼神冰冷。   “是啊……”湛云漪触到了牢笼,那笼子渐渐消失,他紧紧抱住奚言小小的身躯。   “湛云漪,你有罪。”他听到奚言在自己耳边如同神明一般审判罪行。   “没错,我有罪,”他神色癫狂,举起了白露刀狠狠刺了下去,冰冷的血染红了他的脸,形如恶鬼,“我犯下了渎神之罪,对知者大人心存妄念,罪大恶极!”   奚言睁开眼睛,仿佛身处一片混沌之中,喘不过气来,全身无力,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种想哭的冲动。这时,一双小小的手抱住了他,好像在安慰他一样,奚言怔怔抬头,“阿姐?”   眼前是一个白发紫瞳的小女孩,长长的发辫垂在腰间,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张圆圆的纯真小脸上满是关切,“笨蛋奚言,你怎么了?”   奚言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突然狠狠甩掉她的手,“你究竟是什么?”他冷声质问眼前的“阿姐”。   “罪人,”那个女孩咯咯笑起来,眼睛弯弯,“你的罪孽何时能赎清呢?”   “你说什么……”奚言一步步后退,他知道这一定不是阿姐,但是阿姐的脸说出这样的话,他还是无法接受。   女孩的身形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漂浮在半空的金发男子,他面无表情,就像殿中供奉的神像,“该死的应该是你啊,弑杀神明,这样的罪无论多少年你都无法还清,你有罪,为什么你的灵魂还不消失呢?”   “说够了没?”奚言一如既往静静的听着他冷酷的话语,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他勾起唇角冷冷嘲笑,“想要活下去就是罪吗?这么多年你为了复活母神,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我早就受够了,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母神永远不可能再回来,弑神?我想做的可比这复杂多了。”   “我没有罪,”奚言抬眼毫不畏惧地直视先神,十指紧扣地面,他胸口剧烈起伏,“我何罪之有?”   先神在他凌厉的目光下渐渐透明,那个黑发女人带着温柔的笑容现身,奚言冷笑,“又是你,我当初有让你救我吗,你做的这些我都不稀罕,凭什么强加给我这些罪名,凭什么!母亲大人,我永远不会让你回来的,虚假的神明,我恨你!”奚言双目赤红,但即使是恶毒的话语也没有改变母神的笑脸。   奚言心神惧震,混沌的景象消失,他逐渐神思清明,睁开了眼睛。   归途      奚言睁开眼睛,发现湛云漪已经醒了,他站在石壁前,手里拿着烛台一下一下恶狠狠戳那些眼睛,表情黑的吓人,似乎有些疯魔了,连奚言醒过来都没发现。   他比自己还要先醒过来吗?奚言起身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头靠在湛云漪的背上,湛云漪浑身一震,若是别人从他身后接近他,他早就一招制服那人了,但是他知道身后是奚言,湛云漪拍了拍奚言环在他腰上的手,“别担心,我没事。”   “我可没担心你。”奚言松开手离得好远,他看着那个被湛云漪戳的惨不忍睹的石壁,神色复杂,一不小心就着了这鬼东西的道了,“这是断罪石,取了三百个智者的眼睛制成,可以明辨罪行,用幻境迫使罪人承认罪行,据说只有内心纯善之人才可以直视这些眼睛不被迷惑,没想到这邪物居然在这里。”奚言解释着。   湛云漪恨不得直接拆了这破石头,“那看来咱们两个都不是好人,多般配。”   这什么鬼逻辑,奚言揉揉眉心,“你能自己醒过来真了不起。”他自己是死不认罪,也从没真的觉得自己有罪,若是被这点幻觉就逼到崩溃,那他又如何和先神对抗了这些年。   “可能是我意志坚定吧哈哈哈。”   “行了行了,继续走吧。”   他们继续向前,没再遇见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终于顺利到达主墓室。“我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了。”   主墓室里停着两具灵柩,描龙画凤,极其华丽,其中一具灵柩前有一个莲花石台,上面放着一个纯金的盒子,奚言将手覆在盒子上感知了一下,这确实就是他要找的。但是盒子上了锁,奚言无法打开,打算直接暴力破坏这个锁。   “诶诶诶,放着我来!”湛云漪抢过盒子,研究了一会锁孔,然后一边听着声响一边拿铁丝一点点摆弄。   “你就这么喜欢撬锁啊,”奚言看着湛云漪折腾默默吐槽,“这么麻烦,明明我炸一下就好了。”   湛云漪神情专注,“你不要剥夺我的乐趣啊。”没几下就把那个盒子撬开了,他把盒子交给奚言,奚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破旧的羊皮卷,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羊皮卷收好。   “可以了,先出去吧。”   “等等,你不觉得奇怪吗?”湛云漪叫住他,指了指另一具灵柩,“这棺椁上是描金的凤鸟和百花,还与靖和皇帝同处一室,明显是皇后才能用的,但是靖和皇帝终生未娶,哪里来的皇后?”   对哦,为什么会有个莫名其妙的皇后棺椁?奚言觉得有些奇怪。   “你就不好奇这里是什么人吗,没准是靖和皇帝的爱人。”湛云漪围着棺椁转悠半天,也没找到能证实身份的墓志铭,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   “完全不好奇。”奚言翻了个白眼。   “要不我们把棺材撬开看看吧,不知道千古一帝的心上人会长什么样子?”湛云漪心痒难耐,开始思考怎么把这个棺椁弄开。   奚言连忙阻止他,“你别打扰人家安宁啊,而且有什么好看的,里面不过是枯骨而已。”   湛云漪只好收回念头,依依不舍地和奚言出去了,若是他们真的打开层层棺椁,就会发现里面躺着的并非是什么人,而是一张用秘术保存完好的画,是靖和皇帝亲手绘制,是一个黑发白袍的苍白少年,灰色的双瞳深邃而静谧,如同洞悉一切的神明。   奚言和湛云漪沿原路出去,牧遥还僵硬地站在暗道前,奚言抬手收回术法,他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你你你们拿了什么东西,快还回去!”   “不还你能把我们怎么样吗?”湛云漪嘲讽。   牧遥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真是愧对先祖,连先祖的陵墓也看不住,也不能振兴家族……”   奚言拉了拉湛云漪让他别再阴阳怪气了,他看牧遥哭的伤心有些心软,这个人虽然阵法画的差劲,但是看他还算心思纯良,奚言决定帮他一下,“你别哭了,我只是拿了一张阵法图,我是不会还的,但是你若是想振兴家族,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什么明路?”牧遥愣愣看着奚言。   “这里与琉雪川相邻,你可以去投奔现在的琉雪川之主白墨宁,他知人善任,是个好君主,你投奔他,他会帮你重振家族。”听到奚言提起白墨宁的名字,湛云漪神色凝重。   “白墨宁?可是他违背了神谕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啊。”牧遥不解。   奚言笑了笑,“告诉你个秘密,白墨宁可是知者亲自认定明主,够名正言顺了吧?”说完他们就留下目瞪口呆的牧遥离开了。   “你还记着白墨宁那家伙呢啊?”湛云漪泛着酸气,不知道吃什么飞醋。   “是啊,第一次任务太急功近利,现在想想还真是失败。”奚言想起了雪梵,神色黯淡,湛云漪揉了揉他的头发。   深夜,奚言在灯下研究那张羊皮卷,他又翻出了之前在昆音特的冥渊找到的手札,将两张羊皮卷拼在一起,其实他自从从神殿出来,一直想找这个阵法。   束灵,道杀,灭魂,区别于一般的邪术,这羊皮卷上所记载的则更加强大,这是可以召唤此世最邪恶的妖物,不同于牧遥召出的莫名其妙的邪祟,这个阵真正能够召唤的是被三神连手封印的鬼镜,母神留下的三面镜子之一,也是最强大的,最初是鬼母所持有,可是鬼镜有一天突然失控,吞噬了无数生命,所以三神才将她封印,一旦解封,鬼镜的怒火必然会毁天灭地。   奚言将法阵深深记在脑子里,虽然这阵法也无法打破封印,但是能短暂的借用鬼镜的力量,他想要借助她的力量逆天改命,可是还差了一点,还差一个媒介,那面鬼镜曾经寄生过的镜子,他记得之前湛云漪和千江月去冥渊取出的正是那面被封存的镜子。   “湛云漪……”奚言突然出生,把正在打瞌睡的湛云漪叫醒。   “啊怎么了?”   “之前,你和千江月究竟为什么要去冥渊找鬼镜?”   听到奚言的问题,湛云漪难得迟疑了,“其实是凉川那位大人的命令,我们也不知道他要鬼镜做什么。”   圣尊……又是他,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奚言十指紧紧抠住双膝,“如今鬼镜在圣尊那里吗?”   “对,千江月带回去交给了圣尊。”湛云漪眼神闪烁,奚言却完全没注意到。   “我要去凉川见圣尊。”奚言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言!”湛云漪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奚言,“不要去,我们去兰赫洲好不好,你的赌约马上就要完成了,或者随便去什么地方都可以,我会陪着你,只要不去凉川。”他神色慌张,声音微微发抖还带着深深地哀求。   奚言怔住了,他第一次见到湛云漪这样,“为什么?”   “因为那里很危险,你也知道他是圣尊,凉川不受先神管辖,所以他可以不用顾及先神,所以凉川很危险,你不要去。”他抓住奚言苦苦哀求。   他在担心这个吗?奚言垂眸,用力挣开了他的手,“湛云漪,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即使梦镜缓解了我身体的崩坏,但是还是来不及了,我赢不了,只剩这一条路可走,就算你不答应,我自己一个人也会去的。”   湛云漪沉默了,他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好吧,小言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你想去凉川,我陪你。”   他们连夜赶路,两个人相顾无言,只是两日就快马加鞭赶到了东方的凉川。   又来到了这里,上一次还是被湛云漪抓来,那时候他还对湛云漪充满敌意,没想到现在他竟能全心全意地信赖湛云漪了。   他们进入凉川的王城,回到杀识海,那些守卫看到湛云漪回来了都惊掉了下巴,“老大,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跟人私奔了吗?”   湛云漪懒得理他们这些臭小子,径直去找千江月,“那位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我们只能找千江月帮忙。”   “千江月?”奚言一头雾水。   “呃,那位挺喜欢千江的,他要见,那位就一定会见。”湛云漪突然有些结巴。   他们一路来到千江月的书房,千江月正在批公文,见到湛云漪和奚言,笔都掉在桌上,那张冒着寒气的冰块脸难得能看出点惊讶的表情。   “我回来啦,开心吗?”也不知道千江月开不开心,反正湛云漪看起来是很开心。   “哼。”千江月只是冷哼,但漆黑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担忧。   湛云漪当然能看出千江月的心情,眯着眼睛笑了笑,但是在千江月看来他更像是强颜欢笑,“说吧。”他知道湛云漪一定是有求于他。   湛云漪也不和千江月绕圈子,就直说了,“奚言想要见圣尊,你能和他说说吗?”   千江月刚拿起的笔又掉下来,他抬眼冷冷看着湛云漪,“我知道你不想见他,但是我们真的有要紧事要见他,算我求你了。”   奚言看着这两个人的“对话”,虽然之前也见过这样的场面,但是此时他还是不禁感叹,湛云漪难道会读心吗,他们两个简直心意相通,但是奚言却隐隐觉得这两个人不对劲,尤其是湛云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千江月叹了口气,算是答应了,他又看向奚言,眼神冰冷而充满杀意,似乎对奚言充满敌意,奚言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湛云漪立刻把他拉到身后,“千江,你别生气。”   千江月又瞪了奚言一眼,起身去找圣尊了。湛云漪和奚言只能在这里等,没有一炷香的功夫,千江月就黑着脸回来了。   “怎么样?”湛云漪问道。   他摇了摇头,看着奚言,深吸一口气,“圣尊知道你的来意,但他不会见你,有先神在他不能插手你的事,若是你真的想要鬼镜,明天可以和他的徒弟公平比试,若你赢了,就把鬼镜给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千江月脸色更差了,再加上自己主动去找那家伙,浑身都冒着寒气,房间里都要结冰了。   “好兄弟,委屈你了。”湛云漪也第一次见他说这么多,同情的拍了怕他的肩,千江月斜了他一眼,再也不肯说话了。   比试?奚言闻言皱眉,圣尊确实不能插手他的事,但是他提的这个条件究竟要做什么,“圣尊的徒弟,是谁?”他沉默半晌终于发问。   “你认识啊,就是江轻湄呀。”湛云漪笑眯眯地朝他眨眨眼。   啊江轻湄?奚言睁大眼睛。   千江月又板着脸,“舅父。”   湛云漪终于不淡定了,“师父要见我?!我不去,他又该唠叨我了。”一想起惠安圣人脑子就嗡嗡作响。   “去。”千江月那张不苟言笑的冰块脸硬是扯出一丝诡异的笑,湛云漪毛骨悚然,千江生气了,好吧,去就去吧。   生死局      湛云漪带着奚言离开了杀识海,看到奚言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安慰道,“别担心,你肯定能赢江轻湄的,或许是那位不好直接给你,所以找个借口而已。”   奚言点点头,但愿如此吧,“我也要去见你师父吗?”   “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湛云漪拉着奚言不撒手。   我又不是小孩,奚言心里吐槽着他。   “我师父惠安圣人,其实是千江世家的族长,也就是千江月的舅父,唉其实也不算我真正的师父了,他这个人可能有点唠叨点,你别在意啊。”湛云漪有些头疼地向奚言介绍他的麻烦师父。   能让话痨的湛云漪都觉得唠叨的,那得什么样啊,奚言反而被他说的紧张起来,但是他突然发现湛云漪话中的问题,“不算你真正的师父?”   “嗯,其实我师从千江月的母亲千江凌,她不肯教千江月,所以就收了我,但是她死的早,我就跟着惠安圣人学武了,我算是他带大的吧,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奚言听他这么说没由来地恐慌起来,“啊,那他若是不喜欢我该怎么办,看到他我该说点什么……”   湛云漪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又不是媳妇见公婆,怎么紧张成这样,他双手捏住奚言的脸拉扯着,“别担心,师父除了唠叨点人很好的,他一定会喜欢你的。哦对了他喜欢下天玑棋,你可以和他下几盘,每次和他下棋我都输,正好你帮我教训教训他。”   就你那水平,和谁下都会输吧!奚言气愤的拍掉他的手。   他们来到千江家后山,惠安圣人和他妻子就住在后山的小竹屋中,虽然简朴但胜在清静。   惠安圣人此时正悠闲地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他驻颜有方,年近五十仍如同年轻人一般。   “师父我回来了!”湛云漪喊醒了他。   他半天才悠悠睁开眼睛,一脸不悦,“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我又不聋。”   “这不是担心您老人家身体嘛。”湛云漪陪着笑。   惠安圣人起身,一身青衣,气质温润如玉,他用折扇敲了敲湛云漪的头,“臭小子你还敢回来。”他打量着湛云漪身边的奚言,眼睛一亮,“这位小公子有没有成婚,若是没有,我认识几个……”   奚言有些手足无措,湛云漪连忙打断他,“您老人家消停点,克制一下,这个是奚言。”   “哦,这就是和你私奔那个吧。”惠安圣人脸色一沉。   “不是我……”奚言慌忙想要解释,却被湛云漪拉住,“师父啊,你别吓着他。”   惠安圣人又用力敲了下湛云漪的头,“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当初说跑就跑了,待会再教训你,快去劈柴做饭!”   “诶?我……”湛云漪完全不想听他的,怎么一回来就让他干活。   “赶紧去,是不是又欠抽了,我跟奚言说说家常。”湛云漪终于被他赶走,惠安圣人笑眯眯的看着奚言,“走吧,我们进屋聊。”   奚言难得看到湛云漪这么怕一个人,心中暗自发笑,一听到惠安圣人叫他,不禁又紧张起来。   惠安圣人热情的拉着奚言进了屋,又给他倒了杯茶,“您不用这么客气。”奚言捧着茶杯无所适从,除了湛云漪,他和别人说话都会觉得不自在,更别说这样坐下来聊天,在神殿太久可能是得了交际障碍,尤其是面对湛云漪亲近的师父,就像之前面对湛紫缨一样,简直如坐针毡。   “知者大人驾临寒舍当然不能怠慢了。”惠安圣人笑着坐在他对面。   不知为什么,奚言觉得他话中带刺,眼前的人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热情。   惠安圣人注意到他手上的扳指,“云漪他把这扳指都给你了,看来他很重视你啊。”   奚言下意识抓紧扳指,“别紧张,我没有恶意,”他笑眯眯的喝了口茶,“云漪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性格变扭,想着让他早些成家找个人照顾他,可是他偏偏谁也不喜欢,也不知道他脑子里都想着什么,”他放下杯子,审视的看着奚言,“云漪有心魔,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奚言不确定的说。   “亏得你还知道,云漪这些年被心魔害得很惨啊,”惠安圣人漫不经心的摇摇扇子,“在我看来,你们完全不合适,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之前带着你逃就逃了,如今又回来,还让我看到,我当然不会坐视不管,所以啊烦请知者大人现在就离开凉川,你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灾祸。”   奚言不自觉攥紧衣袖,果然是这样,湛紫缨也说了这样的话,他们两个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只有和他相处,奚言并不会觉得变扭,怎么会不合适,“惠安圣人何出此言,湛云漪是我的影守,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他,还会竭尽全力保护他,我的事情完成之前也不会离开这里。”   “呵你也说了他是你的影守,他对你是什么感情你知道吗,你又何曾回应过他?他已经困在心魔中十多年,你还想让他一辈子都这样吗?”惠安圣人冷笑着质问。   奚言一时间无话可说,“现在的我确实无法回应,但是时机到了我会作出了结,我不会辜负湛云漪的心意……我真的想对他好。”   惠安圣人眯着眼睛看他,心思难以捉摸,“看来我们都无法说服对方,不如知者大人陪我下一盘棋吧。”   “下棋?”   “没错,生死棋,来不来?”惠安圣人说着摆起了棋盘。   奚言也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在下奉陪。”   二人手执棋子对弈起来,惠安圣人的路数捉摸不透,奚言不敢,深思熟虑落下一子。   “云漪是我妹妹当年从海边捡来的,那个时候他才九岁,小小一个但是凶得很,眼睛还是绿的,一看就是鬼岛的血脉,本来应该避之不及,但是妹妹还是收留了他。”   惠安圣人自顾自絮叨起来,奚言开始怀疑这是他让自己分神的诡计,但是听到是湛云漪的往事,还是忍不住听下去。   “我妹妹和千江月一样不爱说话,跟闷葫芦似的,她也不知道和谁生下了阿月,每天就爱在海边转悠,”一想起他的妹妹就有些感伤,“她也不愿意教阿月武功,所以阿月就跟着我学剑术,云漪和妹妹学刀法,那时候云漪可吃了不少苦头,他最开始那把白露刀比他都高,整天拖着刀到处跑,后来……妹妹突然发了狂,就要砍阿月,幸好云漪挡了一下,刀断了人没事,但是妹妹却经脉尽断而死。”   他一边说一边落下一子,“后来呢?”奚言听得入神。   “后来我们查出妹妹身上有一个激发心魔的恶咒,但是她平时就一声不响的,所以谁也没看出来,直到最后她压抑不住心魔爆发而死。”惠安圣人一脸自责,“或许她知道这一点才不肯亲近阿月,之后我们在云漪身上发现了同样的咒,他性格本来就偏激,为了以防万一,我就亲自教导他,让他修身养性,重铸白露刀的时候担心武器过于凶厉,只给他铸了把小刀,这对于刀者来说是相当大的打击。”   惠安圣人催促奚言快些落子,奚言才反应过来研究棋局。   “虽然我们一直试图纠正他,但他还是越长越歪,甚至会装出一副开朗纯良的样子糊弄我们,直到有一次他心魔被勾起,差一点虐杀一个女人,我们这才发现他已经病入膏肓,于是他被安排到杀识海和死囚相伴,或许这样能让他发泄那份杀欲,但他却疯魔一般把自己也关在里面,谁也劝不了他。”   “直到你出现,他才渐渐有了点人气儿,但是诛杀左相之后本来该牢牢看住你,可是他却想带你逃走,于是圣尊大人惩罚他去取鬼镜,本来是必死的任务,但是他命大遇到了你,本来该把你带回来,可是他再一次忤逆了那位的意思,跟着你逃了,这在凉川来说他是叛逃,他是戴罪之身,现在突然回来了,你说圣尊大人会怎么罚他呢?”   奚言怔住,心绪大乱,指尖棋子跌落,原来竟有这么多内情,“他……从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他吧?”惠安圣人笑里藏刀,确实没有问过,奚言手指微颤,说着要关心湛云漪,可是连他心中所想都一无所知,我还真是渣啊。   “知者大人这一步走的可真不高明。”惠安圣人看着那颗跌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轻笑着,落下棋子,奚言那一方顿时变成一片死局,“你快输了。”   奚言咬牙看他,果然这家伙是故意扰乱自己的,“湛云漪说的没错,你的话太多了。”   “落子无悔哦。”   奚言定了定神,将注意力全放在棋盘上,他若是真的输给这家伙,那自己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活了?他找到一处漏洞走了一步棋。   “不错啊,剑走偏锋。”被奚言这起死回生的一步困住,惠安圣人陷入了长考。   “你说错了。”一直不做声的奚言突然开口。   “什么?”   “湛云漪从来不是一个偏激的人,你错了,和他一起的这段时间,我看得出来他是个温柔的人,从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所以我才无比的信赖他。”奚言话语坚定。   “那只是对你,或许是他装出来骗你的,他最擅长这个。”   奚言冷笑,“或许我不了解他,但你们也从没真的了解过他,他的心是真的,就算我再迟钝都能感受到,心魔因我而起,那就由我来解,他的心结我总有一天会解开,我已经毫无保留的对他,也在等他愿意自己把心事都告诉我的那天,虽然他现在什么都不愿意说。”   “哦看来不是云漪一厢情愿喽?”惠安圣人思考良久试图破局。   垂死挣扎而已,奚言冷笑着,“你想说我没有心吗,这话已经有人和我说过,我也懒得再说,我想要保护他,宁愿我自己受伤也不想他有事,如果这样的感情是喜欢,那么,我喜欢他。”   听着代表神明的知者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语,绕是惠安圣人也无法镇定自若,他注视着奚言似乎想判断这些话的真假,但奚言眼中满是不可动摇的坚毅,他无奈叹气,“那就,对他更好一点吧。”   “自然。”奚言扬起下巴,死灰一般的脸上渐渐有了神采。   “那我们的棋局就继续吧。”说着就再次落子,二人都不在说话,专心下棋,一时间剑拔弩张。   棋局正是关键之时,二人都不敢松懈,这时一把斧子飞过来,将棋盘和桌子一并劈成了两半,是湛云漪,他注意到屋里涌动的杀气,一进来就看到奚言和惠安圣人一副不死不休的状态下棋,连忙阻止了他们。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下生死棋啊。”惠安圣人依然笑眯眯的。   湛云漪睁大眼睛,“你老糊涂了吗?和知者下生死棋,嫌命长?”   “会不会说话,饭做好了吗?”   “做好了。”湛云漪没好气的回答。   “那我和知者大人去吃饭。你把桌子给我修好了,修不好不许吃饭!”惠安圣人拿出当年教他武功时候的劲头训他。   “又以大欺小,”湛云漪嘟囔着,又担忧的跑到奚言面前,“你没事吧,怎么脸这么红?”说着用手覆上他的额头,好像是有点烫。   奚言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刚刚一怒之下的表白,太难看了,还不管不顾的说给湛云漪的师父,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好羞耻啊!“我、我没事,你离我远点!”他的脸更红了。   湛云漪将信将疑,“你不会在发烧吧?”   “你怎么这么多事?修你的桌子吧。”惠安圣人及时替奚言解了围,拉着他出去吃饭。   “不和云漪说吗?”   “啊说、说什么?”奚言慌得要命。   “说你喜欢他呀。”惠安圣人似笑非笑。   奚言觉得自己脑袋都开始冒烟了,“不不不。”他连忙摆手,他拉不下面子直接和湛云漪表白,刚刚和惠安圣人说那些只是外强中干,他其实没有勇气和自信,也羞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你也不要和他说!”   “啧这么害羞的吗。”惠安圣人心下了然,他给太多男女相过亲了,一眼就看出了奚言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湛云漪是什么心思,这两个人明明都心系对方,却都迟迟不肯表白,这算什么?年轻人可真难懂。   在惠安圣人的盛情邀请下,奚言和湛云漪留在了竹屋过夜,对于两个人要睡一张床的行为,惠安圣人一脸我懂的的表情,又拍了拍湛云漪的肩膀让他加油,湛云漪连忙把这个为老不尊推了出去。   “我师父没为难你吧,他可温柔了。”   奚言眉角一抽,“是啊,就是话太多了。”他回想起今天听到的湛云漪的往事,不由得叹气,问了他不还是会敷衍自己,之前问他鬼岛的事他也不说,其实他就是从鬼岛漂到凉川的海边吧,若是自己想知道用天镜看就好了,但这样太不尊重湛云漪了,唉只能等他愿意的时候,奚言思绪沉沉的睡着了。   湛云漪看着他的睡脸,故作轻松的表情消失了,他阴冷的看向窗外,然后悄悄地离开了。   他回到了杀识海,那里早就有人在等他,“湛大统领,你总算来了。”右相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他,江轻湄和千江月也抬头看向湛云漪。   碎心      第二日,比试即将开始,他们来到一处宽阔的平台,湛云漪摸了摸奚言的发顶,奚言躲开他的手,“你别再摸我头了。”会长不高的,他心里默默补充。   湛云漪失笑,就退到一边和千江月、右相观战。   奚言走上台子,江轻湄正瑟瑟发抖的站在对面,“知者大人,你一会下手可不可以轻点。”   “好……”还没等奚言说完,江轻湄手执骨笛画出咒印,那咒印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击向奚言,奚言堪堪闪开,又顺手一道白色的光芒打散了闪电。   呵,奚言冷笑,圣尊的弟子吗,那也不用手下留情了,之前和别人对战一直在放水,结果一时间改不过来了,看来这次要认真点了。   奚言召出法杖,口中念咒,法杖重重点地,地面上白色的光线蛇一般缠住江轻湄的双脚令她无法动弹,她神色一凛吹响骨笛,尖利的声音令人不适,甚至影响到了场外的右相他们。   右相捂着耳朵,看着两人甩出一个又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术法,“唉术师啊,就是爱搞得花里胡哨的。”说着他偷偷瞟了眼湛云漪,这家伙还一直阴着脸。   江轻湄一个后跳躲过了又一波攻击,紫衣翻飞,她低声喘息着布下杀阵,面对知者,她并非毫无胜算。知者虽然精神力强大,但是他却不敢用全力,江轻湄知道,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一旦耗损过多就会碎魂,他没办法使用太强力的术。   阵法生效,紫色的烟雾升腾,大量毒虫向奚言冲过来,奚言法杖划出一道屏障阻挡了毒虫,但紧接着她的第二重阵法生效,平台坍塌,奚言即将坠落。   幻术吗,奚言思索,双手结印,脚下结冰迅速蔓延开来,冻住了坍塌的平台和毒虫,周围烟雾渐渐散去,同时奚言周身悬浮着尖利的冰刃,他挥了挥手,冰刃射向江轻湄。   江轻湄慌忙招架,但还是有几个冰刃扎进她的腹中,她捂着伤口狼狈的半跪在地上。   奚言收回法杖,“你输了……”但没等他说完平台四角紫光大盛,江轻湄从开始所用过的法阵一层套一层同时生效,七重阵法将奚言困住,   这时千江月突然鬼魅一般出现在他面前,他拔剑刺中奚言的心脏,奚言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但是却感觉身后也有一股杀意,那把他在熟悉不过的锋利短刀刺进他的后心,那刀冷的他发抖,这是,白露刀……奚言喉咙间血气翻涌,他想回头看一眼却无法动弹。   那一刀一剑在他的心脏斜斜错开,将他的心脏死死钉住,江轻湄强撑着起身来到他面前,“知者大人,输得是你,你还是太心软了。”说着她画了一个黑色的六芒星打在奚言心口,奚言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困锁住,全身灵脉被硬生生截断,鲜血从各处关节渗出。   钉在他心脏的刀和剑一齐收回,奚言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使不出一丝力气,意识也渐渐模糊,湛云漪你……   恍惚中有人抱起他,奚言却感到害怕,明明抱他的动作还是这么温柔,可为什么他的目光却像刀一样冰冷呢?   昨天晚上,湛云漪回到杀识海见到了右相他们,“既然人到齐了,那我们再确认一下明天抓捕知者的计划吧。”   右相看了一眼脸上尽是戾气的湛云漪,往千江月旁边躲了躲,“明天江轻湄用那位教你的七重阵先困住知者,然后湛云漪和千江钉住他的心脏,你再将知者封印教给圣尊,就这么简单。”   江轻湄哭丧着脸,“非要是我吗,万一我撑不到七重阵生效被知者打死了怎么办?”   “撑不住也得撑,失败了我们几个都要完蛋!”右相恨铁不成钢的瞪她。   “我尽量吧……”江轻湄毫无自信的瑟瑟发抖,拜托那可是知者,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她突然想起湛云漪,忍不住担心起来,“湛云漪你能行吧,要不……”   “没问题。”湛云漪冷冷的打断她,眼中闪着妖异的光。   这是哪里啊,奚言清醒过来发现周围是一片混沌的虚无,漫无边际的灰色,自己被重重阵法束缚在此,心脏剧痛无比,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唯一的一点光源,那是一面悬浮在半空的镜子,上面有一道裂痕,鬼镜……奚言下意识朝着那面镜子伸出了手,但是指尖却触到了虚空之中层层扭曲的扭曲咒印,那些他无法理解的文字闪烁着黑色的光芒,“啊!”奚言痛呼,他的手被咒印侵蚀,黑色的光芒顺着指尖渗入血脉,血肉翻卷,皮开肉绽,奚言痛苦的放下手,这是禁制?   “这里都是为你而设的禁制,不要想着逃跑哦。”这份威压让奚言心生畏惧,他勉强抬头看向那人。   “你……唔……”奚言看着眼前一身玄色长袍的高大男子,这样的威严让奚言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属于神明的可怕气场,圣尊?奚言正要思考他要做什么,脑内一阵剧痛,仿佛刀绞,令他无法思考,他痛苦地捂着脑袋。   “我劝你不要再动脑子,也不要妄想动用术法,你的脑子和灵脉里都被我下满了禁制,强行动用就会撕裂灵脉,”圣尊仿佛在看蝼蚁一般,“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等死吧,还能少受点罪。”   奚言微微喘息,强忍疼痛,“你们神明都这么无聊吗……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抓我?”他艰难问了出来,眉心竟出现了一道裂痕。   “是啊,还真是大费周章,”圣尊挥挥手凭空变出一个华丽的神座,似乎打算和奚言长谈,他悠闲地靠在神座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脸血污的奚言。   “你敢动我,先神不会罢休的。”奚言咬牙,连双眼也流下血泪,视线也开始模糊。   “呵先神那家伙,我会怕他?”他危险地眯起双眼,“若不是为了守护凉川,顾忌与先神定下契约,我早就亲自动手了。”   神明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奚言不由自主心生恐惧,“你有什么企图?”   “你身上除了天镜还有什么值得我筹谋的?”圣尊冷笑。   “呵天镜……难道你也想像先神那样复活谁吗?你们神可真爱痴心妄想。”   圣尊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奚言就觉得自己身上似有千斤重,伏在地上无法起身。“先神居然能忍你这么多年,还真不容易。”   “不容易的是我吧……”奚言咳出血沫还不忘反驳。   “啧还真是牙尖嘴利,难不成是和湛云漪那小子学的吧?”   一听他提起湛云漪,奚言心脏又开始疼,“说到这小子,他胆子还真不小。那时候我算出先神离开神殿,就制定计划,湛云漪自请把你带出来,还敢用我的佩刀,五十年寿命,他没直接暴毙真是命大。”圣尊也不知道奚言有没有在听,自顾自的说下去,“但是他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我该重罚他的,就像左相和环朝那些试图挑战神明权威的人一样,这次让他杀你也算戴罪立功,姑且就放过他吧。”   奚言十指微曲,想要撑起身子反抗那些禁制,却有心无力。“他对你说了很多甜言蜜语吧?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早在你们在宿玉川的时候,我就让人给他带消息,让他看住你,他最会伪装,你这不是被他骗得团团转吗?”   “我信他……”奚言内心挣扎着。   “你这副不敢承认现实的样子还真是难看。”圣尊面带嘲讽,“湛云漪这个人,做出一副深情的样子骗过不少男男女女,然后再无情甩掉,你也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奚言眉心的裂纹越来越大,如同蛛网一般在脸上蔓延,“你……也想让我精神崩溃吗?这样的把戏先神早就玩过了,这么多年我都能撑过来,就凭你?”   “呵,还真顽固不化,对神明如此无礼,”圣尊抬起一只手隔着虚空狠狠掐住奚言的脖子,“你知不知道,神明是可以真正了结你的。”   奚言呼吸困难,却冷静地抬眼看着他,“哈你杀了我啊……然后天镜被毁,你永远别想复活那个人……”   圣尊终于被激怒了,他将奚言丢了出去,“很好,我不能杀你,但是这阵法会炼化你的身体,十日之后,我就来取天镜。”说着就要拂袖离去。   “等、等一下……”奚言捂着胸口,艰难起身,圣尊停住以为他要求饶,奚言却慢慢从袖中拿出一个细心保管的红木盒子,里面是个射箭用的护手,一枝干花,还有湛云漪送他的其他乱七八糟的小玩意,这些他都用心保存,甚至还施了几道术法,他想了想,又把手上的扳指褪下来放在盒子里,“拜托你,帮我把这些还给湛云漪。”   “你这是要和他断情绝义吗?”圣尊凌空取过那盒子,面带冷笑,奚言则没再说话,一脸血污看不清表情。   圣尊似乎离开了许久,奚言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这里就像在神殿里一样,他甚至不能思考,只要一想些什么就会陷入生不如死的剧烈疼痛中。   我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让神如愿……   我不要再被神玩弄于股掌之中……   奚言痛苦地呜咽着,血泪横流,他的手指一点一点蓄力,每动一下全身灵脉都像被人无情撕扯一般,但他却依然疯狂地想要突破这些禁制,灵脉破碎又愈合,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他终于起身,疼痛没让他神志失常,反而令他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抬眼看向那镇住整个阵法的鬼镜,呵,想用鬼镜炼化他的身体吗?可笑!奚言左眼黯淡,而右眼光华流转,他的面容因剧痛而变得狰狞,双手伸向层层禁制,徒手撕裂禁制,他双手血肉模糊,但疯魔一般去撕开禁制,粗重的喘息和无法忍耐住的惨叫声在虚无的空间中格外清晰。   不知多久,奚言的指尖终于触到那面鬼镜,他欣喜若狂,踉跄着上前一把死死握住鬼镜,冰冷的镜子几乎嵌进伤口之中,“哈哈哈哈……”奚言神色疯狂,另一只手画起强大的咒印,他一身白衣被鲜血浸透,仿佛一个血人,逆转空间的术法生效,好像有什么在背后推动,奚言就这么跌进阵法中。   他脱力一般跪倒在一片灼热的沙地上,身形却发生变化,变得矮小瘦弱,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那么大,左眼只剩一个空空的血洞,他一身是血,笑声凄厉,“哈哈哈哈哈成功了!”神又如何?还不是被他算计了,他撕碎禁制,利用鬼镜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分成两半,留下了一半天镜在阵中,这样即使是圣尊也不会发现,而他却也顺利拿到了鬼镜。   奚言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满目金色的沙漠,这里是西方的沙之国度――兰赫洲。   求医      兰赫洲王宫极尽奢华,到处装点着金色的纱幔和红色宝石制成的珠帘,珍宝与黄金只是随意堆在那里,侍女们衣着清凉,身披薄纱,一身华美金饰令人眼花缭乱,这是富有而热情奔放的国家。   与这些格格不入的是王宫最偏僻的角落里那个小院子,一个俊逸的青衫男子正坐在案前捣药,他原本清秀温润的脸上却满是怨气,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对面的榻上斜斜倚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十二三岁稚气未脱的样子,他柔弱无骨几乎没什么力气,一只眼睛像是瞎了,缠着厚厚的绷带遮住大半张脸,“噬心草、墨兰、断魂枝……你上次就加了这些?叶闻笛,这是你第几次失败了?”少年声音稚嫩,却敢对归元圣手叶闻笛颐指气使。   “你以为解毒药这么好弄吗,你行你上啊!”叶闻笛恶狠狠地捣药,一脸气愤,但他却不敢对少年做什么。   “庸医。”少年嘲讽地评价道。   叶闻笛放下手中药材,“我说知者大人,你是不是这两天毒药吃多了,嘴巴这么毒。”   少年瞟了他一眼,叶闻笛冷汗直冒。眼前的少年正是奚言,叶闻笛原本受圣琼女王的邀请为她治病,半夜有人推开房门,叶闻笛爬起来就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立于门前,黑色长发随风飘动,叶闻笛几乎以为自己见了鬼。   “叶闻笛,好久不见啊。”那少年冷笑着,“连本知者都认不出来了吗?”   “知者大人?”叶闻笛震惊地看着他,“你你你怎么了?”   奚言没有回答他,“我找你帮一个忙。”说是帮忙,但他一脸阴森,指尖还闪着血红的光,这哪是求助,简直就是威胁,认真起来的知者大人他完全敌不过,叶闻笛冷汗涔涔。   “我帮就是了,您把术法收回去好不好。”叶闻笛看着他指尖的血光突然觉得眼前的知者大人不太一样了,脸上满是杀意和戾气,他那个影守去哪里了?叶闻笛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   “你必须把圣琼女王治好,不然,你也别想活了。”奚言看他,左眼的血洞甚是可怖。   啊啊啊这是什么展开,难道就是传说中大夫都会经历的治不好就去陪葬吗?可是他说归元圣手啊,为什么要受这气,他想要发作,看着奚言恶鬼一样的面容,他把话咽了回去,“女王的毒也不是我能治好的,预言都说她是毒发而死的,就凭我怎么对抗神谕啊,而且这毒不好控制,还是慢性毒,女王积累了好几年才显出毒性,现在时间不够,我配的解药要试,只能加大剂量,之前找的死囚直接就被毒死了,根本看不到药效,我怎么继续改良。”他只好把怨气用药理表达出来。   奚言也没难为他,“这不是有我呢,我来试药,反正也不会死。”   这倒是个好办法,叶闻笛眼睛一亮,然后就立刻被奚言拉过去研究,配不出解药就不许睡觉。   奚言喝下了那碗剂量极大的毒药,顿时心脏剧痛,好歹没死过去,但没有什么比之前困于禁制中还要痛了,这点痛勉强能够忍受,这两天里,他又喝下了数碗叶闻笛配置的解毒药,几乎都是以毒攻毒的方子,奚言被毒的几乎失去了味觉。   他靠在榻上目不转睛地监督叶闻笛捣药,叶闻笛已经两夜没合眼了,“我说知者大人,我们干嘛要费尽心思救那个圣琼女王啊?”他忍不住抱怨。   “治好连神谕都认定会被毒死的人,你归元圣手的名气岂不是更大了。”奚言随便敷衍道,叶闻笛不敢顶嘴,怎么觉得知者大人的说话方式越来越像那个湛云漪了。   奚言渐渐开始走神,兰赫洲的预言是国主将会被少君毒杀,这个少君之后被乱刀杀死,所以当时的国主为了避免被长子毒杀,于是就立了刚出生的幼子为少君,可是后来那孩子无故失踪,幼子的生母,当时还是王妃的圣琼女王无意中得知了那个预言,为了报复,她杀死了国主篡夺王位。   她知道预言无法改变,于是登上王位后,她迅速立了对预言一无所知的先王长子为少君,他对女王本就心怀怨恨,于是给女王下了无药可解的□□,女王冷眼看着他给自己奉上一碗碗毒药,待几年之后,毒素终于积累到顶点,女王在朝堂之上毒发吐血,她雷厉风行地以预言为名诛杀少君,众臣对此毫无疑义,谁也不敢质疑神明的预言。   真是个厉害女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明知是毒药也面不改色的喝了下去,连神谕都敢利用,只是这个不会质疑神谕的女人为什么在临死前突然想要求医问药了呢?难道只是单纯的不认命吗?   奚言心中疑惑,叹了口气,叶闻笛应该可以成功,他并不担忧,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来兰赫洲只是顺便而已。他撑起身子,拿过榻边的拐杖,拄着拐杖一摇一摆地要出门。   “你上哪里去?”   “不用你管,好好配你的药,不许偷懒。”奚言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出了门。   这王宫里应该有一个相当古老的祭坛,奚言知道这祭坛是先神大人多年以前留下的,虽然已经废弃,但是还能用,而且这里风水正好,在这里施术事半功倍。   奚言辨别着方位,感觉好远,自己为了从凉川逃脱,舍弃了半个天镜,虽然减轻了身体负担,但衰弱无可避免,现在自己的一条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奚言笨拙的拄着拐杖,走一会歇一会,不住喘息。   迎面走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头黑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一身简朴的武者打扮,相貌虽然不是特别英俊,但是脸上笑容却让人如沐春风,看起来心里非常舒服。奚言看着他的脸惊呆了,一时间没站稳跌倒在地。   “诶你没事吧?”少年以为是自己把奚言吓着了,连忙去扶奚言。   “没事。”奚言惊魂未定地看着他,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像他自己的脸,不,应该说是像母神的脸,这孩子他曾经见过。奚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幸好现在自己无论是外貌还是身形都发生了变化,已经变得更加平凡,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少年看他苍白的脸和孱弱的身子,担心他真的有什么重病,“你脸色不好,我带你去看大夫吧。”   “不,我没事。”奚言定了定心神。   “没事就好,我扶你起来坐会吧。”少年看他好像真的没事就把他扶到花坛边坐下,他也坐到奚言旁边。   “你不走吗?”奚言看到他坐在自己旁边的少年,面露疑惑。   少年挠挠头,“我觉得你好像随时要晕倒似的,有点担心你。”   “我又和你不熟。”奚言失笑。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莫名其妙地脸红了,“那个,其实我对你一见如故,总觉得很亲切,好像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一样。”   你的感觉没毛病,奚言心中叹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少年看着他冷冰冰的脸,以为自己过于唐突,突然紧张起来,“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我叫段璃离,你叫什么呀?”   奚言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我只是个无名小卒而已。”   段璃离看着他放下戒备的笑颜,心里也放松下来,“看你的打扮,你不是兰赫洲的人吧,难道你是叶神医带来的人吗?”   “没错,我是叶闻笛的药童,负责给女王试药的。”   “诶试药?那一定很辛苦吧,难怪你身体不好的样子,你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怎么要受这种苦,我去求女王不让你试药了。”他从心底为奚言担心。   奚言垂眸,“不用,我是自愿的,若是没我试药女王可治不好,那你呢,你又是谁能劝得动女王?”   “啊我啊,”段璃离又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是圣琼女王的儿子。”   “啊?”这倒是奚言有些意想不到的。   “唔我就是圣琼女王那个失踪的幼子啦,据说我刚出生不久,宫中突然出现一位白衣仙人,他跟我娘说我有大劫,所以把我带走交给养父抚养,前段时间养父听说圣琼女王中了毒,就带我回来认亲,本来她都没有求生欲了,但看到我特别高兴,就立刻找叶神医治病。”   段璃离一股脑说了一大堆,这些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太过离奇,简直就像话本里的故事一样,他身边就师父一个人,但师父是个又冷又硬的糙汉子,当然不能跟他说,好不容易遇见个心有好感的同龄人,他当然忍不住倾诉,“娘跟我说我身份不能公开,不然会有乱子,诶你千万要帮我保密啊!”   奚言终于了解了事情原委,原来是这样的啊,他故意板着脸,“你跟我说这些秘密,不怕我传出去吗?不会要把我灭口吧?”   段璃离睁大眼睛,“啊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我是因为和你投缘才讲的,啊你不会真的说出去吧?”   奚言强忍着笑,逗着孩子还挺好玩的,他大概能理解湛云漪为什么没事就爱逗他了,“不会,我开玩笑的。”   段璃离也没生气,他也忍不住傻笑,“唉你说我娘的毒能解吗?”   “当然能了,你要相信归元圣手。”奚言安慰他。   “璃离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叫段璃离,他满面沧桑,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脸上还有一道陈年的刀疤,是一个落拓刀客。   “这就是我养父段炎,他可厉害啦。”段璃离介绍道。   段炎来到他面前,刚要对段璃离说什么,他突然看到一旁的奚言,好像认出了他是谁,死死盯着他,目光锐利,奚言也静静看着这个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气氛不太对劲,但段璃离还傻呵呵地什么也看不出来,“唉我得回去啦,你自己能不能回去,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奚言摇摇头。   “那我下次还能来找你玩吗?”段璃离又开始脸红。   “当然可以。”奚言淡淡微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奚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似乎在谋划这什么,眼中红光一闪而过,他艰难的拄着拐杖回了叶闻笛的院子。   “研究的怎么样了?”他看到叶闻笛满头大汗翻着医书。   “有些眉目了。”叶闻笛头也不抬,显然已经沉浸在医书中。   奚言没打扰他,自己又坐会榻上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谁啊,这么不长眼,没见他忙着呢吗!叶闻笛不情愿地去开门,刚打开房门他脸上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傻在了原地。   “谁啊?”奚言忍不住问道。   没人回答他,那人将傻眼的叶闻笛推开,径直进了屋,奚言只觉得全身血液冲上脑门,也傻眼了,那张艳丽的过分的脸他再熟悉不过了,看到奚言,那人墨绿色的眼睛闪烁着不可名状的光,眉眼弯弯,薄唇微微勾起,对奚言笑了笑,这笑容似乎能勾人心魄,只是奚言的脸更加苍白了。   ……这妖孽分明是……   湛云漪!   解药      看着湛云漪那张好看到人神共愤的脸,奚言有些心慌,不对,我现在这个样子他应该认不出来,身形变小,容貌也不一样了,缺了一只眼睛,大半张脸还缠着绷带,绝对认不出来,奚言强装镇定,没去看湛云漪。   叶闻笛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是造了什么孽,这两个瘟神居然到齐了,他之前被湛云漪掰脱臼的胳膊又开始隐隐作痛,“你你你来做什么?”   “凉川有个重犯逃走了,”湛云漪悠悠说道,奚言心中一惊,但他却没再说下去。“不过和我无关,我受了伤,是来找归元圣手医治的。”   奚言终于松了口气,叶闻笛显然并没有,反而更紧张了,这家伙原来是找自己的,“你怎么能进到王宫里来的?”   “我和圣琼女王是故友哦。”湛云漪狡黠的笑着。   你不会是她男宠吧,叶闻笛翻了个白眼,“我要帮圣琼女王解毒,没空理你。”   “哦是吗?”湛云漪危险的眯起眼睛,“不知道叶神医胳膊好些了吗?”   叶闻笛一哆嗦,太可怕了,一边是知者,一边又是这个虐待狂,他一时进退维谷,也不知道他帮湛云漪医治知者大人会不会生气,毕竟他让自己尽快研制解药,他忍不住看向奚言。   奚言心中烦躁,你不要看我,这样湛云漪万一注意到我!“你想治就治,看我做什么?”他没好气的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瞪叶闻笛。   那就是要治喽,叶闻笛只能顺着他,“行吧,你哪里受伤了?”   “胳膊。”湛云漪指了指他的右臂,奚言这才发现他的右臂有些不自然的垂在身侧。   “坐下我看看。”湛云漪坐到奚言旁边的榻上,撩开了袖子,忍着洁癖让叶闻笛查看,他胳膊上的伤让叶闻笛也忍不住咋舌。“我行医这么多年,没见过有人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奚言听了忍不住探头去看,心中也是一震,湛云漪的手腕上原本由他画下的六角雪花形状的同心印,此时却变成暗红色,如同藤蔓一般纠缠着向上蔓延,布满了整个手臂,暗红色的印记渗入皮肤,似乎是与骨骼和经脉缠绕,甚是可怖。   察觉到奚言的目光,湛云漪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奚言连忙低头,这家伙原来这么喜欢对别人笑吗。   叶闻笛戳了戳他的手腕,“你这是同心印暴走了啊,你的术师死了吧,直接抹掉就好了。”   “不要,这是我的术师留给我的。”   叶闻笛眉角一抽,那你还真痴情。“若是放任下去,这东西跑到心脏,你就死定了。”   “哦,”湛云漪满不在乎,“那你就想办法别让我死了,你可是归元圣手。”   叶闻笛被他的无理取闹气笑了,“行吧,我用金针阻断你的经脉,不过你的右臂怕是废了。”   “那就烦请叶神医为我施针吧。”看着他毫不在意自己手臂的样子,奚言有些着急,这家伙是脑子有问题吗,为了那个同心印连握刀的手都不要了,可他却不敢表现出来。   叶闻笛也毫不含糊,直接取了金针,心想这次要让湛云漪吃点苦头,他捻着金针扎向湛云漪手腕一处穴位,湛云漪眉毛蹙起,神色痛苦。   诶有这么疼吗?我还没扎到该疼的穴位啊。叶闻笛一头雾水,一旁的奚言看他很疼的样子不免担忧,“你还好吗?”他忍不住关切的问湛云漪。   “没事我撑得住。”湛云漪眼中是微弱的笑意,但看起来仍十分痛苦,奚言立刻看向叶闻笛,眼神示意他轻点。   叶闻笛心中叫苦,他还什么都没做啊,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的继续施针,扎到第四针时,湛云漪低声痛呼,额头冷汗涔涔,奚言急了,向前挪动了一些,“你……”   没等他说完,自己的手就被湛云漪左手死死抓住,诶?奚言吓了一跳。   “这样能分散些注意力,失礼了。”湛云漪脸色苍白的向他解释,奚言也没怀疑,下意识点头,叶闻笛冷眼看着湛云漪在那里演戏演的起劲,这两个人还真是有病,无药可救!   总算扎完了,湛云漪的右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感受不到疼了,“行了,这样就可以了你不用再来了。”   “哦。”湛云漪翻了个白眼。   “能放手了吗?”奚言忍不住问,他被湛云漪捏的手发疼,手腕一圈乌青。   “今天谢谢你。”湛云漪终于松开他的手,起身向他道谢,明明施针救你的是叶闻笛吧。“天色已晚在下就先告辞了。”他也没再说其他的,恭恭敬敬的就离开了。   奚言看着手上的乌青,许久才说话,“叶闻笛,你说他有没有认出我?”   叶闻笛看着显然被降了智的奚言,完全不打算告诉他刚才湛云漪装可怜的行为,他带着恶意的报复心理说:“我觉得是没有,他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那就好。”奚言长出一口气。   第二日,叶闻笛出去找一些珍贵药材,奚言无事可做就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唉若是能用反身咒那用得着这么麻烦,就算女王要死了他都能救回来,可是现在不行,他不能浪费一丝一毫灵力。   兰赫洲王宫在大漠中央的绿洲中,并不会过分炎热,反而暖洋洋的,奚言悠闲地伏在石桌上,融融暖意让他昏昏欲睡。   不过这石桌硌的脸有些难受,他爬起来打算换一边睡,一睁眼发现石桌边还有个人,瞬间吓得睡意全无。   湛云漪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他左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他。   这场面有些惊悚,他走路都没声音吗,奚言脸颊压的通红,还有几道石桌上的印子,“你、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找叶神医。”他伸手压了压奚言头上一缕翘起来的头发。   轻浮,奚言心中暗骂,怎么随便就摸陌生人的头,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也就是小孩的样子,摸摸头也没什么吧,“叶神医不在,你有什么事吗?”   “这样啊,我的右手今天又开始疼了,所以今天来看看。”   奚言立刻担忧道:“怎么又会疼,昨天不是说没事了吗?”   “谁知道呢,可能因为他是庸医吧。”   这个叶闻笛不会是故意折腾湛云漪报仇的吧,不行等他回来我得教训他。   “你的右手废了你不难过吗?”奚言忍不住问。   “没什么啊,一只手而已,我左手也能用刀的。”比起他的自己的手,他在意的显然是别的。“每天试药很辛苦吧?给你糖。”湛云漪递给他一颗桂花糖。   奚言没有接,“叶神医告诉我小孩子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   “你的眼睛怎么了?”湛云漪笑了笑,抬手抚上他的脸,带着薄茧的指腹温柔的摩挲着奚言的脸颊,奚言浑身一震,这样的举动过于暧昧,湛云漪是禽兽吗?连小孩子都下得去手!以前真是看错他了。   奚言气鼓鼓别过头,“瞎了。”也不知道他在说哪方面瞎了,他也不明白自己气什么,反正看着湛云漪的脸就心烦,奚言完全不想理他,拿过拐杖就要回屋。   “诶你要去哪里,我扶你去啊。”湛云漪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奚言左眼看不见,左边视觉盲区让他一时间没躲过去,怎么这么纠缠不休!原来湛云漪果然如圣尊所说,他之前对自己那样好,现在也可以对一个陌生的小药童动手动脚,这个大骗子!   “你放手。”奚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意,见湛云漪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奚言气的抡起拐杖就要打他,湛云漪下意识抬起右臂挡,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唉哟。”湛云漪像是被打疼了,捂着胳膊脸上痛苦万分,奚言慌了,他本来也没什么力气,怎么会疼成这样,不会是刚好砸到他的伤了吧!   “你你……你有病吗,不会躲开吗?”奚言手足无措的想看他的伤,又怕再弄疼他。   “是啊,我早就病入膏肓了。”湛云漪苦笑着。   奚言看他这个样子心里不舒服,湛云漪不该是这样,他应该是骄傲、永远神采飞扬的,不是现在郁郁寡欢的样子,他狠了狠心,“叶闻笛一会就该回来了,你让他好好看吧,我回去了。”刚想起身发现拐杖被他扔在一边,奚言弯腰够不到,只能用另一只能动的脚尖去勾那拐杖,还真狼狈,奚言叹气。   湛云漪看了不禁失笑,也不管奚言愿不愿意,毫不费力的单手抱起奚言,“喂!你……”奚言无力挣扎着,却被他按了回去,唉算了,以前也不是没抱过,奚言终于放弃了治疗。   他把奚言抱回屋,小心翼翼地放到榻上,就像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奚言扭过脸不吭声。湛云漪也毫不客气地坐在他对面,“我在等叶闻笛哦,你不要误会。”   谁误会了!奚言往后缩了缩,与湛云漪保持距离。这时一个小药童端了一碗药进来,“叶大夫的药熬好了。”   “多谢。”奚言接过那碗可疑的药,药童退了出去,他刚要喝却发现湛云漪在幽幽看着他,他手一抖差点把药都洒了,“你能别看着我吗?”   “这是什么药?”湛云漪阴冷地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汁,面色不善。   “只是普通的药而已。”奚言难得心虚,犹豫要不要喝这碗药性猛烈的“解毒药”,万一喝了在湛云漪面前吐血怎么办。   湛云漪抓紧他的手腕,不让他喝下那碗药,奚言彻底怒了,为什么湛云漪这么爱多管闲事,他们素不相识,凭什么这么管着他,他气愤的想要甩开湛云漪的手,两人争执不下,奚言本来脆弱的手被他抓的生疼,药碗跌落在地,药汁洒了一地,地面被腐蚀的嘶嘶作响。   “普通的药吗?”湛云漪冷笑,奚言顿时哑口无言,他看着手腕的淤青,右眼血红,心中无名之火燃起。   “你不觉得你太多事了吗?假情假意这样戏弄我很有意思吗?”血红的右眼杀意涌动,但湛云漪却没看到,他低下头轻轻拉过奚言淤青的手腕,温柔地吻了上去,“怎么这么容易受伤啊?”   奚言手腕发烫,眼中杀意消散,“你……”   这时有人一把推开房门,“我知道该怎么配药了!啊你们……我什么都没看到!”是叶闻笛,他看着眼前暧昧的场景连忙捂着眼睛。奚言连忙收回手,湛云漪则黑着脸瞥了一眼碍事的叶闻笛。   叶闻笛有如芒刺在背,但他一看到洒在地上的药,连恐怖的湛云漪都不顾了,“啊我的药啊!这也太浪费了吧!”他心疼的跳脚,只能让人把地上收拾干净。   “你刚才说找到解药了吗?”奚言凉凉问道。   “对,我研究了你说的那个医书,然后在兰赫洲找到一种特殊的药材,能克制毒性,我吩咐人去煎药了,这次一定行。”一想到连神谕都判定无药可解的毒被他攻克,叶闻笛不免兴奋起来。   “最好如此。”奚言不抱期待地敷衍着。   “不过,你怎么又来了?”叶闻笛一看着湛云漪就浑身难受。   “我的手腕又在疼,你昨天有没有好好治啊,庸医。”   叶闻笛大惊失色,“你不要冤枉人啊!明明是你……”他的话被湛云漪冰冷的眼神噎了回去。   “你们两个,”奚言揉揉眉心,最近总是觉得心浮气躁,“都给我滚出去!”   叶闻笛和湛云漪都不敢吱声,看起来奚言真的很生气,他们两个连忙溜了。   “你可真能装。”叶闻笛终于憋不住出言讽刺。   “呵呵。”湛云漪皮笑肉不笑,这时药煎好了,叶闻笛让人送了进去,湛云漪也不想离开,就在院子里和叶闻笛大眼瞪小眼,许久之后屋内传来一声碗被摔碎的声音,湛云漪察觉不对,连忙一脚踹开房门,他一进屋就看到奚言痛苦的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大口地吐着鲜血。   “小言!”   朱砂痣      十六章朱砂痣   湛云漪立刻冲上去查看奚言的情况,奚言脱力似的靠在他怀里,眼神都有些涣散,“你唔……”,奚言想说什么五脏六腑都钢针在刺,连全身的血脉也在刺痛,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拼命克制着自己的痛呼声。   叶闻笛慢悠悠地进来,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也并不急着医治,还在冷嘲热讽,“你终于装不下去了?”   湛云漪恶狠狠地盯着他,“还不滚过来治好他!”   叶闻笛一哆嗦,“你不用急,这是正常的药效,如果他能撑过去,这解药就算成功了,现在我们只要等着就好了。”   “不能给他吃些止疼药吗,不然我把他直接弄晕。”湛云漪心疼地搂着奚言,给他擦掉嘴角血迹。   “不行,止疼药会削弱这解药的药性,而且他必须保持清醒,你也不想让他再遭一次罪吧?”叶闻笛正色道,“诶!别让他抓破喉咙!”   湛云漪一惊,就看到奚言为了缓解无法忍耐的刺痛感,无意识地抓着喉咙,纤细的脖颈被抓出几道血印子,湛云漪连忙按住他的手,顺手拿过桌上的绷带将他双手绑住。   奚言低喘着,身上难受想去抓,双手却被死死绑住,他额头渗出冷汗,“你们……都……出去……”他虚弱的挣扎着,实在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   “你可以滚了。”湛云漪抬眼赶叶闻笛走,没用的家伙就不要留在这里碍事了,叶闻笛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他才懒得管呢,忙不迭地退出去了。奚言微阖着双目,连瞪湛云漪的力气都没了,他怎么还不走?   “滚……”奚言有气无力地还在小声骂湛云漪,怎么小言变得脾气这么暴躁了,湛云漪有些疑惑,直接把奚言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奚言翻滚着,冷汗浸透了衣衫,他用脸蹭着床单,似乎这样能缓解疼痛的感觉,“唔疼……放开我……”   “小言,撑着点。”湛云漪忙把他搂在怀里,他就算这么疼也不肯叫出声,死死咬住嘴唇,倔强的维护着最后一丝可怜的尊严,“小言你别咬伤自己。”湛云漪捏着他的下颌骨迫使他张嘴,又想找个什么东西让他咬着,但是奚言看见眼前有一只手,不管不顾地就咬了下去,恶狠狠地把心中的怨气和疼痛感都发泄在他手上。   “嘶……”湛云漪想把手收回来,但是奚言咬的太狠,一缕鲜血顺着他嘴角留下来,唉算了想咬就咬吧,湛云漪安抚一样轻轻拍了拍他,他好像很冷似的全身发抖,湛云漪看着奚言惨白的脸,不禁叹气,继续轻抚他的后背。   这一折腾竟是一整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奚言总算不再发抖,身上的毒也解了,他微微喘息,脸色灰败,终于结束了,差点没坚持住想自尽了。   湛云漪解开他的手,扶起奚言给他喂了些温水,奚言乖顺地倚在他怀里,他又拿了块布巾给奚言擦脸。   “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吗?”奚言疲惫地合上一只眼睛,“骗我可真有意思。”   湛云漪小心地避开奚言受伤的左眼,“我可没骗你,我都在疯狂暗示你了,桂花糖、还有这个,”他像往常一样摸摸奚言的头,“是你自己没看出来,再说了,除了你,我还会和别人这么亲密吗?”   奚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可能他另一只眼睛也瞎了吧……“凉川那边没有为难你吧?”   湛云漪眨了眨眼,“没有哦,他们知道我伤了你心情难过,就让我出来散心了,我知道你不会半途而废一定会来兰赫洲,所以我就赶来保护你。”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保护我,奚言看了看他的手,发现湛云漪原本完好的左手昨晚也被他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手掌青紫有些发肿,奚言脸上表情也有些不自然,“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的事可多着呢。”湛云漪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   奚言神情恍惚,湛云漪究竟能为他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呢?在凉川比试的前一晚,湛云漪突然从外面回来,神色复杂地叫醒了他,然后将他们抓捕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们离开凉川吧,这是个陷阱,你敌不过圣尊的。”湛云漪再一次央求他,言辞恳切。   奚言沉默了,他静静思考着对策,“湛云漪,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只要如常按照圣尊的计划就好。”   “你是想让我杀你吗?”   奚言轻轻叹气,“我不会死的。”   “呵,那就如你所愿吧。”湛云漪嘴角勾起一抹陌生的冷笑。   其实他是一直信任湛云漪的,将性命都托付给了他,所以即使圣尊恶毒的刺激他,他也不会对湛云漪失望,因为就算湛云漪把刀插进了他的心脏,更疼一些的也是湛云漪吧,他是那样爱惜自己,无条件的站在他这边,可是自己却残忍的利用了他这份感情。   奚言回到现实,看着湛云漪故作轻松的脸,还有无法再拿刀的右手,有些愧疚,他其实是对不住湛云漪的,明知对方在意自己,还逼着他杀了自己。   “你什么时候能不这样受伤呢?”湛云漪指尖轻轻触碰他的右眼,有些怅然。   “很快了,一切就要结束了。”奚言别过头不再看他,语气中带着快要解脱一般的终结意味。   叶闻笛看奚言已经没事了,不禁激动起来,他把湛云漪的左手上药包扎好,还不忘讽刺,“这回你两只手都动不了了哈哈。”   湛云漪对他阴森的笑了一下,吓得他他立刻去药房着手改良药方,看来很快就可以治好圣琼女王了。   奚言也终于松了口气,安下心要做自己的事,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两条腿都动不了了,躯体的衰弱正在加速,没办法,他只好让人找来一个轮椅,自己摇着轮椅继续去找那个祭坛。   “你去哪里?”湛云漪神出鬼没的又出现在他面前。   奚言不说话,他不想再把湛云漪卷进来,但是湛云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即使奚言不告诉他,他也会死死跟着。奚言无奈,只好跟他说自己要去找一个祭坛。   “嗯我陪你,但是你这轮椅也太慢了,我抱你找吧。”湛云漪也不管奚言的抗议,再一次单手抱起他,现在的奚言小小一只,轻的就像羽毛一样,湛云漪即使手伤了也不费力。   奚言窝在他的怀里,显然拗不过他,他这两只手受伤都是因为自己,心中不免愧疚,奚言勾住湛云漪的脖子,“你把同心印抹掉吧,然后把手治好。”   “为什么?”湛云漪漫不经心的反问,似乎完全不想治。   奚言咬了咬牙,“我想你用双手抱我……”   湛云漪那张好看的脸露出惊讶的表情,脸色绯红,糟了又被小言无形之中撩了,“等你好了再说,记得给我画一个新的同心印,要好看点的啊。”   “……”奚言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把脸埋在湛云漪怀里。   “东北三百丈……”奚言闭上眼睛感知着方位,湛云漪抱着他运起轻功如同飞翔一般,到了他说的方位却是一片荒凉的沙地。   “小言啊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唔那就是西北三百丈。”奚言也有些不确定了,湛云漪捏了他一下,“小言,不要闹。”   奚言被他捏的没了脾气,终于认真起来,“再往西一百丈,肯定就是了。”   他们向西果然找到了那个残破的祭坛,那祭坛以星辰布局,上面刻着古老的神秘咒印,“先放我下来。”   湛云漪把他放在祭坛上坐好,奚言用手抚上那些刻痕,果然还能用,此时已是黄昏,天际是不祥的血红色,映在奚言脸上晦暗不明。   湛云漪环着胳膊,他总觉得奚言要做什么可怕的事,而且奚言似乎哪里变得不一样了,身上淡淡的冰雪气息混入了血腥味,就连原本平静淡然的眼睛也染上了杀意,他莫名感到心慌,这一次是不是不应该帮小言了。   这时,湛云漪突然察觉到什么,袖中白露刀出鞘,警惕地看向前方,“怎么了?”奚言疑惑不解。   “有人来了,来者不善。”湛云漪左手执刀横在身前,在昏暗中,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过来,手中长刀泛着寒光,是段炎,段璃离的义父,他气势汹汹,死死盯着奚言,举起了刀,“你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奚言扬起下巴,脸上满是恶意。   这对话可真熟悉,湛云漪眉角一抽,但是小言原来说话也是这样吗?段炎被激怒挥刀就砍,湛云漪连忙应战,虽然是左手用刀,但也未曾落于下风。   “段炎,你这样又是想做什么呢?”奚言冷声问道。   段炎后退几步,收回了刀,脸上的刀疤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狠厉,“把他还回来。”   “他?”段炎上前,奚言示意湛云漪退开,他一步步走到奚言面前,伸出右手摊开掌心,上面有一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奚言看着那颗痣眼神闪烁,他抬手覆上段炎的掌心,读取其中的记忆,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神色复杂,“他回不来了。”   段炎失了神一样跪倒在地,奚言冷笑,“湛云漪,我们回去。”   “好。”湛云漪虽然搞不懂现在的状况,但是没有多问,将奚言抱起来就要回去。   “你这个冒牌货,你身边的那个男人也是和我一样吧,被你这张母神一般的脸所欺骗。”段炎的声音满是恨意。   奚言低笑着,右眼泛着血光。   回到房间,湛云漪叹气,“我觉得你不对劲,你这样让我很害怕。”   他也会害怕吗,奚言觉得眼睛有些酸疼,揉了揉眼睛,“我现在好得不能再好了。”湛云漪不太信,把他放在榻上,将奚言的脸捏的变形,奚言却再也没给他一丝反映了。   “湛云漪,你以后都不要来找我了。”奚言面无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尊冰冷的神像,竟与先神和圣尊极为相似,“段炎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冒牌货,我一直在利用你,刚刚见到段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我之所以不记得你,或许是因为当初你见到的并不是我,所以我才完全没有关于你的记忆,你,找错人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湛云漪眉头紧锁,见他这样突然觉得陌生,“不是你还能有谁,我怎么可能把你认错。”   奚言轻笑,面容在烛火下更显妖异,“你还真是自作多情,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再跟着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奚言手指随意地变换着咒法,指尖不是原本的银白色光芒,而是不祥的暗红色雾气。   “你究竟怎么了?”湛云漪有些担忧,下意识扳过奚言的肩膀,但奚言却一手将咒印打向湛云漪胸口,湛云漪没想到他会真的动手,捂着胸口踉跄着退后,喉咙间血气翻涌。   “滚吧,下次我不会手下留情了。”奚言转过头,看也不看他。湛云漪眼神一暗,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悚然的笑容,“好。”说完就冷冷转身离开。   终于走了啊,奚言揉揉眉心,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颗朱砂痣,真是孽缘。   灭魂      圣琼女王果然被叶闻笛给治好了,归元圣手的名声更上一层,叶闻笛乐呵呵的把这次的治病心得记下来,比起女王的赏赐,他还是对这次解毒所得的经验更感兴趣。他一抬眼看见奚言摇着轮椅又要出门,“诶知者大人上哪里去?”   奚言没说话,冷冷瞪了他一眼就出门了。总觉得知者大人好像变的特别暴躁,是不是肝火太旺,待会得给他开一剂凝神静气的药。   奚言慢慢摇着轮椅来到了之前那个花坛,也就是见到段璃离的地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等,远处走来一个活泼少年,果然来了,奚言冷笑。   “诶我是不是让你久等了?”段璃离见他早就来了,连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没有。”   “呼那就好,你怎么坐轮椅了啊!”段璃离轻轻敲了敲他的腿,一脸担忧。   “我没事,”奚言眉目舒展,他歪了歪头,“我这次是想找你帮个忙。”   段璃离一脸天真的笑,“当然可以,你是我朋友嘛。”   段炎回到自己的住处却发现房门大敞,他抽出长刀走进屋内,就看见湛云漪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那把白露刀。   “是你?”段炎握紧了刀,刀尖直指湛云漪,“你来做什么?”   “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只想跟你聊聊。”湛云漪扬了扬眉,收回了刀。   “你想说什么?”段炎丝毫没有放下戒备。   “你和知者之间,发生过什么?”   段炎也放下了刀,“呵知者,我和他只是十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那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段炎顿了顿,回忆起当年的情境,那时候他被仇家追杀,好不容易逃至大漠里,却因为伤重倒在地上,身上伤口密布,血流不止,也许他就要死在这沙漠中,被黄沙掩埋,然后变成一具干尸。   正当他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模模糊糊的一角白衣出现在视线中,这里怎么会有人?他艰难的睁开眼睛,那人长发披散,一席白衣无风自动,素白的脸看不清面容,只有眼下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微微闪动,就像一滴泪。   我这是看到仙人了吗?原来像我这样满身杀孽的人死前也会有仙人接引吗……   段炎看着这个“仙人”,心情也平静了下来,仿佛接受了死亡一般闭上了双眼,而那白衣人并没有离开,无声地上前。   段炎再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大漠绚烂的星河,有些冷但是身上却不再疼了,他十分疑惑,撑起身子发现身上的多处伤口竟然消失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个白衣人坐在沙地上,脸色苍白,手里竟然还抱着一个安睡的婴儿。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段炎作为杀手,即使是对这个救了他的人也保持警惕。   白衣人睁开眼睛,灰色的双眼空洞而没有神采,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他也没有回答段炎,二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白衣人突然起身,又看了段炎一眼,示意他跟上,然后头也不回,双脚漂浮起来,飞一般向东南方奔去。   段炎心中燃起一股冲动,竟也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那人速度极快,段炎运起轻功才能勉强跟上,他看着前方那个飘忽的白色背影,按捺不住想要追逐的念头,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这么跟在他身后,却永远无法与他并肩。那个人好像永远不会累似的,一刻不停地向东南方而去,还好他身上的伤已经全部治好,不然他都没有跟上他的力气。即使在这沙漠中,他的白衣也一尘不染,就连他怀中所抱的婴儿也不发出一丝哭声,段炎甚至怀疑那只是一个死婴。   第三天,他们终于穿越了整个沙漠,白衣人终于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河流山川,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几乎脱力的段炎,这也是三天里段炎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他有些记不清那人的面目,只是觉得那一点朱砂痣几乎灼伤了他的眼。但是作为杀手他能敏锐地感受到他人的气息,他深深地记得这种令人安宁的、就如同母亲一般温和的特别感觉。   正在段炎晃神的时候,白衣人竟然走到了他面前,将怀里的孩子交给了他,怔怔抱过那个小小的婴儿,婴儿沉沉地睡着,仿佛也沾染了那人身上的气息,“你把他交给我?”段炎不明白他的意思。   白衣人点了点头,虽然依然面无表情,但是段炎却觉得他在微笑,他指了指东南的方向,然后拉过段炎的手,在他的掌心用冰冷的手指写了几个字,“灵夷山?你是让我把这孩子送去灵夷山吗?”   白衣人又点了点头,“你不一起去吗?”他摇了摇头,看起来很遗憾似的,然后双手合十,对段炎行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礼,然后他的身躯竟然渐渐变得透明,“你怎么了?”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眨了眨眼,那颗殷红的朱砂痣突然流动,就如血泪一般从他脸颊悄然滑落,段炎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滴血泪落在他的掌心,渗入了他的皮肤,再也擦不掉,而那白衣人则彻底消散在风沙中。   段炎心中失落,但是决定完成白衣人的请求,朝灵夷山前进,当他终于到达灵夷山,仿佛如神指引走上了神殿,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石门,门后竟是和他面容一样的白衣青年,黑发委地,安静的立在那里,仿佛已经千万年。   但是不一样,段炎从他灰色的眼中看到了刻毒的恨意,不是那让人想要追逐的平静气息,而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绝望和戾气,这个用陌生眼光看他的并不是救他的那个人,而这样的气息他在如今变了模样的奚言身上也感受到了,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   段炎上前,将怀中的婴儿交给他,任务终于完成了,他接过婴儿眼中怨毒更甚,隐约还有一丝嫉妒,他将手放在婴儿的脖子上,杀意涌现,段炎神色一凛,他要杀了这个婴儿吗,他把手按在刀上,若是真对这婴儿下手,那他一定不会对这人手下留情。   白衣青年眼中似有挣扎,他用手点上婴儿眉心,封印解开,沉睡多日的婴儿睁开眼睛,被折腾了这么久的小婴儿睁开眼睛却并没有嚎啕大哭,反而看到奚言的脸开心的笑了起来,他狠了狠心,想要直接掐死这孩子,婴儿却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抱住了要杀死他的那只手,白衣青年心中一颤,闭上眼睛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把孩子推回段炎的怀里。   “滚出去,再敢出现在灵夷山,我就杀了他!”白衣青年面容阴冷,一挥手就将段炎推了出去,段炎看着石门在自己眼前缓缓合上,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后来我就带着那孩子离开,到处游历,也就是段璃离,前些日子我查到璃离原来是兰赫洲圣琼女王失踪的孩子,于是带他来认亲。”段炎诉说了当年的那段离奇的经历。   救段炎的白衣人就是奚言了,奚言这些年究竟做了了多少事啊,“那你为什么想要杀知者呢?”   “因为他不是那个人,那人或许只是知者的一个分神,我想让他让那个人回来,可是他却说没办法。”段炎脸上阴晴不定,“你不也是一样,你这样跟在他身边,也是因为他的一缕分神吧?但是现在的是他本人,他不记得你,你所做的这些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   “我和你不一样,”湛云漪完全不赞同他的想法,“说的你好像很了解他似的,我喜欢他是因为他这个人,而不是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不管他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手。而你所谓的追逐欲,不过是无聊的自我满足而已,不要把你我混为一谈。”   段炎冷眼看他,“你自欺欺人的样子还真是可笑。”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段炎不愿再和他再做纠缠,他看了看天色,皱着眉,奇怪璃离怎么还没回来,他叫来了侍女询问,“小公子说是出去玩了,啊好像和叶神医的药童一起出去的。”   叶闻笛的药童?难道是知者?段炎想起了当年神殿里他怨毒的眼神,糟了璃离有危险!他连忙拿上刀跑了出去,湛云漪也觉得不对,奚言最近似乎一直在谋划什么,担心出什么事,连忙追了上去。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我才知道王宫里还有个祭坛。”段璃离推着奚言的轮椅,带他找到了祭坛,绕着祭坛转来转去。   “当然是正事。”奚言拿出朱砂在祭坛四角画好咒印,又将祭坛上散落的石块摆好。   “你在做什么,我帮你啊?”段璃离跑到他身边,好奇地看着奚言。   “好啊,你帮我摆石头吧,照着这个样子。”奚言掏出了两张羊皮卷,指着上面的图案给段璃离看。   “好嘞!”段璃离看泪眼就记住了,开心的去搬石头。   奚言看他忙活的满头大汗去,眼中闪过微弱的笑意,“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啊,我最爱听故事了。”   “神明非常在意的一个人死了,他想要复活她,于是他尝试了很多办法,仿造她的样子制造了一个容器,想要以此召回那人的灵魂,可是他失败了,在容器里醒来的只是一个冒牌货。   之后的很多很多年,神明一直在想尽办法击溃这个冒牌货的灵魂,可是他觉得不甘心,一直不肯消散,直到有一天神明找到了婴儿作为更加完美的容器,于是他想丢弃原来的冒牌货。看着被神眷顾的婴儿,冒牌货嫉妒了,他想杀死那个婴儿,但是为了让神更难受,他把那孩子推出了神殿,让神明不能插手,于是他终于如愿以偿,永远地陪伴在神明身边。你说,这个冒牌货是不是又可怜又可恨?”   段璃离一边摆石头一边听他讲故事,他声音飘忽,好像在克制着什么感情,“我不觉得哦,石头摆好啦。”   奚言没指望他会好好回答自己,“你过来。”段璃离乖乖地跑过来,奚言画了道咒,竟站起身,段璃离惊呼,发现他并不是真的站起来,而是悬浮在空中,脚尖不沾地,“哇好厉害!你怎么做到的?”   他微微勾起唇角,“还有更厉害的。”他挥了挥手,祭坛燃起了漆黑的火焰,火焰越来越高直冲天际,段璃离看得目瞪口呆,“你是神仙吗?”   奚言心中莫名怨恨起来,渐渐起了杀意,为什么这孩子能一直这么开心呢,善良纯真到愚蠢,连自己要杀他都看不出来,明明他们两个是同样的存在,凭什么他就可以随心所欲的生活,保持这份纯良,而自己就要背负起这么多,奚言心中没由来的产生一股怨恨。他看着段璃离,脚下阵法闪光,奚言一手死死抓住段璃离的肩膀,把他拉到献祭的位置。   段璃离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小的孩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他还被地上的术法困住动弹不得,“你怎么了?”   “我要抹杀你的存在,夺取你的身体,最完美的容器。”奚言笑容癫狂,眼睛也开始渗血,地上阵法一个接一个生效,束灵、道杀、灭魂,召唤最强大邪恶的鬼镜,篡改天命,毁人神魂,然后他就可以占据这具躯壳,自己的身体已经在腐朽崩溃,但他不甘愿死,他和先神的纠葛还没做出一个了断,他是不会死的。   “你……”段璃离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放开璃离!”段炎终于赶到,见到眼前景象,气上心头,拔刀就要斩向奚言。   湛云漪神色复杂的看向失去了理智的奚言,却丝毫没犹豫,拦下段炎,二人缠斗在一起。   “你疯了吗,他根本不是你要找的人,你拦住我就是他的帮凶!”   “他永远都是我的小言,帮凶呵,我是他的影守,自然要帮他。”湛云漪一刀划伤他的手臂,满是杀意。   奚言没再耽误,五指成抓就要挖取段璃离的心脏。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段璃离突然说,“若是那个婴儿留在了神明身边,他也会像那个冒牌货一样痛苦吧,所谓的冒牌货其实是在保护婴儿,他不希望婴儿会和自己一样,其实他是个善良的人,对吗?”   奚言停下了手,抬眼看他,段璃离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一如当年在神殿中的那个柔软的小婴儿。   奚言心中一颤,陈年的记忆冲破了怨毒的恨意,他想起来那个时候先神和自己约定,若是他能带那孩子回来,先神就会放他离开,可是为什么最后他将那孩子推出去了?奚言只记得看到那孩子的感觉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其实他是自愿留下的,永恒的痛苦有他一个人承担就好了,反正已经活了这么久都习惯了,何必再拉上别人,所以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呀,段璃离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奚言心中的仇恨渐渐释然,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对段璃离笑了笑,然后将他狠狠丢了出去,自己站到了他的位置。   段璃离一下子被扔出去,有些不明所以,段炎不再和湛云漪纠缠过来看他,“我没事,但是……”段璃离担忧的看向奚言。   湛云漪也静默的看着他,墨绿的双瞳幽暗而深邃,不管奚言做什么,他都不会打扰他,只要看着他就好了。   奚言站到了献祭的位置,阵法一旦开启就无法中断,黑色的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贪婪的想要把他拖进火海中。   他从怀中拿出那面满是裂纹的鬼镜,仅仅只是拿着就会被扰乱心绪,原来这段时间我都是被鬼镜影响了吗,内心深处的偏激情绪被唤起,愤怒和怨恨被无限放大,还伤害到了别人,奚言看了一眼湛云漪,很快收回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将鬼镜到半空。   “献上我的一切,”奚言凝视着鬼镜,一手插入胸口,硬生生挖出了自己的心脏,这才是召唤鬼镜的正确方法,一颗新鲜的活人心脏,他忍受着疼痛,“将此身化为灰烬,永不苏生!”   像是回应他的祈求,奚言手中的心脏也燃起黑色火焰,那火焰越发旺盛,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全身。   奚言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湛云漪,张了张嘴,然后在火海中化为了灰烬。   “对、不、起……”   湛云漪勉强辨认出了他的口型,对不起?哈哈,小言你可真残忍,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又一次死在我面前。湛云漪手臂的同心印也在灼伤一般疼痛,但他却平静的可怕,墨绿的双眼中暗流涌动,他知道他已经被心魔所惑,再也无法回头。   奚言在一片黑暗中不断向下坠落,他看见下面有一只赤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你是……”他伸手想要触碰,黑暗的空间突然金光大盛,奚言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萤言      “阿雪阿雪,祭司大人今天好美啊!”编着两条长长辫子的白发小女孩拉着另一个男孩子挤进人群,点着脚尖看那边正执手互相许下誓言的青年男女。   那高挑女子身着质朴的白袍,长及脚踝的白发松松编成长辫,头戴一顶精致的花冠,圣洁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她与昆音特雪族的族长在母神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他们点起篝火饮酒跳舞,萤言和弟弟坐在篝火边,有些羡慕地看着祭司大人发呆,“那个花冠真好看,我也想成婚戴这么好看的花冠。”雪山的春天非常短暂,花朵也很难寻,所以族长为了给妻子做一个花冠上山找了好几天。   “你这个丑丫头不会有人娶你啦。”奚言一如既往地嘲讽。   萤言顿时眼泪汪汪,小脸皱成一团,“笨蛋奚言,咱们两个明明长得一样,你也丑!”   “这只能说明你长得像男的。”奚言立刻反唇相讥,他姐姐这个软软的性格从来就说不过他,只能被他损。比起美丽新娘打扮的祭司大人,奚言更多的用羡慕的眼神盯着族长大人,暗自握拳,他以后一定要成为族长大人那样高大强壮勇猛的雪族勇士!   “呜呜呜笨蛋弟弟,你又欺负我!”萤言被气得哭了出来,眼泪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奚言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喂你别哭啊,我给你道歉好不好。”但是萤言的眼泪完全止不住,哭得一抽一抽的,阿姐难道是眼泪做的吗,怎么这么能哭,他无可奈何地叹气,每次她一哭自己就会服软。他起身不知跑去什么地方,不一会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什么,一张白皙的小脸泛起红晕,“喂,这个给你。”   他拿着的原来是个小花冠,白色和紫色的花朵编织在一起,一朵娇小的雪莲花苞点缀其间,他将花冠端端正正地戴在萤言的头上,萤言终于止住了哭声,她愣愣地摸了摸头上的花冠,“这是你给我做的吗?”   “哼。”奚言扭过头哼了一声算是默认,这两天他缠着族长非要一起上山,阿姐最喜欢花了,她一定会喜欢这个花冠。   萤言终于破涕为笑,一把抱住奚言,“我就知道你最我最好啦!”奚言脸一红,气急败坏地推开她。   “呦小萤言也要嫁人了吗?”旁边的人看着她的花冠忍不住逗她。   “你不要乱说啊!”萤言脸莫名其妙地红了。   夜色渐深,众人都散去,奚言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回去啦。”然后和萤言手拉手回自己的帐子。   “听说成婚的话,晚上会圆房诶。”萤言甩了甩奚言的手,歪歪头,“圆房是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结过婚。”奚言翻了个白眼,不过他也有点好奇,“要不我们偷偷去族长大帐里看一眼啊?”   “诶这样好吗?”萤言睁大了双眼。   “我们就看一眼,不会被发现的。”然后他就拉着萤言跑到族长的帐篷里,还好他还没回来,奚言和萤言两个小小只躲在柜子里,这时族长抱着祭司走了进来,把她放在床上,两个人亲密地说着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呀?为什么族长要压在祭司大人身上?”萤言扯了扯他的衣角。   “可能是在打架吧?”雪族勇士比武的时候都这样,不愧是他最崇拜的族长大人,成婚都不忘磨练自己。   “啊那我们要不要去劝架……”萤言非常担心对她就像母亲一样的祭司大人。   这时柜子突然被人打开,奚言和萤言一哆嗦,同时抬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惊恐的看向那人,是族长大人,他终于发现了这两个熊孩子,看起来非常生气似的,一手一个提溜着领子把他们丢了出去,“小雪花,一定又是你出的主意吧,净带坏你姐!”   “我没有……”奚言心虚地狡辩。   “回头再收拾你。”族长把他们两个丢的老远,又急急忙忙的回去了。   萤言瑟瑟发抖,“族长大人怎么这么生气……”   奚言摔疼了,哭丧着脸,明天又要被族长教育了,“他干嘛就说我啊,明明你也和我一起啊。”   “可能是你平时坏事做太多了吧……”   又过了几年,奚言已经十三岁,开始跟着族人学习射箭、上山打猎,他背着弓箭站在格玛湖边,清澈见底的湖水映出一个纤细少年的样子,白色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浅紫色的双瞳澄澈而清透,他眨了眨眼睛,对自己的相貌并不满意,要是再壮实一点就好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没关系,还能长高,等到他十八岁就能和族长大人一样高了。   奚言整理了一下毛茸茸的白色斗篷,这样在雪地中也不会轻易被发现,族长说最近塔克族总是向他们部族挑衅,得小心些。他做好准备工作,兴冲冲地跑到山里玩去了,万年被冰雪覆盖的昆音特雪山静谧而悠远。   奚言蹦蹦跳跳跑下山坡,寻找今天的猎物,转悠半天什么都没找到,他也不着急,一路溜达到他平时总去的山谷中,谷中峭壁嶙峋,很多碎石积雪,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没事的时候最喜欢在这里探险。   他对这非常熟悉,灵活的从乱石丛中跳过去,突然停住,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也在这里,顿时拉下了脸,“你怎么在这里啊,这可是我的地盘!”   那人呜咽着抬头看他,原来是萤言,她坐在雪地上,眼眶红红,背篓扔在一边,里面的药材散落了一地。“我上山采药,不小心摔伤了,你还凶我!”   奚言蹲到她旁边,“笨死了,这都能摔伤。”   “我想救它,但是被石头绊倒了……”奚言这才看到萤言怀里抱了一只小雪豹,湛蓝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奚言,“它腿受伤了。”   奚言翻了个白眼,雪豹啊,雪山之灵,在昆音特人的预言中是母亲神的神兽,他们族人都对雪豹非常崇拜,甚至会定时为它们献上羔羊作为祭品,但是雪豹极为稀少,也高傲、敏锐,从不亲近人类,即使是雪山族人也很少看到。   “行吧,我先背你回去。”奚言无奈叹了口气,帮她把药材收到背篓里。   “把它也带上。”萤言仍然坚持抱着那个受伤的小雪豹,奚言没办法,接过对他呲牙咧嘴露出獠牙的小豹子,轻轻放在背篓里,让萤言背好,然后自己把萤言背在背上,“你能行吗……”萤言有些害怕地双手死死环住奚言的脖子。   “你快把我勒死了。”奚言痛苦地再次翻了个白眼,然后稳稳地背起萤言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你们两个加起来还真重。”   萤言安心地伏在他背上,“阿雪人真好,以后不叫你笨蛋弟弟了。”   “你在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终于回到了族中,奚言把她放下,整个人累瘫在地,祭司连忙过来查看萤言的伤,“还好只是扭伤,涂点药酒歇两天就好了。”   奚言终于长出一口气,祭司突然回头一脸严肃戳他脑门,“都说了不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还去,是不是又欠揍了!”   “我要是不去阿姐就回不来了。”奚言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祭司大人你不要责怪奚言了,对了您能救救它吗?”萤言从背篓里抱出小雪豹,祭司看到了也有些吃惊,“我看看,他像是被其他野兽咬伤了,应该可以治好。”   十多天之后,小雪豹的伤终于好了,每天叼着尾巴在他们营地里跳来跳去,还总是喜欢腻在萤言身边,非常亲近,但是每次奚言想摸摸它毛茸茸的大尾巴,它都吓得逃跑,还有一次差点抓伤奚言。   “这是雪豹吗!简直是个小白眼狼,它每顿吃的肉都是我好不容易上山打来的,连摸一下都不让。”奚言气鼓鼓地揉了个雪团丢它,被它灵巧地避开,跳到萤言怀里亲昵地蹭她。   萤言给雪豹顺了顺毛,还得给炸毛的弟弟顺毛,“可能雪豹就是这样的性格啦,不让人碰很正常。”   “那它还粘着你,阿姐你人美心善,谁都喜欢你,连它都喜欢你。”奚言抱着胳膊背过身子,简直酸到不行。   “可是我喜欢你呀。”奚言以为她在逗自己,萤言看起来有点傻,但是眼神却非常认真。“而且,我觉得这个小雪豹特别像你!”   “完全没觉得。”后来他们把痊愈的雪豹放回了雪山中,它还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然后消失在大雪中再也没回来过,雪豹从来都是一种孤独的动物。   平静的生活非常短暂,战火还是蔓延到昆音特部落,塔克部频繁地进犯他们,死伤越来越多,大有与他们不死不休的架势。   “族长大人,我们能赢吧?”奚言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   “当然能赢。”族长安慰道,但是脸上却满是忧虑,塔克部比想象的要强太多,他们处处落于下风,族里死伤过多,连奚言这样的小孩子都不得不跟着参战,仿佛就像命运一般,他们的颓势无可避免。   又是一次部落之间的冲突,奚言扶着一个重伤的青年回到营帐,熟练地给他包扎伤口。帐子被人一把掀开,萤言急匆匆地闯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个木质的法杖。   “阿雪你没事吧?”她克制着自己不要哭,自从族中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就再也没哭过了。   “我当然没事。”奚言擦干脸上的血污,终于给青年包扎好。   萤言不顾脏污地拉过他的手,“你千万不要死啊。”   “你可别咒我!”奚言冷哼。   “我会保护你,我和祭司大人学了好多厉害的术法,我不会让你死的!”萤言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有些语无伦次,只是反反复复地让他不要死。   奚言抱了抱她,安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别怕。”   萤言惊魂未定地点头,这时再次有人闯进来,原本冷静的祭司大人神色慌张,平日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乱的披在肩上,她一把拉过萤言,“我们快走,昆音特这次恐怕要灭族,我得送你去冰宫。”   “啊?灭族?”奚言惊恐地看着他,“族长呢?”   “他死了。”祭祀痛苦的闭上双眼。   萤言也浑身发抖,一双紫瞳有些涣散,仿佛看到了某些极为可怖的事情,“奚言,我们也带上奚言!”   祭司看了一眼奚言,脸上满是沉痛,“我们不能带他,他注定会永远留在这里,这是命运。”   “不、不行……”萤言死死拉着他不肯松手,奚言用力挣开她的手,对她笑了笑,“你和祭司大人先走吧,等安全了,我就去找你们,我得去上阵杀敌啦,爱哭鬼!”奚言做了个鬼脸,拿过弓箭,一溜烟地就跑出去了。   “唉这就是无从逆转的天命,你即使看到了也不能改变。”祭司揉了揉萤言的头发,萤言还想去追上奚言,“走吧,你有更重要的使命。”   原本热闹的昆音特雪山部落此时已是一片火海,地上横七竖八尽是族人的尸体,白发染上了血污,一双双紫瞳不肯瞑目一般怒视着践踏他们土地的塔克人,奚言握紧长弓,躲在一片废墟之中,抬手一箭射杀了一个敌人,箭筒里只剩下两支箭了,可是敌人却越来越多,身边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奚言咬了咬牙,两箭齐发又是两个敌人应声倒地,但是他却被发现了,眼见这个小孩杀了他们那么多人,塔克人怒火中烧,将奚言团团围住,奚言肌肉紧绷,见有人接近自己,立刻点足发力,虽然力气不足但胜在轻盈,他一个借力跳到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用弓弦直接勒死了他,然后从怀中掏出弯刀,又割断了另一人的喉咙。   “这小兔崽子!”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小孩,他们怎么重视,结果眨眼之间被他一连干掉了两个人,于是愤怒上前一把抓住奚言,狠狠将他摔在地上,奚言全身剧痛,一人狞笑着将刀刺入他的小腿将他钉在地上,一刀又一刀,似乎是想要将他活活虐杀。   奚言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全身都在痛,意识也渐渐模糊,看来祭司大人说得对,我真的注定会永远留在这里了,还好萤言安全离开了,我就没什么好担心了。念及于此,奚言再不抵抗,放弃似的闭上了眼。   这时,他仿佛感受到耀眼的光芒,连耳边那些残忍的笑声都消失了,奚言勉强睁开眼睛,发现竟是萤言挡在他身前,手执法杖,将眼前的塔克人尽数灭杀,身上耀眼的光芒变得柔和,她转过身,这一次没有再哭,而是对着奚言温和的笑了起来、   “阿姐你……”   “笨蛋弟弟,要好好活着啊。”萤言微笑着,身体却如同飞灰一般消散在漫天风雪中。   “姐!”奚言撕心裂肺地大喊着,可是心脏却剧烈的疼痛,他好像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强大力量,这样的力量足以逆转天命,奚言承受不住,头晕目眩,在他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是一双冰冷的金色眼眸。   先神      奚言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棺里,看见的是白色的穹顶,他挣扎着起身,这里似乎是一个神殿,墙壁上画的是母神创世的壁画,他慢慢走了出去,神殿中央是一个玉石雕刻的高大母神像,和他之前所见到的或威严或美丽的母神像都不同,这个神像面容柔和,虽然不是特别美丽,但是却让人感到亲切和舒服,就像母亲一般,奚言仰头看着神像有些出神,神像给他的感觉非常熟悉,就像,就像阿姐一般,奚言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古怪的想法,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阿姐她是不是死了?   他捂着胸口走出神殿,外面一片雪白,连天空也看不到,高高的围墙和刻着奇异野兽的石门彻底阻隔了外界,奚言掐了自己一下,只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一样,这时耀眼的金色映入眼帘,恍惚中奚言以为自己看到了太阳。   奚言揉揉眼睛,看到的是一个金发男子,他坐在回廊边,用手支撑着额头像是睡着了,金发垂在地上,淡金的长袍无风自动,在他背后还有一对金色的羽翼,看的奚言目眩神迷。   似乎感受到奚言的视线,他缓缓睁开眼睛,一双暗金色的双瞳静静地回望着奚言,眼中涌动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他站起身只是一眨眼就来到奚言面前,金色的羽翼展开,几根羽毛飘然而落,奚言下意识接住那根羽毛,但是它却在自己手指触碰到的一瞬间化成了破碎的光束。   金发男子用冰冷的手指抚摸奚言的脸,脸上尽是深情,他的眼神让奚言不免脸红,“是你带我回来的吗?”奚言怔怔问他,“我记得你,之前你帮我做了戒指。”他下意识握紧手指,上面有一个白石指环。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你一定是神仙对不对!那你知道我阿姐怎么样了吗?”   他眼神一暗,“她死了,凡人之躯妄改天命,碎魂而灭,但是,我会有办法让她回来的。”   奚言听到他的话眼睛一亮,阿姐还能回来太好了,“真的吗!谢谢你救阿姐!”他开心的下意识想要扑到男子怀里,但是他却扑了个空,“消失了啊……”   之后的一段日子,奚言把偌大的神殿转了个遍,只觉得好无聊,这里除了神像什么都没有,哦还有一个巨大的藏书阁,但是奚言一看到这么多的书就头疼,连忙跑的老远。   那个男子有时候会现身和他说说话,虽然男子很少说话,一直是奚言一个人说个不停,但是奚言却发自内心感到开心,他能感觉到男子很喜欢自己,总是用温柔的目光默默注视着他。   后来,奚言终于知道这里是灵夷山的母神殿,而那个金发男子竟是掌管时间与生命,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星辰之主先神大人。   先神大人告诉他,阿姐其实是母神的转生,他以前听祭司大人说过,人死后灵魂就会消散,升上天空与天地化为一体,而神明不一样,他们可以转生成人,但是只有一次机会,变成人之后死了就是死了。   母神似乎厌倦了漫长得看不到边际的生命,她创造众生,却无法与任何一个生命沟通,终于有一天,她离开了神殿,托生在昆音特雪山部族之中,过起了平凡人的生活。   但是曾经作为神明的她最后还是飞灰湮灭,先神大人到底会用什么方法救她呢?   奚言不明白,只能坐在神殿的台阶上发呆,好无聊啊,也出不去,先神也不知道在哪里,他发现在神殿里即使不吃不喝也完全没有感觉,还挺新奇的,不知道雪山那里怎么样了,想起塔克族,奚言心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转眼间三年过去,奚言已经十七岁,他站在最外面的九重门前,在门上比着身高画了一道,嗯比去年长高了一大截!奚言十分满意,明年他还会更高一些。   他顺手摸了摸门上刻的獍兽浮雕,据说这是母神最喜欢的神兽,“阿獍,你说今天先神会出现吗?”   石雕当然不可能说话,但是奚言已经习惯自言自语了,“我有一种直觉,我今天一定能见到先神!”他用笔在獍妖上面画了个鬼脸。“因为我刚刚向阿姐许愿了,她对我可是有求必应的。”   这三年实在太无聊了,他每天只能和獍妖说说话,每天坐在神殿前期待着能见到先神,哪怕一眼他也心满意足。   他乐呵呵的收回了笔,往主殿走去,刚走上台阶,就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背影,是先神大人!果然见到他了,母神显灵!奚言连忙跑过去,“先、先神大人……”他脸色绯红。   先神转身看着他,目光冰冷,“你今年多少岁了?”   “十七吧……”奚言和萤言是孤儿,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只能大概知道年龄,先神大人问这个要做什么呢?   先神若有所思,“你有什么心愿吗?”   “诶心愿?”奚言不解,这难道是十七岁的礼物吗,先神对自己突然这么好,难道是阿姐保佑?他认真想了一会,“我想回家看看。”   先神原本冰冷如雕像的脸突然变了,“你没有家,昆音特早就被灭族了。”   奚言心中一痛,“可是我想回去,我不要就在这里了。”其实他更想和先神一起回去。   “神殿不好吗?”   “唔很好,但是太无聊了……”奚言小心翼翼说道,不时抬眼看看先神的脸色。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离开呢?”   谁?奚言心中疑惑,大胆抬头看向先神,没想到却看到了先神冷酷的脸,他抬起手点在奚言的眉心,奚言只觉得意识被抽离,一下子晕倒在地上。   好疼啊,比被塔克人折磨的时候还要疼,脑子里犹如刀绞,眼睛也在疼,奚言恨不得把双眼挖出来,他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猛然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是灰色的,模模糊糊都是重影,奚言眨眨眼睛,又看到了熟悉的金色影子,是先神大人啊,奚言视力一瞬间恢复过来,看到了他满是期待与喜悦的神情。   “你醒了啊?”奚言听见了先神温柔的声音,好像他是第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话,这样看着自己,奚言心中温热,先神大人对他……   他不禁朝先神伸出了手,“先神大人……”   但是他还没说完,先神原本温柔而深情的表情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失望和厌恶,他嫌恶的放开奚言,“是你,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奚言整个人都呆住了,先神大人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还没有死?   “醒过来的应该是母神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向来毫无感情的先神终于愤怒了,一挥手打碎了一面墙壁,“明明我是用最相似的灵魂作为媒介,等了三年,母神的灵魂为什么没有被召唤回来,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他的目光满是恨意,奚言全身发抖,他再迟钝此时也明白过来了,原来先神救他,把他留在这里三年,只是为了召回阿姐吗,先神他其实是厌恶自己吧,只是为了母神才忍耐到今天。   奚言垂下头,一缕黑发从肩膀悄然滑落,等等黑发?我的头发怎么回事?奚言大惊,抓起自己的头发,长到不可思议,漆黑柔软的长发如海藻般从指缝流泻,他发现自己的手也不一样了,原本握着弓箭带有薄茧的手指此时变得柔软而细嫩,这不是他的手,他看不见自己的双眼变成了毫无神采的灰色,如同盲人,原本狡黠而活泼的少年的脸变得更加柔和,眉目寡淡,竟是母神的脸。   “这不是我的身体。”奚言惶恐的看向先神,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先神只是回以他一个冷笑,这具身躯是他费尽心思用神树的枝干以母神为样板制作,甚至为了让躯体更贴合奚言的灵魂,增加成功的概率,把躯体雕琢成男子的模样,又用天镜作为支撑,以时之阵永保躯体,就是为了让母神回来,可没想到这个少年的精神竟然如此强大,不肯消散。   他面容阴冷,奚言的一颗心也渐渐冷了下来,“你知道吗,若是她不救你,我就能把她带回来,可是她偏偏救了你,碎魂逆转了你们二人的命运,都是,因为你!”   奚言脸上血色全无,眼中温热竟是两道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你就永远留在这里,赎罪吧。”先神的话刺痛了奚言,他的身形渐渐消失。   奚言死死的抓着自己的手,眼中血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心中的恐惧渐渐放大,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自欺欺人而已,阿姐……   不行,我不要留在这里,永远是多远?三年已经够受的了,还要永远留在这里?我不要!   奚言跌跌撞撞的跑出去,鲜血糊住了他的双眼,从主殿到九重门的路他再熟悉不过了,即使是闭着眼睛他都能走到。   一道一道石门被他用力打开,但是当他去推最后那道獍妖浮雕的石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奚言脱力般的跪倒在地,他拼命用手拍打石门,双手被石门上的尖锐雕刻磨得血肉模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奚言一下下用头撞着石门,渐渐整张脸都是鲜血,但他却疯魔一般不肯停下,他似乎知道若是出不去,从今以后就会永远被关在这里了。   “我不要在这里,阿姐、阿姐……救救我……放我出去啊……”奚言脸上泪水混合着血液,狼狈万分。   但是万年如一日空寂的神殿再也没有人能回应他的求救了,奚言渐渐绝望,额头靠着石门,双目呆滞,他在这里枯坐了三天,身上的伤竟然慢慢愈合。   终于,他站起身,行尸走肉一般走向主殿,在台阶下他看见了之前掉落在地上的白石指环,他鬼使神差的捡起来戴在了自己的小指上。他走进神殿,面对那个和他此时相同面貌的母神,觉得又想哭了,可是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那三天他似乎把毕生的眼泪都流干了,“阿姐……”   但是奚言没那么容易放弃,他尝试了很多办法想逃离神殿,爬墙,砸门,他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最后都失败了,折腾了几年,最后只是坐在门前发呆。   奚言想要自救,他觉得神殿中存在了某种术法阻挡了他,或许他可以用别的术法去打开神殿的禁制。   念及于此,他又有了主意,他来到那个只去过一次的藏书阁,看着那些让他头疼的书,他下定决心要从这里找到离开的方法。   这里的书籍浩如烟海,杂乱无章,奚言只能一本本翻过去,但是他发现术法可能不是那么好学的,那些关于术法的书晦涩难懂,甚至上面的文字他都不太认得,可能要从重新识字开始了,奚言有些绝望的想着。   又在藏书阁折腾了十几年,他看了许多本书,上面的文字已经熟识,但是好多术法他完全不理解,也没人可问,只能自己摸索着寻找方向,闭门造车,有一次他爬上高高的□□想拿一本书,但是一个没站稳就摔了下去,完了完了,这么高死定了,要是有人接住自己就好了。   当然不会有人接住他,奚言就直挺挺的从高处摔到地上,真疼,奚言咬着牙放弃了呼救,反正也没人听到,但是奇怪的是他只是疼了一会,就像没事人一样爬起来,难道在神殿里都不会死的吗?奚言心中迷惑。   渐渐的,他能够使用简单的术法,再也不用爬上爬下的找书,只要轻轻挥挥手想要的书就会飞到他手里,就是用的时候灵脉会隐隐作痛,但是奚言不是很在意,他能使用术法已经实属难得,他不知道自己的灵脉运行方式其实是错误的,最基础的术法知识完全没人教给他,但是奚言已经很知足了。   有一天他在一本书上翻到了极为强力的攻击性术法,或许这个术法能炸开石门也说不定。奚言终于提起精神,没日没夜的研究那个术法,他做了很多次实验,却总是控制不好把自己炸伤,但是他却乐此不疲,他不知道自己亢奋的有些不正常了,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神殿数百年,虽然他的相貌还停留在十七岁,但是精神力量和灵脉已经积蓄到相当可怕的地步,世间没有一个术师能达到这样的高度。   这次一定可以了,奚言逼着自己看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是为了这一刻,他兴冲冲的找了一个尖利的烛台,在九重门前的石板地面认认真真的刻下一个又一个咒印,他用了几天时间把这里的石板都刻满了咒印。   最后一个符号刻完,奚言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双手结印,这是他练习了千万次的术法,随着咒语轻声念动,地上的咒印连锁一般纷纷炸开,威力极大,巨响声震得奚言耳朵流血,奚言脸上却是兴奋的表情,终于能离开了!   当烟雾散尽,奚言眼中的光渐渐消失,变成深深的绝望,他脸色惨白,失去了最后一点精神支撑跪倒在地上,失败了,石门纹丝未动,就连地上的石板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数百年的努力都付诸流水,我这是在做什么啊,最后不过是一场笑话。   “你坚持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久。”时隔数百年,那个金色的神明终于肯出现在奚言面前,奚言却不再抬头看他,已经再不是当年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年了。   “你的精神还不消散吗?”奚言听见先神冷漠的问,他一直在冷眼看着自己挣扎吗?若是消散就会得到解脱吗,他刚想回答愿意消散,可是却莫名想起了阿姐的话。   “要好好活下去啊。”   奚言猛然抬头,直视先神,眼中重新燃起固执的火焰,“不!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先神扯出一丝冷笑,“我会等到你崩溃的那天。”   救赎      奚言垂头丧气的回到藏书阁,他再也不去九重门那里转悠了,也不想再看术法的书,随手翻翻,都是一些史书,很奇怪藏书阁里的书每年都会增加,他大概永远看不完吧,奚言发现了这一点,就用书籍增加的时间判断过去的年月。   其实那些史书也挺好看的,至少没术法那么枯燥,可能奚言更喜欢看这些故事,若是这里有话本,可能他会更喜欢看些,但是神殿里当然不会有那种不正经的书。他也能从一笔带过的叙述性文字中找到些乐趣,读这些文字就像在感受他人的人生,真是精彩啊,奚言合上书,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有这样有趣的人生呢?奚言不禁想。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一本记载了昆音特雪山的书,昆音特雪山族人被塔克族灭,他手指抚上这句话,他以为自己会悲伤,会愤恨,可是他却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就像再看陌生人的故事。   族长大人长什么样来着,祭司大人又是什么样子,弓箭应该怎么握,他的秘密基地在哪里……   奚言惊恐的发现这些他都不记得了,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些曾经挚爱的人和事,倾慕与仇恨,如今竟然都变得模糊,如同隔了一层雾,是不是再过些年,他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连存在都被抹杀,这不正如先神所愿。   他合上书再不愿看,走出了藏书阁坐在台阶上发呆。   后来先神想了很多种方法拿他做实验,试图赶走他的精神让母神回来,可是他却始终不肯离去。   先神想将自己逼疯,可是自己却越发冷静的可怕,真奇怪,为什么还没发疯呢?   奚言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撑到现在都不愿意消散,阿姐让他好好活下去,如今看来更像是一个可怕的诅咒。   先神也和自己一样丝毫不愿意放弃,直到有一天他看着母神变得暗淡的神像,突然开口,“愚蠢的凡人已经忘记了神的存在,该让他们长长记性了。”   从那天开始,控制了这片土地长达千万年的灵夷山朝拜。   奚言第一次知道自己眼睛里那个叫天镜的东西原来不是摆设,它可以预言人的未来,这原本是母神的东西,奚言突然想到阿姐死的那天,她其实预见到了弟弟的死亡才不顾一切的回来救他吗?   他头戴沉重的玉冠,身着庄重的白袍,看着座下虔诚叩拜母神的君主,突然觉得有些滑稽,原来提前知晓了未来就会让他们如此感恩戴德啊。   很久以后,奚言才从书上得知,外面的人都称自己为知者,是神意的传达者,知晓一切,与神明最接近的人,若是以前的自己一定会觉得“知者”这个称号特别帅气吧,奚言想要笑笑,但是只能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他好像没办法自然的笑出来了。   奚言思考了很久先神的用意,神意太难揣测,终于有一天他灵光一闪般想到了答案,其实先神大人是害怕母神被人遗忘吧,即使是神明也害怕遗忘,没有了记忆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如果一个人失去了记忆,那他还是原来的他吗,如果别人失去了对一个人的记忆,那个人还算是存在的吗?奚言独自一人陷入了这样无解问题的思考中。   或许先神想利用世人对神谕的感恩戴德,让早已消散母神以这样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下去,这其实也挺可笑的。   不过,若是有一天,奚言连自己的存在都忘记了,那他是不是就如先神所说的那样消散了呢?   奚言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了,无事可做更多的时候就靠在石门前睡觉,失去了时间概念,他甚至睡上几年都醒不过来,最长的一次竟睡了二十年,醒过来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   还好他必须要参加三十年一次的灵夷山朝拜,才不会睡得更久。又一次发布预言的时候,奚言看着因为得到一个美好预言的君主露出幸福的笑容时,莫名嫉妒起来。   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因为知道了自己的未来是美好的吗?这可真不公平,他们都有自己的未来,也都有挚爱的人,这些人和记忆维系了他们的存在,而自己却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他早已死在十七岁那年,生命永远停驻在那一刻,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证明他的存在,连天镜都照不出来他的未来。   奚言心中渐渐怨恨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他们的际遇也彼此相连,只有自己无法插足任何一个人的人生,他像个异类被天镜彻底排除在外。   凭什么他们可以拥有幸福,奚言合上双眼,面目扭曲而疯狂,真想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绝望。   接下来的许多次朝拜中,君王们发现自己拿到的预言都像被人精心挑选过一般的刻毒,数百年里各国都笼罩在对已知的可怕未来的恐惧中。   看着天镜中那些悲惨的未来,奚言终于感到一丝如愿以偿的快意,对于他的疯狂,先神无动于衷,他要的不过是世人对母神时刻保持敬意,现在这样的局面倒也不错。   奚言心中恶意不断滋长,眼睛也不复清明,目之所及尽是扭曲的血红色,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死死抓住他让他无法动弹,地面、墙壁、穹顶,到处都是赤红的眼睛盯着他,奚言几欲作呕。   他跑出神殿,来到外面的空地,红色、蓝色、绿色……各种鲜艳而刺眼的颜色拼接在一起,奚言看到长着三个头的人在地上缓缓爬行,没有五官的头颅在地上来回滚动,如蜘蛛一般拼接起来的四肢垂到他眼前。   奚言瘫坐在地上,神殿会有这些东西吗?难道是他疯掉了?奚言惊恐的看着眼前荒诞的景象,精神似乎在渐渐崩溃,难道这就是先神大人所说的消散吗,也不知道自己消失后阿姐到底会不会回来,说是不会,那先神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奚言突然觉得好笑。   虽然不甘愿,但是他实在太累了,他已经坚持了太多年,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奚言缓缓闭上了双眼,口中却喃喃自语,“救救我啊……”   仿佛回应他的呼救,奚言听到了一声野兽的低吼,他不明所以的睁开眼睛,竟是一直有点像豹子的巨大猛兽,它的叫声驱散了那些妖魔鬼怪,神殿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巨兽甩了甩尾巴环在奚言的身侧,似乎非常亲近他,用大脑袋蹭着奚言的身子,奚言下意识摸了摸它的头,毛茸茸的,阿姐怀里那个小雪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手感呢?   “你是……谁啊……”奚言苦笑着问,巨兽舔了舔他的手,化作了破碎的光芒消失在他的指尖。   奚言心中有了答案,他走到了九重门前,就像十七岁之前那样轻轻抚摸门上破碎的獍妖浮雕。   疯狂的执念也随之消散,原来你一直注视着我啊,原来我不是孤身一人,还是有谁心里一直挂念着我的啊。   从那以后,奚言再也不会故意挑选最差的未来,而是完全任凭天镜随机。他努力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要好好活着,不再怨恨。   每一天他都会走到九重门和阿獍说说话,虽然他知道破碎的石雕可能永远不会再复原了。然后会去藏书阁看书,他不再挑剔,什么都会看,看的很慢,也不着急,反正这么多书也看不完,直到有一天,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已经把所有书看完了,甚至倒背如流,奚言有些无奈,看来只能等明年了。在等待的时间他甚至学会了下很难的天玑棋,虽然只能自己和自己下。   他突然特别想向阿姐炫耀一下,自己从原来最讨厌看书的笨小孩,变得现在这样特别厉害了,每当有这样的想法,他就跑到母神像前流水账一般念叨着今天又学会了什么。   先神大人对他这个样子显然非常不爽,可能他也觉得无聊了,就和自己打了一个又一个赌,让他以分神的形式出去做各种奇奇怪怪的任务,虽然总是输,但他其实特别羡慕自己的分神可以出去看看。   神殿那扇无法打开的门偶尔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打开,连先神都摸不着头脑,奚言暗自猜测可能是阿獍的力量,他将那些人称为有缘人,这些人来了又走,没有一个愿意为他停留。   奚言总觉得有个人会用一颗真心待他,他们的未来也是交织在一起的,那一定是个能证明他存在的人,虽然奚言等的心都麻木了,但是内心深处仍保留一点小小的期翼。   由此,不知道又过去了几千年。   奚言照例走到九重门外发呆,今天也和之前的每一天并没有什么分别,他微微叹气,好困啊,奚言卷起手中的一本书敲了敲额头,也不想看书,回去睡觉吧。   他刚刚往回走了几步,就听到什么声音,是石门被打开的声音,这次又是谁啊,奚言都懒得看了,他打了个哈欠转过来,诶怎么没人了?奚言疑惑着看向那扇开了一条小缝的门,人呢?他视线下移,看到一个五六岁玉雪可爱的小孩歪着头看他,一双少见的墨绿色眼睛一眨一眨的,怎么是个小孩子啊?奚言哭笑不得。   小孩子看到奚言吓了一跳,高腰迈出的小短腿一脚踩空,从台阶上咕噜噜滚了下来,奚言第一次忍不住笑出声,突然意识到不好,台阶下面都是他刻的会爆炸的咒印,他连忙点足上前,脚尖点在安全的位置,一把接住那孩子,好软啊,还有淡淡的奶香味,像个糯米团子似的。   他死死抓住奚言的衣襟,看起来快吓哭了。“没事了。”奚言把他放到台阶下坐着,“这里很危险的,你要是再摔下来,记得破坏那个阵眼就好了。”奚言指了指一块不起眼的石板。   小孩子特别认真地记在心里,重重点头,啊怎么这么可爱啊,奚言看着他肉嘟嘟的小脸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他没控制住自己的手去捏这个小可爱的脸蛋,手感也太好了,奚言把他的脸捏的通红,弄得他眼泪汪汪的。   “啊抱歉。”终于意识到自己手欠,奚言依依不舍地收回手向他道歉,看这孩子衣着华贵,打扮的有模有样,想必不是出自寻常人家,奚言蹲下身子和他视线持平,没忍住又捏了一把他的脸,“你是谁家的小公子呀?”   他没说话,怯生生的看着奚言,这是怕生吗,“你叫什么名字,你父母呢?”   “我叫、叫……一……一……”这孩子一张嘴说话就有些漏风,原来他缺了一颗牙,奚言又想笑了,那孩子本来就因为换牙变得不爱说话,看到奚言忍俊不禁,又闭上了嘴巴,强忍着眼泪再也不肯说话。   奚言看他委屈的样子连忙再次道歉,“对不起,我没在笑你……”但是他说着说着却说不下去了,就算是缺了一颗牙也实在是可爱的要命,奚言忍不住笑着,黯淡的双眼也微微发亮。   小孩看着他的笑颜突然觉得不生气了,“你笑起来好好看……”   啊有吗,好像真的好久没笑了,奚言连忙板起脸,小孩看上去有些失落,“我爹爹出去了,娘不见了……”   他低着头小声嘟囔着,奚言有些心疼,“别怕,你爹发现你不见了就回来接你的,我陪你等等。”   “好。”他乖乖地拉住奚言的衣摆,生怕他消失似的。   奚言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冥思苦想,“不然我带你到神殿里转转?”听到他的话,那孩子两眼冒光重重点头。想着神殿还挺大的,奚言把他抱了起来,带着他一路转悠,孩子看到了奚言怀里的那本书,“这是什么书呀?”   “《青君游仙帖》,其实是一本字帖,我很喜欢的。”孩子似懂非懂。   “诶那个大姐姐是谁啊?”他懵懂的看着主神殿里高大的母神像。   “她是母神,世间万物的母亲。”奚言放下孩子,看着神像默默出神。   孩子好奇地看了看神像,又看了看奚言,“她长得好像你哦。”   奚言不禁失笑,也只有不谙世事的孩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了,“不是她像我,是我像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亲近,其实啊是因为她的原因,因为我的外表像她,你和我待久了你就会厌烦我了,她才是所有人的母亲,人们爱她是理所当然的。”奚言目光冰冷,语气中是不易察觉到怨恨和嫉妒。   “我娘才不是她这样呢!”他气鼓鼓地嘟起嘴巴,眼泪却终于忍不住砸在地面上,“我就是喜欢你,跟她才没有关系……”孩子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的说着,小孩子说出喜欢什么的也太容易了吧,奚言不禁感叹,看他越哭越厉害,突然觉得像是自己欺负他了一样,他手足无措地蹲下来给他擦眼泪,怎么这么难红,难道这就是小孩子的逆反心理吗?简直比阿姐还能哭。   “别哭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知道你真心喜欢我啦。”奚言揉揉他的小脑袋,“嗯,我也喜欢你,这么可爱的小公子谁不喜欢,乖别哭了。”   孩子一抽一抽的,终于止住了泪水,“真、真的吗?”   “真的。”奚言郑重地点头,孩子用小小的手胡乱擦干眼泪,从身上的一个小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奚言手里,奚言哭笑不得,“这什么啊?”   “桂花糖,我最喜欢吃的,好不容易藏起来的。”孩子声音软糯糯的。   “给我的?”   孩子重重点头,“我觉得你很不开心的样子,吃糖就会开心起来……”   奚言微微怔住,随即眉眼弯弯,“谢谢啦。”   他小脸绯红,勾了勾奚言的手指,“你能和我一起出去吗?爹爹说要带我去凉川,听说凉川有好大一片海,我从来没见过海呢,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他越说越小声,生怕奚言拒绝似的。   奚言无奈的笑笑,“我不可以离开这里哦。”   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那、那我长大了可不可以来接你啊?”奚言没回答,只是低声叹息,那孩子却丝毫没有受打击,自顾自的说道,“那说好了,等我长大了就来接你,我们一起去海边玩!你可不许忘了我!”   “好。”奚言似乎被这孩子的话深深触动。   “那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好不好,我怕我忘了你。”   名字?太久没人叫过他的名字,奚言头疼地想了半天,“雪氏……奚言,应该是这个。”   雪氏奚言,那孩子把这个名字深深刻在心里,“那你也要记住我的名字,千万别忘了。”他拉过奚言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我叫,湛,云,漪,不许忘了我!”   湛云漪,这是谁?   这段记忆为什么这么陌生?   奚言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任何一段属于他的记忆,好像凭空一般出现似的,湛云漪,我是不是认识他,看着眼前对他笑的孩子,奚言心中混乱,他捂着胸口踉跄后退。   这,究竟是谁的记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这只是他曾经失落的约定吗?和谁,曾经有过什么约定?   念及于此,奚言猛然睁开眼睛,从昆音特雪山开始的漫长的噩梦终于醒了。   故人们      “唔……”奚言刚要呼吸,就被水呛到,周身是冰蓝色的液体,他此刻正躺在一个盛满冰蓝色液体的冰棺中,“呼……呼……”他一手抓住冰棺的边缘,猛地起身,全身湿漉漉地从冰棺里爬出来,他大口喘息着,浸湿的长发贴在身上如同黑色的蛛网。   这里是神殿?没死成吗?奚言伏在地上,刚刚的动作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真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啊,真实的可怕,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千万年的囚禁,这是什么噩梦吗,奚言突然想起梦镜之前说要送给自己一个美梦和一个噩梦,难道就是这个吗,可是梦里虽然都是自己的经历,可是,最后那个还是小孩子的湛云漪是怎么回事?   奚言痛苦地闭上眼睛,左眼的感觉很奇怪,有些疼,他抬手摸了摸左眼,发现那里只剩一个空空的血洞,他无法理解这样的情况,那分明不是他的记忆,之前湛云漪不断追问的就是这个吗?原来他以为的初遇竟是久别重逢,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眼前一道金光闪过,他茫然的抬头,看见先神在虚空中翩然而立。   “我以为你至少要沉睡百年。”先神冰冷的语气中掺杂着其他复杂的情绪,“你只用了三年就醒过来,看来今年的朝拜还能继续。”   奚言忍俊不禁,先神大人也太在意三十年一次朝拜了吧,唉原来只是睡了三年,感觉就像重活了一世,还好梦镜救了他,他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真的沉睡百年,不然物是人非,他可能就没机会再见到湛云漪了,念及于此,奚言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你还想着那小子吗?”先神冷哼。   奚言没回答他,就算现在醒过来又如何,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况且自己在湛云漪面前不管不顾的自毁,湛云漪他的心魔怎么办,唉想了也是白想。奚言挣扎着站起身,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许多,没有之前灵脉时刻被撕扯的痛感,“是你救了我吗?”   “哼。”先神不想说话,飘得远了一些,奚言突然发现他的身体有些透明,看起来十分虚弱,“连天镜都被圣尊那家伙夺走,还妄想用鬼镜的力量灭魂,你以为这样就能解脱吗?神是不会允许的,这次,输的还是你。”先神说的云淡风轻,但实际上他用了半个神元才将奚言的灵魂拉了回来,又费尽心思为奚言重塑身躯,奚言这次铁了心要和他对着干,竟舍弃了赌约,召唤鬼镜试图自杀。神明的骄傲不允许奚言就这么擅自脱离掌控,所以先神不惜耗费生命本源也要打破契约,把奚言带回来。   “是呀,这次又是我输。”奚言面对先神难得的有些心平气和,他微微笑着,或许是之前过于漫长的梦境让他能够客观地重新审视自己,那些疯狂的执念和不甘,现在想来有些可笑,多年的心结也打开了,“谢谢你。”他对先神发自内心地感谢道。   先神被奚言一反常态的表现弄得不明所以,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连虚幻的身形都维持不住似的晃了晃。   奚言觉得有些好笑,突然想到了困扰多时的疑问,关于湛云漪,也关于他自己,“你对我的记忆做了什么?”   “终于想到要问这个问题了吗?”先神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赌约,时机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而且还会后悔到痛不欲生。”   “神明都像您这么残忍吗?”奚言不由的苦笑。   “有谁规定神就一定是仁慈的,不过是世人愚蠢的妄想,”先神懒得再和他多费口舌,身形渐渐隐去,“当好你的知者,今天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唉,真是任性的神明。奚言感叹,这神殿里又剩下他自己了,兜兜转转将近一年,最后又回到了原点,这次的赌约因为自己孤注一掷般的逃避行为被先神认定为失败,虽然他确确实实做到了改变那些预言,但是却超出了预想的期限,为了完成计划,他反过来利用圣尊的陷阱,放弃了一半天镜,甚至向鬼镜献上一切,最后差点落得身形俱灭,他确实是失败了,但是他知道依先神这样骄傲的性格,他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救回来。   先神大人有一点说错了,他所追寻的并不是死亡,这样确实也是一种解脱,但是这样的行为只是在逃避,而且他答应过湛云漪不会再死了,虽然又食言了,想到湛云漪,奚言轻轻叹气。   他想做的事连先神大人都不知道,奚言眼睛微微发亮,快了,这一年的游历并不是无用功,他布下的看不见的棋盘悄然展开,棋子们纷纷落下,甚至包括了他自己,这一切直指神殿中那尊悲悯的母亲神像。   奚言慢慢走出神殿,大梦一场,这里还是一如从前,殿前的巨大神树是这里唯一活着的东西,淡金色的树叶却失去了生气一般落在地上,奚言把手放在树干上,大概是先神大人为了给他重塑身体,过度取用神树的枝干造成的吧。   他眼睛有些难受,奚言随手画了一面镜子,想要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唔好像也没什么变化,还是一脸苍白的母神脸,灰色的眼珠像蒙上了一层翳,只是左眼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血洞,这不祥的空洞让他想到了自己碎魂之前看到的黑暗中那只赤红的眼睛,鬼镜……世间至邪至恶之物,连自己都被鬼镜所蛊惑,激发了心中最深处的邪念和杀欲,甚至想杀掉段璃离夺取他的身体。   看来鬼镜并非常人能够驾驭,他大概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了,奚言叹气,不过现在这个样子更难看了,脸上这么大个血洞怕是会吓死人,不过虽然这里也没有人,他在神殿里翻出来一个白玉面具扣在脸上,遮住了小半张脸,唉就这样吧,奚言有些自暴自弃。   凉川城外,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跟着经商的车队鬼鬼祟祟出了城,这里是凉川与外界唯一的通道,只要再翻过面前这座连荆山,就能彻底离开凉川的势力范围。   呼,终于溜出来了!小爷我终于自由了!少年把伪装的货物随手一丢,如释重负一般伸了个懒腰,总算跑出来了,可真不容易。   “诶呦!”还没等他得意完,头上就被石头狠狠砸了一记,他捂着脑袋大喊:“谁啊!谁敢砸本君!”   砸他的人悠然从树上翻下来,“君上这是要去哪里啊?”那人神出鬼没的出现在少年身后,一身漆黑绣着银纹的劲装显得身形高挑,一双墨绿色微微上挑的眼眸似笑非笑,正是湛云漪,而那少年则是凉川这一代的国主――温沁。   “师父父……”温沁一见是湛云漪就有些心虚。   “别撒娇,我可不吃你这套。”湛云漪也不和他废话,提溜着他的领子就想把他拎回去。   温沁急了,坐在地上就不肯起来,“我是你的君上,你不能这么对我!”   湛云漪气笑了,“呦还敢拿君上的身份压我,胆子肥了啊,你见过哪个君上像你这德行?”   “我、我这次出来是有正事!你别拦着我,再说你不好好去相亲,一把年纪还来管我。”温沁完全不害怕他,梗着脖子还敢数落湛云漪。   已经二十七岁的湛云漪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年龄,他的表情变得阴森,“还敢跟我顶嘴,你这是欠收拾了啊,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吧你要去哪里?”   温沁吓得一哆嗦,但是想到自己的雄心壮志,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要去参加灵夷山朝拜!”   湛云漪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去哪里?”   “灵、灵夷山……”   “不愧是我的徒弟,勇气可嘉……”湛云漪半晌才发出声音,好像回忆到一些让人心痛的事情,“你知道上一任国主怎么死的吗?”   “不是被你杀得吗,那还是你老婆。”温沁翻了个白眼,然后又被湛云漪敲了一记,“笨蛋,你知不知道那位大人严禁凉川和外界互通,你想去灵夷山参拜,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温沁一想到那个可怕的存在也不免害怕,但是仍然不愿意低头,“我就是要去!凭什么只有我们凉川被困在这里,想做什么都是凉川人的自由,我才不要一直任人摆布,我要去灵夷山见知者,或许他能为凉川指出一条明路!”少年一脸坚定,满心斗志。   知者……湛云漪神思恍惚,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存在,这些年他一直都不曾忘记小言,当年奚言消失在烈火中的场景在他的梦中反复出现,心魔愈演愈烈,却又压抑着自己,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濒临崩溃,手腕的伤一直痛到灵魂中。   看到湛云漪有些动摇,温沁趁热打铁,“你就让我去吧,我很快就回来,还能帮你看看知者大人,听说他不是你的老相好来着?”   这句老相好让湛云漪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奚言还活着吗?还是真的解脱了灰飞烟灭,亦或是活着,只是神殿中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的奚言,再一次忘记了他,一向果断的湛云漪突然犹豫了。   “你去吧。”湛云漪终于同意了,温沁刚要欢呼就被湛云漪噎了回去,“我和你一起去。”   啊?温沁目瞪口呆,师父不会是又想叛逃了吧!   朝拜      对于生命漫长到看不见边际的神明来说,三十年实在是太短了,但是对于世人来说,三十年已经足够半生,能够得到神启,就是莫大的荣誉和幸福,因为这是神的恩赐,但是似乎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你老实在这里待着。”湛云漪无情地把温沁锁在屋里,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神殿。   温沁拼命砸着房门,“我是君上你不能关我!我也要去!”   “省省吧,你要是去给凉川拿个预言回来,咱们可都得玩完。”湛云漪锁好了门,对房里的温沁冷嘲热讽,然后没理大喊大叫的小君上,一个闪身就消失了。   奚言换上一身简洁而庄重的白袍,把沉重的玉冠戴在头上,又正了正脸上的面具,其实他穿了这样正式的祭祀长袍那些人也看不到他,他从来都是躲在神殿之后,世人只要记住母神就好了,知者只是神的代理人而已。   神殿已经太久没这么热闹了,奚言听到了神殿外人生鼎沸,各国的国主都亲自前来参拜,琉雪川、荆川、宿玉川、长繁川、鹿鸣川、澜疆、海宁川、兰赫洲,还有一些三十年间新建立的小国,就像绥阳,都希望能从灵夷山得到美好的预言。大概能看到许多熟人,奚言想着,走到前殿。   即使是尊贵的国君,在母神像前也要放下一国之主的威严,恭恭敬敬,但是如今却有些不同了。   “为什么本君要和这些违背天命的大逆不道之人一起参拜?”海宁川君上不屑地瞥了一眼白墨宁他们,按照神谕,琉雪川之主的位子怎么都轮不到他白墨宁,也不知道那个雪梵抽了什么风,竟然等不下去跑去弑君,还被白墨宁斩首,简直有病。   还没等白墨宁说话,圣琼女王上前,一袭华贵的金色长袍光彩夺目,虽然人过中年,但依然美艳动人,令人不敢直视,“海宁川国主看来对我有意见啊,若神谕是真的,那么我早就毒发身亡了,又如何来这里参拜?”海宁川国主被她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   “是呀,若是神谕成真,为何我的未婚夫凤绮是个短命鬼呢?”替澜疆国主前来的凰熙掩面而笑,附和着圣琼女王。   不只是她,还有秋宜然、虞芝、秦阡都站在了白墨宁这一边,母神的预言在他们身上都失效了,这些年来这样的疑问始终在他们心间挥之不去,为什么他们人生的轨迹完完全全偏离了预言,仅仅只是因为那个小术师的帮助,还是知者所传达的预言根本上就是错的……   “神谕根本就是错的。”一直沉默的白墨宁竟然将他们心中亵渎神明的的想法说了出来,过了三年,他整个人愈发阴郁了,似乎并没有从雪梵留给他的阴影中走出来,在琉雪川他用最狠厉的手段镇压了不服从他的贵族,坐稳了琉雪川之主的位子,他真的如同那个术师所说的那样走上了本该属于师父的道路,一想到那个该死的术师,白墨宁心中满是恨意,等我找到他,一定要杀了那个家伙。   他的话让在场众人议论纷纷,居然胆敢在神殿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但他真正想要做的却是更加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面容冷峻,拔出身侧长刀,刀尖直指面前神色悲悯的母神像,“神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某些人臆造出来的,若她真的存在,为什么这样都迟迟不肯现身!”   “你你快把刀放下!”海宁川国主惊恐地制止他,竟然敢对母神拔刀,真是个疯子,这些人都是疯子!   “怎么,怕了?”白墨宁冷笑,“千万年来,又有人真的得见母神真容?我们看见的只是那个所谓的知者罢了,如今预言都是错的,可见知者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你倒是很有胆量。”一个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声音从神殿后面传来,白衣知者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神像前,众人又是一惊,之前的每一次朝拜,知者从来都只是沉默的发布预言,从来没有说过话,如今却突然现身,难道是因为白墨宁亵渎神明的举动而发怒了吗?他们甚至忘记避讳,下意识抬头看向知者,但是前方却是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让人看不清楚知者大人的面容。   但是白墨宁似乎知道他是谁,杀意大盛,握紧长刀点足冲向知者,但知者只是轻轻挥一挥手就将他弹飞出去,白墨宁恨恨地瞪着知者。“藏头露尾的,是不敢让我们看到你的真面目吗?”他的话语似有所指。   “呵,你们这些蝼蚁也想窥见神明的面容?”知者漠然的声音让众人心生寒意,但白墨宁毫不畏惧,“你这种人也配称作神明?”   知者冷笑着,“世间万物,皆为吾所通晓,吾就是神明,尔等违背神谕之人,必将遭到天罚。”   天罚?知者口中这样可怖的字眼让他们不寒而栗,“你这是什么意思?”良久虞芝才发出了声音。   看着当年还那么娇滴滴的小公主如今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君王,奚言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所有质疑母神预言的狂妄之徒都将受到天罚,神明的怒火将会降临这片土地,鲜血与灾祸就是你们亵渎神明的惩罚,这就是这次唯一的预言!”   “你到底要做什么!”白墨宁咬着牙质问道。   “当然是维护母神的威严。”对吧,先神大人,我这可是遵从了你的意志,知者虔诚地说道,但是眼中却满是轻蔑。   朝拜终于结束,原本嚣张的君王们都心有余悸地走出神殿,这样可怕的预言是从未有过的,他们双腿发软,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谁也无法预料。   “之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秦阡忧心忡忡地对虞芝说道。   “是啊,看来要早作打算,必须保护好长繁川和绥阳的子民。”虞芝也一脸忧虑,三年多以前,绥阳和长繁川本来势成水火,但是自从女君上台,原本的少君去绥阳和亲,两国关系出人意料地缓和,如今已经是能够彼此信任的盟友了。   “哥哥他怎么样了?”   一想起家里那个不安分的虞英,秦阡就一阵头疼,“他可好的不能再好了。”   所有人都离开了神殿,奚言如释重负一般走到殿前,刚刚他那样的话并没有让先神发怒,看来先神默许了这样的做法,外面人的死活先神并不在意,他只是想让他们记住母神的权威而已。   奚言看着母神像叹了口气,想要离去,却感觉到身后还有另一个人。“还不滚吗?”他心中不悦,转身看到了那个人的脸,整个人呆滞了。   那张面容姣好的脸相比以前微微有些沧桑,但是那双上挑的略显轻浮的墨绿色凤眸却完全没有变化,眼角眉梢满是笑意,那双眼睛奚言怎么也不会忘记,可是他之前偏偏还是忘了,湛,云,漪,奚言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虽然心绪不稳,但奚言脸上依然没有表情,“朝拜结束,你该走了。”   但是湛云漪却没有回答,他慢慢走上前,一步一步就像走在奚言的心上,奚言莫名的害怕,他从来都猜不透湛云漪在想什么。   “你的眼睛,还没好吗?”湛云漪走到奚言面前,抬手轻抚他的脸颊,目光落在那张遮住左眼的面具,满是心疼,“还痛吗?”   “你逾越了。”奚言眼眶发红,睫毛微微颤抖,他垂下目光,一眼看到湛云漪左手上那个牙印,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要转头躲开湛云漪的手,却被湛云漪拉住。   “小言,我知道是你,你骗不过我的。”湛云漪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虽然奚言板着脸装出不认识他的样子,但是这么拙劣的演技完全骗不过他。   “湛云漪……”奚言这时候也装不下去了,对湛云漪,他始终是心中有愧的,无论是之前不顾湛云漪的心情任性地选择了自毁,还是更久以前忘记了和他的约定,明明都是自己的错,为什么湛云漪始终不愿放弃这样的自己?   “我带你离开。”湛云漪与奚言十指相扣,紧紧拉住他的手,向九重门外奔去,奚言神情恍惚,又是这样,就像一个可悲的轮回,这是第几次在这条路上奔逃,只是这一次又是湛云漪拉住了他的手,手被握得生疼,就像死也不会放手一样。   终于,他们停在了最后那扇门前,“等等,”奚言看着门上的镜妖石雕,从前阿獍也想带他走,但是却……“我走不了,你快离开吧。”奚言神色黯淡,摇了摇头,结界始终是存在的,这次没有先神的许可,也没有圣尊的陨星劈开结界,他出不去的。   “别怕,我既然来了,自然会带你出去。”湛云漪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奚言的头,却发现那玉冠相当碍事,他顺手摘下沉重的玉冠丢到地上,如愿以偿的摸着奚言的头。   “你要做什么?”奚言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等等,你这次是怎么进来的!”   湛云漪眯起眼睛狡黠一笑,他凑近奚言的耳边,“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这次是以鬼岛之主的名义前来参拜,我啊,就是预言中未来的鬼岛之主。”   他的语气轻佻如旧,就像往常一样和奚言说笑话似的,但这样故作轻松的话语却让奚言全身血液冰冷,仿佛听见了最可怖的话语,先神的嘲笑声还在耳边,“你……”   “先神是么?我知道你在这里!”湛云漪目光凌厉,没等奚言反应过来,毫不畏惧地向着虚空中的申明喊道,似乎回应他的呼唤,神殿剧烈震动起来,湛云漪和奚言都感受到神明不同寻常的威压,几乎无法站立,湛云漪依然强撑着没有跪倒在地,紧紧拉住奚言的手,“你和奚言的赌约我都知道,他要回收上一次的预言,但是其实还差一个,你们都忘记了,鬼岛还有一个预言吗?”   奚言睁大眼睛,他想要阻止湛云漪,但是却被湛云漪打断,“他还没有输,你们的赌约并没有结束,所以这扇门应该为奚言再次打开!”   原来湛云漪打的是这个主意吗,奚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即使是神明,也无法违背以言灵定下的赌约,只是湛云漪居然是鬼岛之主,为什么他对这个预言毫无印象,难道又是先神对他做了什么,就像他忘记了和湛云漪的约定一样吗?   神殿的震动渐渐停息,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湛云漪终于放松下来,虽然他表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只有奚言知道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我们走吧。”他温和地对奚言笑了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石门,外界强烈的光线让奚言的眼睛刺痛不已,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他仰起头,湛云漪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奚言知道,他脸上温柔的笑意。   “嗯,一起走。”奚言强忍着泪水,扑到湛云漪的怀里,他终于又一次离开了冰冷的神殿,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输,也不会再逃避了。   隐情      湛云漪一言不发地拉着奚言回到了住处,好像有什么心事,自从出了神殿一直紧锁眉头,奚言注意到他的右手有些不自然,硬是拉过他的右手,手腕上赤红色的伤痕向上蔓延,甚是可怖,“为什么还不治好?”   湛云漪抽回了手,“你走之后,我想留个纪念……”   奚言几乎被他气笑了,这也叫纪念?自己折磨自己很有意思吗,他到底要多在乎自己,才连这样可怕的伤痕都要留下,“我现在已经回来了,你不用留着了,我给你治好。”   “再说吧。”湛云漪不置可否,并不想让他给自己治伤,并和奚言保持了距离。   “……”湛云漪非常不对劲,奚言垂眸,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出了神殿忽然就变了一个人似的,“你,在生我的气吗?”他对走在前面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的湛云漪说道。   湛云漪停下脚步,身子僵硬,“三年前,我逼你杀了我,还违背了诺言,在你面前自毁,明明知道你有心魔,还这样刺激你……”奚言越说越愧疚,低着头不敢看湛云漪,“对不起……”   “小言,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残忍。”湛云漪转过身轻叹,“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残忍。”他抬起奚言的脸,细细端详,似乎是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奚言茫然地看着湛云漪阴郁的脸,心中有些不安。   “你觉得你的命还没我的心情重要吗?”他温热的手指覆上奚言脸上的面具,奚言下意识躲开他的手,“小言,你要学会爱惜自己。”   “我又不会死……”奚言低声嘟囔着。   湛云漪收回了手,墨绿的眼睛黯淡无光,却依然是坚定的神情,“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你也不用向我道歉,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奚言神色动容,他依然不明白湛云漪在想些什么,但是他相信湛云漪对他的心从未改变过,他心中终于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谢谢你,”他踮起脚也摸了摸湛云漪的发顶,“当年的小公子长大了。”   湛云漪猛然睁大眼睛,但是并不是惊喜和欢欣,而是无法言说的恐惧,“你都想起来了?”   “唔,不能说是想起来,我没有这段记忆,只是‘看’到了而已,我终于知道当年和你的约定了。”奚言没有注意到湛云漪的异常,依旧眉眼弯弯,我想起来了,他一定会开心吧?   但是湛云漪并没有一丝喜悦,他慌张地扳过奚言的肩膀,“你想起来多少了?”   奚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就是在神殿你告诉我名字那里。”   “那就好。”湛云漪如释重负般放开奚言。   “怎么,还有什么我没想起来吗?”奚言满腹狐疑。   “没、没有!”湛云漪心虚地结巴起来。   “不对,你一定有什么瞒着我,还有鬼岛预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湛云漪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啊这个……之后再说吧……”   奚言这次不会再让他蒙混过关,正要追问下去,就听见一阵砸门声,“放我出去!湛云漪你要饿死本君吗!”   两个人都被吓得一激灵,湛云漪终于找到借口岔开话题,“啊这是我们新君上!”他顺手撬了那把锁,把饿了好久的温沁放了出来。   “你这个大坏蛋,我回去要找千江师祖告状!”温沁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但是完全不妨碍他嘴上骂骂咧咧。   “行了行了,消停会,咱们回凉川吧。”湛云漪一听见惠安圣人就觉得头大。   “哼,先吃饭!”温沁不想搭理他,这状他是告定了,“这是谁啊,不会又是你新欢吧?”温沁用下巴指了指湛云漪身边的奚言。   湛云漪锤了他脑袋一下,“这就是你一直想见的知者。”   温沁惊讶的睁大双眼,这就是传说中的知者吗?但是看起来完全不像啊,这么瘦弱,没什么气势,一只眼睛还瞎了,这就是强大的预言者吗?而且这人眉目寡淡,长相也并没有过人之处,怎么会是湛云漪日思夜想的梦中情人呢。   “你爱信不信。”湛云漪揽过奚言准备回去了。   一路上,奚言一直试图问出湛云漪隐瞒他的事情,但是湛云漪不是躲着他,就是转移话题,总是说回凉川就告诉他,奚言气的牙痒痒,什么都问不出来。而温沁像一个好奇宝宝似的拉着奚言问东问西,弄得奚言局促到不行。   一路无话,赶路的速度也变得相当快,只是两天就回到了凉川,想要去凉洲岛也就是传闻中的鬼岛,必须经由凉川。   湛云漪把温沁这个麻烦精送回王宫,碍眼的小鬼总算消失了。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奚言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庄重的知者白袍换成了普通的月白色术师袍,除了脸上的面具,奚言看起来就像三年前一样,完全没有变化,反倒是湛云漪整个人沧桑了不少。   “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湛云漪叹了口气,拉着奚言往大街上走,“圣尊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他不会再为难你了,别的担心。”   湛云漪低声安慰着奚言,奚言想起之前圣尊说过湛云漪违背他的旨意,会接受到惩罚,突然非常不安,“后来他有没有为难你?”   “当然没有,我这不是还好好的。”湛云漪捏了下奚言的脸,有千江月在,圣尊也不敢对他怎么样,如果圣尊不想彻底惹毛千江月的话。   湛云漪带着奚言来到凉川沧河大街的一个小巷子里,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一家首饰铺子,这里可真眼熟,曾经湛云漪把自己劫出来的时候,也来过这样一家首饰铺子。   “老板娘在凉川开了家分店。”湛云漪解释道。   那个做了和阿姐一模一样人偶的黑衣女人,奚言皱眉,有种不好的预感。   “呦,二位终于来了。”女人身披黑纱,敲了敲烟杆,在烟雾缭绕中轻笑,漆黑的眼中满是恶意。   “我知道你是谁,”奚言缓缓开口,这种诡异的威压实在是太熟悉了,就像先神和圣尊,她就是三位一体的神明,“鬼母。”   “诶呀,好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鬼母撩了撩长发,仪态妩媚,“小家伙,我也认得你,曾经在神殿见过你,还真是凄惨啊。”   你们神都这么爱揭人伤疤吗?奚言灰色的眼中燃起了怒火,湛云漪按住了他,“我们这次来是有正事,我们想知道鬼岛的事。”   “鬼岛?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鬼母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指甲,她抬眼看着奚言仅剩一只的眼睛,目光贪婪,“我告诉你们也可以,但是你们能付出什么代价呢?”   湛云漪把奚言挡在身后,冷然道:“你别打他的主意,代价我来付!”   “湛云漪!”奚言怒了,这是他自己的事,凭什么要湛云漪替他付出代价。   鬼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两个,“算了,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这么点事情我就免费告诉你们吧。”她悠然起身,从烟雾中走出来,“鬼岛之所以这样神秘莫测,世人无法接近,是因为上面封印着鬼镜的意识。”   “鬼镜?”奚言有些震惊。   “是呀,你也召唤过鬼镜,应该知道鬼镜的力量有多可怕,当年鬼镜本来是我的持有物,但是就连是我也不免为鬼镜所惑,铸成大错,所以我们三神一起把她的意识封印凉洲岛,而鬼镜本体封印在冥渊,听说凉洲岛上那些愚蠢的人利用鬼镜的力量把那里搞得乌烟瘴气的,还真是可笑。”鬼母想到了久远的往事,眼神阴郁。   原来是这样吗?怪不得连自己都无法感知到鬼岛上的一切,原来上面残存的鬼镜意识干扰了他,湛云漪依旧一言不发,好像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一样。   “我劝你还是不要去鬼岛,就算你有天镜的力量,在那里也是受到克制的,要知道,当年可是联合我们三神之力才勉强封印她,你去只是白白送死。”鬼母难得好心的提醒他。   “我必须得去,这是我和先神最后的赌约。”奚言神色坚定。   鬼母掩面而笑,有些幸灾乐祸,“那就祝你好运了,我啊,还挺想看到先神那家伙吃瘪的样子。”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层层封印的袋子,丢给湛云漪,“喏,你要的东西。”   湛云漪收好了那个袋子,眉目低垂,“谢了。”   鬼母摆摆手,有些惋惜似的,“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只是恐怕是后会无期了,你们走吧。”   湛云漪阴沉着脸和奚言离开了,   “湛云漪,你给我站住!”奚言看着走在前面一反常态的湛云漪终于发火了,他厉声喝住湛云漪,湛云漪停下来,漠然的看着奚言,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究竟还瞒着我什么事?鬼岛的预言到底是什么?”奚言被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激怒,一把拽住湛云漪的衣领。   “你的天镜看不到这个预言吗?”湛云漪反问他。   奚言怔怔放开手,“看不到,关于鬼岛的预言我全都想不起来了,就连天镜也看不到。”   湛云漪冷笑,“那你总记得关于我的预言吧,你曾经看到我发了疯对不对?”   奚言点头,在杀识海他因为好奇看过一次湛云漪的未来,令人绝望的漆黑之中,湛云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疯狂的大笑着,这就是湛云漪的未来吗,奚言曾经想过要改变这样的未来,但是湛云漪始终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就算疯了也没关系吗?   “我和你说过,我曾和父亲去神殿参拜,父亲受到感召执意前往灵夷山,那时候你给我和父亲一个预言,我将会成为未来的鬼岛之主。”湛云漪平静地诉说着那些往事,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怎么完全不记得,是先神对我做了什么吗?奚言心生疑惑。   “知者大人贵人多忘事,这种小事当然不会记得,”湛云漪自嘲的笑了笑,“父亲出身鬼岛,但是却被叔叔夺权,有了这样的预言,他当然要带我回去,可惜预言并没有说他会死在那里,他的野心失败了,而我侥幸逃了出来。”   “但是预言终究会实现。”除非有我的干预,奚言默默在心里补充,但是我曾经有发布过这样的预言吗?我不是故意忘记你的啊。   湛云漪白露刀出鞘,兵刃的寒光映在脸上,看起来满是杀意,“没错,预言会实现,所以我现在要去鬼岛复仇,你也拦不住我。”   “等等!你不能去!”奚言脑中可怖的景象一闪而过,湛云漪不能去那里,他不能看着湛云漪发疯,只要湛云漪永远不要回鬼岛,那预言也就不会实现,他们一样也可以赢过先神。   “小言,你是想像神那样把你的意志强加给我吗?”湛云漪一如往常那样亲切地叫他小言,但是目光却是冰冷的。   “我……”奚言目光闪烁,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这样和先神又有什么区别呢。   湛云漪离他更远了一些,“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你是不是觉得你是知者,所以谁的人生你都可以随意篡改,但是我和之前那些人都不同,我不会让你如愿的,鬼岛,我是去定了。”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奚言握紧双拳,身子微微发抖,“你以为我愿意管这些闲事吗!我当然是为了救你!”   “呵,我不需要你救,做鬼岛之主不好吗?”湛云漪冷笑,“说的冠冕堂皇,你只是想赢得先神的赌约罢了。”   “你疯了。”奚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喃喃自语。   “我早就疯了,鬼岛可都是疯子。”湛云漪不愿再和他过多纠缠,运起轻功离开了,他速度太快,奚言甚至追不上他的脚步。   “湛云漪,你这个混蛋!”奚言对着他离去的身影大喊,这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明明是他把自己从神殿带出来,明明是他提出了这样的赌约,给了自己一丝希望,但是为什么非要顺应预言成为什么莫名其妙的鬼岛之主,还有其他解决的办法,湛云漪想要复仇,自己可以替他杀了他的那个叔叔,为什么执意要自己去。   为什么?奚言想不通,我要去找湛云漪问个清楚。   奚言失魂落魄地撑起身子,想要开启天镜找到湛云漪的踪迹,但是奇怪的是连天镜都查不出来湛云漪去了哪里,怎么回事?奚言不解,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悠,哪里都找不到湛云漪,看来得去杀识海看看了。   鬼岛      奚言只身一人闯入戒备森严的杀识海大牢前,如入无人之境,“叫湛云漪给我滚出来。”   “你谁啊!”门前的守卫自然不听他的命令,这个瘦弱的术师竟敢闯入杀识海,还敢直呼他们统领的大名,真是不要命了。   “他再不出来,我就拆了这里。”奚言瞳中光华流转,顺手就炸了那块刻着锁心二字的石碑。   守卫们如临大敌,不敢再轻视这个小术师,纷纷拿起了武器,祁乐心听见了外面的骚乱,赶忙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奚言,目瞪口呆,“你你……知者大人?”   奚言瞥了一眼祁乐心,对这个青年有些印象,是湛云漪的手下,“湛云漪呢?”   “湛统领他真不在啊,”祁乐心看着被炸的乱七八糟的杀识海,苦着脸解释,“他已经好久没回来过了,真的!”   奚言看他不像在撒谎,终于放下了手,“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这我哪知道,湛统领一向神出鬼没的,您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吧。”奚言死死盯着祁乐心的眼睛,看得祁乐心浑身发毛,终于确认湛云漪不在这里,奚言转身就离开了。   “诶呦,这阵仗,我还以为又是小姑娘找湛云漪寻仇呢,原来是知者大人您啊。”轻浮的声音传来,右相摇着扇子悠然走过来看热闹。   奚言懒得理他,刚要走就被右相叫住,“知者大人请留步,你就不想知道湛云漪去哪里了吗?”   “你知道?”奚言挑眉。   “那是当然,他可是我的死对头,当然要了解他了,”右相呵呵一笑,“湛云漪这个家伙狡猾得很,狡兔三窟,杀识海可不是他唯一的老巢,你去沧河大街,他在那里有一处宅子,你去看看,他准在那里。”   奚言终于得到了一丝线索,也不多问,连忙前往右相说的那处,右相摇着扇子露出狡黠的笑容,他可是最喜欢给湛云漪捣乱了。   奚言转悠半天,终于找到了那处宅子,那宅子居于闹市之中还挺气派,只是大门紧锁,进不去?奚言把手按在门上,试图直接穿过去,但是整栋宅子都被诡异的术式所保护,奚言没办法在这里使用任何术法。   好个湛云漪,奚言几乎被气笑了,为了防备自己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吗,可笑。   奚言绕着宅子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棵树,他撸起袖子爬到树上,又从树枝跳到高高的围墙上,奚言趴在墙上有些不稳,这墙修的还真高,奚言往下看了一眼有些头晕,这身体好久没活动爬个墙都这么费劲,奚言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他落地没站稳,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唔……”好疼,已经很久没摔得这么疼了,奚言试着想站起来,膝盖却疼的动也动不了,好气啊,我居然会这么狼狈,我为什么要费尽心力地救湛云漪,他还不领情。奚言自暴自弃地趴在地上,心里骂着湛云漪。   这时,一双黑色长靴停在他面前,是湛云漪,奚言似乎听见湛云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后把他轻柔地抱起来,“你怎么这么笨。”   奚言一听湛云漪一开口就在损他,顿时就火了,心中莫名委屈,“还不都是因为你!”   湛云漪敲了敲他的脑门,把他抱到屋里,轻轻放在床上,不管奚言冒着黑气的脸,硬是撩开奚言的裤管,纤细的双腿磕的血肉模糊,湛云漪看着他膝盖的伤直皱眉,怎么摔得这么狠。   他熟练地给奚言清理了伤口,又上好伤药,把伤口包扎好,奚言冷眼看着他忙碌的样子,“你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见不得你受伤。”湛云漪起身拍了拍手,又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他将白露刀绑在手腕上,桌上放着一把奚言从没见过的黑色长刀。奚言这才发现湛云漪一身纯黑色劲装,装备齐全,神色肃穆,一副要干大事去的样子。   “你非要去鬼岛吗?”奚言皱着眉问道。   湛云漪调整了一下护腕,“自然。”   “那我和你一起去。”   湛云漪听到他这话忍不住笑了,他走到奚言面前,“小言啊,有些事即使是你也做不到。”   奚言没懂他是什么意思,刚想询问,却被湛云漪一把推倒在床上,“你做什么?”还没等奚言反应过来,湛云漪一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副漆黑的手铐,将奚言的双手扣在头顶,用手铐将他的手锁在床头。   “你敢锁我!”奚言愤怒的睁大眼睛,用力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掉这该死的手铐。   湛云漪理了理奚言的长发,“别白费力气了,这手铐是鬼母所造,专门克制术师,封锁灵脉用的,你现在用不了术法了。”   “湛云漪,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奚言咬牙切齿。   “嗯我等着你,”湛云漪温和地低笑着,“三天之后,会有人放你出去,本来我也不想锁着你,但是谁叫右相多管闲事。”   奚言快气炸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和湛云漪好好沟通,“你自己去会有危险,我和你一起去,我可以保护你的。”   “小言,你不可以去鬼岛,那里有鬼镜的力量,你已经在那里失败过一次了,你去了会发生比死还可怕的事,但是我不一样,我是天命注定能打败我叔叔成为鬼岛之主的人,所以让我先去,在我杀了叔叔之后,我会回来找你,你到时候就杀了我,我不会抵抗的,这样一来你就赢了,你就……自由了。”好像没有时间似的,湛云漪说的又急又快,奚言甚至来不及仔细思考他这段信息量非常大的话,只是觉得湛云漪虽然在笑,但是脸上却是悲伤的神情,让奚言很不舒服,就像湛云漪是要来送死一样。   奚言恶狠狠地咬牙,“你遗言说完了吗?”   湛云漪歪了歪头,“嗯……还差一点。”他俯下身子,重重吻在奚言冰冷的唇上。   “唔……”奚言睁大眼睛,连挣扎都忘记了,两人唇舌交缠,湛云漪在他的口腔中攻城略地,奚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终于湛云漪结束了这个热切而带有一丝绝望意味的吻,他撑起身子,捏了捏奚言泛起潮红的脸,“这是你之前欠我的。”   “你……”奚言终于回过神。   “好啦,来不及了我该走了,”他起身拿起那把刀,回头对奚言笑着,一如往常,“再见啦。”   湛云漪……别走啊……奚言痛苦的闭上眼睛,唇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大骗子,之前对我这么冷漠,就是为了把我气走,好自己去鬼岛,只身犯险吗?真是蠢到可以,之前他还一直说自己有着无可救药的牺牲欲,他还不是一样,为了实现我的心愿不管不顾就要牺牲自己,凭什么,他也没有问过自己的想法,凭什么要替我做出这样的决定。   湛云漪刚刚说自己已经在鬼岛失败过一次,到底他瞒着自己什么,他又打了什么主意,若是我杀了他,预言却是不攻自破,可是我怎么下得去手。   奚言再次挣扎起来,之前看到的湛云漪发疯的景象一直在脑海中回放,不可以,湛云漪不可以变成这样,他的心魔因我而起,改变了他人生的预言也因我而起,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湛云漪入魔致死,我要救他。   他奋力挣扎,但是被手铐死死锁住,一丝灵力也用不出来。该死的,三天,那时候湛云漪就凉透了,奚言咬紧牙关,硬生生把手从手铐中扯了出来,只听到咔吧作响的声音,双手的骨头扭曲变形,根根断裂,皮肤被划破,手腕淤青,直至血肉模糊,但总算挣脱了束缚。   奚言赶忙起身,不顾双手疼痛,一路追了出去,他出了大宅,闭上眼睛开启天镜寻找湛云漪的踪迹,他沿着天镜的提示来到一片海边,但是线索却断在了这里,他去了鬼岛,再也无法探知到任何线索。   怎么办……奚言想尽了各种办法也没办法找到前往鬼岛的路线,对了,三神,是三神把鬼镜封印在鬼岛的,他们一定知道怎么去鬼岛。   奚言眼睛一亮,立刻去沧河大街找鬼母,但是那家首饰铺子却凭空消失一般,鬼母看来不想帮忙,先神是更不可能了,如今只剩下圣尊可以求助了,但是圣尊真的会答应帮自己吗?   奚言又不确定了,但是圣尊未必会见他,就算见了他,圣尊会不会又要夺走他剩下的一半天镜,没办法了,想要救湛云漪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奚言想到了一个人,或许可以帮他。   他又回到了杀识海,杀识海的侍卫看着这个不好惹的侍卫顿时乱成一团,奚言没浪费时间,径直去找千江月,千江月沉默地看着他,脸上阴晴不定。   “我要见圣尊。”奚言也不跟他绕圈子,千江月抬眼看他,脸上像结了一层冰,看起来并不想帮他。   “湛云漪去了鬼岛,我得救他,不然、不然他会……”奚言心中焦急万分。   “发疯。”千江月似乎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果,他的母亲当年也是如湛云漪那样,被咒术和心魔所控,最后走火入魔,甚至想杀了他,那时候湛云漪不顾危险替他挡了一刀才让他幸免于难,母亲最后还是死了,但是没想到湛云漪也陷入了和母亲一样的境地。“没救了。”   奚言听着他冷冰冰地下了这样的论断,握紧双拳,“你就这样放弃他了吗!因为你的母亲这样死了,所以就认为他也没救了吗,不会的,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他出事!”   千江月听了他的话,定定看着奚言的眼睛,最后仿佛妥协了一般叹了口气,“等着。”说着就去找了圣尊,许久他才回来,脸色发黑,看着焦急的奚言,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吧。”   圣尊答应了吗?奚言心中激动,身子一晃,竟发现自己身处漆黑的结界中,圣尊正坐在神座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脸上是满足的神情。   “送我去鬼岛,我可以把天镜交给你。”奚言毫不畏惧地直视圣尊。   “哦?为了湛云漪,你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吗?你们两个可真有意思。”圣尊眯起眼睛,“可是我现在对天镜不感兴趣了,代价已经有人替你付了,我现在可以送你去鬼岛了。”   奚言不明所以,只见圣尊抬手,一阵空间扭曲,等奚言再反应过来,发现周围场景变幻,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孤岛之上,这里怨气冲天,邪祟密布,连天空都满是阴霾,奚言空洞的眼眶隐隐作痛,这样的不祥之地,看来这就是他的目的地――鬼岛。   殷水寒      湛云漪登上鬼岛,看着这阴森的荒岛,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岛屿中心有一个巨大的神殿,里面供奉的是此世最邪恶的存在――鬼镜。荒废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能看到邪祟在其间飘荡,他们正是为了获取鬼镜的力量连实体都抛弃了的鬼岛中人。   虽然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回来,但是湛云漪依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径直向神殿走去,他知道当他登上鬼岛的那一刻,那个人就已经感知到了,所以湛云漪没有隐藏行踪,而是直接去见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人――殷水寒,他的叔叔,湛云漪不自觉握紧长刀。   “我等了你太久了。”鬼岛中心的祭坛上那个面容妖异的男子睁开墨绿的双瞳,竟与湛云漪有七分相似,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头戴幽蓝色的星冠,和凤绮是相似的装扮,但是显然比凤绮更加华贵,他正是现任的鬼岛之主,殷水寒。   湛云漪没有和他废话,直接拔刀冲向殷水寒,漆黑的刀刃泛着冰冷的杀意,这是他用了三年时间仿造陨星重铸的长刀,为的就是这一刻,并不只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奚言,这一次一定不会失败……   殷水寒也并不闪躲,迎面挨了湛云漪这用尽全力的一刀,那狠厉的一刀从肩膀直劈胸腹,他利落地收刀,鲜血喷涌而出,黑袍被血液浸透,但是殷水寒脸上依然是神秘莫测的表情,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怪物。”湛云漪早已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被杀死,神色凝重,再次出招。   “其实,你才是最可怕的怪物。”这次殷水寒并没有任他出招,反而身形一晃,化作黑雾,在湛云漪刀尖刺入之前就消失了。湛云漪凭着多年与人死斗的经验立刻就感知到殷水寒的方位,几乎是本能一般回身,又是一刀没入他的血肉之中,手腕一转搅碎殷水寒的内脏。   殷水寒脸上是阴森的笑,“你还能用得了刀吗?小心恶咒发作,迷失心智。”   “那也要先杀了你再说。”湛云漪出手狠厉,不把殷水寒彻底杀死誓不罢休,但是殷水寒却相当轻松的躲闪,二人都对对方的出手了如指掌,缠斗多时竟相持不下,湛云漪身上也渐到了鲜血,怎么就是杀不死这个怪物,湛云漪收刀微微喘息,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怎么不继续砍了吗?”殷水寒嘲笑着,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浑身散发着诡异的黑气,“因为天命就觉得你能打败我吗?你和你的父亲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听到殷水寒提到当年的事,湛云漪更加愤怒,但出手章法不乱,一刀削掉殷水寒一缕发丝,殷水寒冷笑,不再闪躲,一手握紧刀刃,掌心是黑色的光芒,不祥的咒印漂浮在虚空,他竟然徒手将湛云漪的长刀捏的片片碎裂,向湛云漪逼近。   湛云漪果断弃刀,手腕翻转,白露刀终于出鞘,这是湛云漪最顺手的兵器,他不要命一般近身想要割断殷水寒的喉咙,殷水寒双眼寒光大盛,湛云漪不自觉看向那双与自己相似的墨绿双眼,他的眼睛似是有什么令湛云漪无法抵抗的力量,湛云漪左手发抖,眼睛也失去了神采,他脑中拼命挣扎着,最终还是没能抵御殷水寒的蛊惑,白露刀掉落在地上。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这次你还想保护那个人吗?”殷水寒如死人一般冰冷而僵硬的双手按在湛云漪的锁骨,那里有一个漆黑火焰的诅咒,湛云漪被他一按径直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完全被殷水寒控制住了。“我已经得到了鬼镜的力量,有形之物可是杀不死我的”他轻轻笑起来,在寂静的废墟间幽幽回荡。   “云漪啊,多年不见我可很想你,既然回来了,就永远留下来陪我吧,”他轻轻挑起湛云漪精致的下巴,冰冷滑腻的触感就像一条蛇,湛云漪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微颤抖,“回你该去的地方吧。”   当奚言登上鬼岛之时,这场恶斗已经结束了,奚言不死心地试了试天镜,依然毫无反应,他的力量也被完全克制了,灵力变得非常微弱。   奚言莫名心慌,前方的黑雾中隐藏着难以预知的危险,现在的他就像真正的盲人,无法使用天镜,只能摸索着前行。向前走了一路,奚言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邪祟,见到他都逃得飞快。   不知不觉,奚言已经走到了鬼岛中央的神殿,巨大的黑色祭坛出现在视线中,这个祭坛上的阵奚言再熟悉不过,这是他曾经在赫兰洲用过的灭魂之阵,在这个祭坛下面封印着什么可怕的魔物,蠢蠢欲动的邪气让奚言面具下的空洞眼眶疼痛起来,奚言捂住眼睛弯下腰微微喘息。   他刚弯下身子,就发现地上掉落的白露刀,奚言捡起刀,湛云漪平时最宝贝他这把刀,沾了一点血都要擦好久,如今却被遗弃在尘土中,湛云漪出事了。   奚言握紧白露刀,突然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向前方,手指扣起结了个咒印,不知何时殷水寒幽幽地立在祭坛中央,一席黑袍无风自动,如同暗夜的鬼魅。   “今天可真热闹,来了一个又一个。”殷水寒勾起唇角,像是发现了有趣的猎物,“你又来了。”   又来了是什么意思?奚言皱眉,但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鬼岛之主?”   “是呀,鬼岛的活人就剩我一个,我自然是鬼岛之主。”他笑得开心,但是那双绿眼睛却让奚言非常不舒服,和湛云漪温柔的、满是爱意的眼睛不同,殷水寒的眼睛是无机质的,如同毒蛇一般令人心里发毛。   奚言结印,画出的银白符咒光芒大盛砸向殷水寒,却被殷水寒周身的黑暗吸收了一般,不痛不痒,“神明大人就这点本事吗?”   奚言咬牙,他在这鬼岛上受限严重,而这个鬼岛之主明显借助了鬼镜的力量,而现在的自己恐怕敌不过他,奚言把手按在面具上,咬了咬牙,若是杀不死他,就只能用这个办法了。“湛云漪呢?”   “云漪那孩子啊,他太不听话了,所以我把他关在暗牢里,”殷水寒脸上是无比怀念的表情,眼中也有了一丝奇异的光芒,“他从小就不听话,但是只要把他关起来,他就乖得要命,我最喜欢看到他无助又楚楚可怜的模样了。”   “混蛋!”湛云漪他怕黑,就是因为你吗?奚言怒极,召出法杖,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充满阴霾的鬼岛,殷水寒没想到奚言还能使出强大的术法,被这光芒灼伤,脸上血肉片片掉落。   殷水寒被奚言的术法灼伤,但是又迅速恢复,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血肉模糊的脸上是阴森的笑意。   奚言下意识后退,这是什么怪物,按照常理来说,这样邪气缠身、修炼妖术的怪物会被自己的碎魂之术灭杀,但是为什么他却安然无恙,这就是连三神都忌惮的鬼镜的力量吗?奚言面色凝重,既然如此,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他刚想摘下面具,殷水寒却冷笑道:“看来你也是与我相似的存在啊,可是你杀不了我,我献上了,我割舍了,鬼镜才赐予我力量,而你又能付出什么呢?”   “代价吗?呵我已经没什么舍不得了。”奚言把手按在心脏上,他已经向鬼镜献出过自己的一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是么,那云漪呢?”殷水寒勾起唇角,洞悉了奚言心中的弱点,奚言身子一僵,“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究竟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吧。”殷水寒抬起双手结出法印,祭坛上的刻痕发出暗红色的光芒,黑色雾气大盛,瞬间包围住奚言,奚言竟无法抵抗,这感觉非常熟悉,他在兰赫洲被烈火焚身时就是这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奚言再也无法站立,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被那黑色的雾气拖进深渊中。   压抑的情绪让奚言心脏钝痛,悲伤、愤怒、后悔……这些莫名的情绪占据了脑海,奚言左眼剧痛,空洞的眼眶流下鲜血,我为什么还活着,若是死了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奚言握紧了手中的白露刀,锐利的刀尖对准咽喉,双手发抖,只要死掉就能解脱了,奚言眼中是失常的狂热,失去了生的希望,疯狂的追求死亡。   刀柄上的“白露”二字硌痛了奚言的手,对了,这是湛云漪的刀,我不能用他的刀自杀,他会难过的,我答应过他不会再死了,要学会爱惜自己。念及于此,奚言脱力一般丢下了刀,跪伏在地上剧烈的喘息。   差一点就真的死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奚言起身,发现周身是满目的血红,前方一只巨大的赤红眼睛死死盯着他,这眼睛奚言曾经见过,在他试图召唤鬼镜的时候。   “鬼镜,我知道是你。”奚言并没有害怕,想要走近那只眼睛。   前方传来了女人的低声嗤笑,“真是个不错的容器啊,你就是殷水寒找来的新祭品吗?”   “不,我是来救你的。”奚言目光坚定。   那只血红的眼睛眨了眨,好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女人大声嘲笑,“就凭你?先神制造的冒牌货?”   奚言也没有生气,“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鬼镜陷入了沉思,“我如何要相信你?”   他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空空的血洞,“这就是我的决心。”   “呵有意思,你对自己还真狠心,”鬼镜轻笑,“我想起来了,先神的傀儡,我曾吞噬过你,还真是美味的记忆。”   “你说什么?”奚言疑惑不解。   “看来你是不记得了,那我就大发慈悲让你想起来吧。”鬼镜的笑声掺杂着恶意,似乎非常想要奚言精神崩溃似的,虚空之中抛来了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到奚言脚边。   奚言睁大眼睛惊恐后退,比见到鬼镜还要惊惧,地上那个滚过来的是一个白发紫瞳少年的头颅,那是正是奚言很久以前的脸。   “怎么,你不敢看吗?”   奚言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一步捧起“自己”的头颅,额头相抵,读取那份被他遗失的久远记忆。   失落之地      奚言的意识被吸进了一片赤红色的幻境中,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身处神殿之中。   “我叫,湛,云,漪,不许忘了我!”小小的孩子勾住奚言的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是自己和湛云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啊,一定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奚言刚想要开口,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他的控制,自己只是一个意识,只能旁观这一切的发生。   奚言听到自己笑了笑,“好,我不会忘了你,我们约好了。”他握住湛云漪柔软的手指,郑重的许下承诺。   他最终送走了湛云漪,神殿又是他独自一人,奚言心神恍惚,刚刚回头却发现先神悄然降临,奚言看着先神冰冷的面容,不自觉后退。   “可不可以换一个人,他还是个小孩子。”奚言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微微颤抖。   先神冷笑,“怎么,你心疼了?”   “没、没有,我……”奚言心虚,不敢抬头直视先神。   “我们的赌约就是关于他,和神的赌约可不能反悔,我们要见证这个孩子成为鬼岛之主。”先神冷漠地注视着奚言,仿佛看透了奚言的内心。   奚言垂眸,他无法改变先神的想法,既然这又是一次赌约,那么他就会全力以赴,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想要赢,只要阻止那个孩子成为鬼岛之主就好了,“好,这次我会赢给你看。”   “是么?”先神语气嘲讽,金色的眼珠闪着奇异的光芒,仿佛想到什么恶作剧一般,手指隔着虚空点在奚言的眉心,“这次的分神就用你的记忆吧。”   “什么?”奚言有些茫然,从前他与先神打赌,都是以分神的形式离开神殿,或者是一滴心头血,或者是一缕灵魂,一块骨头,但是这次为什么是记忆,而这具身体中的另一个奚言灵魂却恐慌起来,记忆?难道这就是自己完全不记得湛云漪的原因吗?   先神没有给出奚言答案,直接就抽走了奚言关于湛云漪的所有记忆,奚言身形委顿倒在地上。先神带着奚言的记忆来到神殿地下深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时之阵,这里就是维持整个神殿时间停滞的阵,第一次见到这个带给他无数年痛苦的阵,奚言灵魂震动,但让他更为震惊的却是躺在阵中心那个人,白发紫瞳,分明是自己的身体,先神竟然一直留着他的身体,并用时之阵保存,他究竟想做什么?   还没等奚言想明白,自己的意识就渐渐模糊,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个马车上,对面小孩子墨绿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啊?”   奚言下意识想要应他,却发不出声音,眼神冰冷,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这是我这次的任务目标,只要阻止他成为鬼岛之主就赢了,我不想再输给先神了,要是这孩子死在这里,是不是就结束了呢?   恶毒的想法在奚言心中疯狂滋长,他僵硬着转过头,死死盯着湛云漪,眼中满是杀意,不能伤害他,只有一点点意识的奚言察觉到自己这份决然的杀意,拼命想要阻止却无济于事,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他只是来自未来的一缕灵魂,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奚言抬起一只小小的手,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变小了,白发紫瞳只有十一二岁这么大,看来先神是借用他少年时的身体塑造了这具躯体。   但他现在却没有注意到这点,只是想要用这只手杀死眼前这个孩子,奚言的意识快急疯了,但是湛云漪完全没有感受到这样强烈的杀意,反而开开心心地抓住奚言抬起的那只手,“你终于肯理我了,我知道你是谁,你是神殿里那个大哥哥,雪氏奚言对不对?”   奚言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心中却觉得有些惊悚,这小孩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爹爹说你是神明大人交给我们的神子,可以帮我们实现心愿,爹爹果然不会骗我,你真的实现了我的愿望,”小湛云漪欢喜地抱着奚言的胳膊摇了摇,他记得这种让人内心平静的冰雪气息,虽然模样变了,但是这样的气息没有变,他自然能认出奚言,“你答应我要和我去凉川看海,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你果然是神仙,唔但是你变小了诶,我叫你小言好不好?”   湛云漪从小就是话痨,拉着奚言不放手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大堆,奚言默默看着这个单纯的孩子,冷硬的心也渐渐柔软,杀意消散,他想到了神殿里那个承诺,轻轻叹气,算了不急于这一时,反正路还很长,总有机会再下手,念及于此,奚言终于收回了手。   一路上不管湛云漪怎么缠着他,奚言始终都不发一言,显然他不想跟一个注定要被他杀死的凡人有过多纠缠,但是湛云漪却并没有灰心,虽然奇怪现在的奚言和神殿里那个大哥哥态度截然不同,但是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已经非常开心了。一想到他们距离凉川越来越近,湛云漪就满怀期待,这时的他并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而作为外来意识的奚言终于有了足够的时间思考先神的用意,先神抽走了自己关于湛云漪所有的记忆做成了分神,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心软不忍心杀死这个孩子,这次赌约绝不会这么容易就成功,这就是先神的诡计。   但是身为本体的自己就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赌约失去了记忆,所以之后再次见到湛云漪就像陌生人一样,怪不得湛云漪会有那么大反应。先神说自己一定会后悔,看来他已经预料到奚言在知道当年的事情之后,一定会对湛云漪心生愧疚,他不会忍心再伤害湛云漪,而鬼岛又处在鬼镜的控制下,他也没有办法帮助湛云漪脱离鬼岛,这是一个死局。   先神大人,这样的手段你还真是百试不厌啊,奚言苦笑。   幻境中的世界恍恍惚惚,等奚言再回过神,发现自己身处鬼岛,湛云漪拉着他的手瑟瑟发抖,但是小小的身躯却挡在他身前,仿佛要为他阻挡一切危险,而他们面前是一个男子冰冷的尸体,绿色的双眼大睁,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奚言认得这是湛云漪的父亲,那个因为神谕就产生了疯狂的野心,抛弃一切带着湛云漪回到鬼岛的男人,但他却没想到,即使得到了神明的恩赐,他也依然没能实现心愿,如今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真是不自量力。”黑发男子面露嘲讽,阴森地笑着,双手淌着鲜血,一步步逼近他们,如同凄厉的恶鬼。   “你不要过来……”湛云漪双腿发软,强忍住眼泪,他还没从父亲的死亡阴影中走出来,就不得不面对这个如同怪物一般的叔叔。   殷水寒冰冷而滑腻的手温柔地轻抚湛云漪的脸庞,湛云漪害怕得想要后退,但是身后还有奚言,他不想让奚言也出事,于是鼓起勇气恶狠狠地瞪着殷水寒,“这就是未来的鬼岛之主吗?真不错。”殷水寒满意地看着这个孩子。   “对,我就是神明认定鬼岛之主,我会打败你为爹爹报仇!”湛云漪声音稚嫩却坚定非常。   殷水寒冷笑,“勇气可嘉,但神谕在鬼岛可是不起作用的,我们信奉的可是鬼镜大人,况且,”他将目光移到湛云漪身后漠然的奚言身上,奚言仿佛被毒蛇盯上,“你的神明看起来并不想帮你啊。”   湛云漪一怔,爹爹确实说过奚言是神子,会帮助他们实现心愿,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示,就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但是这样的疑问旋即被他压下去,“不需要!我来保护他就好!”   奚言不禁动容,他确实不想帮湛云漪,若是帮了他们反而促成了预言,而且他看出眼前这个殷水寒非同寻常,这样诡异的力量分明就是与鬼镜缔结了契约,莫说他这缕分神,就算是他的本体,甚至是先神大人都要忌惮鬼镜的力量,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冷漠的看着这出闹剧,但是这个弱小的孩子为什么丝毫不惧怕,还反过来要保护自己呢?他想不通。   “呵,你能保护得了谁呢?”殷水寒觉得这孩子颇为有趣,“真是弱小而可爱的孩子,我发现我还挺喜欢你的,第一次见面,我当然要给我的亲侄子一份大礼了。”   湛云漪被他一把抓过去,冰冷的手指画出黑色的恶咒印在湛云漪的锁骨,湛云漪顿时觉得自己的内心被一种诡异的力量占据,憎恨和愤怒的情绪空前强烈,压得他喘不过气,渐渐涌现想要杀人的冲动。   “其实,我们还是挺像的。”殷水寒细细欣赏着湛云漪挣扎的痛苦眉眼,颇为满意。   奚言的意识在内心挣扎,这就是湛云漪身上诅咒的源头吗,就是因为自己的不作为,才让湛云漪沾染心魔,若是那时候他能拉湛云漪一把,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愧疚的情绪让奚言无所适从,无论是当年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无法打败拥有鬼镜力量的殷水寒。   殷水寒将昏迷过去的湛云漪抱在怀里,僵硬而阴森的脸上终于有类似开心的情绪,他看向依然冷着脸像是对一切都无所谓一样的奚言,“而你,就作为祭品,献给鬼镜大人吧,她会喜欢你这个容器的。”   之后的景象又变得模模糊糊,奚言只知道自己完全没有反抗,似乎是懒得再做什么,就被殷水寒关到一个笼子里,他在研究什么阵法,试图沟通鬼镜。   奚言无聊的缩在笼子的一角,这里漆黑一片,只有穹顶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荧荧微光,湛云漪之后怎么样了呢,殷水寒还会不会对他做什么,他此时还担心现实中的湛云漪,再次落在殷水寒手里,怕是又会遭受折磨。不管他内心怎样波动,这具身体依然是冷漠的,甚至连思考都不愿意,原来那时候我这个人连一点点人性都快失去了,也不知道湛云漪会不会怨恨自己没有出手帮他。   锁心      除了殷水寒偶尔会来这里进行一些奇奇怪怪的实验,奚言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殷水寒整个人神神叨叨的,每天嘴里都念叨着他的鬼镜大人,奚言觉得自己耳朵都长茧子了,但是他的阵法一直失败,看来鬼镜都觉得他很烦,迟迟不肯现身。   不知过了多久,殷水寒刚刚离开,奚言好不容易能安静一会,又听到另一个人的心跳声,在习惯了这样黑暗之后,奚言的感官变得非常敏锐,连这样微弱的声音都能分辨出来,这个人不是殷水寒。   他终于有了点好奇心,抬头看向湛云漪,那个稚嫩的孩子长高了不少,原本肉乎乎的小脸凹陷下去,整个人都消瘦下来,原本活泼而灵动的眼睛变得阴郁,身上鬼气森森,看起来更像殷水寒了。   湛云漪警惕地看向四周,像在提防着什么人,他径直走向奚言,看向奚言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点光芒,让奚言终于确定这还是那个湛云漪。   他走到笼子前死死盯着奚言,想要打开笼子把奚言救出来,但是费了半天劲,额头开始冒汗,却依然无法破坏这个笼子,他脱力一般坐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这里太黑了。”他低声抱怨着。   奚言突然想起曾经在梦镜中看到湛云漪被关在暗室中最后发了疯,原来殷水寒是这样折磨他的吗?他怕黑,若是能为他点起一盏灯就好了,奚言心中微叹,这个样子的湛云漪令他心疼,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孩子却变得偏激而阴郁,心魔缠身。   虽然怕黑,但是湛云漪内心却渐渐平静下来,一身白衣的奚言就像黑暗中为一点光源,就是这样微弱的光也足以照亮他疯魔而绝望的心,让他不至于彻底崩溃。“小言,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湛云漪注视着离他远远的奚言,连他的衣角都触不到,湛云漪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心中的怨恨无处诉说,好不容易找到了奚言,但是奚言却这样冷漠,湛云漪声音哽咽。   奚言看都没看他一眼,别过头没有理他,甚至想要杀了他,这样就能永绝后患。为什么那时候的自己会这么冷漠,胜负就真的这么重要吗?看到自己无动于衷的样子,奚言暗骂,他此时恨不得去抱住无助的湛云漪,将他带出绝望的境地。   湛云漪知道奚言不会回答他,沮丧着低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和爹爹说的不一样,他跟我说神明大人预言我会成为鬼岛之主,可是我完全打不过殷水寒,爹爹还死了……”   因为预言里只说了你的结局,没有提到你父亲,想要成为鬼岛之主,恐怕这些都是必经之路,现在的你还不够强大,奚言心中默默回答。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来这里,爹爹死了,连你也不理我了,我好害怕……我好想我爹爹,还有娘亲,我不想做鬼岛之主……”湛云漪说着说着,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就连面对殷水寒那样的折磨,他都没有哭过,但是今天见到奚言再也克制不住,向他倾诉这么久以来的委屈。   奚言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就算安慰了又有什么用呢,他自己都深陷囚笼,又怎么给这个孩子希望,希望过后只是更深的绝望罢了,这样的感受他已经体会的太多了。   看着奚言冰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落寞而无奈的神情,湛云漪猛然止住了泪水,其实一直被囚禁的是小言吧,无论是在神殿还是在这里。湛云漪起身,像是想通了什么,“你别害怕,我会救你出去的,我们的约定还没有实现。”   奚言有点想笑,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救我,这孩子还真是天真。   之后湛云漪隔三差五就会溜到这里来,想尽各种办法都没能破坏关奚言的笼子,可能下一次他就会放弃了吧,奚言默默看着他白费力气这样想着。直到有一天,湛云漪拿了一根铁丝,坐在笼子前摆弄着。   他在做什么呢?奚言第一次好奇地看向湛云漪,察觉到奚言探询的目光,湛云漪擦了擦头上的汗,对奚言露出了笑容,“我以前听说书人说,特别厉害的盗贼用一根铁丝就能撬开最坚固的锁,所以我想试试用铁丝把笼子打开。”   奚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种故事亏他也能当真,他看着湛云漪在那里瞎忙活,似乎跟那个锁孔较上了劲,但是当然是打不开的,“奇怪,和说书的讲的不一样啊。”湛云漪撬了半天锁,眼睛酸痛。   你能撬开就有鬼了,奚言默默吐槽,“笨蛋。”他终于忍不住出声,用昆音特古语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低,还有些沙哑,但是湛云漪还是听清楚了,他眼睛发亮,一下子跳起来,“小言,你刚刚跟我说话了对不对!”   “……”并没有,奚言扯了扯嘴角,又扭过头。   “你刚才明明就跟我说话了,可是我听不懂,”湛云漪歪歪头,长发垂在肩上,脸上阴霾散尽,懵懵懂懂的表情非常可爱,“是你们神明的语言吗?教教我好不好?”   奚言当然不愿意和他讲话,一脸黑气地又往后挪了挪,“求你啦,教教我好嘛?”湛云漪见他不答应就开始撒娇。   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湛云漪吗?奚言的意识也觉得好笑,不过厚颜无耻这一点会中没有变。   湛云漪不死心地磨了奚言好多天,奚言觉得烦终于勉强答应教他昆音特语。于是湛云漪几乎每天都跑来一边撬锁,一边跟奚言学昆音特语,出人意料的是,湛云漪似乎非常有语言天赋,虽然锁没撬开,但是他已经能用昆音特语和奚言进行简单的交流,他开始改用晦涩难懂的昆音特每天和奚言絮絮叨叨。   奚言更多时候只是默默听着他讲外面的见闻,然后冷眼看着他撬那把不可能打开的锁,这件事似乎成为了湛云漪的执念,他近乎疯魔一般,这件事已经是他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奚言看出他心魔入体,锁骨上那个恶咒正在侵蚀他的心灵,这样的执念是不正常的,可是他却不自知。   若是我告诉他他是不可能打开的,他会崩溃吗?奚言常常忍不住想,但是他始终没有去打击湛云漪,人活着总该有些精神支柱。   其实这个笼子管不住奚言,他只要轻轻一点就能破坏这笼子,但是他懒得再做反抗了,或许他应该直接杀了湛云漪,这样他们两个都能解脱,每当奚言有这样的念头,看到湛云漪认真的脸,由心生动摇,明天吧,也许明天这孩子能把锁打开也说不定。   就这样三年过去,这三年,湛云漪并不是每天都能来,有一次奚言甚至一个月都没能见到他,是终于放弃了吧,奚言隐隐有些失落,这时他又听见熟悉的心跳声,是湛云漪。   奚言抬头却看见湛云漪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走来,眼神涣散,双唇发抖,他像往常一样走过来坐在笼子前,掏出一根铁丝有些费力地研究撬锁。   他很不对劲,奚言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看到湛云漪双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像是受了很重的伤,鲜血浸透了雪白的绷带,湛云漪双手疼得不听使唤,铁丝掉在地上,他终于崩溃的哭了起来。   这一次,殷水寒把他关在那个狭小的暗室里整整三天,他在里面动弹不得,寂静而狭小的空间里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湛云漪不听话的时候经常被殷水寒关在这里,有时候这里会放进一些蛇、蜘蛛或者其他可怕的东西,湛云漪瑟瑟发抖,这一次会是什么,他猜不到。   黑暗中未知的恐惧将他逼疯,到底有什么?他尽力蜷缩起身子,想要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灼热的呼吸混合着汗水让人心烦意乱,我现在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   这样荒谬的想法在心中升起,他迫切的想要验证这一点,一口一口咬在胳膊上,一块块血肉被他咬下来,但是他却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疯狂的撕咬着。不知过了多久,暗室终于被人打开,但是外面也如同里面一样没有一丝光芒,湛云漪终于看到了一个活人,也不管他是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呜咽着扑到那人的怀里。   那个人全身冰冷,带着死亡的气息,却让湛云漪安心,他轻抚湛云漪的后背,“乖孩子,这回该听话了吧。”   湛云漪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内心依然顽固不化,但是身体却因为恐惧而屈服于殷水寒,如今的自己这样肮脏,又令人作呕,会不会有一天他完完全全屈服于殷水寒,成为一个真正的疯子。   他感到不寒而栗,只有在见到奚言的时候才能压抑心中的恐惧,但是他却连把奚言救出来也做不到,湛云漪又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中。   看着这样脆弱的湛云漪,奚言心痛不已,却又无法作为,“你恨我吗?”   湛云漪茫然的抬头看他,脸上挂着泪痕,不懂奚言在说什么。   “你应该恨我的,因为我你才陷入如此境地,我是故意对你袖手旁观的,就连这锁,我都能轻易打开,但我只是冷眼看着你发疯,甚至无时无刻都想杀了你。”奚言平静的说出这些令湛云漪崩溃的事实。   湛云漪第一次听到奚言说这样多的话,但是这些话语却如同利刃一般刺痛了他的心,他墨绿色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他后退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奚言,在奚言看来,自己这些年的努力都是这么可笑吗?他其实能感受到奚言时不时的杀意,但还是选择了自欺欺人,他不知道除了这样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湛云漪身形一晃,逃似的离开了。   奚言轻轻叹气,这下看来真的不会再回来了,这样无聊的幻想早点打破也好,快些认清现实吧,看着湛云漪就像看到过去的自己,拼了命的追逐先神大人,将一颗真心奉上,却得不到丝毫的回应。   然而刚消停了没几天,湛云漪又跑来了,这次他难得一言不发,赌气似的坐在笼子前,拿着铁丝和锁眼杠上了。   “你别再白费力气了。”奚言冷冷的打击他,“就凭你是打不开的。”   湛云漪气鼓鼓的,“你说你想杀我,为什么三年都没动手?”   这一下倒是把奚言给问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始终没能对湛云漪动手,就连现在他都没想趁机杀了湛云漪。   “你根本就不想杀我,你那天只是想把我吓跑。”湛云漪思考了几天终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随你怎么想吧。”奚言自然不肯承认,也不想理他。   “若是我把这锁打开,我们就一起逃走吧。”湛云漪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精神,亢奋的过了头,不撬开锁誓不罢休。   奚言翻了个白眼,不可能打开的,但是湛云漪突然笑了,他扬了扬手中的铁丝,“看吧,这不是开了?”   “???”奚言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这家伙怎么回事?湛云漪这孩子确实聪明,连昆音特语都能学会,所以连溜门撬锁也无师自通了吗!   湛云漪看着奚言不可思议的表情,颇为得意,这三年他可不是白费的,没日没夜研究开锁的诀窍,如今总算成功了,他用力打开笼子,对角落里的奚言伸出了手,“我带你走。”   奚言神情恍惚,这样的话不是没人对他说过,来到神殿的有缘人也有想带他离开的,但是从没有人成功过,如今还是第一次有人始终不肯放弃他,坚持了这样久只为了一个约定。   他犹豫着甚至害怕接受湛云漪过于炽热的目光,但是湛云漪却不管不顾的直接上前把奚言拉了出来,奚言许久没有活动,双腿发软一头栽倒在湛云漪单薄而温热的怀里,奚言这才发现,湛云漪已经比他高了很多。   湛云漪稳稳地接住了他,“小言,我们走吧。”说着就拉着奚言往外逃,他这三年对鬼岛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所以轻车熟路地带着奚言穿过鬼岛的废墟,他早就计划好逃跑的路线,父亲曾经告诉他进出鬼岛的咒语,只要逃到海边,他就有办法离开。   “既然有办法,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离开?”沉默良久的奚言终于开口。   “我要带你一起走啊。”湛云漪回头对奚言笑了笑,眉眼弯弯,就像奚言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太蠢了。”   湛云漪刚要反驳,却发现他们身后黑暗渐渐蔓延,这样可怕而熟悉的气息让他不自觉发抖,糟了,被发现了。他连忙拉着奚言绕开黑气,殷水寒已经知道他们逃了出来,恐怕很快就会追过来。   奚言也感受到了渐渐逼近的杀意,“你自己走吧,我留在这里,我的赌约还没有结束。”   湛云漪立刻黑了脸,用力握住奚言的手腕,一言不发地往海边走,终于他们到了海边,湛云漪望向漆黑的海面,虽然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美好,但这样也算是实现了和小言的约定了吧,湛云漪想要念出离开的咒语,却发现来不及了,殷水寒已经找到了他们。   “怎么,这就想走了吗?”他阴恻恻地笑着,漆黑的雾气环绕着湛云漪和奚言,让他们无法离开。   湛云漪向后退了一步,身后是悬崖,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大海,尖利的礁石隐约可见,掉下去一定会死吧,湛云漪叹气,看来没办法履行诺言了,他拉过奚言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你杀了我吧,我猜你那个赌约很重要吧,只要杀了我,你就能赢了。”   奚言没想到湛云漪这么聪明,连这都猜到了,他的手按在湛云漪的心脏,微弱却坚定,“何以至此?”   湛云漪歪歪头,“因为我喜欢你啊!”   喜欢?奚言睁大眼睛,面露嘲讽,“可笑,那我就成全你。”奚言指尖白光闪动,银白色的咒印猛然浮现,竟冲破了殷水寒的黑雾,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鬼岛,他用力一推,将湛云漪推落了悬崖,穿越空间的阵法开始生效,连殷水寒也无法阻止。   “小言!”湛云漪向下坠落,身后空间扭曲,白色的光芒将他吸入法阵,带到了鬼岛以外的地方。   “永别了。”意识消失之前,湛云漪听到奚言飘忽而悠远的声音。   “等我!”他对奚言大喊。   强行突破鬼岛的限制使用这样强大的阵法,奚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口吐鲜血跌坐在地上。   我还是和先神不一样的,其实我早就被他打动了吧,自己的真心被先神无情践踏,我不想让湛云漪也同我一样,一颗炙热的心最终化为死灰。反正都输了那么多次,不差这一次了,预言并没有改变,只要湛云漪还活着,他就一定会回来复仇,然后成为鬼岛之主,只要他活着就好了,活着就能有希望,就像阿姐对我最后的嘱托一样,湛云漪,你要好好活着。   “你不走吗?”殷水寒没想到湛云漪真的会逃脱,恨恨地看着奚言。   “我的使命还没有结束,我要见证到最后一刻,直到预言的实现,直到你的末路。”奚言平静的说着。   殷水寒冷笑,“那么,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吧。”接着奚言的意识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代价      奚言猛然睁开眼睛,终于回到了现实,手中的头颅化作飞灰消失不见,但是那些带着强烈情感的记忆却让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胸口剧烈起伏,难以抑制的悲伤涌现出来,这就是一切的始末吗?湛云漪是因为这些事才对自己这么关切,久别重逢,自己却失去了这段记忆,一次又一次伤了湛云漪的心。   “都看到了吧?”鬼镜幸灾乐祸的声音适时响起。   奚言指尖狠狠嵌入掌心,让自己清醒一些,这些事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他还要去救湛云漪,“后来殷水寒把我的分神怎么样了?”   “那家伙想用那具身体作为我的容器,但是失败了,所以我就吃掉了他,连同那段记忆,你的记忆可回不来了哦,我刚才只是大发慈悲让你看看而已。”赤红的眼睛一眨一眨,看起来心情不错。   记忆回不来了吗?奚言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鬼镜,我们做个交易吧。”   “我知道你想救湛云漪,但是你有什么值得和我交换的?”鬼镜轻蔑的笑。   奚言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空空的血洞,“用我这具身体,连天镜都能融合,所以你也可以,把我的身体作为容器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和先神那家伙串通好把我骗出去杀?”   看来鬼镜不会轻易相信他,奚言揉了揉眉心,他必须尽快说服鬼镜,“被囚禁的滋味并不好受吧,鬼镜大人?”   赤红色的空间剧烈震动起来,带这强烈的杀意和愤怒,“你懂什么?不过是母神的仿制品,也敢窥探我的心思?”   奚言被这样的杀意压制的无法呼吸,他跪在地上,露出苦涩的笑,“我就是懂,要知道,我被禁锢在神殿的日子并不比你短。”   杀意突然散去,鬼镜的眼睛定定看着奚言,奚言见她没有杀自己,继续说道,“很多年前,先神大人带了一面漆黑的镜子回来,他受了很重的伤,为了封印那面镜子,他取走了我全身的血打开冥渊,那面镜子就是你的本体对不对?”   “哼,若不是被三神暗算,我才不会落得这个地步。”鬼镜对三神暗算她的卑劣行径感到不屑,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   “你的苦楚我都知道,如今鬼镜本体已毁,占据我的身体,你就能获得自由,只要你帮我救湛云漪。”奚言冷酷的用自己的身躯作为代价换取鬼镜的信任,在兰赫洲他召唤鬼镜时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鬼镜沉默了,“我知道你,你与先神对抗了千万年,就是为了保持自己的本心,如今怎么就这样轻易把身体交给我了?”   “因为湛云漪很重要。”   “比你自己还重要?”   奚言被她问的有些恼怒,“你的话太多了,快点达成契约。”   “哼,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鬼镜也没生气,赤红的眼睛盯着奚言,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芒进入奚言空洞的眼眶,变成赤红的眼珠。   “唔……”鬼镜的力量太过霸道,奚言痛苦的捂住眼睛,身体里有两种力量相互纠缠,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很快自己的意识就要被鬼镜吞噬了,漫长的生命终于能结束了,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湛云漪能够平安无事,从心魔中走出来。   但是身体的疼痛渐渐消失,奚言却依旧清醒,他摇晃着站起身,怎么回事,“你不要我的身体了吗?”   “身材干瘪,还长着我最讨厌的母神脸,我才不要这种容器呢。”鬼镜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还有你的麻烦事那么多,我才懒得管。”   奚言被她吵的头疼,没想到鬼镜没有占据他的身体,还让他保留了自己的意识,真是出乎意料。鬼镜寂寞了太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理解她的人突然舍不得让他消失,而且在进入奚言意识一瞬间她就知道了这个弱小人类的野心,她觉得有趣,姑且就留他性命看看他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你最好赶快给我找个新容器,我要胸大的!”吵死了,这个鬼镜怎么回事,奚言平心静气,不再理她,现在当务之急是去救湛云漪,他捡起地上的面具扣在脸上,遮住了赤红的眼睛。   殷水寒拉开暗室的门,饶有兴趣地看着被关了很久的湛云漪,他蜷缩在角落里全身发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任人宰割的样子。但是一看到殷水寒,那双充斥着恐惧的墨绿双瞳就溢满了愤怒,他手腕一翻,之前藏在袖中的断刃夹在指尖,即使被关了这么久依然身手矫捷,猛地近身割断殷水寒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渐了湛云漪一身。   但这样必杀一击并没有杀死殷水寒,殷水寒冷笑着捏断了湛云漪的左手,将他狠狠踩在地上,湛云漪眼神凶恶,如同恶狼。“真是不错的眼神,比起小时候进步多了。”   “我一定会杀了你。”湛云漪目眦欲裂。   “这就是你去而复返的理由吗?”殷水寒呵呵一笑,“为了那个人,你又一次致自己于险境,他到底哪里好了?”湛云漪没有回答他,殷水寒自顾自说下去,“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他却并不领你的情,还是来了这里。”   小言来鬼岛了?湛云漪终于开始恐慌,“你把他怎么样了?”   “你很紧张他啊,既然白白送上门,我当然把他作为祭品献给鬼镜大人了,现在恐怕已经被鬼镜吞噬殆尽了吧。”一提起鬼镜,殷水寒脸上满是崇敬。   “你!”湛云漪咬牙,却完全不能挣脱殷水寒的压制,强烈的恨意再度引发了心魔,锁骨上的痕迹微微发烫,周围的鬼气也受到他的影响躁动起来。   但是殷水寒却没注意到这样的异动似的,继续说道,“鬼镜大人是连三神都忌惮的存在,当年我把他献给鬼镜获得了不死的力量,如今我又一次做出献祭,鬼镜大人一定会对我另眼相看吧。”   “你这混蛋,杀了小言!”湛云漪心神惧震,脑中一片混乱,周围的邪祟和鬼气被他的恶念吸引,顺着恶咒侵入他的体内,甚至修复了他的断手。   “是啊,我杀了他,还是两次,被鬼镜彻底吃掉了存在,你的小言再也回不来了。”殷水寒疯狂的笑着。   “我杀了你!”湛云漪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心魔爆发,彻底陷入了走火入魔的境地,他终于积蓄了力量猛然起身,左手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一把由邪祟凝成的介于虚和实之间的利刃出现在他手中,他一步步走进殷水寒,长发披散,如同恶鬼。   殷水寒颇为意外地看着湛云漪,瞬间又理解了这一切,“心魔爆发了是么,你终于彻底疯了,你也得到了鬼镜的力量,这不是跟我一模一样吗?”   湛云漪没和他废话,举起那把黑雾环绕的刀,一刀砍向殷水寒的脖颈。   这就是未来的鬼岛之主吗?看来神谕是真的,殷水寒没有反抗,只是欣慰的看着陷入癫狂的湛云漪,这个他一手教出来,又一步步逼疯的孩子,看来他的意志,鬼岛的意志终于有人继承,死在这孩子手里也不错,殷水寒露出一丝不再冰冷的微笑,但这样的笑凝固在了脸上,湛云漪一刀就把他的头砍了下来。   即使是这样,湛云漪也没有恢复正常,反而愈加疯癫,上前一刀一刀将殷水寒分尸,这凝聚鬼岛邪祟和鬼镜力量的刀刃终于彻底杀死了殷水寒,湛云漪也无法承受这样邪恶的力量彻底失去了理智。   奚言终于逃出了封印鬼镜的阵法,他一刻不停地朝鬼岛中心奔去,要快点去救湛云漪,我现在已经有了鬼镜的力量,足以打败殷水寒,不用湛云漪牺牲也可以赢。但是他却突然动不了了。   “殷水寒那家伙死了。”脑海中的鬼镜突然出声,并控制住奚言的身体不让他前进。   “死了?那湛云漪怎么样了?”奚言心中焦急。   “他身上的诅咒爆发,被我残存在鬼岛的力量附身,已经疯了。”鬼镜声音冷漠。   “你放开我,我得去救他!”   鬼镜叹气,“你不用去找他,他已经来了。”   奚言闻言抬头,看着前方废墟中走来的人影,那人黑发披散,手中握着一把沾染了不祥气息的长刀,一身血污,墨绿的眼睛幽亮的可怕,奚言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殷水寒,但这分明是湛云漪啊,他最后还是变成了预言里疯狂的模样。   “没救了。”鬼镜还是看了一眼就做出了这样的定论。   奚言咬牙,挣开了鬼镜的控制,“我说有救就能救!”所有人都说湛云漪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但是他不相信,他绝不会放弃湛云漪,就像这么多年湛云漪从未放弃自己一样。他跌跌撞撞上前,拉住湛云漪冰冷的手,“湛云漪,醒醒,我还没死。”   湛云漪茫然抬眼看着他,脸上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如同厉鬼,良久他仿佛认出奚言似的微微勾起唇角,奚言欣喜若狂,湛云漪还保留自己的意识吗,“你……”   没等他说完,奚言觉得腹中一痛,低头发现湛云漪手中那把刀深深刺入他的腹中,邪祟之气顺着刀刃瞬间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奚言疼到站立不稳,“愚蠢!”鬼镜一边大骂奚言,一边忙着截断那些在奚言身体里游走的邪祟。   奚言咳出血沫,他死死抓住湛云漪拿刀的手腕,仰头艰难的看着湛云漪阴冷的面庞,真的没救了吗?这是他突然注意到湛云漪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从凌乱的衣衫中微微露出一角的小木牌,那是湛云漪生日时他送的护身符。   原来他一直贴身保存,奚言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主意,你想让我杀你吗?好那就如你所愿!   奚言打定主意,一手按在湛云漪的心脏,掌心白光大盛,灵力运行硬生生震碎了湛云漪的全身经脉和五脏六腑,那块护身符也随之闪光,上面的反身咒浮现护住了湛云漪,将湛云漪受的所有伤一齐打回到奚言身上,奚言顿时觉得心脏剧痛,似有刀绞,但他依然不肯放开湛云漪的手。   湛云漪身上的杀意渐渐消失,眼神也黯淡下来,手中漆黑的刀刃也消散在白光中,他咳出鲜血倒在了奚言的怀里,奚言再也支撑不住,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鬼岛上残损的邪祟见到有新鲜的饵食,一齐涌上来想将他们撕成碎片,却被一阵暗红色的血雾吞噬,“一个两个都是笨蛋!”鬼镜默默翻了个白眼,又无可奈何地守着两个抱在一起躺尸的家伙。   释怀      湛云漪好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里他终于杀死了殷水寒,但是自己心魔爆发,再一次伤害了小言,小言也如他所愿杀死了他,终于结束了,小言也可以获得自由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死了,却觉得有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拉着自己,这是小言的手,他认得。湛云漪艰难的睁开眼睛,被眼前的光晃得刺痛,这是鬼岛某处的房间,与湛云漪认知中阴森的鬼岛截然不同的是,这里被人设下了数道符咒,将房间照的如同白昼,有点太夸张了吧,湛云漪扯了扯嘴角。   一旁疲惫的奚言一下子感受到湛云漪醒了过来,立刻起身,“终于醒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湛云漪看着激动的奚言神情恍惚,“我没死吗?”   “有我在,你怎么会死。”奚言握住湛云漪的手腕,细细查探他的身体状况,他比湛云漪要先醒过来,还好有鬼镜护着他们,不然就糟糕了,清醒的奚言将湛云漪背回来安置在了这里,焦急的等待他苏醒过来。   湛云漪虚弱的笑了笑,他醒来之后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是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心中一直压抑的恨意也荡然无存,心魔消失了。他想要抬手摸摸奚言的脸,可是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量都没有。   奚言看出了他心中的疑问,连忙解释,“你的伤太重,我用反身咒转移了你的伤,但是你还需要好好修养,会恢复的。”他拿出了碎成两半的护身符,那块珍贵的瑶仙木被湛云漪细心保管,盘得光滑润泽,上面奚言当时刻下的反身咒为湛云漪挡了一劫。   “你可以再给我做一块护身符吗?”湛云漪可怜巴巴地看着奚言,奚言心都化了,“当然可以。”   奚言把湛云漪扶起来靠在枕头上,给他喂了点水,两个人相对无言,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疼吗?”两人同时开口。   “疼死了。”又是一齐开口,奚言和湛云漪都忍不住笑了,总算结束了,还好他们都平安无事。奚言靠近他,解开了湛云漪的领口,原本锁骨上那个黑色火焰形状的诅咒消失了,连身上陈年的旧伤疤都不见了,太好了,他终于治好了湛云漪的心魔。   奚言犹豫了一下,郑重地缓缓开口,“湛云漪,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和那个我经历的一切我看到了。”   湛云漪觉得奚言的话有些不对劲,什么叫“那个我”?他疑惑不解。   “那只是我的记忆制作的分神,他已经消散,那些记忆回不来了。”奚言不敢看湛云漪的脸。   “哦。”湛云漪没什么表示,只是淡淡应了一句。   “你不恨我吗?”奚言急切地抬头,鼓起勇气注视着湛云漪,但却并没有看到一丝怨恨。   湛云漪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这话你问过我很多次了,如果你说的我应该恨你,是因为你和神的赌约把我卷了进来,你在我父亲死的时候冷眼旁观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勉强抬手轻轻勾住了奚言的手指,“你应该比我清楚预言的力量吧,即使没有这场赌约,父亲也会带我回鬼岛,这是我逃不开的宿命。但是你却出现了,若是没有你,我早就绝望彻底发了疯,是你把我拉了回来,我永远都不会恨你。”   奚言怔怔地看着他,答案其实早就明晰,湛云漪对自己的心意他已经了然,但是……“对不起……对不起……”他心中仍然自责,因为自己的冷漠,还有其他更加愧疚的东西。   “你若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不如以身相许。”湛云漪见他情绪低落,半开玩笑地说道,但奚言并没有如湛云漪预想那般锤他,反而认真的考虑他的话。   “好。”   “诶?”   没等湛云漪反应过来,奚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闭上双眼深深吻上湛云漪的唇,笨拙却又小心翼翼,湛云漪皱着眉,唇上冰冷的温度让他心里不舒服。   奚言向后退了一步,苍白的脸上是献祭一般的神情,他颤抖着手指想解开自己的衣服。   “知者大人这是对我心中有愧?”湛云漪的冷笑声制止了奚言的动作,奚言心里凉了半截,完了,我惹得湛云漪生气了。   “对不起。”他低着头不敢看湛云漪。   “我真的不懂你在想什么,你还要说多少遍对不起才满意?”湛云漪看不下去这样莫名其妙卑微的奚言,冷声质问。   奚言艰难开口,“我没有和你曾经的记忆,我所知道的仅仅只是读取的而已,和你约定,你用了三年想要救出来的‘我’已经消散了,你追逐的人并不是我,你,找错人了。”   第一次听到奚言说出这样的话,湛云漪不由得震惊,原来奚言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吗?“难道不都是你吗?”   “不,”奚言痛苦地摇头,“消散了就是消散了,我没办法补偿你,你把我当做替身也好,你恨我也好,我都心甘情愿,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开心。”   湛云漪几乎被他气笑了,替身?这是什么恶俗话本里才有的情节,他又不是真的渣男,“你这都是哪里来的歪理?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想法?”   奚言心中酸楚,看起来快哭了,灰色的眼珠蒙上一层雾气,“段炎是这样,还有其他人,他们觉得我的分神和我是不一样的,他们恨我。”他在读取段炎掌心朱砂痣的记忆时就感受到段炎强烈的恨意,段炎想要分神回来,而自己对他只是个陌生人,他甚至想杀了自己。   湛云漪无奈的叹了口气,段炎是吧,等身体恢复了就去找他好好算账,这混蛋也不知道给小言灌输了什么思想,他看着不知所措的奚言,有些心疼,明明在梦里看到小时候的奚言是那么活泼灵动,但是现在却如此患得患失,这样自卑,甚至愿意奉上一颗真心任人践踏,这么多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会让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   “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是吧?”湛云漪挑眉看着他,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奚言呆呆的点头,“那你过来。”   奚言乖乖地坐到湛云漪的面前,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湛云漪静静地看着他的脸,蓄了半天力终于能抬起手,重重的拍在奚言脑门上,奚言被他拍的发懵,捂着脑袋不明所以的看着湛云漪。   “清醒了吗?”湛云漪恨铁不成钢地又掐了他一下,“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莫名其妙的想法,我的心魔消失了,但是你的心结呢?我和段炎还有先神那个混蛋不一样,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既然认定了你我就不会放手,你觉得你没有那些记忆说我找错了人,那么之后我们共同游历的那一年又算什么?你忘了,我们就重新认识,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追上你。”   湛云漪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就是想点醒奚言这个木头脑袋,奚言泪水悄然滑落,是啊,湛云漪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只是自己始终过不去这道坎,“可是,没有记忆的我,还是原来的我吗?会不会有一天你对这样不同的我彻底失望了?”   这问题一下子把湛云漪问住了,“唔,这个问题很有深度,你等等我,我恐怕要用一辈子证明被你看。”   奚言终于发自内心的笑了,他轻轻抱住湛云漪,怀里温热的躯体让他无比心安,他愿意等,但是或许答案湛云漪早就给出了。   在床上躺了几天,在奚言的照顾下湛云漪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只是还不能动,连他最讨厌的鬼岛他都觉得顺眼多了,只要和小言一起,在哪里都好。但是奚言知道湛云漪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天天这么躺着会闷死的,于是他提议出去转转,又找到了一个轮椅,在湛云漪惊悚的目光下把他抱到了轮椅上,原来小言的力气这么大。   奚言推着他出了房间,漫无目的地在鬼岛四处转悠,鬼岛一直阴霾的天空随着殷水寒的死去和鬼镜封印的解开而散去,阳光照射到这个被世人遗弃的荒岛上,这里带给湛云漪太多痛苦的回忆,可是如今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两个人虽然都沉默着,却莫名和谐,任何人都无法插足到这两个人的世界。   “你要是一直这样不能乱动也挺好的。”奚言看着现在乖乖坐在轮椅上的湛云漪不禁感叹。   “你要是一直不开口损我我也觉得挺好的。”湛云漪乐呵呵地反唇相讥。   “……”好吧,不损你了,奚言扶额。   “我想起来有个地方,”湛云漪指挥着奚言往前走,奚言任劳任怨地听他指挥,没办法,谁让湛云漪是伤员,由他去吧,“就是这里了!”湛云漪看着眼前枯萎的古树有些兴奋。   奚言看着这棵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你把树底下挖开,我小时候在这里埋了东西。”   奚言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无聊,虽然心里吐槽,但他还是抬手结印,直接掀翻了那片土地,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被他翻了出来。   “就是这个,你把它打开。”湛云漪看到那个盒子非常开心。   他上前擦干净盒子上的泥土,似乎有些年头了,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锁头,奚言手指一用力就震开了那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梳子,“这是什么?”   湛云漪有些不好意思,“我小时候做的,不过一直没送出去,怕被殷水寒发现就埋在这里了。”   “送他的吗?”奚言心中了然。   “不,是送你的。”湛云漪郑重其事地纠正。   奚言垂眸低笑,他将梳子收好,“谢谢你,我很喜欢。”   湛云漪颇为得意,但是却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一把拉过毫无防备的奚言,“小心!”奚言没料到湛云漪还有这么大力气,一个踉跄,他身后一直邪祟扑了过来,奚言来不及结印,下意识就要挡在湛云漪身前。   这时一道黑色的雾气闪过,湛云漪起身手执那把凝结鬼岛力量的虚幻之刃,目光凌厉,一击就将那邪祟斩杀。   “你恢复了?”奚言半天才发出声音。   湛云漪有些心虚,“啊,刚刚突然就恢复,一定是我看你有危险,一着急就恢复了……”   我信你才有鬼呢,奚言恶狠狠瞪了湛云漪一眼,“骗我很有意思是吗?亏我还为你担心。”   “不不不,我不是故意骗你,”湛云漪慌忙解释,却越来越小声,“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   奚言见他这样叹了口气,“我不会离开了,我已经赢了,先神就不会反悔,我可以一直、一直陪着你。”   听到奚言的承诺,湛云漪眼中又有了光芒,他欣喜若狂地握住奚言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   “好了,既然你恢复了,我们就离开吧,”奚言摇头笑着,将怀里的白露刀交给湛云漪,“还有,你以后不要再用那把刀了,太过妖邪,恐怕会有反噬。”   湛云漪接过刀点头,两人准备离开鬼岛,他们来到一片海滩,漆黑的海水拍打着海边的礁石,看起来甚是诡异。   “我们要怎么离开?”奚言问道。   “当然是坐船。”湛云漪念动咒语,一炷香的功夫,海边竟凭空出现了一艘巨大的鬼船,奚言目瞪口呆,原来湛云漪是这样来的鬼岛,“走吧。”   湛云漪拉着奚言上了船,鬼船空无一人,却像有人操纵一样,自己平稳地朝着凉川行驶,他们只要坐在船舱里静静等待就好。   但奇怪的是,自从上了船,奚言就没说过一句话,后来又自己跑出去透气,半天没回来,天色渐晚,海面风浪变大,船也行使得不再平稳。湛云漪担心奚言出事,就去甲板上找他,一眼就看到奚言奄奄一息地趴在船舷边,一个浪头打过来,他差一点就被卷进漆黑的海中,湛云漪一把拎住他的领子,将他拖回船舱。   “你怎么回事?”湛云漪忍不住责问,看到奚言惨白的脸一下子噎住,奚言像是非常难受似的紧闭双眼,他死死抓住湛云漪的衣襟。   “有点恶心……还有点晕……”奚言看上去半条命都快没了。   湛云漪恍然大悟,“小言,你不会是晕船吧!”   奚言咬牙没吭声,太丢脸了,他从没坐过船,没想到会晕成这样,本来想在外面躲着点湛云漪,没想到还是被他看到了。   “在我面前你就不要嘴硬了。”湛云漪心疼的把他搂在怀里,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晕船我也没办法,这样你先睡一觉吧,睡醒了我们就到凉川了。”他轻声哄着奚言睡觉,温热的手轻抚奚言的后背,奚言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些天他实在是太累了。   痴心一片      湛云漪和奚言终于抵达了凉川,奚言像是累过了头睡得很沉,一直没醒过来,湛云漪也没叫醒他,就把他抱在怀里用轻功直接回了杀识海。   杀识海的守卫看到湛云漪抱着个人回来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尤其是看到那人竟然是之前大闹杀识海的术师,更是震惊,原来这个小术师真的是湛统领的情人。   湛云漪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吓得他们大气也不敢喘,恨不得自己瞎了,我们会不会被灭口啊!湛云漪没理他们,抱着奚言回了房间,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奚言呼吸平稳睡的正香,多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湛云漪给奚言盖好了被子,无声地走了出去,门外祁乐心已经等了他半天。   “老大啊,我以为你回不来了,我都打算给你准备后事了。”祁乐心一连帮湛云漪批了十几天公文,两眼发黑,整个人都在冒仙气。   “就这么盼着我死,你好上位吧?”湛云漪白了他一眼。   “得了吧,杀识海统领谁爱当谁当,我可不干了!”祁乐心把手里厚厚一叠公文塞给湛云漪,打算罢工,之前湛云漪突然像交代后事一样跟他说了一大堆,然后就再也招不到人,害的他忙的晕头转向,也不知道杀识海哪来这么多公文要批,“还有这几天牢里又关了重犯,正好老大你回来了就交给你了!”说完祁乐心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生怕湛云漪又交给他什么任务。   湛云漪叹气,好不容易找到的免费劳动力就这么撂挑子了,刚回来又要干活,要不就写份辞呈,然后和小言出去散心吧,湛云漪心里摸摸打算着,突然察觉到有人,他抬头看到千江月静静的注视着他。   “我回来了,你开心吧?”湛云漪笑嘻嘻地跟千江月打招呼。   千江月一张冰块脸甚是吓人,但是湛云漪却知道他其实很开心,千江月虽然不声不响,但是他们几个中最好懂的、心思最单纯的。   “我听奚言说是你说服圣尊帮他,苦了你了。”一想到圣尊也是一个自大偏执的神明,湛云漪就不免为千江月担忧,若是千江月真的牺牲了什么,他会愧疚一辈子。   但是千江月毫不领情,只是冷哼一声,看到湛云漪活蹦乱跳的也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千江,我杀了殷水寒。”湛云漪突然对千江月的背影说道。   千江月只是停住一瞬,漆黑的双目中情绪复杂,再没有回过头大步离开了,湛云漪叹气,很多事他想帮,但是却完全帮不上千江月。   奚言终于睡够了,睁开了眼睛,身体里鬼镜和天镜的力量冲突,让他筋疲力尽,为了获得这样强大的力量救回湛云漪,他甚至不惜向鬼镜献上自己的躯体,千万年的坚持顷刻消失,只要能救回湛云漪就好。奚言突然想通了,那些野心和计划他已经不愿意再去实施,对于先神的仇恨和不甘,他想放下了,就这么和湛云漪在一起也挺好的。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杀识海,这里是湛云漪的房间,这是睡了多久?奚言揉了揉乱糟糟的长发,脑子发昏。   这里和三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奚言下床环顾四周,湛云漪这个强迫症加洁癖的房间整洁到令人发指,桌案上的每一张纸都码得整整齐齐,奚言心中好奇,走到桌边,厚厚一叠全是湛云漪这些年来临摹的《青君游仙帖》,他的笔迹已经练的和鸿光先生别无二致,只是奚言看出仅仅只是形似而已,湛云漪的字完全没有鸿光先生的飘逸和洒脱,更多的是偏激的执念。   奚言手指轻那些字迹,这些年湛云漪都把自己困在心魔中走不出去,如今他的心结是否真的已经打开了?他将目光移开,桌上还摆着自己当初用过的棋子,后面的架子上陈列着不少古玩,但是最中间摆着东西却与这些珍贵的古董格格不入,是一块被切成两半的大石头,奚言眉角一抽,这好像是当初在宿玉川赌的石头吧!   当时自己心情不好,顺手就把这石头塞给湛云漪,没想到他居然郑重的保存到现在,自己在湛云漪的心里究竟是有多重要啊?奚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目温和。   “你一个人傻笑什么呢?”湛云漪轻佻的声音突然响起,奚言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连忙板着脸转过身,一脸严肃,“我没笑。”   “好,是我看错了。”湛云漪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发。   奚言这次也没躲,只是认真地看着他,“这么多年,只练这一本字帖不无聊吗?”   湛云漪一怔,眉目低垂,“我都习惯了,这本字帖是你喜欢的,所以这样我会觉得和你更近一些。”   “就因为年少时的纠葛,就害得你如此吗?”奚言心生愧疚。   “我心甘情愿,”湛云漪理了理他的头发,笑意盈盈,“可能是一见钟情吧,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我不讨厌这样的执念。”   那你还真早熟,奚言默默吐槽,喜欢这种话你还真容易说出口,他冷哼一声,“你以后别练字了,我不会走就在这里,这样够近了吗?”   湛云漪心中温热,奚言脸皮薄,连关怀的话都说的这么变扭,但是,还不够,还想再近一些,他压下脑中的绮念,“好,我们还可以做更多有意思的事,去游山玩水,我带你去看天下胜景,你若是想看什么书我就去给你找。”   奚言听着听着脸上表情越来越冷,湛云漪几乎以为他要反悔,难得紧张起来,奚言半天没出声终于憋出一句,“不看书!”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也不下棋!”   “好。”湛云漪忍俊不禁,他看了奚言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小言,我给你梳头吧。”   诶,好像是有点乱,奚言拨了拨自己垂在额前的长发,“你不觉得我弄脏你的屋子吗?”   “怎么会,小言当然最干净了。”湛云漪顺势就想凑近。   奚言退后一步,他的身体由神树所造,浑身又像冰块一样确实不会脏,但是湛云漪这样属实不正常,别人稍微靠近一点,湛云漪恨不得洗掉一层皮,一看到自己反而死命黏上来,双标的很,奚言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湛云漪,生怕他在迁就自己,“我觉得我还是去洗澡吧。”   “啊,后面隔间有浴池,你去洗吧。”湛云漪指了指屏风后的隔间,脸莫名其妙地红了,奚言哦了一声就转身去了浴室。   湛云漪坐在桌边打算批公文,听着后面的水声,不由得心绪纵横,再也批不下去,小言就在后面洗澡,我……察觉到自己的非分之想,湛云漪立刻扇了自己一巴掌,不行,要平心静气,他下意识在纸上写那篇倒背如流的《青君游仙帖》,试图压下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当他默写到第十遍时,突然发现奚言一直没有出来,甚至一点声音也没有。湛云漪走到浴室发现奚言伏在浴池边又睡着了,长发如墨色的水草漂浮在水面,苍白的上半身露在外面,还有点点水珠,他的头枕在纤细的胳膊上睡得正香。   “小言,别在这里睡,会着凉的。”湛云漪连忙上前想要叫醒奚言,手在碰到奚言的肩膀时仿佛被烫到似的,刚想收回来,奚言睁开了那只灰色的眼睛。   “唔……”奚言下意识把手按在面具上,“我又睡着了……”   他迷蒙的眼睛半睁着,泛着水雾,眼角一点薄红,像是还在梦里,原本苍白而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被池水的热气蒸的绯红。   湛云漪看的心中燥热,这样的小言太引人犯罪了,他别开目光,“你快出来吧,会得风寒的。”   “好。”奚言乖乖的点头,想出来却泡的太久双腿发软,他顺势勾住湛云漪的脖子,似乎想让湛云漪把他拉出来。   湛云漪被他一勾,脸腾地通红,他不自觉目光下移看到了奚言胸口两点嫣红,他纤长笔直的双腿在水中若隐若现,好想对小言做点什么啊……湛云漪觉得血气上涌,鼻子一热,有什么顺势流了下来,是一滴血,湛云漪慌忙捂住鼻子,用力挣来奚言的胳膊,忙不迭的逃了。   奚言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水花溅到脸上一下子清醒过来,天啊,我刚才在干什么?湛云漪是不是嫌弃他了,这么避之不及,再说他们两个都是男的有什么啊,奚言突然怔住,亲都亲过抱都抱过,好像确实不是什么单纯的关系了。奚言觉得自己脑门直冒烟,他红着脸把自己埋到水里,恨不得再也不出来。   奚言又在水里泡了半晌,总算清醒过来,他擦干身子,鼓起勇气出了浴室,湛云漪不在房里了。   跑哪里去了?奚言推门去找湛云漪,杀识海阴森森,压迫感十足,不愧是凉川最可怕的监狱,但是湛云漪住在这里真的不是自虐吗,奚言扶额,突然看到前方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这是谁?   奚言皱眉,抬手隔着虚空抓住了那人,那个人反应极快在被抓住之前朝奚言扔了两只飞镖,奚言凭借着超乎寻常的直觉闪过了那两只带着强烈杀意的飞镖。   “知者大人是我啊!”那个人看清楚是奚言,连忙求饶,竟是祁乐心。   “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奚言放开他,审视的盯着祁乐心闪躲的目光,这个祁乐心好像哪里不太对。   “……”祁乐心像是装傻一样笑着,但是在奚言冰冷到让人发毛的目光下终于装不下去了,“是湛统领!他让我盯着你,你出来就去通知他。”   盯着我做什么,湛云漪怎么回事?奚言深吸一口气,“他在哪里?”   “回廊那边……”祁乐心哭丧着一张脸,轻易就出卖了湛云漪,奚言冷哼一声就去找湛云漪算账了。祁乐心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摊开手掌,上面有一个黑色的咒印。   奚言顺着回廊一路找,终于在尽头找到正在发呆的湛云漪,他心中莫名恼怒,为什么要躲着自己,他几步上前,挡住了湛云漪的视线,他这才回过神,伸手去捏奚言的脸。   奚言一把掐住他的手腕,自从湛云漪身上的反身咒生效,他身上的伤就消失不见,就连右手手腕同心咒的反噬也恢复了,“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啊我……”湛云漪欲言又止,其实他只是出来冷静一下。   见他说不出什么,奚言神色不快,真搞不懂湛云漪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奚言无可奈何的叹气,他捏了下湛云漪的手腕,“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同心印?”   湛云漪眼睛一亮,小言这是要和他重新结下同心咒吗,他思索一阵显然有些纠结,“还是原来那样的吧。”   “你确定?”奚言翻了个白眼,之前他还嫌自己画的丑呢。   “确定。”湛云漪严肃的点头,其实他还是挺恋旧的。   奚言拉过湛云漪的手,“那你可别反悔!”这次奚言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认认真真地在湛云漪手腕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六角雪花,然后把自己的手腕也覆了上去,红色的雪花隐隐透着光芒印在了奚言的手腕上,契约完成,奚言满意地看着崭新的同心印收回了手。   “同心印画好了,那你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奚言难得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神情。   湛云漪忍俊不禁,“你一定在想我刚才莫名其妙的跑了,你要让我给你一个解释。”   猜的可真准,奚言抱着胳膊有些不爽,“可是我猜不透你在想什么,看来是我对你了解太少了。”   湛云漪一脸神秘,他突然凑近奚言,“其实我是在害羞。”   奚言觉得惊悚,这个脸皮厚到令人发指的家伙也会害羞吗,简直不可思议,“呃,我现在是不是应该相信你?”   “小言,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湛云漪撩开奚言额前的发丝,在奚言开口之前立刻打断了他,“不要再说什么影守和术师的关系,没有影守和术师会像这样……”他温热的手指点了点奚言冰冷的双唇,然后低下头一碰一碰似乎想要亲吻奚言,奚言也没有闪躲,只是抬眼静静看着他。   “你不讨厌这样吗?”湛云漪停了下来。   “不讨厌。”这样近的距离,奚言能感受到脸上湛云漪灼热的气息,虽然不太习惯和别人这样亲密,但是这个人是湛云漪,他虽然有些无所适从,但是并不讨厌。   湛云漪不再逗奚言了,脸上有些黯然,“但是会弄脏你。”   奚言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一把拉住后退的湛云漪,“哪里脏了?你都不介意我失去记忆,我又怎么会在意这种事。”难道这是湛云漪的又一个心结吗?奚言有些生气,想用行动打消湛云漪这样的念头,他踮起脚尖,试图和湛云漪视线持平,湛云漪目不转睛的看着主动的一反常态的奚言,“其实,我对你……”   “啊啊!”一声女子的尖叫传来,打断了奚言的话,“我什么也没看到!”是江轻湄,她捂住眼睛不敢看他们。   奚言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一个用力推开湛云漪,把湛云漪推得一个踉跄,而湛云漪则一脸黑气的盯着江轻湄,好不容易小言主动一次还被这个麻烦精搅和了。“你来做什么?”   江轻湄瑟瑟发抖,明明是你们两个光天化日就搂搂抱抱,亲来亲去的,关系再好也不用这样吧!“上面交给你个任务,让你带人去抓个逃犯。”江轻湄远远地把盖着君上印鉴的密函丢给湛云漪,湛云漪嫌弃地接了过来,真麻烦,干完这票就跑路吧。   奚言看着眼前的紫衣美人,没错江轻湄其实容貌美丽,虽然对外人冷漠,对湛云漪这些熟人既怂又刻薄,但是却难掩艳丽的眉目,一颦一笑尽是风情,但是这样的风情却被冰霜掩盖了,她的影守死了,从此再也没有找新的影守,奚言突然想道。   江轻湄意识到奚言的目光,有些歉意的看着奚言,毕竟当初比试是她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害的奚言掉进圣尊的陷阱,他一定受了很多折磨吧,“知者大人,对不起,当初我也参与了抓你的计划……”她低声向奚言道歉。   她提起了不好的事,湛云漪冷哼一声,奚言拉了他一下,然后走到江轻湄面前,刚想和她说自己并不介意,但是手却像不受控制一样热切地拉住江轻湄细腻的手,细细摩挲,“皮肤真好,人也美,我很喜欢你。”   江轻湄惊悚的看着奚言冷淡的脸上露出异常违和的痴迷表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突然又想起身后的湛云漪,脖子一阵发凉,这次死定了。   连奚言自己都吓得一激灵,却动不了,还好在他做出更出格的事之前,湛云漪愤怒地一把把他拽到怀里,奚言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把手按在遮住眼睛的面具上,脑子里甚是吵闹。   “我要那女人的身体!”沉默了好几天的鬼镜终于控制不住在奚言脑子里大喊大叫。   吵死了,奚言又开始头疼了,他揉了揉太阳穴,“不行!”   “我借给你力量不是看你每天和湛云漪腻腻歪歪的。”鬼镜被秀了好几天恩爱终于受不了,愤怒的控诉着奚言。   “你要的身体我会给你找的,现在,给我安静下来!”奚言忍无可忍,他也不想脑子里有这么个东西天天烦他,鬼镜当然不肯听奚言的话,于是奚言动用天镜和契约的力量,不管鬼镜的咒骂强行压下了她的意识。   “你没事吧?”湛云漪看出奚言哪里不对,非常担心。   奚言摇摇头,“我没事……就是我脑子里有个东西可能会做一些奇怪的事,你不要担心……”   见奚言不想多说,湛云漪也没多问,反正时间还有很长,他们可以慢慢来,不过现在他得去做那个该死的任务了。   绝境      湛云漪开始着手调查那个逃跑的重犯,这个人甚是神秘,与凉川王室有关,又是左相家族的残余势力,真是麻烦,这么多年竟然还不死心,想要推翻圣尊,真是不自量力。   杀识海顺着线索找到了凉川南部的凌绝谷中,湛云漪在谷口陷入沉思,根据祁乐心提供的线索和沿路的血迹找到了这里,但是凌绝谷地势险要,有进无出,这里是唯一的缺口,难道是慌不择路了吗?犯人逃进这里难保不是圈套。   “老大,怎么办?”湛云漪的手下向他询问。   “他逃进凌绝谷怕是早就计划好,贸然进去怕是有危险。”祁乐心冷静的分析着。   “乐心,这个人究竟是谁,要让我们动用这么多精英?”其中一个人忍不住问。   “似乎是环朝女君的暗线,上面追查了很久,是个厉害人物。”具体的祁乐心也不知道更多了,“老大,不如我们直接冲进去,反正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就算有什么陷阱,咱们这么多人逮他简直毫不费力。”   湛云漪谨慎的察看地形,这个谷中越到深处越发狭窄险要,他们这么多人进去怕是会被敌人一网打尽,“不行,这家伙不能小看,我进去吧,你们在出口守着。”   祁乐心显然非常不放心,“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好。”两个人径直进了山谷中,谷中怪石嶙峋,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岔路也非常多,虽然没有出口,但是里面的路比想象中还难走。   湛云漪停下脚步,这里的氛围不太对,像是有什么阵在迷惑他们,或许应该找个术师,叫江轻湄那家伙来解决。“先退出去。”他对跟在身后的祁乐心说道。   祁乐心也神色凝重,这里的情况确实非常复杂,他们还是小看了那个逃犯。湛云漪打算沿着原路回去,祁乐心突然开口,“老大……”   “怎么?”湛云漪头也没回。   “你心里还有环朝女君吗?”祁乐心一反常态的面容阴冷。   环朝?一想起那个被他亲手杀死视为妹妹的女孩,湛云漪心神恍惚。但是祁乐心问这个做什么?湛云漪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感受到身后是森然的杀意,一个闪身,躲过了刺向他心脏的利刃,虽然刺偏了,但是祁乐心的刀刃仍然穿透了湛云漪的胸腹。   他用力将刀抽了出来,湛云漪捂着伤口跪倒在地,不可思议的看着祁乐心,他没想到一直以来性命相托的好兄弟会突然背刺他,“你……为什么……”这一刀砍得极重,湛云漪艰难开口,鲜血却从喉咙涌上来。   “为什么?”祁乐心冷笑,“左相一家对我有恩,但是你却杀了环朝!”   原来祁乐心是左相的人吗?很多过往的事都被湛云漪回想起来,不相关的记忆碎片串联在一起,真相渐渐浮现。   湛云漪勉强站起来,白露刀出鞘,他不会这样任人宰割。   “果然是鬼岛的怪物,这样还能站起来,”祁乐心感叹,但是他早就想好对策,本来计划好这一切是想将杀识海一网打尽,但是湛云漪却如此谨慎,不过能杀了他也算值了。   祁乐心丢下刀,手掌心浮现出黑色的咒印,他以自身为阵眼将谷中提前埋伏好的邪祟全部唤醒,自己却被反噬倒在地上,这样自杀式的行为的确有效,湛云漪受到邪祟影响,这些不愿散去的怨灵找到了合适的宿主,顺着他的伤口侵入四肢百骸,湛云漪双目发黑,邪气侵染了他的精神,心中恶意一时间按捺不住。   “该死……”湛云漪暗骂,他怎么可能再被这些恶心的东西控制,他一手将伤口撕扯的更大,剧烈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唔……”湛云漪脸色惨白倒在地上,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这里是个巨大的阻隔法阵,凭他自己是无法破除的,若是小言在……小言……一想起奚言,湛云漪心情平静下来,不想就这么死掉啊,明明所有的心愿都实现了,我不想死啊。   守在谷外的杀识海暗卫看到谷中冲天的黑气意识到事情不妙,连忙想要冲进去找湛云漪和祁乐心,然而他们却被一股诡异的力量阻隔在外面,在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无法突破这层屏障之后,他们面面相觑,“糟了,统领出事了。”   “我们继续想办法,你立刻将这里的情况回报给右相他们。”   杀识海中,奚言正在翻湛云漪的话本,这时突然一个侍卫推门进来,神色仓惶,甚至连湛云漪的禁令都不顾了,“知者大人,快去救湛统领!”   “什么?”奚言手中的书跌落在地上。   奚言赶到凌绝谷发现这里有一个阻隔阵法,他把手放在无形的屏障上,闭眼感知,这个谷里全都是邪祟,他无法判断湛云漪是死是活,手腕的同心印开始发烫,代表着湛云漪生命岌岌可危。   右相和江轻湄也带人赶到,江轻湄一看见这法阵就暗叫不好,“这阵没办法从外面破解。”   奚言点头,“没错,我们只能从内部打破。”   “但是要怎么进去?”右相难得神情严肃。   “怕是只有我可以进去,我先进去毁掉阵眼,然后你们再来接应。”   “只能如此,知者大人多加小心。”   奚言把手按在面具上,鬼镜,帮帮忙。   “哼。”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奚言周身散发着暗红色的血雾,这血雾直接让奚言突破了屏障,进入谷中。谷里此时怨气冲天,奚言看不清情况,索性召出法杖直接灭杀这些邪祟,这里怪石嶙峋,奚言跌跌撞撞的往前走,若不是时间来不及他早就直接画出穿越空间的复杂法阵找到湛云漪了,前路曲折,他只能凭借同心印越来越微弱的感知去寻找湛云漪。   湛云漪你一定要撑到我来救你。奚言看着谷中如此多的邪祟,不禁为湛云漪担心起来。   小半个时辰后,奚言终于找到了倒在地上的湛云漪,他双腿几乎失去了力量,但还是急切地跪倒在湛云漪面前,“湛云漪!”奚言颤抖着去探湛云漪的鼻息,还好他还活着,只是心跳和呼吸都非常微弱,他快死了,奚言看到他胸腹可怖的血洞全身发冷,下意识想画反身咒把湛云漪身上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但是他的动作突然僵住。   不行,已经用反身咒救过已死的湛云漪,他不能再用反身咒了。奚言收回了手试图想其他办法,湛云漪会死,这样的念头在心中升起,奚言恐慌起来,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只要自己想,什么都能做到,连将死之人都能救回来,只是这次,他却根本无能为力,生命,终究不是他能够左右的。   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查看湛云漪的伤势,除了那处可怕的刀伤,他的身体内部还有被邪祟侵入的迹象,“鬼镜,帮我拔出他身体里的邪祟。”   “你就敢这样随意使唤我吗?”鬼镜非常不爽,但还是没有丝毫怠慢,使用力量将他身体里的邪祟一一拔除。   看到湛云漪脸色好了不少,奚言长出一口气,接下来就是这处外伤,他来的时候右相就意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让奚言带了不少伤药,奚言立即给湛云漪上药,又撕下自己的里衣下摆异常熟练地给湛云漪包扎好,只能如此了,看来术师确实不能给人治病。奚言忍不住苦笑。   接下来就是阵眼了,奚言起身,目光落在一直被他忽视的祁乐心身上,祁乐心身上被漆黑的咒印覆盖,他就是阵眼。   这个青年竟然背叛了湛云漪吗?奚言心生怒意,举起手中法杖想直接杀了他,但是尖利的法杖却停在了半空,他犹豫了一下,唉算了,他们的事还由湛云漪自己处理吧,奚言将法杖点在祁乐心眉心,他身上的咒印渐渐褪去,谷中的屏障也在消失。谷外的右相他们应该会沿着自己留下的记号找来的。   奚言叹气,坐到湛云漪旁边,轻轻把他揽在怀里,湛云漪还很虚弱,他不敢擅自移动湛云漪。   仿佛感受到奚言焦虑的目光,湛云漪终于有了一丝意识缓缓睁开眼睛。   “湛云漪!你好些了吗?”   湛云漪视线模糊,费力地伸出手想摸摸奚言的脸,“小言……我是不是死了……”   “没有!我来救你了!”奚言连忙抓住湛云漪冰冷的手,让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湛云漪被他死死抓着,突然放松下来,又要闭上眼睛,“别睡!湛云漪你醒醒……”奚言连忙把他摇醒,若是睡了怕是就醒不过来了。   “小言……我好冷……”湛云漪喃喃自语。   他失血太多了,奚言割破自己的掌心,给湛云漪喂了些自己的血,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还是想试试,又拉过湛云漪的手,画出咒印给湛云漪输送了些温度。   湛云漪感受到融融的暖意,稍微缓过来一些,“不对……”   “怎么了?”奚言担心他有哪里不舒服。   “话本里不是这样的,你应该脱了衣服抱着我帮我取暖。”   奚言眉角抽搐,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奚言不想再理他,把湛云漪放开,谷里还有不少茫然徘徊的邪祟,他们并没有攻击奚言,看着这些邪祟,奚言微微叹息,双手合十,念起古老的咒语想要超度他们。   湛云漪眯着眼睛看着奚言清瘦的背影,微风轻轻吹动奚言的衣摆,一角白衣扬起,周身笼罩着谈谈的白光,仿佛悲悯的神明。低声而动人的咒语让湛云漪内心平静,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都消失不见,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小言已经自由,自己今天就这样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念及于此,湛云漪觉得困似的闭上了眼睛。   奚言停下了咒语,那些邪祟并没有被他超度,意料之中,奚言有些失落,转过身发现湛云漪的神魂正在离体,奚言一惊,连忙冲过去两指画咒点在湛云漪的眉心,把湛云漪的神魂按了回去,刚刚他差一点把濒死的湛云漪超度了。   湛云漪茫然的睁开眼睛,奚言气的扇了他一巴掌,“该走的不走!你清醒点!”湛云漪被他打的有些发蒙,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奚言无可奈何,又把湛云漪抱在怀里,“你再撑一会,右相马上来接引我们了。”   听到右相要来,湛云漪一激灵,露出一个恨不得死了的表情,奚言看的想笑。   半晌,湛云漪才开口,“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睡了。”他本来以为自己无理取闹似的要求奚言一定不会答应,但奚言却没有一丝犹豫,俯身吻上了湛云漪的唇,这样冰冷而略带血腥味的吻却让湛云漪心安。   恰巧这时,右相和江轻湄终于带人赶到了,却看到奚言抱着湛云漪亲吻他的场面,一个个目瞪口呆,你们亲热也要看场合好不好!   奚言脸涨得通红,立马放下湛云漪,让右相的人救治湛云漪。   湛云漪在救治下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虽然身体依然很虚弱,但是依然强撑着去审问祁乐心。祁乐心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湛云漪脸色苍白,手里把玩着白露刀,“说吧,你受谁指使?”   祁乐心艰难抬头,“没有别人,我自始至终都为女君效力!”   “哦?是么,可是很多事就凭你一个人可是做不到的。”湛云漪冷笑,原来祁乐心不是背叛,他从来都不曾效忠于杀识海,“若不是我让杀识海暗卫守在外面,你是不是连他们也要杀?”   “当然,伤害女君的人都要死!”祁乐心丝毫不肯低头。   “你想杀我不要紧,但他们可都是你的兄弟!”湛云漪面目狰狞,一拳砸在祁乐心脸上,却一声不吭,湛云漪狞笑着,“够硬气啊,不愧是我杀识海出来的人,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的手段了,对于你这种叛徒,我会一刀一刀割下你的皮肉,我的刀法可以割上几千片让你不死。”   祁乐心并不畏惧,既然他走上这条路,就不会惧怕。   湛云漪收回白露刀,“刚刚你的妻子找我,试图用全部家财贿赂我,只求让你速死,少受些折磨,不过既然她是你妻子,那自然就是你的同党。”听到自己的妻子,祁乐心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你不要伤害她,都是我做的,与她无关。”祁乐心咬牙切齿,他太了解湛云漪了,他要拿妻子威胁自己。这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说吧你真正的同党是谁,不然我就把你妻子拉来充数了。”   祁乐心沉默良久,突然爆发出疯狂的笑容,“好啊!我们死了还能一同作伴,为女君而死是她的荣耀!你有什么酷刑就尽管使出来!”   湛云漪神情复杂,墨绿的眼中溢满了杀意,“你真是不可理喻。”说罢再也不愿意待在这里,转身就离开牢房,其实不用审讯,他心中隐隐已经有了一个猜想,能下达密令,有力量协调各方,又有野心,能帮助祁乐心完成这些计划的只有一个人。   他一推开牢门,就看到温沁有些焦急地等在外面,湛云漪皱眉,“君上亲自来这里有什么事?”   温沁被湛云漪阴郁的表情吓到了,结结巴巴,“师父父,我来看看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没事。”湛云漪冷冰冰地回答。   “啊那就好……”   还没等温沁说完,湛云漪就打断了他,一反常态地严肃说着,仿佛是教导一般,“君上,做大事要沉得住气。”   “……”温沁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像被湛云漪看穿了心思。   湛云漪冷笑一声,丢下温沁往回走,心中莫名的情绪翻涌,莫名的恶心感觉让他再也无法前行,扶着墙大口喘息,眼神发暗。   “湛云漪……”熟悉的声音唤醒了湛云漪,湛云漪抬头,发现奚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前方,静静的看着他。   湛云漪笑了笑,但是这笑容却让奚言非常难受,他走过来想要拉住湛云漪的手,却被湛云漪躲开,“我刚从牢房出来,很脏的。”   奚言有些气愤,他执拗的抱住湛云漪,把脸埋在湛云漪胸膛,好像有淡淡的血腥味,也不知道是湛云漪的伤还是牢房里那些血腥,奚言把他抱得更紧了,“湛云漪,你的恶咒我已经帮你解除了,你不会再有心魔了,我也不会离开,所以你不要这样了……你要杀祁乐心也好,或者做其他事也好,不要因为这些滋生心魔,别再出事了。”   湛云漪一怔,回手抱住奚言,靠近奚言的脖颈近乎贪婪地感受着他身上的冰雪气息。   “别住在这里了。”奚言轻声说,继续留在杀识海,湛云漪的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好。”   醉酒      那天之后,湛云漪就以自己伤重需要静养为借口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带着奚言直接搬到了沧河大街的大宅,连祁乐心的事也甩手不管了,后来祁乐心竟然在森严的杀识海中成功自杀了,这件事最后也不了了之,但是这些湛云漪已经不在意了。   湛云漪正忙着搬家,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奚言看着房间里几柜子的衣服,不由得翻白眼,这个公孔雀。   他来到院子里,发现湛云漪又指挥着人搬过来十几只大箱子,除了书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湛云漪把那些东西放在太阳底下晒着。   “我来吧。”奚言接过湛云漪手中厚厚一摞书,受这么重的伤还天天瞎折腾。   “我都好了。”湛云漪抗议,休养了一个月,他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前几天连绷带都拆了。   奚言没理他,把书摊开晒好,他弯腰在箱子里翻了翻,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支断掉的毛笔,破破烂烂的刀谱,一个红色的剑穗……奚言举起一块碎掉的玉佩细细端详,“你还挺念旧的。”   “那是,这些可是我的珍藏。”湛云漪颇为得意。   有什么好得意的?奚言撇了撇嘴,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年代久远的小玩意放好,这时他发现一个泛黄的小本子,好奇地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笔迹稚嫩,还有不少错字:   今天我被那个讨厌鬼暗算了,我得想办法揍他一顿……   这是湛云漪小时候的札记?奚言觉得好笑,湛云漪一见奚言翻到了他的记仇小本本,难得脸红,一把抢过来,“别看了!”   奚言也非常善解人意的没有进一步了解湛云漪的黑历史,这么多箱子得收拾好一阵子了。   湛云漪把札记藏好,又翻出来一把磨损的厉害的木剑,“这是我小时候刚跟着千江家学武时用的。”他脸上露出相当怀念的表情。   “其实我也会用剑。”奚言默默地说,他也是上过战场的,虽然现在身体变得没那么灵活了。   “诶?”湛云漪有些惊讶,毕竟奚言这样瘦弱的样子,一碰就倒,怎么也不像会用剑的样子。   “你不信是吗?”   “没没没,我当然信你。”湛云漪连忙辩解。   但是奚言却非常不服气,“我们打一架吧!”   拗不过奚言,湛云漪只能陪他打,二人来到宽敞的后院,看着脱了宽大外袍,把头发高高束起踌躇满志的奚言,湛云漪有些无可奈何,他可不想伤到小言,“好吧,我们先说好点到为止。”   “嗯,你伤还没好,我怕伤到你。”奚言点头,湛云漪笑的无奈,小言也太有自信了吧。   奚言平举手中木剑,目光凌厉,湛云漪也不由得认真起来,白露刀出鞘,寒光凛冽。   仿佛一拿起武器,奚言就像换了一个人,从没有感情,神情冷漠的知者大人,需要影守保护得脆弱术师,变成了目光坚定,满怀斗志的少年,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小言从来就不是柔弱的人,但是无论是什么样的小言都让他心动。   正在湛云漪走神的时候,奚言就执剑刺了过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是在战场上实打实练出来的杀招,湛云漪本能的身体后仰躲过了一剑,小言也太认真了吧!   奚言利落回身,调转剑身,迎头向湛云漪劈去,湛云漪白露刀轻松格住这一剑,手腕翻转,白露刀顺着木剑剑身就要刺向奚言,奚言见状当机立断收回力,顺势一剑砸在湛云漪右手手腕,他手一抖,竟没握住刀,白露刀脱手,但湛云漪却用左手一把接住白露刀,但是这样的一瞬间就已经露出了破绽,奚言抓住空档用剑刺向湛云漪胸腹。   “唔……”湛云漪吃痛一般捂着腹部半跪在地上,奚言一下子慌了,以为自己打到了湛云漪的伤口,慌忙着上前想查看他的情况,但湛云漪突然抬头勾起嘴角,一挥手将奚言手中的木剑打飞,奚言僵在原地。   “你使诈!”奚言气急。   湛云漪呵呵一笑站起身,“兵不厌诈。”   奚言恼怒非常,猛地起身就想结印教训湛云漪,却突然直不起腰,好疼,奚言痛苦的撑着双腿,动也不能动。   “小言,同样的招数我是不会上当的。”湛云漪以为奚言也在骗自己,站在一边说风凉话。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奚言更气了,但是疼的话都说不出来,头上冷汗直冒,湛云漪终于看出来奚言是真的闪了腰,连忙把他扶到屋里让他趴在榻上。   “您这老胳膊老腿还是悠着点吧。”湛云漪撩开奚言的衣服,熟练的给他揉腰,奚言还在生气,把脸埋在枕头里也不搭理湛云漪。   “湛云漪,你这是改行收破烂吗!”右相大呼小叫地闯进来,江轻湄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跟在他身后。一进屋就看到奚言伏在榻上,露出一截苍白而柔软的腰肢,湛云漪的手就覆在上面,甚是亲密。   右相和江轻湄尴尬的停在那里,像是撞破了什么奸情一样,湛云漪反应极快,一下子把奚言的衣服整理好,一脸不悦,怎么每次和小言亲热,就会跑来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   奚言看到有人来了,就想起身,但是一动就疼的直皱眉,湛云漪连忙按住他,“你腰还没好,先趴着,别管他们。”   听到奚言腰疼,右相又露出了了然的表情,一脸我懂的。“我早就知道你们两个有奸情,果然就勾搭在一起了。”   湛云漪看到右相的脸就想锤他,“你别乱说,奚言闪到腰了,我帮他揉揉,你们两个来做什么?”   右相显然不信,又不敢多问,怕湛云漪真的锤他。   “我们来探病。”江轻湄放下手中的东西,“还有杀识海一堆事要你去做最后的交接。”   湛云漪有些头大,不过解决完这些事就能彻底脱离杀识海了。   “还有,过几天秋月节我们想聚一聚,所以请知者大人到时候务必要来,湛云漪你既然这么忙就别来了。”右相一脸奸诈,江轻湄却有些茫然,她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我才懒得去呢。”湛云漪可不想面对讨厌的右相还有唠叨的千江师父。   奚言疑惑,“请我去?”   “没错,就是家里人聚聚,你可一定要来。”右相像个狐狸似的笑着。   秋月节那天,夜色微凉,月光正好,奚言只身赴约,湛云漪还在忙,大概要很晚才能回来。   而右相等人早就到齐了,正在密谋着什么。   “我说右相,你把我们叫来做什么啊?”江轻湄一边摆弄着她的人偶,一边不耐烦地抱怨着。   “是啊,我还要帮夫人铸剑,你这孩子非要把我拉过来赏月。”惠安圣人也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旁边的千江月也一脸黑气。   右相笑眯眯的摇摇扇子,也不觉得冷,“当然是大事,知者大人和湛云漪的事你们知道吧?”   “知者不是回来,和云漪在一起了吗?”惠安圣人被右相搞得一头雾水。   “据我观察,他们还没进展到最后一步。”   江轻湄一脸鄙夷,“你好龌龊啊,平时都在想什么,他们两个都那么亲密了,还没在一起吗?”   右相白了她一眼,“你不信我们待会问问知者,我这次就是想帮他俩打破这层窗户纸,咱们这次得想办法撮合他们两个。”   一听到撮合二字,惠安圣人立刻来了精神,他最喜欢给人搭桥牵线,促成姻缘了,“这个为师最在行了。”   “知道您最擅长这个所以请您来了,不过知者可是个闷葫芦,我们直接问也问不出来,所以咱们先把他灌醉然后再套话。”右相作为凉川智囊,制定了他认为无懈可击的计划。   “可是,我们几个都不太能喝酒啊……”江轻湄小声提示,右相这才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他看了看千江家两个一喝酒就爱胡言乱语的人,江轻湄沾酒就醉,自己也是个三杯倒,突然心虚。   “没关系,看知者那样估计酒量也不怎么样,咱们四个还喝不过他一个吗?”右相给自己打气。   江轻湄觉得他太不靠谱,“你不会又给湛云漪使绊子吧?”   “我这次是真心要帮他的!”右相用扇子用力敲了敲江轻湄的头。   此时奚言终于来了,几人立刻心虚的正襟危坐,一齐看向奚言,“我来迟了吗?”奚言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   “没没没,是我们来早了,知者大人过来坐。”右相连忙起身邀请奚言坐到他们中间。   “我不是知者了,叫我奚言就好。”奚言拗不过右相热情的邀请,只好乖乖坐下。   右相塞给他一杯酒,“对还是叫奚言亲切,过去我们对你多有得罪,今天给你赔礼道歉,喝了这杯酒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其实我没有在意……”很久没和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奚言觉得浑身不自在,又不好拂了右相的好意,只好跟着众人一起举杯,饮下了那杯酒。   右相放下酒杯,开门见山,“奚言啊,你和湛云漪现在是什么关系啊,我们大家可都很关心你们。”   “啊……我们……”奚言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下子说不上来,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江轻湄一杯酒下肚,脸色有些微红,“湛云漪有没有跟你表白过啊?”   “有的吧……”奚言一脸纠结,湛云漪送他扳指的时候,还有很多次,都说过喜欢他,但是听起来就像开玩笑一样,应该算表白过吧……   惠安圣人皱眉,“你之前和我说你喜欢他,这话你跟他说过吗?”   奚言低下头,“没有。”这次倒是回答的非常果断了,不是不喜欢,只是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众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为了缓解尴尬,右相瞪了一眼发呆的江轻湄,江轻湄迅速反应过来。   “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这次多亏你救了湛云漪,不然那家伙就凉了哈哈哈……”江轻湄有点上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右相偷偷掐了一下她,她一激灵,立刻端起酒杯,“这杯我替湛云漪敬你。”还没等奚言端起酒杯,江轻湄干了那杯酒,然后一头倒在桌上。   “……她没事吧?”奚言的手指僵住。   真是不中用!右相暗骂,“没事没事,就是喝多了,你也快喝!”   他们这是什么毛病?奚言的脸差点没崩住,在右相的劝说下还是喝了酒。   惠安圣人看他精神紧绷,好心安慰道:“你别拘束,我们算是湛云漪的家人,你也把我们当一家人好了,来来来,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一家子了。”   家人?奚言心中一股暖流涌过,我还能有家人吗?奚言不自觉接过那杯酒,一口饮下,怎么凉川的酒也这么甜。   见奚言面色如常,右相和惠安圣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惠安圣人拿出长辈的威严看向安静坐在边上冒冷气的千江月,千江月没法,僵着脸端起一杯酒,“喝。”   奚言眉角抽搐,若是不喝,千江月怕是会拔剑打他吧……几个人轮番灌了奚言大半头酒,最后宴席上的酒都快被他们喝光了,奚言甚至脸都没红一下。   右相充满了挫败感,但是他再也喝不动了,只能趴在桌边抱着酒杯傻笑,一旁的江轻湄睡得正熟,紫衣丽人在月光下分外动人,但是这里却没有人注意到如此美丽的景象。   彻底喝大了的惠安圣人和千江月一左一右拉着奚言不撒手。   “云漪这孩子太可怜了,这么多年心里只有你,这次好不容易等到你,你一定要对他好些啊,他对你的心你应该知道,我们也不是道德绑架,师父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对喜欢的人说些情话这不可耻,你要让他知道你也喜欢他……”惠安圣人苦口婆心唠叨着。   另一边千江月一脸杀气的死死抓住奚言,“你若是敢负他,我就宰了你,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两边耳朵嗡嗡作响,两个千江也太吵了,惠安圣人就算了,为什么惜字如金的千江月也这么唠叨,难道千江家的话痨属性会遗传吗?奚言默默吐槽。   “你们好烦啊!”连喝多了只会傻笑的右相都忍不住了,把奚言拽了出来,成功解救了奚言,一双狐狸眼鬼鬼祟祟,“你和湛云漪上过床吗?”   奚言苍白的脸一红,“没有!”   这不可能吧,难道湛云漪被祁乐心捅到了肾?右相将信将疑,“我跟你说,湛云漪这个讨厌鬼最麻烦了,他不光嫌弃别人脏,他连自己都嫌弃,自我厌恶了快二十年,可不是一天两天能改过来的,所以你得给他安全感。”   所以这就是湛云漪反常行为的原因吗?奚言恍然大悟,“可是我要怎么做?”   右相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和一盒脂膏,“这容易,你拿着这个,主动些今晚搞定湛云漪。”   奚言接过那些东西,看清楚册子上画的纠缠在一起男子们,手指像被烫到一样,头皮发麻,他呆呆地坐在桌边,无视了发酒疯的几个人,脑中一片混乱,要让湛云漪知道我也喜欢他,要给他安全感……啊啊,这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奚言捂着脑袋痛苦的想。   恋心      等湛云漪终于忙完去接奚言时已是深夜,他看到奚言坐在如水月光下,一袭白衣也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月光,面容沉静,一只灰色的眼睛无悲无喜,静谧的就像一幅画,如果忽略了他旁边几个发疯的醉鬼。   怎么都喝成这样了?湛云漪皱眉,走到奚言面前,奚言恍惚抬眼看他,一步一步迎着月光就像踩在自己的心上,湛云漪真是好看的要命,奚言心跳加速。   “我们该回去了。”湛云漪看奚言面色如常,也知道奚言的酒量,应该不可能喝醉。   奚言定定看着他,“湛云漪,我醉了。”   “诶?”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冷静的说自己醉了,湛云漪惊讶的睁大眼睛。   “你抱我回去。”奚言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到底是醉没醉?湛云漪也摸不准,不过先回去再说吧,他把奚言打横抱起来,奚言乖顺地窝在他怀里,今天的小言好奇怪。湛云漪一边思考,一边点足用轻功往回走。   很快他们就回了家,湛云漪把奚言放在床上,刚要点灯却被奚言拉住,“不要点灯,我在这里,你不用怕黑。”   湛云漪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奚言脸上认真的表情,“好。”确实用不着怕黑,湛云漪坐到他旁边理了理奚言微乱的发丝,“他们没欺负你吧?”   奚言摇摇头,想到自己要做的事,突然没什么底气,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欲言又止,“我……你……”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来,奚言暗骂自己没用。   看着奚言纠结的表情,湛云漪无奈的笑笑,“小言,不要勉强自己,不想说就别说了,他们的话你别当真。”   奚言急了,“我没有勉强自己,我是真的……”他不知从何说起,咬了咬牙,两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咒点在心口。   “你在做什么?”   “我给自己下了真言咒,既然我自己说不出口,那就用这种方式,你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奚言脸色绯红,明明没有喝醉,却全身发烫。   湛云漪怔住,“小言,你是真喝多了吧?”   奚言抬头看他,眼中是不顾一切的决然,“你就当我发酒疯,若是这样还不够,那就用行动证明给你看。”说吧,他猛然靠近,吻上湛云漪的薄唇,淡淡的酒香混合着奚言特有的冰雪气息让湛云漪把持不住,他搂住奚言的肩膀,深深回吻住他,二人唇齿交缠,湛云漪逗弄着奚言的唇舌,不时吮吸着,奚言跟不上他的节奏,头脑发晕,但还是生涩而笨拙地回应湛云漪的动作,这样灼热的吻仿佛直接触及到奚言的灵魂深处,让他不禁沉迷深陷,无法自拔,不止他一个人,连湛云漪也无法控制自己,面对深爱的人,他无法自制。   等湛云漪终于结束这个吻,奚言已经被他按到在床上,奚言终于能够呼吸,微张双唇喘息着,水润而殷红的唇瓣像是在索吻,湛云漪双手撑在他身侧,不愿起身,却又不舍得对奚言再做更过分的事。   奚言脸上绯红,他回过神,看到湛云漪复杂的目光,又咬了咬牙,颤抖着手指想要解开衣服,被湛云漪按住手,“小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心甘情愿。”   不速之客      和湛云漪耳鬓厮磨了几日,奚言终于认清了湛云漪色中恶鬼的本质,终于和他翻了脸,再也不肯理他了。   “小言你别躲那么远啊。”湛云漪非常不要脸的凑近。   奚言一连后退几步,“别过来,和我保持距离。”他一脸黑气,脑袋上快冒烟了,他的腰还在隐隐作痛,湛云漪居然还想对他动手动脚,他发现自己对湛云漪的心疼几乎就消磨光了。   “我不动你了。”湛云漪笑嘻嘻地揽过奚言的腰,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果不其然收获了一记白眼,他不再招惹奚言,连忙顺毛,“小言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要不我们出去……”   这时门外一阵粗鲁的敲门声打断了湛云漪的话,湛云漪皱眉,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他们?   奚言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去开门,总算不用独自面对发了情的湛云漪,他开了门发现又是右相和江轻湄,他们身后还歪着个小脑袋,温沁也来了,非常心虚地探头探脑,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右相看到奚言眼睛一亮,鬼鬼祟祟地问:“你有没有搞定他啊?”   奚言的脸有黑变红,好像是我被湛云漪搞定了,他咬着牙半天没吭声,江轻湄眼尖地看到奚言脖子上的红痕,扯了一把右相对他使了个眼色,右相立刻心下了然,不怀好意地笑着。   湛云漪一见是他们几个,拉下了一张脸,占有欲作祟,甚至想将奚言藏起来,他上前挡在奚言前面,“你们几个怎么又来了?”   “我们是来做最后的交接手续,一连几天都不见人,我还以为你死了,来来来在这里签个字。”右相一脸欠揍的表情拿出一份文书递给湛云漪,而江轻湄仍然试图挽留湛云漪,“签了这个,你就彻底脱了杀识海了,你可得想清楚。”   湛云漪龙飞凤舞地签了自己的大名,拍到右相怀里,“签完了,滚吧。”   “太无情了你,好歹我们也是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你这说走就走。”右相看起来有些沮丧,假情假意地让在场的几个人一身鸡皮疙瘩,他早就恨不得湛云漪早点走人,省的再有人和他抬杠。   “那个……师父父……”温沁期期艾艾的,目光闪烁。   湛云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温沁一哆嗦,对于这个师父,他是相当畏惧的,尤其是他之前设计陷害湛云漪,以湛云漪的脾气没把他剁了就谢天谢地了。   “你别吓唬君上,他还是个小孩。”江轻湄冷声提醒,神色复杂,似乎也知道些什么一样,一手按住腰间的人偶。   “你可不要小看我们的君上,他可不是普通小孩。”湛云漪冷笑,扭着手腕摆弄着白露刀,一时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温沁躲在江轻湄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奚言拉住湛云漪让他别动手,湛云漪立刻就乖乖收敛了锋芒。   一旁的右相也觉得事态有些严重不再看热闹了,连忙打圆场,“大家火气别这么大啊,要不咱们一起去喝一杯吧哈哈哈哈。”   右相的提议成功的把矛盾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在场的几个人一齐朝他翻了个白眼。   “我建议你戒酒。”江轻湄收敛了杀意,撇了撇嘴。   右相刚要回嘴,门外又传来了声音,今天来碍事的人着实是太多了,湛云漪黑着脸开了门,来人是一个落拓刀客和一个白衣少年,竟是段炎和段璃离,湛云漪一愣,上次见他没仔细看,如今再看这白衣少年的脸竟然和奚言一模一样。   段璃离歪了歪头,“请问奚言先生在这里吗?”他向里面看了一看,在一群人中一眼就认出了奚言,眼睛一亮,“啊你果然在这里,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奚言有些惊讶,这孩子怎么找到这里,甚至还能认出自己,明明在兰赫洲的时候自己还不是原来的模样。段炎也看到了同样一身白衣的奚言,死死盯着他,眼前的这个人和当年救他的白衣人一模一样,不仅是面容相同,而那恬静安宁,冰雪一般干净的气息也完全一致,这个人真的是神殿中那个满怀恶意的知者,兰赫洲那个血色目光的少年吗?   “你……真的是知者?”段炎声音有些沙哑。   奚言刚要开口,就被湛云漪亲密地搂住,像是在向段炎挑衅似的,“他可不是什么知者,他是我的小言。”   在场众人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家伙又抽什么疯,奚言眉角抽搐,脸却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难为情了,“你别闹了。”他一巴掌拍掉湛云漪不安分的手,湛云漪也知道再逗他怕是真惹毛了,赶忙松手。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奚言温和地对段璃离笑着,看着和自己同样的脸,段璃离也有些新奇,他眨了眨眼睛,“很重要的事哦,我只和你一个人说。”   “好吧。”奚言看他神秘兮兮有些好笑,再也不管莫名其妙吃飞醋的湛云漪,和段璃离走到一边。而右相他们则悠闲地坐在一边看着对峙的湛云漪和段炎,期待着这两个人打起来就有好戏看了。   段璃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奚言,除了脸上带着的面具遮住了左眼,其他地方都完好无损,长出一口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三年前你被火烧的时候吓死我了!”   奚言又忍不住笑了,这少年长高了不少,还真有点像他从前的样子,“你怎么认出我的?”   “唔就是直觉,我对你一直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我们更久以前一定在哪里见过。”段璃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不恨我吗?三年前我几乎就杀了你。”奚言淡淡的陈述着,却完全没有当初的戾气。   “当然不恨!那时候你明明救了我,为了就我才掉进火海的。”段璃离急着辩解。   奚言无奈扶额,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说吧,你来找我做什么?”   段璃离有些兴奋,“我最近总是做一个梦,梦到个好看的金发大哥哥,他总是陪我说话,看我在梦里练刀。”   奚言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他死死抓住段璃离的肩膀,“他有没有说什么?”   段璃离被他抓的生疼,“他不怎么说话的,唔就是有几次他让我告诉你,要是你再不回来,他就不管你了。”   “……”奚言面色凝重,松开了段璃离,脑子里响起了女人嘲讽的笑声,是鬼镜在幸灾乐祸,看来你的先神大人已经找到了新的替身,他不要你了。   奚言咬牙,把鬼镜摁了回去,这些天他确实过得□□逸了,几乎都忘了神殿这档子事,他收回心神,默默注视眼前茫然的少年,和当年的自己太像了,和母神相似的面容,就连在提起先神是眼中毫不遮掩的崇敬和爱慕都这样相似,突然觉得恐惧,就像一个无可避免的轮回。   “你怎么了?”段璃离看到奚言一脸忧虑,关切地问。   “段璃离,”良久,奚言终于开口,作为一个过来人语气严肃而郑重,“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人舍弃自己的灵魂,你的心永远只属于你自己。”   段璃离懵懵懂懂地,但还是认真点头,“我会记住的。”奚言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但心里却一团乱麻,很多事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他本来以为赌约赢了自己就自由了,但是看来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湛云漪身边,却发现湛云漪和段炎都拔了刀几乎要打起来了,奚言头都大了,一把夺了湛云漪的刀,“你伤还没好,别和人动手。”完全忘了他在床上生龙活虎的样子。   湛云漪就任他夺刀,甚至因为奚言的关心心情愉悦起来,一旁看热闹的右相江轻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个讨厌鬼也就在知者面前装乖了,背地里就是个恶魔,知者大人快点发现他的真面目啊!   段炎也放下了刀,阴晴不定地看着奚言,他能够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和当年救他的是同一个,是令他魂牵梦萦这么多年一直在追逐的人,可是如今他的神明却亲密地拉着另一个男人嘘寒问暖,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段炎心中莫名酸楚。   察觉到段炎不同寻常的目光,湛云漪又黑着脸,对于这个伤害奚言,又对奚言心怀不轨的家伙,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就算现在不能动手,迟早要好好教训。湛云漪顺势搂住奚言的腰,挑衅似的瞪着段炎。   又抽哪门子风?奚言扯了扯嘴角,又懒得推开湛云漪,抬头看向段炎,像段炎这样所谓的“有缘人”他见得太多了,曾经也抱有过期待,但是最后走到他心里的只有湛云漪一个人。   “段炎,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奚言放下了心中的芥蒂,像是在对段炎,又是像在对自己说道。   “我现在不能对你动手,那就让我们两个徒弟比试一下,”湛云漪眼珠一转,温沁暗叫不好,脖颈一凉,就被湛云漪拎了出来,“温沁,去跟那个小鬼打一架,你若是输了呵呵。”   湛云漪的眼神过于可怕了,温沁瑟瑟发抖,若是敢顶嘴怕是新仇旧恨一起算,直接能剁了他,温沁咬了咬牙,握紧了自己的佩刀硬着头皮只能上了。   段炎也不会认输,示意段璃离去应战,段璃离乖巧的点头,执刀上前,双手抱拳,“承让了。”   温沁看着眼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倨傲地扬起下巴,他可是凉川国主,师承千江世家,怎么可能会输。段璃离也不生气,两人打了一个照面就开始出招,虽然他们年岁不大,但是都是强大刀者的最优秀的徒弟,这场打斗也十分精彩。   右相和江轻湄毫不担心他们的君上,坐在一边嗑瓜子,他们这些天都知道了温沁背地里做的手脚,也为他掩盖了一些事,但湛云漪这关太难过了,所以他们今天才带着温沁来赔礼道歉,试图缓和他们俩的关系,如今湛云漪还承认温沁是他徒弟,这场比武也算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吧。   “你们几个别弄脏我的院子啊!”湛云漪洁癖爆发又开始大呼小叫,奚言沉默着注视那个执刀的白衣少年,意气风发,这就是另一个自己吗?他想到段璃离和他说的那个梦,神色凝重,或许很快这个少年眼中的光也会被慢慢消磨光,一腔热血都凉透,变成如今的自己,在漫长的时光折磨下,又有几个人能保有自己的真心呢?   “我还以为你忘了你的计划呢。”奚言心神恍惚,鬼镜就又跑了出来,“先神的事,还有帮我找容器你一件都没做,每天陪着湛云漪胡闹,安稳的生活可不是这么好过得。”   奚言沉默的听着鬼镜嘲讽他,难得没有把鬼镜摁回去,他确实放下了自己的野心,但是如今看来他还是没办法如此轻易地丢下这一切不管,说到底,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只是湛云漪……奚言想到自己对湛云漪的誓言,又开始动摇起来,在他走神这阵,段璃离和温沁的比试结束了,温沁的刀直指段璃离的咽喉,温沁赢了。   段璃离面色如常,对温沁温和笑笑,也不沮丧,“技不如人,见笑了。”   “哼。”温沁却并没有因为赢了而开心,反而皱着眉,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为什么留了手?”   “有吗?”段璃离依旧笑着,他确实放了水,他输了师父不会为难他,但是他看出了若是温沁输了怕是湛云漪不会轻易罢休。   “你少装傻,”温沁收回了刀,咬着牙,“下次我们再公平比试。”   “好。”   湛云漪看到温沁赢了,也不管他是怎么赢了,看温沁的脸色也没那么黑了,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把这些闲杂人等送走了,湛云漪长出一口气,从背后抱住奚言,奚言好像正在想事,被吓得一个激灵,湛云漪吻着奚言的耳垂,他心虚的没有躲开,“小言,你有心事。”   “没、没有。”奚言结结巴巴地否认。   湛云漪太了解奚言了,奚言分明有什么瞒着他,但是他没有多问,只是这么紧紧抱住奚言,“小言,我们出去逛逛吧。”   两个人来到一片湖边,云雾缭绕,远处的连荆山若隐若现,看到这样的景色,原本心神不宁的奚言也平静下来。   “小言快上来!”湛云漪跳上湖边的一艘小船,朝奚言招手,奚言有些迟疑,从鬼岛回来的晕船丢脸经历显然太深刻了。   看到奚言迟疑,湛云漪跳上岸捏着奚言柔软的手指,“别怕,有我在呢。”   “谁怕了?”奚言不甘示弱,挣开他的手径直走到船上,湛云漪也不再逗他,拿起船桨轻松地一撑,小船就开始行进,看着熟练的湛云漪,奚言有些惊讶,“你还会乘船?”   “那是自然,我会的东西多着呢。”湛云漪得意地扬眉。   奚言忍不住笑了,脸上的阴霾也渐渐散去,小船非常平稳地行至湖中央,奚言竟然没感觉到一丝不适,他也不再紧张,坐在船边,手伸向清凌凌的湖水中,这样清澈的湖水让他想到了家乡的格玛湖,“凉川会下雪吗?”   “不会,凉川没什么四季之分,任何时候都很温暖。”湛云漪放下船桨坐在奚言的身边。   奚言垂下眼眸没再说话,湛云漪知道他是想家了,于是提议,“要不我们回昆音特雪山看看吧……”湛云漪说到一半突然哽住,差点忘了雪城那档子事,白墨宁那家伙可是恨不得把小言挫骨扬灰,虽然他和小言不怕白墨宁,但是去了雪城范围还是会有麻烦吧。   想到雪城的事情,奚言神色凝重,他动了动手指不知道结下了什么咒印,湖水浮起奇异的形状,他把湖水向前一推,就化作泡沫飘散到远方。   湛云漪完全没有问奚言在做什么,奚言甚至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一样,却一味地放任他,这种感觉令奚言有些不自在。   “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湛云漪完全没听他说话,在一边玩水,“小言小言!”   “啊?”奚言下意识转头,被湛云漪一捧水淋了一头,原本满是忧思的脸一下子黑了,“湛云漪!”   “哈哈哈哈!”湛云漪笑得直不起腰,这个幼稚鬼!奚言好久没被湛云漪气到发疯了,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奚言气得一下子忘了自己在为什么发愁了,一把将湛云漪按倒在船上,压在他的身上。   “你是小孩吗?”奚言单手撑在湛云漪耳侧,似乎真的生气了,水珠顺着乌黑如墨的发丝滴在湛云漪的脸上,湛云漪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心里发痒。   “我可不小。”湛云漪嘿嘿一笑,将奚言拉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奚言耳侧。   这么近的距离让奚言脸颊发烫,这个大色狼。   失忆      “我们过几天去海城吧,那里是南方最富庶繁华的地方,如果你不喜欢那里,我们可以去……”湛云漪对着一份地图喋喋不休,拿着笔圈圈画画,规划着和奚言的旅行路线。   但是奚言确实兴趣缺缺的样子,趴在桌上听湛云漪说话,这几天湛云漪几乎带他逛遍了整个凉川,没有了新的去处,于是就计划着去别的地方游玩,这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奚言像是感应到什么,来了精神一下子坐直。   湛云漪被打断有些不快,起身去开了门,门外那个黑衣女人竟是墨伶,湛云漪戒备地握紧白露刀,“你来做什么?”   墨伶也不想看到湛云漪,冷着脸,“知者大人让我来的。”   小言?湛云漪回身看向奚言,奚言站起身收回了那副懒散的表情,“是我叫她来的。”   他走上前,直视着墨伶,“这一次,你的爱是真的吗?”   “是真的。”墨伶点头,坚定地对上奚言那只灰色的眼眸,奚言看了她一会,仿佛洞穿了她的内心。   “看来你是真的爱着你的丈夫了,不然你也不会接受我的邀请来到这里了。”奚言眉目舒展,露出温和的笑意,但是湛云漪却非常不安,好像小言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把神变成人,从人变为神,我已经拥有这样的力量了。”奚言脸上是肃杀的神色,右眼光华流转,如同真正的神明,这样的奚言让湛云漪倍感陌生,奚言也没有给湛云漪任何解释,只是扭过头不敢看湛云漪。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从此以后你只是个普通人,生老病死无可避免,你,不要后悔。”奚言抬手,指尖是银白的光芒,他的手指点在墨伶的眉心。   墨伶握紧双拳,“我不会后悔!”   奚言点头,强大的灵力释放,墨伶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被抽走了,全身无力几乎无法站立,她咬着牙想着自己的相公,前几日她突然收到知者大人的消息,他说他能够将自己变成普通人,若是真的成功了那么是不是就能和相公长相厮守,一同老去呢?   墨伶渐渐觉得身体里的异样感完全被抽离,一道清凉的灵力在全身流转,仿佛斩断了和过去身为猫灵的自己的一切关系,奚言收回了手,脸色惨白,虚弱的笑了笑,“从此以后,你不再……”还没说完,就身形委顿,向后倒去。   “知者大人!”墨伶想要拉住他,但是却被另一个人抢先了,湛云漪上前把昏迷的奚言抱住,和手上温柔的动作完全不同,他的眼中是阴冷的杀意,“你可以滚了。”   他赶走了墨伶,然后把奚言抱回屋里,心疼地把他放到床上,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受伤,这又是你的选择吗?   湛云漪给奚言盖好了被子,既然奚言是因为咒术而昏迷,他就去找了江轻湄来,江轻湄仔细查探了奚言的灵脉,得出了结论,“他只是使用了太强大的咒术,灵力透支晕过去了。一般术师或许会发疯,但他可是知者,睡几天醒过来就好了。”湛云漪这才松了口气。   奚言这一睡就是整整三天,湛云漪已经习惯他这个样子,反而奚言这样一直睡着让他安心不少,至少这样奚言就不会离开,永远留下来。湛云漪用力摇头,甩开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推开房门想去看看奚言。   房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他刚推开门就感受到凛冽的杀意,这是常年徘徊在生死线上的人特有的直觉,一个人影手执利器冲过来,直刺湛云漪的咽喉。湛云漪本能般地反应过来,这又是谁派来的刺客吗?他闪过那致命一击,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使了死力捏住,那人手中利器脱手跌落在地上。   不对,这刺客身上的气息这样熟悉,湛云漪虽然在黑暗中无法视物,但是还是感受到冰雪般干净的气息,动作一滞,而那“刺客”却抓住了机会,抬腿就要踢,湛云漪及时拦下了这一记断子绝孙脚,把他带到怀里紧紧搂住,“小言别闹了!”   “刺客”正是奚言,他在湛云漪怀里依然不老实的挣扎着,见挣扎不脱就恶狠狠咬住湛云漪的手臂。   “唔……”湛云漪吃痛松开了奚言,奚言抓起掉在地上的东西不断后退,缩在一个角落里。   湛云漪点起了灯终于看清眼前乱七八糟的景象,奚言光着脚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肩上,缩在墙角微微发抖,却强撑着恶狠狠地瞪着湛云漪,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尖利的烛台指向湛云漪。   “小言你怎么了?”湛云漪看他不对劲,想要上前查看,奚言却更警惕了,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别过来!”奚言终于开口,说出的却是昆音特古语,手中的烛台作势要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湛云漪想不明白,只好顺着他不再上前,蹲下身子和奚言视线平齐,试图用昆音特语和他交谈,“别怕,我在这里。”   听到眼前这个男子会说昆音特的语言,奚言稍微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一些,但是依旧将信将疑,“你是谁?难道是塔克部的奸细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难道小言失忆了?脑子坏掉了?湛云漪皱着眉,“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奚言下意识脱口而出,一下子反应过来不能对眼前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家伙透露太多,立刻闭上了嘴。   湛云漪一惊,十四岁?这是记忆混乱了吗?十四岁的奚言应该还生活在昆音特雪山,只会说昆音特语,他的部族即将被灭,所以才不认识他,认为他是什么塔克部的奸细,才这样心怀戒备,想到这里湛云漪有些心疼。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奚言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有些急了。   十四岁的小言还是这么可爱,湛云漪低声笑着,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我是谁你都忘了,我是湛云漪,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他目光湿润的看着奚言,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奚言一哆嗦。   “妻子?!”奚言目瞪口呆,手中烛台拿不稳,湛云漪趁他松懈下来赶紧夺下烛台丢到了一边,看到奚言手腕被他刚刚抓的乌青,疼惜地给他揉手。   “你别碰我!”奚言反应过来收回了手,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子,作为一个男人,他的眉目显然过于艳丽了,尤其是那双墨绿的深邃双眸,简直能勾人心魄,奚言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你是男的?”   湛云漪点点头,奚言咬牙,“我也是男的,我们怎么可能成婚,你不要骗我。”   “谁说两个男人就不能成婚了?”湛云漪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奚言哽住,好像确实没人规定男人不能结婚。   看他有些动摇,湛云漪继续说道:“你受了伤记忆混乱,我们三年前确实成婚了,你姐姐就是证婚人。”   “我姐姐?”奚言将信将疑,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是个青年男子的模样,一头黑发和以前完全不同,一个人长大会这么大变化吗?“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吗?”   湛云漪被他质问也不慌,悠悠回答:“你叫雪氏奚言,你的同胞姐姐叫萤言,你喜欢打猎,弓箭用的特别好,你小时候弄丢过你姐姐的戒指,我的昆音特语还是你教的,你手上还戴着我送你的扳指。”   奚言睁大眼睛,下意识看向手指,一枚精致的墨玉扳指严丝合缝地戴在手上,甚至还加了数道保护扳指的术法,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怎么全都知道,“不、不对,就凭这些不能证明……”奚言还在垂死挣扎。   “你的脖子、胸口、后腰、大腿根都有我的吻痕,要不要脱衣服验证一下,小~雪~花~”   奚言的脸腾的通红,他们的关系真的有这么亲密吗?他满心疑问,小雪花这个称呼让他更加难为情,“啊啊你别说了,我信你就是了!”   湛云漪终于满意了,抱起终于放弃抵抗的奚言,“地上凉,你伤没好回去躺着吧。”奚言慌慌张张推拒,“我自己能走……”却挣不开湛云漪的怀抱,只好任他搂搂抱抱。   奚言被他放到床上,心想总算放开了,还没等他放松下来,湛云漪脱掉外衣躺在他身边,像抱布娃娃一样搂住奚言。   “……”奚言一阵无语,“你为什么跟我一起睡?”   “我们是夫妻啊,当然要一起睡。”湛云漪闭上眼睛似乎真的要睡了。   奚言咬牙,这家伙简直是个无赖,但是还不能跟湛云漪翻脸,他现在没有记忆疑问众多,能询问的目前只有这个湛云漪,“这不像我的身体。”灰眼黑发,身子也没有从前灵活敏捷,甚至变得非常孱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湛云漪搂着奚言的胳膊明显一僵,“人长大了总是会变得,而且你现在受了伤不舒服是正常的。”   “那我的左眼也受伤了吗?”奚言抬手想要掀开脸上的面具,却被湛云漪按住,“你的眼睛受了些伤,现在还不能摘面具,不过很快就好了。”   奚言眉目低垂,还想再问,就被湛云漪打断,“我照顾你好几天没合眼了,让我睡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着他就抱着奚言沉沉睡去。   “……”就这么睡了吗?还真是心大,就不怕我再杀他?奚言侧着身子看着搂着他的湛云漪,那张睡脸面容姣好,软软的像女孩子,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映下一片阴影,他可真好看啊,这就是我的妻子吗?一觉醒来多了个这么美丽的妻子,虽然他对现在的情况感到一头雾水,但是好像还不错。刚从三天昏睡中醒过来的奚言毫无睡意竟看了湛云漪一晚上。   花冠      不知不觉已经天光大亮,奚言心烦意乱完全睡不着,湛云漪还抱着自己不撒手,搞得他动也不敢动,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湛云漪,偏偏那家伙还睡得正香,奚言就这么黑着脸躺了一晚上。   身边的男子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了,奚言连忙闭眼睛装睡,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便宜夫人。   湛云漪睁眼看着睫毛发颤的奚言就知道他在装睡,翻身压住他,黏黏糊糊地亲吻奚言的脸颊、耳侧、唇瓣,奚言再也装不下去睁开眼睛,推开湛云漪就往后退,差点掉下床,奚言捂着发烫的脸,“你、你!”   “我怎么了?”湛云漪邪气地笑着,慢慢向奚言靠近,奚言退无可退,害怕的闭上眼睛,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地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连自己的样貌都变了,哈有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说是自己的妻子,还对自己动手动脚,奚言终于难掩心中的恐惧,克制不住地发起抖。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湛云漪向自己靠近,是不是要对自己做什么可怕的事?对这个俊美而神秘的男人,奚言莫名地觉得害怕,况且自己还打不过他,怕是任他宰割。但是奚言没有等来什么折辱,湛云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奚言凌乱的发丝,完完全全是温和而充满疼惜的安抚。   “别怕我。”   奚言闻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湛云漪的笑脸,他并没有强迫奚言的意思,只是觉得心疼,“我带你出去转转吧,这里是凉川很美的。”   说着湛云漪下床找来了衣服,奚言沉默着任湛云漪摆布,给他穿上这些奚言从未见过的样式的衣物,白色收腰的长袍,下摆用银线绣着点点星辰,湛云漪给他整理好腰带,捏住奚言的脚踝想要给他套上短靴。   看着眼前半跪着给他穿鞋的男人,奚言有些慌张,他从没被人这样服侍过非常不自在,“你不要这样,我自己可以。”   湛云漪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脚踝,“别乱动。”   总算穿好了衣服,湛云漪又把他抱到了桌边,给奚言梳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用精致的玉冠固定住,看起来精神不少,奚言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面孔,觉得自己还在做梦,偷偷掐了自己一下,疼的直皱眉。   湛云漪看到奚言的小动作强忍着笑,也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好啦,我们出门吧。”   他们刚开门就发现焦急等在外面的墨伶,墨伶看到奚言没事人一样终于放下心,“知者大人,您没事了吗?”   奚言听不懂墨伶在说什么,茫然地看着她,湛云漪冷笑,“他没有事,看到了就赶紧滚吧。”   墨伶恨恨地看着湛云漪,但是也没什么办法,知者大人和湛云漪关系太亲密了,湛云漪也不会害知者大人,墨伶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离开了。   “她是谁?好像跟我很熟的样子。”奚言忍不住问。   “不用管她,闲杂人等而已。”湛云漪不太想解释这个。   所谓大隐隐于市,湛云漪的宅子在沧河大街最为繁华的地段,一出门就是熙熙攘攘的集市,奚言看到这么多的人不禁紧张起来,这里十分温暖,与他所熟知的昆音特雪山完全不同,他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他们也听不懂自己所说的昆音特语,奚言仿佛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孤立,能够交流的只剩下湛云漪一个人。   他心中满是对未知的恐惧,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生怕露了怯,紧紧跟在湛云漪身边,湛云漪知道他害怕,自然的牵起奚言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温热的触感让奚言安心不少。   “你想吃什么吗?”湛云漪询问着奚言的意见,奚言拘谨地摇摇头,两个人逛了大半条街,奚言的目光落在一个糖人摊子上,好奇地看了一眼,雪山上从来没有这种东西,他悻悻收回了目光。   “你想要这个?”湛云漪在他耳边低声问。   奚言连忙摇头,他不想给人添麻烦,况且他和湛云漪又不熟,也不好意思让他给自己买什么东西。   “你明明就很想要。”湛云漪温热的气息让他耳根发痒,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湛云漪没再逗他,转头跟卖糖人的商贩交谈,“小言,你喜欢哪个啊我买给你。”   “不用了……”奚言下意识拒绝。   “快点选一个,不然我就帮你选了啊!”湛云漪催促了半天奚言终于没法拒绝,认认真真看了一会选了一个威风的武将糖人。   “就这个吧。”奚言装作随意似的指了指那个糖人。   湛云漪勾起唇角,付了钱把糖人递给奚言,奚言满心欢喜地接过来,又不敢表现出来,自己又不是小孩,给块糖就能骗走了,于是板着脸微微颔首,“谢谢。”   “谢什么,我们可是夫妻。”湛云漪拍了拍奚言的肩膀,奚言脸刷的红了。“怎么你不吃吗?”湛云漪看到奚言捧着个宝贝似的,没有吃那个糖人。   “……太好看了,我舍不得吃……”奚言觉得不好意思低声说道,唉好像显得自己很没有见识一样。   湛云漪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又买了个一模一样的糖人,“你吃这个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奚言怔怔接过,咬了一口糖人,太甜了,仿佛甜到了心里。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逛,奚言只要稍微看一眼什么,湛云漪立马就买下来送给他,没一会湛云漪和奚言怀里就捧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糖人、面人、玩偶、风车……两个大男人抱着这么多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回头率确实有些太高了,奚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觉得有些难为情,“湛云漪,别买了……”   还没等他说完,奚言就觉得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他低头原来是个绑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她手里提着一个花篮,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一眨,“大哥哥买枝花吧。”   奚言虽然听不太懂,但是也明白了小女孩的意图,有些进退两难,他没钱买花,也不好意思再让湛云漪破费,小女孩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也不好回绝。   “您就买一枝吧,送给您的娘子,这位美人和我的花多般配啊。”女孩看了看奚言和湛云漪,认定了他们是一对,甚至把好看的过分的湛云漪当成妹子了,她常年和各种人打交道,最知道怎么讨客人欢心把花卖出去。   她的话显然说到湛云漪心坎里了,湛云漪难得心情愉悦起来,他大方的丢给小女孩一锭银子,女孩慌忙接住,“不用找了,这篮子花我都要了。”   女孩听到他的声音竟是个男子,睁大眼睛,没想到他没生气反而买下了所有的花,连忙道谢,“谢谢姐……啊大哥哥!”   奚言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说了些什么,就看到湛云漪又买了一篮子花,这个败家子!   “我们去海边吧。”湛云漪兴冲冲地提议。   海?奚言对于这个词非常陌生,雪山里并没有海,他开始好奇海究竟是什么样的。   两个人来到海边已经是黄昏,落日的余晖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奚言和湛云漪坐在沙滩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似乎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只有远处几个小孩子玩闹的声音。   奚言用那篮子花编了一个花环,昆音特的春天非常短暂,也很少能看到这么多花,只有在成婚的时候才会送给新娘一个花冠,奚言神思恍惚,为什么我会离开雪山,离开阿姐呢?他想不明白,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对自己这样好的湛云漪。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奚言终于忍不住问。   湛云漪回过神,“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喜欢?奚言有些迷茫,他看着湛云漪墨绿色的眼睛,真诚而坚定,不像是在耍他,这样好看的人应该不是坏人吧,奚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颜控。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花环,然后红着脸将那花环戴到了湛云漪的头上,“送你的。”   “诶?”湛云漪有些意想不到,小言还会编花环,而且是送给他的,他眉眼弯弯,“昆音特人送花环有什么寓意吗?”   “没有!”奚言脸更红了,扭过头不敢看湛云漪,湛云漪强硬地扳过奚言的脸,强行把自己的样貌映在奚言的眼里,粉嫩的花瓣衬得湛云漪的脸更加白皙,奚言的心停跳了一拍。   湛云漪凑近他,花香混合着冰雪凛冽的味道,让奚言昏昏沉沉,竟没有躲开,任由湛云漪加深了这个吻。   “不怕我了吗?”湛云漪放开奚言,笑眯眯地问道。   奚言绞着自己的衣角,“我觉得你不会伤害我,虽然你看起来不像好人。”   “那你看人还挺准的。”湛云漪笑得直不起腰,想去揉奚言的头,奚言愤怒的躲开了。   “你别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奚言有些炸毛,湛云漪这才知道奚言对自己的身高这么在意。   暮色沉沉,两个人回了家,湛云漪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收好,回到房间就看到奚言坐在镜子前发呆,地上丢着那个面具。   湛云漪暗叫不好,连忙上前,“小言,你……”   奚言缓缓转身,血红的右眼无神地看着湛云漪,脸色苍白,双唇发抖,“这是什么?”   “只是受了伤,很快会好的。”湛云漪上前半跪在他面前,牵住他的双手轻声安慰。   “你不用骗我了,”奚言想要收回手,却被死死抓住,“人长大了都是会变得吗?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这一定不是我的身体,这么柔弱,我还能拿得起弓箭吗?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奚言看着镜子里自己病态的脸,自我厌弃。   湛云漪嘴唇碰了碰奚言的指尖,“但是我喜欢你,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这一点我永远不会骗你。”   奚言看着跪在他面前虔诚的湛云漪,左眼的泪珠刷地滑落,“我没什么值得喜欢的。”   “你再这样贬低自己我就生气了啊。”湛云漪佯装发怒捏了捏奚言的脸。   “可是,我完全想不到我长大是这个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眼睛好疼,我的头也好疼,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我想回家,我想阿姐了……”奚言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他忍了整整一天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他其实一直都在害怕,这样陌生的环境即使有湛云漪也无法平复自己的恐慌。   湛云漪沉默的看着奚言,也无法出言安慰,奚言的亲人早就不在了,他的家也没有了,如今自己能做的只有给奚言更多的关爱,给他一个新的家,他擦去奚言脸上的泪水,“小言,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带你回昆音特。”   奚言止住泪水,点点头,突然觉得自己哭成这样太丢脸了,平时还总是嘲笑阿姐是爱哭鬼,如今自己还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啊……”   “怎么可能,小言你特别厉害,你现在可是当世最强术师。”   术师?奚言有些惊讶,自己从未学过术法,倒是阿姐非常有这方面的天赋,他怎么可能是什么最强术师。   看出奚言的怀疑,湛云漪好心提议,“你可以试试。”   奚言回想阿姐曾教过他的简单术法,想要变出一片雪花,他双手合十全心全意念动咒语,等了一会什么都没变出来,他放下手心想湛云漪果然在蒙自己。   这时候奚言和湛云漪都感到一丝寒意,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湛云漪推门看去,刚刚还是满天繁星,现在却黑压压的,一阵寒风吹过,天空中雪花片片飘落,从未下过雪的凉川居然下起了鹅毛大雪,湛云漪暗叫不好,奚言刚刚不会是用力过猛吧,“小言,快停下!”   “我……”奚言一阵茫然,却觉得浑身无力倒在了地上。   奚言睡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湛云漪看他终于醒了连忙上前,“我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灵力透支虚脱了。”湛云漪解释,失忆的奚言怕是用了全力,平时奚言都可以地控制自己的灵脉,没想到他真的这样强大,整个凉川王城从昨夜开始就一直下雪,右相他们紧急去救灾了,他们还不忘跑来“亲切”地问候搞事情的奚言和湛云漪,还好奚言晕过去了,这场大雪才没有波及到外城的农田,不然就惹大麻烦了。   奚言沉默了,他果然还是太没用了,湛云漪看他有些沮丧,就把他抱下床,又给他披上厚厚的披风,他扶着奚言出了门,外面厚厚一层积雪晃到奚言的眼睛,奚言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昆音特。   “这、这都是我干的吗?”奚言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当然啦,我都说你很强了。”   原来我这么厉害!奚言忍不住在心里傻笑。凉川王城的百姓在右相他们的紧急行动下总算没有受到太大损失,他们都身穿王室发下的棉衣出来欣赏雪景,凉川从未下过雪,这样难得一见的场景让他们啧啧称奇,一群小孩子在雪地追逐打闹,开心地打着雪仗,奚言看的心痒痒,可惜自己现在又不是小孩也不好意思加入,在外面站了一会奚言冻得指尖发白。   湛云漪拢着奚言的手,“先回屋吧,该冻坏了。”   奚言依依不舍地点头,任由湛云漪把自己抱回屋子里。奚言被湛云漪塞回到温暖的被窝里,这么被抱来抱去,奚言有些不爽,坐起身子,“你真的是我妻子吗?”   “那是自然。”湛云漪坐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腰。   “我觉得不对劲,夫妻不是这样的。”奚言表情严肃。   湛云漪忍不住笑了,“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是你丈夫,我应该在你上面。”奚言思索了一阵,勾住湛云漪的肩膀,把他推到在床上然后骑在湛云漪的身上,湛云漪呼吸一滞,心跳加速,奚言还在勾他,俯下身子笨拙的亲了亲他的嘴唇。   这时奚言停下了动作,僵在那里,湛云漪眯起眼睛,“然后呢?”   奚言像是认输了一样,低着头,“我忘了……”他只是在族长成婚那偷偷看了一眼,族长就这样压在妻子的身上,然后……然后他就被族长丢出去了……   湛云漪不怀好意地勾起唇角,一手捏住奚言的后腰,“我教你。”   ……   “不、不要了,我不要在上面了……”奚言再也忍不住哭着求饶。   湛云漪眼睛微微眯起,像只飨足的猫,“这可是你说的。”说罢一个翻身把奚言压在身下。   ……   ……   不知过去了多久,奚言艰难睁开眼睛,“嗯呃湛云漪……你别……”这一次用的不是昆音特古语。   “小言,你回来了啊。”湛云漪见他恢复了,对他微笑了一下,他之前灵力使用过度出现了记忆混乱,神志回到了十四岁那年,闹了不少笑话,但是没想到湛云漪连少年时的自己都欺负,奚言缓了一会,找回了混乱的神志,他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湛云漪……我……该走了……”   湛云漪的动作僵住了,他撑起身子,“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神殿,云漪,我必须要走,我有一定要做的事情,对不起……”奚言扭过头不忍看湛云漪,湛云漪用力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了回来,奚言发现他的眼睛都黑了,他冷笑着就像再次陷入了心魔一样,这样的湛云漪令奚言感到害怕,“不是答应我永远留下来吗?你不可以反悔。”   奚言狠了狠心,“是我对不住你,但是我一定要走!”   “呵,你哪里都不能去!”奚言觉得这样的湛云漪不对劲,想要逃开。   “湛云漪你不要乱来……”奚言拼命挣扎着。   “你别想逃走,你只能留在我身边。”湛云漪整个人都疯魔了。   诀别      奚言睁开哭肿的眼睛,被湛云漪折腾了整整两天,他现在别说走了,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酸痛,奚言试着想要起身,腰疼得又倒在床上,湛云漪推门进来,比起被折腾的虚脱的奚言,他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看到奚言醒了还很开心,“小言你是不是渴了?”   奚言看到他就气的不打一处来,扭过头在心里骂了湛云漪祖宗十八辈,湛云漪也没生气,把奚言的脸扳回来,拨开他脸上的发丝,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奚言一抖以为湛云漪又要对他做什么,但是湛云漪却放开了他,“你走吧。”   “……”奚言睁大眼睛,走?我这样还怎么走,你还好意思说,你昨天不会是因为想要做那档子事故意装疯吧!奚言觉得自己快被气疯了,想起来揍湛云漪却动都动不了,只能用嘶哑的嗓音骂他,“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你不是早就知道嘛。”湛云漪乐呵呵的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喝了一口水哺进奚言的嘴里,温热的水滋润了奚言干渴的喉咙,奚言愤怒的咬了一口湛云漪不老实的舌头,湛云漪才终于退了出去。   “你别碰我!”奚言气的头上快冒烟了,湛云漪亲昵地把他抱到自己腿上,细细查看他身上的伤,手指不怀好意地拨弄着胸口的凸起,他不会阻止奚言,奚言想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奚言想要离开,但是在走之前还是想做够了,不过一时失控做过头了。“乖乖趴好,娘子给你上药。”   “滚!”奚言总算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觉得自己快气炸了。   湛云漪宠溺的揉捏着他身上各处柔软,奚言的眼角微红,呼吸也变重,“你别……”   “小言,我有很多办法可以留住你,”湛云漪放开奚言,从床头的抽屉取出一个层层封印的小袋子,“只要用这里面的魂钉截断你的各处灵脉和关节,把你锁在杀识海的地牢里,你就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奚言浑身冰凉,他知道这是鬼母给湛云漪的,湛云漪说的这个计划也是可行的,“但是,我舍不得,”湛云漪把他放在床上,再次亲吻奚言的脖颈,他知道自己留不住奚言,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奚言一定会离开,不可能永远在自己身边,这段时间自欺欺人地和小言计划未来,虽然美好,但终究只是幻梦一场,“我舍不得你受苦,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湛云漪……”奚言眼眶湿润,其实他多想留下了,只是不愿意再逃避了。   “只是我不会再等你了,”湛云漪起身,不舍地抚摸奚言的脸颊,“我已经等了太久了,二十年可能对你来说不是很长,但是对我足够半生,我不想再等你了,我也不想看到你离开的背影了,所以这次让我先走吧。”   湛云漪说罢转身离去,奚言怔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脏没有由来地疼痛起来,对不起啊,湛云漪,真的,对不起。   奚言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了几个时辰,凭借着强悍的恢复能力,身上大大小小的痕迹都消失了,他给自己施了个术收拾干净身子,艰难起身穿好衣服,脑子里的鬼镜又开始阴阳怪气。   “你总算想干点正事了。”鬼镜显然对他这些日子的荒唐行为非常不满,她还不想听湛云漪他们两个卿卿我我,每次都躲得远远的恨不得自己再被封印住。   奚言没理她,把手上的墨玉扳指褪下来,郑重的放在桌上,这扳指还是还给湛云漪吧,他心情低落地画着阵法,“我说,你就打算这样去和先神斗吗?虽然我很厉害,但是那可是先神。”   “我可没全指望你。”鬼镜被封印的太久了,本体损坏,力量也被削弱不少,所以他早就想好了对策,奚言闭上眼睛,试图与某个奇异空间的存在沟通,“梦镜。”奚言轻轻唤了一声,一个空灵的女声回应了他的呼唤。   “你终于想起来找我了,诶呀呀,这不是鬼镜吗?好久不见啊。”梦镜如梦方醒一般,显得有些兴奋。   “……”一向聒噪的鬼镜突然沉默了,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所谓的知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三面镜子都在你手里,你的身体承受得住吗?”   “我自然知道,也有十足的把握,再说不是有你护着我呢。”奚言一边画阵法一边敷衍着鬼镜。   “你也太信任我了。”鬼镜吐槽,要不是看他与自己同病相怜,又都想对付先神,她才懒得理这毛头小子呢,“喂梦镜你又为什么帮这小子?”   梦镜打着哈欠,梦呓一般,“因为我喜欢他呀,他和天镜太像了。”   “哼他才不像天镜呢,天镜她早就消失了!”   奚言被脑子里两个女人闲聊的声音吵的头疼,这真的是上古两大神器的器灵吗?他懒得理她们,激活法阵,白光闪过,奚言就消失在了光芒中,等到光芒消散他睁开眼睛,就已经回到了灵夷山神殿,面前是母神高大的神像。   “舍得回来了?”先神熟悉的冷笑声响起,奚言抬头看到先神有些透明的身影,他看起来有些虚弱,自从给了奚言一半神元,自从丢失了一半天镜,先神力量就开始流失,几乎就要先入沉睡,但是毕竟是最古老的神明,即使是力量缺失的先神,也不是孤身一人的奚言能够对抗的。   先神大人似乎也累了,奚言仰头看着这个他曾经那么仰慕的强大存在,心中莫名感慨,而自己的心境早就改变了,“是啊,我回来了。”   “可是我不需要你这个劣质的容器了,你可以滚了。”先神连看奚言一眼都不屑于。   “我知道你找到了更合适的替代品”奚言歪了歪头,突然笑起来,就像他年少时的狡黠模样,“折磨了我这么多年,如今这么简简单单就想甩掉我吗?我可没那么容易打发。”   “……”先神发现自己从来没懂过这个替代品,他第一次感到疲惫起来,冰冷而漠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你不累吗?”   “我精神得很。”奚言灰色的眼眸闪动妖异的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有些神经质。   先神飘忽的身形突然定住,璀璨的金色双眸审视着奚言,突然发现奚言不太对劲,“你,有哪里不一样了。”   奚言低笑,摘下了面具重重摔在地上,仿佛是在发泄多年的怨气,他仰头用那只血红的眼珠看向先神,原本一直压制住的杀意一瞬间爆发。   先神难得面色凝重起来,“鬼镜。”   “不止呢。”奚言猛地挥手,宽大的白袍无风自动,赤红的光芒在指尖闪过,一面如鲜血凝聚而成的巨大镜子悬在了半空,两侧则是如幽蓝的薄冰的梦镜和黯淡而布满裂纹的天镜,属于母神的上古三大神器,分离千万载的三面镜子此时竟然齐聚在一个人身上,这是前所未有的,古往今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母神而已。   先神看着眼前几乎疯魔的奚言,他从未正眼看过这个弱小的人类,但是如此弱小的存在竟然做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事,“三面神镜,你想杀我,可是你的身体能承受的住吗?”   “神是不会死的,所以我要让你消散,就像当年母神那样!”奚言眼中红光大盛,不再压制力量,寂静的神殿中飞沙走石。   “呵,那就看看我们谁先消散吧。”先神此时依然漫不经心地冷笑,即使奚言做到这个地步也依然没有让他感受到喜怒。   血红的光笼罩了整个神殿,一点一点试图吞噬金色的神明,但神终究是神,他只是一抬手就挡住了奚言的进攻,奚言咬牙,双目流下血泪,快撑不住了,于是催动鬼镜不顾一切地释放了全部的力量,先神被血红色侵蚀,他身形微晃,突然累了似的垂下了手,瞬间被鬼镜吞噬,消失在天地间。   如果和母神一样消散那么我是不是能见到她了呢?先神在血光中闭上眼睛。   奚言终于脱力一般跪倒在地,随着先神的消散,殿中神树渐渐枯萎,神殿坍塌最终只剩下一片废墟,但是奚言却发现时之阵还在,并没有随之消失。   直到最后,你的眼里也没有我……奚言苦笑着,暗红的血液从脸颊滑落,一切都结束了,他的视线也渐渐模糊,身体受到三股力量的拉扯即将分崩离析,奚言咬牙一手洞穿自己的心脏,取代他心脏支撑着这具身躯的正是先神的半颗神元,黯淡着散发白光的神元闪烁着,奚言微微喘息,却并没有感受到疼痛,“鬼镜,吃了它。”   “你当我是狗吗?”鬼镜不情不愿地出声,但还是乖乖吞噬了那颗神元,有了神元的巩固,鬼镜的力量瞬间变强,硬生生将崩溃的身躯修复如初。   “谢了。”奚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看着面前倒塌的巨大神像,脸上无悲无喜,即使先神不放弃,他还有这一半神元,鬼镜完全能够战胜先神。“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奚言勾起唇角,他心中所想同时被鬼镜和梦镜所感知,只是一个瞬间,漆黑的夜空就变得血红。   而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异象,此时他们都被困在一个相同的噩梦中,一个知者灭世的恐怖梦境中。   天罚      摇摇欲坠的赤红天幕之下,身着血染白袍的知者大人端坐在废墟之上的神座,与人们印象中冷若冰霜洞察一切的知者形象完全不同,他猩红色的眼珠闪动着恶意的光。   他缓缓抬头,一手指天,“愚蠢的神之子民,犯下了此等渎神之罪却不自知,胆敢质疑知者预言,今日吾便代行神罚,汝等愚民畏惧吧!”、   人们在知者尖利而疯狂的笑声中惊醒,还没有等他们庆幸这只是一个梦时,惊叫声再度响起,窗外的天空如同噩梦中一般,被污秽的血液染得赤红。   “天啊……我一定还在做梦……”一个人仰望着这样不祥的天空喃喃自语。   “……不,这不是梦……”   “诶,你们也做了相同的梦吗?”   “这分明是神罚!是质疑知者预言的惩罚!”   “……可是、明明是知者的预言出了错啊……”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才会惹得神发怒!”   “我们连神的样子都没见过,说不定是知者大人恼羞成怒才搞了这么一出……”   ……   尽管争执不休,但是人们依然对神怀有希望,期盼着神明能够大发慈悲收回惩罚,于是纷纷朝着灵夷山的方向跪拜祈祷,虔诚的忏悔自己的罪行。然而毫无作用,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赤红的天空依然没有变化,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昼与夜的界限变得模糊,整片大地都被血光笼罩着。   他们终于意识到神已经彻底抛弃了他们,感受到了神明的怒意,接下来神又会做些什么?他们不敢想象。人们缩在家中瑟瑟发抖,血光之下,人心中的恶意也被唤醒,他们甚至不敢出门,街道上是趁着暗夜肆意妄为的凶徒。   寻常的百姓生活举步维艰,而决定国家未来站在最顶端的人此时也在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凰熙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在协助父君在各处赈灾,安抚惊恐的百姓,但是她知道仅仅这些还不够,直觉告诉她很快将会发生更加可怕的事情。   凰熙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双眼,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呢?知者那家伙可真记仇,朝拜时叫嚣着的神罚并不是说说而已,如今神罚真的到来了,还真是小心眼啊。   长繁川和绥阳灯火通明,人们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虞英兄妹和秦阡面对着一份地图忧心忡忡。接下来怕是要陷入长年的战争中,他们必须做出选择,是站在神明这一边,还是选择另一条大逆不道的路。   而宿玉川自从几年前宫中那场大火就陷入了无可挽回的混乱之中,局势在这场神罚中变得更加糟糕。   岭南的荆越城中,秋宜然手中握着一张来自雪城的书信眉头紧锁,这是一份结盟的邀请,不光是他,其他几个对于神明立场动摇的国家也收到了这份邀请。   “结盟?”右相晃了晃手上的信,翻了个白眼,“琉雪川之主脑子没出问题吧,凉川可从不与人结盟。”   “但是接下来恐怕不容许我们继续保持中立,知者把所有人都卷了进来,凉川不受神谕控制依然受到神罚,所以哪怕不愿意,我们也必须选择站在哪一边。”温沁神情肃穆。   在场众人都陷入沉思,江轻湄迟疑着开口,“君上的想法我们理解,只是那位大人他的意思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千江月身上,千江月黑着脸转身走向后殿,没一会又浑身散发着寒气出来了。   “如何,那位说什么了吗?”温沁急切地问。   “没。”千江月摇了摇头,众人长出一口气,圣尊什么都没说,看来是默许了,温沁握紧双拳兴奋不已,既然圣尊没有反对,那么他就要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或许这也是扭转凉川命运的转折点。   温沁起身,“那么,我们便与琉雪川结盟,顺应大势,推翻虚假的神明!”   “那我们就下去安排了,”右相摇了摇扇子,眯起一双狐狸眼,“不过啊,湛云漪,你的老相好这次搞出的阵仗也太大了,我们接下来可是要去灵夷山讨伐他,你可别不忍心。”   一直在角落里兴趣缺缺的湛云漪打了个哈欠,似乎对他们讨论的事情毫不在意,本来他已经卸任,但是最近凉川人手不足硬是把他拉回来,听到右相说起知者的事,他也没什么反应,“随便了,我回去补个觉。”   “……”   一直等湛云漪离开好久,温沁才敢出声,“师父父他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被知者甩了吧。”   极北之地的琉雪川,即使是这样的异象也没有影响到军队的士气,因为他们的领袖、琉雪川之主在继任之初就以雷霆手段整顿了陈旧的国家,白墨宁,并非是神谕选中的人,力排众议,同样将琉雪川治理的井井有条。   此时的白墨宁正整理自己的军装,在做出征前的最后准备,牧遥推门进来,也是一身琉雪川军人装扮,当年那个拥有强大力量的少年术师让落魄的他前来投靠白墨宁,如今看来是正确的决定,跟着这个年轻国主或许真的能成就一番大业,只是那个术师让他至今都十分在意。   “你让我发出的结盟书如今都收到了回信,长繁川、荆川、澜疆甚至是凉川都愿意与我们结盟。”牧遥将书信交给白墨宁。   “和我预想的结果一样。”白墨宁接过来扫了几眼,他相信任何直接经历过那些事的人都不会再迷信于知者预言,所以他才向他们发出了邀请,知者大人?呵,白墨宁冷笑,不管知者打的什么主意,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他要让造成了这一切的知者生不如死!   “你现在的表情特别可怕。”牧遥担忧地看着眼睛血红的白墨宁,自从见了那个神秘的黑衣女人之后,白墨宁就变得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既兴奋又嗜血一样。   “我没事。”白墨宁拍了拍牧遥的肩膀,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这片土地爆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一边是对知者深信不疑的保神派,一边是要诛杀知者的倒神派,双方已经到达水火不容的地步,冲突中在所难免,血流成河,与赤红的天幕别无二致。   即使对知者的迷信已经根深蒂固,但是依然抵挡不住几个强大国家联合起来的攻势,仅仅用了七个月,他们就已经消灭了保神派的力量,迫使他们不得不屈服。   弑神的联军终于到达了灵夷山脚下,白墨宁骑在马上手执长剑直指山顶的废墟,“我们,已经被所谓的知者预言奴役了千万年,多少悲剧都是由预言而起,知者口中的神明从未现身,神,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知者编造出来的,我们的未来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依赖残暴的知者,今天我们已经来到灵夷山下,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将知者……”   山下嘈杂的声音吵醒了一切的始作俑者,奚言揉了揉眼睛,不悦地坐直了身子,“真亏你睡得着,那些凡人马上就打上来了。”鬼镜凉凉的声音响起,梦镜早就走了,她每天对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小鬼都快无聊死了。   奚言呆呆地看着前方目光空洞,好像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醒过来,“太慢了。”良久他才发出有些嘶哑的声音,山下的军队已经开始向上进军,他只是挥了挥手,几百道血红的利箭从天而降,瞬间秒杀冲在前列的士兵,原本气势十足的军队突然慌乱起来,他们从未见过这样诡异而强大的力量,难道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不,这是恶鬼的力量,白墨宁凝视着山顶,那里有一种血红的巨大眼珠监视着一切,现在还不是时候,于是他便下令撤军。   奚言看着离去的大军默默出神,这几个月来他一直留在已成废墟的神殿中控制着遮天蔽日的术法,虽然时局愈演愈烈,但是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还要继续等。奚言坐在高大的神座上,像是怕冷一样将全身蜷缩起来。   “你还撑得住吗?”这个连时间都停滞的孤寂空间里只有鬼镜还在关心他,但是奚言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没有任何反应,鬼镜叹气,默默修复着奚言濒临崩溃的身体。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许久奚言才回过神。   “哼。”鬼镜不想搭理他,要不是看这小鬼和她同病相怜,她才懒得管这些闲事。   奚言揉了揉眉心,看着山脚下军营的灯火,他们并没有离去,是有什么新的战术吗?   “你可把先神维持了那么多年的信仰搅的天翻地覆。”鬼镜有些幸灾乐祸。   是啊,要是先神大人还在,看到这样混乱的世界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奚言想着先神那张万年不变的面孔忍不住笑出声,但是这样的笑容在他此刻如同恶鬼附身的脸上分外惊悚。   这时破空的利刃打断了奚言的笑声,几只暗器朝着奚言飞来,奚言动也没动,只是一个抬眼,那些利刃就调转方向飞了回去,暗处几声惨叫传来,然后就是尸体闷声倒地的声音。   奚言漫不经心地变幻着手势,用咒术又绞杀了剩余的刺客,军队强攻不下就打算派刺客来杀我吗?呵,看来最近是没办法睡个安稳觉了。   接下来,各个国家派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刺客,而灵夷山上并没有设下任何阻拦的禁制,凭知者的力量完全可以直接将他们消灭,但是他却任凭这些刺客来到自己的面前,就像碾碎蝼蚁一般杀死他们。   刺杀从未成功过,他们甚至连知者十步之内都无法接近,而神殿外尸体已经堆积如山,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充斥着原本圣洁的神殿,但是奚言却毫不在意似的闭目养神,就如同他这么多年在神殿度过的每一天一样。   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传来,奚言皱眉,又是刺客吗?真是让人不得安生,他抬手一束红光打向来人,却被那人轻松闪过了。奚言睁开眼睛,瞳孔微缩,“是你啊……”   “好久不见。”来人正是湛云漪,他狡黠地眨了眨墨绿的眼睛,视线扫过那些尸体时变得凝重起来,这些人都是小言杀的吗?   奚言一只红瞳一只灰瞳洞悉一般注视着湛云漪,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很恶心吧,都是我杀的。”   “……不恶心。”湛云漪看着端坐在神座上的奚言,他已经被血污所染,周身尽是决然的杀意,但是即使如此,这依然是他的小言,湛云漪轻巧地跳过一具具尸体,慢慢靠近奚言。   “你在说谎,”奚言冷酷地判断,“你是来阻止我继续杀戮的吗?还是妄想感化我?太天真了,就凭你也想阻止我?”   湛云漪终于来到奚言面前,他一步步沿着台阶走近神座,那张过于艳丽的脸上却是无法言说的哀伤,他看着奚言冷漠的脸,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失忆的奚言时,那时的奚言也是这样漠然的脸,眼里没有一丝感情。湛云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不会阻止你,这次,我是来杀你的。”他亮出手中的白露刀,“显而易见,我是凉川派来的刺客。”   几乎失了理智的奚言一下子哽住了,这显然出乎他的意料,哪有这么大摇大摆的刺客?   湛云漪看着奚言脸上露出久违的纠结表情,每次他故意气奚言时奚言就是这样的表情,他忍不住伸手触碰奚言消瘦的脸颊,奚言一抖,这才发现湛云漪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两个人距离近到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滚下去。”奚言眼中闪动着危险的光芒,但是湛云漪却并不惧怕,单膝跪在奚言的面前亲昵地握住奚言冰冷的手指。   “我知道你要复仇,无论你想要的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小言,别人怎么样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你能够平安,”湛云漪轻吻他的指尖。   “湛云漪,你还真是自作多情啊,”奚言冷硬地抽回了手,“我再说一遍,滚下去!”   湛云漪缓缓起身,感受到奚言阴冷的杀意,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白露刀,“看来你现在完全听不进去我的话啊。”他一边说着,脚下点足发力,一刀直指奚言的咽喉,没有一丝保留,奚言的喉咙出现一道浅浅的血痕,奚言赤红的眼珠对上湛云漪的眼睛,湛云漪一阵头晕目眩,暗叫不好,连忙飞身退开和奚言保持距离。   奚言的眼睛已经变得完全猩红,连尚且完好的灰瞳也受到了影响,他低声笑了起来,脖子上的血痕迅速愈合,“就凭这样可是杀不死我的哈哈哈哈……”   湛云漪被他神经质地笑弄得毛骨悚然,他上前想要查看奚言的情况,奚言猛然抬头,表情狰狞如同恶鬼,“别过来!”   “小言你……”湛云漪像是不怕死一样依然试图靠近。   “湛云漪,你是觉得我不敢杀你吗?”奚言抬起手,红光在指尖闪动,神殿浓郁的血气似乎被人搅动起来,湛云漪突然觉得有些反胃,再留在这里怕是会发疯,他有一种想要把小言强行带走的冲动,但是奚言却被激起了杀戮之心,“我连神都杀了,还有什么不敢的!”他只是一个抬手,就把湛云漪直直打飞出去,湛云漪摔在台阶下,捂着胸口大口咳血,该死,肋骨似乎折断了。   湛云漪艰难抬眼看向奚言,奚言脸上依旧是疯狂的笑意,他的手指微微变幻,血液在湛云漪的周身凝结成利箭,射向湛云漪,湛云漪狼狈地躲开了这次攻击,但是奚言依然没打算就此罢休,反而癫狂地笑着,凝聚着更多的血箭想要将湛云漪彻底杀掉。   就连鬼镜也察觉出奚言非常不对劲,急的在奚言脑子里大喊大叫,“快醒醒啊!你不会真要杀了他吧!快点清醒过来啊!”但是奚言却陷入了无法唤醒的疯狂之中,任鬼镜使出各种办法都不能让奚言清醒过来,这个死小子!鬼镜破口大骂,为了不让奚言真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鬼镜强行中断了奚言的意识,直接占据了他的身体。   而湛云漪似乎放弃了抵抗,闭着眼睛等待头顶的利刃落下,但是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睁开眼睛疑惑地看向神座上的奚言,却发现那个沐浴着血光中的人如此陌生,脸上是戏谑的笑意,“你不是小言!”   “呵呵这么快就认出来了啊,也对,你的小言可舍不得杀你呢。”“奚言”轻轻笑起来,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妩媚和邪恶,这样的表情不该出现在他的脸上。   “你究竟是谁!从他的身体滚出去!”湛云漪艰难起身,刀尖指向他。   “吾乃灭天之鬼!”奚言一手撑着下巴,目光中是凌驾于众生的蔑视,“就连神明都要臣服于吾,何况尔等区区蝼蚁。”   湛云漪无言地看着他,这样压倒性的可怕气势甚至要比圣尊还要强大,小言的身体被这样可怕的存在占据才会残暴至此吗?   “你可以滚了,念在你和他关系匪浅的份上,我就放你一马。”奚言又一次闭上眼睛,像是厌烦了摆了摆手就要赶湛云漪走。   湛云漪却没有动,还给我,把小言还给我,你这个,污秽之物!他手腕微动,不顾身上的伤就想冲过去,但是有人在他身后狠狠地敲了一记,湛云漪两眼发黑晕倒在地。原来是千江月,他始终不放心湛云漪一个人前来,也来到了神殿,但是却看到受了伤的湛云漪不管不顾地要冲过去,而那个知者也仿佛发了疯似的。   他打晕了湛云漪,把他抱起来看了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的知者,转身离去。   “你的身上有圣尊的气息。”奚言或者说鬼镜突然开口,千江月整个人僵住,“永远不要相信神明,除非你想变成我这副模样。”   千江月没有回答,但他的背影却在微微发抖,只是失态了一瞬,他就立刻离开了满是血污的神殿。   鬼镜      奚言脑子昏昏沉沉的,似乎又经过了一场长眠,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尸山血海,终于确定自己没再做梦。   “你终于舍得醒了啊。”鬼镜没好气地说道。   “啊……刚刚发生了什么……”奚言想要站起身清醒一下,但是双腿却完全没有力气,他自暴自弃地靠在神座上。   “你差点杀了湛云漪。”   “……”奚言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似乎是洗不清的血污,他把脸埋在掌心癫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鬼镜见奚言这样就急了,“诶诶诶你可别再发疯了,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了!”   “我没想杀他的,明明我只是想把他气走,我……”明明不想杀人,回过神来却已经满手血污,甚至差一点连湛云漪都杀了。   “……”鬼镜沉默地看着手足无措的奚言,拥有了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力量必然要付出代价,即使是神也是如此,“刚才我叫不醒你,就直接占据你的身体,让他以为你是被我控制才会做出这些事。”   奚言看着死于他的手的刺客,目光暗淡,“多谢,只是他未必会信。”不管什么时候湛云漪一定会认出他来吧。   “哼,我才不是想帮你,要是你出什么事就没人给我找容器了。”鬼镜傲娇地否认。   奚言站起身,一个抬手就把那些尸体丢出了神殿,面无表情地看着死气环绕的神殿废墟。   “你……”鬼镜看着冷漠的奚言终于忍不住问,“你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也没有。”奚言平静的回答,他的心里也不禁疑惑起来,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漠视生命吗?即使是如此血腥的杀戮也无法在心中引起一丝波动,甚至还隐隐有些快意。   鬼镜叹气,“这很正常,当年的鬼母滥用我的力量也是这样失去理智,神都是如此,你坚持了这么久没被杀戮之心完全吞噬已经很了不起了。”   奚言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是,比神明强的。”   “你怨恨我吗?因为我的力量你才变成这样。”鬼镜难得没有嘲讽奚言,语气中反而带着一丝愧疚。   “哈,鬼镜你是脑子坏掉了吗?你以为我和那些无耻的神明一样吗?”奚言终于逮到机会反过来嘲讽鬼镜,“杀戮是鬼镜的本能,就像人呼吸一样正常,遵从本能有什么错吗?”   “性格恶劣的小鬼。”鬼镜默默翻了个白眼,他说的倒是没错,鬼镜没有善恶的观念,她想做的就是消灭所有有生之物,给世间带来无差别的死亡,这是铭刻在灵魂中的冲动。   “给了我力量的是你,做出选择的是我,我又有什么理由怪罪于你?我可不是鬼母,把杀人的罪名归咎于你,把自己说得清清白白。”奚言一步步走下神座,一手伸向血红的天空,脸上是痴迷的神情。   “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个人还挺有趣的,你的脑子可能也不太正常,是被先神逼疯的吗?真可怜。”   “可怜?我可不觉得我自己可怜,”奚言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脚踢开了碍事的尸体,“可怜的是他们,一无所知就这样被我杀死,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鬼镜看着眼前再度陷入疯狂的奚言,轻声叹息,没救了吧,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濒临崩溃,就连自己也是无法继续修补,但是奚言的目的达到了吗?他仅仅只是想要报复先神吗?连和奚言共用身体的鬼镜都不懂。   而下一批刺客已经到来,他们看到的是发了疯不知在和什么说话的知者,他脸上扭曲的表情和一直赤红的眼珠让那些亡命之徒都心生畏惧。但是一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又咬着牙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数十名刺客一拥而上,一个黑衣人一刀砍向奚言的脖颈,奚言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成功了吗?黑衣人猛地收刀,鲜血瞬间涌出,但还没等他们放松下来,知者发出渗人的笑声,他五指成爪凌空捏碎了那名刺客的喉咙,“太弱了。”   知者遗憾的叹气,然后将那尸体嫌恶地丢了出去,而他脖子上的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其余刺客不禁后退了半步,他们绝不是这样可怖力量的对手,但是已经没有退路,刺客们孤注一掷地对奚言发起攻击,奚言只是一个眼神,几人瞬间被爆成了血雾,但是也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隐藏在暗处的精英术师们一齐出手,阵法生效,以人血为引,知者脚下浮现出巨大的禁咒,他的行动受到了阻滞,奚言皱眉想要把阵法震碎,却感到体内灵力滞塞,这是禁制?不、不只是禁制,还有毒,奚言发现自己伤口愈合速度变慢,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   “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继续下去连我都救不回来了,我建议你现在跑路。”鬼镜的声音突然响起,但是奚言完全没有理会她,想要抬手结印,自己的手腕却被刺客的铁链制住,他想震碎锁链,手腕却是一痛,雪亮的刀光闪过,奚言只看到自己的右手飞了出去,紧接着那人又是一刀直劈奚言胸腹,奚言再也无法站立倒在地上,这些伤口对他来说并不是特别痛,他现在承受的是脑海中撕裂的痛楚,他的身躯和灵魂已经无法再接纳鬼镜的力量,黑色的血液从眼眶涌出让他整个人形如恶鬼。   “久违了,知者大人!”奚言听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但是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思考了一阵恍然大悟,“是你啊,琉雪川之主,你来履行我们的约定了吗?”   那人正是白墨宁,他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害死雪梵的凶手,怒火中烧,“闭嘴,我和你之间没有什么约定,去死吧!虚假的神!”他将手中一根黑色的诡异法杖狠狠钉入奚言的心脏,奚言心口一痛,寒意从心脏蔓延全身,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这法杖是……奚言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怔怔望着阴霾渐散的天空,我要死了吗?不会吧?奚言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天空中不祥的血色终于褪去,知者被联军协力诛杀,人们喜极而泣,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用生活在知者预言的阴影之下,他们终于自由了。   杀识海的最深处,湛云漪半躺在床上养伤,他被奚言伤的着实严重,可以说他没有死已经算是命大了。   “战争结束了。”右相走进来丢给他一份文书,但是湛云漪看都没看,只是翻了个白眼,“我没让你进我房间吧?滚出去。”   右相连忙退到门外,同情地看着湛云漪,难得没损他,“知者死了。”   “哦。”湛云漪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暗淡的同心印,不知在想些什么。   位于极北之地的雪城,隐秘地牢的最深处,一个瘦小的人影跪在地上,地面上是巨大的禁锢法阵,他的身上缠绕着沉重的锁链,腰间,脖子上套着粗重的铁环,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手腕被磨破溃烂,但这并不是最严重的伤,他的十指指骨被人硬生生一根根敲断,连指甲都被拔光,他浑身是伤,仔细看去他的手筋和脚筋都被挑断,琵琶骨也被用铁链穿起。   他的呼吸十分微弱,不禁让人怀疑他已经死了,但是仿佛始终不愿意就此放弃,他的睫毛颤了颤,艰难的睁开眼睛,这是……哪里……唔……他痛苦地皱着眉,无法动弹,甚至只要稍微思考就头痛欲裂。   “你可算醒了。”鬼镜嫌弃的声音让奚言稍微心安,这个被锁在地牢严密监视的人正是奚言,有鬼镜和天镜的保护,他没这么容易死。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奚言试着动了动手指,一丝灵力也没有。   “白墨宁用鬼母的法杖封住了你的意识,对外说知者已死,然后把你偷偷运往雪城,他们可是相当怕你,每天在你的手指复原之前再敲碎一次,估计今天他们快来了,”奚言对鬼镜的幸灾乐祸都习以为常了,“不过啊他们还挺怕你真死了,在你差点碎魂的时候用魂钉稳住你的神魂,不然我都护不住你。”   “哦,那我可得好好感谢他们了。”奚言感觉不到疼一样晃了晃铁链,露出了无所谓的笑容。   这时候刚好地牢的门被打开,白墨宁和牧遥按例每天都要来巡查一番,但是这次他们看到的不是气若游丝的犯人,而是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是诡异笑意的知者,他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对着白墨宁的方向微笑。   牧遥立刻提高警惕,扣住右手就要结印,周围的士兵紧张地也纷纷拿起武器,白墨宁挥了挥手就让周围的士兵退下。   “君上!”牧遥见白墨宁毫不畏惧走近知者,立刻挡在他前面,知者即使变成这个样子依然十分可怕,不能让君上涉险。   “牧遥不用紧张。”白墨宁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来到奚言的面前。   “我猜,你现在特别想杀我吧,”奚言歪了歪头,“可是为什么不动手呢?不会是杀不死我吧哈哈。”   白墨宁冷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一把揪过奚言单薄的衣领,死死盯着奚言灰色的那只眼睛,“我会有办法杀死你的,但现在我要你生不如死。”   “你现在扭曲的表情倒是跟我很像。”   被激怒的白墨宁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我和你不像,你们这些虚伪的神明,高高在上的样子令人作呕……”   奚言被这一拳扯痛了胸口,低声喘息着,“那么,你又是借用了哪位神明的力量才抓住我的呢?”   白墨宁站起身,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用力擦着自己的手,“事到如今知者大人还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   “呵,我可从没觉得我高于人上,是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让我猜猜,雪梵死后你是不是一直想着追随他而去?可是你又不敢哈哈哈,你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奚言讥讽地笑着。   白墨宁没有生气,反而好整以暇地坐在奚言对面的椅子上,“知者大人还真是牙尖嘴利,不知道一会你能不能还这样嚣张,牧遥,叫人动刑吧。”   “没看出来,你是个受虐狂。”鬼镜适时吐槽。   “……”奚言低下头,“你有没有办法让我不那么疼?”   “没有呵呵   刑罚      奚言被吊在刑架上,浑身浸满了鲜血,垂着头一声不吭像是死了一样。   白墨宁撑着下巴眼中闪动着复仇的快意,他知道知者没那么容易死,即使是千江世家的兵刃、澜疆的毒药、鹿鸣书院最强的术师、联军里最英勇的死士都无法杀死他,这种程度的折磨还要不了知者的命。   “君上,还继续吗?”行刑人战战兢兢地向白墨宁请示。   “继续。”白墨宁死死盯着失去意识的奚言,一旁的牧遥不知道白墨宁和知者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用这样的手段折磨他,但是牧遥十分焦急,担心知者真的出了什么事。   行刑人一桶冷水泼到奚言身上,奚言一个冷战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好像还在梦里一般,他刚刚挨了一顿鞭子才缓过来一些,但是随后的剧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行刑人用刀子在奚言瘦弱的胸口划开一道口子,可还没有结束,行刑人粗糙的手顺着伤口钻进奚言的体内,奚言痛到全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视线被鲜血模糊,他只听见行刑人的手在他的心脏无情搅动的咕叽声,这种感觉好可怕,奚言几乎就要失去意识,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微弱。   “行了。”白墨宁终于觉得厌烦了一样摆了摆手,行刑人抽出了手,奚言血肉模糊的胸口几乎能看见破碎的内脏,“咳咳、咳……”奚言大口咳着血,被人从刑架上放下来,狼狈地伏在地上。   “他的手指又恢复了啊,牧遥你下手还是太轻了。”白墨宁敲打着椅子扶手,面色不悦。   “君上我……”牧遥慌乱起来,最近他越来越觉得白墨宁喜怒无常了,尤其是见识了他对付知者的这些手段,更觉得恐惧。   “牧遥啊,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对你这样,去把他的手指敲碎。”白墨宁低笑着。   牧遥回过神,拿出了用来碾碎知者手指的可怕刑具,他抱起半昏迷的知者,还是少年的身形,这样瘦弱,他真的是蔑视人命的知者吗?这样想着牧遥还是把奚言的手按进刑具里,奚言感觉到有人抓着他的手,睁开半阖的眼睛,对牧遥露出微弱的笑意。牧遥心中一颤,这是……但想到白墨宁还在一旁冷冷监视,只好心一横,恶狠狠地压下刑具碾碎了奚言的指骨。   奚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被锁了起来,这样的折磨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每日都要被砸一次手指,至于这么害怕他吗?他这样被重重禁锢根本不可能使出咒术,还有那个白墨宁,隔三差五就来打自己出气,这个国君还真是很闲。   “我被关了多久了?”   “三个月。”鬼镜打了个哈欠,被困在这个地牢里实在是太无聊了,每天看着奚言受刑不说心疼是假的,“小子你疼不疼啊?”   “不如下次你来替我。”奚言显然没有领会到鬼镜的大发慈悲。   “你这是活该。”鬼镜真是受不了他这样不冷不热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小鬼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非要留在这里受罪。   奚言垂下双眸,他身上新伤叠旧伤,稍微动一动都疼得难以忍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每天都在崩溃,灵魂也开始涣散,如果不是白墨宁在他的各处关节钉了魂钉,他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好无聊啊啊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找容器!”奚言本来就头疼,鬼镜在他脑子里吵他更难受了。   “你可不可以安静一些。”奚言冷冷开口。   “现在这样和被封印的时候有什么区别吗?我开始后悔帮你了。”鬼镜终于生气了。   奚言想要揉揉眉心自己的手已经被吊起来动都动不了,只好给鬼镜顺毛,“快结束了,我懂你的心情,我被关的时间不比你短。”   “哼。”一想起奚言和自己有着相同的遭遇,鬼镜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吭声。   “说起来你和鬼母究竟是怎么事?”奚言好奇地问。   一提到这件事鬼镜就气的不打一处来,“当年我是被鬼母所持有,但就算是她也不敢随意使用我的力量,直到有一天她因为一个男人失去了理智,使用了鬼镜杀死了一国的人,那个男人也死于她的怒火,但是接下来她却把这一切归咎于我,趁我力量衰弱联合圣尊先神把我封印,这些虚伪的家伙!”   “……”奚言没作声,默默听着鬼镜在他脑子里吐苦水,鬼母还有这样的过去,奚言突然有了一个奇异的猜想,但还没等他对鬼镜说出这个猜想,牢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是那个行刑人。   “咦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你的手还没恢复呢啊。”鬼镜的讲述被打断了,非常不悦。   奚言头也没抬,来早来晚都没差别,他都懒得挣扎了,咬牙忍一忍就撑过去了,可是今天的行刑人似乎有些不同。他喝的醉醺醺的不顾守卫的阻拦,摇摇晃晃地走到奚言面前。   “嘿嘿嘿之前就觉得你细皮嫩肉,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他粗糙的大手捏住奚言的下巴,笑得一脸猥琐,奚言惊悚的睁大眼睛,这样的状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可是知者啊!你快退下!”守卫快急疯了,又不敢上前阻止那个可怕的处刑人。   “知者?哈哈不过是个阶下囚而已。”行刑人狞笑着扯开奚言单薄的白衣,他瘦弱的肩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肩上上面满是狰狞的伤痕让行刑人更起了凌虐之心,他咽了口口水,抚上奚言细嫩的皮肤,“知者大人别害怕,这次我不会弄疼你的嘿嘿。”   “呵。”一声冷笑传来,行刑人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奚言那只猩红而浑浊的眼珠,他猛然清醒过来,阴森森的杀意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还没等他逃跑,奚言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暗红的恶意,行刑人只觉得自己被一双大手狠狠掼了出去,被钳制着拎到半空,“救、救……”没等他说完,他的脑袋就被无形的压力碾成了肉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个守卫见到这样血腥的景象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人渣!”鬼镜愤愤不平。   奚言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翻涌的血气,“鬼镜,别多管闲事。”   “下次别指望我救你!”鬼镜破口大骂。   “……多谢你……”奚言迫于压力只好低头。   “哼。”鬼镜自然是不领情,她嫌恶地瞥了一眼行刑人惨烈的尸体,“男人可真恶心,你和湛云漪做那档子事也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一向平静的奚言终于绷不住了,厉声反驳鬼镜,“湛云漪才不是这样,我和他、和他是……”奚言说着说着突然结巴起来。   “你还脸红!湛云漪就是长了那张脸才让你见色忘义对不对!”鬼镜气的直冒烟。   奚言睁大眼睛,只觉得脸颊发烫,“我、我才没有!等等,你是不是偷看我和湛云漪……”   “我才懒得看好吗!臭男人们!”鬼镜被彻底激怒躲了起来再也不肯出声。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奚言低着头,这么多天他一直逃避一样不去想湛云漪,今天鬼镜突然提起,心中忍不住钝痛,湛云漪他现在怎么样了,伤有没有恢复,他应该不会想着自己了吧。那个时候,湛云漪说他不会等自己了,看来他是真的放下了,那么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幸福,奚言苦笑着摇头,事到如今他已经没资格再去期待什么了。   这时,在守卫的通报下牧遥终于赶来,他看着死相极惨的行刑人和衣衫不整的知者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来人!速去通报君上!把这具尸体清理出去。”守卫立刻领命,战战兢兢地把尸体拖了出去。   牧遥死死盯着奚言,僵硬的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你明明还有反抗的力量,为什么任由我们折磨你?”   奚言只是看了冷冷他一眼,没有出声回答。牧遥叹气,颤抖着手给奚言整理好衣服,他不确定知者还会不会突然再暴起杀人,但是此时此刻他就想要这么做,“你……是你吗?那时候那个小术师?”   奚言没有回答他,但是表情柔和了不少,牧遥看他没有杀意,终于安下心来,“我知道是你,但是没想到你就是知者大人,多亏你那时候为我指路,我才有振兴家族的机会。”牧遥一边擦拭奚言脸上的血污一边絮叨,奚言向后挪了挪躲开牧遥的手,他尴尬地僵在那里,“啊对了差点忘了,你是有夫之夫,我不该离你这么近。”   有夫之夫哈哈哈哈!鬼镜在奚言脑子里毫不留情地嘲笑,奚言黑着脸把鬼镜按了回去。   牧遥完全没注意的奚言一脸黑气,他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知者大人,你做这些事究竟是什么目的?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暴虐之人,你一定有什么苦衷对不对?我懂了!”   “……”奚言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了啊!但是牧遥依然看不到奚言的脸色,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你是想把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背负骂名,就是为了彻底打破由预言所统治的世界,牺牲自己来换取所有人的未来,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自由了,你却困在这里受苦,我不忍心,我要把你救出去!”说着说着牧遥竟然有些哽咽。   “……”他可真能脑补,奚言都忍不住吐槽,不过这种想法连自己都没想到,牧遥可真是个人才,看着牧遥自我感动的越来越厉害,奚言终于出声,“你还是这么天真,毫无长进。”   “诶?”牧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奚言冷笑,“我做事从来不为任何人,我只为我自己,死了多少人我从未在乎,我所筹谋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报复神明而已,我可没那么无私,我啊残暴嗜血,视人命为草芥,骂名呵那算什么?和神带给我痛苦相比不算什么,而你,”奚言抬眼,目光血红,“少管我的事!”   牧遥被奚言眼中凛冽的杀意吓得后退几步,“你……”   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墨宁闻讯急匆匆赶来,牧遥知道是他连忙收敛了表情,“君上!”   白墨宁颔首,“你先出去。”   “是,君上要小心他。”牧遥一头冷汗退了出去。   漆黑的牢房里只剩下奚言和白墨宁两个人,白墨宁也不怕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奚言拎了起来,“耍我很有意思吗?”   奚言一声不吭,甚至都没看他一眼,白墨宁怒火中烧,把奚言摔在地上,奚言痛的咬紧牙关强忍住声音。   “既然你还有这样的力量,那你就杀了我啊!”白墨宁愤怒地一拳砸在墙上。   “你很想死。”奚言终于开口,平淡的陈述着这样的事实。   白墨宁冷笑一声,提剑将奚言的小腿钉在地上,“唔……”奚言一时没忍住,冷汗直流。   “疼不疼?”白墨宁语气温柔,但他的剑刃残忍地在奚言的小腿中搅动,奚言痛苦地扣紧残破的手指,“疼就反抗啊!你杀了我啊!你不是很厉害吗!”   但是奚言毫无反抗之意,惨白着一张脸,白墨宁终于折磨够了,抽出了剑,“放心,在彻底杀了你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你不要死……”奚言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白墨宁以为他听错了,“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雪梵给你的。”   “你还敢提他!”白墨宁怒极反笑,一剑抵在奚言的喉咙,“是你杀了他,你就是这样砍下了他的头颅!”   奚言的喉咙出现一道血痕,但是他脸色不变,“雪梵虽然为我所杀,却是因你而死,你也知道预言中死的是你,他想救你就用他自己的命来换,这些你都知道,你却不敢面对,把所有罪过都推到我身上,其实你是最希望能够维持预言的那个人吧?”   白墨宁被他说中心思,几乎握不住剑,但很快他又镇定下来,“你少花言巧语,你以为这样就能把你的罪孽推得一干二净吗?”   “我不否认我的这些罪孽,但是我从未后悔,”奚言平静的闭上眼睛,没有一丝凶戾之气,“白墨宁,活着并不是罪,你的命并不比任何人轻贱,如果是雪梵也会这样告诉你,他想让你活下去,你若是心中有恨,想怎么伤我都可以,我绝不反抗。”   白墨宁看着奚言沉静的面容,心神动摇,怎么可能,这个狠厉残忍的知者竟然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脸上淡然的神情竟然与雪梵如此相似,白墨宁猛地撤回长剑,奚言不解地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要以为我就这么放过你了。”白墨宁掐着他纤细的脖子,盯着他灰色的眼珠,这就是鬼母所说的天镜,只要挖出来就能杀死他,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白墨宁冷哼一声放开了奚言。奚言脖子上一圈乌青,大口喘息着。   “其实那时候我想要救下所有人,但是还是算错一步,雪梵他或许知道你复仇的念头绝不会打消,你的执念把一切逼向了死局,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原因最终杀了他的兄弟,也许是为了你,也许是因为他无可救药的牺牲欲。”奚言回忆着雪城的种种,平静的向白墨宁讲述雪梵的往事,白墨宁也想要知晓更多关于雪梵的事情,没有打断他。   “我曾经用天镜读过他的记忆,雪梵他看似温和善良,但是他早就承受不住预言的压力和一身杀孽,常年以来在你和他的兄弟之间摇摆不定,他无法背负如此多的罪孽,最终走向崩溃,选择了挽救你的生命,而他自己一厢情愿地选择死亡来逃避,把一切都推给了你,自私而懦弱。”奚言脸上是怜悯的神情,“但是他最终选择了你,不管是什么样的目的,他都想让你好好活着,我不是在推脱我的责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心中所想,希望你能够理解他,而不是惦念着虚幻的影子。”   白墨宁沉默了,确实,在他心中雪梵一直是如师如父一般的存在,他只看到了雪梵温情的一面,自己脑补了一个完美而强大的形象,但长久以来他从没有真正了解雪梵心中所想,连雪梵心中的挣扎都没去关注过,只顾着自己,孤注一掷地去复仇,把雪梵逼上了绝路,反而在他死后发了疯一样追忆雪梵,如今反而从他最为仇视的知者口中听到雪梵真实的心情,原来老师你也不是个完美的圣人啊。   白墨宁摇头苦笑,但是放下又谈何容易,“那么知晓一切的你究竟为何甘愿被困在这里?”他忍不住问。   奚言轻声道,“你就当我在赎罪吧。”   白墨宁当然不信,也不愿过多纠缠转身就走。   “你现在周身鬼气环绕,和发疯的我有何区别?”奚言突然开口,白墨宁停住脚步,“你又想说什么?”   奚言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不要信任鬼母,就像你所说的,不过都是虚伪的神明罢了。”   “我只信我自己。”白墨宁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自负地离去了。   盲      好冷啊,对了这里可是雪城,怪不得会这么冷,奚言缩着双脚,但是双手被吊着他想蜷缩起身子都不行,身上被烙铁烫过的伤口隐隐作痛,奚言全身发烫,心里却觉得发冷,这回是不是要死了?   “小可怜,我来看你了。”牢房里传来妩媚的女人声音,奚言一下子惊醒,自从上次行刑人被杀的事之后白墨宁严令禁止再有人随意进出牢房,这又是谁?   奚言的思维也变得愈发迟钝,他抬头看向那个女人,一袭如墨般的黑裙勾勒出女子曼妙的身姿,长及脚踝的黑发无风自动,女人看着奚言茫然的目光,掩面轻笑,殷红的双唇勾起,“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吗?可爱的小知者。”   “鬼母……”奚言艰难的发出声音,体内的鬼镜躁动起来,奚言立刻把她按了回去。   “不错,还没彻底发疯。”鬼母凑近捏住了奚言的脸颊,尖利的指甲戳的奚言生疼。   “这个女流氓!”鬼镜骂道。   “……”奚言皱着眉,鬼母绝不是好心来探监的,她的目的怕是和圣尊一样,“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策划,你和圣尊为了抓我,可真是费尽心机。”   “呵呵,说道费尽心机我们神明都及不上你呢,你为了扳倒先神又谋划了几千年?甚至还借用了鬼镜的力量,而我只不过是顺着你的计划,白墨宁想要力量,我给他,我想要的只有一个,”鬼母抚上奚言灰色的眼眸,“天镜啊。”   “天镜可不是这么好拿到手的。”奚言也不闪躲,就这么冷笑着直视鬼母。   “这我当然考虑到了,我可不像圣尊那么粗暴,直接炼化你,”鬼母露出危险而迷人的笑,她右手上出现了一根漆黑的尖锥,上面缠绕着两条毒蛇,散发着阴冷而不祥的气息。“我直接把你的眼睛挖出来,这可是我精心锻造的法器,专门为你打造,放心不会很痛。”   奚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任凭鬼母用尖锥去挖他的眼珠,灰色的眼珠受到刺激发出黯淡的白光,却被法器的黑气完全压制,奚言只觉得自己的神魂被人硬生生撕裂,不受控制的挣扎,惨叫声再也忍耐不住,这样的痛楚比当年圣尊的法阵更深,鬼母也在和天镜的力量抗衡,她神情凝重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奚言的眼珠挖了出来。   “啊……”奚言无力地垂着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双手还被吊着,甚至不能倒下,满脸都是浓稠的血液,血滴答滴答从空洞的眼眶落在地上,连这一半天镜也失去了,奚言的精神彻底崩溃。   但是鬼母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她贪婪地看着手中浸满鲜血的眼珠,“终于……让我得到天镜……我可以复活你了……”她一个咒术就清除了血污,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原本灰色的眼珠竟然泛着血红,像是被奚言的血所污染,天镜明明是世间至洁之神器,怎会如此?鬼母闭眼用灵力感知天镜的状况,终于意识到什么猛然睁开眼睛。   “是你!”鬼母第一次露出惊恐的表情,接连后退。   看似昏死过去的奚言身上浮现出一层血气,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虚空中显形,竟然化作一个黑发赤瞳的冷艳女子,“尊贵的鬼母大人,你又想复活谁呢?”   鬼母如临大敌,一挥手就是一道道防御术法,“你的意识居然还没消散?”   “你倒是很失望啊,我的老朋友。”鬼镜的血雾瞬间侵蚀了鬼母的防御,“我送你的见面礼如何?”   “天镜是被你污染的。”鬼母咬牙切齿,也不知道被邪祟之气所浸染的天镜还能不能使用。   鬼镜咯咯笑了起来,“是呀,我可不会让你如愿,你猜污浊的天镜会复活出怎样的怪物呢?你想利用这小子的计划,可是却反过来被他利用,神明也不过如此。”   “没想到你居然甘愿依附于这个冒牌货。”   “我和他可是志同道合,我们啊都想看着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恐惧悔恨的狼狈样子。”鬼镜愉悦地笑着,如今鬼母就在她面前,这个害她被封印千万年的家伙,鬼镜不再压制力量,想要直接消灭鬼母。   鬼母也感受到她的杀意,脸色惨白,但她只是思考了一瞬,旋即得意地勾起了唇角,“你想杀我,可是你的好盟友快死了哦,你说我们两个谁先死?”   鬼镜突然停住,她下意识回头查看奚言的状况,奚言已经失去了天镜的支撑,自己此时也没在他体内维持神魂,已经气若游丝,糟糕,鬼镜暗叫不好。   鬼母趁着她分心立刻隐匿了身形,消失在地牢中,她赌对了,鬼镜虽然仇视自己,但是她嘴硬心软的性格没有改变,比起杀了自己,她必定更加重视那个小家伙的性命。   鬼镜不甘心地暗骂,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奚言的命,她立刻凭依在奚言身上,替他修补破碎的魂魄。“别死啊!臭小鬼!”   灵魂撕扯的痛感让奚言不顾铁链的牵扯猛地挣扎起来,“呼……呼……”血液不受控制一样从他各处关节涌出,如同破碎的人偶。   “喂!你快醒过来!你不想见湛云漪了吗?”鬼镜看到奚言有了一点反应立刻在他脑子里喊了起来。   湛云漪……奚言垂着头,“啊我……”他一脸是血,如同厉鬼,“鬼镜……我成功了、对、对不对……”   鬼镜终于放弃了修补他碎到不能再碎的神魂,怜悯地看着徒劳挣扎的奚言,“你成功了,三神都败在你手下,你也摆脱了天镜,如今你自由了。”   “哈哈……”奚言惨笑着,终于能结束了,他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的这一天,毁掉了先神精心构建的信仰世界,又彻底摆脱了天镜和母神的阴影,既然他无法自行取出天镜,那就利用鬼母的野心,他也不会让鬼母如愿,鬼母、圣尊、先神都被他算计进去,哪怕付出这样重的代价也值了。可是却还是心有不甘,若是、若是能再见湛云漪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不过这些都是奢望了吧,他已经撑不下去了。   “鬼镜……我的身体就交给你了……”他勉勉强强交代了最后的话语,终于神魂溃散,彻底失去了意识。   鬼镜沉默了半晌,“谁要你的破烂身体啊。”她发现奚言的生命之火已经熄灭,救不回来了啊,鬼镜叹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把这个顽固的小子当做自己的友人,在这个世上,恐怕只有他们两个能理解彼此了,相似的遭遇让鬼镜愿意帮助奚言实现他的愿望,可是即使是最强的灭天之鬼也看不透奚言在想些什么,一个如此弱小的人类也可以这样坚毅,将高高在上的神玩弄于股掌之中,鬼镜也不禁钦佩起来。   “唉,算我大发慈悲,再帮帮你吧。”鬼镜将自己的力量融入奚言的四肢百骸,你应该也不甘愿就这么死了吧,撑下去,去见你想见的人。   当牧遥和白墨宁来到牢房时看到的是满地的血,奚言像是死了一样跪坐在地上,双臂软软的被铁链吊住,一个人能流这么多血吗?   牧遥惊恐上前查看,他抬起奚言的脸发现那只灰色的眼睛生生被人挖去,只剩血肉模糊的空洞,而另一只猩红的眼睛也受了伤似的止不住的流血,脸色灰败,但是仍有一息尚存。白墨宁也不禁心慌,他知道鬼母来了,依照约定取走了鬼镜,现在他终于能够彻底杀死知者了,但是为什么看着满身是血的知者下不去手,好像看到了那个时候的雪梵。   牧遥一手握住奚言的灵脉,一番查探之后神色凝重,“君上,知者的灵脉和神魂破碎了,虽然还有气息,当年他的意识已经消散,我想这里只剩一具空壳了。”   “……这么容易就想逃脱罪责吗?我不会让你死的这么痛快的。”白墨宁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君上!你究竟还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他杀了你的师父,但是他已经受了这么多罪,你的气也该消了吧,一命抵一命,现在只要拔掉他后颈的魂钉就能结束这一切,你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牧遥鼓起勇气质问白墨宁,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白墨宁玩味的看着牧遥,这个向来软弱的手下居然敢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你倒是很关心他啊。”   牧遥全身发冷,但是还是坚定地直视白墨宁,“君上你明明不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你看到他被这样折磨就没有一丝不忍吗?还是,你已经被鬼母同化,变成她的工具,变得像那些神明一样残忍?”   白墨宁瞳孔微缩,右手按在剑柄上,牧遥几乎就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意,完了,惹怒他了,我可能要比知者大人先死了!但是二人僵持了半晌,白墨宁却始终没有拔剑,终于他冷哼一声,“给他找个大夫,别让他死了。”说完就转身离去了。   牧遥虚脱似的跌坐在地上,这次可真是吓死了。   他找来了大夫给奚言细细查看,但是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暂且包扎了奚言的伤口,给他上些止血的药。   “知者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很奇怪,他的伤口完全没有愈合,恐怕他再也受不住之前的刑罚了。”牧遥小心翼翼地向白墨宁报告。   白墨宁背对着他,看不见是什么表情,“知道了,下去吧。”   阴冷的地牢里,苏醒过来的奚言抱着双膝蜷缩在禁锢法阵中央,他身上的铁链尽数除去,只剩双脚和双腕的镣铐,他的双眼缠着厚厚一层绷带,但还是有血渗了出来。   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推开牢门,奚言感觉到有人进来害怕似的瑟缩着。   “呵,知者大人,你已经彻底疯了吗?”白墨宁一把将他用力扯了回来,这一下触碰到了奚言手上的伤口,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涌了出来,奚言发出小动物似的痛苦呜咽。   白墨宁想被烫到似的甩开奚言的手,之前那样残酷的这么都没能让知者发出一声惨叫,这个顽强的家伙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知者大人失去了天镜连愈合伤口都做不到吗?”   但是牙尖嘴利的知者却没有对白墨宁的嘲讽做出一丝回应,这里剩下的只是一具失了灵魂的空壳而已。白墨宁微微叹气,他跟一具空壳较什么劲,算了,他想起牧遥说的话,自己似乎真的越来越疯了,难道这就是使用鬼母力量的后果吗?就连知者也警告自己不要信任鬼母,他看着奚言,突然没那么执着了,他不自觉地把手伸向奚言的后颈,在那处穴位深深插着一根魂钉,只要□□,一切仇恨就能烟消云散了。   感受到自己脖子上有一只冰冷的手,奚言瑟瑟发抖,他现在完全是本能的反应,白墨宁沉默的看着这个脆弱的知者,只要他一用力就能轻易结束他的生命,但却迟迟没有下手。   终于,白墨宁狼狈后退,天啊,我在想什么,居然会对这个杀人凶手不忍心。他再也不敢去看奚言,逃一般的离开了。   在白墨宁难得的许可下,奚言终于不用每日受刑,现在的他也不会再有什么作为。但是白墨宁每天一闲下来就跑到地牢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奚言对面发呆。   每一天他都想要了结奚言的性命,但是每天都舍不得下手,反而坐在这里浮躁慌乱的心也能平静下来,白墨宁觉得自己已经疯魔了。   看着缩在角落里惊恐的知者,白墨宁一阵头疼,应该杀了他的,只是杀死了知者,大仇得报自己又如何活下去,似乎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只是复仇而已,从前他想要为家族复仇,最后他亲手将仇人处以极刑,但是雪梵却不在了,如今他能够为雪梵报仇,但是他却犹豫了,从此以后他又要为什么而活?   “呵,知者大人啊,活下去谈何容易?”白墨宁苦笑着摇头,“你不是无所不知吗?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啊。”   他的问题自然得不到任何回应,白墨宁起身离去,却忍不住思索,若是雪梵,他会怎么回答自己呢?   牧遥看着每日都在纠结的白墨宁和失了魂魄的知者心中不忍,既然君上难以做出决断,那么就让他来做个了结吧。   血月      杀识海中,湛云漪接到了一封密信,他漫不经心地看完了这封来自遥远北方的信函,“雪城啊……”他毫不意外地把信丢到香炉中烧毁。   他闭上眼睛思索了一阵,猛然起身推开房门。   凉川最繁华的沧河大街最深处,一间神秘的首饰铺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湛云漪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靠在柜台前制造噪音,“老板娘,本少爷来看你啦!”他态度无赖至极,大有老板娘不出来就不离开这里。   “臭小子叫魂呢啊!”黑衣女人终于受不了,没好气地从内阁出来,正是鬼母,原本美艳的脸此时憔悴异常,长发散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少来惹我!”   湛云漪像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完全不害怕鬼母发怒,“看到你心情不好我就放心了。”   鬼母墨色双瞳满是血丝,她阴狠地瞪着湛云漪,“别以为你有圣尊撑腰我就不会动你。”   “别动怒啊,生气可是会变老的,”湛云漪一脸嘲讽的笑。   “你到底来做什么?”鬼母终于不耐烦了。   湛云漪眼珠一转,“我啊,就是来看看你被小言算计的狼狈样子,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就放心了,我的小言果然成功了。”   “你们……”鬼母咬牙切齿,又是刻毒一笑,“看来你早就知道他的计划,不过啊你知不知道他在雪城的地牢里受到了怎样非人折磨,啧啧啧,连我看了都觉得凄惨,你还真是沉得住气。你猜没了天镜的知者,现在是否还活着呢?”   湛云漪眼神一暗,他确实早就猜到奚言要做什么,也查到奚言被关在雪城地牢,只是小言的计划未成他不敢贸然行事,如今证实了小言谋划已经实现,他断不会在这里继续等的道理。他看了看手腕上虽然黯淡但是依旧完好的同心印,坚信奚言一定还活着。“不用你操心,我自然会把他救出来,再见了,死老太婆。”   看着湛云漪离开的背影,鬼母唇角勾起冷酷的弧度,“等着吧,你去了也只是更加绝望而已,那个小鬼已经救不回来了。”   “什么?你要去雪城救知者?”右相等人目瞪口呆,而湛云漪则泰然自若地坐在一边喝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等等等等,你确定知者还活着,就凭一封来历不明的密信?他不是早就在灵夷山上就被诛杀了吗?”右相慌乱中还不忘摇他的扇子。   “我自然确定,他可是我的术师,我当然知道他还活着,而且你们不要小看杀识海的情报网。”湛云漪放下茶杯一脸坚定。   “你居然用杀识海查你的私事!以权谋私我要告发你,而且你已经卸任了好不好!”右相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   江轻湄则皱着眉,“不行,你不能去,知者现在是恶名昭彰,若是你去了就把整个凉川拖下水,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样啊……”湛云漪揉了揉眉心,似乎也很苦恼,但很快他就想到了办法,一双狼一般阴狠且精于算计的墨绿色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右相身上,看得大家都是一哆嗦,“那就只好对不住了!”   “君上,有个黑衣男子在外求见。”雪城王宫中,一个侍卫前来报告。   白墨宁靠在高大的王座上面色阴沉,“让他进来吧。”   牧遥不解,“君上都不问问他是谁就要见吗?”   “呵还能是谁,当然是湛云漪,别以为你的小动作能瞒得过我。”白墨宁敲了敲剑柄,冷冷的瞟了一眼牧遥,牧遥吓得后退几步再也不敢出声。白墨宁收回了目光,虽然牧遥给湛云漪通风报信,不过这正和他意,当年雪梵的死也有湛云漪一份,他自然不会忘。   湛云漪泰然自若地走进大殿,眯起眼睛看着满是杀意的白墨宁,“别来无恙啊白少将,不对,应该称你为琉雪川之主了。”   面对湛云漪拐弯抹角的讽刺,白墨宁报以冷笑,“我正愁怎么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不过你也来的太晚了。”   湛云漪抬眼看他,眼中是凛冽的杀意,“还不晚,我可不像你,只能眼睁睁看着雪梵死在你面前。”   白墨宁猛地握住剑柄,二人像是两只野兽一般对峙着,“激怒我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呵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和知者是杀了你师父,可是你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若不是你执意复仇,他又怎会为了救你牺牲自己。”湛云漪在白墨宁的地盘上也完全不惧怕,直接戳到白墨宁一直以来不敢面对的痛处。   “诡辩!”白墨宁长剑出鞘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剑尖指向湛云漪的咽喉,湛云漪躲也不躲,这是冷冷看着他,“君上恼羞成怒了。”   “你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白墨宁猛然收剑,这家伙既然早就知道知者被关在这里,以他的本事为什么不来暗中营救,反而正大光明的见自己。“如果是想救知者,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   “我自然是想要救他,但是我有自知之明,想必你早就在雪城监牢布下天罗地网,阵法、暗卫、机关……我未必能带一个人活着出来,所以我懒得大费周章去劫狱,直接找你不是更加容易。”湛云漪漫不经心地解释着。   白墨宁愈发谨慎,“你想直接来威胁我吗?”   “别误会我没这么粗鲁,其实啊我是来投降的,”湛云漪乐呵呵地摊开手,“你看我连武器都没带,多有诚意,我只是想和知者在一起,哪怕是成为阶下囚或是死,只要和他一起我都心甘情愿。”   白墨宁像在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和知者同流合污,凉川可脱不开干系。”   “君上消息不大灵通啊。”湛云漪讥讽的看着他。   这时门外信使传令,“君上,三天前湛云漪打伤凉川一干重臣叛逃了,他已经和凉川断绝一切关系,凉川那边正在缉拿湛云漪。”   原来湛云漪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白墨宁阴沉着一张脸看着得意的湛云漪,真是狡诈之徒,但是雪城是自己的地盘,刚刚命人搜查他也确实没有带任何武器,量他也先不起什么风浪。   “原来你和知者之间如此感情深厚,竟让以薄情寡义闻名的湛云漪甘愿走进牢笼,这可真是让我意想不到。”白墨宁冷笑。   “呵呵我倒是觉得你对你师父雪梵的感情更加惊世骇俗。”湛云漪反过来嘲讽。   “你别侮辱雪梵!”白墨宁终于被激怒了,几乎就要动手。   湛云漪眼中满是恶意,“哦,原来你觉得你的这些妄念对雪梵来说是侮辱啊,还真是卑微。”   “巧舌如簧!”白墨宁怒极反笑,“我懒得和你争辩,既然你为了知者命都不要,那就送你们一起上路吧,牧遥,把他押下去。”   牧遥立刻领命,让手下把湛云漪的双手拷在背后,湛云漪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押入地牢。   “……”牧遥看着完全不着急的湛云漪头都大了,给湛云漪传消息是让他把知者救出去,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就这么跑来送死。一队人紧张兮兮地押着湛云漪,他们也都知道湛云漪是个厉害人物,生怕他突然发难,但是出人意料,湛云漪乖乖地跟着他们穿过重重机关,来到了一间看守严密的牢前。   “知者大人就在里面了。”牧遥翻了个白眼,命人打开了牢门,湛云漪立刻走了进去,他一眼就看到被铁链缚在黑暗中的奚言,他比以前更加瘦弱,一身可怕的伤痕,半张脸缠着厚厚一层绷带,但是依然有血渗了出来。   “小言!”湛云漪不再是一副轻浮的表情,他终于流露出真实的情感,这几个月以来他每天都在担忧奚言的情况,如今终于见到,奚言却被折磨成这副模样,湛云漪心中绞痛。牧遥将湛云漪关了进去,再一次紧闭牢门,等待白墨宁下一步命令。   湛云漪见人都走了,被拷在背后的双手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只是一挣就轻松挣开了镣铐,直接冲过去抱住了奚言。   “小言,你怎么样了?”他焦急地晃了晃奚言,一手用藏在袖口的银针打开奚言身上的重锁,束缚都被解开,奚言软软的倒在湛云漪的怀里,任凭湛云漪怎么呼唤也没有一丝意识。   湛云漪轻柔地揽过奚言的肩膀,他恨不得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却被人肆意伤害,遍体鳞伤,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生怕弄疼了奚言。   “唔……”尽管湛云漪动作相当温柔,但奚言好像是被弄痛了伤口,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拼命挣扎想要逃开湛云漪的怀抱。   “小言是我啊!”虽然奚言醒过来了,湛云漪却浑身发冷,小言完全认不出他来,就像失去了灵魂的空壳,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湛云漪咬牙,狠下心按在奚言的脖子上把他弄晕,然后一把将他抱起来,刚迈出两步,地面上刻的禁锢阵法骤然发出光芒,阻挡了湛云漪的脚步,   湛云漪皱眉,白墨宁还真是层层防备啊,不过他也不是乖乖前来送死的,虽然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但是这却难不倒他。湛云漪闭上眼睛,眉宇间隐约浮现出一丝邪气,他的手腕微动,一团漆黑的邪祟之气在手中渐渐化作一把介于虚和实之间的长刀,这是只有鬼岛之血才能发挥出的至邪力量。   他睁开眼睛,杀意凛冽,抬手一击就将阵法击破,湛云漪没有丝毫犹豫接着就将地牢紧锁的石门劈碎,巨大的轰鸣声让外面的守卫惊慌失措,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人能这样暴力的破坏被术法加固的三层石门,还没走远的牧遥闻声连忙折返,在地牢的灰尘和碎石之后,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是湛云漪,他怀里抱着失去意识的知者,手上似乎是由邪气凝聚而成的不祥之刃,湛云漪抬眼看着包围上来的守卫,勾起一抹冷笑。   牧遥暗叫不好,虽然他术法修习的始终不到家,但是他对于灵力和邪祟的感知异于常人,他看到湛云漪周身的邪气就知道湛云漪用的是什么可怖的术法,但是他想不通湛云漪怎会使用这种术法,但是他知道,这邪术嗜血可怖,凭他们这些人完全拦不住湛云漪。   守卫们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就要上前阻止湛云漪,牧遥连忙大喊:“快退下,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晚了,湛云漪只是单手就一刀削掉了冲在前面士兵的脑袋,刀身散发的黑气瞬间侵入了那人的身体,将他神魂撕裂、血液吸干。湛云漪抬眼看向他们,眼中是疯狂的杀意,“挡我者死!”   果然知者和他的影守都是怪物,牧遥连忙喝止他们,“不想死就退下!”守卫们虽然知道不能放走这两个人,但是眼前的男人显然过于恐怖了,唤醒了他们曾经的噩梦,那个灵夷山大开杀戒的知者,向来忠心不二的士兵们第一次胆怯地后退了。   湛云漪冷笑,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牧遥就抱着奚言冲了出去,一路上杀了几队不长眼敢来阻拦他的守卫,而那把虚无之刃也因为人血的献祭邪气更盛,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出地牢,一身黑衣被血液浸透,当他杀出重重包围来到宫门前,一个人早已等在那里,是白墨宁,他手中握着一柄缠绕着黑色双蛇的利剑,好整以暇地立在宫门前,早就料到湛云漪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只是没想到湛云漪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过正好,就趁此机会将他们一并诛杀。   雪城的夜空之上,一轮泛着血色的红月高悬,湛云漪停下脚步,他俊美的脸上也溅上了殷红的血,更显妖异,墨绿的眼睛暗的发黑,刚才的厮杀几乎让他失了理智,他小心翼翼地把奚言放下,冷冷地看着白墨宁,这一战在所难免。“白墨宁,你还真是穷追不舍啊。”   白墨宁握紧长剑,杀意从兵刃之上侵蚀到他的心中,这是鬼母所赠之剑,虽然他知道神明的力量难以掌控,会伤及神志,但是面对湛云漪必须要采取非常手段。   “你想和他一起死,今天我就满足你的心愿。”白墨宁剑尖指向湛云漪。   湛云漪也没再和他废话,不再压制杀意,手中邪气大盛斩向白墨宁,白墨宁挥剑竟然格挡住了湛云漪的虚无之刃,二人一时间僵持不下,白墨宁眼中红光闪过,“你果然是个怪物,鬼岛之主。”   鬼岛之主这个词终于触怒了湛云漪,他的眼珠彻底变黑,面容扭曲,“我就是怪物,但是你呢,口口声声要诛杀神明,却借用鬼母的力量,虚伪至极!”   两个人眼中迸发出不死不休的恨意,又是数十次交锋势均力敌,墨色夜空中的血月更加激发湛云漪手中的邪祟之气,但是强大的力量反而让湛云漪发狂。   “鬼岛的力量虽然强悍,但是你觉得你能保持理智到最后吗?还是会彻底陷入疯狂?”白墨宁早就看出他的弱点,虽然满是杀意,但却处处克制。   “呵,那就看看是我先发疯,还是你先死于我的刀下。”湛云漪危险地眯起眼睛,二人都尽了全力,殊死一搏,这场决斗必将以一方的死亡为告终。   正当两人使出最后杀招之时,一直躺在地上如同坏掉的木偶一样的奚言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白墨宁和湛云漪过于专注都没有注意。   “嘻嘻。”好像听见女人尖锐的嘲笑声,白墨宁觉得怪异,动作微顿,但是湛云漪已经杀红了眼,整个人都疯魔了,一刀劈下来,正在这生死关头,原本虚弱无力的奚言竟然鬼魅一般出现在两人中间,一手折断了白墨宁的长剑,另一手按在湛云漪握刀的手上,将那些漆黑的邪祟之气瞬间吸走,湛云漪顷刻之间就恢复了理智。   “小言……不、不对……”湛云漪惊讶于奚言突如其来的举动,但是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白墨宁却杀意更甚,“知者大人竟然还有余力,那我就更不会手软了。”说着雪城的数千精兵围了上来,白墨宁不打算再和湛云漪单挑,他懒得再浪费时间。   湛云漪看到形势不妙,立刻又要凝气成刃,但是奚言缠着绷带的残破手掌死死按住湛云漪,他哪来这么大力气,湛云漪疑惑地看向奚言,奚言大半张脸都在绷带之下,看不清楚表情,只是毫无血色的嘴唇勾起,露出一个极其违和的邪恶笑容。   奚言缓缓开口,诡异的咒语响起,他单手结印,那轮红月仿佛受他控制一样,血光浸染了整个夜空,雪城王宫笼罩在血色之中。   这是什么妖术,连白墨宁也不禁抬头,那月亮突然化作一只猩红的巨眼,随后整个天空密密麻麻布满了赤红的眼珠,死死盯着地上蝼蚁一般的人们,他们心中发麻,既恶心又恐惧,却移不开目光,被深深吸引着看下去,仿佛是触及到人类不应当触及的领域,人们的脸上露出狂热而痴迷地表情,甚至许多士兵就丢下武器虔诚跪拜起来,连白墨宁都不禁动摇,他不知看到了什么朝天空伸出了手,“雪梵……”   与此同时,王宫中残留的邪祟开始异化,附着在植物中,化作腥红的巨大藤蔓,吞吃着众人,女子的嘲笑声萦绕在所有人心底。   而唯一不受影响的只有湛云漪和奚言,湛云漪趁此机会连忙抱起奚言逃出雪城,而奚言刚刚似乎灵力透支渐渐失去了意识。   他晕过去之后,术法终于中断,血色散去,众人纷纷清醒,白墨宁冷汗涔涔,脱力一样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刚刚的可怖景象噩梦一般挥之不去,这就是鬼镜的力量吗?白墨宁不甘的咬牙,居然让他们就这么逃了,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安稳度日的,“不惜一切,抓住他们!   迷梦      “鬼岛的力量可是对我无效的哦~”眼前的“奚言”语气轻佻,湛云漪知道这绝不是小言,这是在灵夷山就曾见过的鬼镜,那个占据了奚言身体的可怕存在。   “从他的身体里滚出来!”湛云漪脸色阴沉的可怕,即使是面对连神明都忌惮的鬼镜,他都毫不退缩。   鬼镜轻笑,“哦?你可想好了,要是我滚出来,那他可就彻底死透了。”   “你究竟要做什么?”湛云漪咬牙切齿。   “我可没有恶意,我和这小子是盟友,看在这点情分上我暂且帮他支撑着身子,本来想着把这身体交给你照顾,我先沉睡,等你死了之后我就去找新的躯体,”鬼镜猩红的双眼在奚言苍白的脸上甚是违和,刻毒而尖锐,“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想了结这一切,既然你不需要这个空壳,那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把自己困在这破壳子了几十年。”   听了鬼镜的解释,湛云漪陷入了沉默,他相信了她的话,鬼镜没有恶意,所以奚言才会全心全意信任她,“如你所说,这只是一具空壳,他不是真正的小言,我不会再继续这可笑的扮演游戏了。”   “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鬼镜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既然你对他这么执着,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他的意识还没有消散哦。”   湛云漪一惊,立刻上前抓住她的肩膀,“那他现在在哪里?”   臭男人离我远点啊!鬼镜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在梦镜的美梦中,丢下你追寻永久的安宁了。”   “……”湛云漪脸色苍白,他缓缓放开奚言的身子,但只是一瞬又坚定了目光,“不对,小言不是那种在梦中逃避的人,你骗我!”   啧,真是个麻烦的家伙,鬼镜撇了撇嘴,“好吧好吧,我就是在诳你,他的意识被困在梦里出不来了,我这不是好心给你找个放下的借口,就算你知道他怎么样了,也救不回来,梦镜是在保护他,就算他清醒了,他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放弃吧。”   “……他的灵魂还在对不对!”湛云漪反而没有放弃,像是抓住了一丝希望。   “嘛话是这么说,但是……”   “我要去见他。”湛云漪激动的打断了她,鬼镜噎住了,“你是不是真的疯了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很清醒,既然他还活着,那我就不会让他独自一人。”   看着异常认真的湛云漪,鬼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个两个都是疯子,但是她想起那个时候,奚言最后想到的还是湛云漪,他一定也想再见一次湛云漪吧,真是麻烦,输给你们了,那就再帮你们一次,最后一次!   “行吧,我可以把你的意识送到梦里,但是你要小心,不要迷失在那些美梦中,不然别说见他,你自己都会陷进去不可自拔。”鬼镜严肃地警告湛云漪,湛云漪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接着鬼镜眼睛幽幽发亮,她直视湛云漪深邃的双眼,湛云漪只觉得头晕目眩,意识像被那双血瞳吸走,晕倒在地。   “云漪醒一醒啊。”恍惚中,湛云漪听到有人轻声唤他,湛云漪眼皮异常沉重,他挣扎了一会才睁开了双眼,原来他伏在桌上睡着了全身酸痛。   “唔……”他撑着额角坐起身,这里是他熟悉的杀识海房间,对面坐着的也是他心心念念的奚言。   奚言歪了歪头,他轻轻笑了起来,脸上没有一丝阴霾,“怎么,不是说好陪我下棋,为何睡着了?”   看着完好无损的奚言,湛云漪眼眶一红,“小言……”他声音哽咽,竟说不出一句话。   “你没事吧?”奚言看湛云漪这幅样子不免担忧,他坐到湛云漪的身边,安慰般吻了吻湛云漪的唇角,“别难过,我就在这里,不会再离开你了。”   湛云漪身子僵硬,探究一样注视着奚言无辜的灰色双瞳,接着紧紧抱住了奚言单薄的身子,奚言没有抗拒,温柔的回抱住他。   “小言不是这样的,你只是我的美梦而已,”湛云漪艰难的做出了判断,真正的奚言还等着他,他不应该沉湎于这样美好的幻想中,“虚假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存在!”   随着湛云漪的话语,周围的事物渐渐消失在白光之中,连怀里的人都化作了光点飞散而去。湛云漪被白光晃得睁不开眼,等他的好不容易适应了这样的光芒,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一片苍茫的雪地中,远处的昆音特雪山静静矗立在那里,千万年未曾改变。   这里是昆音特?湛云漪打了个寒颤,他抱着胳膊环顾四周,刚刚他识破了虚假的梦境,那这里就是小言的梦吗?   在他思索之时,远处走来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白发紫瞳,毛绒绒的白色斗篷让他和雪地融为一体,他背着一个小背篓,手中拿着弓箭和鱼竿,一蹦一跳地。   湛云漪眼睛一亮,这分明是少年时的奚言,他连忙走近,“小言!”   但是奚言却停下来,警惕的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昆音特雪山中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奇奇怪怪的人,奚言难免怀疑,他立刻挽弓搭箭,眼神凌厉,“别过来!”他说的还是昆音特语。   看来奚言没有记忆,甚至还对自己充满敌意,湛云漪叹气,举起双手,用昆音特语回答他,“我不是敌人,没有恶意,你不要紧张。”   但是奚言依然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塔克部的探子吗?”   “当然不是,”湛云漪愉悦地眯起眼睛,他眼珠一转,“其实我是你的仰慕者,专程来找你的。”   “……”奚言一下子哽住,这男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见奚言没什么反应,湛云漪又靠近了两步,奚言果断一箭射在湛云漪脚下,“我说了别过来,下一箭我不会射偏了。”   湛云漪苦笑,小奚言可真难糊弄,“我没骗你,我是真的喜欢你,可爱的小雪花~”   奚言脸腾地红了,“你快住嘴!别这么叫我!既然不是塔克部的人,就赶紧滚!”   “不,我要跟着你,你甩不掉我的。”湛云漪死皮赖脸的非要跟着奚言,奚言脸都黑了,不打算理这个疯子,拔腿就跑,他对这里的地形相当熟悉,绕了半天路,想要甩掉湛云漪,但是湛云漪身手矫健,始终跟在他后面。   “呼、呼……”奚言终于没力气了,气喘吁吁地瘫坐在雪地上。“你有完没完!”   湛云漪完全不觉得累,他乐呵呵地走到他面前,“没完哦,歇会吧。”   这个混蛋!奚言暗骂,但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家伙恐怕会一直跟着自己,他不能把来历不明的危险分子就这么带回族里,现在战事紧张,他不能冒这种风险。   奚言咬牙,他抬眼看着一脸坏笑的湛云漪,那双墨绿色的狭长双目温柔而深邃,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眼角眉梢尽是风情,他可真好看啊,比族里任何一个人都好看,这么好看的人一定不是坏人吧?   不行不行!奚言用力摇摇头,这就是所谓的色令智昏吗!他努力收回目光,“你真要跟我回家吗?”   “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湛云漪郑重地说道。   真拿他没办法,奚言只觉得脸上发烫,还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么肉麻的话,“好吧,但是我不能随便带来路不明的人回去,太危险了。”奚言露出狡黠的笑,他从背篓里翻出一条麻绳,“我就把你作为俘虏抓回去吧!”   说着,就用绳子绑住了湛云漪的双手,湛云漪失笑看着眼前充满活力的少年,也不反抗,任由他绑自己的手,这个时候的小言真可爱啊。   “好啦,回去了。”奚言心满意足地牵起绳子的另一端,他看了一眼湛云漪皱了皱眉,脱下了身上的厚重的斗篷披在湛云漪身上,不过这个讨厌鬼还真高。   湛云漪疑惑的看着他,身上的斗蓬还残留着奚言的温度,奚言变扭的转过身,“别误会,我看你挺冷的,怕你冻死了,我们昆音特可从来不会虐待俘虏。”   说着牵着绳子脚步轻快地往回走,湛云漪看着少年的背影,眼眶温热,真好,他还活着。   就这么回到了昆音特部落,族人们见到奚言牵回来一个异族人惊奇的围观起来。   “诶呦小雪花,你从哪里捡回来这么好看的男人啊?”昆音特的女子向来奔放,见到黑发绿瞳的特殊长相心中好奇,尤其是长得还如此俊美,纷纷围上来。   奚言看着这样过于热情奔放的女子,莫名觉得火大,“你们别靠的这么近!他可是我的……我抓回来的俘虏!”   “俘虏?你别逗了,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是敌人,小雪花,你这么咋咋呼呼不会有姑娘喜欢你的。”   “你们别再叫我小雪花了!”奚言快气炸了,这些家伙总是喜欢逗小孩一样逗他,明明他都十四岁了!   女子们笑了起来,她们最喜欢拿这个小孩寻开心了,炸毛的样子太可爱了。这时一个女孩子终于忍不住上前搭讪,“这位小哥,不知你有没有心上人,你看我……”   “有哦。”还没等她说完,湛云漪就打断了她,薄唇勾起,他的目光落在生闷气的奚言身上,“我的心上人就是他。”   原本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瞬间沉默了,小雪花才十四岁啊,这男人原来是衣冠禽兽吗!虽然她们是颜控,但是若是有人敢对奚言图谋不轨,她们绝饶不了他。   奚言听到湛云漪突如其来的表白,脸红的像要滴血,“你、你不要乱讲啊!”   “我是真心的。”湛云漪神色坚定,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   “啊啊啊!”奚言终于受不了,拉着湛云漪逃出了女人们的包围,这家伙究竟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就说喜欢自己。   湛云漪宠溺地看着他,任由奚言拽着他往前走,但是没走几步就被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拦住了。   “臭小子你是不是又惹麻烦了!”那男人说着就要拧奚言的耳朵,奚言条件反射一般灵敏的躲开了,他慌慌张张地辩解,“没有!族长大人,我没惹麻烦,你看我还抓到了一个俘虏呢!”   族长的目光落在湛云漪身上,上上下下打量半天,终于判断他没有敌意,“胡闹,快把人家放开。”   “不要,他是我的俘虏,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奚言嘟囔着,族长一阵头疼,这死小孩似乎是到了叛逆期,就爱和他对着干。   这时族长眼睛一瞟就看到奚言背篓里的银尾鱼,又开始发火,“臭小子你是不是又去格玛湖抓鱼了?上次掉进冰窟窿里差点淹死,还不长记性是不是!”说着就要锤奚言,奚言吓得抱头逃窜,下意识窜到了湛云漪的怀里。   “……”族长一阵沉默,他看着自然的把奚言揽在怀里的湛云漪,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看来你们关系真的不错……”   “才没有!”奚言连忙推开湛云漪,慌慌张张地解释。   族长翻了个白眼,没有什么你怎么这么脸红,但是他懒得陪奚言胡闹,好不容易闲下来他还想找祭祀聊聊天,才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熊孩子身上。“行了行了,你别在这里瞎折腾,还有那个谁……”族长瞅了一眼湛云漪,肯定了他不是敌人,昆音特人向来热情好客,自然不会怠慢客人,“你赶紧把人家放开啊!我忙着呢待会找你算账!”   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去找他心爱的祭祀大人了,奚言气的直跺脚,回身和湛云漪大眼瞪小眼。   “哼,烦死了!”奚言黑着一张脸解开缚住湛云漪双手的麻绳。   湛云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着别过头生闷气的奚言,湛云漪忍不住笑了,他摸了摸身上披着的柔软斗篷,眉眼弯弯,“小言,斗篷还给你。”   “你穿着,小心别冻死了!”奚言没好气地嘟囔着。   “我就知道小言最关心我了。”湛云漪满心欢喜,一把从背后搂住了奚言,小小只的奚言也太可爱了,就像一只活泼的小豹子,湛云漪习惯性地捏着奚言的腰,下巴搭在他的头顶。   奚言一哆嗦,回手一胳膊肘就要怼在湛云漪肚子上,湛云漪身手敏捷,瞬间就躲过去,奚言觉得自己要气炸,一拳砸过去却扑了个空,踉跄着跌到湛云漪怀里。   “小言你也太热情了吧。”湛云漪顺势把他揽在怀里,奚言脑袋上都在冒黑气,飞起一脚踢在湛云漪腿上,湛云漪猝不及防,疼的直皱眉,“哎呦!”   奚言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他扬了扬眉,得意笑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很热情?”说着不愿和他过多纠缠,转身就走。   “小言你等等我啊!”湛云漪连忙一瘸一拐追了上去。   入夜时分,部落中央的空地上人们点起了篝火,围坐在一起饮酒,族长却难得没有参与进来,一个人郁郁寡欢的,奚言知道他没找见祭祀大人,因为祭祀大人带着阿姐去圣地修行了,有阵子不会回来,奚言有些幸灾乐祸。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旁边是死乞白赖非要粘着他的湛云漪,这家伙存在感着实太高了,即使躲在角落里,依然被族里的女子关注。   恰好这时一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孩端着酒碗走了过来,对湛云漪热情地笑着,唱起了古老的祝酒歌,她是族里的百灵鸟,没有人比她的歌声更加甜美动听,这祝酒歌唱的更是浓情蜜意。   奚言翻了个白眼,昆音特人向来奔放不拘小节,这是在对湛云漪求爱呢。但是湛云漪似乎没有对这歌声有什么反应,反而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一曲唱罢,女孩羞涩地举起酒碗,递给湛云漪,但是湛云漪面无表情,完全没有接过来的意思,女孩僵在那里,在场众人都有些尴尬。   奚言看不下去了,打破了僵局,他抢身接过那碗酒,“我说,你前几天不是答应了别人的求婚,怎么现在移情别恋了?”   他向来嘴巴毒,一点情面都不留,女孩涨得脸色通红,恶狠狠的瞪着这个坏她好事的死小孩,“臭小子,我诅咒你永远长不高!”说着就气冲冲的跑了。   “哼无聊。”奚言抿了一口酒,身子稍微暖和起来,身旁的家伙从刚才开始一直保持沉默,倒是让自己有些不适应。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湛云漪一下子抢过酒碗,“小孩子不要喝酒!”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族里我这个年纪人都可以成婚了。”奚言撇了撇嘴反驳。   湛云漪脸上阴晴不定,像是有什么心事,“那你怎么不成婚,你就没有心上人吗?”   “女人影响我拔箭的速度。”奚言随口敷衍,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背篓里翻出了处理好的银尾鱼,架在篝火上漫不经心地烤着。   “……”湛云漪有些无语,他下意识端起碗一口喝干了剩下的酒,但是没想到这酒如此之烈,比他喝过的任何一种酒都要上头,他咳得眼泪快出来了,原来小言的酒量是这么练出来的吗?“咳咳……”   奚言鄙夷地看着他,在昆音特,酒量差是会被嘲笑的,“你可真没用。”   “小言你也太狠心了。”湛云漪总算缓了过来。   说起来小言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听到,虽然有些怪,但是至少比小雪花什么的好多了。他没再理湛云漪,专心烤鱼,一脸认真的表情,湛云漪就静静地注视着他,白色的长发软软垂在脸上,略带婴儿肥的娃娃脸让人忍不住想去揉捏,紫水晶般的杏眼忽闪忽闪,狡黠而灵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言,湛云漪面带笑意,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能一直看着他。   “喂你傻笑什么呢?”奚言的声音把湛云漪拉了回来,“鱼烤好了,给你的。”   “诶,给我的?”   奚言把烤鱼塞到湛云漪手里,扬了扬下巴,“本来是给阿姐的,不过她不在,就当是我给你赔礼道歉吧,我不该绑你的,快点尝尝,这个鱼可是我费了好大劲才抓到的。”   他道歉的话说的又急又快,像是觉得尴尬一样,湛云漪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心事重重,他抬头看着试图掩饰一脸期待的奚言,“小言,你想不想离开雪山,到外面去看看?”   奚言一脸茫然,“雪山是我的家,我的族人也都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去外面?”   湛云漪苦笑,看来现在的小言是不想离开了,他下定了决心,“好吧,那我就留下来陪着你,无论是雪山还是哪里,我都和你在一起。”   “谁要你陪啊。”奚言翻了个白眼,脸色却变得惨白,周围的歌声,欢笑声,喧闹声突然变得悠远而不真实,两个人之间突然静的可怕,奚言缓缓抬头,淡紫色近乎透明的眼眸渐渐失去了神采,变成了了无生气的灰色,白发也在夜色中悄然变黑,他张了张嘴,嗓子有些沙哑,这一次他说的不再是昆音特语,“湛云漪……”   雪山的幻象骤然崩塌,碎片纷飞,一切美好和宁静终于归于虚无。   轮回      幻想破碎,大梦方醒。   奚言和湛云漪站在静谧的海边,夜空中是神秘莫测的星海。   “小言,你终于醒过来了!”湛云漪欣喜若狂地抓住奚言的手,但是他的手却冰冷的可怕。   “湛云漪,你……”奚言苍白着一张脸,缓缓摇头,他挣开了湛云漪的手,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哀伤,“你不是说不会再等我了吗?”   “没错,我不会再等你,所以我主动来找你,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了。”湛云漪温柔地笑着,眉眼间尽是深深的爱意。   奚言有些恼怒,“所以你就想永远困在梦里吗?愚蠢!”原本他的神魂受损,但是梦镜曾经送给他的两个梦发挥了作用,当初的噩梦让先神帮他重塑身体之后能够即使惊醒过来,而这个美梦则留住他的残魂,使他困在美好的幻境中,让他不至于彻底消散。   原本他会永远留在过去的幻梦之中,但是没想到湛云漪竟然追到这里来了,鬼镜真是多管闲事,所以一听到湛云漪甘愿为他永远困在这里,奚言这才惊醒,突然意识到这是虚假的世界,他绝不会让湛云漪牺牲,所以他才挣扎着恢复了神志。   “和你在一起,刀山火海我也甘之如饴。”湛云漪虔诚地吻上他的眉心,奚言微微发抖,一滴眼泪悄然滑落。   奚言无奈地叹气,他无法说服湛云漪,他当然是不愿意被困在这里,但是他现实中的躯体已经撑不下去,就算他醒过来,也活不了多久,到头来自己终究还是惧怕死亡,但是湛云漪他……奚言眉目低垂,不能让湛云漪陪着自己一起困死在这里,不如就哄湛云漪一起离开,自己死就死了,决不能连累湛云漪。   好像知道奚言在想什么,湛云漪轻抚他的脸颊,“小言,若是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疯得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所以也希望你不要干涉我的选择。”   “你!”奚言咬牙切齿,他对湛云漪真的是毫无办法,看着笑意盈盈铁了心要和他同进退的湛云漪,奚言顿时没了脾气,只觉得眼眶微酸,他仰头看向那片浩瀚无垠的星海,“湛云漪,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不是你的梦吗?”湛云漪疑惑不解。   奚言摇摇头,“不,这里是轮回之地,命运之上,星盘之外还有轮回,如今天镜不在我身上,但是我却能够窥探到轮回的一角,这世间,千千万万年所有的事都在轮回往复,今日事都是过去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看这些星辰,”他的声音悠远而空灵,即使没有天镜,他也依旧知晓世间万物,困于轮回之间,奚言也看到了许多神明都看不到的东西,湛云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幕中或明或暗的星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星,星辰的轨迹和命运的轨迹是重合的,彼此联系交织成新的故事,但是,我的星辰却早已陨落了,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和任何人的生命相连。”奚言收回了目光,脸上是落寞的神情,他曾经有过种种妄想,但最终也只是妄想而已。   湛云漪默默地听他的诉说,奚言的样子令他心疼,良久他才开口,“那么你能看到我的命星吗?”   奚言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下意识抬头去寻找,但是在那些闪烁的星辰中,始终没能找到湛云漪的那颗星,他找的有些眼花,甚至使用轮回之地的力量去搜寻,但是一无所获,“怎么可能会没有……”奚言喃喃自语,显然有些不可思议。   “我告诉你答案吧,”湛云漪理所当然地勾起唇角,“那是因为你我的未来紧紧维系在一起,天空中没有你的星,自然也不会有我的。”   “……”奚言有些呆滞,这是什么歪理!这件事很严重啊,难道是因为湛云漪误打误撞也进入了轮回,还是因为自己的介入彻底改变了湛云漪的命途,但是不管怎样,湛云漪的命星也如他一般消失,怎么办?奚言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湛云漪故意忽视了奚言苍白的面容,继续大言不惭,“所以我们是命中注定要纠缠在一起啊。”   奚言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要被气疯,他下定决心要直接把湛云漪赶出他的梦中,但是自己的手刚刚推向湛云漪,二人接触的一瞬间,周围的环境再次发生变化,诡异的失重感袭来,湛云漪下意识把他揽在怀里。   两个人终于站稳,奚言还在赌气一样一把退开湛云漪,“你离我远点!”湛云漪苦笑着,环顾四周,竟然发现这里是灵夷山的神殿,“小言,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奚言没好气地说道,这个梦境变幻莫测,刚刚他只是触碰到了湛云漪,就不可控制地发生改变,这里太危险了,奚言抬眼看向湛云漪,必须要把这家伙赶出去,但还没等他动手,奚言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发紫瞳的半大少年,正是他自己。   “小言,这是你的记忆吧。”湛云漪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少年,奚言扭过头,抱着胳膊不再理他。   那个少年奚言像是没看见他们似的,慢慢走到九重门前,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是不符合他年纪的忧郁神色,整整三年的时间他都在骗自己,明明知道那个高傲的神明眼中只有阿姐,但是他却始终不愿意相信,强打起精神去等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阿獍,我有一种直觉,我今天一定能见到先神大人!因为我向阿姐许愿了!”孤单的少年对着石雕自言自语。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悲?”奚言漠然地看着曾经狼狈的自己,眼中没有一丝波动。但是湛云漪却满是心疼,他握住奚言的手,“一点也不,其实我和那个时候的你很像,但是不一样的是你不是先神,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奚言张了张嘴,想要反驳的话却说不出口,“只能说你和我一样,傻得厉害。”   神殿中的时光飞速流逝,漫长的囚禁中他见到了许多人,经历了许多事。   “我需要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知者大人,我为您修建了众多神殿,您感受到我的虔诚了吗?”   “他是违背神谕的妖孽!烧死他!”   “你是……谁啊……”   “为什么又是这样悲惨的预言?神啊请您庇护我们吧。”   “我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永远不会后悔,你这个古板的老家伙就一直被关在这里吧。”   “你不是他,我要杀了你让他回来!”   过往的一切飞逝而去,奚言再次听到了那些被他遗忘的话语,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没必要再坚持下去了,他已经撑不住了,他经历的够多了,已经受够了。   湛云漪目不转睛地看着幻想中的那个奚言,一直以来他都想了解奚言的经历,这样或许能够离小言更近一些,他想要知道奚言的心情,想要保护奚言,生命短暂,他无比珍惜每一刻与奚言在一起的时光。   他恨不得捧在心尖的小言被这样任人践踏,于心不忍,转过头发现身边的奚言低垂双目,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双手冷的可怕,湛云漪把他揽在怀里,轻抚他的后背,“别怕,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奚言的脸埋在湛云漪温热的怀抱中,神思恍惚,在这一片虚幻之中,只有身边的人是真实的,他的心是炽热的,奚言缓缓开口,“我……”   “我叫,湛,云,漪,不许忘了我!”   稚嫩的声音传来,诶?奚言和湛云漪都有些惊讶地看向那里,一个糯米团子似的小孩子认真的抓住奚言的手,一字一顿地说着,而那个时候的奚言脸上是温和的笑意,原来我也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吗?奚言怔怔地看着他们。   “我小时候真可爱。”湛云漪撑着下巴,颇为自恋。   “……”虽然奚言心中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但还是翻了个白眼,只是这段记忆让他心里难受,“抱歉,我还是忘了你。”   “这也不是你的错吧,先神抽走了你的记忆,即使你忘记了,但是你依然是你,本质没有改变,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而你的心中总会有我,不是吗?”湛云漪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确实如此,就算自己忘记了,他依然被湛云漪所打动,湛云漪和别人都不一样,他的眼中看到的自己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知者,而是真真切切的人,无论多少次,都想要把自己从囚笼中解救出来,向自己伸出那只温暖的手,就像一个轮回。   轮回?奚言终于想通了,天命之上,仍有轮回,一切都在循环往复,就像湛云漪一次又一次抓紧他的手,将他从绝望中带出来,奚言释然地笑了,他看着眼前的神殿,突然想到了什么,“湛云漪,我们回去吧,该醒过来了。”   “诶?”湛云漪不免惊讶,“但是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我有解决的办法了,但是未必会成功,不过我想再赌最后一次。”奚言眨了眨眼睛,“之前我在鬼镜中看到,在这神殿下面,有我原本的身躯,若是用反身咒或许能让灵魂重回我自己的身体中。”虽然奚言提出了这个解决办法,但是却没什么把握,他从未施过这样的术,若是失败……   “好,我陪着你,无论哪里。”湛云漪表情坚定,让奚言感到心安。   奚言笑着轻叹,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已死,就搏一把,幸好身边还有湛云漪,他抬手指尖微动,周围幻像纷纷破碎,“走吧。”   咒      湛云漪终于从梦中惊醒,他一头冷汗的起身,头疼的要命,但是他第一时间去看奚言的情况,“小言你还好吗?”   奚言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湛云漪立刻上前,奚言缓缓睁开眼睛,虽然依旧是一双猩红色的可怖眼珠,但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这就是奚言无疑了。   “嗯……”奚言好不容易从轮回中逃脱,就面临着一个严重的问题,这具躯体伤的太重了,连鬼镜也无法修复,甚至有碎魂的危险,奚言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关切的湛云漪,虚弱的点头。   湛云漪连忙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到床上躺好,“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都不舒服,奚言心里默默说着,但是怕湛云漪担心,只是慢慢摇头,湛云漪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抚摸他冰冷而消瘦的脸颊,奚言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身上还有浓重的血气。   “我去给你拿药。”湛云漪给他盖好了被子,匆匆忙忙地去煎药。   奚言呆呆地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全身都在疼,尤其是双手,十指都被敲碎,动一下都会钻心的疼。   “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这可不是明智的决定。”鬼镜冷嘲热讽的声音响起。   “鬼镜,屏蔽我的痛觉。”奚言表情凝重,这脆弱的身体怕是会给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拖后腿。   鬼镜已经习惯奚言没大没小的使唤,直接就屏蔽了奚言的痛感,“你这破身体都这样了,要是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万一真死了怎么办?”   “……湛云漪会照顾我。”奚言终于感觉不到疼痛,精神好了不少。   “哼,”鬼镜最烦那个阴阳怪气的小子,“你真的觉得那个办法可行吗?换魂这种术法哪有那么容易成功?”   “既然先神当年有办法把我的神魂抽离那就一定有办法回去,而且这不是还有你吗,伟大的鬼镜大人。”奚言仿佛相当有把握。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帮你吗?自大的小鬼,鬼镜默默吐槽,“说好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奚言轻轻笑起来,世人都说鬼镜嗜血残忍,连三神都忌惮她,但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知道鬼镜其实和自己很像,其实她也是个寂寞的人吧,自己至少还有湛云漪陪伴,但是世间却没有和鬼镜对等的存在,他会帮鬼镜找到合适的身体的。   “谢谢你,好朋友。”奚言真心实意地感激她。   鬼镜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谁、谁跟你是好朋友了!”她吓得连意识都消散了,立刻躲得远远的。   奚言脸上笑意更盛,他并不是无路可走,一切还有希望,他可以摆脱这残破的身躯,和湛云漪……   这时,恰好湛云漪端着药回来,看到奚言脸上的笑容,“你怎么这么开心?”   “我在和我的好朋友聊天。”奚言转头看着湛云漪,连血红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湛云漪心跳漏了一拍。   “好啦吃药吧。”湛云漪宠溺地把他扶起来,把汤药吹凉,奚言乖乖地喝着药,看着终于恢复原本性情的奚言,湛云漪心中柔软,“我觉得我还在做梦。”   奚言歪歪头看着湛云漪恍恍惚惚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那么,这样也是梦吗?”他猛地凑近,轻轻吻上湛云漪的唇角。   “小、小言你……”湛云漪那张好看的脸染上了绯红,原本口齿伶俐的他此时结结巴巴。连话也说不完整。   “哈哈哈哈!”奚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终于知道湛云漪的弱点,似乎只要他一主动,湛云漪就会变得不知所措,一直以来都是湛云漪占自己便宜,作弄自己,如今他终于能“报复”回去了。   看着彻底放飞自我的奚言,湛云漪也无奈地笑起来,他捧着奚言的脸,“小言你学坏了。”   奚言注视着湛云漪墨绿的眼睛,“我原本就是个性格恶劣的人,才不是高贵圣洁的知者,你失望了吗?”   “我就喜欢你这样,你别忘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湛云漪碰了碰他的额头。   “湛云漪,我对你亲近你就觉得很假吗?你那个梦我可都看到了。”奚言似笑非笑,看得湛云漪心里发毛。   “啊哈哈那只是个梦,你别多想……”湛云漪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奚言严肃地打断他,“湛云漪,我喜欢你,虽然有点变扭,但我愿意和你唔……总之,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奚言双臂勾住湛云漪的肩膀,经历了这些事,他才明白眼前的人需要他的珍惜,他终于能够坚定地说出这样的话。   湛云漪神色动容,他终于按奈不住,把奚言按到在床上,吻上奚言冰冷的唇瓣,淡淡的药香萦绕在唇齿之间,湛云漪热切的吻着他,奚言软软地回应着,终于湛云漪放开了他,奚言有些发晕,双唇微张低声喘息着。   “你不疼吗?”不知为何,湛云漪的声音有些冷。   奚言双目迷离地看着湛云漪,有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时他猛然发现自己残破的手被湛云漪握着,这样重的伤动一动就会疼痛难忍,自己此时却毫无感觉,湛云漪刚刚一下子就发现了,“我……”   湛云漪松开奚言的手,撑起身子,“笨蛋!”   “……”奚言下意识想开口道歉,却想起来若是自己又道歉,湛云漪一定会更气了,于是他生生把一句对不起咽了回去。   “你想让我安心,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吗?”湛云漪显然真的生气了。“你想破除我的心魔,可是你呢?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奚言垂眸,他知道,只是已经习惯了,千万年来他一直都在被忽视、被厌弃,如今湛云漪对他说他很重要,虽然感动,但是一时半会也改不了,而他们两个心中也都有鬼。   “你们两个真是够了!”躲了半天的鬼镜终于无法忍受他们两个腻腻歪歪,“烦死了烦死了啊啊啊!”   她又在奚言脑子里吵闹,奚言眉角抽搐,他叹了口气,“这些事先放一放,湛云漪,我们抓紧时间先去灵夷山拿回我的身体吧。”   “好。”   于是两人当即启程前往灵夷山,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灵夷山,奚言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湛云漪看得出来他身体的衰败已经无可逆转。   “小言,我们到了。”湛云漪叫醒了怀中昏睡的奚言。   “唔……”奚言清醒过来,眼前是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神殿,就连那尊高大的母神像也已经倒塌,奚言只觉得恍如隔世,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前来参拜了,母神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被人遗忘,这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虽然神殿荒废,但他却能感觉到维持着时间停滞的阵法依然存在,先神消散了这么久,阵法的效力依旧这么强大,奚言摇了摇头,这些他并不关心,他这次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他原本的身躯。   “在神殿最深处,有一个地下的密室,就在那里。”奚言虚弱地抬起手指向前方。   湛云漪点头,抱着他走到那里,在一片倒塌的石块之中找到了隐秘的入口,奚言想让鬼镜把石块清走。   “那把我当苦力使唤吗!”鬼镜愤怒地吼着。   奚言有些无奈,只好由湛云漪充当苦力去搬开那些碎石,他坐在一边看着湛云漪忙碌的身影,思绪飘得很远,在鬼岛的时候,他通过鬼镜看到了遗失的记忆,先神抽走了他关于湛云漪所有的记忆,然后又来到这密室,用里面的身体塑造了一个神魂的容器,把这容器赐予了湛云漪的父亲。   真是奇妙的因缘际会,若是没有那场赌约,他未必会知道自己的原身还在。不,如果没有湛云漪,那么自己早就放弃了,奚言心中温热,快了,这一切马上都会有一个了结。   “好了。”湛云漪终于把入口清理了出来,他擦了擦头上的汗,面前是一个幽深的通道,台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湛云漪再次把奚言抱起来,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奚言靠在他的胸膛,“你不怕黑了吗?”   “有你在我怕什么。”奚言听到湛云漪笑了笑,渐渐放下心。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到达了尽头,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神殿,地上满是古老的咒文,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芒,神殿中央是一个祭坛,上面安放着一个冰棺。   他们走过去,湛云漪把奚言放在祭坛上坐好,他则好奇地看向冰棺里躺着的那个人,他身上是单薄的白色长袍,遮不住苍白如玉的手脚,雪白的长发蓬松而卷曲,包裹住整个身躯,他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白色的睫毛在他更加苍白的脸上映出隐影。“这是你吗?”   “没错。”奚言点头,由于时之阵的保护,他的身躯这么多年都未曾腐朽,幸好如此,不过奚言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一切似乎都太过顺利了,而且这里先神残留的力量非常的强,让他莫名心慌。   也许是我想多了,奚言定了定心神,让湛云漪把他的身体拿出来,湛云漪打开冰棺,谨慎地将那身体抱了出来,这触感冰冷而柔软,他把这身体放在奚言对面。   原来十七岁的我是这个模样啊,奚言抬手触摸另一个自己冰冷的额头,没时间再感慨,奚言让湛云漪退开些,免得被阵法波及。   奚言闭上眼睛,周身散发白色的光芒,他将反身咒倒过来完完整整地画了出来,口中默念古老的咒语,术法生效,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挣脱魂钉的束缚一点点向外抽离,但是随着魂钉的失效,奚言的灵魂也抑制不住地破碎。   “鬼镜!”奚言猛地睁开双目,殷红如血,“护着我!”   鬼镜不再闹脾气,应声而出,红色的雾气包围了奚言,保护他的神魂不至于涣散,远处的湛云漪看得心中焦急,他攥紧拳头,担心着奚言的情况。   奚言一头冷汗,咬紧牙关,灵魂生生撕裂的疼痛让他全身战栗,“安心吧,有灭天之鬼护着我绝对没问题。”   “呼……呼……”奚言没精力和她搭话,专心控制着术法,终于他的神魂全部脱出这具破碎的身体,满身伤痕的身体失去了灵魂,化作了齑粉,剩下的只要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就好了,奚言不敢耽误,灵魂进入眉心。   “看吧,没问题的。”鬼镜颇为得意,但是她的笑容僵住,终于意识到不对,奚言此时睁开了淡紫色琉璃般的眼睛,他同样也发现了不对劲,一阵凉意爬上脊背。   “等……”奚言瞬间反应过来,想要挣脱这身体,鬼镜立刻就要把他拉出来,但是一时间金光大盛,这样强大的力量竟然灼伤了鬼镜,鬼镜的意识瞬间消散,来不及了!奚言恐惧地瑟瑟发抖,先神大人……   “小言!”   恍惚中听到湛云漪的声音,他想要回应,但是金色的光芒吞噬了他的意识,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奚言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他此时躺在一个朴素的房间里,这是什么地方?他不是在神殿吗?对了一定是湛云漪把他带了回来,一想到神殿,奚言就心生寒意,他拼命起身,雪白的长发垂在肩头,他好不容易拿回了自己的身体,却并没有感觉到一丝喜悦,先神的阴影似乎就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灵魂和身体还没有完全融合,奚言有些控制不住这身体,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来到镜子前,他手指剧烈颤抖,脱下了长袍,缓缓地转过身子,他苍白的脊背上,精致的蝴蝶骨上赫然是一个金色的诡异咒印,奚言像是在害怕,他扭过头看到镜中的自己,那咒印闪烁着金光,像是在嘲笑他。   奚言脱了力一般跪倒在地,自嘲地笑着,“先神大人,你早就算到了吗?”   “输的,果然还是我啊。”   “小言?”湛云漪回到房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奚言竟然不见踪影。   终焉      距离灵夷山不远处的无眠谷中,靖和皇帝的墓葬千年如一日一般守望着灵夷山的神殿。   而幽深的山谷之中,一条清澈的小溪边,一个单薄的身影坐在那里,他长及脚踝的白发披在肩上,垂到了溪水中,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抱着双膝蜷缩在这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已经麻木了,这正是奚言。   “不是说好不逃了吗?”奚言再熟悉不过的轻佻声音传来,湛云漪大步走过来,坐到了他身边。   奚言头也不抬,“你怎么找来的?”   “直觉哦,”湛云漪露出了手腕上的同心印,“我们可是心意相通,所以别想甩掉我!”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啊!”奚言又变回了原先冷漠的样子。   “你又想把我气走吗?”湛云漪完全不在意奚言突然转变的态度,依然在奚言眼前乱晃。“说吧,出了什么事?”   奚言见瞒不过他,只好跟他坦白,“这山谷里的时间是停滞的。”   诶?奚言这么一说湛云漪才意识到无眠谷之中,没有一丝风,就连溪水也停止了流动,宁静的令人窒息。   “神殿中也是如此,先神在灵夷山设下了时之阵,凝固了时间,而时之阵的阵眼,”奚言直起身子,脸色苍白,眼中黯淡无光,“就设在我身上。”   “所以……”湛云漪也大为震惊。   “所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还是回到了原点,我再也无法摆脱永生的诅咒。”奚言惨笑,先神大人,您可真够绝的,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吗?明知我最恨这样的永生,偏偏还将时之阵放在我身上。   湛云漪无言,他揽住奚言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却被奚言一把推开,“你不要离我这么近,你知不知道时之阵的力量有多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的身体就是阵眼,所到之处时间停滞造成混乱,所以我只能离群索居,你在我身边,也会受到阵法影响,虽然你的样貌不再改变,但是一旦离开我就会瞬间腐朽,时间长了,你想走都走不了!”   “那不是正好。”湛云漪毫不在乎似的,反而离他更近了。   奚言一下子噎住,本来想说服湛云漪离开,但是这家伙却固执的可怕,“你、你有病吗!永生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美好,我这样的体质注定了永世孤独,你就非要和我一起吗?”   “我并不是为了永生,我是为了你,”湛云漪轻轻拉住他的手,眼中是温热的爱意,“说好了要永远保护你,我怎么能留下你一个人?”   “你的亲人和朋友呢?你要斩断和他们的一切联系吗?”奚言眼眶微红。   “他们都有爱他们的人陪伴,可是你呢?你就想一个人画地为牢,继续过着囚禁的生活吗?我绝对不会放任你如此的,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湛云漪从脖子上取下那枚墨玉扳指,虔诚而真挚地戴在奚言的手上,然后在奚言的手背印下一吻,“这次别再弄丢啦。”   奚言想把手抽回来,但是始终没什么力气,他眨了眨眼睛,眼泪终于抑制不住砸到湛云漪的手上,“可是……可是你会厌倦的,只能和我在一起,连自由都失去了,你现在或许意志坚定,但是以后、以后……”奚言哽咽着,湛云漪对他越好,他就越害怕,眼泪止不住溢出眼眶。   “小笨蛋,”湛云漪习惯性地揉捏奚言的脸颊,“我就是喜欢和你在一起,没有那些闲杂人等最好,我早就想这样独占你,让你的眼里只有我,如果你觉得你是一座牢笼,那么我愿意永远困在你身边,我的心意已经和你说了太多次,我不介意再说一遍,小言,我爱你,我愿意用我的余生保护你,只是为何你还不相信我呢?”   “不我没有不信你……”奚言抬眼看他,内心动摇,他不是不信任湛云漪,只是他不相信自己,不是没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没人能熬得过这样漫长而孤寂的时光,这些人最后还是无情地离开了,湛云漪会不会有一天也要离开呢?习惯了有人陪伴的自己又如何能够忍受。   湛云漪知道奚言这样纠结的心情,于是郑重起誓,“你担心的事永远不会发生,若是你心中犹疑,那就让无尽的时光证明我的心。”   奚言眼中阴霾散尽,一双紫瞳澄澈而透明,泪水将千万年的阴郁洗刷干净,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像阿姐一样爱哭了呢,不过自己的泪水只因感动和幸福而流,原来自己真的很重要,有人愿意放下所有只是让自己不再孤单一人,和他共同面对这样的毒咒,那么就相信一次吧,他轻轻笑了起来,“那就永远别反悔。”   “好啊,”湛云漪宠溺地揉揉他的长发,心想要回去给奚言剪剪头发了,“搞得天下大乱的知者和发了疯的鬼岛之主,听上去还真般配。”   奚言终于忍不住笑了,他摇摇头,“我们去找圣尊吧,或许他有什么办法能破解先神的时之阵。”   “好,都听你的。”湛云漪起身准备和奚言离开,奚言艰难起身,刚迈出一步就狼狈地跌倒,他还没能熟练地控制自己的身体。   “……”湛云漪终于明白奚言身上的淤青划痕是怎么来的了,也不知道奚言是怎么拖着这具身体跑了这么远。   “你是在笑话我吗?”不知道第几次在湛云漪面前出丑,奚言趴在地上没好气地说道。   “没没没!我抱你回去吧!”湛云漪连忙摆手,把奚言打横抱起来,他变得更轻了,奚言温顺地窝在他的怀中,脸上露出狡黠地表情,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没有受到摧残的活泼少年似的。   “你喜欢我这具身体吗?”湛云漪听到奚言这样问道。   “嗯……我得回去完完全全看过之后才能回答你。”湛云漪意味深长地回答。   “大色狼!”   无眠谷外的宁静小镇,奚言身披斗篷遮住了过于扎眼的白色长发,紫色的眼睛静谧而淡然,他静静地看向前方,两个孩子在那里追逐打闹着。   “笨蛋弟弟,连风筝都不会放!”扎着两个冲天辫的小女孩气冲冲地数落着她的弟弟。   “又不是我的错,今天又没有风……”男孩不服气地嘟囔着。   奚言看着他们两个,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和阿姐,阿姐,我已经找到一个很爱我的人了。   他垂下双眸,轻柔地笑着,双手合十默念咒语,不知从何处吹来带有冰雪气息的微风,孩童手中的风筝飘飘摇摇飞往天际,孩子们欢呼着跑远了。   “小言,马车找好了,我们走吧。”湛云漪招呼他过来,奚言应了一声轻快的走到湛云漪面前,湛云漪顺手给他整理了一下斗篷,突然他手上动作一顿,“小言啊,我发现你好像变矮了。”   “诶?!真的吗??”奚言惊恐抬头看他,好像确实变矮了,以前似乎不用这样仰着头看他。   显然身高是奚言的痛处,湛云漪连忙改口,“没有!我瞎说的!快走吧。”然后就揽着失魂落魄的奚言上了马车,他们的目的地正是凉川,看着怀里深受打击的奚言,湛云漪目光温柔,他相信对于小言来说,时间不只是伤害他的毒咒,也一定会抚平一切伤痛。   两人最终回到了凉川的王宫,而此时的凉川已经和曾经大为不同,似乎圣尊已经开始放手,在温沁的领导下,凉川已经开始小规模地和外界接触。   “你你你还敢回来!”右相的扇子不淡定地跌落,上次湛云漪打伤了他们几个,背叛了凉川跑去救知者,如今竟然大摇大摆地回来了,等等他身边那个人是谁啊,不会又是什么新欢吧!   湛云漪乐呵呵地看着他,似乎还想揍他一顿,右相被看到心里发毛,而那个神秘人摘掉了斗篷,露出一头雪白的长发,他歪了歪头,淡紫的双眼闪烁着,“好久不见了。”   右相等人有些呆滞地看着他,这样的外貌太过与众不同,如同传说之中雪山的精灵一般,但是这个少年却好像似曾相识,还是千江月反应过来,“知者。”   众人目瞪口呆,右相抬手指向奚言,“湛云漪,你居然真的把知者大人拐回来了!”   “不再有知者了,我叫奚言。”奚言眉目舒展,轻声说道。   “是啊,他只是我的小言。”湛云漪顺势把他搂在怀里,奚言也没推拒,只是有些僵硬地靠在他怀里,脸色绯红。   你们这对狗男男真是够了,右相他们觉得自己被秀了一脸,“你们两个,回来是要做什么啊!”   “来见圣尊。”湛云漪看向千江月,千江月的脸色立刻就黑了。   “……”千江月那张冰块脸难得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去请示圣尊。   圣尊一如既往坐在漆黑的神座之上,只是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恭喜啊,弑神之人。”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奚言眯起眼睛,“我是有求于你。”   “看你们的样子完全不像求人的态度啊。”圣尊危险的目光扫视他们,像是动了杀机,“你的身上有我讨厌的先神烙印。”   湛云漪把奚言护在身后,“我们就是因此而来,圣尊大人司掌破坏之力,区区一个时之阵定然可以破坏。”   “我为何要帮你们?”圣尊脸上阴晴不定。   “哦,若是你不想帮我们,那我只好去找千江月说你的坏话了。”湛云漪阴险地直视圣尊。   漆黑的空间满是杀意,无名的风席卷而来,圣尊猛地起身,黑袍猎猎,“臭小子,就凭这个,你也敢威胁我。”   奚言嘲讽地笑了起来了,“那么圣尊大人,你费尽心机夺走我的眼睛,又是为了谁呢?”   圣尊恨恨盯着他们,这两个家伙还真般配,抓住了自己的软肋,牙尖嘴利,连神明都敢顶撞,“本尊懒得跟你们计较,你过来吧。”   奚言毫不畏惧地走上神座,圣尊抬手按在他的后背,阴冷的感觉侵入奚言的四肢百骸,良久圣尊睁开眼睛,“先神这家伙还真是小心眼,在你身上留下的时之阵连我都不能完全破坏。”   “那就是没有办法了吗?”奚言脸色惨白。   “我可以破坏掉一部分咒印,不过只能稍微减小时之阵的效力,但是时间停滞的力量不至于那么夸张。”圣尊指尖闪动黑色的光芒,先神布的阵法用尽了全力,所以他也不敢懈怠,凝聚起力量毁坏了奚言背上的印,虽然只是毁掉了一部分,奚言却觉得压在身上的重压轻多了。   他终于长出一口气,退了下来,回到湛云漪的身边,“多谢。”   “哼。”圣尊扭过头也不正眼看他们。   “你是要把那一半天镜用在千江月身上吗?你想用千江月的身体复活谁吗?”湛云漪突然冷声质问,奚言也是一惊,若真是如此,那千江月岂不是会走上和他相同的道路。   话音未落,一把漆黑的刀刃指向湛云漪的咽喉,奚言立刻挡在面前,“胆敢窥探神的想法,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圣尊大人,如果你想做的事和先神一样,他的结局你也看到了,你不会成功的。”奚言冷然看着圣尊,抬手握住了黑色的刀刃,掌中白光闪动,竟将圣尊的利刃吞噬。   “轮回之力?我倒是小看你了。”圣尊收回了力量,第一次露出了疲态,他确实为了复活某人筹谋了多年,只是有先神的前车之鉴,他突然动摇了,将自己的执念强加在千江月身上真的好吗?从前他为了保护凉川免受神谕的波及,生生禁锢了这里千百年,如今看来,也是时候放手了,他抬眼不悦地看向两人,“放心,我不会使用天镜,我可不是先神那个自大的家伙,你们两个可以滚了。”   语毕,湛云漪和奚言就被生生推出了黑色的神殿,看着奚言阴沉的面容,湛云漪出言安慰,“别担心,圣尊他既然这样说,就一定不会使用天镜。”   千江月看到他们终于出来了,冰冷的脸上露出探询的表情,奚言神色复杂地看着千江月,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终有一日也会成为所谓的容器吗?   湛云漪叹了口气,拍了拍千江月的肩膀,这件事并不是他们两个能够解决,而且他认为圣尊并不会伤害千江,他看得出来圣尊对千江十分在意,“你……”   “多事。”千江月冷哼。   湛云漪再一次准确的读到了他的真实想法,突然放下心来,千江月他并不是一无所知的,他也有自己的选择,“既然如此,我就不担心你了,兄弟,我要离开一阵了,别太想我了,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谁管你啊!”右相翻了个白眼,又被湛云漪绿幽幽的目光吓了回去。   “江轻湄呢,这丫头也不来看看我?”湛云漪左看右看,果然没找到江轻湄。   “江姐姐外出游历了,”温沁小声回答,他还是有点害怕湛云漪,毕竟他曾经设计湛云漪,“师父父,你一定要走吗?”   湛云漪也没跟这小孩计较,他弹了一下温沁的脑门,“是啊,你可要做个好君上,不然我一定回来揍你。”   温沁红了眼眶重重地点头,千江月从怀中掏出一把银白的小刀拍到湛云漪胸口,“收好。”   “谢啦,兄弟。”湛云漪郑重地收好白露刀,“小言,我们走吧。”   “你不跟惠安圣人道别吗?”右相凉凉地说,湛云漪顿时垮了一张脸,还好师父不在,不然会被唠叨死,“唉,我们也算相识一场,就不损你了,知者哦不奚言,你要好好照顾这个麻烦精哦。”右相朝奚言抛了个媚眼。   “那是自然。”奚言认真地点头。   温沁也摆出了国主的严肃表情,“我以凉川之主的身份下令,凉川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这小鬼还有模有样的,湛云漪轻笑,“谢啦。”   “你舍不得他们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奚言似笑非笑地看着湛云漪,两个人逆着人流慢慢向凉川王城外走去,他使用了术法改变了发色,让自己的样貌不那么瞩目,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术师。   “我更舍不得你。”湛云漪无赖地从后面想要抱住他,奚言这具身体灵活多了,轻松躲过湛云漪的袭击,他才不会这么丢脸被湛云漪当街抱住。   这时,奚言突然僵住,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看到了两个人,妖娆的黑衣女人和一个高大的阴郁男子,那是鬼母?奚言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鬼母,笑容明媚,就像沉浸在爱意中的少女,真是不可思议。她身边的男子似乎察觉到奚言的目光,转过头对奚言露出诡异的笑来,奚言一惊,那个男人的左眼是污浊的血红色,这分明是被鬼镜污染的一半天镜,鬼母终究是使用了天镜,但是她恐怕复活的只是一个怪物,逝去的永远无法追回,就连神明也不能强求,鬼母的行为就像是一个可悲的轮回。   “小言怎么了?”湛云漪把奚言的意识唤回来,奚言眨了眨眼睛,鬼母和那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没什么,”奚言摇摇头,不再理会鬼母,“我们要去哪里?”   “世界这么大,我们当然要好好转转,不过啊,”湛云漪故作神秘,“在游历之前,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湛云漪握紧他的手,“到了就知道了。”   奚言失笑,有湛云漪这家伙在,漫长的看不到头的时间也不会无聊吧,没错,他们还有许多时间可以共同度过,鬼母还是圣尊,这些他都不需要去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而他现在也拥有了新生。   凉川最为繁华的沧河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们的命运彼此交织,记忆相互维系,相聚与分离循环往复,而自己也找到了重要的人,找到了那个与自己人生紧密相连的人,真好啊。   奚言心口滚烫,他回握住湛云漪同样温热的手,向着未知的目的地走去。   番外一 故事之外      湛云漪带着奚言走到了远离凉川王城的一片幽深竹林,这里在凉川边境,人迹罕至,林间静谧非常,只有婉转的鸟鸣声。   “小言你累不累,要不要我抱你?”湛云漪关切地问道。   奚言翻了个白眼,“我可不像原来那么柔弱。”   湛云漪看着面前的奚言,自从换了原本的身体,小言的性子竟变得愈发跳脱,或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其实他还是那个狡黠而灵动的少年,不过什么样的小言他都喜欢。   “你看够了没?”奚言扯了扯嘴角,有些受不了湛云漪过于热切的目光。   “一辈子都不够。”湛云漪吻着奚言的额头,他们现在的身高差刚好能够让他吻到奚言光洁的额头。   奚言脸色通红,但是也没有躲,还好这里没人,亲就亲了吧。奚言温顺的样子让湛云漪更加心动,脸红的小言也这么可爱。   “我们什么时候才到?”奚言生硬地转移着话题。   “快了哦,不过我想给你个惊喜。”湛云漪取出一条三指宽的白色发带蒙住奚言的眼睛,那双过于引人注目的澄澈双目被遮住,湛云漪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他淡粉色柔软的唇瓣吸引,尖尖的下巴精致非常,他的肤色雪白中透着一丝绯红,和从前苍白的面容完全不同,像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湛云漪心跳加速,几乎就想捏着他的下巴吻上去,不,再等等,湛云漪强压下心中的躁动。   “走吧。”湛云漪揽住奚言,带他一步一步向前走。   奚言眼前一片漆黑,却并不觉得恐慌,因为他全心全意地信任着湛云漪,走了一会,湛云漪停下来,“我们到了。”说着他解开发带,奚言觉得有些刺眼,他揉揉眼睛,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当他完全看清时不禁目瞪口呆。   眼前是一处不小的院落,隐藏在竹林中,竹篱围成的院子里有人种下了各种花草,开阔的院落中有一棵古树,树下一张古朴的青石桌,几间竹舍错落有致,后院甚至有假山怪石,山泉水被引到这里改造成一个小小的池塘,显然是有人精心布置的,“这里是……”   “是我们家哦。”湛云漪微笑,他拉着呆滞的奚言走到院子里,“狡兔三窟,我的老巢多得很,在你离开的三年里,我闲的没事就建了这个住处,你若是觉得不够,我还可以扩建。”说着,他推开了竹舍的门,奚言看到了里面的陈设发现湛云漪把沧河大街宅子里的东西都搬到这里来了。   湛云漪几柜子的衣服,乱七八糟的话本,还有湛云漪奇奇怪怪的收藏品,墙边的古董架子上甚至还放着他送给湛云漪的大石头,角落里陈列着各种兵器,墙上还挂着一副千江家打造的弓箭,还真挺有生活气息。   家……吗?奚言心中动容,湛云漪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熟悉的红木盒子递给奚言,奚言想起来这是之前被圣尊抓住时,他交还给湛云漪的东西,一个造型浮夸的护手,一枝干枯的心缘花,还有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喜欢这里吗?”湛云漪像是渴望得到夸奖的小孩子。   奚言别过头,眼眶再次湿润,“……喜欢。”湛云漪,谢谢你,本来以为会漂泊一生,你却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   只是简单两个字,却让湛云漪满心欢喜,他一把将奚言抱了起来,向内室走去,“小言,换件衣服。”   “诶?”奚言一头雾水,任由湛云漪脱下他的术师衣袍,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白色衣衫,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像是百花,又像是星辰,圣洁而庄重。湛云漪半跪着虔诚地为奚言套上一层层白衣,衣领交叠,长长的衣摆拖到地上,湛云漪最后给奚言系好了腰带,更显得少年身形纤细。   “这是什么衣服?”奚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晃神,湛云漪把他白色的长发也编好,虽然是一尘不染的白色,却并不觉得单调,上面的银色刺绣隐约透着华贵的光,在这样庄重的白衣装扮之下,奚言几乎认不出来自己的模样。   “凉川的婚服。”湛云漪非常满意他的作品,凉川人以白色为尊,所以在成婚之时会穿上最华贵而隆重的白衣,这颜色简直太称小言了。   “婚、婚服?”奚言睁大眼睛,舌头打结。   “是哦,今天是我们成婚的日子。”湛云漪吻了吻奚言的眉心,自顾自地脱掉外袍,自己也换上了类似款式的白袍,奚言红着脸看他,湛云漪的衣服显然比自己的利落多了,白衣翩然,更显得身形挺拔。“小言,我好看吗?”   奚言连忙移开目光,这家伙真是自恋,只是那墨绿的深邃双眸,仿佛星辰都坠落其中,他真好看,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湛云漪自然知道他不好意思说,一把把奚言拉到怀里,在他耳边低语,“昆音特人成婚有什么习俗吗?”   奚言脸红的要命,耳边是湛云漪温热的气息,他下意识回忆起族长大人的婚礼,要做什么来着?他觉得自己思维愈发混乱了。湛云漪终于放开他,翻出来一个芬芳的花冠,戴在奚言的头上,“我知道哦,要给新娘送花冠是不是?”   “我才不是新娘!”奚言艰难地反驳。   “好好,我是你的新娘。”湛云漪宠溺的笑着,接着拉起他的一只手单膝下跪,轻抚他手上墨绿色的扳指,“凉川人的婚礼,不拜天地,不拜神明,我们只为爱人屈膝,爱人就是我们心中最高贵的神o,小言,我爱你,永远、不比永远还远地爱你。”   奚言垂眸注视着虔诚起誓的湛云漪,他的眼里只有自己,这样的爱炽热而沉重,习惯了逃避和漠视的奚言此时只想直面这爱意,他想要回应湛云漪,他俯下身子,两人额头相抵,“湛云漪,我也爱你。”他轻声说道,随着他的话语,他周身浮现出点点白光。   奚言口中轻念咒语,画下一个古老的咒印,印在湛云漪的掌心,两人就这样十指相扣,誓言通过咒印融入血脉之中,湛云漪觉得手腕微烫,低头看去,自己和奚言的手腕出现一条淡红色的细线,仿佛将两人的生命也紧密相连。   “这是同心咒,”奚言歪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夫妻间的那种。”   湛云漪看着手腕的红线不禁傻笑,“我们昆音特人成婚要喝酒,喝很多很多的酒。”   听到奚言意味深长的话,湛云漪一下子笑不出来了,绝对会被小言灌醉吧!绝对!   番外二 江水之湄      灵夷山上,昔日庄严肃穆母神殿已经化作荒凉的废墟,来自琉雪川萧瑟寒风让神殿更显寂寥。   她叹了口气,向神殿深处走去,连神树都倒塌,古籍被焚毁,真是什么都没剩下啊,也不知道那个小知者去了哪里。江轻湄突然停下脚步,前方是一个通往地下的漆黑密道,她闭上眼睛感应到下面似乎存在强大的力量,她就毫不犹豫走了下去,一路沿着台阶向下,竟是一个巨大的祭坛,上面安放着一个空荡荡的冰棺。   江轻湄走上祭坛,心中的感应越来越强烈,她觉得自己好像是遵顺着神明的指引才会来到此地,祭坛上涌动着红色的血雾,江轻湄看到这样的异动,欣喜若狂,“神明大人,是您指引着我吗,求您借给我力量吧,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嘻嘻,我才不是神明。”仿佛是回应她的请求,血雾瞬间升腾,包裹住江轻湄,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响起,“终于来了呀,小姑娘,这可是你说的哦,我要取走代价了~”   “诶?”江轻湄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血腥狂暴的气息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明,她抬手就要防御,但是她根本就无从反抗,血雾令她几欲窒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那血雾正是鬼镜,她为了护住奚言的神魂不被击溃,又和先神的遗留力量对抗,连意识都消散,花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凝聚起来,那两个死小子完全靠不住,她才想到了曾在凉川见过的江轻湄,她很中意这具身体,所以大费周章把江轻湄引过来。   现在,她终于成功,能够获得实体,只要入侵这女人的身体,粉碎她的意识就能成功。鬼镜尖利的笑声让江轻湄头疼不已,她痛苦地捂着脑袋,完了,这次怕是要死在这里了,恐怕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找到,千江师父、君上、右相、湛云漪……他们会不会担心,不甘心啊,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鬼镜凝聚了全部的力量想要侵入,但是中途却反而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卷席,生生拉扯到另一个方向,竟然是江轻湄腰间那个人偶。   只是瞬间,祭坛上就重归寂静,再也没有奇异的力量,连血雾都顷刻间散去。、   “这是怎么回事?”江轻湄一头雾水,她缓缓起身,转瞬之间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让她摸不着头脑。   “该死的,这是什么鬼东西!”江轻湄听到那个女人咒骂的声音,她四下寻找,发现这声音竟然来自自己的腰间,那个她从小就随身携带的人偶,江轻湄取下栩栩如生的人偶,那个人偶也是紫色的衣裙,黑发编成长长的辫子,雪白的脸上原本紧闭的眼睛怒睁着,两颗圆圆的眼珠猩红如血。   江轻湄歪歪头,“你是什么?”   鬼镜气急败坏,拼命想要挣脱这个狭小的容器却像是被钉死在这里,“我可是灭天之鬼!快把我放出来愚蠢的女人!”   “……”江轻湄看着喋喋不休的木偶,脸色发黑,“你刚才是想杀我来着吧!”   鬼镜终于心虚地闭上了嘴,但是又想到自己分明是鬼镜,为什么要害怕她,“让鬼镜占据你的身体你应该感到荣幸。”   “鬼镜?没听说过,我只知道知者大人的天镜。”江轻湄把木偶用两根手指拎起来。   “天镜那个弱鸡也敢和我相提并论?还有什么知者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你想要力量是不是,很简单,只要让我进入你的身体,你就能拥有无上的力量,比那个知者还厉害。”鬼镜强忍着脾气循循善诱,想要让江轻湄把她放出来。   江轻湄冷若冰霜的脸上突然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当我傻吗?被你占据我还能保留自我意识吗?”   “……啊啊啊你等我出去,我要让你生不如死!”鬼镜被拆穿恼羞成怒,又开始闹了起来,但是她现在只是个小木偶,再也没有任何作为。   “别妄想了,这木偶可是母神所造,吸纳世间一切邪物,你出不来的,我想想,我还是把你带回凉川交给圣尊吧。”江轻湄说罢就把木偶重新别回腰上,转身向外走去。   鬼镜一听就急了,不行,她这个样子被交给圣尊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怕是要再被封印几万年,“等等等等,我可以和你定契约,把力量借给你!你会成为当世最强的术师,这样我也不能对你怎么样,你大可以放心,千万不要把我交给圣尊。”   江轻湄停下了脚步,“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鬼镜连忙承诺,确实没骗她,按照契约我可以把力量借给这女人,但是她可不是奚言那样强大的精神力量,凡人的精神又如何能承受鬼镜的神魂?但是这都是你情我愿的,我可没故意害你,只要趁着江轻湄神魂破碎就可以占据这个梦寐以求的身体了。   “好吧,暂且放过你,不过契约我得再观察你一段时间。”江轻湄总算松了口,鬼镜长出一口气。   这一次灵夷山之行虽然并没有找到神的遗产,但是也并非一无所获,江轻湄雇了一辆马车打算回到凉川,“我说鬼镜大人,你怎么会在灵夷山的地宫,看起来也太惨了。”江轻湄慵懒地卧在马车的软垫上,正觉得无聊,就摆弄变成人偶的鬼镜。   简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鬼镜脾气无处发泄,“要不是为了帮奚言那小子,我怎会落得这个地步,随便乱用我的力量,还得我来收拾烂摊子。”   “诶?知者大人?”江轻湄颇为惊讶,“难道知者发疯都是因为你?”   “你们为什么都要怪罪我!鬼镜一出世就是为了杀戮,明明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他心中的恶念造成了这样的结果,我只是给了他力量而已!”鬼镜越说越觉得委屈。   江轻湄失笑,原来强大如鬼镜也会委屈吗?跟个小女孩似的。“好啦,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别难过了。”   鬼镜突然安静下来,觉得自己在这个小丫头面前太失态了,“你不惧怕我吗?”   “唔,怕是一定的,不过我现在觉得你吵闹的样子挺可爱的。”   “你才可爱呢!”鬼镜下意识以为江轻湄在嘲讽她,第一时间反讽回去。   江轻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多谢你夸我。”脸上的冰霜也渐渐融化,太寂寞了,长久以来,失去了影守的她一直是孤单的一个人,环朝身体不好,她不敢多打扰她,周围都是些男子,就算千江师父待她如亲生女儿,右相、千江、湛云漪也是她珍重的伙伴,但是他们都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或许鬼镜能够理解自己呢?   “哼!”鬼镜不想再跟她说话闭上了嘴巴。   江轻湄用指尖戳了戳人偶冰冷的额头,“你刚刚说你帮助了知者大人,那你们就是盟友了,我刚刚收到消息,湛云漪和知者丢下一切远走高飞,大概是过小日子去了。”   咦?这样看来那两个死小子是找到了解决先神咒印的方法了,还好没再出什么岔子,但是……鬼镜愤怒地跳了起来,既然没事了,他们两个就不管自己就去逍遥快活了吗!亏自己还在担心。   “要不要我带你去找他们呀?”江轻湄好心好意地问。   “才不要,那个见色忘义的臭小子,若是再见到他,我就吃掉他的魂魄!”鬼镜觉得自己快气爆炸了,完全不记得她已经一点力量都没有。   “好吧,那我就带你回凉川,有这个木偶在圣尊大人不会发现你的。”江轻湄温柔的安抚鬼镜,外面赶车的车夫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姑娘,你在和什么人说话吗?”   “不,我在自言自语。”   车夫忧愁的叹了口气,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是个疯子呢?   “这就是我家了。”终于到了凉川,江轻湄来到沧河大街的住处,说起来她也算湛云漪的邻居了,只不过也不知道那个狡猾的家伙又搬到哪里去了。   鬼镜透过人偶的眼睛打量了一圈,嗯不错,还挺素雅的,她喜欢着漂亮姑娘的闺房,江轻湄舟车劳顿,抱着人偶在床上打了个滚,啊好累啊,还是自己家好。   “喂喂!你不要抱得这么紧好不好!”鬼镜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愤怒的抗议。   江轻湄撑着下巴,慵懒的像只猫咪,“可是我从小就要抱着这个人偶,不然睡不着。”   还没等鬼镜损她,就听到外面传来三短一长的敲门声,江轻湄猛地坐起身,推开房门,是凉川的暗卫送来了任务,“大姐头,你可算回来了,有件要紧事要你处理,十万火急!”   “……”显然对这个称呼非常不满,江轻湄黑着脸看着手中的密信,原来是城中贵族家中邪祟作怪,需要术师去铲除,但是请去的术师都非死既疯,没办法了最后只好请江轻湄来。“好吧好吧,这就去。”早去早回,等到天黑就很棘手了。   江轻湄把人偶挂在腰间,迅速前往那贵族的大宅。   这贵族在凉川势力极大,说起来还是右相的远房亲戚,怪不好惹的。江轻湄到达了目的地不禁皱眉,这处宅邸即使是大中午依然阴森森的,邪气冲天,整个大宅都被死气笼罩。   “江先生可算来了,快点把这邪祟除掉吧!”那年轻贵族的脸色灰败,双颊凹陷,眼眶乌青,活像个骷髅。   江轻湄被他吓了一跳,她随着贵族走进宅子内,发现里面情况更是糟糕,不仅仅是死气,这里的邪祟甚至异化,变成了漆黑的荆棘藤蔓,在整个宅邸疯长,在藤蔓深处,江轻湄甚至看见了几个术师的尸体,“……不急,大人,您先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邪祟究竟因何而起?”   那青年迟疑了一下,“我也不知,我平素都乐善好施,为人和善,凉川的老百姓都是知道的,或许是朝中有人刻意要陷害我。这邪祟太可怕了,我连逃都逃不出去,那么多术师都死在这里,若是江先生一定能解决的。”青年抓住江轻湄的手言辞恳切,那触感枯槁如树皮,江轻湄心中厌恶,连忙甩开他的手。   “我尽量吧。”江轻湄随口敷衍道,她直觉这个男人并没有说实话,“你找个地方老实待着,我去查探一下。”接着青年忙不迭地逃远了。   “我还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为人和善?笑死人了。”鬼镜不屑地冷哼,她是世间一切恶之源头,这个男人心中的恶念,她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你看出什么来了吗?”江轻湄敲了敲人偶。   “嘻嘻,我不告诉你。”然后鬼镜就收了声,江轻湄怎么都叫不出来,好吧,只能靠自己了,江轻湄无奈地叹气,取出骨笛吹出尖利的噪音,堵在前面的荆棘纷纷退让。   她信步走到后院,满地的骸骨向江轻湄昭示着这里发生过什么,血肉被生生吸食,寻常的邪祟只是会把人搅得精神错乱,而这样的邪祟强悍,怪不得这么多术师死在这里。看地上的骸骨,穿着打扮应该是宅邸的仆从,他们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吞噬殆尽,为什么只有那个男人活着呢?   江轻湄疑惑不解,那男人完全不配合她的调查,但是她有自己的办法,她画出咒印点在眉心,然后闭上双眼用心去感知邪气最盛的所在。   这是以心为目吗,看来这小丫头有点来头,鬼镜觉得自己恐怕是小看她了。   江轻湄一路顺着邪祟之气来到最盛的地方,是一个最为偏僻院落的枯井,这里黑气弥漫令人窒息,江轻湄掩住口鼻走上前查看,那枯井里什么都看不清,她低下头,往井里丢了一个紫色的咒印,那咒印将井里搅得翻天覆地。   这里就是这座宅邸混乱的源头,只要封掉这口井,一切就能够解决,这也没什么难的。江轻湄放下了警惕,这一切太过顺利,安静的竟有些诡异。   “小心!”腰间的鬼镜突然出言提醒。   诶?江轻湄脑子没反应过来,但是身体却本能的闪到一边,但是还是慢了一步,从井底伸出一只漆黑的手洞穿了江轻湄的肩膀,想要把她拖到井里,江轻湄咬牙五指微动,紫光闪耀,那黑色的手像是被烫伤似的缩了回去,江轻湄连忙捂着肩膀后退,画出防御的法阵。而井里有一个黑色的人形在慢慢向外爬。   “呼……轻敌了……”江轻湄惊魂未定,抬手截断了肩膀的灵脉,防止鬼气向全身扩散。“多谢提醒。”   “哼,你是我选中的容器,你死了我会很麻烦的。”鬼镜没好气地说道。   江轻湄揉揉变得冷硬的肩膀,“那鬼镜大人能不能再帮帮我,这东西应该怎么解决?”   鬼镜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给她解释,“邪祟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死后执念不散,你可以直接打散它。”   江轻湄一脸苦笑,“鬼镜大人,我可不是知者,说打散就打散,我只是个小术师好吧。”   “你可以借用我的力量,我们定契约吧,我保证你会比知者还强。”鬼镜兴奋地说道。   “不要。”江轻湄乐呵呵地拒绝,她才不会这么容易上当,“你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吧?”   见骗不到江轻湄,鬼镜有些失落,“好吧,邪祟这种东西,不管多强,你满足它的执念就会自然消散了。”   “满足它的执念?唔,这里的邪祟异化的厉害,寻常的只是以怨气的形式存在,而这东西已经出现实体,可见执念之重,你说它在想些什么呢?”   “我懒得知道,若不是我困在人偶里,我就直接吃掉了。”鬼镜兴趣缺缺。   知道鬼镜不会给自己任何帮助,江轻湄叹气,只能靠自己了,宅子里的人都死了只有那男人活着,看来问题出在那个男人身上。   江轻湄取出骨笛,知者大人曾经教过自己与邪祟沟通的术法,那个时候觉得没什么用处,不过现在派上了用场。   她吹响了骨笛,伴随着尖利难听的笛声,井中那个漆黑的人形也发出凄厉的吼叫声,江轻湄歪着头听了一会,脸色发黑,她猛地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这术法是知者教你的?也只有他这么无聊去跟邪祟聊天,明知道没办法超度,还要每次念那个破往生咒。”鬼镜当然也听懂了那邪祟在说什么,心中感叹。   “你跟知者大人很熟吗?”江轻湄忍不住问。   “我和他一点都不熟,完全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鬼镜一提起奚言就觉得火大。   江轻湄终于找到了缩在角落里的贵族青年,她冷着一张脸质问道,“你可还记得青女?”   贵族青年猛然抬头,“青儿?你怎么知道她?”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现在的要紧事是解决邪祟,而这里的邪祟源头就是青女,说说吧,你和青女的事,你最好不要有任何隐瞒。”   “……”青年沉默了,但是迫于江轻湄的压力,还是缓缓开口,“青女是乐坊的歌姬,我们情投意合,但是我的家族不会允许我娶这个女子,所以我们想要殉情,但是她死了,我却被救回来,所以她心有不甘,死后化作邪祟大肆杀戮。”   江轻湄墨色的眼珠死死盯着那男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你跟我来,我们去见青女,只要了结她的心愿就能让她消散。”   “真、真的吗!”青年喜出望外,连忙起身和江轻湄去了后院。   在江轻湄术法的保护下,他们两个走近那口井,“青儿她就在这里面吗?”   江轻湄点头,青年立刻扑上去似乎要去寻找他的爱人,“等等,你不要靠的这么近!”江轻湄刚想要拉住他,却被一只骷髅一样的手死死箍住,那青年脸上是疯狂的笑意,他竟然想要把江轻湄拖到井里。   但是江轻湄并不是毫无防备,她一个咒印下去直接切断了青年的手,那只断手高高飞起落在井中,井里的东西也因为血饵的到来兴奋起来,但是却像被什么禁锢住无法出来。   青年痛呼着捂着断手靠在井边,江轻湄冷哼,“早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和青女的事她都告诉我了,邪祟可不会说谎。”她指了指幽深的枯井,“说谎的是你,青女根本就不喜欢你,你却把她掳来关在这个院子里,她不堪受辱最后自尽,你却依然不放过她,用毒咒把她困在这里,为了不让她解脱,你促使她沦为邪祟,甚至把这里所有人都作为她的饵食,人死光了,你就向凉川求救,引来一个又一个术师维持你的毒咒,事到如今你还要欺瞒吗?”   “呵,你懂什么?这是伟大的爱啊,你们这些人怎么会理解?”青年笑得疯狂,如同真正的厉鬼。   江轻湄满脸不屑,“我确实不懂你所谓的爱,但是我知道可怕的邪祟未必是恶,道貌岸然的你也并不是善,如果你真的爱她,那就去陪她吧。”她五指成爪,掐住青年的喉咙,想要将他丢到井里去喂邪祟。   “等等,你不能杀我,我是凉川贵族,你杀我不会有好下场的!”青年挣扎着,井中的封印也被江轻湄解开,青女的邪祟蠢蠢欲动。   “我们可连女君都杀过,我会怕你?”江轻湄冷笑,不多废话直接把他扔到井里,井中传来了青女尖利的笑声和男人的惨叫,血腥的气味令江轻湄几欲作呕,许久,井中再没声息,整个宅邸的邪气也渐渐消散,重归安宁,青女终于解脱了。   “任务完成。”   番外三 江水之湄2      “你说说你,让你去驱个邪祟,你怎么弄的连雇主都死了,他家族势力太大,你知不知道惹了多大的麻烦?”右相气急败坏地摇着扇子,江轻湄则完全没听进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终于受不了右相的嗦,江轻湄开口,“任务只让我驱邪,没说要保护他不死啊,而且那个人渣死就死了。”   “你还敢顶嘴!”右相一副恨铁不成钢,他当然知道他那个远房亲戚是个渣滓,他早就看那家伙不顺眼了,但是那个家族在凉川盘根错节,一时间难以撼动,“你傻吗?你就不会先留他一命,然后留个漏洞慢慢坑死他吗?”   “我可没你那么狡诈。”她低声嘟囔着。   右相用扇子恶狠狠地敲她的头,“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不被关到杀识海都是因为哥给你兜着,但是你的职位暂时保不住了,留在家里养伤吧。”   “谢了啊。”江轻毫无诚意地道谢,成功把右相气走了。   “讨厌的家伙终于走了。”憋了半天的鬼镜终于能出声吐槽。   江轻湄皱着眉没说话,她脱掉衣袍,细腻白皙的肩膀露了出来,她撩开垂在肩上的长发,上面有一个乌青的爪印,她强忍着疼取来拔出邪祟的灵药敷在上面,手指点在肩膀的灵脉,解开禁制,压制的痛感一瞬间爆发,“唔……”江轻湄脸色惨白倒在床上,头上冷汗涔涔。   “你要是早接受我的提议,就不会这么狼狈了。”鬼镜凉凉地说。   “鬼镜大人,这时候就别再损我了。”江轻湄苦笑,抬手揉揉肩膀,“说起来你为什么选中了我,我的身体有什么特别吗?”   鬼镜难得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因为你的脸符合我的审美,身材也好,我喜欢你。”   “……哈这是什么理由?这么随便的吗?”江轻湄忍不住笑着。   “我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江轻湄没再说话,脸上是一丝忧愁,“你说我是不是真该找个影守了?”   “强大的术师不需要影守,你跟我签契约就可以。”鬼镜时刻不忘忽悠她和自己签订契约。   江轻湄没理她,像是在自说自话,“又或者我应该听千江师父的,找个人嫁了,我已经二十七岁,最多三年就要废掉灵脉,不能再做术师,之后要做什么呢……”   “等等等等!你不会真的要嫁给臭男人吧!”鬼镜尖叫着,“男人都不可信,青女那件事你也看到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是我的容器,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嫁人的!”   鬼镜的抗议当然是不会被她听进去的,“也许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呢,我觉得知者大人就不错。”   “我看你是眼瞎了!”   江轻湄被吵的有些无奈,“我觉得我还是去相亲吧,没准就能遇到一个好男人呢。”   于是趁着被撤职这段时间,她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便去拜托千江师父为她安排相亲。   千江师父听到她的请求惊呆了,随即热泪盈眶,这丫头终于懂事了,他就像送女儿出嫁的老父亲一样感慨万分,当即下定决心要给江轻湄选一个优秀的夫婿。   江轻湄被师娘打扮的更加清丽脱俗,一席优雅的紫色丝绸长裙更显得身材玲珑有致,一向素净的脸上也点缀着精致的妆容。   此时她却有些局促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我说,你真打算要相亲吗?嫁给臭男人?”   “鬼镜,你一会千万不要出声!”江轻湄觉得莫名地紧张,这时一个男子走来,正是她的第一个相亲对象。   那是一个容貌冷峻看起来一丝不苟的男人,高大、英俊、稳重、家世显赫,是凉川女孩子梦寐以求地伴侣,江轻湄连忙起身,男子微微颔首,审视着江轻湄江轻湄被他看得脊背发凉,“江姑娘,我还有很多事物要处理,所以我们长话短说。”   “啊,好……”江轻湄不知所措地坐下来,男子坐在她对面,抿了一口茶水,然后嫌弃地放在一边。   “江姑娘是凉川第一术师,今年二十七岁,也就是说,再过不到三年,你就要废掉灵脉,也就是说你很快就当不成术师了,那么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男子绷着脸严肃地问道。   “诶?”江轻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且她确实没什么规划,除了做术师,她并不知道自己还想要做什么。   男人冷笑,“看来姑娘是没有想法了,我这个人做任何事必须计划的清清楚楚,但是姑娘显然和我不是一类人,你以为废掉灵脉之后嫁人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他一连串的冰冷质问让江轻湄心虚,她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看来我们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说罢起身就走,只留下江轻湄一人呆呆坐在那里。   鬼镜忍不住吐槽,“这人可真够古板的。”   “我觉得他说得对。”江轻湄掩面伏在桌上。   没过多久,第二个相亲对象也来了,是将军家的儿子,这个男子倒是看起来平易近人多了,一身劲装,像是刚从练武场赶来。   他风风火火大步进来,擦了擦头上的汗,“江姑娘,久等了。”   江轻湄皮笑肉不笑,“请坐吧。”男子看着江轻湄,竟然可疑的脸红了。   “江姑娘,我对你倾慕已久,今天我们能坐在一起就是缘分,我都想好了,我们成亲就在凉川王城最奢华的酒楼,全城的贵族都会来,你一定是最美的新娘,然后我们在多生几个孩子,男孩像我这么勇武,女孩像你这样漂亮,孩子名字我都想好了……”   气氛有些尴尬,江轻湄扯了扯嘴角,打断滔滔不绝的男子,“公子喝茶吗?”说着就拿过杯子倒了杯茶。   “哦哦喝。”男子就要去接那杯茶,手却碰到了江轻湄洁白如玉的手指,他脸涨的通红,热切地一把握住她的手。   “你你你、快放开!”江轻湄急了,她非常不习惯陌生男子和她这样亲近,但男人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更加热情,“江姑娘,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嫁给我吧!”   江轻湄气急,她从未见过如此轻浮的人,见挣脱不开,就用了恨力,一把将男人掀翻在地,看着撞到了头失去意识的男子,江轻湄觉得自己也开始头疼了。   “还有下一个吗?”鬼镜幸灾乐祸地问。   “……有。”   第三个公子是凉川世家大族的公子,看起来温文尔雅,脸上带着笑容,如春风拂面,但是他信步走进来只是瞥了一眼江轻湄,都没有正眼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坐下。   “公子……”江轻湄刚要说话,就被男子无情打断,“姑娘可知要做我的夫人有什么要求吗?”   江轻湄一脸茫然,男子一脸嘲讽,“你要知道,我们家可是有王位继承,我的夫人必须是最优秀的,我娘说了,我的夫人要秀外慧中,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要能够代表我们家族在王城活动,能够给家族做贡献,还要长的够美,你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是这张脸还勉强能看,但是其他条件就太差了,完全配不上我啊。”   听着他喋喋不休,江轻湄终于忍无可忍,“你说够了没?”   “呦,这是说到痛处,恼羞成怒了吗,别在意,我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江轻湄脸色发黑,这家伙完全就是被宠坏,目中无人的公子哥,她自然不会被这家伙任意嘲讽。   “那你呢,你不过是个不学无术,只依靠家族居于高位的渣滓而已,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依靠前人,离开了你娘,你什么都不是!”江轻湄冷言道。   “你!”公子一拍桌子,愤怒的起身。   “呦,这是说到痛处,恼羞成怒了吗,别在意,我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江轻湄学着他的语气轻快地说道。   公子气极反笑,“我和你这种人置什么气,听我娘说,你可是个魔女,十五年前江家灭门……”   江轻湄突然脸色大变,她起身抬手,指尖是紫色的闪电。   “你敢对我动手吗?你果然是残忍可怕的魔女!”   江轻湄咬牙切齿,但是她腰间的人偶突然动了,一蹦一跳地走到男子面前,睁开猩红的双目,“她确实是魔女哦,还是鬼镜的信徒,所以杀一个人可太容易了。”   男子睁大眼睛不住后退,这人偶太过惊悚妖异,“鬼啊!”说着他惊叫着逃跑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你的信徒了?”江轻湄把人偶拎了回来,无可奈何地叹气。   “我可是想帮你教训那臭小子!”鬼镜挣扎着。   好吧,那我还要感谢你。不过今天得罪了太多人,还是先回去吧,不然千江师父又该找她唠唠叨叨了,说起来都怪千江师父,找来的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人。   江轻湄终于回到家中,她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终于放弃了嫁人的想法,“看来我是真的要孤寡一生了。”   “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多好,为什么非要勉强自己和臭男人在一起。”枕边的人偶咯咯笑着,今天的结果显然是她乐于看到的。   江轻湄神色忧郁,“可是,师父说女孩子最后总要嫁人的,师父有师娘,湛云漪有知者大人,可是我觉得我到死都是孤单一人吧,想想我的人生还挺没意思的。”   “你们人类可真是多愁善感,这不是还有我呢,你可是我认定的人,在我占据你之前我都不会离开你的。”鬼镜第一次这样认真。   江轻湄心中温热,她举起人偶静静地注视着鬼镜的眼睛,看得鬼镜有些不好意思,“你果然还是要夺走我的身体吧!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鬼镜的心思被拆穿,不服气地挣扎起来,“我就是馋你身子又怎么样,我可是鬼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江轻湄一时间没抓住乱动的鬼镜,人偶一下子砸在她的脸上,“啊疼死了!”江轻湄痛呼,捂着脸滚到一边。   她背对着鬼镜,心思却飘远,曾经她也是有那个人的,她也有自己的影守,但是却在十五年前那场变故中为了自己死去了。   那一年,不知为何,家里的所有人一夜之间都发了疯,她的哥哥姐姐、仆从侍女都在互相残杀,她缩在角落里看着父母拔刀相向,最终父亲杀死了母亲,那个她最尊敬的父亲此时阴郁而满身血污,一步步朝她走过来,挥刀砍向自己,江轻湄害怕的连眼睛都不敢眨,眼看着那染血的刀就要落下。   但是父亲的动作却突然停住,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   “轻湄,别怕。”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那少女手执宝剑,杀死了江轻湄的父亲,那是江轻湄的影守。   “阿笙姐姐,大家究竟怎么了?”江轻湄看到自己最亲近的影守,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无法理解这些荒谬而血腥的事,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阿笙摇摇头,脸色惨白,江轻湄此时才看到她的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鲜血浸透了衣裙,尽管如此,她还是安慰地朝江轻湄笑笑,然后从男人身上翻出一个人偶,她用染血的手把人偶塞到江轻湄怀里,“这个一定要拿好,这东西是这场混乱的源头……咳咳……”   “姐姐!”江轻湄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别说了,我们快逃出去吧!”   阿笙苦笑,“我不行了,你要活着,然后找个更好的影守保护你……”   “不要,我的影守只有你一个!”江轻湄哭着喊道,手腕的同心印却在发烫,她的影守死了。   “喂喂喂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鬼镜的吵闹声把江轻湄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江轻湄看着空荡荡的手腕,无奈的闭上眼睛,“鬼镜,再过三年,等我撑不住的时候,你就占据我的身体吧,不能当术师,我的人生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诶诶诶!真的?”鬼镜感到不可思议。   “是啊,你就再陪我三年吧。”   夜凉如水,江轻湄正在凉川边境的山间赶路,她收到消息,连荆山有一个邪祟需要她去铲除。   “大半夜的,你就不能歇歇吗?”鬼镜打了个哈欠。   “我想快点结束这个任务,然后和你出去游历啊。”江轻湄微笑,她抬眼看着天空,星光暗淡,今夜是下弦月,月光隐隐透着血色,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这是林间传来异动,一阵阴风吹过,江轻湄一哆嗦,立刻掏出骨笛设下阵法,但是却有什么比她还要快,黑色的污浊之气瞬间围住了她,江轻湄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寻常邪祟,有人在这里设下阵法促成了邪祟的异化,并且增强了它的力量,有人想要暗算她。   但是来不及了,江轻湄只觉得有什么阴冷的东西钻进她的灵脉,她全身力气被抽走倒在地上,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也动不了,邪祟被她吸引,越聚越多,想要分食这难得的美味。   “江轻湄,你快醒醒!”鬼镜急得要命,奈何自己只是一个人偶,动一下都费劲。   江轻湄挣扎了一下,却最终放弃,“鬼镜,你占据我的身体吧。”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鬼镜一时无言。   “我当然知道,我没法承受你的力量,但是我若是被它们吃了,你就没有身体了,我可不想白死。”江轻湄惨笑,趁着自己还算清醒,解开了人偶的禁制。   “你……”感觉到自己挣脱了那该死人偶的禁锢,鬼镜却犹豫了,一直以来她都想要占据江轻湄的身体,但是为什么却迟迟不肯下手,自己也会有动摇的情绪吗?她所求的不就是江轻湄的身体吗?为什么,为什么会不忍心,她不想看到这个鲜活的生命就此消失,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快动手啊!”江轻湄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催促道。   鬼镜咬咬牙,红色的血雾从人偶中脱出,为了帮助奚言,她耗费了太多力量,又被这人偶禁锢,如今力量衰微,她应该找个容器休养,但是面对强大的邪祟,她还是要试试,“你给我好好活着!”血红色的雾不顾一切地冲向邪祟。   番外四夜半诡话      静谧竹林之中,有人画下了重重阵法,误入竹林的人都会绕的晕头转向,而阵法之中隐藏着有一处院落,正是湛云漪和奚言的家。   “小言,站直了。”湛云漪让奚言靠在柱子上,用白露刀在他头顶的位置刻下一道,“好啦,明年你一定能长高的。”   奚言撇撇嘴,有时之阵在怎么可能长得高。他叹了口气,坐在门前的青石台上,湛云漪坐到他旁边,“小言,你有心事。”   “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奚言脸上纠结,苦苦思索就是想不出来他忘了什么。   “你想不起来一定不是特别重要,别想啦,你应该好好想想我们接下来应该去哪里游玩。”湛云漪顺势抱住奚言,柔软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他凑近想要亲一亲奚言。   “鬼镜!”奚言猛地抬头,一下子撞到湛云漪的下巴,“诶呦好疼!”   奚言站起身,神色慌张,“我想起来了,我把鬼镜忘了,得赶快去找她,不然会出乱子。”   “唔……”湛云漪捂着下巴没回他。   奚言看到他疼的眼泪快出来了,连忙给他揉下巴,“你没事吧?还疼吗?”   “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湛云漪无赖地按住他的手。   “色狼!”奚言翻了个白眼。   凉川的夏夜总是会有突如其来的雷雨,在一阵电闪雷鸣之中,客栈的门被人敲响,店小二一哆嗦,这样的雨夜还有人投宿吗?他有些害怕,外面敲门声越来越暴躁,大有直接踹门的架势,小二放下恐惧连忙上前,刚打开门就看见一双幽亮的绿色眼睛,就好像狼一样,小二吓得跌坐在地上,“鬼啊!”   “啧,你见过这么帅的鬼吗?”湛云漪不悦地越过店小二走进客栈,店小二见是个活人,长出一口气,他身后还有个瘦小的少年,长长的黑发束成马尾,一双琉璃般的紫瞳灵动非常,看这打扮应该是个术师。   “二位里边请,我这就给二位开两间上房。”小二见两人气度不凡,连忙谄媚地招呼着。   “一间。”湛云漪冷冷地说,奚言有点脸红别过了头,并没有出言反对。   “好嘞一间上房!”小二识相地没多问,立马去准备房间和热水。   两人就在大堂里寻了僻静处坐下,湛云漪捋了捋奚言被雨水微微打湿发梢,奚言有些焦虑,下意识摸着手上的扳指。   “别急了,外面这么大雨,又这么晚了,咱们赶路太难,而且那可是鬼镜,不会有事的。”湛云漪柔声安慰。   奚言点点头,他感应到鬼镜应该在凉川东南方,也就是连荆山附近,但是这感应不知为何非常弱,他难以确定鬼镜的具体位置,鬼镜弑杀,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若是出了什么乱子就麻烦了。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想要赶路就只能等明天了。   他回过神,看到客栈的大堂中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其他人,一对年轻情侣,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书生。   书生正好也再看奚言,两人四目相对,书生有点自来熟,笑道,“这位小先生的眼睛真好看。”   他的声音太大,客栈里的人本来就因为这场雨百无聊赖,这一下目光全部集中在奚言的眼睛上。   “诶呀,确实很漂亮,我还没见过这么清透的紫色眼睛呢。”妇人掩面轻笑。   “……”奚言突然被这么多人盯着只觉得芒刺在背,湛云漪侧了侧身挡住他们的视线,他脸色发黑,早知道就让小言把眼睛也变幻一下了,这么多人看着他的珍宝,湛云漪心中烦躁,奚言知道他又要犯病,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脚。   奚言虽然没有回答他,但是大堂中的寂静一下子被打破,还是那个自来熟的书生拉开了话匣子,“我们今夜能聚在这里也是缘分,这暴雨天这么坐着也太无聊了,不然我们聊聊天吧。”   那对年轻的情侣也是眼前一亮,“好呀,我们正闲的发慌呢。”   湛云漪和奚言都没有说话,显然不想参与到这场莫名其妙的夜谈中,但是书生却异常的热情,直接坐到了奚言他们那桌,“诶,你……”奚言刚要说些什么,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坐到了这一边,分别坐到了桌子的四边。   “……”奚言扶着额角,有些无可奈何,身边的湛云漪则是一脸阴森的表情,奚言的手偷偷在桌子底下勾了勾湛云漪的手指,让他别把情绪表现得这么明显。   “这位术师小先生看起来不像凉川人啊,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那个年轻俏丽的女孩子好奇地打量着奚言。   湛云漪抢在奚言前面开口,“我家先生是雪城人士。”   “哦哦雪城!那可是令人神往的地方啊,说起雪城,你们听说了吗?琉雪川之主白墨宁和靖和皇帝的后人牧氏家族联姻了,他们的婚礼一定非常盛大。”女孩子谈起那场婚礼眼睛直冒星星。   奚言一脸震惊,“白墨宁他、他和牧遥成亲了?!”   其他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奚言,突然爆发了一阵笑声,妇人拍了拍怀中的婴孩,掩面笑道,“小兄弟可真会说笑,白墨宁和牧遥都是男子怎么可能成亲,他娶得是牧遥的妹妹。”   奚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脸色绯红,显然刚才自己问了非常蠢的问题,他下意识偏过头发现湛云漪眼中也带着笑意,奚言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居然还敢笑我,自己有这种奇奇怪怪的联想明明是受湛云漪的影响,他觉得自己的思想都和湛云漪同化了。奚言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他决定今天晚上都不说话了。   但是其他人一笑过后就没有在意,而是继续聊天,“今天这个氛围适合讲一些怪谈,恰好我这些日子遇到了一些怪事,我想讲给大家听听,就当解闷。”书生坐直身子,其他人也兴致勃勃地听了起来,就连湛云漪也是饶有兴趣。   “其实我此行是前去凉川王城求学,和我同行的还有我的一个同窗,说起我那个同窗,虽然学识渊博,饱读诗书,老师们都喜欢他,但是啊他这个人脑子有点问题。”书生用手指了指脑袋,叹了口气,“他就喜欢研究鬼怪精灵,简直是着了魔,天天想着遇到《灵猫传》猫仙那样的女子,我觉得他这样迟早会出事,果不其然,在我们前往王城的途中,他意外得到了一副美人图,然后他像是走火入魔一般,把这幅画当做梦中情人,每日带着那副画同寝同眠,其他的事一概不管,只是对着那副画喝的烂醉,说是画中仙和他同饮,直到有一天,我去他房间找他,却发现他已经上吊自尽,面色乌青,而桌上只剩一张空白的画纸。”   女孩子有些害怕,缩在她情人的怀里,“怎么会这样?难道那副画其实是鬼怪吗?”   书生摇摇头,喝了一口茶,一脸沉痛,“我报了官,官府也查不出什么,他确实是自尽,恐怕只能用鬼怪一说来解释了,可惜我这位挚友,那么优秀的人就这么死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去求学了。”   众人一阵惋惜,感叹世事无常和鬼魂的可怕,奚言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书生的眼中似乎隐隐有一些得意。   “说到鬼魂,我也有一个故事,”一直沉默的青年男人突然开口,他怀里的女孩眨了眨眼睛,“夏郎你不要讲太可怕的,人家会害怕的。”   男人宠溺地抱紧了她,“菁妹别怕,我保护你。”   所有人都被他俩秀的一哆嗦,“我要讲的故事是关于一对,从前有一个男子,他家境贫寒,家中有一个任劳任怨的妻子,尽管生活艰难,但是妻子从未想过要离开,反而支撑着整个家庭,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妻子在劳作时不小心从高处跌落,她一下子成为了男子的累赘,只能卧病在床,她不想拖累男子,于是趁男人不在就自尽了,她死后,男子立下重誓,从今以后再也不娶。他的事情传遍了乡邻,有一个乡绅家的女儿对他一见钟情,非他不嫁,但是男子始终严词拒绝,突然有一天,那女孩来找男子,说她是已故的妻子,她死后灵魂附身到了女孩身上,接着,她说出了许多关于妻子的事,男子当即认定她就是自己的妻子,两人相拥而泣,很快就成了亲再续前缘。”   “诶呀,这个故事倒是个美满的结局,真是一段佳话呀。”妇人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感叹着。   书生也摇摇扇子,“看来鬼也不全是坏的。”   “夏郎我们也一定会想这对夫妇这样幸福对不对?”女孩脸上满是甜蜜。   “那是自然。”   奚言皱着眉,总觉得哪里有漏洞,又说不上来,旁边的湛云漪撑着下巴,倒是听得认真。   店小二也闲得无聊,听他们闲聊,见茶水见底连忙去给他们倒茶,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连客栈都有些阴冷,烛火摇曳下,面容秀丽的妇人温柔的笑着,“今天大家都讲了鬼故事,恰巧妾身也听过这么一个故事,”她捋了捋额前垂下来的长发,缓缓讲述,“从前有一个妇人,她的孩子得了重病不幸早夭,她每日以泪洗面,后来她听到一个法子可以召回死者的灵魂,就是把婴孩的尸体放在开水里煮,再辅之以咒语,于是她念了整整三天,终于在午夜召回了孩子的鬼魂。但是她的孩子已经化为厉鬼,变得嗜血,想要吞吃其他婴儿,但是妇人始终爱着她的孩子,不忍孩子离开她,于是在婴儿鬼魂的驱使之下,她开始偷走其他人的孩子供养鬼魂,这样她就能永远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哪怕它是一个厉鬼。”   这时一旁的窗子猛然被狂风吹开,冷雨吹了进来,大家冷的一哆嗦,烛火一下子熄灭,妇人的脸显得铁青,她还在轻笑,“妾身的故事讲完了。”   小二也被吓得不轻,连忙去关好窗子,又重新点好了蜡烛,妇人的脸色又恢复了正常,“真是个伟大的母亲啊。”书生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干巴巴地说。   “是呀,即使孩子化作厉鬼,我也会像故事中人一样永远爱他。”她低下头哄着怀中惊醒的婴儿。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一直沉默的奚言突然出声,所有人都直直看向他。   “你又没见过,怎么肯定就没有呢,若是没有鬼这些怪事又怎样解释?”少女娇嗔地说道。   被人质疑奚言显然有些生气,“人死后只会怨气化作邪祟,你们说的鬼怪之事不过是有心人……”说到一半奚言突然哽住,若是没有鬼魂存在,那么他们讲的那些故事又是怎么回事?摒弃鬼怪这个决定性因素,那么他只能得出一个答案……他猛然抬头,发现三个方向的人都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们脸上是相似的阴冷神情,面容僵硬,在摇曳的烛火下晦涩难懂,诡异非常,恍若真正的恶鬼。   奚言脊背发凉,湛云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得好看,“各位别见怪,我家先生就是喜欢抬杠,老毛病了,既然大家都讲了故事,我也有个故事想要分享给大家。”   咦?奚言不解地看着他,湛云漪狡黠地眨了眨眼,不管怎么说,气氛总算缓和下来了。   “在某处有一个世家大族,他们得到了一个举世无双的珍宝,但是那一天这个世家大族所有人都死于非命,无论是贵族还是仆役,都死相极惨,只剩下一身是血的小女孩活了下来,怀里抱着那个珍宝,那小女孩像中了邪一样浑身发抖,不说话也不逃走。”湛云漪的声音低沉,奚言也静静地听着。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个宝物有问题?我听说这样的传世之宝都会有邪灵附着,会给人带来厄运。”书生猜想着。   “不不,我觉得一定是那个女孩被鬼怪附身,是她杀死了所有人,她一定是个魔女。”女孩反驳道。   湛云漪笑了笑,他摇着头,“都不对,其实那珍宝无害,那家族的人是为了争夺宝物才自相残杀,这样庞大的家族是从内部这样自己瓦解的,那女孩只是幸运地躲过一劫,并非鬼怪作祟,所以啊有时候,人可比鬼怪还可怕,他们会因为欲望的驱使做出最残忍的事。”湛云漪墨绿的眼中是冷然的嘲讽,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脸色惨白,这是一道惊雷劈过,奚言心中一惊,下意识抓紧了湛云漪温热的手。   “小言你怎么了?”湛云漪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没、没事……”奚言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他,而其他人古怪地看着两人交叠的双手和亲密的举动,两个男子怎会如此亲近?   “看来我家先生不太舒服,在下就失陪了,走吧小言我们去房间。”湛云漪起身拉过奚言走上了楼,奚言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灯火熄灭,黑暗之中仿佛有什么在盯着他们。   在临睡之前,奚言紧张兮兮地在门前布下了屏障,然后缩到床里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小言啊你害怕了吗?听个鬼故事而已你的反应也太给面子了吧。”湛云漪把裹成粽子一样的小言扒开。   “才没有!”奚言矢口否认,这时又是一声雷鸣,“啊……”奚言被吓了一跳,低呼着钻到湛云漪怀里,湛云漪忍着笑,把他搂住,吻了吻他的发顶让他安下心。   奚言又往湛云漪怀里蹭了蹭,“你说他们今天讲的那些是真的吗?鬼怪什么的……”   “小言,你不会真的怕鬼吧!”湛云漪一惊一乍的。   “怎么可能?正是因为我知道没有鬼才害怕,人比鬼可怕多了。”奚言捶了他一拳,若是鬼或是邪祟,他用术法消灭了便是,那些人在讲述故事时分明带着暗暗的炫耀,就像完美犯罪的杀手会忍不住透露自己的杀人手法,故事的讲述者是他们,但是真相却掩藏在故事背后,嫉妒的书生、互相欺骗的恋人、偷窃与残杀婴孩的妇人……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吗?奚言感到不寒而栗,人疯起来比鬼还可怕。   湛云漪知道他在想什么,揉了揉他的脸,“可能是你想多了,只是个故事而已,他们讲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的故事是真的哦。”   “诶?”   “十五年前,一个术师家族搬到了凉川,鬼母对他们很感兴趣,于是就将母神的遗物送给了他们,不出母神所料,为了争夺那件宝物他们开始彼此厮杀,那个时候我刚进入杀识海不久,和师父去调查这宗灭门案,那个血腥场面让我现在都记忆犹新。”湛云漪靠的更近了,在他耳边讲着当年的事。   奚言耳廓微痒,听到鬼母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这些神就这么无聊,非要试探人心。”   “是呀,其实那宝物只是一个可以吸收邪祟的人偶而已,哦对了那个幸存的女孩你也认识,就是江轻湄。”   “啊?”奚言大吃一惊。   第二天一大早,奚言和湛云漪就动身继续赶路,一夜风雨,外面已经放晴,但是奚言仍然记得昨夜阴森的场面,难不成这里是家黑店吗?在离开之前,书生还热情的和他们打着招呼,奚言摇摇头,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吧。   两人一刻不停,入夜时分赶到了连荆山,奚言闭着眼睛搜寻着鬼镜的踪迹,但是一无所获,只是前方某处有很强的邪祟,奚言睁开眼睛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但是突然他感应到了冲天的煞气,红色的雾气弥漫山间,是鬼镜!   湛云漪也看见了红雾,带着奚言赶往那里,前方黑色的邪祟正在吞吃鬼镜的血雾,地上还倒着一个人,奚言连忙召出法杖,银白色的光照亮整个黑夜,“退散!”一声清斥,邪祟尖叫着瞬间消散。   “死小子你可总算想起我了……”鬼镜虚弱的厉害,她刚刚差点就栽在小小邪祟手上,太丢脸了。   “我没想到你会落到这个地步。”奚言有些幸灾乐祸。   “好久不见了,灭天之鬼。”湛云漪也嘲讽着。   鬼镜暗骂,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快、快救她!”   谁?奚言一头雾水,“怎么是她?”湛云漪发出了疑问,原来是他走上前去查看地上那人的伤势,是一个紫衣女人,竟是江轻湄。   邪祟退散,江轻湄意识稍微清醒,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湛云漪……知者大人,你们咳咳……”   “你没事吧!”鬼镜紧张的要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担心江轻湄。   奚言神色复杂地看着越来越虚弱的鬼镜和江轻湄,这时地上的人偶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母神的遗物,他捡起人偶,念动咒语将鬼镜收进了人偶中,鬼镜再一次被禁锢,下意识挣扎着,“灭天之鬼……鬼镜,我是最清楚你的力量,杀戮是你的本性,所以我不会放任你为祸人间,我要把你带走。”   他言语中透着冰冷的杀意,鬼镜第一次觉得惊恐,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禁锢,“你想封印我吗?”   奚言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一声,“等等,你、你们要把鬼镜带到哪里去!”江轻湄狼狈地想爬起来,“把她还给我!”   湛云漪一个手刀劈晕了她,然后拎着她和奚言一起离开了。   “白眼狼!负心汉!”鬼镜的人偶被丢在桌上,她依然喋喋不休地破口大骂。   奚言揉了揉额角,“鬼镜你怎么还是这么吵?”   “她以前在你脑子里也这么吵吗,小言真难为你了。”湛云漪一脸沉痛。   “你们两个混蛋!忘恩负义,亏我还救过你那么多次!狼心狗肺!”   奚言叹了口气,他用一根手指戳倒了人偶,“我以为我们相处的不错了,我还把你当朋友,没想到你这么狠心。”   “狠心的是你吧,我为了救你才落得这个地步,你这个小白眼狼居然想要封印我!你果然和三神一样讨厌……”鬼镜越说越委屈,明明自己尽心竭力去帮奚言,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混蛋。   奚言歪了歪头,“我没说要封印你啊。”   鬼镜的骂声一下子停住,“你刚才不是说……”   “开个玩笑而已,再说我只是说要带你走,可没提封印你。”奚言狡黠地笑着。   “一点也不好笑好吗!而且你刚刚还说我为祸人间。”鬼镜出离愤怒了。   “我只是在提醒你,你很重视江轻湄,但是你要明白你留在她身边会有什么危险,我希望你能控制你的本性。”奚言撑着下巴,接过湛云漪递给他的茶。   鬼镜干巴巴地开口,“那你究竟要做什么?”   “报答你啊,”奚言从怀中拿出一个层层封印的袋子,他破开封印,从里面拿出一面漆黑的镜子。   鬼镜的灵魂躁动起来,这居然是她的本体,可是这镜子不是早就碎了吗?   看出鬼镜的疑惑,奚言解答,“我利用轮回找齐了鬼镜的碎片,然后花了好大精力修复了鬼镜,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身体,如今交还给你,你不需要再找容器了。”   “你不怕我复原之后带来腥风血雨吗?”鬼镜不敢相信。   奚言笑了,“你觉得我会在意这种事吗?我可是弄得天下大乱的伪神,你也知道我一直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别人怎样我不管,我在意身边的人而已。鬼镜,我很感激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多亏了你我才能拿回原来的躯体,所以,我也要把你的身体还给你。”   他言辞真挚,鬼镜不禁动容,“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感觉到人偶的禁制被打开,她一下子挣脱禁锢,和那面漆黑的镜子融为一体。一时间房中弥漫着血腥气,赤红的眼睛猛然睁开,一个妖媚的女人身形在黑雾中显现,黑雾散尽,那女子一双腥红的眼睛仿佛燃着火焰,漆黑如墨的长发扬起,周身尽是死气和杀意。   这是奚言第一次见到鬼镜的真身,“恭喜你,自由了。”   “哼。”冷艳的女人轻哼一声,她看到这两个臭小子就来气,“江轻湄呢?”   “她在隔壁休息。”湛云漪指了指隔壁房间。   鬼镜没再理他们,转身就出了房门。   “有缘再见了。”奚言轻轻地说了一句道别的话,鬼镜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小子,别再死了,下次我可不来救你。”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啊,奚言无奈笑笑,“湛云漪,我们走吧。”   鬼镜来到江轻湄床边,她脸色苍白像是做着噩梦,刚刚奚言把她灵脉中的邪祟之气拔除,应该没有大碍,她冰冷的手指轻抚江轻湄的脸颊,我为何会这么在意这个小丫头呢。   这时,江轻湄突然抓住她的手,猛地睁开眼睛,“你……你是鬼镜?”   鬼镜得意的笑笑,“怎么,看到我的真容被惊艳的说不出话来了吧?”   江轻湄捧着鬼镜的脸,认真地看着她,反而把鬼镜看得脸红,那双眼睛赤红如火,但是整个人却是冰冷的,浓烈而绝望的黑和夺目而血腥的红交织在,让人无法忘记这张脸,“好看,和我想象中你的容貌一模一样。”   “哼,那你的想象力还挺强。”鬼镜掩饰住自己的不好意思,一把挣开她的手。   江轻湄笑了笑,“你说这是你的真容,一定是知者大人帮你找回了身体,我就知道他不是绝情的人。”   “你别提那个小混蛋,我一听到他就火大。”鬼镜没好气的骂着奚言。   “唉,你拿回了自己的身体,就不需要我了,又剩下我一个人了。”江轻湄眉目低垂,神情低落。   “……我可没说我要离开,”鬼镜慌慌张张地辩解,“我可是灭天之鬼,怎么可能会出尔反尔,说陪你就一定陪你。”   “可是我对你已经没有用处了。”江轻湄叹了口气。   “你可是我选中的容器,我得保护你的安全,把你带在身边做我的储备粮。”鬼镜傲娇地找着借口,江轻湄失笑,“好吧,我的鬼镜大人。”   阿笙姐姐,我觉得我好像也找到了愿意陪着我的那个人,在意我、愿意保护我,虽然这家伙性格有点变扭,但是倒有点可爱,人生似乎没那么寂寞了。   番外五譬如朝露      那一年,千江凌从海边捡回来一个孩子,环朝感到好奇,她躲在惠安圣人的身后偷偷打量这个孩子,比她要大一些,七八岁的样子,面容精致,但是却一脸阴郁,消瘦得厉害,看起来像是一只狠厉的狼崽子,尤其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冰冷而嗜杀,环朝看得有些害怕缩回了身子。   “我说妹妹,你从哪里捡回来这么个小家伙?”惠安圣人想要摸摸他的头,但是那小孩抬眼,表情过于吓人了,连见惯大场面的惠安圣人都心里犯嘀咕。   “……”千江凌不说话,指了指海边,惠安圣人一下子明白过来,鬼岛吗?那这孩子还挺麻烦的,看来要好好安置。   环朝偷偷听他们说话,确切地说是惠安圣人不停地说,她有两个待她如父如母的师父,一个就是身前清隽的男人,话痨的惠安圣人,另一个是他的妹妹千江凌,一个从来不说话的木讷女人,真是一对奇特的兄妹。   这男孩被安排到千江世家,跟随千江凌学习刀法,说来也奇怪,千江凌的儿子千江月并没有跟母亲学习刀法,反而跟着惠安圣人学习剑术。   但是这时候的环朝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其中缘由,她被选中成为凉川女君,这在意料之中,她从小就被父亲教育要做一个优秀的女君,她不想让父亲失望,但是她病弱的身体实在感到力不从心,却一直默默忍受着,直到她开始日复一日地吐血,父亲才发现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了这种地步,就连归元圣手也束手无策,血气枯竭这是从娘胎里就带来的,神医断定她活不过二十岁。   环朝有些不甘心,她不想死,哪怕能多活一天,她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或者至少不要死于病榻之上,她想死的有意义。   父亲安排她去凉川王宫的书院去读书,凉川贵族世家的子女都在这里,父亲是想让她趁此机会和更多人结交,这些人都会是她成为女君的助力。   在这里她意外地看见了那个阴郁的男孩,他没之前那么瘦弱了,长高了不少,但是非常的不合群,贵族家的孩子们都非常排斥这个来自鬼岛绿眼睛的家伙,只有千江月和他走得非常近,这两个人简直是这学院里的异类,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   “千江哥哥!”环朝却和千江月很熟了,两个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她把千江月当做亲哥哥一样。   千江月回过头,那张冰块脸突然有了温度,“好,”他点了点头,“舅父。”   “……”比起他一言不发的母亲千江凌,千江月好歹能说上几个字,但饶是和千江月一起长大,环朝也很难理解他的想法。   “他在向你问好,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还有千江师父和师娘请你去府上玩,让你去多住几天。”千江月身旁的少年突然出声,声音清冷而漠然。   “诶?我、我很好!”没想到这个少年会和她说话,环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之前见过你,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第一次认真打量着环朝,这女孩脸色灰败,衣着却极为华贵,他知道这个比他还小的女孩是凉川的女君,但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和自己交谈,毕竟那些贵族都是蔑视自己的,连看一眼都不愿意,但是这女孩却不一样,湛云漪本来不想继续这段对话,但是看到环朝期待的目光,有些不忍心,“我叫湛云漪。”   环朝郑重地记在心里,“那我就叫你云漪哥哥吧!”   湛云漪扯了扯嘴角,没打算再理她,但是环朝却每天有意无意地往他身边凑,像是非常好奇一样,他每天都避之不及。   环朝确实是非常好奇,她觉得这个少年隐藏着很深的秘密,他看到过自己不曾看到的世界,若是自己也能离开凉川出去看看就好了,可是自己这副病弱的身躯什么都做不了。   一日,环朝又跑去找湛云漪,可是找遍了学院都一无所获。   “诶呀环朝妹妹你在找什么?看你这一头汗。”一个轻佻的声音传来,环朝抬头看去,原来是右相家的宝贝独子,也算是她的哥哥。   “我在找湛云漪,你看到了吗?”环朝大口喘气,抹了抹头上的汗。   他眉眼上挑,像只狡诈的狐狸,“那个讨厌鬼啊,我把他骗到后花园的小木屋里了,他对你冷冰冰的,我看不过去,这不是给你出口恶气……诶环朝妹妹你去哪里?”   环朝想去救湛云漪出来,她知道自己太弱了,就拉上发呆的千江月一起去找,两个人找到了那个废弃的木屋,这个小屋没有窗户,唯一的一扇门也被人从外面锁住,千江月让环朝退开,然后飞起一脚踹开房门。   木门洞开,光线照射进漆黑的屋内,灰尘扬起,呛得环朝不住咳嗽,她和千江月走进屋内,“湛云漪你在里面吗?”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角落里闪烁的幽幽绿光,湛云漪不知道怎么了,发了疯一样冲过来,手里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长钉就要刺向环朝,环朝一瞬间看清了湛云漪脸上如恶鬼般狰狞的神情,心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们说的没错,他是鬼岛的恶魔。   千江月眼疾手快,一把制住失去了理智的湛云漪,不顾危险掐住他的手腕,然后一个手刀把他劈晕,环朝惊魂未定,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离死亡那么近,但是她想的更多的是湛云漪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湛云漪从噩梦中惊醒,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他爬了起来发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房中没有点灯,他把自己缩在床角,自从来到凉川,他从未对人说过自己怕黑,他不想把软肋暴露于人前,就连千江月他也没有告诉,该死的殷水寒!湛云漪咬牙暗骂。   已是夜半时分,突然有人推开了房门,“谁?”湛云漪警惕看去,脸上满是杀意,原来是环朝,她手执一盏小小的油灯前来,这点微弱的光照亮了她稚嫩而苍白的脸。   “云漪哥哥是我。”环朝小心翼翼地看着湛云漪,白天的事她仍心有余悸,但是抵不过好奇心的驱使还是来看看湛云漪的情况。   “你来做什么?”湛云漪依然一脸戒备,环朝坐到床边,把油灯放在桌上,虽然只是一点点小小的光明,但是却驱散了湛云漪的恐惧。   “你怕黑。”环朝低声说。   被这么个小姑娘知道自己怕黑,湛云漪觉得很没面子,“才没有!你还敢找我,不怕我杀了你吗?我白天可是差点就让你没命。”   环朝摇头,说实话她确实很害怕,湛云漪发了疯的样子就像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梦魇,但是她只觉得另有隐情,“我觉得你是个温柔的人,不会伤害我。”   湛云漪用看白痴的表情看着环朝,也不知道这丫头脑子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觉得他很温柔,但是想到这个词,湛云漪突然想到神殿里那个白衣知者,他才是个温柔的人啊,湛云漪走神的时候,环朝还在说着什么。   “云漪哥哥你多笑笑好不好,不要总板着脸,我知道你以前一定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但是现在你来到凉川,你就把凉川当做你的家,千江师父、千江哥哥,还有我都是你的家人,忘掉以前的不愉快吧。”环朝眼睛闪闪发光,给湛云漪期许着美好的未来。   家吗?湛云漪低下头,目光闪烁,的确,在凉川他得到了许多关爱,他又有了新的家,忘记……他不想忘记,那个人他还在鬼岛,还在神殿,他还没有家。   见湛云漪没什么表示,环朝心灰意冷,她本来以为能够说动湛云漪,让他不要这么疯下去,但是看来没什么效果。   “我不会忘掉过去,但是我不会辜负任何对我好的人,你放心,环朝妹妹。”湛云漪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容。   这声妹妹让环朝心中温热,她抬头看着脸上阴霾散去的湛云漪,整个人呆住,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之后的一段日子,湛云漪和大家渐渐熟络起来,除了始终和右相哥哥不对付以外,一切都好。   环朝去千江家玩的时候经常看到湛云漪拖着一把比他还要高的长刀气喘吁吁地跑来跑去,在千江凌的魔鬼训练下经常是伤筋动骨的,但是他都咬牙坚持下来了。   后来环朝听说千江凌突然之间就发了疯,双目赤红,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甚至想要杀她的儿子千江月,幸亏湛云漪拿刀挡了一下,才救了千江月,但是凌师傅最后经脉俱断,走火入魔而亡。   环朝一听到消息就连忙赶去千江家,湛云漪身上缠了厚厚的绷带,一身血气,他被千江凌伤得不轻,连刀都被千江凌劈碎了。   “云漪哥哥,你好些了吗?”环朝紧张兮兮地查看他的伤势,被湛云漪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湛云漪摇头,千江月也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来到床边,他脸色苍白,连环朝都看出来他满是担忧的神情,他一把抓过湛云漪的手,“别死。”   湛云漪一愣,也不知道他从千江月的话中读到了什么,“我不会死,我还没有等到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   他?是谁?云漪哥哥究竟在等谁呢?环朝心中依旧充满了疑问。她回到宫中,父亲和她进行了一次密谈,原来千江凌和鬼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身上有一个恶咒,这样的咒会无限放大人的愤怒和怨恨,习武之人更是会走火入魔,陷入疯狂,最终经脉尽断而亡。千江凌本就沉默,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心底,所有人就连她的亲哥哥都没能看出来,所以才会突然爆发。   而他们在湛云漪的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恶咒,凉川的术师想尽办法都无法解除,所以父亲告诫环朝,不要再和湛云漪来往,万一他发了疯会伤害到环朝。   惠安圣人知道这孩子和妹妹有着相同的境遇,没有察觉妹妹的变化让他心生愧疚,他下定决心要保护好湛云漪,把他当做亲儿子对待,为他重铸白露刀,教他习武,但是现在的湛云漪就像一个随时会爆发的隐患,凉川无法容忍他继续留在这里,在各方面的权衡下,湛云漪最终被安排到了杀识海的刑堂,他们觉得这样黑暗血腥的地方才适合这个鬼岛的不祥之人。   环朝去找他时,湛云漪正着了魔一般临着一本字帖,“云漪哥哥,你不能留在这里,杀识海这种地方你会受不了的。”   “哪有什么受不了的,你没见过真正的可怕的地方,我倒觉得的这里不错,”湛云漪放下了笔,“你还敢来找我,不怕我走火入魔吗?”   “我担心你,”环朝一脸忧虑,她把湛云漪当做亲哥哥,不想让他出事,“他们非常忌惮你,所以他们会找机会除掉你,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听了环朝的忠告,湛云漪若有所思,从那之后,湛云漪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沉稳而纯良,甚至能和厌恶他的凉川贵族混在一起,似乎他已经能完全融入新的生活中。   但是环朝清楚,他都是装出来的,欺骗所有人,也欺骗他自己,实际上,湛云漪的心魔反而更加严重,病入膏肓。   一念起而心魔生,他究竟在执着于什么,环朝不知道,她只知道湛云漪似乎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等到的人。   岁月流转,他们一起长大,已经长开的少年湛云漪眉目更加俊朗,凉川不少女孩子都在追求他,可是他统统拒绝了,他的眼中只有那个人,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人的光芒。   但是有一天,湛云漪突然从长繁川带回来一个极为美艳的女人,他说要和这个女人成亲,看他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环朝觉得他终于能放下执念,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但是那么深的执念不可能轻易放下,湛云漪在成亲那天逃婚了。   惠安圣人非常谨慎,他调查了那个女人的过去,发现了惊人的秘密,那个女人一直在欺骗湛云漪,她年纪已经很大了,甚至怀别人的孩子,湛云漪得知了真相,受了相当大的打击。从那之后,他就性情大变,不,不能说是变了,湛云漪从未变过,他只是懒得再伪装,连敷衍一下都不愿意。他似乎是看开了,不再隐藏自己的本性,心魔也越发严重,对待追求他的女孩子偏激而刻毒,把心中压抑的杀欲发泄在杀识海的囚徒身上,湛云漪这个名字让凉川王城的贵族不寒而栗。   环朝虽然忧心,但她没有精力再去管湛云漪的事,她已经找到了新的方向,人生也变得更加有意义,但是她的身体也垮了下来,她活不了多久了。一日,环朝从昏睡中醒过来,江轻湄告诉她湛云漪出了事,现在被关押在杀识海的大牢中受刑。   “什、什么?不行我得把他带出来,他怕黑……”环朝焦急地想要下床,但是却全身无力,江轻湄连忙扶住她。   “啊?湛云漪那家伙怎么肯怕黑?不过啊,他这次可是惹了大麻烦,你也救不出来。”江轻湄也不禁担心起湛云漪的安慰。   原来,凉川第一舞姬子嬗姑娘对湛云漪一见倾心,但是她为人高傲,连追求的方式都与众不同,死缠烂打了相当久,湛云漪依然不为所动。   “给我一个理由,你不要说配不上我这种傻话,我可听的太多了。”子嬗扬起精致的下巴,依然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湛云漪像在看一个白痴,“说傻话的是你吧,明明是你配不上我。”   “你!”子嬗气极,从没有男人和她这么说话。   “姑娘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我对你一丁点感觉都没有,实话告诉你,我心里早就有人了,你快滚吧。”湛云漪对待凉川第一美人依旧尖酸刻薄。   子嬗咬牙,竟敢这样羞辱她,湛云漪,你给我等着!她在凉川与众多贵族交好,于是她设下陷阱,想要设计湛云漪,趁湛云漪重伤之际给他下了药,这样她就能得到这个男人了。   看着脸色潮红,有些神志不清地湛云漪,子嬗第一次有了征服的快感,不管是怎样意志坚定的男人,最后还不是倒在她的脚下,子嬗勾起湛云漪的下巴,“我不美吗?为什么不选我呢,你心里那个人,他一定没我好看,他比不上我,把他忘了,和我在一起吧。”   湛云漪耳边是子嬗蛊惑一般的声音,他全身发烫,这个女人身上的香气令他无比恶心,洁癖让他几欲发疯,不能这样下去,他颤抖的手恶狠狠插进自己的伤口,恢复了一些意识,他冷冷的抬头,一双墨绿的眼睛闪动着恶意的光芒,“你这种肮脏的女人也配和他相提并论?”   子嬗敏锐地意识到危机来临,她想要跑却来不及了,湛云漪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她觉得自己像被恶狼盯上的猎物,她呼吸急促动弹不得,第一次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湛云漪完全陷入了疯狂,他狞笑着抽出了白露刀,等待子嬗的是一场漫长的虐杀。   当卫兵发现他们时,已是满目的血腥,昔日的第一舞姬满身的刀伤,因为湛云漪并没有想要直接杀死她,而是慢慢的折磨她,她才留了一口气,连凉川王城的高手都对付不了发了狂的湛云漪,最后还是千江月制住了他,把他暂时关进了杀识海。   环朝急切万分,这次湛云漪走火入魔坐实了鬼岛恶魔的传言,那些凉川贵族本就对湛云漪除之而后快,必定会以子嬗这件事借题发挥。   果不其然,朝堂之上,众臣纷纷上书请求处死湛云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是鬼岛中人。   环朝脸上是病态的白,她只觉得疲惫,凉川封闭的太久,一味地盲目排外,“湛云漪不能死。”   “为何?”众臣不满。   “因为他是我认定的人,也就是女君未来的夫婿,没人能动他!”环朝的语气丝毫不容置疑。   “环朝!”左相听到她骇人的决定大怒,“他可是个会伤害到你的疯子!”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是女君的丈夫也要认罪!”   环朝冷笑,第一次任性地使用着自己女君的权力,“怎么,我是你们的君上,连护住我的爱人都不可以吗?不管你们如何反对,湛云漪的命我保定了!再有异议者,斩!”   终于震慑住所有人,环朝疲惫地叹了口气,湛云漪终于没事了,于是她前去杀识海亲自去释放湛云漪。   重重铁门被打开,湛云漪坐在地牢的墙边,手上戴着镣铐,但是他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身上伤也得到了处理,杀识海算是他的老巢,这里的人自然不会为难他。   “云漪哥哥,你可以离开了。”环朝虚弱地笑了笑。   “哦。”湛云漪起身,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手上的镣铐轻轻松松就被取下来,他的手抓住牢房的锁摆弄了几下,环朝甚至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就见到他把牢门也开了。   “……”环朝总觉得湛云漪根本不需要自己救。   “环朝,走吧,你身体不好别待在这里。”湛云漪若无其事地走在前面。   环朝看他这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有些头疼,“云漪哥哥,你以后少招惹那些疯女人吧,太危险了。”   “唉没办法,谁叫我魅力这么大,他们赶都赶不走。”   “我为了救你,和他们说你是我的未婚夫。”环朝低声说道。   湛云漪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神色复杂,“环朝,我说过我不会辜负关心我的人,但是我恐怕要辜负你了。”   “没关系,我……”   “我知道你和你父亲在谋划什么,停下吧,不会有好结果的。”湛云漪移开目光。   环朝一怔,随即温和一笑,“还没有做,怎么会知道结果如何,这是我人生的意义,我不会停手的。”   湛云漪不再多说,恐怕以后他会和环朝站在对立面。   但是环朝意志坚定,为了心中的执念九死而不悔,这一点上她其实是和湛云漪一样的。   “云漪哥哥,你可以告诉我你在等谁吗?”环朝鼓起勇气,终于问出了困扰她多年的问题。   湛云漪忽然笑了,眼中的阴郁散去,满是温和的爱意,“我在等的,是我的神明。”   环朝心神恍惚,第一次看到露出这样安心笑容的湛云漪,那个神明大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番外六 心之灰烬      帮助鬼镜找回她的身体之后,奚言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可以放下心和湛云漪出去游历了。   “我们第一站去哪里呢?”他们走在凉川边境小镇的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奚言整理了一下披风,他现在越发的慵懒,今后的时间漫长地看不到边际,想做的事有很多,他们都可以慢慢完成。   湛云漪想了想,“去荆川吧,上次走得太急,我们这回慢慢走,看看沿路的风景。”   “好。”奚言垂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笑起来很好看。”湛云漪戳了戳他的脸上的梨涡。   奚言故意板起脸,“我可没笑。”   “你笑一下好不好,我还想看。”湛云漪也不管会不会有人围观,一把搂住奚言的腰,把他带到自己怀里。   “你当我是卖笑的吗?”奚言的脸贴在湛云漪的胸膛,双颊发烫,他仰起脸瞪着湛云漪,这家伙怎么长得这么高,他心中气愤,锤了湛云漪一拳,然后转身大步就走。   “诶小言你走慢点!”湛云漪连忙追了上去,奚言也不回头,但是却忍不住轻笑出声。   而在路边一个妖媚的女人死死盯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她的身旁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少年。   “湛云漪……”女人朱唇轻启,眼中满是怨恨。   湛云漪和奚言在这个小镇的客栈歇下,打算第二天动身前往荆川。   一夜安眠,湛云漪吻了一下奚言的耳垂,“宝贝,起床了。”奚言耳朵发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但是整个人还在梦里,“唔……”他像小猫一样蹭了蹭湛云漪的脖子,“再睡一会嘛……”   湛云漪完全抵抗不住奚言的撒娇,揉了揉奚言的头发,起床打了水把奚言扶起来给他擦脸,奚言被水一激一下子清醒过来,“我、我自己来!”   “好吧。”湛云漪终于放开他,奚言失去支撑晃了晃身子,顺滑的白发软软地垂在肩上,他随手把头发拢了起来,整理好衣服下了床,湛云漪在桌边认真地看着一份地图,在上面勾勾画画的。   奚言伸展了一下腰身,推开房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刚想出去,却被什么绊了一下,“咦?”门口竟然坐着一个少年,被奚言撞到之后,他慢慢地抬头看向奚言,淡漠的神色,墨绿色的双眸,脸上是尖刻而阴冷的神情,奚言心跳漏了一拍,这孩子,简直和少年时的湛云漪一模一样,不仅仅是相貌,还有那种冷冽阴郁的气质,曾经的湛云漪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世界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你是谁?”奚言从震惊中回过神,那孩子没说话,用刻毒的目光瞪着奚言,这孩子好像恨我?奚言觉得莫名其妙,少年站起来,递给奚言一封信,奚言怔怔地接过那封信,视线一扫,一下子僵住,这是……   “小言,怎么啦?外面是谁?”湛云漪见到奚言半天没出声,走到门外查看,奚言手上攥着一封信,脸色惨白,他转身看着湛云漪,眼中满是惊疑不定,他把那封信拍在湛云漪胸口,“这是你儿子。”   “???”听到奚言冰冷的陈述话语,湛云漪心中一惊,他看着信上的内容,眉头紧皱,那信上说这孩子是他的儿子,当年他无情的抛弃了一个女子,但是这个女子却发现自己怀孕了,如今找到了湛云漪就把孩子交还给他,这信写的有理有据,这女人显然对湛云漪早年的事一清二楚,怪不得奚言对他产生了怀疑。   “小言,这封信是有人在陷害我,你不要……”湛云漪丢掉那封信,走上前想要向奚言解释。   奚言却摇了摇头,退后了两步,神色复杂,“别过来,你,别过来。”他不是不相信湛云漪,他最清楚湛云漪是什么样的人,这一定不是真的,但是为什么自己感到如此的恐惧,看到这个和湛云漪相似的孩子,奚言莫名的心慌。   湛云漪一颗心沉到谷底,“小言!”   “怎么,父亲你是不打算认我了吗?”那个少年突然开口,他说话的语气也如同湛云漪一般带着七分讥讽。   看到这个莫名其妙跑出来捣乱的小鬼,湛云漪几乎以为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怪不得小言会怀疑,这个相似的存在一下子勾起了湛云漪遗忘很久的自厌情绪,“谁派你来的?别逼我动手!”   少年完全不惧怕湛云漪的威压,他冷笑着,“是我母亲让我来寻亲的,父亲大人不会这么狠心吧,也对当年你抛弃了我的母亲,我也不奢望你能认我……”他尖刻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感到一阵凛冽的杀意,银白色的刀光闪过,许久未动武的湛云漪白露刀出鞘,少年却不惧生死一样直视湛云漪。   但是冰冷的利刃并未落下,奚言指尖点在刀尖,光芒闪烁,将少年护在身后,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湛云漪突然笑了,“小言,你要和我动手吗?”   “你想当着我的面杀人吗?”奚言瞳孔微缩。   “你可以阻止我,”湛云漪终于收回了刀,目光暗淡,“你杀了我都可以。”   奚言握紧双拳,骨节咯咯作响,他转过身不再看湛云漪,“你走吧。”趁着没有在时之阵中陷得更深,他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奚言听到了身后一声冷笑和衣袂翻飞的声音,他真的走了啊。   奚言失落地叹了口气,回到房间里,终于如他所愿了,湛云漪离开是对他好,这个少年的事情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件事让他意识到若是跟着自己,湛云漪以后都不会再有妻子和孩子,他不会再有家人了。   “他把你甩了哦。”少年也大大咧咧的跟了进来,恶毒地嘲笑着奚言。   “……”奚言才发现这小子还在,他揉了揉眉心,“是我甩了他,还有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少年坐到他身边,“我无处可去。”   “找你那个便宜爹去!”奚言终于忍无可忍,他还没善良到收留这样古怪的流浪儿童。   “他都被你气跑了,我上哪里找他。”少年时刻不忘揭奚言的伤疤。   这股尖酸刻薄劲怎么这么像湛云漪,奚言气的牙根痒痒,不过湛云漪可不会这么气自己,“那就回去找你娘。”   “……”奇怪的是,这个话中处处带刺的孩子竟然没有反唇相讥,反而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难过,但是很快他又换上一副尖刻的神情,言语放浪,学着湛云漪的语气,“既然他走了,不如你和我在一起吧,小言,我会对你好的。”   奚言被气笑了,眼中的温度渐渐消失,这小孩怎么回事,在调戏自己吗,“你再敢这么叫我,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少年吓得一哆嗦,这个看起来温热的人居然也有这样凶狠的一面,但是他依然不服气,“我哪里不如他了,我们两个明明一模一样。”   奚言挑起他的下巴,认认真真地审视着他,少年被他那双淡紫色的澄净双眼看得脸红,“乍一看是很像,但是细看起来完全不像,你一直模仿别人活着不累吗?”他嫌弃地收回了手,看也不看少年一眼,湛云漪虽然性格偏激,待人刻薄,但是他注视自己的目光却带着炽热而浓烈的爱意。而这孩子,小小年纪,只是模仿出了湛云漪偏激的一面,或者说,教他这么做的人只见过那一面的湛云漪。   少年被他这样一说,眼眶突然红了,真的一点都不像吗?他低下头忍住泪水,深受打击的样子。   “湛云漪这个人一身破毛病,他有什么好学的?你应该做自己。”奚言无可奈何地安慰他。   “那你们为什么都喜欢他?”少年嘟囔着。   奚言没注意那个“你们”指的是谁,他陷入了另一个思考,我为什么喜欢湛云漪,奚言轻轻笑了,“因为他看到了我。”   “看到?这是什么意思?”少年懵懂地看着他。   “千秋万载,人生漫长,这世上那么多人,只有他看到了我,找到了我,他的眼里只有我,反过来我对他也是一样的,可能爱一个人,就是两个人的灵魂相遇、理解吧。”   “我不明白。”从小被母亲灌输仇恨,整个人都长歪了的少年自然不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奚言歪了歪头,“等你以后遇见那个能看到真实的你的那个人,你就会明白了。”   少年不明所以地冷哼一声,“你喜欢他,还把他赶走了。”   “……赶他走是为他好,你这个死小子话怎么这么多!”奚言并不想和他讨论这个话题,“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你也快点走吧。”   “那你陪我待一会好吗?我母亲或许回来找我。”少年有些不确定,他母亲的性格可能直接就丢下他不管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奚言,奚言被他打败了,好吧陪他等一会吧。   宁静的小镇上,一个美艳的女人在街上鬼鬼祟祟,窥探着前方的客栈,这时她突然觉得背后有森然的杀意一步步逼近,她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湛云漪和从前依旧的俊美容颜,他一点也没有变,就连那墨绿双瞳中的杀意也丝毫没有减弱。   湛云漪冷笑着,一手按在刀上,“子嬗姑娘,好久不见了。”   子嬗双腿发软,一下子触及到了当年几乎被湛云漪虐杀的恐惧。   奚言一手撑着额角,等得快要睡着了,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奚言猛地清醒过来,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只是脸上却满是仇恨,湛云漪跟在她身后也走了进来。这女人有点眼熟,奚言想了一会,原来是在清平镇梦镜中看到的和湛云漪同行的女人。   少年一下子站起来,有些害怕似的,“母亲……”   子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湛云漪手中把玩着白露刀,“把你的所作所为都说出来吧。”   子嬗咬牙切齿,她深吸一口气,“八年前,我设计陷害湛云漪,结果差一点被这疯子千刀万剐,”她说着解下了脖子上的丝巾,一条狰狞的伤疤暴露出来,“可以说是死里逃生,但是这仇我是不会忘记,后来我随便和一个男人生下了孩子,看着这个孩子,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要把这个孩子培养成湛云漪的样子,把我的仇恨发泄在他身上,我用了很多方法,术法、药物去改变孩子的瞳色和样貌,然后再一点点改变他的性格,你们看我的作品是不是足以以假乱真?”   少年脸色惨白,这就是他的母亲,奚言摇了摇头,目光始终都在湛云漪身上,并不像。   子嬗自顾自继续说着,就像一条吐露毒液的美女蛇,“我无时无刻都在虐待他,这样我的怒火就会消散不少,不过上天还是给了我复仇的机会,我遇到了你,你这种丧心病狂的疯子怎么可以获得幸福呢,所以我让他了挑拨你们的关系。我全部都说完了,可以让我走了吗?”子嬗依然是怨恨地看着湛云漪。   湛云漪比了比刀尖,“你能不能平安离开,得问他。”他看向奚言,奚言立刻收回目光。   “你可以走,但是你要回答我,他是你的儿子,你为何这样残忍地对他?你让他来不怕我们杀了他吗?”奚言心中不平,把一个人强行塑造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和心性,这他太过熟悉了,为什么身为一个母亲,她可以狠毒到如此地步。   子嬗打量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除了一双出挑的紫瞳,其他的地方平平无奇,完全比不上自己,湛云漪为什么不选自己呢,“他只是一个复仇的工具而已,是死是活我懒得管。”   奚言气结,那少年的心如坠冰窟,“既然他只是个工具,那我就不必留他性命了。”湛云漪冷笑一声,白露刀光一闪直直刺向少年,少年绝望的闭上眼睛,这次恐怕死定了。但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少年张开眼睛,子嬗竟然在一瞬间挡在他面前,湛云漪的刀也没有刺下去,只是抵在子嬗的喉咙。   “母亲……”少年怔怔开口,他以为母亲恨自己,早就不要自己了。   “闭嘴!”子嬗依旧是恶毒而冰冷的态度,但是她的身体却在颤抖。   奚言平静地看着他们,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你还是把他当做你的儿子。”   子嬗呼吸急促,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行动,明明对湛云漪怕得要命,但是身体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挡在儿子身前,连从前可怕的虐杀都忘记了。   湛云漪收了刀,“你们两个滚吧。”子嬗连忙拉过少年,急匆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住,“说得好听,你们两个还不是相互猜疑,只是这么一挑拨,不就……”   “滚!”   子嬗终于闭上了嘴,带着孩子离开了。   房中只剩下湛云漪和奚言两个人,湛云漪重重关上了房门,一言不发,气氛有些诡异,奚言莫名害怕,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他们的事解决了,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了,知、者、大、人。”湛云漪板着一张脸,一步步靠近奚言。   完了,他彻底生气了,奚言手指微微发抖,要怎么办?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湛云漪一把拉过奚言,把他扔在床上,“不相信我是吗?要赶我走是吗?”   他眼睛暗的发黑,一手撑在奚言的身侧,“湛云漪我,我没有……”奚言无力地辩解着,看着冷冰冰的湛云漪,他难受得要命,拼命后退,想要逃开湛云漪阴冷的目光。   湛云漪也没抓他,“你可以逃,但是你若是后退一步,我现在就走,如你所愿再不回头。”   奚言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身子却听话地不再后退,连动都不敢动。   “你看你还是不愿意让我走,承认吧,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你都离不开我。”   奚言脸一下子涨红,他确实希望湛云漪能够离开,但是内心里又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对不起。”   “说说吧,你哪里对不起我了?”湛云漪冷笑着,像是在审问犯人。   “我不该不相信你,还冤枉你,中了别人的圈套想要赶你走,抱歉,是我有错。”奚言迫于压力终于认怂,怪不得湛云漪是凉川鬼见愁,这审犯人的面貌实在太可怕了,和那个对他百般爱惜的湛云漪完全不同。   湛云漪审视着他,仿佛一切秘密都无从遁形,奚言的回答显然并不能让他满意,奚言被他看得有如芒刺在背,他伸手想要抱住湛云漪,却反被他死死按了回去,“既然你知道错了,那就好好接受惩罚吧。”   惩罚?什么啊?奚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湛云漪也不多解释,扯掉了他的发带,白发如瀑,湛云漪用那根月白的发带蒙住奚言的眼睛,浅浅的蓝色更显得奚言脸色苍白。   奚言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让他感到害怕,却又不敢摘下来,“湛云漪,你要做什么?”   “小言,你知道杀识海是怎么审犯人的吗?审问之前都要先用酷刑折磨一番,摧毁他们的意志这样很快就能开口。”   奚言没有出声,肩膀却害怕地微微颤抖。   湛云漪轻笑,“不过像小言这样意志坚定地人,会用另一种办法。”   ……   ……   黑暗之中,奚言没由来地恐惧起来,这个冷漠的人真的是湛云漪吗?就像陌生人一样,他理解湛云漪为什么怕黑了,因为黑暗是未知的恐惧。奚言喘息着,突然委屈起来,明明他是为了湛云漪好,他信任湛云漪,只是他并不相信自己,他害怕在漫长的时光中,这点珍贵的爱意也会被消磨殆尽,两个人会因为时之阵不得不连在一起,连离开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早些离开就不用担心会面对这些,湛云漪会有家人也会有孩子,他会得到幸福。可是为什么湛云漪会这样冷漠,他对自己彻底失望了吗?奚言心里难受,泪水止不住地涌上来,无声地哭泣,我还是舍不得湛云漪离开。   湛云漪一怔,小言他在哭,那条发带都被他哭得湿透,满脸的泪水让湛云漪心中不忍,他的手轻抚奚言的脸颊,奚言哭得更厉害了,但是湛云漪终于肯碰他,他乖巧地偏过头蹭了蹭湛云漪温热的手掌,这样的触感让他安心。   看着这样的奚言,湛云漪突然自责起来,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和殷水寒似乎没什么区别,用这样的黑暗和冷漠折磨小言,再用温柔的态度让小言离不开他,他暗骂自己的卑鄙,连忙摘下奚言脸上的发带。   奚言睁开眼睛,那双纯净的紫瞳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浸满了泪水,他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湛云漪一眼,“湛云漪你这个混蛋!”   湛云漪俯下身亲了亲奚言的额头,“好,我是混蛋,你怎么骂我都可以。”   奚言不想理他,偏过头,湛云漪又把他的脸扳回来,给他擦着眼泪,“只是,小言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我怕你厌倦我……”奚言艰难开口,“而且,你和我在一起,不会有孩子也不会有家人。”   湛云漪无可奈何地笑了,他与奚言额头相抵,“我才不会厌倦你,你就是我的家人,我的心里只有你,再也放不下其他人,还有我最讨厌的就是小孩了。”   “……你……”奚言这样近距离看着湛云漪深情的眼睛,连心中最后一点不安都彻底打消。   湛云漪亲昵地吻着他的耳垂,“除非你给我生。”   ……   “小言,醒醒了,该吃东西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奚言被人叫醒,湛云漪把他扶了起来,又端来了许多饭菜,奚言翻了个白眼,“太多了,怎么吃得完。”   湛云漪盛了一勺酸梅汤喂给奚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还有孩子要吃呢。”   “什么孩子?”奚言一脸迷茫,湛云漪又在发什么疯?   “我们的孩子啊。”湛云漪微笑着,一双手覆在奚言的肚子上,奚言僵硬地低头看到了自己隆起的小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啊!”   奚言一头冷汗猛地起身,他还躺在客栈的床上,他颤抖着手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总算松了口气,原来是个噩梦啊。   旁边的湛云漪也醒了过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嗯小言怎么啦?”   ……   “小言,给我生个孩子吧。”   ……   “……”奚言看着湛云漪,突然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把湛云漪踹下了床。   因为奚言的身体,他们又在这镇上休息了两天,两天后他们终于能动身前往荆川,这一天,镇上刚好有户人家娶亲,新郎和新娘穿着凉川特有的圣洁白衣,一脸幸福。   奚言若有所思地盯着新娘看了半天,湛云漪拉了拉他的胳膊,“小言,你看什么呢?”   他指了指新娘,“她的衣服,很眼熟。”   湛云漪突然心虚,“有吗哈哈哈……”   “我们成婚的时候,你给我穿的是不是新娘制式的衣服?那天我穿的是不是女装?”奚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湛云漪见瞒不过了,只好转移话题,“你穿女装也好看……”   奚言冷笑,刚想教训他,一下子又想起成婚那日湛云漪虔诚的誓言,叹了口气,“算了,这次饶过你。”   眼前那对新人幸福地笑着,奚言心神恍惚,自己和湛云漪其实也早已得到了幸福……   番外七 苍霜      圣尊觉得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一切都是无聊的,只有沐浴在战火之中能让他稍稍提起一些兴趣。在更加古老的年代,就连三神还是少年身形之时,撑起这个世界的神明还是母神,世间万物的母亲。   看到圣尊回来了,黑发的女人轻轻笑了起来,一双灰色的眼睛黯淡无光,她摸了摸这个从诞生以来就与杀戮和战火相伴的小小神明,“小凌霜啊,你可算回来啦,我好想你。”   圣尊脸一黑,躲都躲不开,他刚刚从战场上回来,一身血气,他可是杀戮之神,在母神面前却永远被当做小孩子对待,母神看出他的不情愿,收回了手,“唉孩子大了终究要离开,你是这样,阿挂彩钦庋,还是我的小昭明可爱。”母神揉了揉身边安静的金发少年的脑袋,那少年一脸严肃,金瞳璀璨非常。   “哼这个老古板的家伙有什么可爱的,母亲大人你也太无聊了。”圣尊冷哼,先神也瞪了他一眼,他最讨厌打扰她和母神独处的家伙了,他们三个虽然一同诞生,但是却互相厌恶,可能这就是天生相克吧。   “是啊真的很无聊。”母神神情落寞,圣尊第一次意识到,其实母亲和自己也有相同的想法吧,在这个世间,并没有和母神对等的存在,就连他们三个都无法理解母神,站在的高度不同,他们所看到的世间万物也是不同的,但是母神也会觉得孤独吗?她可是全知全能的母神啊。   圣尊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能是错觉吧,但是不久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力量莫名其妙地变强了,甚至从少年身形变成了一个成年男子的样子,世间发生了剧烈的动荡,他和鬼母都感觉到这些异变,是母神出了问题。他们两个连忙前往灵夷山,神殿里只剩下了阴沉的先神,母神她终于厌倦了日复一日地的无聊时光,动用了转生之术,抛弃了一切,选择成为一个凡人,这是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匪夷所思的决定。   “我会把她带回来。”先神抬起双眼,眼中是疯狂的执念。   但是圣尊却觉得很没意思,连战争都提不起兴趣,他回到了自己的神殿选择了沉睡,当他再次醒来,这个世界又发生了变化,先神并没有如愿带回母神的转生,母神似乎因为一些无聊的原因碎了魂,再也回不来了,但是先神那个傲慢的家伙没放弃,反而搞出来一个冒牌货,连天镜都用在他身上了,想要把他作为母神的容器,这怎么可能成功?圣尊嗤笑,若是其他死法还有可能,但是那是碎魂,逆天改命这样疯狂的事不可能成功。   后来,先神又利用了天镜的预言开始了三十年一次的朝拜,他想用这种办法让世人永远敬畏母神,圣尊没有在意这件事,但是受到预言控制的世界更加枯燥,无论再过多少个几百年,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彻底失去了兴趣,在某次沉睡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神殿已经在战火中化为废墟,他也没有发怒,身为战争之神,他的神殿居然毁于战乱,还怪讽刺的,不知过了多少年,三神都被世人渐渐遗忘,所有人都狂热地膜拜着母神。   圣尊收起了拔出了自己的陨星,漆黑的刀身上似有星光闪烁,他已经很久没有用到这把刀。   “真是一把好刀啊。”一个声音传来,圣尊皱眉看向那人,是一个青年男子,他一身劲装,神采奕奕,腰间一把长剑,看上去是个武者。   “你不怕我吗?”圣尊这人觉得有趣,第一次有人不惧怕他的威压,但是那青年眼睛放光,一心扑到他的刀上,完全没有看一眼圣尊。   青年意识到自己过于唐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是个武痴,心中只有兵器,其他人的脸长什么样他都不太在意,所以一身黑袍的圣尊即使有高大的身材,张扬的眉眼和极具压迫感的气势完全没有影响到青年的情绪,对武学的痴迷让他完全忘却了人类本能的恐惧,他笑了起来,乌黑如墨的眼睛神采飞扬,“在下千江涟,千江武道世家第十四代族长。”   圣尊玩味地打量着他,“你这个人倒是很有意思。”   “是吗?我也觉得我很有趣哈哈哈,”千江涟神经大条地笑着,“看你也是个练武的,我们来比试一场吧!”   “呵,恐怕你连我的一招都接不下。”   “太夸张了吧,怎么着我也练了二十多年,怎么也能过几招吧。”千江涟一副不死心的样子,只得到了圣尊轻蔑的眼神,他有些灰心,知道圣尊一定不会和自己打了,“要不你把你的刀借我试试?”   圣尊难得好心提醒他,“我这刀你用了可是会没命。”   千江涟撇了撇嘴,“行吧,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圣尊怔住,除了母神从没有人叫过他的名讳,母神消散之后连这个名字也被遗忘,他缓缓开口,“凌霜。”   “哦,凌霜大哥,”千江涟笑眯眯地拍了拍圣尊的肩膀,“我家在凉川王城,你可以来找我。”   圣尊本来不想再理会这个有点话痨的家伙,但是又想反正也闲得无聊,就去了凉川,这是个依山傍海的国家,圣尊竟然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   有时候他会去看千江涟练剑,指点千江涟的武学,他越来越觉得这个青年十分奇特,为什么会毫无畏惧呢?   但是一向开朗的千江涟今日却有些严肃,“凌霜,我明天就要去上战场了,你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我了。”   “哦。”圣尊没什么反应,这个世界战争实在是太过寻常了,他最喜欢沐浴在战火与鲜血中的感觉,“你不喜欢打仗吗?上战场不就可以发挥你的武艺?”   “我不喜欢,”千江涟低垂双目,像是有什么心事,“唉不说这些了,等我回来能不能让我试试你的陨星?”   圣尊本来想拒绝,但是看到千江涟莫名其妙地悲伤表情,还是点头答应了,千江涟一直没有回来,几个月后,圣尊突然感觉不到他了,难道出了什么事?他突然有些恐慌,一个念头就出现在了千江家,千江大宅悬挂着黑纱,人们穿着黑色的丧服在祭拜着谁,一个怀了孕的女人跪在牌位前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见到突然出现的圣尊,众人心中一惊,在这样的威压之下纷纷跪倒,圣尊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死死盯着那令牌,上面刻的是千江涟的名字,他死了?   跪在地上的女人脸色惨白,手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但是还是哽咽着开口,“我丈夫几年前得到了知者的预言,他会死在这场战事之中,我们早就知道他这一次有去无回……”   圣尊默默地听着女人的哭诉,他握紧双拳,是先神那家伙搞出来的预言吗?原来千江涟早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所以他才会置生死于度外,心中只有武学,他想要在有限的生命里达到武学的巅峰吗?   等我回来能不能让我试试你的陨星?   突然想到千江涟最后说的话,圣尊心中莫名的酸楚,以后不会再有人叫他的名字了,他也会有这样的情绪吗?千江涟最后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圣尊只是一个念头就生出了千年的执念,自己是神明,为什么不能像先神一样复活千江涟呢。   千江涟是凡人,所以他有把握,但是还差两件东西,一个是适合灵魂容纳的身体,另一个是先神手中足以起死回生的天镜。先神当然不会将天镜拱手相让,所以暂且搁置,他与先神定下契约,永远不得以预言干涉凉川的事,凉川也决不能破坏语言构成的世界,圣尊想要保护凉川,让凉川远离战火,他把自己也禁锢在凉川,控制着凉川的一切,禁制他们与外界互通,战争与杀戮之神居然会为了守护和平画地为牢,还真是可笑。   容器并不好找,他把目光放在千江家后人身上,但是即使是千江涟的子嗣,面对自己也是瑟瑟发抖,看也不敢看自己一眼,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千江涟一样毫无畏惧。   凉川真正远离了战乱,变成了一个宁静而美好的国度,但是圣尊心中的执念却与日俱增,自己好像也变成了先神的样子。   不知过了几百年,圣尊兴趣缺缺地坐在漆黑的神座上,这一代的千江家后人,也是他选定的容器按照惯例前来拜见他,那是一个温柔的少女,她的眼睛明亮,恭恭敬敬又有些害怕地跪了下来,这个孩子和之前那些人并没有不同对他依然是充满惧怕,圣尊有些失望,“参见圣尊大人,我叫千江……”   “容器不需要有名字,”圣尊冷冷地打断了她,少女脸色惨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容器也不需要说话,你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少女瑟瑟发抖,再这样可怖的杀意之下冷汗直流,她连忙低下头,圣尊觉得没意思,挥了挥手把她推了出去,他只是习惯性地说说,却没想到神的威压这么大,那姑娘也不知道是太过听话还是怎么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圣尊头疼地厉害,他可没想过要害的她这样,千江凌还有个哥哥,遗传了千江家的话痨毛病,但是却聪明得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直都没有子嗣,千江凌又那副木头样子,圣尊几乎以为千江家血脉要断绝了。   但是他的担心没有成真,那个看似乖巧的千江凌居然叛逆地跑到了鬼岛,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更加沉默,还怀了孕,最终生下了一个男孩。   圣尊觉得心累,他完全放弃了这一代,只能寄希望于千江凌的孩子,几年后,千江凌突然发了疯,圣尊这才知道她中了鬼岛的咒,他想救她也无能为力,千江凌还是死了。   那个和他母亲同样沉默的男孩被带到他面前,这孩子倒是胆子大,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圣尊像往常一样说着他的开场白,“容器也不需要说话,你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少年没什么反应,冷哼一声,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孩子倒是有趣,圣尊沉寂已久的心又开始跳动,不过这小子还真是目中无人,“你叫什么?”   少年不太情愿说话的样子,一张冰块脸冷的吓人,但是来之前惠安圣人就一直告诫他要对凉川的神毕恭毕敬,至少要多说几个字,“千江月。”   完全不怕自己啊,圣尊难得笑了,或许这个孩子可以成为千江涟的容器,“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凌霜。”   “哦。”千江月敷衍地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开始走神。   圣尊拿这个孩子完全没办法,他走出神殿,来到久未踏足的千江家,千江月正在练剑,他和千江涟像又不像,千江涟可没他这么冷若冰霜,他也不像他母亲那样乖巧,这样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知像谁。   这时,千江月发现了有人在窥视他,漆黑的长剑指向圣尊,圣尊也不生气,“我来看看你。”他注意到那把剑上刻着两个字“苍霜”,他心中一动。   千江月收回了剑,脸上看不出表情,转身就要走,另一个凌厉的少年迎面走来,千江月停住了脚步,那张冰块脸居然带了一丝温度,“你怎么还在这里,师父叫你……”少年注意到了圣尊,这个可怕的男人让他本能地警惕起来,心中压抑的杀欲也被勾起,腕中的银刀出鞘,这刀叫白露,白露苍霜,原来是一对的刀剑吗?圣尊心中有些不爽。   “你是神明吗?”讨厌的绿眼睛小鬼颤抖着声音问道,千江月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圣尊只当他是蝼蚁,懒得和他说话,“你知道怎么把知者救出来吗?”少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焦急问着。   “呵?知者?那个冒牌货容器?不过是先神的工具而已。”圣尊冷笑。   千江月突然转头看向自己,那双雾蒙蒙的墨色双眼看得圣尊有些心虚,绿眼睛的小鬼却不怕死地说道,“你是不是也把千江当做工具?”   圣尊瞳孔一缩,杀意袭来,漆黑的陨星瞬间劈了下来,少年反应极快,用小刀格住了陨星,但是他却被这样强大的力量震得口吐鲜血,一旁的千江月一下子抽出剑指向圣尊,大有跟圣尊拼命的架势。   圣尊看着千江月坚定的眼神,无奈收回了刀,千江家就剩这么一个独苗,可不能出事。   容器选定,圣尊就开始谋划如何夺取天镜,鬼母似乎和他有相同的目的,他们合作一起对抗先神也未尝不可,这时候凉川的内部出现了问题,那个小女君居然想要颠覆凉川平静的生活,真是愚蠢,竟然想脱离他的庇护,活在神谕的控制之下,这自然要受到镇压,此时的圣尊无暇管这样的小事,他算出先神离开了灵夷山,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将知者劫出来。   那个绿眼睛的湛云漪自请前往,甚至不要命地使用陨星劈开了结界,他倒是命大没有当场暴毙,但是这小子为了知者一次又一次忤逆他,若不是千江月当着,他早就杀了这小子了。   知者也是个同样讨厌而顽固的小鬼,也不知道先神这么多年是怎么忍受的,圣尊终于还是夺走了一半天镜,但是却被知者算计了,看来这小鬼还有更深的野心。   他看着掌心那颗灰色的眼珠,天镜和容器都有了,可以动手了,但是向来杀伐决断的圣尊却犹豫了,再等等吧。   湛云漪和知者还在折腾,圣尊懒得理他们,可是有一天冷冰冰的千江月居然主动来找他,他脸上焦急,“救他!”   圣尊知道湛云漪出了事,眯起眼睛,“我为什么要救他?”   千江月咬了咬牙,“代价,我付。”   圣尊玩味地看着他,“你觉得你付得起吗?”   千江月还是冷硬的表情,“我做你的容器,所以你要救他。”   第一次听到千江月说这么多的话,他也答应了乖乖做一个容器,圣尊却高兴不起来,他觉得自己要的并不是这个,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个冰冷的神明也有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情绪,“我现在可没让你当容器,我只有一个条件,”他抬眼看着错愕的千江月,“你以后叫我的名字把,你叫了我就救他。”   “……”千江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脸上竟有一丝尴尬。   圣尊睁大眼睛,这小子一定是把他的名字忘了吧!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去记,圣尊既抓狂又无可奈何,“我叫凌霜。”   “……凌霜……”千江月变扭地低声说着。   圣尊终于觉得心情愉悦,终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是真的想让千江涟复活,其实他只是想找一个和自己对等的存在而已,其实他和母神一样的孤单。   湛云漪被救了回来,千江月似乎很开心,那一天他喝了很多,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圣尊高大的身影挡在醉醺醺地千江月前面,“你怎么喝成这样?”   千江月抬眼看他,突然变得怒气冲冲,指着圣尊的鼻子就开始骂,“凌霜你这个混蛋……”   圣尊惊讶地看着他,千江月一点也不害怕,絮絮叨叨地拽着他说个不停,原来千江家的话痨属性也遗传的千江月身上了吗?   后来,那个小知者做出了许多疯狂的事,弑杀神明,搅得天下大乱,先神苦心用预言维系的世界被彻底打破,这个被他们蔑视的容器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把三神耍得团团转。   圣尊也选择了放手,将凉川交还给了凉川人的手上,他也不再打算复活千江涟,执念消散,他也彻底放下了,但是鬼母那女人还在执迷。人生短暂,千江月又能在他的注视之下活多久?圣尊看着手中的天镜,笑了起来,突然理解母神的心情,咒语反过来,天镜也能将神变成人,他念动咒语,掌中灰色的眼珠闪烁着耀眼的白光渐渐吞噬了这个漆黑的杀戮之神。   番外八 大启靖和遗事      又到了每三十年一次的灵夷山朝拜,即使是最动乱的国家也会前往灵夷山取得知者的预言。   启国的少君牧宏在山下的驿馆呆的无聊,他本来就不相信什么莫名其妙的预言,用虚无缥缈的神谕就能决定他国家的命运吗?要不是他的父亲非要他来,他才不会大老远跑来灵夷山。   明天才能进入神殿,牧宏心烦意乱睡不着,和这驿馆其他国主的国家相比,启国显得太弱小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随时都会毁于战火,他一脸忧虑,走出驿馆遥望不远处灵夷山上的神殿,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沿着白石阶一路走到九重门前,那扇巨大的石门阻隔了一切外来之人,上面浮雕的巨兽静静注视着他。   我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牧宏苦笑,刚想回去,但是仿佛有什么指引着他,他按上石门用力推开,那道紧闭的石门竟然被他推开,牧宏走进神殿,觉得新奇,他看到地上刻着的破坏力极强的符咒,警惕地扔了一块石头过去,却没有什么反应,大概是为了明天的朝拜特意撤掉了阵法吧。   这里面有神明吗?应该是禁地吧,不过来都来了,就进去转转吧。牧宏大胆的走了进来,神殿中静的可怕,没有风的气息,仿佛时间都停滞,白石铺地,穿过一道道石门,庄严神圣的氛围让牧宏也不禁心生敬畏。   推开最后一道石门,前面是一棵郁郁葱葱的古树,这好像是他一路走来见到的第一个活物,神树后面是那座高大的神殿,白石柱撑起的大殿敞开着,他感到好奇,走了进去。   神殿中央有一个白玉雕刻的母神神像,眉目舒展,垂眸注视着众生,这个神像和牧宏以前见过的或美丽或肃穆的神像都不同,并不是特别的出众,但是悲悯而柔和的脸却让牧宏动容,母神温柔的眼神竟然让他想起了他早已去世的母亲,他一时间看得呆住了。   “母神好看吗?”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牧宏吓了一跳,神像后面竟然坐着一个人,那人存在感太弱,他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没有发现。   那个人像是刚睡醒一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站起来,走到神像前,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头长的不可思议的黑发拖在地上,脸色久未见阳光一样显得病态的苍白,一双灰瞳蒙上了一层阴翳,让牧宏以为他是个盲人。   少年从一旁拿出一个烛台,指尖微动燃起了白色的光芒点燃了蜡烛,他也盯着神像看了一会,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牧宏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明明是眉目清秀,但是却让人很难记住他的长相,如同淡墨在苍白的纸上晕染开来,那双灰色的眼睛似是洞察了世间万物。牧宏觉得少年的脸有些眼熟,他浑身一震,这张脸虽然有些男性化,但是还是能看出来,竟然与母神的神像一模一样。   “你是什么人?”牧宏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   “不重要的人。”少年也收回了目光,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牧宏,“倒是你,擅闯神殿可是对神明的亵渎哦。”   难道这少年是神殿里的神官?牧宏也不畏惧,立刻反唇相讥,“若是神真的存在,那为什么不出现惩戒我?”   少年无言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生气,“你是启国的少主吧,或许你现在不信,但是明天拿到神的恩赐,你就会感恩戴德,我见过的人都是这样的。”   “呵,恩赐?”牧宏冷笑,他负手而立,眼神锐利,“世人受苦的时候伟大的神明大人为什么不出现拯救众生?假情假意赐予预言又是想做什么,干涉我们的事情,是想维持自己的神威吗,让世人永远顶礼膜拜吗?”   他说的有些激动,少年却神色凝重,看向四周像是在等待什么,一时间神殿安静的可怕,牧宏说完,少年一直眉头紧皱,似乎很是紧张,牧宏背后也出了一身冷汗,这里可是神殿,他刚刚的话会不会激怒神明。   少年等了一会,什么也没有出现,他终于松了口气,灰色的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神明不会干预世事,人生的轨迹早就注定,参拜只是把天镜中看到的未来提前告诉你们,无论你们是否知晓未来,都是不会改变的。”   牧宏有些意外少年会说这些,也陷入了沉思,“我不信所谓的预言和命运,我只信我自己,若是美好的命运我会让它更好,若是厄运那我会自救,凭我自己的力量改变。”   看着牧宏坚定的表情,少年眼中第一次有了期待的光芒,隐隐发亮,“你,和之前的人都不一样。”他的声音空灵而悠远,眼中的洞悉感让牧宏以为自己看到了真正的神明,“你所踏足的土地,都将会是你的国土,千年以来最伟大的皇帝陛下。”   他的话语就像最神秘的预言,也过于惊世骇俗,牧宏猛然抬头,对上了少年幽亮的灰瞳,牧宏觉得自己迷失在了那片混沌的灰色之中。   牧宏昏昏沉沉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了驿馆,这段奇遇就像做了一场梦,但是第二天,参拜开始,他与众多君主进入灵夷山,在这个时代小国林立,启国则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国家,牧宏站在人群之后,突然前面觉得这些家伙非常的碍眼,若是下一次站在母神面前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好了,牧宏野心勃勃地想着。   知者并没有露面,只是用神秘的力量将预言灌输到了他们的脑子里。   你所踏足的土地,都将会是你的国土,千年以来最伟大的皇帝陛下,统一分裂的大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牧宏猛然睁开双眼,这样的预言居然和昨晚那个少年说的话别无二致,那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他这时才想起神殿里根本没有神官,这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知者,那个苍白的少年就是知者大人吗?牧宏有些不敢置信。   众人或喜或忧纷纷散去,有一些人甚至畏惧地窥视着牧宏,最后神殿里只剩牧宏一个人,他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刚要转身就看到神像后面一个人影晃过,他只看清了一个背影,一身白衣,头戴玉冠,长到不可思议黑发微微扬起,真的是他。   他竟然与知者大人交谈,那么这个预言也是神的恩赐和期待吗?千古一帝,一想到这样的神谕,牧宏竟跃跃欲试起来。   随后的三十年,牧宏真的如预言一样,连年的征战,启国慢慢强大起来,从周边的小国吞并,渐渐地竟与其他大国并肩。牧宏一腔热血,他相信他的霸业会全部实现,因为是神在指引他前行,只要是他踏足的土地,都会成为启国的国土。   他已过而立之年,家人和臣下都劝他成婚,年老父亲对他相当头疼,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他都希望死前能看到牧宏成亲生子,但是这孩子相当顽固,这么多年也没有一个孩子。   牧宏自从在神殿见过母神的神像之后,其他女人就再也如不了他的眼,若是知者大人……他突然打住,他竟然会对神有这样的妄念,这样渎神的行为令他莫名羞愧,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知者的样貌,只记得那张素白的脸和灰色的眼眸,若是能再见他一面就一定不会忘记了吧。   牧宏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三十年之期终于到来,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已经五十八岁,他已经完完全全统一了这片分裂的太久的土地,大启靖和皇帝的威名被世人畏惧和崇敬,在他们眼中自己几乎可以与神并肩。凡是自己踏足的土地,都是大启的国土,除了灵夷山。   这位霸主骑在马上,遥望那座万年未变的神殿,终于要再次见到你了。   朝拜那日,神像前空空荡荡地,前所未有的只有一位帝王前来崇拜,碍事的人都扫清,终于能和神独处,牧宏激动上前,“知者大人,我知道您在这里,您还记得我吗?”   圣洁的白衣知者缓缓走出来,头上戴着沉重华贵的玉冠,整个人透着淡淡的白光,一如三十年前的样貌,他抬起黯淡的双眼,目光冰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牧宏一腔热血被浇灭,知者大人不记得他了吗,为了神谕努力了三十年,但是那个人却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他心有不甘,“我遵从神的意愿,统一了这片土地,我时时刻刻感念着您的恩赐,是您为我指明了方向!”   知者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审视着这个牧宏,这个英武的、令人闻风丧胆的帝王竟然对神也卑微地感恩戴德,知者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抬起手将这一次的预言交给牧宏,然后就消散在白雾之中。   牧宏怔住了,知者这是生气了吗?但是更让他不寒而栗的是那个新的预言。   追寻虚无之物,至死都求而不得。   这是什么意思?是他做得不够,神明降下了惩罚吗?他不明白,他顺从知者的意愿征战四方,为什么知者会失望呢?神意太难揣测。   牧宏思索了很久,难道是他对神的敬意还没够吗?于是为了表达他对神明的爱,他开始疯狂的兴修神殿,金碧辉煌的奢华神殿让百姓怨声载道,如果说前三十年他是伟大的贤君,那么后半生的靖和皇帝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他对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反而着了魔一般画着知者的画像,他害怕自己再次忘记知者的容貌,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但是怎么都觉得不像,他叹了口气。   随着年岁的渐长,伟大的帝王不可避免的衰老,他意识到了自己和神明的距离太远,他还想再去问一问知者大人,这一次有没有满意,他无瑕估计朝堂上的混乱,而是开始寻找长生药,他从一个神秘的黑衣女人那里得到了召唤强大力量的办法,或许这样就能长生,于是他开始大肆杀戮去完成那个阵法,但是一次又一次失败让他终于屈服于命运,他开始修建自己豪华庞大的陵寝,在壁画上留下他一生的轨迹,他甚至在自己的棺椁边安放了一个皇后的灵柩,把自己认为画的最像的一幅画像封入棺内,这样就能永远和神明大人在一起了。   残暴的帝王终于迎来了他的末路,年近九旬众叛亲离的牧宏还是踏上了灵夷山参拜的道路,就差一点了,知者大人,三十年来我一直虔诚的供奉您,您感受到我深切的爱意了吗?这一次您满意了吗?我一定会得到神明的赐福了吧。   但是,靖和皇帝浩浩荡荡的车队停在了灵夷山下,牧宏已经八十八岁,他已经撑不住了,连日的舟车劳顿让这位暮年的帝王终于倒下,就像寻常人家的衰弱老人一样,明天才是参拜的日子,牧宏却觉得自己坚持不到明天了,视线渐渐模糊,他苦笑着朝着虚空之中伸出了手,“神明大人,您还真是无情啊……”   这一年没有人拿到预言,知者静静地立于神像前,依然是冷漠的表情,没有什么能打动他的心。   番外九旁观者      作为陪伴母神时间最久的存在,獍兽知道母神其实是孤独的,在世间没有与母神对等的存在。   “阿獍,你会觉得寂寞吗?”母神轻柔地摸了摸獍兽毛茸茸的耳朵,獍兽蹭了蹭母神的手,长长的尾巴甩了甩,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不会寂寞。   母神却很忧愁一样叹了口气,灰色的双眸看向了远方,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转生为人,降生在了遥远的昆音特雪山,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獍兽有些不放心,来到了昆音特,化身为一只小雪豹去看看母神的状况,她过得真的很开心,有了亲人和朋友,甚至还有个可爱的孪生弟弟,看着母神的笑颜,獍兽终于放心回到了神殿,再也没有牵挂,神殿里没有母神他也对一切失去了兴趣,化身为九重门上的石雕守护这座神殿,或许有一天她会回来呢。   先神也是这样想的,他想要把母神带回来,但是却出现了意外,某一天獍兽从沉睡中醒过来,它感受到了母神灵魂的消散,先神从昆音特归来,他没有带回母神,怀中抱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白发少年,这是母神的弟弟吗?先神他想要做什么?獍兽陷入了震惊。   少年被先神救醒,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对先神的眷恋与崇拜,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爱意,身处局中往往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但是在一旁默默注视的獍兽却看透了一切。   先神对少年炽热的情感视而不见,很少会现身,神殿里永远只有少年一个人,他给这座死气沉沉的神殿带来了活力,但是这样鲜活的心还能维持多久呢?   少年每天都在神殿转悠,这里太寂寞了,连母神都受不了,何况是他呢,獍兽觉得他有些神经质了,他甚至会盯着自己的石雕自言自语,“你是阿獍吗?我觉得你很熟悉。”他伸出手摸了摸石雕的头,这双手的触感就像母神一样,獍兽一怔。   “阿獍,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先神大人呢?”   “先神大人一定可以把阿姐救回来吧,我好想她。”   “有一种直觉,我今天一定能见到先神!因为我刚刚向阿姐许愿了。”   他在神殿里自欺欺人地沉沦了三年,獍兽不知道先神究竟要做什么,直到少年十七岁那年,他的幻想终于破灭了。獍兽看到少年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他的面貌已经完全改变,白发紫瞳的灵动少年消失了,他一头长及脚踝的黑发,一双灰眼黯淡无光,这简直就是母神的模样,獍兽终于知道先神要做什么了,他想利用与母神血缘最近的少年躯体召回母神的灵魂,但是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少年跪倒在最后一道门前,双手拍打着石门却完全打不开,他失声痛哭,用头撞着石门,一脸的鲜血,他再也无法离开了,獍兽也被这样深切的绝望触动,它从没见过有人哭得这么悲伤,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却这样无情的被践踏,甚至连自由都失去了,但是先神却只想摧毁他的灵魂。   獍兽以为这个少年的心已经死了,但是没想到他竟然在学习那些术法,试图炸掉石门,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獍兽看着他又挣扎了几百年,失败了无数次,眼中的光芒终于消失,心如死灰,獍兽突然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它既无法突破先神的禁制救他出去,也无法现身陪伴他,自始至终它只能旁观而已。   神殿停滞的时间压得少年喘不过气,他落寞的神情越来越像母神,那个活泼的少年再也找不回来了。后来先神利用天镜开始了三十年一次的朝拜,少年作为预言的发布者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生,獍兽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嫉妒和不甘,他变得偏激刻毒,这样的情绪渐渐吞噬了他的心,少年陷入了疯狂的梦魇,脆弱的心灵在数千年的折磨下终于崩坏。   如先神所愿,他的神魂要消散了,不堪折磨自愿消散,少年疲惫的跪坐在地上,再也不挣扎,口中却喃喃自语,“救救我啊……”   獍兽心神惧震,它再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少年如母神一样消散,它还想看到少年明媚的笑脸,想让少年和母神一样获得幸福,巨兽终于挣脱了石壁,神兽的吼声驱散了少年心中所生的邪祟,将少年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它甩了甩尾巴环在少年的身侧,似乎非常亲近他,用大脑袋蹭着他的身子,少年下意识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   “你是……谁啊……”他苦笑着问。   我是阿獍……獍兽无声地看着他,那双兽瞳注视着少年似乎想要告诉他什么一样。   不是没有人爱着你,不是没有人注视着你,其实你并不是孤单一人,我一直都像守护母神那样守护着你,但是很可惜,我的力量用尽了,我把力量注入了九重门,会有有缘人推开这道门,找到你,守护你,所以永远不要放弃你的心。   獍兽舔了舔他的手,化作了破碎的光芒消失在他的指尖。   番外十永远的旅人      湛云漪和奚言终于抵达了荆越城,这里与几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碧空如洗,一片祥和与宁静,这些都归结于新君秋宜然的仁政之下,失去了神谕的引导,人们似乎更加幸福了,奚言垂眸沉思着。   “这几年荆越城的歌姬非常出名,甚至势头超过繁城的歌姬,我们也去见识一下吧。”湛云漪眼睛发亮,他好像特别喜欢这些新奇的事物,不如说是喜欢带奚言一起到处疯玩。   “我记得秋宜然府上有很多歌姬,也不知道染月怎么样了。”奚言想到那个歌声甜美的少女脸上表情柔和。   “你还记着那丫头啊?”湛云漪黑着一张脸。   奚言停到他面前,惦着脚尖捏他的脸,“你怎么谁的醋都吃?要吃醋也应该是我吧,一路上多少小姑娘盯着你。”   “我倒是情愿你吃我的醋。”湛云漪嘟囔着。   “傻瓜。”奚言懒得理这个家伙,他们走进一所环境清雅的乐馆之中,找了个角落坐下,这里坐满了文人雅士,他们都是慕名而来,为了欣赏荆越歌姬的动人歌声。   乐声响起,一个鹅黄色衣裙的美丽女子出现在台上,轻纱覆面,人们看不见她的面容,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她的歌声中。   歌声甜美而婉转,女子的柔肠百转让在座的男子都不禁沉迷,奚言记得这个声音,像是蜜糖浸泡出来的甜美歌声分明是染月。   奚言恍恍惚惚地听她唱歌,她真的是一点都没变,湛云漪也觉得有趣似的看着台上的女子,染月一下子被这个相貌出众的男子吸引,这张过于好看脸她当然不会忘记,几年前和那个小先生一起的湛云漪,可是他身边换了一个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灵动少年,一双静谧的紫瞳注视着自己。   一曲唱罢,染月就走下台径直来到湛云漪这边,“你……我想请你们喝杯茶。”湛云漪挑眉看着她,染月没有由来地害怕起来,毕竟她见过湛云漪发疯的一面,他身边的白衣少年扯了扯湛云漪的衣角,两个人这才在众人嫉妒的目光下去了染月的厢房。   “染月姑娘邀请我们喝茶还真是受宠若惊啊。”湛云漪一如既往地阴阳怪气。   染月摘下面纱,原来的娃娃脸瘦了一些,整个人成熟了不少,“啊那个……我……”   她被湛云漪盯得害怕,结结巴巴的,奚言翻了个白眼,“湛云漪你别吓唬她。”湛云漪立刻乖乖地收敛了锋芒。   虽然样貌不同了,但是染月对声音极为敏锐,一下子就认出了奚言,“你是那个小先生!但是你怎么会变了样子?”   奚言没想到她能认出来,他轻轻笑着,“这很复杂,不太好解释。”   染月也没追问,“你这个样子比以前精神多啦,对了君上也非常挂念你们,要不要去见见他呀。”   奚言摇摇头,还是不了,秋宜然已经是国君,自己和湛云漪再去见他会很麻烦,染月有些惋惜,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朝他眨眨眼,“上次我让你去找那姑娘求婚,结果如何?”   “啊什么?”奚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养伤的时候,问我怎么给对你来说很重要的女孩子安全感啊!我还建议你去求婚呢!”   湛云漪一听脸一下子垮了,可怜巴巴地“小言你还有喜欢的姑娘吗?”   “等等,我……”奚言一阵头大,他终于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张小脸涨的通红,那个时候湛云漪发了疯,自己病急乱投医求助于这个小丫头,她竟然误会的如此之深,染月怎么想不重要,问题是湛云漪这个大醋坛子已经彻底打翻了,奚言无奈的扶额,在事态更严重之前还是让染月先出去,“染月姑娘,你可不可以先回避一下。”   染月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连忙退了出去,奚言长出一口气,“你那个时候想向谁求婚呢?”湛云漪一脸严肃的看着奚言。   奚言一下子急了,“除了你还能有谁!我是想向你求……不对什么求婚,我是想给你画同心印来着,而且我只喜欢你,怎么会有其他喜欢的姑娘!”他红着脸辩解,生怕湛云漪误会。   湛云漪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脸没绷住,一下子笑出了声,奚言茫然地看着他,“你没生气吗?”   “我逗你的,小言你怎么这么可爱。”湛云漪笑得直不起腰。   又被他耍了,奚言觉得自己要气炸了,“你这个混蛋!亏我还这么紧张你,下次我绝对不会再理你了。”   湛云漪终于笑够了,他搂过奚言的腰,他自然是相信奚言的,但是逗他玩实在太有意思了,“谁叫你坦率的样子这么可爱,再说我又不是小心眼的人,你不必这么紧张。”   “哼。”奚言气的不想说话,误会解开了他们也不用在留在这里,湛云漪推开门看到染月焦急地等在门外,生怕出什么事,看到他们相安无事地出来了总算放下心,但是小先生的脸上却泛着可疑的红晕,这是怎么了?吵架了吗?染月疑惑地打量着他们两个。   “染月姑娘,我们不能久留,先告辞了。”湛云漪眼中还带着笑意。   “诶这么急,不多留几天吗?”   “不了,我们还要去下一个地方,代我们向君上问好。”湛云漪揽过奚言想要离开。   染月有些不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那我就不留了,对了,小先生,祝你和……和弟妹白头偕老!”   她真心实意的祝福让奚言的脸更红了,湛云漪低笑。   ……   ……   下一站是宿玉川,自从鄢瑕和卓珏死后,珑城就建立起了元老院,避免再出现一个暴君。   珑城之外,连绵的山川之中不知蕴藏了多少宝藏,他们骑马不急不缓地走在河边,远处隐约能看到当年那个矿场,湛云漪挑眉,“小言,还要再赌一次吗?”   “……还是你去挑吧。”奚言又想起上次惨痛的经历,他觉得让自己挑恐怕开出来的还会是块废料。   “救命……”突然间他们听到微弱的呼救声,是从河水中传来,他们停下脚步,看到湍急的河水中有一个年轻人挣扎着就要沉到水底。   奚言下了马,总不能见死不救,他也不指望湛云漪会下水救人了,奚言叹气,伸出手在虚空中一抓,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了落水的青年,但是奚言动作一滞,“诶?”   “怎么了?”湛云漪问道。   “有点重。”奚言皱了皱眉,用了更大的力气才把青年拖上了岸,他昏迷了过去,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箱子不肯撒手,湛云漪上前查看这个人的情况,在他胸口重重锤了一圈,他吐了不少水一口气才上来。   “这家伙可真有意思,抱着这么多石头是要跳河自尽吗?”湛云漪打开了那个宝贝箱子,里面都是翡翠原石,奚言几乎被气笑了,怪不得刚才觉得这么重,真是不要命了。   “怎么办,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里。”奚言有点头疼,湛云漪嫌弃地把青年和他的箱子丢到马背上,然后和奚言同乘一匹马慢悠悠地往前走。“我们把他送到有人的地方,就那个矿场吧。”   奚言靠在他怀里点点头,终于到了那个矿场,他们又看到了当年的矿主,湛云漪把奚言抱下了马,“老兄搭把手,这有个人溺水了。”   矿主闻声前来,看到马背上驮着的青年,一脸震惊,“儿子,这是怎么回事?”他连忙叫人把青年放下了,青年这一路颠簸终于有了意识,“爹……翡翠……”他虚弱地抬起手指了指那个箱子。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矿主让人把他抬到后面去了,然后看到湛云漪他们两个,满脸堆笑,“多谢二位救了我的儿子,诶等等,你不是几年前让我切鹅卵石那个人吗?”他一下子认出了湛云漪,并没有认出变了模样的奚言。   “对啊,我和我家先生今日来故地重游。”   “那就是故人了,我们也算有缘,为了表达我的感谢,你们挑一块石头吧。”矿主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像是随意丢弃的原石。   “……”   “小言你选吧,不要白不要。”湛云漪把奚言推到那堆石头前,奚言眉角抽搐,他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没办法只好随便捡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就这个吧。”   矿主把石头切开,眼珠子快跳出来了,这不起眼石头里面竟是碧绿毫无瑕疵地翡翠,虽然小了点,但是成色好的不得了,倒是能做块玉牌。   湛云漪揽过同样目瞪口呆的奚言,“我就说你可以的。”   奚言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自己的运气变好了吗?只是误打误撞吧,不过这块翡翠倒是可以给湛云漪刻一个新的护身符。   ……   ……   长繁川依旧繁华,与绥阳也达成了和解,虞芝的女君做的有模有样的。   虽然并不是莳花节,但是繁城似乎在庆祝其他节日,大街上人来人往,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还是有哪里改变了,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也能够被温暖的阳光照耀。   湛云漪和奚言不知不觉来到了当年那棵树下,淡粉的花树摇曳着,树下已经有一对情侣,男子折了一枝花插在女子的发间,“阿绣,在我们繁城心缘花是恋人之间表白心意才会互赠的,你戴了我的花就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哦。”   少女的眼睛忽闪忽闪的,“诶,那我也要给你戴一枝,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奚言听到了那对情侣的谈话,看向身边的湛云漪,曾经湛云漪也送了他一枝心缘花,他一直留着,只是他并不知道这花的寓意,“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告诉我你喜欢我了。”   “你不是也送了我一枝花吗?还吓了我一跳呢。”湛云漪笑了起来,奚言注视着他,怪不得那时湛云漪会如此慌张,微风吹落了花瓣,纷纷扬扬,湛云漪在这淡粉色的花雨中垂下双眸,轻轻拉住奚言的手,他从未变过,一如初见之时。   ……   ……   鹿鸣书院远离了世事纷争,这里都是一心向学的术师,即使慕兰卿的离世也没有改变。   书院门前一个小女孩在玩耍,两个人走到了她面前,女孩好奇地抬头看着他们,一双大眼睛黑的纯粹,“你们有什么事吗?”   她奶声奶气的嗓音让奚言心都快化了,这是墨伶的女儿,和墨伶小时候一样可爱,他蹲下身子,“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女孩歪着头看他,不明所以。   “我和你娘认识,这次是专程看看你,我还有礼物送给你。”奚言从怀中掏出一块刻满咒印的小木牌挂在女孩的脖子上,“这是护身符,要带好。”   女孩摆弄着木牌,“谢谢你!那我去叫我娘来。”   奚言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小玉你在和谁说话啊?”已为人母的墨伶成熟多了,她提着篮子朝这边走过来。   “两个大哥哥,”女孩指了指这边,但是她身后却空无一人,“咦?”   墨伶注意到女儿脖子上的木牌,这是知者大人?她环顾四周都没有找到知者的身影。   “你居然给那个小丫头亲手做护身符!”湛云漪黑着一张脸,两个人坐在鹿鸣书院后山的巨树上。   奚言翻了个白眼,你和一个小女孩较什么劲,他又拿出了一块翡翠制成的护身符,这东西真不好刻,他花了好大力气才做好,“给你的我可没忘。”   ……   ……   当他们来到澜疆之时,辛城各大客栈竟然人满为患,难道也是和繁城一样在过什么节吗?湛云漪打听到原来是凰熙公主在选夫婿,恰好今天要在这里抛绣球。   “她还没嫁出去吗?小言我们去凑个热闹啊?”   奚言点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看看凰熙怎么样了。   公主驾临的小楼前早已围的水泄不通,除了想要成为驸马的男子,还有更多像奚言他们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毕竟凰熙公主大人不是谁都能高攀得起的。   公主终于出现,她的长发高高挽起,头戴金冠,一身金凤长裙闪得人睁不开眼睛,手上捧着一个绣球。她有些英气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一脸高傲的表情,不怒自威,扬起下巴目光扫过众人,下面的人大气也不敢喘,她的目光突然停在了正走神的奚言身上,她勾起唇角,似乎是选中了奚言,手中的绣球直直抛向他。   诶?奚言一头雾水,但是手却下意识接住了丢向他的绣球,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等等,我不是故意接这个绣球的啊!奚言欲哭无泪,身边的湛云漪因为凰熙的挑衅行为快爆发了,他夺过奚言怀里的绣球,然后一把拉过奚言的胳膊,无视了其他人就这样重重地吻上了奚言的唇瓣,宣示着自己的所有权。   所有围观的人包括凰熙再一次震惊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奚言小脸通红,太难为情了这么多人在看,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湛云漪不安分的唇舌,湛云漪终于把他松开,还挑衅地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凰熙,随便把手中的绣球塞给了旁边的人,然后就拉着脸红的奚言走了。   半晌凰熙终于反应过来,这两个家伙竟然害的她如此丢脸,她恨得咬牙切齿,“全城通缉这两个无礼之徒!”   “公主殿下,那您还嫁吗?”侍从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嫁,绣球在谁手上我就嫁谁!”   幸亏奚言用术掩去了他们的面容,他们才逃到一个不起眼的茶馆中,刚坐下一会,就听到邻桌的人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了没,接了凰熙公主绣球的男子竟然当街和另一个男人接吻,两个男人诶!”   “这也太不知羞耻了吧!”   奚言的脸更红了,这次是气的,他狠狠踹了一脚试图给他顺毛的湛云漪。   ……   ……   清平镇的俞知幻夫妇也有了一对可爱的子女,过着幸福的生活,奚言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就离开了。   他们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富庶的海城,如今已将近年关,海城更加热闹。   湛紫缨让她的手下们都回家和亲人团聚了,她自己倒是无牵无挂,在住处一个人喝着闷酒。   感觉到有人闯入她的宅邸,湛紫缨立刻甩出长鞭,那人却灵活地躲开了。   “娘,我带儿媳妇陪你过年了。”原来是湛云漪,他和奚言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   “臭小子你还记得你老娘!”湛紫缨嘴上还骂着湛云漪,眼眶却泛红,奚言心里也有些触动,这个强悍的女人也会有柔弱的一面。   湛云漪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抱了抱湛紫缨,“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这次多陪你待一段时间。”   “就是说还会离开了?”很多年没和儿子亲近过,湛紫缨觉得酸楚,看着湛云漪始终都在奚言身上的目光,湛紫缨翻了个白眼,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入夜时分,湛紫缨重新摆好了一桌酒席,三个人享受着难得一家团聚的时刻。   “你别喝太多。”奚言按住湛云漪握酒杯的手,担心他喝醉了又会做傻事。   湛紫缨看着她的儿子和奚言,突然安下心来,云漪他总算是有了一个归宿。   ……   ……   他们在海城停留了几个月,还是告别了湛紫缨,不紧不慢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沙漠之国――兰赫洲。   二人骑在骆驼上穿越了大沙漠,“对了,你和圣琼女王是怎么认识的?”奚言有些好奇。   湛云漪回忆了一下,“那个时候她想收我当男宠来着,不过我可不喜欢这么强势的女人,所以我们还是做了朋友。”   “你这张脸确实挺适合当男宠的。”奚言小声嘀咕。   终于到了绿洲,湛云漪在路边的摊位上买下一条金红交织的头纱,认认真真地戴在奚言的头上,艳丽张扬的红色更显得奚言肤色雪白,奚言不习惯这样惹眼的颜色想要摘下来,被湛云漪按住,“戴着吧,多好看。”   这时一个戴着同款红头纱的舞姬经过,看到他们两个忍不住笑出了声。   “……”奚言觉得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   ……   最后一站是昆音特雪山,这是奚言的家乡,迟早要回去一趟,但是总要经过雪城,湛云漪有些担心他,毕竟奚言曾在这里受过这么多折磨,奚言却不是很在意,他早就已经释然了,若是白墨宁也能放下着一切就好了。   雪城也进入了短暂的春天,街上人来人往,在野心勃勃的琉雪川之主统治之下,这个国家日渐强大。白墨宁一副寻常人的打扮走在街上,身后是他的王后牧瑶,靖和皇帝后人牧遥的孪生妹妹,她知道这场联姻为的是利益,所以始终害怕白墨宁,她总觉得这个年轻的君主太过残暴,让她不禁心生畏惧。   身旁传来了一阵狗叫声,是小孩子带着狗在路边玩,但是牧瑶从小就怕狗,“呀啊!”她一听见狗的声音就尖叫着扑到白墨宁怀里,白墨宁看着怀里他的小王后,心中微动,牧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开手后退,“对、对不起,我……”   牧瑶脸色惨白,全身发抖,好像她面对的是一个大魔王,白墨宁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你哥说我坏话了?”   牧瑶连忙摇头,她当然不会出卖哥哥,“绝对没有!你一点也不凶!”   怎么跟她哥一样,连撒谎都不会,白墨宁无可奈何地笑了,他拉过牧瑶的手,牧瑶第一次见他对自己笑,整个人呆住了,“你是我的妻子,所以用不着怕我。”他拉着牧瑶的手继续向前,牧瑶红着脸不敢抬头看他。   感觉到手中的温热,白墨宁心想自己可能真的能够放下了吧,一个术师与他擦肩而过,白墨宁觉得有些熟悉,他回过头那个人却不见了,是错觉吧。   趁着春暖花开之际,湛云漪和奚言进了雪山,千万年以来,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只有这座雪山从未变过。   奚言废了好大力气打开了冰宫,在冥渊第一次成功超度了那些怨灵和邪祟,他心中的死结已经解开,所以面对族人的残魂也不再愧疚。   回去的路上,他们来到了格玛湖,湖水结成了冰绿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这是雪原上的绿松石,奚言摘下斗篷,凝望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雪山,他双手合十,无名的风吹起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湛云漪的肩头,湛云漪也喜欢这座雪山,因为这里有奚言身上的气息。   奚言睁开眼睛,一双澄澈的紫色眼眸没有一丝阴霾,他把雪白的长发掖在耳后,脸上是温柔的笑意,“我们回家吧,好累啊。”   湛云漪眼角眉梢也尽是柔情,他拉过奚言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好,我们回家。”   番外十一祈愿之歌      从昆音特返回凉川需要经过乾东草原,湛云漪和奚言骑马缓步前行,暮春时节这片草原却有些枯黄,似乎是很久没下过雨了。   他们在半路上遇见了海羌部,这个部族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但是今年却迟迟未曾下雨,所以他们用石头垒起了祭台,彩旗飘扬,牧人们围绕着祭坛跳着神秘的舞蹈,似乎是在向上天祈求雨水。   “他们这样是没用的。”奚言下了马,认真地看了一会他们的祈雨仪式。   “小言,你不会又要多管闲事吧?”湛云漪有些头疼。   “这只是小事一桩而已。”奚言白了他一眼,直接走到祭台前,牧人们停下来诧异地看着这个打断仪式的小术师,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冲出来,想要阻拦奚言,却被湛云漪挡住,“你们是什么人?”   “术师哦。”奚言召出法杖,自顾自地在地上画着阵法,然后站起身双手合十,默念咒语,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之间乌云密布,隐约听见隆隆雷声,奚言睁开眼睛走到湛云漪身边,湛云漪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给他撑起了伞,片刻之后,这片草原就降下了一场大雨,这雨来的太过及时,人们喜极而泣,在雨中欢呼着。   奚言和湛云漪被当做恩人留在海羌部中,傍晚牧人们点起篝火,载歌载舞,奚言坐在篝火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昆音特。   海羌部的小姑娘都被湛云漪那张好看的脸所吸引,纷纷跑来想灌湛云漪喝酒,这可是雪山脚下民族御寒的烈酒,奚言怕湛云漪喝多了丢人,连忙给他挡酒,那些糙汉子没想到这个瘦瘦小小的术师这么能喝,就热情地把他拉过去一同畅饮。   奚言也没拒绝,身边这些豪爽的牧人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族人,其实自己本性也是如此,只是被漫长的时光生生压抑了,他将碗中的酒一口饮尽,周围传来叫好声,立刻就有人给他倒满。   湛云漪沉默地坐在篝火边,看着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奚言,脸上带着笑意,虽然他的独占欲让他并不愿意让其他人发现他的小言,但是只要小言开心,就无所谓了,他并不是想禁锢奚言,现在的奚言终于能忘记曾经的伤痛,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就像他在梦镜里见过的那样。   奚言很久没喝这么多的烈酒,有点上头,他回头看到湛云漪出神的目光,湛云漪朝他眨了眨眼,在火光照映下那张白皙的脸更加动人,奚言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径直走向湛云漪。   湛云漪起身,看到脸色绯红的奚言,揉了揉他的脑袋,“小言,你……”   奚言拍掉他的手,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嘘。”湛云漪不明所以地看着奚言,他不会是喝多了吧!   奚言一脸严肃,他退了一步,双手端起酒碗,双唇微启,轻轻唱起了一支昆音特的祝酒歌,他的声音很低,歌声却空灵而悠扬,湛云漪整个人呆住,小言他在给自己唱歌?明明自己没喝酒,怎么会有这种幻觉。   周遭的欢笑声和歌舞声仿佛与他们二人隔绝,寂静无声,湛云漪的耳中只能听到奚言轻唱,这首歌他在奚言的梦中听过,是昆音特人求爱的时候才会唱的。   奚言唱完了那支祝酒歌,将酒碗举高,认真而又期待地注视着湛云漪,湛云漪在他琉璃般的眼中看到了炽热的爱意,这是只爱我一个人的小言,湛云漪眼眶泛红,他接过奚言的酒碗一饮而尽,这样的烈酒几乎将湛云漪的五脏六腑点燃。   “喝过我的酒,就是我的人了。”奚言狡黠地眨了眨眼,环住湛云漪的脖子想要亲他,却无奈只能够到湛云漪的下巴。   “我早就是你的人了。”湛云漪搂着他的腰,让他靠的更近,小言可真会调戏人。   “啊术师大人,你们在这里,我有事找你!”原来是那个高大健壮的男子气喘吁吁地跑来,他正是海羌部的王子。   奚言侧过头,眼角绯红,“唔……怎么啦?”他是真的喝多了,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湛云漪心中不悦,又把他的脸扳回来。   海羌王子过于神经大条,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打扰了两个人,还有湛云漪阴冷的目光,“我想请术师大人留下来,保佑我们部族风调雨顺。”   “不可能。”湛云漪果断回绝。   王子也有些恼怒,“我又没问你!”   “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湛云漪瞥了一眼王子,“你想留下他,先问过我的刀。”   看来这个黑衣男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家伙,王子眉头紧锁,但是他真的想留下这个术师,“不如我们来一场男人间的决斗,术师大人属于赢了的人。”   小言可不是任人交易的筹码,但是这家伙太过狂妄,湛云漪忍不住想要教训他,“打就打,你以为我怕你吗?”   勇士间的比武让周围的人热血沸腾,他们欢呼着把作为战利品的奚言簇拥上祭台,给他披上了彩带和宝石,奚言脑子发懵,他的视线都变得模糊,眼前一片五光十色,耳边是嘈杂的声响,他看不清楚湛云漪和海羌王子的比试是如何进行,湛云漪轻松地就击倒了比他高大的多的王子,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大步向奚言走来。   奚言艰难地睁眼看着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如此清晰,那双墨绿色的眼眸仿佛印在自己的心上。   湛云漪走到他面前,有些霸道地把奚言拉下来,然后虔诚地吻上了奚言的唇,这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神明,湛云漪这样想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加深了这个吻,奚言也没有抗拒,反而温柔地迎合着湛云漪热切的吻。   终于湛云漪松开了奚言,一把将他抗在肩上,回到了两个人住的帐篷。湛云漪把奚言放下,奚言靠在一堆软垫上,一双手却抱着湛云漪不放,胡乱地亲吻着湛云漪的脸颊,酒香混合着冰雪的气息让湛云漪也不禁沉醉。   湛云漪捏着奚言的下巴,不让他乱动,“小言,你又勾引我。”   奚言喝的太多,没听清湛云漪说什么,还在作死地蹭湛云漪,“喜欢……我喜欢你……我爱你……”   “……”湛云漪宠溺地撩开奚言的长发,他对撒娇着说喜欢自己的小言毫无抵抗力,“我也爱你。”   两人又度过了缠绵的一夜。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