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心剑》全集 作者:凡尘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部碧血丹心第一章大梦初醒 武林中盛传有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剑――“碎心剑”,那是一把神奇的剑,只要被剑刺到的人,都会心碎。同样的,他的朋友们、亲人们,所有爱他的人的心亦会跟着碎掉,因为,被刺到的人已不是一个活人。 拥有碎心剑的剑客是一个冷血的剑客,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令整个江湖谈碎心剑而色变。直到有一天,一场大浩劫发生,碎心剑客遭到各大门派的掌门围攻,他所居住的蓬莱山庄遭到血洗!不知为何,他亲手用那把举世无双的宝剑刺碎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的心…… 那里真是一个神仙居住的所在,东海舟山群岛中部有座蓬莱仙岛,岛海相依,孤悬海中,四百多个大小岛屿犹如一串闪亮的宝石镶在东海碧波之中,水天相连,构成了一幅天然画卷。早在秦国时代,方士徐福遣数千童男童女驾舟入东海为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便在此蓬莱山上定居。 鸟儿欢唱,蝴蝶纷飞,仙雾袅绕。幽幽山谷中有方园一里的一座花园,栽满了白色的菊花,花瓣一根根如龙须,伞状散开,远远看来,就像得道高僧的心,纯洁而空灵。 花园的中心,有一座小坟,墓碑被人清洁得特别干静,一粒灰尘也没有。 因为,那里葬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有一个人,不,也许那并不是人,只是一个拖着人形的尸体,盘腿坐在坟旁,用一双洁白的手,静静地抚摸着墓碑。 墓碑上刻着几个血红的字,“爱妻林若馨之墓”。 他的头发散乱,只是用泉水洗过,任其自然的垂着,没有任何发型。 他的脸削瘦得像是雕塑而成,五官分明,威如神灵。 他的眼睛充满了忧伤,令人不敢逼视,仿佛看上一眼,都会被他的眼神吸入黑洞中。 他的年龄实在是令人分辨不出,好像年轻得像是小伙子,又好像衰老得快要步入坟墓。 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夹杂在风声中,他微微地转过头去望了望,只见一个中年大汉快速地向这边移动,其轻功甚高,就好像被风送过来一般。 在菊园之外,那人停下了脚步,其一身劲装,背负长剑,严肃的面貌中透着几分诡谲,清瘦的脸颊上留着一把山羊须。 他心中一惊,仔细打量了那人,又仔细打量着自己,叹道:“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我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她,再无一人。”慢慢垂下眼皮。 那中年汉子笑了笑,道:“上次没找到你的尸体,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 他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找我?” 中年汉子道:“嘿,像你这样的大人物,对我这个无名小卒当然记不起来了。小弟乃华山派的‘莲花剑’刘世清。” 他沉吟:“刘世清?” 刘世清向前迈了一步,踏碎了几朵白菊花,那人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愤怒,站了起来。明明有一条小路通过来,刘世清却不走,继续踏着菊花,来到墓碑旁,看了看碑上的血字,道:“嫂子死得好惨。” 他突然叫道:“你怎么知道?”双拳捏得似铁般坚硬。 刘世清道:“英雄虎落平阳被犬欺,江湖上谁个不知,哪个不晓?” 他的眼中盈着泪,问道:“是吗?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你告诉我,若馨是怎么死的?” 刘世清冷笑道:“你自己亲手杀死她的,难道你忘记了?” 他先是一愣,随后惨笑道:“果然是我亲手杀死她的,我还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段可怕的梦!” 刘世清望了望他,心中一叹:“唉,想不到,世界上竟有如此忧伤的眼神。”却也不敢再望向他的眼神,仿佛再望一眼,自己再狠的心肠也会软下来。 他的眼中落下泪来,道:“为什么爱一个人会爱到杀死她?” 刘世清道:“只因不愿她活着痛苦。” 他突然叫道:“我是谁?” 刘世清道:“你是天下第一剑客。” 他道:“天下第一剑客?那,我叫什么名字?” 刘世清道:“难道天下第一剑客会孤独得忘记自己的名字?” 他叫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告诉我。” “哼哼。”刘世清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 他道:“请你告诉我,我只记得我亲手刺碎了若馨的心,杀了无数人之后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杀她,我是那么那么的爱她……” 刘世清忖道:“难道他失去了记忆?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受了刺激,说不定连武功也失去了。如果我取下他的人头,我便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了,嘿嘿,华山派掌门的位置别人也莫想争得!” 他的头皮发麻,慢慢坐了下去,一阵风拂来,菊园的花朵儿如波涛汹涌。 他摘了一朵,甜蜜地嗅了嗅,叹道:“这些白菊花好美,美得令人心碎。” 刘世清道:“是的。” 他道:“可你的到来,蹂躏了一百朵白菊花,而你只有一颗心,就算我刺碎你这颗心,还有九十九朵白菊花,谁来赔偿?” 刘世清大惊,刷的一声拔出背上宝剑,然后回首向远方望了望,这才定下心来,道:“你知道为什么大雁总被射得穿心而死吗?为什么它在天上自由飞翔,却惹得猎人射杀呢?” 他道:“为什么?” 刘世清道:“因为它飞得太高,高高在上,才惹得猎人拔箭弯弓!” 他问道:“你是指,如果一个人的武功太高,便会惹来无穷无尽的杀身之祸?” 刘世清道:“嗯,你很聪明。”随后一笑,道:“如果一个高手失去了武功,再聪明也是徒劳,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见白菊花丛中生着一朵黄色的杜鹃花,特别夺目,刘世清笑道:“花儿也是一样,只有与众不同,才会惹人青睐。”不禁摘下嗅了嗅,只觉脑中一荡,说不出的滋味。 他笑道:“可惜,我不是什么高手,也不想惹人青睐。” 刘世清忖道:“看他似乎武功尽失,不如现在就取了他的人头,不必等师兄们来;可是,万一他武功未失,凭我一人之力,岂不是羊入虎口?不如先试他一试。”笑道:“小弟远行跋涉,口干舌燥,不知老兄可有水么?” 他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一个羊皮酒壶,摇了摇,道:“水倒没有,只有半壶酒,我自己酿的,都给了你罢。”甩了过去。 刘世清接过,打开钮盖,咕噜咕噜喝了口饱,笑道:“好酒,好酒,多谢了。”把酒壶递还给他。 他张手接过,刘世清掌形突变,化作鹰爪擒拿手,迅速地扣住他的脉门。假若他会武功,脉门被扣,定有一股强大的内息涌上抵抗,谁知竟风平浪静,浑一个不会武功之人。 他喜道:“你是大夫吗,替我诊脉呀,快让我回忆起往事吧!” 刘世清大喜,忖道:“三个月前被你逃脱,该有你今日之报!”随即加大力量,就要将其经脉捏断。 谁知对方吃痛,一股浑厚的内息迅速弹了上来,将刘世清的手震开,他叫道:“你哪里在看病,分明想掐断我的手腕!” 刘世清见事迹败露,一咬牙抽出剑来,忖道:“碎心剑客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他现在神智不清,武功应该已失去大半。”先下手为强,寒光一闪,一式“敲山震虎”,就要将他的膀子卸下来。 他却不慌不忙,轻描淡写的一挥袖,刘世清就感觉一股大气扑面而来,令人气窒,慌忙澄气宁神,守住中宫。 他叹道:“想不到外面的人如此的坏心肠,看到美好的东西就爱抢夺占为己有,糟蹋了花朵儿也就罢了,连守花之人也不放过。”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无尽的忧伤。 刘世清大笑道:“笑话,白痴!你以为我看上你的花园了么,我看上的是你的项上人头!”挺剑刺来,华山剑法端的精妙无穷。 他盘腿坐着,只是袖口东一阵西一阵的甩开,便将刘世清的剑花荡去,叹道:“风恬浪静乃人生之真境,人生在世,何苦非要争个你死我亡。”招招是守招,并不还击。 刘世清见他一边抵挡还能一边说话,心中更是吃惊不小,叫道:“你一生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招数越来越凌厉,可剑锋总是和他的身子差着数寸。 随着一声长叹,“啪”的一声,刘世清胸口中了一掌,胸中一阵翻江倒海,忙扎马步站稳,大叫道:“好,好,打得好!” 刘世清狂怒之下,忽然举剑劈向林若馨的墓碑,叫道:“杀不了你,也要拆了她的墓!”一剑劈在墓碑上,火星乱窜。 他本来还好生生的,突然惨叫一声,倒了下去,就好像这一剑是劈在他身上一般。 刘世清见之大喜,跟着一剑接一剑地斩在墓碑上,不忙地叫嚣:“杀了你!拆了你!” 他在菊丛中翻滚,痛苦的呻吟,厚重的眼皮下,仿佛看到一汩一汩的鲜血从墓碑中涌出,嘴里叫道:“若馨……若馨……” 脑海里也被激得一荡,一幕一幕的往事纷纷涌上心头,自己和若馨被好多好多各种各样的人包围,有和尚、道士、老者、婆婆、书生、少女,他们个个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纷纷大笑。 “原来你也有今天!”“杀我师兄,教你不得好死!”“移情别恋,该受千刀万剐!”“还我儿子命来!”“你这个衣冠禽兽,我长春门与你何怨,你要灭我一门老小!” 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只道今日必死,想着能与若馨重逢,心中却无比快乐。 他仰头望了望天空,太阳的光辉依然是那么温暖。他笑了,原来每个人都需要温暖和关怀,能够一如既往的温暖和关怀我们的,却只有太阳。 刘世清砍墓碑砍得正起劲,连宝剑都被砍缺了好几个口子,突然一阵头痛,叫声“哎呦”,惊指着他道:“你好狠毒,竟然在酒里下毒!” 刘世清手上一停,他顿时好转,身上也不再痛了,撑起身子道:“我和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害你。” 刘世清忙运息镇毒,狰狞着道:“酒是你的,你没在酒水里下毒,我怎么会中毒?” 他也感到奇怪,忽然发现刘世清的左手依然握着那朵黄杜鹃,哈哈大笑道:“天意啊,天意!” 刘世清铁青着脸,发觉中毒太深,已涌入十二经筋,根本无力抵抗。 他叹道:“这黄杜鹃花的气味有毒,你吸了花香,本来片刻之间不会发作,可你喝了酒,又运功打斗,毒性加剧。其实,这朵花根本就不是杜鹃花,只是长得相似罢了,这是一朵羊踯躅。哼,连羊儿见了此花亦要停步不前,你却连畜生都不如!” 刘世清惊栗之下甩掉羊踯躅,心知自己在最佳状态下尚且不是他的对手,目前连逃生都是难如登天,自己中毒之后神智渐渐模糊,趁着目前还算清醒,当要速战速决,拼死也要拼个同归于尽。 不待多思,一招“险峰奇现”使将出来,此招乃华山剑法中最凌厉的杀招,拼着全身所有的内力一招刺向敌人胸前死穴,其中蕴含八个方位的变招,不论敌人往哪个方向躲避,皆难逃脱,不遇强敌作生死之搏,华山弟子轻易决不使出。 只见刘世清着力刺向他颈中天柱穴,他微微将头一歪,刘世清跟着变招,剑锋就要刺向他的颈上另一大穴风池穴,心道:“你自己把要害送上门来,怪不得我。”正自洋洋得意,谁知这一剑却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了。 只见,他的一只右手不知何时,从什么地方穿了进来,捏住了自己握剑的一只手腕,箍得象紧箍咒一般紧。 刘世清手腕吃痛,再也握不住剑,剑直往下落,想不到垂死的一招竟不奏效,心中怒急,左掌顺势击向他的脑袋。 待得手掌离他额头还距两寸之处,这掌却是无论如何也劈不下去了。 只见,自己手上那把剑不知什么时候已握在敌人的手中,剑锋更不知什么时候已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他叹道:“可惜啊可惜。” 刘世清的双目鼓如血铃,呻吟道:“可,惜,什,么?” 他道:“可惜你却不聪明,飞得最高的不是雁,雁子胆小,只敢群飞,而鹰才是孤独而不可一世的,远远凌驾在大雁之上!” “哼,可惜,你也错了!”刘世清挣扎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炮筒,一按机关,扑的一声,射出一颗礼炮,升腾至九霄,然后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烟花,道:“我死了……你也活不成……你就要大难临头了……”跟着远处传来数声长啸,似是接应此烟花。 他扭过头去,不忍相看,然后快速地抽出了宝剑,扑的一声,鲜血从刘世清的胸膛喷射出来,就像盛开着的一朵血玫瑰。 刘世清惨叫了一声,他的心果然碎了,而且,是彻底的粉碎。 白剑变成了红剑,血仍未冷,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菊花上。 碎心剑客的武功果然还如当年一般残忍。 他叹道:“人怕出名猪怕壮,充当众人夺目的焦点有什么好,害人又害己。”拾起黄杜鹃花,扔在半空,一剑把它劈得粉碎。 他的脑中忽然闪过“碎心剑”这三个字,却想不出碎心剑的模样来,望着手中这把残缺的宝剑,取了刘世清背上的剑鞘,把宝剑套上了。 他隐隐感觉到,强敌就在附近,而且很快就会到来。更令人不安的是,敌人对自己非常了解,而自己对敌人却是一无所知。说不定,来的人中亦有着自己的朋友呢?万一杀错了人,岂不是犯下天大的罪过。 他的脑袋不禁发胀,每日夜晚,他都要作一个同样的梦:一个女人,那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她的样貌,只见她不断地哀求:“哥,杀了我,快杀了我!”然后,一把冷青的宝剑直直地刺入了她的心脏,她毫无痛苦之色,反而满脸的幸福,笑道: “哥,你知不知道,只有心碎,才是爱情最美丽的样子。” 他的右手在抖,就是这只右手,这只可恨的右手,他使劲捶着右手,叫道:“畜生,畜生!”接着疯狂地扯着头发,大叫:“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要杀死若馨,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心中全是若馨,我呢,我在哪里!?” ………… 啸声越来越近,扑忽忽七条人影随风飘落,原来是华山派与天山派的高手联袂而来。一见师弟刘世清血溅花丛,华山派掌门吴清海目睚皆裂,冲过去扶起师弟的尸体,一阵悲恸:“师弟呀,碎心剑客生性残忍,为兄叫你不要先下船,你却不听!你我情同手足,贤弟与我如今身隔两冥,叫师兄怎不肝肠寸断!” “三弟!”闻得一声龙吟,一条虎躯飞扑在刘世清的身傍,不禁痛哭失声。两条汉子都是一身青灰衣裳,年约五旬。 华山三剑享誉江湖数十年。掌门吴清海任华山三剑之首,号落雁剑;老二徐志戈,号朝阳剑;老三刘世清,号莲花剑。吴清海猛烈吁喘几次,道:“华山三剑缺了莲花剑,就再也不能称为华山三剑了!” 徐志戈猛一回头,瞪着盘腿在地的碎心剑客,怒吼道:“我杀了你!”刷的一声,抽出龙泉剑,洁如一泓秋水,忽听得半空一声呼喊:“师叔且慢!”胳膊便被一位小生死死拖住。那小生年及弱冠,面如白玉,眼中怀着淡淡的忧愁,身着青衫。 “仁道,你不要拦着我,我要替世清报仇!”徐志戈生得虎体狼腰,豹头猿臂,这猛力的一甩,小生如何经受得住,被抛出丈外。小生在空中翻了一圈,轱辘辘刚调换好身位,望着吴清海大叫:“爹,你快拦着徐师叔啊!” 吴清海叹了一声,拉住徐志戈的臂膀,一股大力便贯穿其上下,道:“师弟,仇一定要报,却不要再犯错事,且等片刻。”徐志戈望着掌门一脸威严,方才稍压怒火,宝剑归鞘,瞪着碎心剑客,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碎心剑客望着眼前的三位陌生人,不知在想着什么,因为,他的眼神已失去了一个活人应有的气息。那小生原来是吴清海的独子吴仁道,与碎心剑客的目光倏一交接,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凉气,忙避开他的眼神。吴清海与徐志戈不停的向远处眺望,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人。 碎心剑客突然开口道:“一片菊园,一片祥和,三位到来,满园肃杀。唉,不知道还要糟蹋多少朵无辜的花儿?”吴仁道不禁听得一愣。徐志戈冷哼一声,道:“你这个大魔头也配说无辜!”两眼望天,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秋风吹得满园花儿像浪花一样起伏波动,太阳被乌云遮住,冷酷的杀气弥漫天空。冷汗浮满了吴清海的额头,一滴滴地往下流,他明白,今日他所面对的敌人是他今生今世都从未面对过的强大和可怕。三个月前的大决战至今还记忆犹新,他的师父虚波真人联合那么多高手都一一死在他的碎心剑下! 虽然他没亲身经历那场决战,可是,去的高手,根本就没有回来一个!当他与各大门派的弟子们心惊胆颤的来到这片死亡之谷察看究竟时,发现满山遍野都是死尸,有的缺了胳膊、大腿,有的没有首级,有的被开膛剖肚,有的心窝处穿了一个大窟隆! 死尸的面目表情个个狰狞,有的流着眼泪、张大嘴巴哀号,有的吐出鲜血和白沫,有的抚着肚子、不让肠子往外流,有的鼓着大眼、死不瞑目!山谷活像一个人间地狱! 也许,正是因为这片山谷经过了一场大屠杀,戾气太重,便天生了白菊花以示哀悼。吴清海怕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起那片恐怖的场景! 碎心剑客身后是一棵菩提树,他从袖中摸出一本经书,乃是八大人觉经,望我念道:“第一觉悟: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形为罪薮,如是观察,渐离生死。第二觉知: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第三觉知:心无厌足,惟得多求,增长罪恶;菩萨不尔,常念知足,安贫守道,惟慧是业。第四觉知:懈怠坠落;常行精进,破烦恼恶,摧伏四魔,出阴界狱。教化一切,悉以大乐……” 华山派的三人默默听闻此经,心中的尘俗不禁被洗涤了一次,好像残忍的景象淡薄了许多。 碎心剑客好像嗅到了什么气味,令他很熟悉的气味,忽然停了念经,站了起来。华山派三人不禁大惊,以为他要率先发作,齐声抽出宝剑。 碎心剑客问道:“你们是谁?”吴清海大怒道:“碎心剑客如此目中无人,难道我华山派还怕了你不成!”碎心剑客道:“你们在等人吧,来的人中,有两个人的气味,我好熟悉,他们又是什么人?”徐志戈冷哼一声,道:“他们来了,你自然会死得瞑目!” “你这个大魔头,你我不共戴天之仇,今日要你血债血偿!”随空一声惨笑,四条人影伴着冷风疾奔而来,形速如电闪。 吴清海笑道:“道陵师太,就等你们了。”来的人正是天山派的四人,为首的掌门道陵师太,年约半百,她早已过了那种容易激动的年纪,然而亲眼见到碎心剑客时,却不能自抑地激动万分。 碎心剑客惊忖道:“好熟悉的脸庞,她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一望道陵师太身旁的一位女子时,更是惊得前进两步。这女子,谈容貌,确是闭月羞花,只是满面苍白,似大病缠身,目含仇怨地瞪着自己。她一身白素衣,因天山气候严寒,到浙江时还未适应,故搭上一条白狐尾制成的披肩。 碎心剑客惊得挢舌不下,“她又是谁,怎么好像就是我的亲人一般?”不禁把她与若馨比较,两人还真的是很相像! 道陵师太与那少女见到新坟,“爱妻林若馨之墓”几个血字不禁令人一阵头晕,少女更是乱步跑过去,伏在坟头泣不成声。道陵师太十分憔悴,如同经历老年失子之痛。 天山派的大弟子李玉秀握紧了双拳,道:“师父,大魔头在此,果然不负我们千里迢迢之苦!”她是女性,生得面如满玉,三十岁左右。 那白衣女子自坟头站起,转首望向碎心剑客,想看看这个提起名字可以吓得小儿不敢啼哭的大魔头,到底生得如何凶恶。 这一望,却将她望得呆了,只见大魔头面貌清秀,而且面色忧郁,也正将视线对着自己。 白衣女子转过头去,抹泪问道:“师父,我姐姐真是他杀的吗?”说罢,指了指碎心剑客。 道陵师太压着一口怒气,道:“秋水啊,人不可貌相,别看他生得一派斯文,却是一肚子坏水,专作一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为师知道你禀性善良,可是对这魔头的行径,却不要再作怀疑。” “秋水!若馨!”碎心剑客道:“姑娘叫作秋水吧!不知你可姓林,林若馨与你可有关系?” 那女子站起身子,满面泪流道:“是,我就叫林秋水,林若馨是我姐姐,可怜我与姐姐分隔二十年从未见过面,她却死在你的剑下!”碎心剑客叹道:“是,我不知道为何,一定要亲手杀了她,我只知道,她是情愿死在我剑下的。” 天山派二弟子张天德掌频磨,怒道:“满口胡言!哪有人心甘情愿去送死的!”此人二十七八上下,方脸虬须,体形刚健。 碎心剑客满面苦痛,道:“谁能告诉我,我为何要杀了她?” 这时,华山掌门吴清海道:“碎心剑客,你不要再演戏了,我师弟尸骨未寒,谁又能告诉我,你为何杀了他!” 林秋水运气于胸,喝道:“萧春山!你不是冷酷无情的碎心剑客吗,拔剑吧!” “萧春山!萧春山!”听到这个名字,他突然一惊,喃喃念叨了几声,突然间恍然大悟,大笑道:“对!我是叫萧春山,呵呵,我终于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多谢姑娘相告!”说完向林秋水行了一礼。林秋水见他突然像个拾到宝物的小孩子一样,那坦率的眼神,不禁令她的恨意消了些许。 吴清海与徐志戈交换了一下眼神,道:“碎心剑客,你经历了如此大的战役,身上不可能不负伤,不可能不带一点毒!”徐志戈跟着笑道:“有我们几大高手联合力击,今日,是天要亡你,为武林除害!”各自亮出兵器,直击萧春山,一点也不含糊! 第二章带血的白鸽  华山之险居五岳之首,华山剑法也是根据山峰之形演变而来,其剑法削成而四方,其高可击五千仞,其广可扫十里。萧春山似乎尚未察觉,眼前数剑刺来,他却优雅地在剑花中变换着身法。一招“浦门晓日”,架开吴清海的剑招;一招“石壁残照”,避过徐志戈的“巨灵劈山”。 眼见吴仁道的剑锋刺向萧春山的定喘穴,正要得手,突然剑锋被萧春山轻轻用指一弹,吴仁道脱剑出手,虎口发麻。吴清海见萧春山行动自如,好像上次的决战未使其负伤,心中不禁又惊又疑又怕。 道陵师太一声怒喝,加入战圈,拳掌施展,虎虎生风!李玉秀与张天德也跟着跳入战圈。道陵师太使的天山派绝艺八卦拳,乃是内家拳一种,与武当派的太极拳却又不同,太极拳行动很缓慢,出手和出脚似不用力,这是属于柔的一种,也就是软的功夫。 八卦拳是刚柔相济的一种,它是使出非常大而没有方向的劲,所以八卦的“柔”和“劲”字连一,即是说柔必有劲,但柔的动作也不太快,也不能像太极拳那般缓慢。外家拳的动、内家拳的动,随时可停止,也随时可以改变方向。故常常利用弹劲来变换动作,这也是其它拳所少有的。 萧春山似乎不讨厌道陵师太,相反的,对她还有些许感情,一边招呼身上的袭击,一边道:“你为什么也要和我打?”运了二成内劲,伸臂想去拍拍她的肩,教她知难而退。按常理说,道陵师太定把手臂迎上去,于是两臂相交,成了硬打硬的局势,力大的一臂得胜,另一臂也许就废了。 谁知道陵师太只把臂上运上内劲,只等候对手的臂招呼下来,自已的臂不向上迎,等到两臂相交,两臂却反弹开来。她一弹之后,立即撩萧春山反弹的手臂,便把对方的臂撩开了。原来,这正是八卦拳的一条原则“身动手不动”。 萧春山暗自咦了一声,似乎自己太过轻敌。华山派三人见久攻不下,正在恼怒,吴清海喝道:“天外三峰阵!”徐志戈与吴仁道一咬牙,连声呼应。 原来华山有东、西、南、北、中五峰,主峰有三:南峰“落雁”,为太华极顶,又有东峰“朝阳”,西峰“莲花”,三峰鼎峙,“势飞白云外,影倒黄河里”,人称“天外三峰”。天外三峰阵据此而来,华山三剑的称号也与此相关,吴清海号“落雁剑”,掌管南峰太华极顶,徐志戈号“朝阳剑”,掌管东峰,刘世清号“莲花剑”,掌管西峰。刘世清已死,幸得吴仁道接替,他武功得自掌门父亲亲手调教,乃华山派二代弟子之首。 天外三峰阵一经使出,只见剑气萧横,确有南接秦岭,北瞰黄渭,扼大西北进出中原门户之大势。萧春山只觉劲力大如云台、玉女二峰压来,三只宝剑幻作三十六只宝剑罗列于前,虎踞龙盘,气象森森,忙施展离奇身法“燕窝石笋”、“双龙戏珠”,在剑阵中穿梭,眼神不离林秋水左右,好像在她身上能寻找到什么。圈外十丈之内的树叶、花朵都禁不住刮得漫天飞舞,不一刻,连树枝都似被人生生折断! 道陵师太见之大喜,一边挥拳一边道:“萧春山,你目中无人,不拿宝剑出来,你的碎心剑在哪里,把它拔出来!”张天德一听“碎心剑”三字,不禁舔了舔嘴唇,在萧春山满身上下的搜索,他根本就没带在身上,不禁满腹疑虑。 林秋水迟迟不肯出手,垂着头,身体颤抖不止,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道陵师太叱道:“秋水,杀你姐姐之仇,你不报了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秋水娇喝一声,左手化拳为指,点向萧春山颈下的肩井穴,右手剑横扫其风市穴,颤出两圈光晕。 萧春山抱元守一,侧身避过,见连她也杀了进来,不禁叹道:“第六觉知:贫苦多怨,横结恶缘;菩萨布施,等念怨亲,不念旧恶,不憎恶人。” 林秋水听得出他说的何意,喝道:“不念旧恶,不憎恶人,说得好不轻巧!当你满手沾满无辜死者的鲜血,令她的亲人痛不欲生时,可曾想到这句话?”双手却不放过他“天突”、“膻中”两穴,这两处都是死穴,被击中皆有活命之理? 萧春山见林秋水如此下杀手,不知为何,眼眶凝起了一层泪雾。他不愿和她打斗,身躯如一颗流星向东南部滑落,吴清海以为他不敌,大喜道:“并肩子上!追!” 不一刻,萧春山已退至摩星山,此处秀丽挺拨,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山岗绵延叠翠,四季树木葱茏,极为幽雅。山中云雾,变幻莫测,碧海绿洲,时隐时现,恍入蓬莱仙境。眼看着萧春山的身影就要隐没,华山派三人连发暗器,却无一中的! 萧春山鼓起真气,直奔至最高点月平岗,想以登高来强行排遣心中的郁闷,此处视野极为开阔,然后据高处仰天大笑,静静待敌。不一刻,便被众人包围,萧春山深深地看着林秋水,道:“姑娘,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可愿意?”林秋水不及答话,张天德怒道:“她凭什么跟你去!” 萧春山突然先发制人,一晃便至林秋水身傍,一招“观音驾雾”扣住了林秋水的右手腧穴。这腧穴乃是人生病之时,中医通过手在经络循行路线和此部位上进行按压、触摸或戳捏,以探寻异常征象的按诊。 林秋水此时被扣腧穴,倒似被轻薄之人抓住了玉腕儿,又怒又羞,大叫:“放手!”挥左掌欲扇萧春山耳光。张天德见小师妹被人轻薄,又惊又急,不顾一切的扑过来,要与萧春山拼命! 萧春山放开了林秋水,朝着张天德凭空一击,手还未触及,张天德就感觉一股热流涌了过来,被其打飞一丈,这正是内功中最深奥的“劈空掌”! 林秋水惊叫了一声“师兄”,便欲拉他,可张天德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重重摔下山去,连滚了几滚才定下身来。 林秋水忙过去相扶,张天德摔得满身是伤,挣扎着握着她的手,道:“师妹,只要你没事,师兄我吃点苦,也、也不在乎。”林秋水忙挣脱了他的手,背过身子,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 华山派三人二话不说,挺剑刺来,萧春山眉头一皱,一招“竹屿怒涛”使将出来,只见一团红光映在手心,啵的一声,华山派的三人只觉周围的空气似被抽走,胸口气窒,恍有成千上万枚削尖竹箭鼓风射来,后面涌起无边无际的怒海澜涛!只惊得他们三魂出窍,冷汗暴流,惨呼一声,皆被扫落出圈,口角溢血。 吴清海挣扎着起来,呻吟道:“想不到他从一开始就没动真功夫!更想不到,经过一场大战,他竟然未中一招!” 萧春山眉头又是一皱,只觉丹田内一阵绞痛,一口热血将要涌出口腔,忙将其咽下,对林秋水道:“姑娘,我再问你,可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林秋水见他一脸诚恳,道:“好!我去!你这个大魔头想耍什么花样,我也不怕!” 萧春山想过去拉她的手,叹了一声,却又收回,将衣袍一挥,直向山腰奔去,众人紧紧跟上。不一刻,行径至一岩洞口,里面极其幽暗,萧春山深呼吸了一次,踏步走了进去,众人都不敢跟进,怕有诈。 林秋水一咬牙,也要进洞,张天德忙道:“师妹,不要进去!”师姐李玉秀也如此说。林秋水冷冷一笑,道:“我倒要看看,这大魔头是如何的坏,会如何的对我!”张天德还欲再说,道陵师太道:“我也进去!”对吴清海道:“烦三位守位洞口,不要让那大魔头逃脱了!”吴清海巴不得如此,忙一口答应,徐志戈也要进洞,被吴清海拦住。张天德与李玉秀见师父进洞,也不得已跟上。 洞内阴凉透寒,众人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再往内行去,洞底有一水池,洞顶岩缝中渗出的水滴落在池中,不时发出珠落玉盘般清脆的声音。想不到里面竟然径立一尊杨枝观音,圣瓶中流出来脉脉岩泉,萧春山掬泉饮了一口,其它人却不敢饮,唯林秋水把心一横,跟着饮了一口,发觉泉水格外甘甜,其它人劝也劝不住。一进此洞,可谓其气沁人肺,其音悦人耳,其水润人心,意趣盎然,哪里有丝毫邪气? 萧春山道:“此处名为梵谷清音洞,经过那场激战,我醒了过来,怀里躺着一个尸体,就是若馨。”说到这里,面色更加忧郁。林秋水惊道:“你带我来这里,就是要让我看看姐姐死去的地方?” 萧春山点点头,道:“她当时的确是死在我的怀里,心口上中剑而死,而我的手中正握着那把碎心剑。”他调理了一下感情,道:“我恍恍惚惚出了洞口,选择一个山谷把她葬了。当时的蓬莱岛上,满山遍野都是散落的兵器,有剑、刀、枪、锤、钩,只是不见尸体,相信已被各门各派清走了。” 林秋水忍不住长跪观音像前,泣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为何世间会有如此多的杀劫,为何尘世中的人们偏要承受无边无际的痛苦!”观音像却没有回答她。 道陵师太默然不语,闭着眼睛,身体战抖着,好像承受着无边的痛苦。 李玉秀眼眶含泪,道:“人已死去,哭多无益,师妹,快别哭了。”伸手去扶林秋水。张天德道:“是啊,师妹,这坏蛋今日是插翅难飞,咱们杀了他,用他的血去祭拜你姐姐。”说罢愤恨的瞪着萧春山。 萧春山叹了一声,返身往洞口走去,嘴里念道:“第七觉悟:五欲过患;虽为俗人,不染世乐,常念三衣,瓦钵法器,志愿出家,守道清白,梵行高远,慈悲一切。” 华山派在外面等得心焦,忽见萧春山一人出来,大惊失声,吴清海喝道:“你杀了他们!”萧春山反问道:“你可听到有打斗声吗?”徐志戈道:“一定是你用了卑鄙的手段!”萧春山负手卓然傲立,道:“是的,我是坏人,你是好人,那又如何?”徐志戈道:“邪恶之人,天下正义之士皆可杀之!” 突见天山派四人徐徐出了洞,林秋水被李玉秀相扶,其面容就像一朵凋零的花蕾。华山派见之,真是摸不着头脑。吴清海问道:“师太,洞内有什么?”道陵师太道:“多谢关心,不过是这魔头藏身之所。”对林秋水道:“现在真相大白,你也亲眼见过了,快放出鸽子,通知天下英雄!” 林秋水望了望萧春山,吹了一口胡哨,片刻之间,远方扑忽忽飞来一只白鸽,降到林秋水手心。林秋水抚摸着它,道:“小玉,飞到赤松宫去通知天下英雄,我们已找到大魔头,叫他们快快过来。” 萧春山一听到“小玉”这个名字,神经为之一抽,好熟悉的名字,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林秋水手一举,将小玉放飞,钢牙紧挫,一招“平沙落雁”,率先向萧春山发难! 众人见之,更是齐齐出手,招式较之先前更加凌厉! 林秋水那失魂落魄的一拳,也不知该击向萧春山的哪个地方?战场可不比平地,稍有闪失,身陨命亡,那白鸽自小被林秋水精心抚养,早通人性,见主人精神恍惚,如覆薄冰,竟然调转翅膀,飞了回来! 华山三子怀着破錾沉舟之心,将华山剑法最精妙的一招“险峰奇现”使将出来,此招极费内力,配合阵法施展,比起刘世清一人之力足足胜过三十倍有矣!劲力四溢,剑影如山涌起,气流急转,平地上砂石飞扬,萧春山周身要害全被宠罩在剑花中。 林秋水卷在阵中,早已头昏目眩,几股分岔剑气已进逼过来,就要刺到她身上,那白鸽拼命飞来救主。不仅林秋水,其他几位头发上扬,都感觉不妙,华山派这拼命的一击,定会连累自己,要不负伤,必须尽快退出圈外! 萧春山眼看白鸽飞来,一股剑气就要将其击杀,忙腾出一手,施展一招“白峰积雪”,万分艰难的将白鸽捉在手心,放在胸前。另一边林秋水也是危如累卵,傻傻地还不知道退出,眼看就要中剑。萧春山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心顾两头! 张天德被这股气势所摄,退出丈许远,发现林秋水还在阵中,急得大喊:“师妹,快退!”道陵师太眼前万朵剑花闪烁,根本冲不过去,正欲舍身救林秋水,只见林秋水“啊呀”叫了一声,忽然感觉一股大力推来,而且这份内劲无比的柔和,身子顿时失去了控制,平平稳稳被送离了战圈! “嗖”的一声,萧春山左肩中剑,血染战袍,筋肉模糊,几滴鲜血滴在了怀里的鸽子身上,洁白的鸽子顿时染上颗颗血斑! “叮”的一声,萧春山用两指将剑锋拧断,吴清海惊讶的握着半截短剑缩回了手,随之又带着三分喜色,碎心剑客终于负伤了! 战场上一片沉寂,众人纷纷停手,萧春山脸色发紫,忙点止血穴道,猛烈地咳嗽几声,放飞了鸽子,对林秋水道:“姑娘,你还好吧,咳咳……”那白鸽飞到林秋水的肩头立定。 林秋水眼中萤光闪烁,道:“我没事,你……怎么样?” 萧春山笑了笑,自语道:“第八觉知:生死炽然,苦恼无量;发大乘心,普济一切,愿代众生,受无量苦,令诸众生,毕竟大乐。”说到此处,吐出一口鲜血,继续念道:“如此八事,乃是诸佛,菩萨大人,之所觉悟,精进行道,慈悲修慧,开导一切,令诸众生,觉生死苦,舍离五欲,修心圣道。若佛弟子,诵此八事,於念念中,灭无量罪,进趣菩提,速登正觉,永断生死,常住快乐。” 道陵师太突然大笑起来,道:“贼子,你也有今天!知道自己快死了,先念念超度经给自己超度吧!不要以为假惺惺的救了秋水,就指望我们能放过你。”对林秋水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何要吐血?”林秋水望着萧春山,摇了摇头。 道陵师太冷笑道:“因为,他身上有伤,而且是恒山派的紫云掌。中了紫云掌的人,真气运行任脉,起于胞中,下出会阴,经阴阜,沿腹部和胸部正中线上行,经过咽喉时,便会受阻分岔,中掌人脸色发紫,口吐鲜血!” 林秋水惊道:“他是怎么中掌的?”道陵师太摸着下巴腭,笑道:“三个月前的大决战,他果然没讨到好处,以他的绝高内功,将此伤隐藏了起来,今日被吴掌门一剑之刺,触机发作起来。” 话尤未了,萧春山一口淤气突然堵住胸口,丹田里再也送不出一丝真气,气海穴一阵剧痛,忙用指按住,吐出一口血痰,按住胸口,眉头紧皱。 吴清海大喜道:“啊!乾坤门的血沙掌!呵呵呵呵!” 萧春山强按真气,起于胞中,下出会阴,后行于腰背正中,循脊柱上行,经项部至风府穴,进入脑内,再回出上至头项,沿头部正中线,经头顶、额部、鼻部、上唇,到唇系带处,“啊呀”大叫一声,面色突然变得惨白,浑身战抖不止。 徐志戈笑道:“原来他还中了长春门的混元两仪功,此功专攻督脉,因督脉有调节阳经气血的作用,阳脉之海被毁,故而气血不足,脸色惨白!” 话音刚落,萧春山浑身无力,双目一闭,栽倒在地。吴清海道:“他还被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掌拿捏过,此时浑身经脉皆废,骨骼皆软,哼哼,一时半会儿,他是站不起来了!” 那只白鸽飞到萧春山的脸旁,咕咕叫个不停,林秋水想到这个大魔头是为了救白鸽和自己才会中剑,导致旧伤复发,两行清泪不自禁地流了下来。道陵师太叹道:“孩子,大仇终于可报,别难过了。”张天德似乎看出什么,道:“师妹,你怎么了?”林秋水抹了泪,摇了摇头。 道陵师太冷冷道:“原来,他一直负伤在和我们战斗。而且他全身都是伤,中的是各门各派的独门杀手,正因他内功已到了三象归元的境界,奇经八脉早已打通,加上中的毒手过杂,才以毒攻毒,活到现在。就算我们不杀他,能活多久,也属天命。” “那他,还有没有机会……”林秋水的声音低得仿佛自己都听不见,道陵师太道:“呵呵呵!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无药可救!天下英雄们果然没白牺牲!” 吴清海突然大喝一声:“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众人齐齐朝着吴清海的视线望去,只见一株大树后面探出一个人头来,却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副渔夫打扮,正紧张地捏着衣角。 道陵师太道:“原来是你,小哥,刚才的打斗不知道多危险,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快回到船上去吧。”张天德道:“师父莫担心,萧春山已经起不来了。” 徐志戈一拍脑门子,笑道:“怡龙兄弟,我们下船下得急,不曾付钱给你,确是我们不对。”摸出一锭大银,抛给那少年,道:“接住!” 原来这少年叫作宋怡龙,是当地的渔夫,是他把这几人载到蓬莱岛上的,双手接过银子。他生得脑型古朴俊俏,身材结实,象所有海边的人一样,露出来的脸和手臂都被晒得黑亮黑亮的,却自有一股独特的钟灵秀气透露出来。 宋怡龙咬了咬牙,一边凝望萧春山,一边脚步沉重地走了过来,问道:“诸位师父,躺着的这个人真的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吗?”吴仁道叹道:“正是大魔头碎心剑客,不过,他适才救了白鸽与林姑娘的性命,却是令人费解。” 宋怡龙惊道:“大魔头也会救人?”道陵师太哼了一声,道:“大魔头淫邪无匹,他的肚子里还会装什么好水?定是看上了我的徒儿,这才不忍加害。”说得林秋水低下了头,把鸽子召回手中轻抚着,萧春山的血还留在鸽子身上,触手一阵刺痛。 宋怡龙嗯了一声,蹲下身子,双掌有些发颤地抚摸萧春山的身子,突然双拳捏成铁块,似乎想狠狠捶他一拳,却又生生忍住了。 吴清海道:“如今大魔头伏法,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需尽快将他押解到赤松宫的英灵阁,在征讨大魔头而牺牲的所有亡灵面前,将他千刀万剐,以赎其罪!”林秋水听得心惊,双手一颤,怀中的鸽子扑忽落下。 李玉秀搀好林秋水,道:“师妹,你刚受打击,身体一定不适,我扶你一程吧。”林秋水谢了一声,鸽子自然落在她的肩头。吴仁道忙拖起萧春山,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真的昏死过去,然后将他背在背后。 众人正欲起程,忽听得一声:“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留步。”话如洪钟,震得山岭嗡嗡作响。只见四个足踏芒鞋的僧人从半空落下,为首一个年约七旬,手拿禅杖,披紫金袈裟,颌下垂着半尺雪白的长髯,垂轮两耳,双目不怒自威,显是得道高僧。身旁三位的年纪在五旬左右,披黄底描金袈裟,面目庄严。 徐志戈见了,暗叫一声不好,宋怡龙也皱紧了眉头,看得出对方不是一番好相于。吴清海施礼道:“呵呵,想不到大师们终于还是来了,慧觉大师,多日不见,在下有礼了。”原来为首的僧人乃是宝陀观音寺的方丈慧觉,余下三位乃是高僧真清、真开、及真川,个个面色凝重。吴仁道见状,便把萧春山放到草地上。 慧觉把禅杖往地上一插,鸾铃声“丁丁当当”的直响,笑道:“吴掌门,此处清静之地,今日又被你们来打扰了。”吴清海叹道:“人不害我,我为何要害人?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我等本不欲制造杀戳,只是大魔头不除,江湖难安,上次大战,贵寺不曾阻拦,在下深表感激,这厢有礼!”说罢施了一礼,道:“希望今天贵寺能让我们带走萧春山。” 慧觉口宣佛号,道:“佛门广大,普度有缘。萧施主与我寺有恩,天下共知,上次他大难临头,本寺坐视不礼,事后方丈慧念师兄心感愧疚,郁郁而终,今日老衲又怎能让你们肆意作为?”吴清海惊道:“啊!慧念大师已经去逝了,才不过几个月时间啊!” 看到有人搭救萧春山,林秋水不禁泛起一丝不该泛起的念头,因为从她第一眼见到那个人时,就觉得他…… 道陵师太喝道:“吴掌门,不必跟他们多费唇舌,看样子,今天不动武,是带不走萧春山了。”慧觉道:“三个月前,你们已血洗此地,为何还是不肯善罢甘休!”道陵师太道:“大师,莫怪我心狠,只是萧春山作恶多端,不杀他难泄天下人之怨,难洗天下人之冤!”又对吴清海道:“吴掌门,普陀百裂掌乃宝陀寺镇寺之神功,我们今天就来窥窥佛门绝学之高瞻了!” 吴清海忙道:“师太,有话好说。”道陵师太以为他没胆,哼了一声,道:“就算以我一人之力,也不怕他!”运了五成功力,一招直击慧觉。众人忙散开,腾出空位子给两大高手比拼。 第三章腌嘛呢叭眯牟  慧觉叹了一声,气运丹田,伸出老如枯枝的手,一招“梅湾春晓”,看似轻描淡写,其中的含劲,却是凌厉之极,化了道陵师太的掌势。 道陵师太微一错愕,手随身转,绵绵掌力攻向慧觉下腹,奇怪的是,慧觉竟然毫不躲避,待得手掌碰到慧觉的袈裟时,才发觉袈裟竟然厚如铁皮一般,原来慧觉的内功完全贯穿其身。 不待道陵师太会神,慧觉沉啸一声,一招“茶山夙雾”使将出来,道陵师太只觉周身空气硬如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练武之人皆知,腰是身体的轴,一切的动,甚至一切有方向的力都是由腰所发出来的。道陵师太不愧是天山派掌门,腰力极是盘稳灵活,虽觉劲风扑面,身体却迎风不倒,并且因为手不动,所以手的周围不露空门,只听得两人的衣服哗哗作响。 慧觉也是暗自心惊,不待招式用老,左掌一招“龟潭寒碧”、右掌一招“大门清梵”,逼将道陵师太与其对掌。道陵师太知道内力不及对方,但对方双掌齐下,周身掌影漫天飞舞,实在避无可避,只得运足内劲,“砰”的一声过后,两人硬碰硬对了一掌。 林秋水惊得“啊”了一声,生怕师父出事! 只见道陵师太掌力擦过慧觉的铁掌,身体一扭,斜飞出去,安稳无恙落地,对慧觉道:“大师的铁掌果然厉害!” 吴清海不禁喝了一声彩,吴仁道问:“爹,我看道陵师太的内劲不及慧觉,为何两人对掌,道陵师太却无事?”吴清海道:“这便是她的高妙之处,需知根在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力达于手,非要腰有力而灵活,才能有灵活的身形和有力的发劲,一般的拳法把拳用足了力快打出去,打了果然发生很大的作用,但一招打出,不能中途变招,就是因为有惯性,所以一招不中,必待第二招才可去补救,这样很易失去时机。而道陵师太的八卦拳以腰主宰身动,而手随身转,表面上看来缓慢,实际上,因为手不动,所以一招出去,中途随时可变,所以似慢实快,八卦拳打人是用发劲,待慧觉一招用老之时,擦着掌风躲过,这真是一刹那的事,不发则已,发则必中。”吴仁道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道陵师太要斜飞出去呢。”吴清海笑道:“这就是四两拨千斤的道理了。” 慧觉哈哈大笑,道:“师太的八卦拳果然名不虚传,咱们热身已毕,该出真章了!”道陵师太道:“大师过誉,还望指教!” 慧觉眼中精光暴射,双掌频频划圆,周围的空气急骤回旋激荡起来,一招“古洞潮音”使将出来,势如飞龙、声若雷鸣地击向道陵师太,一时间,狂风大作,花草飞溅,直冲天窗之上! 道陵师太只见眼前掌影中七彩虹霓幻现,大惊失声,她久居天山,掌法自有一股冰寒阴柔之气,再不含糊,龙啸一声,天山派杀招“无破翔”呼喝奔出。只见拳影如林海莽莽,拳光如雪花莹莹,一会儿朗月当空,一会儿云遮雾罩,一会儿大雪纷飞,如梦如幻,教人辨不出拳从何来! 慧觉亦是吃惊不小,两人的绝招亦如两条巨龙缠绕在一起,相互撕咬! 数声烈喝之后,只见慧觉脸上鲜血斑斑,那鲜血却不是他的,原来道陵师太功力不济,胸中一阵翻江倒海,不禁将一口鲜血喷在慧觉的脸上! 慧觉伸袖抚去鲜血,胡须突然上扬,普陀百裂掌最凌厉的杀招“朝阳涌日”紧接着奔涌过来,如擂鼓声、鬼号声、钟锣声、呐喊声、轰雷声掺杂在一起,象万里黄沙的蒙古铁骑浑战起来。 道陵师太负了伤,不敢硬接,忙施绝学八卦步。这步法又叫?泥步,她身体一矮即成坐势,双腿弯曲,上身垂直,既不挺胸,也不吸胸,步法诡异,虽然步幅大,敌人却不易发觉,这就是有利之处,同时因为矮了大半个头,身脚重心也矮,且出脚离地近,地面即使很滑也可行走自如。 道陵师太虽在敌掌下游走,但对方掌法如惊涛骇浪一般,滚滚袭来,心脏的担负很大,僧袍亦被撕裂几处。 众人见此惊世骇俗的一掌,都不禁叹为奇观。林秋水、张天德、李玉秀见师父负伤有难,拨剑冲入圈中相救,刚刚贴着战圈,就被一股大力推出圈外。林秋水想不到这个老和尚竟然如此厉害,师父危在旦夕,不禁哭出声来。 另三位高僧见他们动了手,也都齐齐发招,这下子,众人战作一团,惟宋怡龙在一旁看得呆了。吴清海一方余下六人,而宝陀寺僧人余下三人,吴清海与张天德为一组,徐志戈与李玉秀为一组,吴仁道与林秋水为一组,以二敌一,却不吃亏。 战到分际,吴清海一掌把真清和尚打出界外,徐志戈也把真开和尚扫倒在地,唯吴仁道及林秋水过弱,幸得真川和尚手下留情,不然早已命殒。那边道陵师太的情况却是大大不妙,她被压得毫无还手之机,忙气沉丹田,将横膈膜压下,正是虚其心,实其腹,以减缓压力。 慧觉见两个弟子负伤,不禁收了掌势,道陵师太一阵吁喘,只觉头昏目晕,忙扶住一根大树,总算挺了过来。众人见他俩收了手,也都纷纷撤招。道陵师太的弟子们忙跑过去搀起师父,不住道慰,道陵师太摆摆手,意思是自己还坚持得住。 慧觉道:“能在普陀百裂掌下坚持这么久不败,老衲实在是由衷佩服。”道陵师太连喘几声,缓缓说道:“别讽我了,大师的掌法超群,我败得心服口服。萧春山这个魔头,你们带走吧,只是,下次遇到我,他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慧觉口宣了一声佛号,忙去安抚真清和真开,看来两人伤得不重。吴清海不欲得罪宝陀寺的僧人,如今道陵师太已罢了手,自己再战,胜算太小,便对众人道:“今日就暂且留下狗贼一条性命,我们走!” 众人恨恨而别,却又不舍,一边离去,一边回头悬望。 慧觉垂下身子,通过面色、形体、舌象、脉象等给萧春山诊了一番,不禁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施主,你这又是何苦,唉……”真川问道:“住持,真的要救他吗?”真清道:“是啊,住持,我们如果救了他,就无疑与天下武林为敌,请住持三思。”慧觉叹道:“如果当年不是他,我们禅寺还能存在至今吗,我们的性命还能留到今天吗?”众僧无语。 张天德突然停下步,问道:“师父,咱们真的就这么放过大魔头吗?”道陵师太笑了笑,对吴清海道:“吴掌门,你可有什么计划?”吴清海也是一笑,反问道:“师太呢?”道陵师太道:“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吴清海道:“师太之言,甚合我意。” 一行人乘宋怡龙之船,从舟山划至普陀山,宋怡龙家在普陀山短姑圣迹旁。这处为海滩,阔五丈,长四十丈,小石自相零附,两侧错列着巨细不一、形状各异的岩石。有些石上镌有“短姑古迹”等字样,出没于潮汐浪涛之中,成为天然船埠。 船儿到短姑道头边,可是靠不了岸,宋怡龙便和众人换上长不过一丈、宽不过三尺的小舢板摆渡,找到了一块可以靠舢板的岩礁,从这里跳上岸去,岸上一片黄泥矮屋,住着好多渔民。 宋怡龙进了自家门,只见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子正在厅中编织蟹网,一种富有韧劲、细细的丝铺开在地,她手持一把锋利的竹刀和一束墨绿色线,飞快而又熟练地先将丝拨出五缕,用绿线匝紧,用竹刀的背面勾线打结,再用刀割断绿线,如此反复。 待见了宋怡龙,那女子眼睛里便堆满了笑意,迎了上来,她个子不高,样子落落大方,服桃红苎丝团衫,头插金钗,有些瘦弱,不过清秀含蓄,眉目不太张扬。 宋怡龙介绍道:“我爹娘死后,多亏这位宋姨收养了我,不然,我早饿死了。这几位都是乘我船的客人。”宋姨笑着和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去张罗着做晚饭去了。 众人对铺在地上的蟹网很感兴趣,宋怡龙介绍道:“这种网是专门用来捕虾和蟹的,它们的腿脚一旦勾住线就完蛋了。宋姨织一张网得五缕五缕地分一百次,每百张网可卖得一两银子,一炷香左右就能织好一张网呢!”众人触手摸着,啧啧称奇。 晚饭便是烤鱼吃,有白鲳、刀鱼、桂花黄鱼、黄花鱼,虽然佐料不多,但众人拼斗一日,也吃得津津有味。林秋水却看着鱼儿,不肯入食,张天德道:“师妹,你不饿吗?”林秋水摇摇头,道:“鱼是世间最悲惨的动物,受人千刀万剐,死不瞑目。”张天德一看那鱼儿,真的还睁着眼睛,笑道:“师妹太仁慈了,那大魔头落到我们手里,只怕也会如此这般呢。” 道陵师太叹道:“秋水,吃一点吧,别胡思乱想了。”林秋水只得进食,道陵师太道:“大魔头奄奄一息,和尚们会救他吗?”吴清海道:“我们与和尚们力拼,一定讨不到好处。不过,我敢肯定,今晚和尚们一定会施功替萧春山疗伤,我们可乘和尚大伤元气之下,一举将萧春山除掉。”吴仁道一愣,道:“两帮争斗,必造杀劫。爹,宝陀寺的僧人是无辜的啊!” 吴清海道:“儿啊,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能除掉大魔头,牺牲几个和尚,又有何足惜?”张天德笑道:“吴掌门,想不到令郎却是一个慈悲方寸呢,恭喜恭喜。”吴清海也笑道:“多承了。” 林秋水在一旁默然不语,长长的睫毛覆住了一双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李玉秀道:“师妹,今晚就我们几人去,你身体不适,不要去了,我们一定提大魔头的项上人头回来见你。”林秋水一惊,随后镇定下来,道:“不,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道陵师太笑道:“好,这才是我的好徒弟!”林秋水把白鸽关进鸟笼里,道:“小玉,今晚危险,就不带你去了。” 宋怡龙道:“诸位大侠,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徐志戈摇首道:“那里太危险,你又不会武功,去了枉自送掉性命。”宋怡龙叫道:“不,我自幼也学过一些拳脚,只是功夫比起诸位大侠就差得太远,但诸位对宝陀观音寺路径不熟,总得要个人引路吧。” 吴清海一听也有道理,道:“好吧,就麻烦小哥带路了,只是小哥把我们引至宝陀寺,就赶快回家吧。”宋怡龙点了点头。 宝陀观音寺位于普陀山灵鹫峰下,坐落在白华山南,前身为“不肯去观音院”,创建于唐咸通年间。后北宋元丰三年,内股承旨王舜封出使三韩,归遇风险,望山作礼有感,以事上奏,诏改建,赐额“宝陀观音寺”。有殿宇十余处,楼栋十余座,加上堂、轩等共三百余间,规模宏大,建筑雄伟。 寺内的一间客房,打扫得颇为整洁,一点烛火映着床上的一位男子,他静静的躺着,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鼻息微弱,正是萧春山。 慧觉侧坐榻边,旁边站着几位僧人。慧觉替其推宫过血之后,萧春山依然未醒,便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踱步至窗前,望着当空皎月,默然不语。 真川问道:“住持,萧施主还有救吗?”慧觉转过身来,面色愁郁,道:“三个月前的激战已将他摧残得只剩半条性命,他却不加调理,现如今,新旧伤一并发作,他的六腑、五体、五官、九窍、四肢百骸等全身器官全部败坏,精、气、血、津液运转不周,可算是活在垂死的边缘了。” 真清道:“既然如此,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他的生死,就随他去吧。”慧觉紧锁眉峰,过了半晌,缓缓说道:“不过,你们是否已忘记佛家殊胜持咒摸骨疗法手印与咒语?”众人闻言大惊失色,真清叫道:“住持万万不可!此法施出,极耗元气,我看敌人未必远去,若此时来袭,我们怎可御敌?”真川道:“真清说得对,就算敌人不来,让菩萨知道我们用此法救助一个大恶人,也会降罪的!” 慧觉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者,他本是救我全寺僧众的大恩人,菩萨知晓,也不会怪罪的。”众僧再也说不出话来,慧觉道:“此六字大明咒能圆满一切愿望,能去八万四千种病,是千手千眼广大圆满无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心咒,也只有此咒能把他从死亡边缘拖回来。”众僧合掌道:“谨听住持法令。” 圆通宝殿为宝陀寺主殿,殿堂巍峨,为单层重檐歇山木结构建筑,殿顶覆盖金黄色琉璃瓦,飞檐翘角,铜铃高挂。殿前古樟绿阴蔽天,更衬大殿庄严肃穆。此殿供奉观音大士,坐像金身高三丈,面含微笑,莲花座高一丈,庄严慈祥,极为气派。两边站立善才龙女,四周还有三十二化身像,不同服饰、不同形态,为观音教化众生而化出的。 殿内,木鱼、金锣紧敲,数百僧人面色沉重,齐声念咒,声势极为浩大。萧春山坐在观音像前,上身裸露,被五个僧人围成一圈。 殿外,吴清海一行人踏着月色,悄无声息地埋伏在草丛里,见了萧春山都巴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之千刀万剐,此刻只得强忍下来。吴仁道问:“爹,和尚们在干什么?”吴清海见多识广,笑道:“和尚们在施大法呢,咱们瞧瞧再说。”张天德道:“想不到这宝陀僧人竟有数百人,咱们吃得消吗?”道陵师太道:“宝陀寺僧人并非少林寺的僧人个个习武,我看高手也就那么几个,不用怕。”林秋水只是静静地望着萧春山。 只见慧觉大师净手结印顶礼,南无西方极乐世界教主阿伦佛,南无本师释迎牟尼佛,南无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地下生莲花,天上结祥云,一切灾难化为尘。 顶礼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三拜,念诵六遍,颂唱九遍,之后施术,口念六字大明咒:“腌,嘛呢,叭,眯牟。” “腌”表示吸依致敬,特指向观音菩萨致敬,施吾秘方妙药。 “嘛呢”中随意变化的宝珠――如意,用以借喻人的心性。喻示静下心是最好的妙法灵丹。 “叭眯”是莲花,出污泥而不染,生在世间出世间,根直中空,直穿而上,喻示人生下来如莲花根性种子,本来没有污染,无病无灾,要利乐有情,自净净他,还身体本来健康面貌,找到原本健康的我。 “牟”是速显的总持,是疗疾去苦、消灾去业,显现一切功能的意思,摧毁消除一切病。 在慧觉大师施术、持咒过程中,萧春山渐渐呼吸加重,颤抖不止,每一根血管都暴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非常可怖。行于眼能生视觉;循行气,行于耳能生听觉;五行气,行于鼻能生嗅觉;最行气,疗于舌能生味觉;决行气,行于身能生触觉。打通任督二脉,转动大小周天,平衡阴阳,疏通经络。 吴清海冷笑一声,道:“如今他们正在疗伤的生死关头,容不得别人打岔,咱们现在冲进去,好让他们双方走火入魔,再杀之就不费吹灰之力了。”道陵师太道:“说得极是!”正欲挺身而出,却听得林秋水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且慢!”吴清海疑道:“为何?” 林秋水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玉秀问道:“师妹,你可有什么苦衷?”林秋水迟疑了一下,道:“我觉得就算要杀他,也应该光明正大的,不应乘人之危。”道陵师太叹道:“秋水啊,对付这个大魔头,咱们还需讲什么江湖道义吗?”林秋水再望萧春山,只见他身上冒着腾腾蒸气,面色极其难看,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来。 “呛啷”一响,徐志戈宝剑出鞘,大喝着飞出草丛,向宝陀寺寺门落去。吴清海对宋怡龙道:“小子快回去,我们上!”众人挺剑追随。守门的和尚突然见到几个江湖人士杀气腾腾的冲来,大惊失声,喝道:“尔等何人,为何夜闯宝陀寺?” 吴清海一剑劈开一名和尚,气势汹汹道:“问你们的好住持吧!”殿堂内的数百僧人见有敌人攻进来,慌忙过来招呼。果如道陵师太所料,武功大多不济,不一刻便杀得寺内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宋怡龙却不肯离开,在外面看得杀戳如此之惨,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动弹不得。 慧觉大师正替萧春山打通玄关,明知有大敌攻来,却不敢睁眼,忙深吸了一口真气,强自镇定心神,只求僧人们能多坚持一会儿。吴清海等人一个劲地往萧春山那里冲,可僧人们却一个个的亡命护着萧春山,他们怎么也杀不进去。 慧觉大师面色痛苦,冷汗频滴,掌管金部。肺脏属金,乃手太阴经主部门。金循肺手太阳经乃用功力,以巧破千斤,手法多提拿,功触骨外缘。 真清掌管木部,浑身发绿光,如寒潭秋水。脏属木,乃足厥阴经之部门。木循肝足厥阴乃外柔内钢,多以揉按手法,轻摩骨棱角。 真开掌管水部,浑身苍白,如大雪无垠。脏属水,乃手少阴经之部门。水循肾足少阴乃轻飘摩擦,春风拂面而过。蜻蜓点水之力,触点在眨眼间。 真川掌管火部,周身如被一团火光笼罩。脏属火,乃足少阴经之部门。火循心,手少阴、乃舒、顺、畅、泻法、身心神爽,心平气和指腹点、指间夹骨而行。 另一高僧真德掌管土部,浑身黑如漆。脏属土,乃足阳明经之部门。土循脾,足阳明经乃泥盆合面,不可旷荡,十指顺周而行,掌根穿皮透肉作用骨,荷叶伴莲花,浮于面,但不离根,微风轻摆,求以表带内也。 林秋水在混战中,也不知道往萧春山那里冲,只是有僧人攻过来,她就自卫,数十招下去,都不知杀了多少僧人,鲜血喷在她的脸上、身上,几乎成了一个血人。那只鸽子被关在笼中,因感应到主人危险,在笼中扑腾跳跃,散落了数根羽毛。 寺内,其他的人都杀红了眼,发出嗷嗷的吼声,剑光如匹练般凌空。道陵师太叫道:“大家加把劲啊,那大魔头怕是大功告成了!” 慧觉集合五大高僧之法全力施救,地道天理,知晓乃明。金、木、水、火、土,互相表里,东西南北中互相对应。萧春山浑身上下一阵五颜六色交替,煞是好看。只见他吐出一口淤血,双目虎睁,清醒了过来,那两只眼睛红得就似初升的太阳,精光亮霞! 只听得“砰”的一声霹雳拔地响起,一团火光自萧春山身上冲天直飞,把大殿的殿顶轰出一个大缺口。又听得五声“哎哟”,五大高僧似被雷击一般,震得飞出丈许,跌得东倒西歪。 众人闻此大变故,都放下手中的武器,宝陀寺的僧人们死去大半,没负伤的扶着负伤的,负轻伤的扶着负重伤的,殿堂内的颜色一片猩红,物品一片狼藉,鲜血随着门槛汩汩地流出门外,似乎连高如明镜的月亮都被映得变了颜色。 慧觉大师口吐鲜血,欣然道:“萧施主,我们终于报答了你的恩情,再不欠你什么了。”五大高僧都纷纷挣扎着起来,只是筋疲力尽,尽皆负了内伤,恐怕也没有多大的战斗力了。 慧觉扶着身旁的香案,对吴清海道:“老衲早就料到你们今晚会来了,咳咳……”吴清海道:“我们身不由己,无礼冒犯之处,还望大师见谅。”慧觉摆了摆手,道:“天道轮回,也是我寺合该有此劫难。”把眼神望向林秋水,道:“姑娘,老衲早就见你有些眼熟了,你很像一位故人。” 林秋水行了一礼,道:“大师好眼力,不瞒相告,林若馨是我姐姐。”慧觉闻言,不禁愁叹起来,又仔细打量了林秋水几眼,道:“冤孽,冤孽啊!”林秋水却不知他所言何意。 萧春山依然盘坐在地,仔细打量着周遭,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天德道:“你们这群和尚,非要搅这趟混水,何不归隐深山,养赡天年?”徐志戈冷笑道:“贵寺建筑宏伟,香火鼎盛,确系海外名刹,毁掉岂不可惜?各位大师已无力抵抗,不如将萧春山交给我们,也免了贵派灭门之祸!” 真开敞开霹雳也似的大嗓门,叫道:“你们当我宝陀寺无人吗?竟然如此出言不逊!”真清也火了,喝道:“我们就算全部战死,也容不得尔等在此放肆!”只听得殿堂内“刷刷刷”的响个不绝,众人都拿起了已放下的武器。 慧觉拿过金禅杖,目含威严道:“如果你们逼人太甚,我们也会奉陪到底!” 剑频磨,手频抖,战斗一触即发! 第四章绝世神剑(上)  “咳、咳、咳……”传来几声萧春山的咳嗽,几百道目光不禁齐刷刷地向他逼来。 只见萧春山站了起来,脚下不丁不八,对着满寺僧人合什行了一礼,道:“诸位师父不必再护着我了,我随他们去罢。” “萧施主,你……”人谁不爱生,慧觉不敢相信这是萧春山亲口说出来的。所有的人,忽然好象同时中了妖法般,全部一动不动的惊呆在那里。 萧春山笑了一笑,道:“我是自愿跟他们走的。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不随人的意愿而改变。”说罢一瞥林秋水,林秋水忙躲避他的目光。 慧觉道:“既然施主其意已决,我们也不敢勉强。虽然我们施全力把你从死亡悬崖上拖回来,但是,你身上的伤太重,我们……”萧春山道:“我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心里最清楚,不管怎么样,都要多谢大师们的再造之恩。”说罢又是一礼。 张天德叫道:“萧春山,你没那么好心会主动跟着我们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是否仗着武功高,想籍机探得我等同盟地点,然后将天下英雄一网打尽!”萧春山无语。 慧觉道:“萧施主九死一生,命悬一线,这条命也是刚刚捡回来的。他若再动武,非死也要重伤。”道陵师太哈哈大笑道:“好!他如今已是一个废人,根本不足为惧。只是他主动跟我们走,一定没安好心,我们且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毒药!” 萧春山把干净衣服拿在手上,踏步走出门外,众人都紧跟着,慧觉便吩咐手下弟子清理战场,诵经超度战死的亡灵。宋怡龙见他们快出来了,怕吴清海怪罪,忙又躲远了些,静静观察。 萧春山就这么一直前行着,直到行至宝陀寺的山门前,有一块占地十五亩的池塘,称为海印池。海印池三面环山,四周古樟参天,池水为山泉所积,清莹如玉,池中本植满莲花,但此时秋天,莲花皆已枯败。 因先前的拼杀,萧春山的皮肤上溅满了无数人的鲜血,便“扑通”一声,跳下池塘,把身上的血渍洗干净。岸边的池水不深,刚好没到胸前。 众人皆在十步之外静静看着,他们都是满身鲜血,虽黏得慌,却无一人敢与萧春山同浴,可萧春山的泰然自若,更增了几分神秘。 萧春山望林秋水笑道:“姑娘,这池塘又叫放生池,原是佛家信徒在此放生的地方,你我的身躯之上附着死去亡灵的鲜血,他们不得超脱,不如我们帮其在池塘中超脱,如何?” 林秋水一愣,望了望师父,师父不置可否,她便一咬牙,走了过去。张天德叫道:“师妹,别听信那大魔头的胡言乱语!”林秋水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一股魔力牵引她过去,还是箭步一跃,跳入池塘,与萧春山隔着丈许远。池水好凉,林秋水使劲把血渍洗去。 两人洗着洗着,身上的鲜血皆已溶入池水里,红色慢慢变淡变无, 萧春山笑了笑,向林秋水荡了过来,林秋水一惊,叫道:“你干什么?不要过来!”众人忙冲到岸边,就要发难。萧春山停了脚步,一跃跃至岸上,林秋水也跟着跃出水面,回到岸上。张天德忙脱下长袍,道:“师妹,冷吧,来。”替林秋水披上,林秋水道了一声谢。 萧春山莞尔而笑,道:“多谢姑娘肯屈身相伴,适才你我共在池中之时,我替姑娘许了一个愿望。”林秋水叫道:“谁要你的愿望,你这大魔头还会安什么好心?”萧春山问道:“姑娘想知道吗?”林秋水道:“不想!”萧春山又一笑,道:“姑娘说得对,愿望一说出口,就不灵了。”林秋水把头扭了过去。 萧春山深深地望着池塘,道:“我记得,当年我和你姐姐每当盛夏之际,就到这里来看莲花。那时,池中荷叶田田,莲花亭亭,衬映着古树、梵字、拱桥、宝塔倒影,构成一幅十分美妙的图画。夏日月夜到此,或风静天高,朗月映池;或清风徐徐,荷香袭人,更是一番良辰美景,令人流连忘返。”叹了一声,道:“可惜,现已看不到荷花了。”林秋水听得泪如雨下,默念着:“姐姐,姐姐……” 道陵师太怒道:“大魔头!你除了想轻薄我弟子、惹她伤心之外,还要做些什么,不如一道做了吧!”萧春山道:“我该做的,都已做完,可是,我却从未轻薄过她。在我离开这个岛屿之前,先要拿上我的剑,它是不能和我分开的。”张天德早就想见一见闻名天下的碎心剑了,喜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去了。 这时,慧觉大师走了过来,道:“萧施主,三个月前,你将碎心剑刺入龙壁,已酿成大祸,如今却要将其拔出,恐怕妖孽横生,天下大乱啊!”众人都听得胆寒,好像有大祸降临,忙侧耳静听。萧春山沉声道:“我放出了妖孽,就该我负全责,让它死在碎心剑下。”慧觉大师连说两个“好”字,再不多言。 萧春山换上了干净衣裳,头戴四方平定巾,衣衫用玉色布绢为之,宽袖皂缘,皂绦软巾垂带。望着山下黑漆漆一片,一阵阴风袭来,令人毛发竖立,密密的树林更像是魔鬼的利爪。 一行人便跟着萧春山,顺着羊肠也似的山道下山了,各人打着各人的主意。林秋水也要跟去,慧觉道:“姑娘留步,我有话要对你说。”林秋水问道:“不知大师有何教诲?”慧觉道:“你姐姐生前与我熟识,你想多听些她的故事吗?”林秋水惊道:“当然想啊!大师快些告诉我。” 道陵师太闻言,也扭转了脚步。慧觉道:“师太也有兴趣?”道陵师太一愣,随后说道:“你留我弟子在这里,谁知安没安好心,我当然要留下。”慧觉道:“难道我出家人,师太也信不过?”道陵师太脸一红,哼了一声,带着张天德与李玉秀跟上萧春山了。张天德留恋林秋水,满脸依依不舍。 莲花池上筑有三座石桥,中间一座称平桥;北接宝陀寺中山门,中有八角亭,南衔御碑亭。卸碑亭、八角亭、宝陀寺古刹建在同一条中轴线上。古石桥横卧水波,远处耸立着一座占和,疏朗雄伟中透出股秀灵,轴线将池一分为二,成为东西莲花池。 慧觉和林秋水在八角亭内的石凳上安坐,周围设有古色古香的石雕栏。 慧觉道:“萧施主曾经有恩于宝陀寺,你可知道?”林秋水道:“略有所闻,五年前,东瀛有位武士叫作冢原卜传,妄想称霸中国武林,欲先将普陀山占领,变为侵占中国武林的根据地。幸得萧春山奋力搭救,故你们感激他,将蓬莱仙岛让于他居住。 慧觉道:“那冢原卜传的刀法深不可测,师从冢原土佐守安干的天真正传神道流,将冢原家家传的大刀术与长威斋的神道流融合而创鹿岛新当流,讲究纯粹的‘一击必杀’之刀法。我看天下之间,也只有萧施主堪与其匹敌。” 林秋水道:“只是我不明白,萧春山不是杀人如麻吗,为什么还要救你们?”慧觉道:“因为他喜欢蓬莱山的美丽和宁静,不希望被外族占领和破坏。你姐姐,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跟萧春山相识相爱的。” 林秋水问道:“我姐姐怎么会爱上这个大魔头的?”慧觉道:“双方激战时,你姐姐不慎落水,被萧春山所救,一来二去,就擦出火花了,具体如何,老衲就不得知了。姑娘,你也是东瀛人士吗?” 林秋水摇摇头,道:“不,师父说我们的父母都是中原的农民,被倭寇所杀,师父把我抱至天山收养,姐姐被一个好心的东瀛人抱到日本。我们姐妹俩从未见过面,刚听见姐姐回来的消息,可姐姐却和那个大魔头好上了,我想找她,又不敢。我当时真恨姐姐,可是现如今,却再也见不到姐姐了。”说得脸上布满愁云。 慧觉道:“不对啊,你姐姐称冢原卜传为父亲,而且两人从相貌上来看,也像父女,这却是从何说起?”林秋水听得大吃一惊,不自禁地摸了摸手臂。慧觉道:“姑娘手臂痛吗,先前打斗负了伤?” 林秋水被其一问,脑中麻木,反射性地站了起来,支吾道:“不,我,我,大师有所不知,姐姐称冢原卜传,嗯,称他为父亲,也可能是,姐姐被他带回日本时年龄尚小,两人日久生了亲情,便结为父女。再说两人,两人长得相像,也是,也是事有凑巧,物有偶然啊。” 慧觉道:“嗯,你说的也不为过。因萧施主杀人如麻,作恶太深,三个月前被武林群雄围攻于蓬莱山。前方丈慧念师兄不许僧人相救,导致你姐姐惨死,萧施主精神迷离,失去了记忆。后来,方丈内疚,郁郁而终,说对萧施主不起。” 林秋水道:“那我姐姐与大魔头是情侣,为何还要残忍的杀死她?”慧觉道:“他们都是信佛的人,两人经常到我寺里来拜佛,萧施主对别人如何,我不清楚,但他对你姐姐确实是情深义重。你问的这个问题,就只有等待萧施主恢复记忆了,我想,无论如何,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清幽的月光,朦胧的思绪。 林秋水沉默了,问道:“大师,有句话,我不知该问不该问?”慧念道:“姑娘请讲无妨。”林秋水道:“萧春山,他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吗?”问完这话,紧紧地咬着下唇。 慧觉起身,望着平静的池塘,道:“唉,世上怎会有十足的好人和十足的坏人?正所谓,善恶本在一念之间。” 林秋水不禁忖道:“是啊,我们刚才杀了那么多僧人,我们岂不都成了刽子手,那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师父是好人还是坏人?” 慧觉道:“做人之情操,上上乘莫过于似莲花,莲花在我们心中,是圣洁、清净的象征。众生皆有佛性,只是由于被生死烦恼所困扰,而没有焕发出自己的佛性,因而还陷在生死烦恼的污泥之中。莲花则‘咄污泥而不染,澄清涟而不妖’,故莲花即是佛性。” 林秋水接口道:“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慧觉笑道:“姑娘好佛心。”不过笑容一晃即逝,看着林秋水的面容,又是一阵长嗟短叹,道:“冤孽,冤孽啊!”林秋水疑道:“大师,你两次这么说我,是否我是不祥之人?”慧觉愁叹不言,背过身去,月亮凄冷地照了下来,这就是普陀山的着名景色“莲池夜月”吗? 林秋水问道:“那个大魔头,他,他为什么要跟我们走?难道他真的不怕死吗?”慧觉为之一哂,道:“姑娘应该是聪明人,他的自愿,只是因为你。”林秋水玉颊微红,叫道:“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就算他为了我牺牲性命,我也不会领情!” 慧觉道:“是么?也许,他对你有着一种特殊的感觉。你知道他为何要带你到海印池净身许愿吗?因佛所得三昧之名,如大海能印象一切事物,佛之智海湛然,能印现一切之法。” 林秋水沉默了许久,道:“我不要他的感觉,也不要他的许愿!他害了我姐姐,却害不了我。虽然他穷凶极恶,我也不想他死得太惨,只想一剑结果了他。”慧觉笑道:“你在担心他的病情吧。” 林秋水一惊,道:“才不担心!只是看他可怜。大师,那个大魔头,他……真的会被病魔折磨死吗?”慧觉踱了几步,叹道:“他中毒如此厉害,也不是无药可救,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那根本就没办法做到。”林秋水先是一喜,又是一忧,道:“不知大师说的是什么法子?” 慧觉道:“除非置身一个大酸窖内,用酸液来腐化各门各派的独门杀手,更难的是,还要千年的内功修为之人,将他身上的受损穴道一一冲破,世上根本没有千岁之人,便要合集当代十位具有百年内功修为的高手一举施力。唉,世上具有百年功力的不过寥寥两三人,老衲看来,他是无药可解了。稍动真气,倒无不可,如果剧烈打斗,则真气受阻,剧痛攻心,必当场晕厥,如果严重,人如千针穿心一般痛死。” 林秋水听得心惊胆战,世上真的有人能承受这种残忍的痛苦吗?还真的不如一死了之,来得干净。 第四章绝世神剑(下)  且说萧春山一行人径自下山,往普陀山最最东端梵音洞而去,经飞沙岙,过祥慧庵,即为普陀最东部的青鼓垒山。青鼓垒插入普陀洋,众人远远的便听到战鼓频擂,不禁心惊肉跳。近身一看,却为惊涛拍崖,潮声撼洞,昼夜轰响。 张天德道:“师父,这里如此险绝,萧春山带我们来此,一定想趁我们不防备时,推我们下去喂鲨鱼!”李玉秀也害怕,道:“师父,我们不要再往前行了。”道陵师太见弟子们如此胆小,令他在华山派面前蒙羞,愠怒道:“你们不敢跟来,就回去!”华山派的为之一笑。 再往前行,只见有鼓垒山东南端有一天然洞窟,洞岩斧劈,高有数十丈,峭壁危峻,两边悬崖构成一门,习称梵音洞。在普陀山众多历来被人们叹为神奇的洞壑中,梵音洞的磅礴气势和陡峭危壁,为其他洞所莫及。 吴仁道正仔细行着,突然脚下一滑,几块碎石哗啦啦地落下山崖,人也跟着滑了下去。吴仁道惊叫一声,慌忙抓住一颗斜生的树干,低头一望下面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不知有多深远。吴清海忙伸手把儿子拉了起来,道:“怎么这样不小心!”话音刚落,那边李玉秀也歪了下去,忙被道陵师太救回,李玉秀更是满身惊汗。 道陵师太道:“这条小道太窄,实在过于凶险,咱们几个人手拉着手前进,互相照应,不至于跌下崖去。”众人言称有理,在这里行走,真像是砧板上的肉啊。 萧春山似乎感觉到碎心剑正在强烈召唤着他,梵音洞在崖顶数丈的洞腰部,中嵌横石如桥,宛如一颗含在苍龙口中的宝玉。萧春山一招“钵盂鸿灏”,身形就如一道惊鸿,直飞下去。众人没他那么高的轻功,都从崖顶迂回顺着石阶而下。 太阳渐渐从海面上升起,万丈光芒直射过来。张天德大喜道:“终于要天亮了!” 往下行便是观佛阁,只见两陡壁间架有石台,台上筑有双层佛龛,前可望海,后可观洞。 梵音洞高三丈,石壁陡峭,崖前的石桥中劈一缝,萧春山飞身至桥台,然后落入洞中,众人忙紧随。 洞顶有缝隙曰天窗,众人凝目看去,洞内一片冰天雪地,怪石交错、幽深莫测,一把绝世宝剑竖插入龙壁之上。原来碎心剑是极寒之物,落在此洞,故周围全部结成了冰块。那龙壁像是整块青石雕刻,其实是用六十块优质青石精雕细琢拼接而成,壁上两条青龙昂首舞爪,争抢龙珠。 萧春山手握剑柄,厉喝一声,“刷”的响起金铁交接之音,碎心剑已从龙壁上拔了出来! 众人只觉得眼中青光四射,夺人眼目,不敢逼视。 待得眼睛适应过来,方看清楚了碎心剑的模样。 碎心剑剑身银白,长正三尺,似用一片片银白鳞片拼接在一起,用指轻弹剑锋,啸若龙吟,这把绝世宝剑,不知饮过多少名动天下的武林侠客的鲜血! 萧春山轻抚碎心剑的剑身,一名绝世剑手与一柄绝世好剑相互之间那种融洽合一的至深情感,缓缓流于指间。 他从一旁拿过剑鞘,将宝剑归鞘,寒光便被收了进去。众人眨了眨眼,这才适应过来。张天德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双手直颤,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把宝剑抢过来。 碎心剑被拔出,洞里的冰雪立刻融化。这时,太阳已升起,洞内玲珑嵌挂,流水翻腾,飞珠喷沫,迷蒙水面。加上曲折通海,潮水涌来,形成水气,在光线的折射下,岩石各显奇形,变幻莫测。 只见一座观音圣像在洞中浮影浮现,而且每个人看到的圣像都不同,有的看见观音打坐,有的看见观音斜挥杨柳,有的却看见观音站起,即使是同一个人,也会随看随变,极其奇异。 众人慌忙在洞口膜拜,无比虔诚。 萧春山挺身飞上石桥,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奈我何?”道陵师太大怒,道:“你武功尽废,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吴清海忙拦着,道:“师太,现在杀他为时过早,我们要在天下英雄的灵牌前将他碎尸万段!” 道陵师太冷哼一声,只换了萧春山的一阵大笑,那佛阁下曲屈通大海,海潮入洞,拍崖涛声如万马奔腾,混合着萧春山的大笑声,如龙吟虎啸,众人无不惊心动魄。 突然,一股黑气自龙壁的小洞中冒了出来,这个洞就是碎心剑插入造成的。已显灵的观音圣像渐渐被黑气笼罩,所有人的心中都慌乱起来,不知那黑气代表什么?黑暗中仿佛已汇聚了无数精灵,在瞪视着他们。 煞时间,天空中乌云密布,连刚刚出生的朝阳也被遮挡住了,天昏地暗,海水像忽然间发了狂似的,发生大海啸,莲花洋的中央现出一个大漩涡,拔海而飞,越卷越高,越卷越大,如潜龙吸水! 慧觉仰望天际,感觉到妖气好重,道:“妖孽终于出来了。”林秋水也看得心神慌乱,咋舌道:“大师,是什么妖怪啊?”慧觉只是锁着眉峰,不住摇头。 “噢--呜--噢--呜--” 一阵奇怪的鸣叫自海底升起,声音低沉而有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吼? 当地渔民吓得倒地大拜,求观音菩萨庇护,僧人们齐齐念经诵咒。 悬崖峭壁突然崩裂,大石块纷纷下落,吴清海等人都发现脚下的石桥不踏实,冷汗频滴,都想赶快逃生。 “啊!救命啊!--” 悬崖下面传来一声呼喊。 下面还有人!而且马上将被崖崩震下海! 众人还未会过神来,一个人像一簌利箭般直射下去,正是萧春山! 一个少年在半空中,伴着石块,一起坠落,脸上映出可怖的表情,他不想这么年轻就失去宝贵的生命! 可是萧春山的动作更快,飞到少年身边,单手一抄,就把少年挟在腰下,提了一口真气,把脚下大石块一踢,借了力道,身子直往上升,如鹤冲天。 这时,众人都已逃到安全地带,萧春山也飞了过来,把少年安稳放下,因妄动真气,那一股强行压制的逆血,再也忍耐不住,哇的喷了出来。 少年惊魂甫定,待看清救他的恩公时,却惊呆了! 没有想到,救他的人是大魔头,更没想到,这个大魔头竟然会舍命相救! 萧春山抹去嘴角的鲜血,吁喘几下,对少年道:“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一直在跟着我,然后偷偷伏在悬崖上看到了一切。唉,想不到一个小孩都要杀我而后快。” 吴清海看到那少年,惊叫道:“宋怡龙!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叫你快快回去吗!”萧春山在失掉武功之后,耳目竟然依然如此敏捷,这少年的到来,自己都未察觉,不由对萧春山心生折服,由此又想到这少年其实武功根基不错,竟然能瞒过自己。 宋怡龙对萧春山道:“不,我和你无怨无仇,不是来杀你的,只是我崇尚武学,见你功夫高,便想学,忍不住跟到这里。”又对吴清海道:“对不起,吴掌门,我没有听你的话,还差点丢了性命,请你原谅。” 吴清海一摆手,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道陵师太道:“小子,你就算想学武功,也没有必要学那种邪魔歪道的武功,练了只会走火入魔,害了你自己。我看你骨骼不错,我天山派乃是武林正宗,我叫张天德收你为徒吧。”宋怡龙大喜,忙拜过师父张天德,师祖道陵师太。张天德乐得呵呵笑,连忙扶他起来。 吴清海笑道:“小兄弟,天山派对入门弟子要求颇严,今日得入门下,真是可喜可贺啊!”一伸巴掌,就往宋怡龙身上拍,宋怡龙躲避不及,被抓住肩胛骨,感到肩头一阵酸麻,忙身子向下一矮,鼓起真气相抗,可真气越动肩头越痛,只得卸了真气。 吴清海收了手,大笑道:“小兄弟的武功根基果然不错,不知以前跟哪位名师学过?”宋怡龙一下跌坐在地,揉着肩头,忖道:“这老道果然武功厉害,真不该瞒他,这下吃了苦头。”一抱拳道:“多谢吴掌门手下留情,在下年幼时曾得一异人相授武功,只是他叫在下不要透露名字,请吴掌门见谅。” 吴清海抚须呵呵笑道:“嗯,练武之人须先学武德,你很诚实,加上根基扎实,再得习天山派绝艺,不出十年,只怕江湖上又会出一个少年高手了。”道陵师太也笑道:“这孩子,我一看到他就喜欢上他了,确是可塑之材。”宋怡龙忙给师太磕头谢恩。 这时,海底的声响已渐渐消失,众人担心妖孽侵犯,不敢离开,故在海边守候一夜。 次日,大海恢复了平静,可是众人的心里头都隐隐感到一缕危机。 第五章观音之咒(上)  蓬莱山白菊花园的中心,林若馨的坟前立着许多人,萧春山摘了许多美丽花儿,堆在墓碑前,他跪坐着,用手轻轻抚摸着墓碑。这份爱,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也只有这一件事,令他终身耿耿于怀。 “若馨,你在泉下过得好么,希望再找个伴么?你妹妹就在你身旁,你能感觉得到么?看得出来,她和你一样,都是善良的姑娘。我今日就要跟她走了,也许,这是我在人世间最后一次陪你说话了。不过,你不用担心,过不了几天,我就会下来见你的,等我啊……” 他咬破手指,在碑上写下“苍天不老,情难绝”几个血字。 林秋水早已跪在一旁,泣不成声,萧春山叹道:“其实流泪与流血一样痛苦,唯一的区别是一个内在,一个外在。” 一听这话,林秋水的怨情就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起身“呛啷啷”的抽出宝剑,叫道:“我不要你的可怜,你这种人活在世上,只会害人害已!”一剑向他肩头疾刺。众人惊得大呼:“不要!” 萧春山却不躲避,反而将身体迎上来。林秋水一剑刺入萧春山的半寸肉,剑停在半空中,又刺不下去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 林秋水手发颤,叫道:“你疯了,要寻死!” 萧春山笑道:“是的,我希望能死在你的手里,也许,会令我舒服一点。” 林秋水一惊,拔了剑,随后冷笑道:“你一定又有什么鬼把戏,你要寻死,我偏不杀你!”道陵师太替徒儿抹了脸上的泪水,道:“徒儿莫冲动,杀他不在一时,我们饶不了他的。” 萧春山的身体上又多了一个窟窿,他却好像不知道一般,闭着眼睛,任鲜血一个劲地往外冒。众人都看得咧着嘴笑,心想:“多让你流点儿血,折磨折磨你也是好的。”宋怡龙捏紧了双拳,似乎经历极重要的抉择。 “啪”的一声,林秋水伸指点了萧春山的止血穴道,大哭着跑开了。 “师妹!”张天德大叫着,跟了过去。 萧春山睁开了眼睛,静静望着林秋水远逝的背影,那长长的头发甩在背后起伏,如同情丝一般交缠着。 徐志戈道:“你拜也拜完了,该动身了。”萧春山站起身来,道:“昨日妖孽作怪,你们也亲眼看见了,我们先去莲花洋碰一碰它,好运的话,就把它除了,如何?” 吴仁道听得害怕,那妖怪一出来就翻江倒海的,去了哪里有命,不禁缩了缩手。道陵师太道:“不错,凡是妖孽,我辈都有除他的责任!”萧春山对宋怡龙道:“小兄弟,行船功夫就数你最好,不知你敢去否?”宋怡龙笑道:“昨天差点被那妖孽害死,早就想除掉它了!”萧春山笑道:“好!”把碎心剑捏得更紧了。吴清海本不想去,听了这话,不得不跟着说了几句有气慨的话。 林秋水跑得远了,蹲坐在草地上,止不住的哭泣,抚摸着白鸽,道:“小玉,你说,萧春山真是个大坏蛋吗?”鸽子咕咕咕的叫,林秋水凝视着它,道:“你在说‘不、不、不’吗?”伸手拔着草根,自言自语道:“不对!他是个大坏蛋,而且是天下公认的大坏蛋,我不能对他心慈手软,我一定要杀他的……” “师妹!”张天德跑了过来,笑道:“师妹你没事太好了。”林秋水一惊,忙站了起来,抹干了眼泪。张天德的笑容一晃即逝,道:“师妹,你刚才哭了,不会是为了那个大……”林秋水打断道:“我为姐姐、为自己难过不行吗,你跟着我做什么!”张天德紧张地道:“我关心你啊!师妹,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有什么心里话,都跟我说的,现在……”说罢欲拉师妹的手儿。 林秋水缩了手,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好的,师父等得急了,我们回去吧。”张天德见握不到她的手,便拉住她的衣袖,道:“师妹,离开天山这么久,我都不能单独和你说一会儿话,现在……”林秋水放下他的手,道:“师父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久等会骂的,我们走吧。”张天德用力地咬了咬牙关,跟在她身后。 宋怡龙道:“如果和那怪物相搏,我那船儿太小,恐怕得换一条大船方可。”吴清海道:“虽然还未见到怪物的身形,不过看其营造的气势,恐怕个头不小,在海里滚一个身子,小船儿就翻了。”吴仁道道:“爹,既然怪物如此厉害,不如我们回去多邀些英雄再行对策,如何?” 吴清海尚未答话,道陵师太对宋怡龙道:“小兄弟,不知这里可有大船吗?”宋怡龙道:“有啊,这里时常与倭寇交战,衙门里有几艘大战舰啊,就是通货的沙船也可将就着用,如果你们身上银子足够,我想试着买下一艘。” 吴清海道:“不知得多少银子?”宋怡龙道:“船形颇大,结构复杂,大约需千两银子。”吴清海皱眉道:“我身上不曾带有如此多银子。”众人七拼八凑,也只凑得三百两银票,宋怡龙连称差得太多。 道陵师太道:“我们用这三百两借用几日,也不行吗?”宋怡龙道:“这倒也可以一试,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有艘大沙船马上竣工,明日就可出海。”吴清海大喜,便把银票交给宋怡龙,叫他全权办理。 远处突然涌起好多人,黑压压一片,有海防的官军,还有渔夫,而且朝这边行来,众人都是一阵奇怪:“若是单来官军,倒似乎是来抓人犯的,我们个个都杀过人,也有些道理,但渔夫又跟在后面做什么?” 林秋水与张天德这时走了过来,道陵师太道:“我们正在商议大事,你们两个磨蹭了这许久。”两人忙束着手在一旁垂听,道陵师太便把明日杀怪物之事道了一遍,张天德听得吃惊不小,可脸上却没露出来,不住地点头称是。 林秋水把视线放在远处的萧春山身上,他独自望着海对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身上的衣袂随风抖展,如海潮一般一波一波的交替。 不多久,人群近得跟前,为首的一位老者身着官服,乃螺峰巡检司周立生,见了他们,便大揖拜下,那些渔夫也都跟着跪下。众人方才把已抽出三寸的宝剑放回鞘中,来的人不是敌人。 宋怡龙叫道:“巡检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便把巡检扶了起来。周立生满面愁容,叫道:“众位英雄都在这里,我求求你们了!”说罢又跪了下去。 吴清海亲手相扶,道:“大人请起,我们乃侠道人士,你们有困难,不妨直说。” 周立生这才起身,颤抖着道:“众位英雄,那妖孽终于被放出来了!”吴清海惊道:“你说的,就是昨日翻江倒海的那个妖孽?”周立生道:“正是,我武功低微,不是妖孽的对手,但我身为巡检,职责是保护百姓的安全,不得不求诸位拔刀相助。说起这个妖孽,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传说。”众人忙催周立生言明。 周立生满眼愁绪,望着大海,道:“相传几百年前,东海中出现两条妖龙,一雄一雌,兴风作浪,无人可敌,为害当地。到了唐懿宗咸通四年,日本僧人慧锷到中国五台山参禅拜佛。他见一尊观音大士圣像洁净庄严,仰慕不已,一心想请回日本供养,又怕该寺当家不肯,于是就偷偷地将这尊圣像‘请’走了。慧锷得到这尊圣像之后,立即备舟东渡,准备携带回国。船行至普陀山与珞珈山之间的莲花洋上,忽遇狂风大作,白浪滔天,一条妖龙在大海上横冲直撞。慧锷不敢前行,只得停船山边,等候风息,不住地叩拜观音像,请求菩萨保佑。第二天风平浪静,再次扬帆出海,船刚驶出,海上又是狂风大作,慧锷再次整日整夜叩拜观音像祈福。第三天清晨,天空现出五彩祥云,云端簇拥一座巍峨壮丽的彩色牌楼,似仙女往来其下,令人目眩神迷。慧锷大喜,忙起锚扬帆。不料船一出山边,又是狂风大作。他端立船头,双手合十,高宣佛号。霎时间,风平海静,可船寸步不能移,慧锷低头一看,船四周布满铁莲花,进不得,退不能。慧锷把三天来遇到的情景推敲一番,恍然大悟:‘莫非菩萨愿亲自留下,镇守东海,不许妖龙作乱,这才不肯东渡?’忙跪于船头,说:‘若日本僧人无缘见佛,请菩萨指明方向,小僧另建寺院,供养我佛。’祈祷方毕,海中涌出一头铁牛,张开大口吃掉铁莲花,佛意已明,慧锷立即调转船头任其漂流,结果船漂到灵鹫峰潮音洞下,慧锷将观音像供于洞侧,跪拜祈祷。这时,满天佛光普照,那两条妖龙似乎受到困缚而极力欲脱身,在莲花洋中闹得更凶,海啸不断,可菩萨之法力岂是妖龙可以抗衡,煞时间,满天出现金光闪闪的莲花,裹住妖龙,然后如青烟一道,尽数收入潮音洞的龙壁之内。慧锷见功德圆满,这才返回日本。附近张姓渔民得知观音不肯东去,就把自己住的茅蓬让出来,筑庵供奉观音,后来人们就把供奉观音的庵堂称为‘不肯去观音’。” “阿弥陀佛!--”一声念佛声,打断了周立生的话语。 众人回头相看,发现慧觉大师走了过来。慧觉道:“自从‘不肯去观音’被传扬开去,人们觉得普陀山层峦叠翠,确实是一个清净佛地,于是便在山上纷纷盖起寺庙庵堂来。宋宁宗嘉定七年,御赐‘普陀宝陀寺’、‘太圆通宝殿’额,指定普陀山为重点供奉观音的道场。宋高宗绍兴元年,高僧真歇禅师南游至普陀山,在山顶建庵,称‘海岸孤绝处’。后亲任国清、育王、经山等巨刹住持,奏请朝廷将普陀山佛教‘易律为禅’,五承紫泥之沼,全山七百余户渔民外迁,使普陀山成为海天佛国清净圣地。后世推崇真歇禅师为‘普陀山禅宗祖师’。” 众人听此奇闻,忍不住炸开了锅,吴清海惊道:“原来此处建佛寺,只是为了镇住那两条妖龙啊!”慧觉道:“正是如此。可惜,三个月前,萧施主被武林人士围杀,他侥幸不死,神智错乱,大发狂性,至潮音洞时,把碎心剑插至龙壁之上,破了菩萨的封印,昨日拔出剑时,妖龙便随着破洞逃了出来。” 周立生及官军、渔夫都狠瞪着不远处的萧春山,似乎对他又恨又怕,萧春山依然背对着他们,静静地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海,大海的平静依然蕴育着无穷的杀机。 第五章观音之咒(下)  道陵师太道:“此人才出菊园一天,便放出妖龙,给人间带来大祸。此人一日不除,人间就多一日杀劫。”众人听了道陵师太的话,都跟着叫骂起来,官军和渔夫们也壮了胆子,时不时的插上几句骂声。 宋怡龙的内心交战不休,忍不住道:“诸位,请听我一言。其实,他一直都有心除掉那妖龙,你们没来之前,他就已言明心志了。”吴清海拍拍宋怡龙的肩膀,道:“小兄弟,你还年轻,容易上当受骗,大魔头的话也能相信吗?他武功尽失,废人一个,就凭他也能杀得了妖龙?不过是说说大话,充充门面,到时候还不是指望借着咱们的力量!”宋怡龙顿时哑口无言。 周立生道:“这里消息不灵通,我们打造了一条沙船,准备把货运到别处去卖,明日就可出海。眼前妖龙犯难,我们想将此船送给诸位英雄,出海帮我们除掉妖龙,普陀山的百姓都会感激不尽!”说罢便下跪,众官军、渔夫也齐刷刷跪下。 吴清海突然大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宋怡龙笑道:“周巡检,我们本来还想找你租船的,这下你们却送上门来啦!”便将刚才商议的计划说了一遍,还将三百两银票塞在周立生手中,周立生执意不收。 宋怡龙道:“造这条船耗光了县里的钱,我们借它与妖龙搏斗,此船多半会废掉,你就收下吧,也算是一点补偿。”众人纷纷相劝,周立生这才收了。 晚间,周立生在后沙滩盛情款待他们,此处为蓬莱山最大沙滩,沙质细软,滩地坚硬,故有“万步铁板沙”之称,为避暑纳凉之绝佳所在。 林秋水因独自在姐姐坟前叙话,挨到入夜时分才过来。 沙摊上,点着几丛篝火,年轻的小秋子和姑娘们跳起了舞蹈,祝福英雄们明日凯旋,不时跳到英雄们身边,给他们敬酒,除了道陵师太、林秋水、李玉秀是女子,不被灌以外,余下的人都被灌得不亦乐乎。 桌上摆着本地名吃。干烧黄鱼,枣红色泽,略辣;清蒸鳗鱼,肉肥鲜嫩;熘鱼片,色泽银白,清鲜爽口;酒味鲽鱼,清淡鲜美,酒香味浓;葱油鲳鱼,鱼肉质细?,味香鲜,刺少。 众英雄劳顿两日,这时大碗饮着本地山泉酿的清酒,品嚼着美食,耳傍载歌载舞,不胜进入神仙府地。 萧春山离开众人有丈许远,一个人坐在沙滩上,任潮水一次次清洗着身躯,潮水来时,便在他的双腿下溅出水星。 宋怡龙指引着他们吃一种特产芝麻螺,形状象田螺,螺壳上布满小小的白色芝麻点。渔民早已将每一个芝麻螺都洗净,然后仔细剪去尾巴,既干净又入味儿。 只见宋怡龙两手并用,用丝竹签剔出螺肉吃,或者又教他们用筷子把芝麻螺夹入口中,咬住螺壳,先在尾巴一面吸一下,再在嘴里调转方向,从螺口用力一吸,鲜美的螺肉就在口中了,味道很象北方的丝螺。 萧春山已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就算是铁人,也坚持不住的,好像身后众人的欢声笑语都远在天边。他气沉丹田,一掌击向水面,一条鱼儿便飞出水面,然后单掌一吸,鱼儿便被吸在手心里。 突然,萧春山的胸口如被铁锤锤过一般痛,嘴角溢出一条血沟,咳嗽了几声,抹掉嘴边的血,把鱼儿一口一口的生吃了。 宋怡龙看在眼里,忖道:“他明知道自己不能妄动真气的,难道他真的情愿自己受伤,也不愿祈求别人的帮助?”林秋水也看得涌起一阵辛酸,问道:“师父,我们分些食物给他吧。”道陵师太喝得正尽兴,道:“哼,他自己有手有脚,还需要我们照顾吗。” 徐志戈和张天德正在向村民吹嘘着自己当年如何如何神勇,讲了许多叹为观止的故事,村民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一个劲的附合着。惟吴仁道有些忧虑,不知明日将如何面对大敌。吴清海不时朝萧春山瞟上两眼,酒也不敢多喝,生怕他会趁我们大醉时跑掉。 第二日,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从海面上吹来潮湿、沉闷,且含着咸味的风,冒着泡沫的绿色波浪在岸边沸腾着。 港内,舰艇纵横,白帆映日。一条沙船靠在岸边,即将启航。这船长足十丈,宽两丈,方头方尾,三张白帆鼓得满满的,刚涂的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黑金刚一般,气势非凡。 渔民把船看作是一条木龙,龙行于水,能呼风唤雨,运行自如。水是纯洁、机灵的象征,船灵魂置于水中,便有了活的生命。在此船骨架搭好之后,渔民便用一块小木头,上面挖个孔,里面放入铜、银等物,有的铜钱上还缚着妇女的头发和手帕,以此作为船的灵魂。然后,用一枚银钉或铜钉,把它钉在水舱里。渔民认为铜和银的器物具有镇邪驱灾的作用,若放了金子那就更好了,因为水舱是用来储水的,所以不宜放入容易生锈的铁器。 周巡检正在举行盛大的安船眼仪式,它包括“定彩”、“封眼”、“启眼”三个程序。只见周立生把一双精制的眼睛,嵌钉在船头两侧。嵌船眼是很有讲究的,必须先请阴阳先生择定吉时良辰,选个吉日的涨潮时辰。船眼用上好的樟木制作,眼珠是一枚银钉,银钉上缠着五色丝线,象征着水、火、金、木、土阴阳五行。 周立生将船眼钉好后,用一簇新的红布条把船眼蒙上,这叫“封眼”。然后村民敲起欢庆锣鼓,燃放鞭炮,周立生亲自揭去红布,意为“启眼”。于是,这条新船就睁着两只活灵活现且威风凛凛的大眼睛下海了。 海鸥不知疲倦似的低空飞翔,发出“吉阿!吉阿!”的叫声。慧觉也至岸边相送,因宝陀寺的僧人离此太远,舟行不便,故只慧觉大师一人过来。 慧觉挽萧春山之手,道:“今日一别,你我可能永无相见之期了。”萧春山呼吸着海滩上特有的清新空气,笑道:“人的生死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只有明悟心性以后,启发智慧,明因识果,才真能降伏烦恼,化除习气,步步深入,直到彻证真理。” 林秋水在一旁听得惊呆了,这些话真的出自大魔头之口吗? 萧春山接着道:“假使心地不明,那么习气会去了又来,烦恼会随灭随生,识心永远不断,苦果无从解脱。” 慧觉大笑道:“施主说得好!长久以来,人们被主观偏执的习气所障蔽,竟使一本具的光明觉性,不但没有办法显现,而且也没有人肯信,弄得痴迷暗钝,脱离实际,枉受许多苦恼。萧施主今日参破,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吴清海等正与村民挥手告别,徐志戈拍着胸脯道:“杀妖龙,包在我的身上!”宋怡龙已先上船,萧春山也跟着微笑着上了船,吴仁道上船的脚步却是颤巍巍的。 船甲板板面宽敞,型深小,干舷低;采用大梁拱,使甲板能迅速排浪;有“出艄”便于安装升降舵,有“虚艄”便于操纵艄篷;多桅多帆,航速比较快;舵面积大又能升降,出海时部分舵叶降到船底以下,能增加舵的效应,减少横漂,遇浅水可以把舵升上。 宋怡龙大声叫着“水活灵”,进了船舱,舱内设有一个“圣堂舱”,神龛内供奉着船菩萨,乃是三国名将关云长。在船菩萨左右两侧,还分别站立着两个小偶像,一个叫“顺风耳”,一个叫“千里眼”,而“圣堂舱”的船尾上,还醒目地写着“海不扬波”四个大字。渔民以船为家、以船为业,长年累月在海里穿行,与风浪搏斗,自然而然就把性命的安全和谋生的希望寄托在船菩萨身上。 铁锚被拉起来,铁链发出的叮当声,就像是遥远国度传来的梵歌。 众人扬帆启航,都在前甲板上吹风,海风中饱含着潮湿、温暖的气流,眼前一片湛蓝,令人心旷神怡,联想翩翩。渐渐的,头发就湿了,衣襟也潮了。林秋水俯身看见水里那些鱼儿自由自在地游啊游,心里好生羡慕,一时间心潮澎湃,可是,这种幸福却是遥不可及的。 白鸽好自由,围着沙船飞着,和海猫嬉戏。海猫是常常跟在海船后面飞行的海鸟,一般人当它是海鸥,其实它和海鸥是有区别的,尾羽上有一块黑色横斑。 林秋水一招手,白鸽就飞回她的手心,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寂寞,需要人陪伴,想了一想,却又不愿打扰白鸽自由的生活,一举手,把白鸽放飞了。 林秋水再瞧向萧春山,他正安祥的靠坐在船角,闭目养精蓄锐,好对付即将到来的大敌。再把视线转向师父,师父也是独自观着海景,也许刚离开佛教圣地,自带着一股清穆心情。其他人都聚在一起攀谈着,无比的悠闲。 宋怡龙则一个人在一间舱房内,用一把匕首雕刻着一只白鸽,他已痴迷地雕了几天了,眼见轮廓丰满,就要完成。 张天德表面上静静欣赏着大海起伏,内心确比波浪奔荡更加急湍,不时的转首向林秋水瞅上一眼,可是,林秋水看也不看他一眼。 张天德一跺脚,走到林秋水身旁,道:“师妹,你看这海洋一片深远迷茫,看不清前路,就像人生一般。”林秋水一愣,道:“你说什么?”张天德的眼睛好像蕴藏着无穷的心事,小声道:“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好吗?”林秋水道:“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张天德很尴尬地看了看周围的人们,道:“过来一下吧,算我求你了。”林秋水这才答应,两人到了船舱里的一间客房。 张天德关上门,请师妹坐下,道:“坐上这条船,在海面上一浮一沉的,我发觉,我也似条船儿,茫茫然飘流,不知到何处才是归家的港口。”林秋水不言不语,恬静的面容透出无与比拟的清纯。 张天德道:“师妹,我对你怎么样,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这次杀妖龙,不知道还有没有性命回到天山了,现在不说,恐怕就没机会说了。”见林秋水螓首微垂,便靠着她坐下,道:“我想知道,师妹,你,你到底,我……” 林秋水嘴角抽搐了一下,把身体往后缩了缩,道:“师兄,你武功人品都好,其实以你的条件,不难找到心上人的,我身世凄苦,本无牵挂,只想一个人了结此生罢了,不想让师兄你拖累。”张天德听得浑身发颤,握住她的手,道:“不,师妹,你怎么会拖累我呢,我眼里只有你一个人啊!” 林秋水抽回了手,道:“师兄,我一直把你当作亲生哥哥一样看待,咱们之间是不可能的。”起身就要出门,张天德情欲难止,摇撼她的双肩,道:“不,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你骗我!师妹,我不能没有你啊!” 林秋水羞得脸庞上一阵飞红,挣扎着叫道:“师兄,你放手,放手啊!”张天德哪里肯听,一把将她紧紧抱住,林秋水大叫道:“你干什么,不要,不要,放开我!”现在美人在怀,张天德只觉酥体柔软,香气扑鼻,不觉抱得更死了。以前张天德再怎么大胆,也不敢越雷池半步,这次来得突然,林秋水又羞又急,却怎么也挣不脱。 第六章蛟龙闹海(上)  忽然舱门便推开,宋怡龙站在门前,看得双眼发直,惊叫道:“师父,你在干什么!?”张天德吓得一战,忙松了手,见是宋怡龙,就一屁股跌坐在地。林秋水掩面哭泣着跑开了。 张天德站了起来,两眼喷火,叫道:“你来做什么,好事不会做,捣乱算一个!”宋怡龙支吾道:“徒儿在隔壁房间听到这里有人呼喊,便过来查看究竟,不想竟是……” “竟是什么?告诉你,今天你看到的事情,要是敢泄露给任何人,有你的好看!给我滚出去!” 宋怡龙慌忙离开,心里一阵好笑:“人家不喜欢你,你死缠滥打又有什么意思?”到甲板上一看,不见林秋水,她适才受到伤害,自然想一个人静一静了。 至午时,见到洋面上波涛微耸,状似千朵万朵莲花随风起伏,正是普陀山的莲洋午渡之景,看来已逼近妖龙所在的莲花洋了。 宋怡龙唱起歌谣来:“莲花洋里风浪大,无风海上起莲花。一朵莲花开十里,花瓣尖尖象狼牙。” 众人听得出歌谣中蕴着杀机,纷纷提高警惕,把宝剑捏了又捏。 可是,又行了一会儿,已至莲花洋的中心地带,那妖龙竟然还未出现。海洋上平静得令人害怕,众人感到心里极为压迫,额头上冒着冷汗。徐志戈解嘲道:“看样子,我们人多力量大,那妖龙害怕了,哈哈哈!” 没有人回应他,徐志戈一个人也笑不下去了。 吴仁道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吴清海道:“何事?”吴仁道道:“巡检为何不给战船,反而给我们一条运货的沙船去对付妖龙?”吴清海道:“他对我们的身份并不了解,战舰上装备齐全,怎能轻易交给我们?” 吴仁道道:“看来朝廷的官员,对我们武林中人多少有些防备。”吴清海笑道:“这是自然,也不需怪他们,古往今来,多少朝代的变革更嬗不是发自绿林?”吴仁道点了点头。 这时,远处出现几条船只,吴仁道指道:“爹,那些船是做什么的?”吴清海手搭凉蓬看了看,道:“好像是一组船队。”徐志戈道:“他们好像正朝我们这边行来。”吴仁道道:“是啊,莫非是另一只屠龙队伍?”吴清海笑道:“看来我们有了伴,不会寂寞了。” 乌黑的云层渐渐弥漫了起来…… 终于,太阳已被遮住,只有微弱的阳光透出来,让人还能看得见点东西。 “噢--呜--噢--呜--” 那阵奇怪的鸣叫又自海底升起,声音低沉而有劲。 “妖龙来了!大家戒备!” 吴清海大吼着拔出宝剑,一纵身跳至帆船上挂风帆的桅杆上,极目四望,观察水中的动静。众人纷纷亮出兵器,分散开来,惟萧春山一人不动,依然闭着眼睛,好像事不关己。 道陵师太朝萧春山哼了一声,道:“大魔头果然狡猾!”李玉秀道:“师父,你说什么?”道陵师太道:“我说这大魔头狡猾透顶,只怕正巴不得那妖龙把我们都吞进肚子哩!”李玉秀瞪了萧春山一眼,大敌当前,似乎也对他的无动于衷有些不满。 只见那只船队渐渐逼近了,相距百十丈之遥,有三条福船,高大如楼,底尖上阔,首尾高昂,两侧有护板。徐志戈笑道:“战友来得正好!”吴清海目光逼视,大惊道:“不对,不对!” 吴仁道问道:“爹,发生什么事了?”吴清海的脸色板得就好象棺材板,道:“是倭寇!” “倭寇?!” 众人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一条凶龙就够受的了,倭寇一来,无疑是雪上加霜。 众人忙凝神细看,每条福船长约十丈,宽三丈,深一丈,排水量应在三百七十多吨,吃水丈许,是深海优良战舰。此船分四层,下层装土石压舱,二层住兵士,三层是主要操作场所,上层是作战场所,居高临下,弓箭火炮向下发,往往能克敌制胜。每条船上站着一百多名穿盔甲或黑衣之人,望着黑乌乌一片。 吴清海再不犹豫,大喝道:“走!”纵身落下桅杆。宋怡龙叫道:“我去调整轮舵,大伙儿快把白帆扯满,统一方向前进!”众人忙去帮忙,船儿全速前进。敌船见其逃逸,便擂鼓急追,鼓声震天价响,伴着黑压压的云层,鼓如雷鸣。 张天德本在舱里发愁,听得外面“轰隆隆”直响,忙跑出来查看,见状惊道:“我还以为妖龙出来了呢!这三条战舰是哪里来的?好像在追击我们。”道陵师太喝道:“倭寇来犯了!你刚才跑哪里去了,忙来帮忙!”张天德忙扯白帆,道陵师太问道:“秋水呢?” 张天德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林秋水已到甲板上,目光忧郁,见了眼前的状况,也是手足无措。道陵师太将其呵斥一通,叫她和张天德一起扯帆,那白帆被风吹得力量很大,一个人很难拖得动。林秋水经过这两天的心力折磨,本来疲累无力,被白帆的横杆一撞,竟被撞倒在甲板上。 “师妹,你没事吧。”张天德跑过来,欲拉她起来。林秋水面色严肃,不要他的帮助,自己撑着起来,去帮李玉秀扯另一张白帆了。张天德立在当地,满心不是滋味。道陵师太喝道:“傻站着做什么,快调风帆。”“哦!是,是!”张天德这才会过神来。 “噢--呜--噢--呜--” 那妖龙又在海底狂啸了,风势越来越大,波涛一阵强过一阵,波翻盈尺,惊涛骇浪,船也开始颠簸起来。 沙船在大风中行得如飞,后面的追兵也追得快捷,宋怡龙心道:“我们船上人少,速度快,你追不上我!” 突然,一发炮弹自敌船发出,轰的一声,正打在前面,击起丈许浪光,宋怡龙大惊,忙调头;又一发炮弹打在左边,打得人心惊胆颤,宋怡龙又调头。张天德大叫道:“我的妈呀,他们来真格的啦!” 如此耽误一下,敌船已逼近,宋怡龙额上的汗珠都滴到眼睛里了,忙用手擦了擦,急道:“怎么这样倒霉,碰到倭寇!不行,这下东躲西藏,迟早会被追上!” 渐渐的,两船相距只有三十丈远,已能看清敌舰上的人。只见七成士兵穿着黑色具足,头盔上立着半月前立,这具足乃是日本战国时的甲胄,借鉴了西方铠甲的优点,增加了头部、臂部、腿部的防御,防御力高,并且华丽,形态威武。另两成是武士,着武士服,腰插双刀。还有两成乃是弓箭火炮手。 一位将领立于船头,穿一件紫罗背板地五色水玉文样阵羽织,在风中飘扬,如展翅蝴蝶,内附金具足,头盔上立着龙头前立,兜之吹返上绘有桐纹、胸纹,也有桐和龙形。 那将领正值弱冠之年,两道黑眉如刷漆,两眼光射寒星,将手举至半空,弓箭手纷纷弯弓搭箭,随时准备发射。吴清海等人见之,慌忙运上真气,准备抵御箭击。 眼看着箭羽就要似飞蝗般扑来,一个人缓缓至船角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倭寇将领。那将领也看见了萧春山,惊呼道:“碎心剑客,怎么是你!” 萧春山微微抬头,道:“新当流的北昌具教,我记起你了。”北昌具教笑道:“五年不见,你好像变了很多啊。”这东洋人的汉语说得字正腔圆,还很标准。 “是啊。”萧春山面无表情,道:“你师父呢?他没来?”北昌具教道:“我师父是很守信之人,他说过不再踏足中原的。” 萧春山的记忆还未曾恢复多少,正在搜索着五年前的一幕。 北昌具教道:“在海面上发现你们,还以为是条货船,打扰之事,请勿见怪。”萧春山冷笑道:“如果真是一条货船,你们是否会将货物抢走,杀死男人,掳掠女人,然后将船凿沉?” 北昌具教嘿嘿一笑,道:“我国战乱不休,大名割据,导致物资缺乏,我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请见谅。”道陵师太插口道:“你们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犯下滔天恶行,还要强辩!”说得中气十足,语如洪钟一般。 “哈哈哈哈!师太你言重了,弱肉强食,本是万物生存之理。”北昌具教笑得极不自然。三条战舰已将萧春山一干人等包围了起来,相距约十丈。 萧春山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摊在手心,问道:“这是什么?”北昌具教一愣,道:“金子啊,谁不认得?”萧春山用内力将其捏成粉末,又问:“这是什么?”北昌具教瞧着摊在他手上的金粉,笑道:“还是金子。” 话音刚落,金粉已被大风吹得四散开来,如空中布着金雾,飞舞着短暂的美丽。 萧春山道:“其实什么都没有。” 北昌具教一愣,随之凝视萧春山的手,忖道:“不对,原来他的双手没有这么洁白,当时那是一双非常粗糙的手。” 吴清海等人见萧春山竟和倭寇首领熟识,心中都是不解,这其中原委也只有林秋水才知晓。 北昌具教问道:“我师姐,不,你妻子呢?怎么不见她?” “她死了。”萧春山垂下了已握紧的碎心剑。 北昌具教惊道:“什、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死了,我亲手杀死了她。”萧春山说得很平静。 北昌具教咬齿嚼唇,大吼道:“你为什么要杀死她?”萧春山黯然不语。 北昌具教抚着额头,道:“我明白了!五年前,我们侵略中国,杀了许多中国的平民。你为了报仇,就设计骗取了我师姐的感情,然后借她的口劝师父退兵,趁我们回日本之后,你便百般的凌辱她,将她折磨至死。我可怜的师姐,其实你根本就不爱她,师父、师姐好傻,都被你愚弄了!” 痛苦的经历在萧春山的脑海里翻滚,缓缓说道:“不,我一直深爱着她。” 北昌具教胸口烈焰腾腾,道:“一派胡言!你还想骗我,你爱她,会爱到亲手杀死她吗!” 这话说得吴清海等人透心的凉,林若馨可是被他们这些武林正派逼死的。道陵师太在一旁默然不语,不时的叹上一口气。林秋水发现这些倭寇似乎认识姐姐,心里一上一下的,不禁仔细聆听。 北昌具教喝道:“我要你们血债血偿!”一挥手,数百只利箭如雨般落下,且又是连弩,一批射完,下一批又至。 众人连忙挥剑斩弩,吴清海叫道:“大伙儿快退到船舱去!”林秋水见萧春山不动,脚下也放得迟了,一箭突然飞来,等她发现,为时已晚。说时迟,那时快,张天德一剑把箭斩开,道:“师妹快走!”强拉着她的手,拖入船舱。林秋水瞧了一眼张天德,不禁对他的恨意消了些许。 萧春山的身体上闪闪发着黄色的光芒,这是真气凝聚成的力场,箭头射到力场上,纷纷坠地。 “这个傻瓜,他不能动真气的!”林秋水差点叫了出来。 宋怡龙道:“他怎么还不进来?想寻死吗?” 吴清海道:“射死了他也不好,我去救他进来。”一溜烟飞身出去。 第六章蛟龙闹海(下)  “噢--呜--噢--呜--”妖龙的啸声自海底传了上来,好像已游到正下方了,啸声震得船甲板直抖。 众武士听得害怕,停止了射箭,北昌具教望着海面喝道:“什么东西,有胆子出来!”吴清海高声说道:“这位将军,请听我一言!海底有一条妖龙,咱们现在不是敌对的时候,不如先联手把妖龙除掉,如何?” 北昌具教大笑道:“妖龙?哈哈,如果有的话,今日就要你们尽数喂它!别以为你们躲在船舱里,我就奈何不得!”便吩咐手下换上火箭。宋怡龙叫道:“他们要放火烧船了!” “刷刷刷--”几百只火箭漫天射来,落到船身即燃。众人怎可坐以待弊,都冲出来救火,脱下衣服扑打。火势越烧越旺,不可歇止,道陵师太道:“妖龙未除,难道我们竟要葬身火海?”萧春山此时也手足无措了,与敌船相距十丈,以它的轻功,可以渡至敌船上,可其他人哪里能平步越得了十丈? 天空狰狞得可怕,天空中雷鸣不断,哗啦啦落起了瓢泼大雨,伴着妖龙的吼叫声,数层巨浪滚滚袭来,浪花都冲到了甲板上,如此一来,火箭已完全失了效用。 徐志戈大喜道:“这妖龙来得正是时候,想不到它也会帮我们哩,到时候留它一条小命!”正说着,船头一下子被海浪推得翘起,众人一阵天旋地转,忙找手边的东西拉着,以防滑落。 北昌具教那边也一样吃不消,众将士都跌得乱七八糟。北昌具教忖道:“难道海底真的有龙?” 眼看着将士们已有怯意,北昌具教喝道:“莫听他们妖言惑众,哪里有什么妖龙!抬船头,压碎他们!”众将士听令,只见三条战舰突然首部高昂起来,借着坚强的冲击装置,齐齐撞向沙船,此船船力巨大,这乘风下压一击多能犁沉敌船。 这一下避无可避,吴清海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舰撞来,眼前三大黑影压顶,“哗啦啦”、“嘎嘎嘎”的木片碎裂声刺耳已极,半空中木屑齐飞,板缝中麻丝、竹茹和桐油灰捣成的混合物弥漫在空气中。这条沙船竟给撞得支离破碎,海水一个劲地往里面涌。此船虽已毁坏,却给了他们逃生的机会,纷纷施展轻功登上敌舰。 从龙骨到舷侧有船板十四行,站满了倭寇,见敌人上船,呼喊着抵抗,可吴清海等人武功何等之高,这些武士挨不了两招,就成了刀下之鬼。 北昌具教见眼前一道人影掠过,知道是萧春山,呼的一声,拔刀直劈,此刀长二尺六寸六分,有着挺拔的弧线,锻炼精坚,不知挫败过多少一流高手。北昌具教乃冢原卜传的首徒,鹿岛新当流的武功自是炉火炖青,该流派的特征很单纯,是讲究纯粹的“一击必杀”的剑道,他也是唯一得习必杀技“一之太刀”之人。 眼见萧春山一掌击来,北昌具教的这一刀极具功力,刀影闪着青光,青光弥漫丈许,只要沾得一点,恐怕非死即伤,哗的一声,整条船头已被劈下,而萧春山已不见了踪影。北昌具教慌忙四处搜寻,哪里都没有,正疑虑间,脚下“呼啦”一声响,一条人影冲出,捷如游龙,俊若翰雁,剑鞘直击北昌具教的天枢穴。 北昌具教防无可防,腹中受痛,哇的吐出一口鲜血,萧春山正用剑鞘指着他的咽喉。北昌具教抚着腹部,咬牙道:“为,为什么不拔剑,如果刚才是剑锋,你已经杀死我了。”萧春山静静地道:“其实,你在我心里,生与死已没有任何区别。” 北昌具教青靛着脸,冷笑道:“你不拔剑,是因为你不够冷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到底是什么令你改变了?是林若馨的死吗?如果一位剑客面对敌人时怀有仁慈的心,那他是不会胜利的。呵呵,你不是我师父的对手,我再无顾虑了。” 萧春山收了剑鞘,道:“看来,我是逃不脱与他一战了。不过,你也不了解你的师父……” 突然船身大震,腾空飞起,众人在半空中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只见一个龙头自船腰中冲天而起,犹如白日出厉鬼,众人呼天抢地的大叫,第一次感到颤栗全身的恐怖。 北昌具教看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那怪物真是一条顽龙,其角像鹿,头如驼,眼睛如兔,颈如蛇,腹似蜃,鳞如鲤,爪似鹰,掌如虎,耳朵像牛。吞云吐雾,厉声怪啸。 北昌具教见巨龙杀人如踏蚁垤,大喊道:“点火炮打它!” 海上风云突变,顷刻间狂风卷起巨浪,大海像恼怒的狮子,把军舰一忽儿高高托起,一忽儿又狠狠摔到深谷。众倭寇跌得七荤八素,慌忙调准炮口,上炮弹,对准巨龙,点上燃线,准备发射。 谁知那巨龙尾巴一摆,如巨鞭一般,就把一艘战舰劈作两半,那火炮的炮弹已上,炮口一歪,对准了另一艘战舰,轰隆隆响彻云霄,那一艘战舰已被炸得稀烂,舰上的倭寇慌忙跳海,来不及跳的自被炸得血肉模糊。 普陀山、朱家尖的海滩上围满了人群,看那条巨龙在海里伸展,都不禁为海中的勇士捏上一把汗,只是天色昏暗,看不真切。慧觉也设法坛,率众僧念经,祈求观音菩萨保佑。 如今所有的船都已损坏,正在缓缓下沉,众人惊心动魄地四处搜索落脚地。此时已过了莲花洋,接近朱家尖,落水的人群纷纷往岸边游。人说海龙王手下有一帮虾兵蟹将,果有无数只大龙虾和大螃蟹涌了上来,用钳子夹人,密密布布,攻势极强,惨叫声接连不断,看来落水之人不是被妖龙及它的手下吃掉,就是被船压挤而死。 船上的人已成垓下之围,看见海水翻滚可怖,巨龙不住盘旋,不敢跳水,吓得如驼鸟一般,发疯的往船舱里面钻,以为那里才是安全之地,十三个船舱里面挤满了人,随着船身的颠簸,像在舱内滚肉球一般。 巨龙把鼓得斗大的眼睛瞪向吴清海时,吴清海一阵心栗,脚下东倒西歪,勉强找个东西扶着,不知哪里才是逃生之所。巨龙张开血盆大口,那条鲜红的舌头上带着倒钩,尖锐的牙齿如一把把森森的刺刀,如果活人被吞进去,恐怕片刻之间便成为一滩肉泥。 巨龙喷了一口气,龙须如蛇般扭动,吴清海只觉得一股热浪带着火光扑来,仿佛身体都要被融化,急忙撒身后退。吴仁道在一旁大叫道:“爹!快逃!”拼命挺剑刺向巨龙,谁知凭他的武功,不过是以蠡测海,那龙鳞坚固如铁壁,发着青光,只得见“叮”的一声,宝剑断作两截。 巨龙撇下吴清海,扭头瞪着吴仁道,吴仁道吓得丢下宝剑,呆若木鸡。巨龙张爪就欲撕烂吴仁道,吴清海见儿子命若悬丝,大喝道:“畜生安敢无礼!”顾不得性命,将华山剑法最精妙的一招“险峰奇现”使将出来,剑气迷漫,紫电频闪,那巨龙张牙爪舞,把吴清海的剑招尽数收在爪内,连宝剑也被打落入海。 吴清海见完全起不了作用,眼见金爪如网般罩了下来,心如死灰,闭上眼睛叫道:“罢了,罢了,今日我是要栽在你这畜生手里了!” 忽而眼前寒光万丈,刺人眼目,萧春山已拔出那把绝世宝剑--碎心剑! 光是剑锋透出的寒气,就可割破人的肌肤。巨龙的身躯不禁向后一缩,萧春山已仗剑飞入龙爪之内,着力狠劈,吴清海见有人救护,急骤拉着儿子逃逸。 巨龙吃痛不过,尖尖的指甲被砍断几支,利爪也被划伤得流血,龙血烫如岩浆,滴到萧春山身上,透过衣服烧到手臂的皮肤,灼热痛楚,顿起火泡伤痕。 道陵师太、张天德、林秋水三人已落入海中,抱着一块碎甲板。张天德道:“现在机会甚好,巨龙的视线都在那边,咱们快逃。”道陵师太见巨龙太过庞大,根本非人力可敌,也连声称是。林秋水不住的回望萧春山,看得心里直发酸,他正在龙爪内拼死相搏,不知有没有机会逃生?鸽子本伏在林秋水肩头,这时却展翅向萧春山飞去。 萧春山只觉内息鼓荡、心神震撼,咬紧牙关,拚力一剑竟然把龙爪给刺穿了,半截空剑透过龙爪露在半空中。巨龙狂啸一声,利爪一收,把萧春山狠狠地收在爪内。萧春山只觉得巨龙刀子般的指甲刺破身躯,就算运起护体神功也不能完全遮挡,一丝血线自嘴角溢了出来,这时,疼痛早已不在神经之内,大吼一声,把碎心剑再往上一推,整把剑已完全刺穿龙爪。 巨龙痛得嗷嗷大叫,发了狂一般在波涛中翻滚,这一搅腾不知又杀死了多少人! 林秋水被奔涌的潮水打翻,猛呛了几口海水,呼吸道一下子被水堵塞,发生急性窒息,面部突然肿胀,双眼充血,皮肤粘膜青紫。张天德惊呼道:“师妹,你怎么了!?” 龙爪一松,萧春山拔剑跳了出来,跌入海中,巨龙无心恋战,把头往水里一缩,潜了下去。萧春山适才激烈的打斗,真气浮动,早已不知咽下了多少口欲喷出的鲜血,内伤外伤加剧,再也游不动了,身躯渐往下沉。 海面上四处都是浮尸,几百人的鲜血染红了方圆十里的大洋,眼见离朱家尖的陆地约有十里之遥,以众人目前的体力,不知多久才能游过去?万一巨龙再次出现,或者遇到鲨鱼群,恐怕就无机会生存了。 萧春山一个劲地往下沉,神智有些模糊了,耳里、嘴里、鼻里、眼里都是水,只觉得灵魂似乎要脱离出体,但他握碎心剑的手却不敢放松,忽然觉得背上被一个东西顶了一顶。 “是不是已沉到海底了?”他的内心有此疑问。 不对,那东西驼着萧春山之后,便开始往上升,萧春山一阵奇怪,想睁眼却无力睁开,直到升出水面,可以自然呼吸了。 “咕咕咕”,白鸽在萧春山耳旁叫着,萧春山仰躺着吸饱了空气,睁开了眼睛,发觉天空已放晴,海水无比平静,把头侧过去,笑道:“你好啊。”抚摸着白鸽,坐了起来,这一起身,发觉身上的伤痕扯得发痛,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发觉自己正坐在一块浮板上,方圆两丈,质地坚硬,泛着黄色。 萧春山正暗自奇怪,这么坚硬的材料怎能浮在水面上,先前又是如何能把自己送出水面来?他站了起来,发现海面上浮着很多倭寇的尸体,大概无一生还,看见道陵师太正拍打着水,张天德却拍打着林秋水,她好像吃了许多水,正昏迷不醒。吴清海和吴仁道也在不远处,只是目光惊惧,指着自己,说不出话来。 萧春山不知林秋水的安危,真想跳下海游过去,这浮板却似有灵性一般,自己往林秋水的方向飘。萧春山大喜,大喊道:“我这里有块浮板,你们过来吧。”吴仁道鼓着大眼,惊叫道:“你,你脚下,踩着的,是,是个怪物!” 第七章北昌具教(上)  “怪物?”萧春山一愣,忙仔细打量,浮板的四周生有四肢,鳍状如桨,覆以角鳞,指、趾较长,正一摆一摆前行着。正前面生着一颗大头颅,颅顶平滑无雕饰纹,头侧眼圆而微突,喙尖有外鼻孔。 原来载着自己的竟然是一只巨型海龟! 萧春山回忆起了往事,不禁恍然大悟,笑道:“老朋友,又见面啦!” 道陵师太等游了过来,见萧春山被一只海龟驼着,也是大感惊奇。萧春山对众人道:“这只海龟是我朋友,我与它认识多年了。” 众人想不到在这茫茫大海中竟然能遇见大救星,自是喜不自胜,纷纷游过来搭乘。这只巨龟的道行想也有千年了,原来圆滑的甲边缘长出了莲花瓣状的齿,酷似一件袈裟披在背上。袈裟上的黄色纹路将整个龟背分成了十五块,而背中的两块更是稀奇,第一块看上去像是绘出的佛像,第二块却似一座金碧辉煌的玲珑佛塔,背尾部的一块又俨然一幅八卦图案。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只海龟竟然有三条长满黑色鳞甲的尾巴,中间那条长约三尺,两边各一条长约两尺。 众人在龟背上坐定,林秋水溺水昏迷不醒,肢体发冷寒颤,牙关紧闭,腹部饱满,下颌肌痉挛。道陵师太大叫:“诸位,哪个会救溺水的,快,快!”众人面面相觑,张天德亦是急得抓耳挠腮,双目通红。 萧春山道:“我来!”将林秋水放平躺着。因碎心剑光芒过胜,必须遮掩,萧春山便将其归入鞘中。张天德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碎心剑,不禁心弛神迷。 众人都对萧春山不放心,但自己这边又无一人懂得救治,只得先看看情形。只见萧春山帮林秋水清除口鼻腔内污物,将舌拉出以恢复呼吸道通畅,然后用抱腹法倒出呼吸道和胃内积水。 张天德见萧春山在师妹身上乱摸,不禁心头火起,但自己不会救治,也无可奈何,只好背过面去咬牙切齿。道陵师太则看得焦急非常。 萧春山再替林秋水诊脉,只觉脉数细,心音弱,心律不齐。再听其呼吸,只觉呼吸浅快,两肺有锣音,肢体因受寒而抽搐。他调了一口真气,双掌按其心脏,把脉脉热浪贯穿其身。片刻之间,林秋水的脸庞红润起来,道陵师太这才看得安下心来。 萧春山俯下身子,凝视着林秋水,好像在做什么决断。众人都纳闷:“他怎么停了?” 只见萧春山眼神凝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唇按在了林秋水的唇上,给她作人工呼吸,只觉朱唇柔软,舌头滑嫩。萧春山定下心神,深吸气,深吐气,一心救人。这下子,连道陵师太也看不下去了,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林秋水渐渐神智清醒,发觉嘴唇被人吻着,胸部也被人揉按着,又惊恐又羞涩,忙睁开了眼睛,朦胧中发觉萧春山正在轻薄自己,惊得花容失色,反手一把掌狠狠抽了萧春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打得萧春山头一扬。 林秋水因紧张而呼吸不畅,剧咳了起来,然后一阵呕吐。 萧春山摸了摸脸庞,道:“吐出来就好了。” 林秋水怒瞪着萧春山,道:“你这个衣冠禽兽!你……”道陵师太道:“你溺水了,适才,他救了你。” 林秋水惊厥地望着众人,眼眸里仿佛有水波在流动,脑中突然一阵空白。 萧春山道:“你吸入海水,差一点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还好,现在没事了。”林秋水撇过头去,叫道:“谁要你救?”可他白挨自己一把掌,脸上印着红掌印,心里也过意不去,不禁又偷偷望了他一眼,想着刚才受他轻薄,脸上一阵发烧。 “这是我的初吻,就这样被他夺走了……”她双手抱胸,缩成一团,头发零乱的挑着,更显楚楚可怜。 萧春山对海龟道:“我们要到宁波,麻烦你送一程了。”海龟扭过头来,张开了嘴巴,算是答应了,只见其头顶后段覆以多角形细鳞,而覆以坚厚角鞘,上下颌均无齿,前端狭窄成喙。众人都看得吓了一大跳,虽然明知它是朋友,其形态也确实可怖。 林秋水更是吓得不知所措,萧春山道:“当年,我与你姐姐若馨初次相逢时,她船翻落水,多亏这只海龟相救,想不到事隔五年,它又救了我一命,也救了诸位一命。”林秋水忖道:“慧觉大师说我姐姐和萧春山相遇的确是因她落水,想不到竟是托一只海龟的福。”不禁对这只海龟格外感激,轻轻抚摸着龟背。 道陵师太叹道:“想不到屠龙如此艰难,现在大家安全,也算是祸中带福了。”吴清海道:“可是,宋怡龙和徐志戈不见了。”萧春山道:“北昌具教也消失了。”吴仁道道:“咱们快找找他们吧,莫让海水吞没了。” 萧春山道:“不必找了,我适才目视十里,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恐怕已凶多吉少,十里外是朱家尖,或者他们已上岸逃生。”吴清海铨衡轻重,道:“我们依原定路线前行,如果他们还活着,自然可以相见。如果碰不上,也是天意。”众人不胜嗟叹。 大海浩翰无际、波涛万顷,巨龟划着短粗的四肢,行速却也甚快,不一刻已至朱家尖,沙滩上围满了人,见到英雄乘龟归来,都随之欢呼。 巨龟用肺鼓足了气,继续前行,乘在海龟上的的感觉却也特别逍遥,众人肚子饿了就击掌捕鱼生吃,晚间经过桃花岛,第二日午时,已行至宁波。 只是发现后面跟着一团巨浪,不知道是什么。说也奇怪,他们人到哪里,那巨浪也跟到哪里,一直上了岸,浪花还在翻滚,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震,似乎有什么东西潜入地下。 道陵师太道:“我们就算有心除掉妖龙,也没大船载我们回去了。”萧春山道:“不必了,妖龙已跟上我们了,我们到哪里,它也到哪里,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巨浪就是妖龙。”道陵师太道:“不是有两条龙吗,怎么只看见一条?”萧春山道:“不用急,迟早会让你逢上的。”众人都听得胆寒。 宁波府元庆元路,属浙东道宣慰司。太祖吴元年十二月为明州府。洪武十四年二月,为了避“明”国号讳,改为宁波府,取“海定则波宁”之义。领县五,西北距布政司三百六十里。 海边的渔民哪里见过几人乘龟登陆,都以为是八仙过海呢,远远的看不真切,把吴清海当作是汉钟离、吴仁道是吕洞宾、道陵师太是张果老、萧春山是韩湘子、李玉秀是蓝采和、林秋水是荷仙姑,张天德是曹国舅,只是不见铁拐李,纷纷下跪叩拜,求神仙们赐福。吴清海忙解释了一通,自己可不是神仙,渔民个个惊奇:“哪里有这么大的巨龟还乖乖听人使唤的?” 众人再问渔民是否见过宋怡龙和徐志戈,并详细介绍了他们的容貌,渔民都说未曾见过。众人不胜悲伤,道陵师太叹道:“宋怡龙这孩子没福根,一棵好苗子就葬生在大海里了。”吴清海掩泪道:“可怜我师弟的尸体都找不到了。”吴仁道与张天德等都相继劝慰。 正欲上路,海龟却在沙滩上依依不舍地跟着,萧春山对海龟摆了摆手,道:“老朋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海龟张嘴,只是舌短阔柔软,粘附在口腔底,不能外伸,故发不出声音。 萧春山心中阙疑,道:“你有话要说吗?”海龟点了点头,萧春山叹道:“你担心我的安危,谢谢你。不过,我的生死早已不在意识之内,你不必跟着我了,后会有期。”一揖手,大踏步便往前行。 众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萧春山后面,好像是被他带路一般了。因昨天下的雨开始蒸发上升,前路笼罩着一层薄雾,茫茫然,林秋水更是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怅。 他们的目的地是赤松宫,在金华府,虽同处浙江,但一东一西,离宁波自然相距甚远,步行的话,没有半月时间,是到不了的。 汪洋大海上,徐志戈与宋怡龙却侥幸保存着性命,正抱着一只大木箱漂流,陆地就在不远处了,两人都加了一把劲打水。 两人被水泡了一天,早已疲倦无力,一到沙滩,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少个时辰,太阳照得人眼睛痛,相继转醒。 徐志戈撑着起来,问道:“这是哪里?”宋怡龙揉了揉眼睛,吃力的望了望,道:“这里是朱家尖,那边就是普陀山。”说罢指了指。 这朱家尖也是一块大岛屿,与“海天佛国”普陀山、渔港沈家门隔水相依,鼎足构成了独特的“舟山金三角”。 徐志戈突然沉下脸,道:“不知其它人现在怎么样?”宋怡龙道:“我们能生存,他们的武功比我们高,自然生存的机会更大。”徐志戈道:“说得好,如果他们逃生了,一定会去赤松宫,我们到那里去找他们。”只觉饥火中烧,想去下海捕条鱼来填肚子。 宋怡龙点了点头,突然叫道:“你看,那边有人!”徐志戈望去,十丈之外的沙滩上果有一人伏着。两人忙跑过去一看,那人穿着日本甲胄,却是北昌具教!他的身旁有一块船甲板,看来也是漂流至此。 第七章北昌具教(下)  徐志戈一探,他有呼吸,便拍打了他的脸,那北昌具教水性很好,只是太过于疲累,被拍打渐渐转醒。一见是徐志戈,慌忙架开他的巴掌,一个鲤鱼打挺,扬得黄沙漫起,徐志戈遮住眼睛,后退了几步。 北昌具教正想摸刀,可是两刀已失落海底,大喝一声,踏中宫,走洪门,拍掌向徐志戈招呼过去。徐志戈没头没脑挨人一顿好打,也不禁火起,使出“雪花盖顶”之式,舞得风雨不透。两人战成一团,北昌具教没了刀,饶是如此,武功也不可小睇,以掌作刀,攻在徐志戈的身上,依然寒气逼人。 徐志戈暗暗心惊:“这少年怎如此厉害?”不敢硬接掌刀,以肘对肘,将其架过。 这时,有一三十多岁的男性渔民见岸边一个倭寇与一个壮士打斗,忙去报官。 北昌具教跳出战圈,大喝道:“我不跟你打,萧春山在哪里,叫他出来!”徐志戈呵斥道:“我怎么知道那个大魔头在哪里,我还想杀了他呢!”北昌具教惊道:“你想杀他,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徐志戈鼓着眼睛,道:“我和大魔头一伙?我呸!我们千辛万苦的擒住他,准备押到赤松宫的英灵阁将其千刀万剐,不想在半路上遇到你这帮倭寇!”北昌具教道:“不对,不对,他武功盖世,怎么会被你们擒住?而且他与你们在一起时,丝毫没有怯意。” 徐志戈把事情原委简略说了一通,北昌具教这才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事情竟然如此微妙,想不到我的大仇人也是你的大仇人,哈哈哈哈!” 徐志戈怒道:“你笑什么,尔等东洋匹夫,屠我家园,杀我子民,我现在就要你来偿命!”对宋怡龙道:“小老弟,你站远点,仔细看我收拾他!”宋怡龙道了声小心,退出百步外。 北昌具教也有气,道:“我不来犯你,你却来犯我,好好好,小爷陪你走上几招!” 徐志戈习得是华山派的武林正宗,功力稳健;北昌具教的武功出自东洋,自是诡异莫测。两人来回移位,带起的黄沙几乎遮掩住二人身形,过上百招,不分胜负。 北昌具教见攻不下,道:“可惜我手上无刀,否则定要你见识一下我新当流刀法的霸气!”徐志戈大笑道:“可惜我手上无剑,否则更要你见识一下我华山剑法的精妙!” 北昌具教不再留手,大喝一声,左腿勾起,双掌平伸,上下挥动,势如蝴蝶展翅,而且双掌越挥舞越快。只见两股青光便在北昌具教的掌影中徘徊,然后十指箕张,双臂向前一推,挟着风雷之势,青光幻作两块直径为两尺长的光片,旋转呼啸着击向徐志戈的头颅,若被切到,头颅必与身体分家,这正是“一之太刀”的初起式“回旋斩”! 宋怡龙看见如此奇异的功夫,也是大为叫绝,不免又为徐志戈担心。 徐志戈感到一阵气窒,知道东洋武术讲究一击必杀,出的绝招必尽全力,故不能以常规打法应付。见左右两块光片盘旋而来,不慌不忙,脖子一缩,身体靠前一滑,如游鱼般躲过。 徐志戈用破进法,随破随进,踊进合一,闪的同时连环进招,左手点向北昌具教的腹下关元大穴,右腿横扫其下盘,闪与打是一个动作,一气呵成,捷若闪电! 北昌具教见一击不中,反而让对方攻了过来,不禁暗暗心惊,亦是抽身换影,在走中完成攻防动作,夹起了数缕风声。徐志戈笑道:“你躲不过了!”北昌具教道:“那也未必!”徐志戈眼看着已将点中对手,忽然感到后面直冒凉气,忙收了指,迅速侧身,两朵寒光擦身而过,衣袂亦随之抖动起来。 徐志戈惊出一身冷汗,原来,那两块光片并未消失,如长了一双眼睛般追着攻击他,难怪叫作“回旋斩”的,便是咬住敌人不放了。 北昌具教笑道:“你目中无人,知道厉害了吧。”徐志戈冷笑道:“看我破你的雕虫小技!”内劲徒升于掌心,掌力一吐,正是拔鼎移山的一式“华山绝峰”,伴着强劲的海啸,当空压下。 北昌具教紧蹇眉目,道:“想比内功,君子奉陪!”呼呼风响,右掌已接下了徐志戈的左掌,一声惊雷猛炸,一个圆形的光波气团随着两人的身子向外波散,空气似乎都燃烧起来了。 徐志戈后面的两块光片呼啸着又要割到,北昌具教笑忖道:“来得正好!”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失,突然徐志戈的脑袋往下一低,两块光片收势不住,就要割到北昌具教的头颅! 北昌具教的心猛的往上一抽,正欲蹲下躲避,谁知徐志戈大叫:“吃我一掌!”左掌猛然击他的肚子,忽如寒夜流星。 北昌具教的右掌与徐志戈相对,根本不可能拔出,身体即使蹲下躲过两块光片,那时胸口不正对着徐志戈的左掌,即使不死,也要重伤! 北昌具教唯一的抵御方法就是以左掌相对,但他却并未出掌,把头一低,大叫一声:“着!”左手突然按向盔甲上的一个按钮,腹下“嗖嗖嗖”往上斜射出三根金针,疾疾如嚆矢。 徐志戈猝不及防,脸上、眉头、额头各中一针,不禁身软如蚝,内力顿失。北昌具教的掌力源源不断地推过来,徐志戈“啊呀”惨叫一声,被震出百步之外,跌倒在地。 北昌具教含掌收了光片,笑道:“知道小爷不是好惹的吧。”徐志戈气得乌珠突出,叫道:“暗箭伤人,卑鄙!还自称是君子!”血气冲顶,径自昏倒了。 北昌具教洋洋自得起来,道:“中原武林,不过如此。兄弟,你可服?”宋怡龙大笑着走过去,道:“兵不厌诈,虽然手段卑劣,不过输了的人是没有资格说话的。”北昌具教莞尔笑道:“好,说得好!” 宋怡龙问道:“中了金针,还能活命吗?”北昌具教道:“针上淬了迷药,可致他沉睡几个时辰,倒不致死,不过……”望着昏迷的徐志戈,眼中闪着冷光。 宋怡龙见他欲杀徐志戈,忙道:“这种人,我看不必杀他,留他在世上,待他醒来,心中又怒又羞的,岂不好玩?”北昌具教一拍脑门,笑道:“说得正是啊,就留他一条命,好看笑话!”宋怡龙这才吁了一口气。 北昌具教对宋怡龙丢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面,道:“要玩嘛,就玩得干脆一点,给他留个记号,要他终身记得我。”宋怡龙心里直打鼓:“留个记号?” 只见北昌具教走过去,道:“得罪了。”双手按住徐志戈的右手胳膊,然后反方向着力一掰,只听得“卡嚓”的骨胳碎裂声,徐志戈的右臂被折断了。 徐志戈痛得惨叫一声,反射性地坐了起来,吐出一口鲜血,胡须都被浸得猩血,黄豆大的汗珠爬满他的脸,随后又被痛得昏倒过去! 北昌具教将其断了的前臂着力一拉,连皮带骨的一截手被活生生的扯了下来,扬手一扔,落入海里,哈哈大笑。 宋怡龙不禁看得连呼吸都已变得冰冷,忖道:“他与你并无太大冤仇,却要致人残疾,日本人何以如此残忍!”再也看不下去,背过面去,北昌具教的狂笑声几乎能刺破他的耳膜。 宋怡龙转首望着一动不动的徐志戈,忖道:“前辈,晚辈今日救不了你,假若晚辈日后有机会,一定替你报仇!”双拳捏得似铁。 北昌具教问道:“兄弟,你和这老头在一起,你们都是对付萧春山的吗?”宋怡龙道:“不,我是本地人,负责开船。”北昌具教笑道:“下次别载这种客人了,会把晦气带到身上的。”宋怡龙道:“多谢指教!他们坐我的船,连船钱都未付,我早就对他们恨之入骨了。”北昌具教道:“那我杀了他,也正好解了你的气了。”宋怡龙道:“是的,我很感激你。” “都是年轻人,客气什么!”北昌具教笑了笑,见宋怡龙仪表堂堂,也顿生好感。 潮水一涨一落,徐志戈的肉体就这样被冲洗着,空空的袖子随着波浪而飘荡,这就是成王败寇吗? 远处呵斥声响起,林中宿鸟为之惊飞,只见数百全副武装的官军仗着刀枪而来,还有十名鸟铳手,为首的乃是金山卫指挥使,姓侯名继高,金山卫人,抗击倭寇屡立战功,正值壮年,双目盼顾有神,身披金色铠甲,形态如虎踞。 宋怡龙心突突跳得厉害,好像认得他,却不愿被他认出来,忙俯身掏了一块稀泥糊在自己脸上,毁掉容貌。 那报案的渔夫指着北昌具教,道:“就是他!”侯继高见徐志戈倒在潮汐中,不禁怒火冲天,喝道:“东洋小寇,岂敢如此撒野!”一挥手,道:“鸟铳手准备。”见宋怡龙穿着中原服饰,道:“哪里来的娃娃,快让开!”宋怡龙当着北昌具教,却不好意思离开。 北昌具教笑道:“你让开点,我看他们又能耐我何?”宋怡龙这才跳开。 这鸟铳的基本结构和外形已接近近代步枪,是近代步枪的雏形,因要点引线发射,又叫火绳枪,又因其枪机形似鸟嘴,故又名鸟嘴铳。身管较长,口径较小,发射同于口径的圆铅弹,射程较远,穿透力较强,并增设了准星和照门,变手点发火为枪机发火,枪柄由插在火铳尾銎内的直形木把改为托住铳管的曲形木托。为欧洲人发明的,明嘉靖年间经日本传到中国。最初仿制的鸟铳为前装、滑膛、火绳枪机,射程可达五十至一百丈。 只见那十名鸟铳手一齐向前,端起七尺的鸟铳,一手前托枪身、一手后握枪柄,可稳定持枪进行瞄准,射击精度较高。 “射击!” 侯继高一声令下,十名鸟铳手轮流点燃引线,一发一发的弹丸接连不断地击向北昌具教,“噼啪”声不绝。 好个北昌具教,施展绝世轻功,在子弹的射击下腾挪辗转,根本打他不中,然后一脚一脚的踩在官军的肩膀上,借力如一只夜鹰般张开巨爪,直向侯继高攫来! 侯继高的近身侍卫忙挥刀乱砍,依然抵挡不住北昌具教的攻势,眼看着逼近只有三丈,侯继高忙拔出腰间火铳,也就是明代的手枪,两手后握,瞄准了准心,啪的一声,开了一枪。 北昌具教一来在海中沉浮了一日,本就疲劳不堪,又与徐志戈决战一场,没吃一口食物,没喝一口白水,已是头昏眼花。二来侯继高这一枪算到他的落势,偏偏把准头向下偏了一点,北昌具教躲闪不及,腰眼中突然一痛,感觉有硬物进入身体,栽倒在地。祸不单行,两把雪亮的大刀跟着砍下,北昌具教猛一个“懒驴打滚”,两把刀砍在沙里。 北昌具教心惊肉跳,忍着巨痛,腾身而起,直往后退,然后急点止血穴道。宋怡龙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他实在活得侥幸。 侯继高惊道:“此人中了子弹,还有如此力量,真不简单!”想他到中国来一定有极其重大的任务,欲留活口,故叫鸟铳手停止射击,下令军卒一齐涌进生擒。 后面就是大海,无路可逃,面前的官军又如潮水一般,北昌具教抚着腰眼的伤口,眉头紧蹙,忖道:“我到中国一事无成,难道真的要葬身此地?”身体也不自然地绷僵,欲作最后一搏。 第八章初入魔窟(上)  听得一声炮响,东边山崖后面突然转出一条大船来,然后一阵震天价的呐喊,只见船头立着一面大黄旗,旗面上斗大的一个“汪”字。船首当中立有一人,正当而立之年,披云雁征袍,生得英勇非凡,髭须如一把铜针般插在下巴上,便是鼎鼎大名的“五峰船主”汪直。 这大倭寇汪直,大有一番来历。乃歙人也,少落魄,有任侠之气。及壮,多智略,善施与,以故人人宗信之。言道:“中国法度森严,动不动触禁,熟与海外乎逍遥哉。”又问其母汪妪:“生儿时有异兆否?”汪妪道:“生你之夕,梦大星入怀,旁有峨冠者诧曰,此弧夭星也。”已而大雪草木皆冰,汪直大喜道:“天星入怀,非凡胎草本,冰者兵象也,天将命我以武胜乎。”于是遂起邪谋。 嘉靖十九年时,海禁尚弛,汪直与叶宗满等在广东造巨舰,将带硝黄、丝绵等违禁物抵日本、暹罗、西洋等国,经营海外贸易五六年,获得甚丰,夷人大信服之,称为五峰船主,则又啸聚亡命之徒结巢于浙江双屿港,往来宁波有日矣。 汪直左右两边分立两员大将,一个是徐海,一个是陈东,也都三十上下。徐海是个和尚,长相斯文,乃徽州人,曾为杭州虎跑寺僧,号明山和尚,随叔父徐碧溪投汪直,称“天差平海大将军”,穿着一身袈裟,带着一串佛珠。陈东满脸横肉,乃是海盗出身,帮助汪直打天下较早,辈份甚高。 还有两个东洋人,门多郎次郎和四助四郎,正在不住的悬望,看见北昌具教,都大叫道:“船主快看,他在那里!”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这些倭寇不同于普通的海盗,海盗大多是乌合之众,只要抄掠财物的目的一经达到,随即呼啸而去。而倭寇则不然,他们登陆以后通常要建立根据地,有时还围攻城池。 侯继高见有倭寇来犯,大惊道:“今日该当麻叶、叶明两千户巡海,他们跑哪里去了!”放下北昌具教,喝令部队分散,速退至后面密林,刚安稳下来,几发炮弹已打了过来,沙尘覆天。众官军都心里发憷:“幸亏退得及时!” 北昌具教似在黑夜中突然望见了一盏明灯,大喜道:“兄弟,可看见你们了!”一句话说得真气岔乱,栽倒在地。 宋怡龙心道:“眼前犯了人命官司,我若不跟北昌具教走,被侯继高将军抓回去一盘问,岂不老底泄穿?跟在他身边,说不定还能找机会杀了他。”其意已定,便跑过去,扶起北昌具教,道:“我背你走!” 北昌具教脸色苍白,道:“好,多谢兄弟了!” 汪直的战船吃水较深,不能再往前开,否则会搁浅,宋怡龙背负着北昌具教游了过去,拉住放下来的绳子上了船。 北昌具教躺在甲板上,众人都围了过来,北昌具教颤抖着道:“汪船主,你好……”汪直道:“不要说话,来人,快给他冶伤!”忙有人过来,替其在伤口上撒上麻药,点火烧红了刀子,然后仔细挖出了子弹,扎缚停当,北昌具教一阵抽搐。 汪直指着宋怡龙,问:“这位小兄弟是?”北昌具教道:“他是本地渔民,救了我一命,我很感激他!” 汪直笑呵呵地搭着宋怡龙的肩头,道:“那我们也是兄弟了!”宋怡龙连称汪直为大哥,北昌具教则被送入舱内养伤。 此时不便与明朝官军作过多的纠缠,船已回航,驶往双屿。岸边的官军却未放弃,密林中驶出三辆战车来,装载着“佛朗机”轻炮两门。侯继高大叫道:“点火开炮!” 早有哨兵发现,报道:“船主,敌人还未退去,摆出三门大战车来!” 倭寇们凝目望去,只见那火炮以青铜铸成,长度两丈,口径则小于两寸,从炮口装入铅弹。这种火炮以及辅助火炮的鸟铳都在战车上屏风后发射铅弹,屏风开洞以为铅弹的出口。因操作繁杂,十个士兵直接附属于战车,任务为施放佛朗机炮弹。 船上倭寇惊得变了脸色,这种佛朗机轻炮射程为两千尺,威力巨大。汪直大喝:“加速回航,火炮手立刻出击!” “轰轰轰”,双方的火炮相互攻击,洋面上水柱冲天,岸边更是树木频折,灰沙一片。忽然,一炮打在船舷上,哎呀呀的惨叫声不断,数人被炸得血肉模糊,一门大炮受损,船也豁开了一道大口子,海水直往里面灌。 岸上,千户马祖光跑到侯继高身边,道:“报将军,我方两艘战舰已至,将军可乘势追击!”侯继高摆手道:“穷寇莫追!敌舰虽受损,却未探听得有无接应,贸然出击,恐中埋伏。”马祖光连声称是。 倭寇船负伤往东行,已过后门头,进入后沙洋。汪直远望敌人按兵不动,道:“敌舰未追来,算他们聪明!”陈东呼吸沉重,道:“不好了,船舱在进水,顶多只能支持一个时辰。”汪直道:“不要慌,汪汝贤他们听到炮响,定会过来接应的,我们直行便了。” 果然,远远的两舰已在视线之中,正是汪直的从子汪汝贤,义子汪?E各领一舰救驾而来,两人更为汪直心腹。 三舰靠拢,搭出两条三尺宽的踏板,破船已倾斜,倭寇们纷纷转乘。北昌具教被扶出,亟切说道:“今日受累船主,损失一条战舰,在下日后一定补过。”汪直笑道:“贤弟不必自责,明日再抢一条战舰便罢了。” 众人稳定以后,大鱼大肉,大碗烧酒,吃喝了个饱。 船上那名东洋人门多郎次郎对北昌具教道:“你这次到中国来,可是足利义晴将军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北昌具教摇摇头,道:“今川家和北条家蠢蠢欲动,威胁极大,义晴大将军忙于应付,我这次来,倒不是因为他。” 原来,日本自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稳定了京都的室町幕府以后,两百多年内在政治、文化方面,武家都压倒公家,处于优势。由于室町幕府是聚集了各有力大名而建立的,因此幕府本身的统治能力薄弱。应仁元年一月,应仁之乱爆发,全国各地的大名纷纷崛起,战国大名成了统治当地土地、人民的强有力的独立政权。室町幕府摇摇欲坠,日本进入战国时代,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门多郎次郎道:“难道是足利义辉公子的缘由吗?”北昌具教点了点头,道:“战乱起时,资金及资源都很短缺,上次贡使僧寿光前来交易,有上万把削铁如泥的战刀、还有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商货,货款都未收回,这次必须办妥,否则前线供应不足,吃了败仗,你我的脑袋都保不住。” 旁边的四助四郎道:“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办理,奈何那高乡绅仗着朝廷撑腰,就是不付货款,我们打也打不过,却又如何?”北昌具教怒道:“拿了我们的货,却不付钱,一拖两年,真是岂有此理!本来这次我带了三艘战舰,欲将此处夷为平地,奈何天公不作美,半路上冒出一条妖龙来,一番厮杀,全军覆没。”言罢为之一叹。 四助四郎道:“昨日见海上有一条妖龙扬头摆尾的和官军争斗,好生骇人,斗的人原来是你!然后我与汪船主便乘船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北昌具教道:“兄台料事如神,若非兄台,我已成了炮灰。”说罢举手一拜,四助四郎笑道:“哪里哪里,乃是大人的洪福齐天,更全杖足利义晴将军之阴庇。” 北昌具教随后把厮杀妖龙的经过述了一遍,听得众人胆战心惊,这妖龙未死,还在海里游荡,而众人都在海上混饭吃,不知哪日会倒霉再碰上妖龙?对于碎心剑客独力退妖龙的勇猛之气,也不由得佩服非常。 天色慢慢昏暗,月亮高升,已到了双屿,此处是宁波外海的一个水港,更是汪直等倭寇的聚集地。东与六横岛相隔,西与宁波穿山半岛相望,北临崎头洋,南与象山港相连。自唐代以后,这条潮平水阔的双屿水道是宁波对东南地区的贸易必经之路。嘉靖三年开始,双屿几乎垄断了日本、琉球、东南亚等地对华贸易,成为远东地区最繁华的国际贸易港和走私基地。 为何倭寇里面又有中国人,又有日本人,却有个由来。 这时的日本,正处在割据分裂的战国时代,诸国互相攻击,日寻干戈。因战败而失掉军职的武士,以尚武好斗之风,专靠抢劫和其他非法手段来维持自己的生活,这就成为正式的‘浪人’,上虽严禁,令有不行,准之今日公法,实为海寇,无与邻交。有的封建藩侯和寺社,为了满足自己的奢侈欲望并企图解决战争中所造成的财政困难,就组织本境内的浪人和商人,支持并利用他们到中国大陆沿海进行‘走私’贸易和劫掠。再加上中国奸民本多,还有些由海商领导广大破产农民参加的反海禁斗争,各方势力揉合在一起,便是倭寇的由来。 且说侯继高将军自击退倭寇,回到府堂,亲点麻叶、叶明两千户上堂,道:“今日该当你等巡查,为何汪直一伙竟然在我军毫无查觉之时闯进朱家尖,该当何罪!”麻叶道:“大人明察,倭寇频繁侵扰,我军军需不足,将士颇有怨言,故我等二人禀过都司张文质,前往宁波调运物资,回得迟了,望大人恕罪。” 侯继高听得蹙眉,道:“既然张文质已知晓,就算不禀明我,也应另调将领才是啊。”叶明道:“咱们和倭寇大小战不下百场,军中本就缺乏将领,这事也怪不得张将军。”侯继高叹道:“罢了,我且传文书朱纨大人,速调勇谋之将过来,如今军中钱、粮、将均差,朝廷上居然不闻不问,真令人气堵!” 双屿岛的聚义大寨中,灯火通明,汪直居首席,乃坐虎皮大椅,众人依地位大小分次而居两排。为防范明朝官军偷袭,汪直吩咐从子汪汝贤、义子汪?E把握好岛屿的重要关口,紧密巡视,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汪直启言道:“这次北昌兄关于收款一事,诸位有何提议?” 陈东面生隐晦,道:“那笔款子,年深日久,这时去摧债,高乡绅必会抵赖。”徐海接口道:“他有朝廷作后盾,谈得不好,翻起脸来,必动干戈。”陈东道:“我看这件事先缓一下,侯继高的军队就驻扎在朱家尖,我们和官兵打,岂不是自投罗网?不如来日方长,待朝廷易无能之将时,再来定夺。” 北昌具教听得有气,道:“照陈兄这么说来,我千里迢迢而来,也要空手而回了?”陈东那硬梆梆的脸上重重抽搐了几下,道:“我们是强盗,他们是官兵,官兵抓强盗是天理,你说,鸡蛋怎可和石头去碰?难道为了你们将军的私利,就想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几千名兄弟葬身火海吗?” 徐海一听气氛不对,忙道:“陈兄,你这是什么话,我们的意思是,一齐好好商量。”陈东哼了一声,道:“什么好好商量,这个大寨是谁打下来的,是我当初和汪船主一起打下来的,没有这份基业,姓徐的,你会来投靠我们?”汪直霜眉微皱,陈东这番话,无疑是把自己和他并列在一个位置。 徐海见其将矛头针对自己,干脆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汪直摆摆手,道:“大家都是兄弟,有话好好说。” 北昌具教起身一揖,道:“汪船主,既然你们不肯帮忙,在下就此别过,另谋办法。”门多郎次郎和四助四郎连忙相拦,北昌具教憋着气,道:“人家把我们当外人,我们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门多郎次郎道:“汪船主不是这号人,一场误会,且听船主怎么说。”北昌具教这才坐下。 第八章初入魔窟(下)  汪直尚未开言,陈东道:“北昌兄,莫怪我直话直说,我们一直是把你当好朋友看待的,可你一来,就害得我方损失惨重。总共就四艘战舰,今日毁了一艘不说,还死伤了二十多名兄弟。我们不等喘口气,你又逼着我们进攻朱家尖,这算是哪门子的朋友?” 北昌具教听得愤气丛生,道:“好,我知道,大伙儿都是刀口上混饭吃的,货款如能仰仗诸位讨来,我愿留下一半以作报酬!” 陈东笑了笑,道:“北昌兄果然是明理人。”汪直也把笑容收敛了一下,暗赞陈东作得不错。 陈东打量着宋怡龙,浓眉连连耸动,道:“这小子是北昌兄带来的,但来历不明,很有可能是侯继高将军派过来的奸细,如今他已到岛上,我军的战略布署一目了然,此人不察清楚,定是极大祸害!”宋怡龙听得惊出一身冷汗,怎么一下子把矛头转到这里来了? 北昌具教叫道:“胡说,这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会是奸细?” 陈东鼻腔里一笑,道:“不是这样说吧,你初见宋怡龙时,他不正和中原武林人物混在一起吗?中原武林人物和官军勾结日深,我们吃的苦头也不少了,这人的嫌疑还不算大吗?” 此话犹如岱宗压顶,北昌具教听得暗皱眉头。宋怡龙刷的站了起来,拍胸脯道:“要说我是奸细,可真是冤死我了!我自幼在普陀山长大,受尽当地恶绅的欺压,早有一股子怨气没地方发泄,今日遇到你们,可算是我积下八辈子的福气,如不嫌弃,我愿入伙,我少年时习得一套拳脚,也不会白吃白喝。” 徐海这时哈哈大笑,道:“是不是奸细,有何难辨的?” 众人从不同角度将眼珠儿转向他,橙红摇曳的火苗,更映得徐海脸色诡异。只见他拍了拍掌,道:“带上来。”两个穿着黑衣的精瘦汉子,押着一位渔夫,将其按着跪下。那渔夫满脸怯意,连叫:“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宋怡龙一看,更是吃惊不小,他们是怎么抓到渔夫的? 徐海问那渔夫:“你叫什么名字?”渔夫见问话的是个和尚,可是,心里还是直冒凉气,道:“小,小人叫陈保。”徐海笑道:“我们和你有仇吧。”陈保哆嗦不止,道:“有,不,没有,没有……” 徐海道:“北昌兄,你知道这人是谁吗?”北昌具教摇了摇头,徐海道:“今日你与华山派的徐志戈校艺,就是这人报了官,引官军来剿杀你,你中的那颗子弹就是拜他所赐。” 北昌具教听得又惊又怒,抚了抚伤口,大踏步上前,恨不得杀他个喋血在地。徐海拦住北昌具教,道:“杀这个人的任务,就交给宋怡龙兄弟吧。宋兄弟,请过来。”宋怡龙心跳都加快了一倍,缓缓走到堂中。 “接着。”徐海递给宋怡龙一把钢刀,他拿在手里,感到份外的沉重。 那渔夫心慌意短,牙齿打架,不住地叩头,叫道:“孩子,不,大爷,大爷,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呀,我孩子没了娘,爹俩儿相依为命,她才六岁啊……” 宋怡龙吞下一口浓涎,叉着手,拇指在唇上摩挲,又望了一眼北昌具教,他正凶霸霸的瞪着渔夫,仇焰怒炽。 汪直道:“小兄弟,放心动手吧,现在是证明你清白的时候了。” 宋怡龙举起明晃晃的鬼头大刀,横着眼睛,竖着眉毛,不谈他正欲做何事,那模样都叫人望之胆寒。这个时候,他不能迟疑,不能有任何迟疑,否则,死的人,也许就是自己了。 可是,真正一个活生生的人跪在眼前,又怎能下得了手? 碎心剑客的面容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他眼中充满炽火,一咬牙,大喝一声…… 一道刀光闪起,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喷起一道血柱。 “干得好!”汪直拍了拍巴掌,笑着走下虎皮大椅,握住宋怡龙之手,道:“从今往后,我们患难与共!” 人会觉得痛苦,并非都为自己,就像此时此际的宋怡龙。 尸体立刻被拖了下去,扔下海喂鱼。 汪直叫道:“来人,杀鸡,上酒!” 一人抓来一只公鸡,用刀在其脖子上一抹,传来一声凄厉的鸡叫声,拿住鸡头,颈上冒出的鲜血一滴滴地落入碗中,混在酒水里,然后把公鸡一扔,任凭它在地上痛苦的挣扎,因断了脖子,只是两只腿抽缩了几下,便停止了,只是浑身的神经未死,不停的抖动。 一碗鸡血酒摆在宋怡龙的面前,汪直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道:“宋兄弟新入伙,敬你一杯。”“敬汪船主!”宋怡龙毫不犹豫,一饮而尽,也许是饮得急了,呛得一阵咳嗽,而且咳得特别厉害。 北昌具教替宋怡龙捶着背,道:“兄弟,没事吧?” 宋怡龙咳得平静了,仰起了头,眼中含着眼泪。徐海笑道:“不会喝酒就喝慢点嘛,看看你,都咳出眼泪来了。”宋怡龙抹去眼泪,平静地说:“我没事的。” 陈东哼了一声,也不作声了。 北昌具教问道:“徐兄,你怎么找到这渔夫的?”徐海绽颜而笑,道:“这就要得益于我身旁的两位兄弟了。”介绍了押渔夫上来的两个精瘦汉子,道:“这位是麻叶,这位是叶明,他们都是本地的千户,北昌兄与华山派打斗,渔夫报官,两们都知晓,北昌兄中弹,两位自是饶他不得,故轻轻松松地便将其捆了来。” 宋怡龙道:“难怪两位都穿着夜行衣呢。”麻叶为之一笑,道:“为隐瞒身份,不得不小心点,明天早上还要上堂点卯呢。” 北昌具教笑道:“这么说来,两位实际上就是内应了,我就说朝廷那么多事,汪船主都了如指掌呢。”汪直大笑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就是因为了解到内应的厉害关系,所以才会这般考验宋怡龙兄弟,切莫见怪啊。”宋怡龙揖首道:“船主说哪里话,自家兄弟嘛。” 汪直笑道:“看宋兄弟的为人,恐怕这是第一次杀人吧。”宋怡龙搔首道:“不瞒船主,的确是第一次,有些紧张。”汪直世故地说道:“多杀几人就习惯了,作我们这一行,可不能有菩萨心肠呢。”“那是,那是。” 汪直归了位,道:“言归正传,不知诸位有何计谋,能让高雄那只老狐狸乖乖交出所欠货款?” 宋怡龙道:“我有点疑问,买卖物品,钱货两清,为何会有商人拿了货物不付款的道理?”门多郎次郎笑道:“我在中国摸爬滚打这许多年,吃亏的事不下两百件,其中的行当,你大有不知。”宋怡龙道:“愿闻其详。” 门多郎次郎道:“从废止‘宁波市舶提举司’以后,我们从日本运过来的货,都会交给本地的大商人,叫作‘贵官’,他们都是告老还乡的官员。高雄高乡绅就是一个,他仗着权势,干预公事,鱼肉乡民,明目张胆地将私货吞没,连地方官都要让他三分。” “我们是生意人,收不到钱,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只得将船泊在近岛,一次次地向高雄索债,我们用完了备用款,买不到粮食,逼得我们上岸去掳掠,去作倭患。高雄也不是吃素的,既然敢吞私货,自然就不会害怕,便运用权势,指责地方官吏,说有倭寇逗留近岛,你们竟然坐视不理,待我报至朝廷,革你们的官职!地方官吏哪敢不听,只得调兵遣将,大举进剿。” “这时候,高雄又来讨好我们,说你们快逃跑啊,官军就要来进剿了,而且时间、地点、多少人,都一字不露的相告。自己这次实在是资金周转不灵,下次再运些货来,一道儿结算清楚。我们在异国他乡,哪里能和官军们硬碰硬,只得打道回府。” “你道高雄真的是菩萨心肠,留我们一条性命,实际上,是想再多骗几回,要我们再运几次货给他。硫黄、丝绵等私货朝廷是禁止购买的,没有我们运送,他哪里有?” “你们中国人,都说我们日本人残忍,实际上,中国不知有多少官吏都做些杀人不见血的勾当!我们被骗一次,又被骗第二次,骗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时候,忍无可忍,哪里还能讲什么道义,讲什么仁慈,抢吧!杀吧!做倭寇吧!只愿能雪一口耻辱,填一份私囊!到此地步,中国的百姓固然遭殃,我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官军步步围剿,不少日本人都作了异乡之鬼,家人连尸首都收不回去……” 宋怡龙忖道:“想不到竟是逼良民为盗匪,受苦的终究都是老百姓。” 汪直道:“乡绅多是为富不仁,我们虽为草莽英雄,却是自挣一口饭吃,在我们这个寨子里,不分国界,大家患难与共,都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哼哼,难道就只准州官欺压,就不许我等抢略,杀干净他娘的,也落得天下太平!”这话自有一副挟山跨海逞英雄的气势。 徐海道:“若要高雄交钱,我倒有一个计,不知是否行得?”众人知道他鬼点子多,大喜,都催他快说。 第九章充作密探  徐海道:“首先要拔去眼中钉,那就是侯继高将军,此人有勇有谋,不耍些手段,是扳不动的,可交给麻叶、叶明两位千户去做,具体如何操作,现在不方便说,等一下我们单独讨论。”麻叶、叶明自是领命。 徐海道:“侯继高去后,朝廷必会调将领顶其职,我估计杭州定海衙都司卢镗的希望最大,此人熟读《孙子兵法》、《太公韬略》,若他到来也不易对付,我们要在半路上截他一截,杀之最好,这里就算北昌具教的功夫最高,此任非他莫属。只是北昌兄有伤,需养待几日。”北昌具教含笑领命。 徐海道:“如此一来,朱家尖至少当有一日空余,这一日之间,我们大举挥兵,将整岛洗劫一空,当然少不了会一会那高乡绅了!”门多郎次郎恨恨说道:“到时候,我要亲自饮其血、食其肉,方才解得了我心头之恨!”众人连称此计大妙! 徐海道:“还有一事,至关重要,不能不防。”众人都言何事?徐海道:“侯继高调职,卢镗接职的空余时间,乃督司张文质暂管军务,此人勇谋虽高,但其一人独木难撑,高雄肯定心惊,恐怕会暗自布署御兵之计,我们必须留一人质在他府中,以安其心。”众人听得都是满面愁容,那里好比龙潭虎穴,不知道留谁为好。 徐海道:“最佳人选乃是北昌具教,他武功高强,高雄绝对伤他不得,但他已有重任,我们必须再找一名,只是这人就难找了,条件要求得相当苛刻……”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宋怡龙大踏步向前,高声道:“让我去吧!” 徐海道:“你?” 宋怡龙峻冷的脸庞上写满了自信,道:“我可冒充北昌具教前去。第一,高雄不认识我;第二,我与北昌兄年轻相若;第三,我也有些武功根基,自保尚可。”徐海尚在沉吟,北昌具教道:“宋兄弟,此行凶险万分,你……” 宋怡龙道:“不必担心我的安危,自幼亦学过几套拳脚,相信料理得过来。”厉喝一声,单掌劈向一张木桌,一阵“噼啪”声响,木桌亦被击成两半。众人惊道:“想不到这小渔夫,还有两下真功夫!” 徐海大喜道:“就让宋兄弟去吧!宋兄弟初来,让他立个头功!” 汪直喜上眉梢,鼓掌道:“好,就依此计进行!各位兄弟自行布署,定要杀得高雄那老匹夫片甲不留!”然后大摆宴席,痛饮一番。 黑夜,大风,两人立在崖边。 宋怡龙道:“这么晚了,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北昌具教望着黑黑的海面,沉默不语,大浪冲击山崖,碎玉乱迸。 宋怡龙道:“不方便说?”北昌具教鼻头的两冀耸缩起伏,脸上的皱纹一增一减,突然说道:“准备接招吧。”宋怡龙惊道:“什么意思?”话音未了,北昌具教一掌横劈过来,宋怡龙本能地向后一翻。北昌具教的身形跟到,双臂隔空齐扬,左手使出擒拿手式扼其咽喉,右指点其“期门穴”。 宋怡龙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觉一道劲风逼近咽喉,一个“浪子回头”,好不容易躲过,还未容转念,胸前指头点到,再也无法躲避,谁知指头按住“期门穴”时,却未按下去。 宋怡龙的脑中急速飞转着:“难道他知道我会不利于他,想先杀我?唉,这里空无一人,看来我死后,也会落得徐志戈的一般下场,被他丢到大海里喂鲨鱼了。只是我一事无成,白白葬身此地,好不甘心!” 北昌具教收了手,道:“宋兄弟,你我相遇,也是有缘,以你的武功,去了只有送死。” 宋怡龙出了一身冷汗,忖道:“他不杀我,到底想干什么?”在月光下仔细打量着他,他的眼神难窥其神。 风――依然咆啸。 北昌具教道:“你救过我的性命,我无以为报,愿将独门武功‘鹿岛新当流’传授给你。” 宋怡龙听得简直不相信是真的,道:“你,你要传授武功给我?” 北昌具教点点头,道:“私授武功,是件犯门规的事情,但是,我这人最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传授你武功,你我两不相欠。” 宋怡龙心道:“他杀人时如此冷血,现在看来,似乎又有点感情,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也好,先利用他学得武功,然后再用他教的刀法去对付他,也算对得起徐志戈、对得起死在倭寇刀下的亡灵了。”一抱拳,道:“那就多谢了。” 北昌具教沉声道:“鹿岛新当流,讲究的,就是一个变字,后发制人,根据敌人的出招而相应变招,达到一击必杀的目的。技者用招,如良医治病;病万变而方亦万变,病变而方不变者,病不能疗也;情变而招法不变者,敌不能克也。制敌之法,变可扬长避短,变可寻机见隙,变可惑乱敌心,变可平中见奇;变者,实可为虚,虚可为实;实者,非力有余也,是因敌救之不及而受吾所制矣;虚者,非力不足也,是因我有隙被敌所乘矣。” 宋怡龙听罢,连声有理。北昌具教仔细传授,宋怡龙虚心受教,两人以枯树枝代剑,在山崖边足足练习了一夜,直至红日破晓,方才罢手,虽然一时半会难以参详得透,宋怡龙亦已完全记于心间。这时的山崖,已与先前大不一样,满地都是碎石,崖壁上更有千万条剑痕。 北昌具教带伤劳累了一夜,喘着气道:“如今心法及招式已授完,我且问你,以怀百招之身,而应搏斗万象,安能皆胜哉?”宋怡龙笑道:“以变而应之,可胜也。” 北昌具教笑道:“好,此事只你我二人知道,切莫泄露。”宋怡龙笑着答应了,抹了抹汗水,却发现身子依然燥得慌,干脆跳入海中,洗了个饱,道:“你也下来洗洗吧。”北昌具教笑着摇了摇头,先行离开了。 宋怡龙自学得上乘武功,欢喜不禁,自然有着使不完的劲,又在山崖边作静功至中午,闭目合睛,抱神归一,觉得宇宙之大,空无一物,只有眼前一片光明,自身虚无缥缈,遨游太空,一不小心,就有摔下来的危险,所以精神又十分集中。 睁开眼时,太阳高高在上,方才感觉肚子饿了。回到聚义大厅,发现好多人都不见了,正好碰见徐海,原来各人都依计划行事,离开了双屿。 岛上炮台高耸,战壕深挖,要攻进来,确也不易,只是密林较多,除非用火攻,还有许多西式的建筑,如医院和慈善堂。宋怡龙问道:“这些房子不是日本人留下的吧。”徐海笑道:“这是佛朗机人留下的,别看双屿巴掌大一点地方,可是兵家必争之地呢。”宋怡龙问道:“那佛朗机人呢?”佛朗机人也就是古代的葡萄牙人,佛朗机大炮是从他们那里流传过来的。 徐海道:“中国和佛朗机新安茜草湾之役后,佛朗机人再没有在中国沿海出现,直至嘉靖五年,他们才在福建人郑獠的引领下,前往这里,与卢黄四等进行走私贸易。佛朗机人以双屿港为基地,居住了二十几年之久。在这个居留地有自己的政府,包括稽核、市政长官、警官、卫队督察官、公证人等。他们在居留地胡作非为,在双屿港附近掠劫村庄,掳走妇孺,杀害良民。哼哼,这么宝贵的地方,怎能拱手让给洋鬼子,我们一来,他们就招架不住了,乖乖的撤走。” 宋怡龙道:“当时打洋鬼子,你也在场吗?”徐海笑道:“当时我不在,我是新近才入伙的,陈东仗着功高,所以现在以第二头领自居,他的气势,你昨天也领略到了。” 宋怡龙问道:“佛朗机人真的撤回老家了吗?”徐海道:“中国神州大地如此富饶,洋鬼子怎可轻易放手,他们转向了漳州、泉州、宁波、南京等地通商。由于这些贸易都是非法的,所以大部分交易都是在离海岸不远的岛屿上进行。这些走私贸易都是在地方势力的鼓励与操纵,以及在地方官员默许之下进行的。佛朗机人最初还伪装为南洋商人,如暹罗、满刺加,以躲避中国的禁令。我们虽然打跑了他们,但是有利益为驱使,还是互相合作的。” 宋怡龙忖道:“中国大地满目疮痍,内奸外患,不知何日能平?” 宋怡龙用过膳,徐海将行动步骤交待了一通,道:“高雄府上有我们的探子,暗语‘今夜月圆’,答曰‘明早日出’,非常时刻,自会相助。”又给了他一些银两、银票,以备不时之需,派一只小舢舨,载着他到朱家尖,自然有一项计划在他心里盘桓了。 今日的天气很好,艳阳高照,秋风送爽。宋怡龙穿着华丽如贵公子,掩不住一身挺拔身材,腰插宝剑,在朱家尖大洞岙东的樟州湾靠岸。只见两条横卧着的海塘全由乌黑发亮的鹅卵石自然倚坡斜垒而成,气势庞大,蔚为壮观。卵石花纹斑谰,光洁可爱,小的如珠玑,大的似鹅卵。 原来这里西、南两岸环卧着两条乌龙,叫作“乌石砾塘”。北侧一条长达一里,宽数十丈,高丈余,习称“大乌石塘”。南侧一条在朱家尖大山南麓,长百丈,宽三十丈,高一丈,称为“小乌石塘”。 高雄的宅院建筑于石塘之后,此宅盘龙飞凤,溢彩流光,宏溥宽阔,别尘金筑。 宋怡龙轻叩着门,一丫鬟开门,高顶髻,着绢布狭领长袄,青色长裙。问明身份,报之主人,高雄听是北昌具教到来,忙问有没有人跟踪他,答曰没有,知道必有麻烦,却不敢不见,更不敢怠慢,亲自迎接。 那高雄年方五旬,穿着绫罗绸缎,身体发福,一看就知其历练老成,喜怒不露于形。 “呵呵,北昌兄来了,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呀,代我向义晴将军问声好啊。咦,门多郎次郎和四助四郎怎么没来啊,真是的,你路径不熟,多少带一脚嘛。”一边说,一边挽宋怡龙的手。 宋怡龙慢条斯理道:“整个朱家尖就你的宅院最大,好找得很呢。”高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探头在外面瞄了瞄,道:“呃,外面不方便,请到里面一叙。”下人忙把大门合了。 府内各类店堂前突后掩,错落有致,雕梁绣柱,画栋飞甍,丫头、奴仆随处可见,且都衣冠楚楚。走到深处,更是看不尽的月桥花院,琐窗朱户。 宋怡龙道:“高乡绅这些年来,真是捞得饱了,看这宅院架式,似乎比起城里的高官显贵也丝毫不逊色呀。”高雄干咳了几声,笑道:“家里几百口人要养活,每日开销不知道多大,看着是个空架子,不堪北昌兄提及。”将其延入密室,关上门窗,殷殷接待。 室内烟燎沉香,以消溽热;室外鸟雀跳跃,在檐下丝丝细语。 宋怡龙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的货款已拖了两年未付,义辉公子催得急,可以不算利息,这次该能结算清楚了吧。”高雄呶呶笑道:“旅途辛苦了,先喝口茶再说吧。” 高雄因整日整年与人勾心斗角,身心皆疲,私货中有些日本茶道的书籍,他精通日文,故闲时亦研究,追求“佗”的审美意识,找块僻静的处所,享受一点古朴的田园生活乐趣,寻求心神上的安逸,以冷峻、恬淡、闲寂为美。茶道之茶称为“佗茶”,佗有幽寂、闲寂的含义。日本茶人村田珠光等人把这种美意识引进“茶汤”中来,使“清寂”之美得到广泛的传播。 高雄端起精品茶器敬给宋怡龙,茶气氤氲,宋怡龙道:“这茶器倒很别致。”这芦屋真型釜,乃茶汤釜的一种,筑前国远贺川河口附近某芦屋所制釜的总称,是茶汤釜的基本形状,直到桃山时代京釜盛行之前,一直广为制作。 高雄自己的茶器名为鱼屋饭柜高丽,乃朝鲜茶碗中的名品,形状略象汤婆子,因其这一形状,兼为高丽茶碗,故而得名。经过龟田荣、古田织部之手流转到芸州浅野家,后由门多郎次郎将其偷运至中国卖掉。 高雄笑道:“多年的商务来往,这茶器是门多郎次郎送的。”宋怡龙饮了一口,道:“好茶,好茶,既然是多年的交情,那货款的事……” 宋怡龙的话还未了音,外面突然有丫鬟叫道:“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高雄起身道:“进来!什么事,慌慌张张的?”那丫鬟推开了门,报道:“圣剑门的人来的,而且脸色非常难看,好像来者不善!” 高雄明朗的脸色倏变,叫道:“什么!来了多少人?”丫鬟道:“掌门马运筹和妻子乐敏二人,正迎在厅里高坐。” 听得“圣剑门”三个字,不仅高雄吃惊,连宋怡龙的脸上也一红一白起来。此门派掌管东北五省的绿林,掌门马运筹的“圣剑十三式”更是罕有人匹,此门派因在北方,靠近鞑靼,故极少在江湖上走动,和中原武林结交甚少,故与碎心剑客也无仇怨。这次突然在乡绅高雄的宅中出现,事情绝不简单。 高雄忙道:“北昌兄,你且宽坐片刻,我去去就来。”宋怡龙也起身,道:“高乡绅这么说,就是不把我当朋友了,圣剑门的来头如何,我倒想瞧瞧。”高雄道:“这个……唉!既然兄台执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等一下,千万要小心说话,出不得任何差错!”宋怡龙笑道:“放心吧,我会见机行事的。” 厅堂内,圣剑门的掌门马运筹来回的走动,道:“高乡绅的架子蛮大嘛。”妻子则落落大方的宽坐,早有仆人殷勤伺候,道:“就来了,就来了,您且宽待片刻。” 高雄满脸堆笑,在厅门前迎接道:“马掌门屈驾寒舍,蓬荜生辉,上次的货还好吧。” 宋怡龙一见,那马运筹生得果然枭勇绝伦,四旬开外,一身华绫,分外耀目。妻子短衫长裙,目含威严,举止大方,恰似女中豪杰。 众人看了座,马运筹冷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上次卖给我的货,好像不太对吧。”高雄惊道:“什么?货?这个,货有什么问题吗?”马运筹道:“你在我耳根子旁边不断的吹俸东洋人的倭刀如何锋利,如何的坚不可摧,那万把倭刀我拿了去,门下的弟子不过拼杀了两年,尽数豁了口子,一半更是断成两截,这件事,你怎么给我一个交代?” 这话宛如蝎尾在宋怡龙心头蜇了一下,他现在的身份可是北昌具教啊,这货出了问题,货款如何还能收得回。高雄果然把惊目扫向宋怡龙,道:“北昌兄,这是从何说起?” 宋怡龙忖道:“难道门多郎次郎卖给他们的倭刀真的是赝品?真要命,我又不知道内情。”深吸了口气,塌下心来,道:“马掌门,不错,这批货的确出自我们手里。”高雄忙将宋怡龙介绍了一下,马运筹起身笑道:“原来是北昌兄,久仰,久仰。” 宋怡龙暗自好笑,“恐怕你听都没听说过北昌具教的名字,还久仰呢!”嘴里却寒暄了几声,道:“马掌门,圣剑门若是把刀用来拼杀,能用两年,也算不得是赝品吧。”马运筹道:“北昌兄,你这种看法未免有失偏颇,就算是中国的兵器,在我们手上,其寿命也在三五年左右,何况东洋的战刀本就价格昂贵,难道还不如中国兵器?” 宋怡龙笑道:“就是因为东洋战刀锋利,你将其用来拼杀,所以损耗较大,不像中国刀剑钝朴,反而经久耐用。”马运筹听得拍桌,起身道:“这么说来,难道是我圣剑门仗着势大,故意来找歪,想退货?” 高雄见他眉立,忙劝道:“马掌门息怒,那笔货款,我退给你就是了。”敬了一杯茶,道:“喝茶,喝茶。”马运筹之妻乐敏也劝道:“高乡绅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有话好好说。”马运筹哼了一声,喝了茶,道:“过些日子,我叫弟子把货给你退回来。”高雄道:“不必麻烦你了,我自己派人去运吧。” 宋怡龙也不好说什么了,想到马运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要债时他来退货,而且就算是退货,也应该带着货来啊,无凭无据,空手而来,不是仗势欺人,就是有机关耐人琢磨。 高雄忙叫账户先生去点银票,然后把宋怡龙拉出门外,喉嗌干痖道:“我就知道你们的货烫手,沾不得的,唉,卖给谁不好,偏偏找到这样一个霉主子,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刚才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我做生意不容易,这笔货款我实在是拿不出钱来给你了,只好再宽待些时候吧。” 宋怡龙一摆手,道:“待在这里有些闷,我想出去走走。”高雄喜道:“好,好,北昌兄果然是明白人,和马运筹打上照面,对大家都不好。” 宋怡龙出了高府,胸中的计划又开始蕴酿了,既要折腾高雄那恶霸一番,又不能让汪直一伙吃到好果子。突然发觉背后有人追随,宋怡龙忙回头一瞧,一个仆人打扮的男子便躲在了树后。宋怡龙暗自好笑:“高乡绅对我有提防,还真把我当作人质一般看管着,生怕我跑了。”便施展轻身提纵之术,甩掉了仆人。 一个小乞丐正在沿街叫卖,突然有人叫道:“小子,过来。”乞丐将头一扭,发现巷子里面有一位蒙面少年正在向他招手,他奇怪得走了过去,问道:“作什么?”这蒙面少年就是宋怡龙了,摸出一两银子,交到他手上,道:“这银子给你,你帮我做件事情。” 小乞丐笑道:“给这么多钱,事情一定很难办。”宋怡龙道:“不难,不难。”又摸出一颗蜡丸,交给他,道:“只需把这颗蜡丸交到侯继高将军的军士手上,托其转交侯继高,然后你迅速离开便了。” 侯继高回到镇海大营,突然有军士报道:“禀将军,有位十来岁的乞丐有颗蜡丸交给将军。”侯继高接了蜡丸,将其捏碎,原来里面是一封信,看罢之后,问道:“那小乞丐呢?”军士答道:“已经走了。”侯继高道:“去追一下,尽量追回来。” 原来信中详细说明了汪直一伙的计划,叫他小心麻叶、叶明两位千户。侯继高早就对其起了疑心,现在被点破,将事情前后一对照,更加断定二人乃是奸细无疑。 军士追了半响,终于抓回小乞丐,带到帐中。侯继高问道:“孩子,这蜡丸是谁交给你的?”小乞丐道:“是位蒙面公子。”因小乞丐对宋怡龙了解不深,侯继高问了片刻,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放了小乞丐,惦量道:“到底送信的人是谁呢?他为何对倭寇的计划知道得如此清楚?” 宋怡龙完成了心愿,心情愉快,随步而行,渐渐嗅到了海的气息,来到十里金沙,由南沙、东沙、千沙、里沙和青沙等五大沙滩组成。 脚下的里沙,在千步沙南首。滩长两百丈,宽约六十丈,呈长方形。整座沙滩,三面环山,面向东海,自成一境,似乎与外界隔绝。滩岸上有一片广约百亩的黄连林带,防止风沙内侵,横铺在沙滩与青山间。 宋怡龙的胸襟开阔了不少,脱了鞋子,走在沙滩上,沙质细净,滩面平坦,行走不粘,柔如鲜苔。 潮水正在缓缓的下退,刚露出水面的礁石中,最触目的是各色各样的海葵,绿的,黄的,灰白的,淡黄的,大大小小,散布在石缝里。海葵原来是一种腔肠动物,附着在礁石上,比长着根还牢固。它的无数触手张开着,每个海葵就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美丽极了。 许多孩子想采几个带回去,可是一碰到它,它的触手立刻缩成一团,等了好久也不见它张开来。 生活在礁石上的小动物,还有藤壶、笠贝和石鳖。藤壶是海生的节肢动物,外形像贝壳,实际上却是螃蟹和虾的堂兄弟,都属于甲壳动物这一类的。但是它附着在礁石上,永远不能移动。要把它们从礁石上取下来,动作一定要快。因为它们一受到刺激,就紧紧地贴在礁石上了。 这里经常有狂风巨浪,还有强大的海流经过。大浪和急流不断地冲刷着海边的礁石,附着力小的动物很容易被冲走。经过年代漫长的选择和淘汰,能够继续在礁石上生活的,只有那些固着力比较强的动物了。尽管这些动物种类不同,样子不同,却都能适应这浪大流急的生活环境。 孩子们凑着新奇,尽情的在沙滩上玩耍拾贝,或堆着沙雕,却有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子梳着两根小辫子,孤伶伶地望着大海。 宋怡龙走过去,陪她坐下,道:“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小女孩望了他一眼,答道:“我叫陈小露。”宋怡龙笑道:“好好听的名字,你在看什么呢?怎么不和其它小朋友一起玩啊?”那小女孩鼓了鼓嘴,却未答话。宋怡龙道:“让我猜猜,看见海鸥飞翔,想变成海鸥吧,自由自在的?”陈小露摇了摇头,点漆双瞳依然痴痴地望着大海。 宋怡龙道:“难道你不会游泳,看见别人游得畅快,却没人教你么,没关系,大哥哥教你吧。”陈小露转过面来,睁大了童真的澈目,道:“大哥哥,我爹昨天没回来,我在盼他回家,他说过,要给我带一个很美丽的海螺。” 宋怡龙道:“你爹肯定是要忙家计生活,才回得迟一点啊,你娘呢?”“我娘被倭寇杀死了,还有我的爷爷奶奶,他们都……”陈小露说得声音发颤。 “真可怜,原来你在世上的亲人只有爹一个人。”宋怡龙叹了一声,问道:“你爹为什么不回家呢?”陈小露垂下了眼皮,道:“听邻居王伯伯说,昨天有一个东洋倭寇上岸了,还打伤了一个壮士,我爹报了官,被官府的人带去问话了,可是一去就没有回来。” 宋怡龙听得心惊腿软,道:“你爹,他,他是不是叫陈保?”陈小露面露喜色,叫道:“是啊,大哥哥,你认识我爹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恐怖的一幕浮现在宋怡龙的眼前,他爹就是昨日自己亲手杀死的渔夫,他想抚平这份伤痛,可是伤疤又被无情的揭起。 宋怡龙负疚的心在受到火的煨熬,麻麻地闭上了眼睛。陈小露催促道:“大哥哥,快告诉我啊,我爹他……”宋怡龙睁开眼,强笑道:“你爹,哦,他很好呢,他极时报案,立了大功,被官府的人相中了,留他到外地去破一件更大的案子。” 陈小露眨了眨眼睛,道:“那我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宋怡龙张开手臂,抱紧了她,道:“你爹现在是大英雄啊,不破案子,他不能回来啊,我想,你也很希望看见爹凯旋而归的样子吧。” “大哥哥,你的手怎么在发抖啊?”“因为……想着你爹能破大案,所以激动啊。” “嗯,不管多久,我都要等他回来。”陈小露喜滋滋的说。 第十章神秘少女(上)  良久,宋怡龙放下陈小露,笑道:“我替你找一只美丽的海螺吧。”陈小露拍手笑道:“好啊,好啊!” 宋怡龙跳下大海,施展闭气功,过了一炷香的光景,探出了头,手上拿着一只大海螺,已掏出了螺肉,只见它外形成塔圆锥形,壳面有棘状突起,厣为角质薄片,还有五颜六色的光滑螺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小露欢欢喜喜的接过海螺,放在耳朵上听,呼呼的响。宋怡龙笑道:“它匍匐于海底,一动也不动,我轻而易举就捉到了。” 这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从陈小露手上抢过了海螺。宋怡龙大惊,什么人有如此身手,来到自己身边,竟然毫无察觉?抬头一看,一位年轻公子衣着济楚,轻摇折扇,傲然注视着自己,身材魁伟,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脸型宽阔,像是北方人,全身散发着自信、冷峻、高贵的气质,仿似这世间无一物是他能看得入眼的。 宋怡龙起身,道:“把海螺还给我。”年轻公子哼了一哼,随手将海螺扔向大海,扑嗵击起一杆浪花。陈小露掩面哭道:“海螺不见了。” 宋怡龙大怒道:“你是谁,想干什么?”年轻公子对陈小露道:“别哭了,你知道吗,这个人就是那个上岸的东洋倭寇。”陈小露惊得止住了哭,直直地瞧着宋怡龙。 “你……”宋怡龙不禁由怒变惊,这个青年绝不是个好来头,怎么对自己的身份了如指掌? 年轻公子脸上浮着轻狂的冷笑,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又对陈小露道:“小朋友,他是坏人,别和他在一起。”宋怡龙没有作声,陈小露有些害怕的离他远了点。 宋怡龙攥紧了拳头,道:“不管你是谁,我饶不了你。”年轻公子哈哈大笑,道:“好啊,我倒想领教一下你们东洋人的臭屁武功!”然后挑衅似的向他勾了勾手指头。 宋怡龙暴叱一声,抽出随身佩剑,施展起刚刚学会的“一之太刀”,以剑作刀,正好拿此人开荤。年轻公子的动作快似鸢飞鱼跃,轻松躲过,笑道:“就这两下子吗?”有许多村民见有人打架,都站开了观望。 宋怡龙真气沸动,顿时聚起一阵狂风,沙滩上沙雾弥漫,双臂抡处,两股锐气脱剑直击向年轻公子。两人战在一团,在沙上走动,好似像在天上游,沙尘离地四五寸,一直卷至人的膝盖。 可是宋怡龙不论如何用力,直似泥牛入海一般,碰不着年轻公子的身子,敌人招招防守,似乎一直都在试探自己的武功。不待宋怡龙多思,年轻公子突然叫道:“还礼了!”一招“马步劈轧”,利用宋怡龙躯体重心与下肢体重心的偏离,入步、贴靠、封牵、拧腰、劈轧一气呵成,将宋怡龙摔打于地,宝剑脱手,身体亦跌得四仰八叉。 “刷”的一声,折扇便封住了宋怡龙的咽喉,此扇内含钢片,实是杀人利器。 宋怡龙连对手的招式都没看清楚,就被击倒在地,心中不禁空荡荡,不知身在何处。 年轻公子收了折扇,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摆悠,一顿一挫道:“回去多练两年,再到中国来,免得丢人现眼。”随后呵呵大笑。 那小女孩就在宋怡龙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了,小女孩似乎对他还有些不舍,回头望了他一眼。 风沙渐渐平息,太阳露出了脸来,好像变得刺眼了。 宋怡龙伏在沙滩上,整个脸都埋在沙子里,脑中苦楚:“我真是没用,连一个不知名的小子都打不过,还有什么能力去报仇?”一拳击出,沙子飞扬。 五年前的一幕又浮现在宋怡龙的眼前,依然是那么清晰。当年,他只有十三岁,他家有好大的一座宅院,他是独子,在练功房和下人比剑,父亲在一旁指导,他是那样的慈祥、和蔼。一声惊报自堂前传了进来,惨叫声此起彼伏,父亲知道是那个大魔头碎心剑客来了,带着诸位拳师前去迎敌,母亲也仗剑相助,父亲要母亲走,母亲死活也不肯。不得已,奶娘宋姨便带着他从秘室离开,他哭喊着爹娘的名字,逃出了火海。第二日偷偷溜回来时,家园早已变成了一片瓦砾堆,父母亲的尸体都被烧焦,却紧紧的拥在一起。而他为了保全性命,为父母报仇,连父母的尸体都不能够安葬。隐姓埋名生活了五载寒暑,当大仇人就在眼前时,却无法亲手杀死他……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想不下去了,感到希望像一支离弦的箭那样离他远去。 太阳烤了他一整日,渐渐落土,海风变得凌厉起来。 宋怡龙浑浑噩噩的站了起来,从沙地里捡过宝剑,归入鞘中,从怀中摸出一个木制的鸽子,此为根雕,道:“真希望能像你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也许,这世界上只有你才是我的朋友。” 他抚摸着它,茫然无知的向前行进,到了南沙与东沙之间的后门山崖,只见崖壁深邃,裂石嶙峋,逶迤入海,海潮撞击,声若惊雷。 正是人到愁处,处处愁,他背后是峭壁,听得大海的哭声,自己也禁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不一会儿,另一声啼哭又透过海啸传到宋怡龙的耳朵里面,他心中不禁烦燥,“想一个人静静待一下都不行。”抹了眼泪,朝着啼哭声走去,哭声自峭壁后面发出来的,只有两丈距离。 宋怡龙借着昏黄的日光,探头一看,只见一位少女坐在一个大石块上掩面哭泣,身穿青色月华裙,腰上系着绸带,裙子宽大,娇小的身材仍未脱稚气。 宋怡龙道:“姑娘,我好不容易找到个独处之地,你又在哭个什么?”那少女抬起首来,眼波清澈如水,如月半弯,美人眉,脸庞红突突的,光彩撩人。那副带泪的面容更似春含豆蔻、雨润芙蓉。 宋怡龙看得呆了一呆,不禁暗赞:“好美的女孩!” 少女起了身,道:“你这人才怪呢,我心情不好,自己哭自己的,又关你什么事了!”宋怡龙一愣,也耍起了小孩脾气,道:“我哭的时候,你凭什么哭?”少女用袖抹干了泪水,道:“这才怪了,我哭的时候,你凭什么哭?”宋怡龙道:“是我先来哭的!” 少女慧黠的眼光把宋怡龙一打量,道:“先来得怎么样,你哭也哭够了,也该轮到我了!瞧你,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和一个女孩子争嘴!” 宋怡龙沉声道:“我大仇未报,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少女叫道:“我和爹大吵了一架,还不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这地方又不是你家的。” 被她一番抢白,宋怡龙实在无话可说,不过,心情似乎好了起来,笑道:“似乎我们还是同病相怜呢。”少女哼了一声,道:“谁和你同病相怜!” 宋怡龙道:“你的裙子有些脏,还划破了几处,是不是走了很远的路?”少女小巧挺直的鼻子微微皱了起来,道:“关你什么事!”宋怡龙道:“我只是想帮你啊。”少女道:“要你好心,听得我都要吐了。”起身就往下走,石块很杂乱,宋怡龙便伸手去拉她。 少女道:“我有脚,会走路,不用你帮忙。”跳跳蹦蹦地便下去了,宋怡龙见她要远去,问道:“姑娘,你家住在哪儿?”少女一回头,酒窝含笑,道:“怎么,想探听我的住址,然后还要耍什么阴谋啊!” “我……”不知为什么,一股自卑感涌上了宋怡龙的心头。 眼看着少女几纵几起,身影如星飞丸射般消失在密林里,空留下露湿的苍苔,四周也突然变得空荡荡起来。 直到露水浸湿了衣襟,感到寒冷,宋怡龙才一步一步回到高府,连灯也忘了吹、脸和脚也忘了洗,就倒在孤单的木板床上,枕头突然变得好硬好硬,枕得头皮发麻,左翻一下身,右翻一下身,怎么也睡不着。 他忍不住干脆爬了起来…… 月亮已高升了,宋怡龙的房间里,依然亮着灯。高雄有些疑心,悄悄过去,右耳贴在门上,听到屋里人一时长嘘,一时短叹,便轻敲着门,道:“北昌兄,还没睡呀?” 房门呀呀两开,宋怡龙探出了头,问道:“高乡绅,有什么事么?”高雄笑道:“也没什么事,夜晚睡不着,走到你这里,发现你还没睡,想找你聊聊。”宋怡龙道:“请进来一叙。” 高雄进房坐下,道:“今日北昌兄散了一整天心,可是恋到什么了?”宋怡龙暗道:“哼,这只老狐狸,我的一举一动还都要告诉你啊!”嘴里却说:“第一次来朱家尖,自然新奇一些,便随处走走,不想风光醉人,回来得迟了。”高雄笑道:“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明儿可拨个僮儿跟随,有事也好使唤。”宋怡龙道:“不劳乡绅费心,我孤单惯了,身边多个人,反而不习惯。” “哦,那就不勉强了。”高雄见桌上摆了笔墨纸砚,墨汁未干,一张白纸似乎在遮盖着什么,便掀开白纸,宋怡龙想说不要,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白纸下有一幅画,高雄眼睛一亮,便拿起画,端详起来,竟然是一张衣服图样,而且是女儿样式,青青的颜色,如草儿一般亮丽。 高雄笑道:“想不到,北昌兄还工画笔啊,这爱好不错!”宋怡龙的脸色有些尴尬,道:“我自小,自小就喜欢设计服饰,哈哈。最近闲来无事,便想设计几款新的样式看看,见不得高人法眼,便遮了起来。”高雄笑道:“你太谦虚了,这衣服样式挺好看的,何不做一件出来?” 宋怡龙听得又惊又喜,道:“此事妙极,不知何时能做此衣裳?”高雄道:“依照这幅图样,现在我就去吩咐裁缝开工,明早就可完工。”宋怡龙大喜,执其手道:“此事就烦劳乡绅了!”高雄乐呵呵地答应下来,不由对他松了三分戒心。 宋怡龙兴奋得一夜未眠,此举一箭双雕,如何不喜! 第十章神秘少女下)  太阳公公探出了头,阳光从树隙中泻下,映着朝露,闪闪放光,分外悦目。宋怡龙洗漱干净,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刚打开门,吸上两口新鲜空气,就迎上了高雄,正捧着一件青色纱衣。宋怡龙满心畅意,道:“还要烦劳乡绅亲自送来,好生过意不去。”高雄道:“北昌兄这样说就见外了,快看看,合不合意。” 宋怡龙把纱衣摊开,好像就照着那少女的身材订做一般,色彩搭配和她穿的一模一样,笑逐颜开道:“正合我意,和我心目中的衣裳分毫不差,如果有位少女有缘,我便送给她了。”高雄笑道:“可惜我只有两个犬字,无福受用了。” 宋怡龙用过膳,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看着衣服发呆,将之叠好包好,又忍不住想往峭壁去,真如鬼使神差一般,出门警惕的四处搜索,发现有人跟随,心道:“真是一刻也不得轻松。”便故意七弯八绕,将之甩掉。 阳光昱照大地,微风带来缕缕凉思,花卉繁荣,彩霞就像绵软的鱼鳍,飘飘若若。 宋怡龙一路走,一路想:“她今天会来吗,碰到她,该说些什么呢?” 刚开始走得很快,走到途中,又放慢了脚步,抑不住激动,又加快了脚步,挨到峭壁,又停步不前了。 海风依然很大,吹得他的头发飞扬,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冲向海滩,撞在礁石上激起一阵阵雪白的水珠,溅到人身上。石壁下部有许多窟窿,小的像茶杯,大的像捣臼,这些坚硬的岩石,不知经过了多少年代,才会被海水冲成这样大的窟窿。 一块光滑的崖石上,昨日的少女果然还在,宋怡龙高兴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忙压住紧张之情,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那少女痴痴望海,眼神迷离,长发飘飘飞舞,直听到碎石发出的脚步声,方才转过头来,见是宋怡龙,笑了一笑。宋怡龙把纱衣夹到身后,道:“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少女忍不住露齿一笑,道:“你今天又来作什么?别告诉我,你要报仇报不了,心情不好,再来大哭一场吧。” 宋怡龙双手乱摇,道:“不是,不是,昨日到此一游,发觉这里风景好得很,今天再来看看。”这一摇手,手里的纱衣便掉下了,只是被粗布包着,还看不见。少女指了指,道:“这里面是什么?” 宋怡龙搔首笑道:“也没什么了。”就要捡起来,少女眼睛一闪,一翻身就将之抢了过来,道:“我来看看。”“不,别……”宋怡龙还没说几句,少女便掀开了粗布,一件新衣服露在面前。 “呵呵。”少女嘴角微翘,现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道:“这是送给我的礼物么?”宋怡龙自打娘胎出生,还从未如此紧张过,傻傻的站着,道:“看见你衣服脏了,还破了几处,就……” 少女把衣服抖开,照着身子比了比,道:“咦,还很合身呢!谢谢你!”伸出手来,道:“我叫沈岚。”宋怡龙和她握了握手,道:“我叫宋怡龙。”只觉手如软玉。 少女缩了手,道:“有空陪我看海吗?”宋怡龙点了点头,道:“要看就到高处去看。”沈岚望了望顶上的悬崖,笑指道:“爬上去!”两个便从侧边爬上,相距一尺的在悬崖边缘坐了下来,双腿都悬在半空中。靠近她时,只觉玉体莹香,芬芳沁鼻,不说话时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大海的汹涌湛蓝、天空的静泊白洁令人感触万端,缅想难禁。东面的蓝天里飘浮着朵朵白云,往远处看,海天一色,辨不清到底哪儿是分界线。只见数十丈之外,有座岛屿,岛呈长形,西北东南向,长两里,从高处俯瞰,犹如一个“人”字形半岛。 沈岚指道:“这海岛好漂亮,真想到岛山去。”宋怡龙笑道:“退潮的时候可涉足通过,此岛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作情人岛。” 听到这名字,沈岚娇羞的一笑。宋怡龙暗想,如果能和眼前这位少女共游情人岛,该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啊!可是,这种拙笨的想法,只能留在心里。 宋怡龙道:“姑娘,不,沈姑娘……”“叫我岚儿好了。” “好,岚儿……”刚念“岚儿”两个字,宋怡龙面上一红,直讳一个女孩家的芳名,当然会不好意思了,道:“嗯,你家住在哪儿啊?” 沈岚两眼鳏鳏,道:“我家离这里很远的,我又不认识路,这次一个人跑出来,都不知道回不回得去。” 宋怡龙惊道:“亏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大胆,那你的爹娘一定担心死了。”沈岚道:“我娘死了,后娘对我不好,爹也不了解我,还逼我做不愿做的事情。”说得眉目低垂。 “对不起。”宋怡龙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没什么,习惯了。”沈岚拨开了眼前飘荡的几缕头发,问道:“你呢,你的大仇可以报吗?”宋怡龙面生忌讳,道:“不提这个吧。你衣服破了都不能换,是不是身上没有钱了?”沈岚笑道:“是啊,幸亏你送衣服送得及时呢,再过两天,我都没脸出门了。” 宋怡龙笑道:“你一个人出来的吗?”沈岚道:“是啊。”宋怡龙道:“可是,你不是钱花光了吗,哪有地方住啊?”沈岚笑道:“我刚认识一位大胡子叔叔,和他住在一起。”宋怡龙抚着下巴,道:“大胡子?会不会是歹人啊?你可要小心点,江湖上,不可乱交朋友。”“不会,不会,他是个壮士,我还救了他啊,该不会恩将仇报吧。” 宋怡龙笑道:“想不到,你还会救人呢,会武功吗?”“当然会啊,不信我练给你看。”沈岚说罢跳开,在一丈外舞起了拳脚,还别说,真的有张有驰呢,只是以她那纤柔的身体练起来,翩翩娟娟,姿态万千。 宋怡龙看得呆了,沈岚收了式,咬着唇道:“怎么样,我的武功高强吧!”宋怡龙拱手笑道:“高强,高强,小弟佩服万分!”沈岚道:“咦,你多大呀?”宋怡龙道:“十八了。” “啊!”沈岚眼里亮晶晶起来,道:“你比我大两岁啊,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 “你才长不大呢。”宋怡龙笑了笑,又突然想起一事,已离开高府几个时辰了,再不回去,恐其疑心,便道:“我有些事情要办,不能陪你了,别怪我啊。”沈岚笑道:“去吧,看着路,小心别摔倒。” “没一句好话。”宋怡龙嘀咕了一声,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沈岚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到这里来看海。”宋怡龙问道:“现在心情好点了吗?”沈岚道:“嗯,好多了。” 宋怡龙走了几步,回头挥了挥手,道:“再见。”沈岚踮起了脚,道:“不要说再见。”宋怡龙疑道:“不说再见说什么?”沈岚神采奕奕,笑道:“说梦中见呀!这样的话,你走了,我也见得到你了。”宋怡龙只听得心里甘露降而醴泉出,道:“嘻,好,梦中见啊!” 第二部倭患舟山第一章将计就计(上)  宋怡龙踏着回路,觉得身边的一切变得如天宫仙境,美轮美奂,和洽的金风舔着脸庞,有一种又轻盈又柔痒的感觉,劭美的阳光照得人身上一热一热的。 可刚走到沙滩上,宋怡龙又不禁担心起来,沈岚说的大胡子叔叔总令他悬挂,到底是何人物?忍不住又掉转脚根,向山崖返回。 沈岚却未离开,只是捧着纱衣细看,宋怡龙的心头涌起一阵幸福的感觉,躲在石头后面静静瞧着。沈岚把纱衣挽在手里,向清风林走去,宋怡龙保持着距离,紧紧追随。 花竹扶疏之间,一座黄泥小屋映入眼帘,屋顶用稻草茎压着,旁边有一条小溪,曲弯蜿蜒,潺潺奔流,令人格外产生宁静之感。沈岚推门进去了,宋怡龙蹑手蹑脚的来到窗前,却不好意思看里面,背靠墙上听着。 听得沈岚道:“该换药了。”又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道:“这两天,真是麻烦你了,咳咳。”听来应该是那大胡子叔叔在说话,而且人在病中,声音很沙哑,但他那语音又说不出的熟悉。沈岚笑道:“要不是被我撞见,可还有谁救你,快快把药喝了。” 宋怡龙在脑中搜索了一番,还是想不起来,忍不住探头往里面一瞄,那男子坐靠在床上,可惜有纱帘遮住,看不真切,沈岚正服侍他吃药。 沈岚再替那男人卷起袖子,换上膏药,里面竟然是空荡荡的,缺了一只胳膊! “徐志戈!”宋怡龙抚了嘴巴,惊得差点没叫出来,同时心中宽敞了一节,一来徐志戈没事,二来沈岚和他在一起,一定很安全。 徐志戈道:“你这次不该一个人跑出来的,大魔头可能就快到了,沈宫主正要主持大局,你这么一搅和,沈宫主必会分心,唉,到时候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沈岚道:“你别说了,我爹一点都不懂女儿的心意,他只知道自己的什么大计啊,江湖霸业的。” 徐志戈叹道:“其实,也怪不得你爹啊!要说仁道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武功在华山派第二代弟子中是最出色的,本性也很老实,他……” 沈岚靓丽的脸蛋随之由晴转阴,道:“你们这些个名门正派就是这副得性,什么条条款款,门当户对,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作主。” 徐志戈笑道:“你这丫头,是这样和长辈说话的?要被你爹看见,还不教训你?”沈岚摸了摸他的大胡子,笑道:“爹要教训我,有大胡子叔叔替我解围啊!”徐志戈笑得目展眉飞,道:“你这丫头,竟说便宜话,难不成已有了意中人了?” “好啊,你这家伙老不规矩,这样取笑人家!”沈岚的脸庞羞得像一对红苹果。 “哎呦,我的胡子!”徐志戈的头已被牵得向前走了一尺。 沈岚放开了他,拍了拍手,道:“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暂时饶过你了。”徐志戈叫道:“你饶过我,别忘了,你还有事求我哩!”沈岚一听,顿时软下来了,牵着他的袖子直摇,道:“大胡子叔叔,咱们说好的事,你可别反悔呀,一定要多为我说好话。” 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徐志戈不由叹道:“唉,这忙可不好帮啊,两头不讨好,就算你爹答应,吴掌门也未必肯同意,毕竟是自小就……唉!”沈岚双手合什,眼中显出无比虔诚,道:“拜托了!”徐志戈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道:“好吧,我尽量帮你了。” 宋怡龙看得纳闷:“他们一说一笑的,好像以前就认识了?而且,沈岚的身份很不简单,是江南绿林领袖、赤松宫宫主沈守富的千金,而吴清海他们正押解碎心剑客到赤松宫。” 沈岚脸上一片春光明媚,道:“你等等,有好东西给你看!”说罢就跑到一间房里,关上了门,徐志戈和门外的宋怡龙同时纳闷,有什么好东西可看?宋怡龙同时想到,不知沈岚遇到了什么不可解的麻烦,自己是否帮得,再见面可得好好问问。 半晌,沈岚穿着宋怡龙送的纱衣出来了,拈着裙角曼舞了一番,莺声笑道:“这件衣服是不是很漂亮?”宋怡龙看得心头如吃了蜜糖一般甜。 徐志戈笑道:“原来换了一件衣服,可你先前穿的那件不是一样的吗,这件就是新一点儿。”沈岚撅起了小嘴,道:“你这种老人家就是不懂得情调,嘿,明天给他看看。”徐志戈一听就乐了,问道:“他,哪个他啊?”沈岚粉面上堆起红云,撇过头去,道:“跟你说还不是对牛弹琴,不理你了!”说罢就往门口走,似要出去。 宋怡龙一惊,被她撞见,像个什么样子?慌忙绕到屋后,这地方可再待不得,身躯一闪,几个跳跃,奔出十丈开外。耽误了这么久,必须得回去了,便加紧了脚步。 快到高府门前,宋怡龙突然起了童心,忖道:“为何偏要走正门,这堵高墙又奈我何?”一跃跃至墙头,飞掠如投巢雏燕,几纵几起,便至院内深处,伏在树枝上,对面便是上次高雄带自己进来的密室,两名守卫不停地巡逻。 宋怡龙忖道:“这里戒备森严,里面一定藏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且待我探之一番。”手中捏了两枚石子,但转念一想,将守卫击昏,必会引人怀疑。看不远处的树上有一鸟窝,心道:“得罪了。”石子脱手,将鸟窝打下,守卫听到外面有动静,都跑出去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宋怡龙急忙跃下,直奔石门,门上有一把手,上次看见高雄将这机关往左扭了三下,再往右扭了三下,现在照着做,果然轻车熟路,门就开了。 宋怡龙收敛心神,一溜身进去,流眸一扫,里面很宽畅,还有一间暗房,烛光中,模糊着三个人影,正在商讨什么事情。宋怡龙舔破窗纸,眼睛倏然睁大一圈。只见高雄竟然和圣剑门的掌门马运筹言笑晏晏,还有一个人,宋怡龙怎么也忘不掉,就是抢走海螺,抢走陈小露的年轻公子。 马运筹颔首道:“原来如此,想不到那条妖龙竟然是这样的来历,为何这两天却再也见不到一丝踪迹呢?”高雄道:“据宁波一带的渔民说,最近感到地下震动,可能妖龙土遁上岸,妖龙本是两条,可是,只显现出一条来,另一条极有可能已在金华双龙洞内。” “金华双龙洞?”马运筹一派不解,高雄道:“相传雌雄双龙的老巢就在金华双龙洞内,因那里无水,不得自由,才到舟山一带犯难,被观音大士法力镇住。如今萧春山破了菩萨封印,很有可能两条龙都至金华双龙洞会合。” 年轻公子道:“爹,金华双龙洞旁边不就是赤松宫吗,最近那里英雄群集,恐怕取珠不易啊。”马运筹笑道:“孩儿不必过虑,正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宋怡龙更是吃惊不小,原来这年轻公子竟然是圣剑门的少主马先元,此人的武功之高强,早已传遍江湖,自己败在他的手下,也是情理之中了,那为何马先元的到来,自己却不知呢,上次只有马运筹和妻子露了脸,难道他们想隐瞒些什么? 高雄笑道:“取到龙珠,马掌门称霸武林之时,切莫忘了小弟的好处呦。”马运筹嘿嘿笑道:“我的事情还远得很,好说,好说。眼下之举,一定要弄清楚北昌具教的底细!” 高雄道:“这是自然,据密探回报,北昌具教年龄二十,相貌英俊,这些都相符合,先元贤侄,不知他刀法如何?”马先元笑道:“爹,你放心吧,孩儿已试过。”马运筹道:“到底如何?” “哼!”马先元道:“简直是不堪一击。他绝对是日本人,因为,我用计激怒了他,他不会有所保留的,而且武功确实是新当流。” 高雄满脸得意,道:“北昌具教现在无所事事,迷上了老本行,恐怕耍不出什么花样来,原来他喜欢设计服饰,真是没出息。”马运筹拈须道:“会不会是故布疑阵?”高雄笑道:“不会,不会,我阅人无数,从他接过新衣服的那副惊喜表情,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马运筹道:“他这次来,收不回货款,恐怕不会轻易离开。”高雄道:“量他区区倭寇,还敢动我这个地方不成?否则我叫朝廷发兵,把他们老窝一锅端了。再说,他现在在我手上,不过是砧板上的肉,随时可以取他的小命来。” 听了这话,再静的人也静不下心来吧!宋怡龙明白了高雄他们一直都在演戏,好,你们演,我也演,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马先元道:“他好像对一个叫陈小露的小女孩有挂念之情,现在小女孩就掌握在我手上,也许有用得着的地方。”高雄问道:“她是什么人?”马先元将陈小露的来历说了一通,高雄道:“嗯,你好好看管着,莫让她跑掉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候有什么风吹草动,实在不行,还可以用作要胁。” 他们竟然要对一个六岁女孩下毒手,宋怡龙听得双目布满血丝,恨不得立刻冲过去,生吞活剥了他们!可此刻只得强忍下来,他再也听不下去,神情恍惚地后退了几步。 外面守卫突然报道:“禀老爷,侯继高将军前来造访,大轿快到府门,请老爷速速迎接。”高雄一听,道:“不知侯将军突然造访,可有要事?”忙引马运筹及马先元出来,宋怡龙见左侧有一甬道,慌忙钻了进去。 高雄等出了密室,两守卫忙风风火火的在前开路,宋怡龙正愁没办法出去,见他们已走远,而石门关闭尚有一点空隙,忙钻了出去,几个纵身,便跨过几座宅房。 高雄至中门相迎,侯继高只带了几名随从前来,下了轿,与其执手寒暄。高雄道:“不知将军尊驾屈至寒舍,有何教谕?”侯继高笑道:“里面详谈。” 花厅内,侯继高居中高坐,高雄坐在左侧,命左右看茶。侯继高道:“新上任的朱纨大人,你该清楚吧。”高雄道:“小弟自然知道,朱纨乃副都御史,今年六月刚上任,目前巡抚浙江,兼制福、兴、漳、泉、建宁五府军事。” 侯继高道:“浙江的宁、绍、台、温诸郡皆滨海,界连福建的福、兴、漳、泉诸郡,有倭患,虽设卫所城池及巡海副使、备倭都指挥,但海寇出没无常,两地官弁不能通摄,制御为难。故特遣巡视重臣,尽统海滨诸郡,庶事权归一,威令易行。”高雄双拳向上一举,道:“朝廷这番安排,自然要保护我等良民的安全了。” 侯继高道:“舟山一带是重中之重,倭寇频繁侵扰,百姓苦不堪言,朱大人有意让舟山群岛的百姓全部迁移到内地,不知乡绅有何异议?”高雄大惊,忖道:“如果全部西迁,自己当然也不例外,那将如何通商,岂不是断了自己的财路!”慌忙答道:“此事万万不可!” “百姓内迁,朝廷派重兵镇守,将此地变成军事重地,无后顾之忧,防御和进攻的能力都将大大提高,又有何不可?”侯继高说着轻呷了一口香茗,高雄那菱角眼里的珠子转了一圈,道:“百姓与官军,正如血浓与水的关系,以农养兵,可以缓解补给线的奔劳之苦,再说,百姓对于本地的风土、地理通熟,战斗时也可启到参谋作用,试问自古以来,脱离了百姓的部队可有战胜的先例?” 侯继高大笑道:“听了高乡绅这一席话,我再无后顾之忧了。”高雄不知他所言何意,勉强陪笑了一下,道:“将军无忧就好。”侯继高起身,一揖拳道:“目前我军重整军备,需白银万两,粮草千石,布缎千匹,本地只有乡绅这里可以寻得到,乡绅的义举,小弟一定会禀明朱纨大人,待平定倭寇,定当谢恩!” 高雄听得傻了大眼,心里大骂道:“他奶奶的,原来是来找我要钱要粮的,却故意拐了一大把弯子,设陷阱要我钻,他奶奶的孙子!”嘴里却不敢得罪,起身道:“这个是自然的,呵呵。” 侯继高满脸释然,执其手道:“我早就料到乡绅定是慷慨之人,那么一个时辰之后,自有官军来领钱粮,我先谢过了。军务繁忙,就不打扰了。”高雄又在心里大骂:“一个时辰之后就来,这么快?他妈的,连口气都不让老子喘呀!”可脸上还是得陪着笑容,道:“将军难得来一次,吃了饭再走嘛。”侯继高道:“乡绅的美意我心领了,实在是抽不出身来,就此告辞。” 高雄直送至中门,侯继高上了轿,高雄气凶凶地退回厅堂,脸上火烧般赤热,嘴角猛烈抽气,大骂道:“砍头不过碗口大的疤,侯匹夫欺人太甚!”拿着椅子砸桌子,把家具什物大摔一通,“乒乒乓乓”直响,仆人都吓得不敢靠近。 马运筹等在屏风后面听得事情梗概,侯继高这招“引君入瓮”,确实高妙得很,出来将高雄劝慰一番。 第一章将计就计(下)  马先元怕撞见宋怡龙,引起怀疑,便在外面居住。这时离开了高府,又至海边找过几名渔夫细细查问妖龙的来历经过,与高雄所说无异,方才安心。 海风徐徐吹来,令人神清气爽,马先元随意一眺,只见一位青衣少女,正与一群孩子在沙滩上玩着沙雕,娇小可人,当与丽日争妍。 马先元眼皮子眨也不眨,一纵身跃到少女跟前,笑道:“姑娘这么大的人了,还与小孩子们一般玩耍!可否轻移芳步,在下愿与姑娘乘舟游海,吟诗赋棋,共享快乐,不知意下如何?”那少女原来就是沈岚,抬头瞄了一眼马先元,笑道:“与小孩子玩又怎么了?我最讨厌的就是吟诗赋棋,我看你是找错人了。” 马先元没想到凭自身的条件竟然会遭其拒绝,不由愣了一愣,道:“在下姓马名先元,不知姑娘芳名,在下只是想与姑娘交个朋友,并无恶意。”沈岚笑道:“我的名字叫‘不知道’。”马先元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姑娘说笑了,在下实在是一片诚意邀请,只要姑娘你高兴,在下都愿奉陪。” 沈岚睁大了眼睛,道:“啊,世上会有这么好的人吗?只要我高兴,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马先元轻摇折扇,道:“不错,这个人就是在下。”沈岚拉过一位小朋友,道:“小明今日耍水时,颈上的玉佩不小心失落到海里,你帮他在海里捞一捞吧。” 小明心里好笑:“哪里有什么玉佩?”耍起小机灵,故意抱着马先元的腿直摇,道:“叔叔,帮我找找吧,如果找不到,回去爹要打我的!呜……呜……” 马先元一愣:“叔叔?……我这么年轻,竟然叫我叔叔!真是岂有此理!”拉开小明,道:“姑娘这不是为难在下嘛。”伸手欲牵沈岚,沈岚一招“倒转乾坤”,避了开去。马先元惊道:“姑娘会武功?”再不客气,施展擒拿手法锁其双手。 沈岚向后一个空翻,躲避的同时还将对方的双手踢了两下,落在一丈开外,道:“你说话不算数,我不和你纠缠了。”话声刚落,人已如春雁一般掠飞了。 马先元哪里肯放,起步就追,沈岚眉头微皱,回手射出一颗红色小球,落地炸开一团红色的烟雾。马先元忙停步屏息,待烟雾散去,四周密林野地,空山寂寂,已失去少女的踪影了。 马先元痴痴的伫立着,少女那一脸天真未泯的娇憨之态,已深深烙进他的心里,着实令人怜香惜玉,不知还有没有缘份再见? 且说麻叶、叶明两位千户至高雄府中领钱、物,写下借据,画了回押,用拖车拖至仓库,然后至镇海大营向侯继高禀明,原来正在开会,便至一旁鹄立,侯继高赐了坐,才敢坐下。 侯继高道:“我本欲一鼓作气攻下倭寇的双屿大寨,可惜敌人防守严密,强攻反而难以取胜,不知诸位有何妙计?”督司张文质乃新安人氏,与侯继高年龄相若,道:“双屿港乃汪直的总巢,恐怕要等朱纨大人的援兵到来之时,才可大举进攻。眼下汪直一伙十分刁猾,一会儿侵扰这个岛,一会儿侵扰那个岛,都是小打小闹,抢完就走,然后流窜海上,形踪飘忽,官兵想找到他们如同大海里捞针一般,非常困难。”侯继高道:“难道就没办法了,任其猖獗下去?” 麻叶道:“将军终日劳苦,忽略了普陀观音的法力,已有几月未拜了,不如去普陀山拜佛,求求南海观世音,一来可让将军放松片刻,二来也可保佑将军早日旗开得胜,剿灭倭寇。”侯继高眉锁眼垂,思酌片刻,笑道:“好,就依你言,明日至宝陀寺拜佛。” 麻叶大喜,与叶明退出帐后,急赴双屿,见过汪直,叫道:“侯继高终于中计了,明日将会离开朱家尖,前往宝陀寺拜佛,我们可乘机将朱家尖血洗一通。”汪直沉吟道:“侯继高在普陀山,我们还不能去侵扰朱家尖,不如离他远一些,到嵊山、泗礁去闹它个天翻地覆。” 麻叶连声称是,徐海笑道:“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需做一件事情。”将手掌窝成陀形,贴着他的耳畔说了几句,麻叶连称大妙,道:“不论如何,都能搬走这块大顽石了!” 中军帐中,张文质道:“又不是初一也不是月半,正在用兵之时,麻叶提出拜菩萨之事,实在荒唐可笑,将军为何答应下来?”侯继高笑道:“麻叶、叶明二人乃是奸细,不如将计就计,借此机会验证一下,嘿嘿,保管叫那帮倭寇有来无回!”张文质听了不由心头一亮,道:“我早就怀疑他们了,不知将军作何区处?”侯继高道:“我们只需如此这般,声东击西。” 第二天,侯继高派出探子,到舟山各岛侦察倭寇的动静,自己则乘坐官船,带着夫人和大批亲随,鸣锣吆喝地去普陀山烧香拜佛,宝陀寺的住持慧觉大师热情接待。 麻叶见侯继高中计,自是不胜欢喜,要汪直快快出兵。汪直道:“再多观望两天,以防有诈。”北昌具教早已等得不耐烦,道:“趁侯继高离开军营,我去宝陀寺提他的头来。”汪直道:“此事万万不可,那宝陀寺的住持慧觉大师武功高强,你不是他的对手,去了只会徒丢性命,还是按原定计划行事。” 北昌具教道:“我习过忍术,只是去暗杀他,料不会惊动宝陀僧人。”汪直道:“避免打草惊蛇,你还是忍忍吧,迟也迟不过几天了。等到厮杀的那一天,自然少不了你的。”北昌具教问道:“宋怡龙那边情况如何?”汪直道:“非常顺利,高雄已彻底相信了他的身份,到时候,只等着内应了。” 北昌具教点了点头,道:“宋怡龙这颗棋子,你们可要握牢了!”退出聚义大寨,这两天来倍感无聊,只能靠练刀来打发时间。不觉夕阳度西岭,群峰倏已暝,北昌具教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听得山林中渺渺传来古琴声,曲名《秋鸿》,属浙派。 琴音如泣如诉,可动游子之离愁,催思妇之春泪。北昌具教不禁向音源处走去。小亭内,只见徐海一身素衣,衣露净琴张,纤月照耀下,更显古朴优雅。北昌具教近得跟前,徐海弹得如痴如醉,竟然毫无发觉,突然,听得“嘣”的一声响,幺弦断了。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徐海叹了一声,双手搁在梧桐琴木上,突然发现了北昌具教,忙起身道:“北昌兄,适才心思专注,怠慢不周之处,还望海涵。”北昌具教回了一礼,坐在石凳上,道:“不知兄弟有何心事,琴音如此悲怆?” 徐海观着沧月,良久,吟道:“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北昌具教问道:“徐兄好像有感情的困惑,小弟有所不解,以徐兄之才干相貌,为何要出家?”徐海苦笑道:“那已经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北昌具教道:“有句话,小弟不得不说,往往显而易见的东西,人们偏偏自欺欺人。看徐兄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既然有些事情困在心中,为何不用慧剑斩断?如果真的斩不断,理还乱,就应该尽力挽回才对。”徐海拔着胸前的念珠,道:“人生要面临无数个选择,哪怕再痛苦,再难以割舍,也要舍短而从长。”北昌具教听得眉峰锁紧,道:“小弟真的帮不上忙吗?” 徐海倚着亭柱,只觉天地荒忽,冷秋无际,道:“既然已向前行了一步,就不能够回头了,我自己的事情,还是让我自己去了断吧。” 第二章王翠翘(上)  且说宋怡龙替北昌具教作人质,时时刻刻遭人监视,都快憋得发疯了,而陈小露的安危,更是令他一颗心悬得每夜无法安睡。 天空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海滩上静极了,除了波浪冲上海滩的声音和偶尔有一两声海鸥叫。山崖的背面,宋怡龙烧着亲人们的黄纸钱,眼中充满了迷蒙之色,一片飞灰中,叹自身,壮志未酬恨天高。 好久没有像这样,一个人对着亲人们说些悄悄话了,他的声音很低,生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宋怡龙扭过头去,见是沈岚正俏生生的伫立着。 宋怡龙道:“你来了。”“嗯。”沈岚走了过来,陪他坐下,扔了几片黄纸钱在火堆里。 宋怡龙深深打量着她,道:“新衣服很好看。”沈岚笑道:“你表面上在称赞我,实际上是称赞你自己。”宋怡龙笑了笑。 沈岚问道:“你的脸色好差,吃过饭没?”宋怡龙摇了摇头,沈岚道:“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又何必如此放不下,非要折磨自己呢?”宋怡龙道:“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这份亲情已根深蒂固,怎能说忘就忘,说离就离?” 凄风扫过,沈岚叹道:“你的亲人是怎么死去的?”宋怡龙的双眼突然烧得可怕,咬牙说道:“不要提这件事,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总有一天,我要他血债血偿!”沈岚一惊,从未见过他的表情这样可怖。 “唔,对不起,我……”宋怡龙的喉咙里咯咯地响,眼中变得晶莹起来。 沈岚摇摇头,道:“没关系,我能够理解的。哭,也许不是件好事,但有时大哭一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此语如春风拂心,宋怡龙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双手,道:“真的很感激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来到我身边。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岚感到心里很温暖,笑了。 宋怡龙的心中更暖,因为,她的微笑,是渗透他心底的温暖。 此时,言语已显得多余,两颗心正在默默地交淡与倾诉。 “咕咕……” 沈岚俏目一转,道:“咦,是什么东西在响啊?”宋怡龙摸了摸肚皮,道:“我还没吃饭呢,肚子在造反了。” “哦,瞧我,你等着,我去捉只山鸡来。”沈岚正欲起身,宋怡龙问道:“捉山鸡?”沈岚笑道:“我身上没银子啊,肚子饿了只有打些野味吃,后面的山林里有许多呢。” 宋怡龙起身道:“这种粗活就交给我吧。”沈岚道:“没关系的,我有经验,要你捉,还不知要捉到什么时候呢。”宋怡龙道:“天这么黑,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沈岚给了他一个会心的微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第一次出家门。再说,我的武功比你还高啊!” 宋怡龙见她一脸执拗的样子,只得答应下来,便做些准备工作。找到一个凹石块,装了满满的海水,再搜了些枯枝,用火石生起火来。不一刻,看见沈岚提着一只山鸡回来,笑道:“怎么样,这只肥不肥?” 宋怡龙惊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沈岚道:“我做事,当然利索了。”自去海边,杀鸡去毛除内脏,然后将野鸡穿在宋怡龙的随身佩剑上,翻滚灸烤,一边烤一边把海水浇在鸡肉上,因海水盐多,便是佐料了。 透过篝火,沈岚红扑扑的脸蛋,更加显得妩媚动人,宋怡龙不禁心摇神驰,情难自禁。 “发什么呆呀,都烤熟了!”一语喝醒梦中人,只见沈岚撕下一只鸡腿,肉上还冒着油泡,道:“趁热吃吧,尝尝我的手艺如何?”宋怡龙忙接过,嗅了一嗅,分外薰香。 “你怎么不吃?”宋怡龙垂下了手。沈岚道:“我不饿,你吃吧。”宋怡龙道:“你不吃,我也不吃了。”那两排长长的睫毛下,闪亮的一双大眼,流露出无比的纯真。 “好吧,好吧。”沈岚咯咯娇笑起来,道:“像个小孩子一样,吃饭还要人陪着。”说罢撕下另一只鸡腿。 宋怡龙咬了一口,发觉肉中仿佛蕴藏着另一种香甜之味,这种味道用舌头品尝不出,必须要用心去品尝。 哪怕就这样陪她坐到天明,也是愿意的。 “好一对狗男女!”一声厉喝惊醒了宋怡龙,反射地站了起来,见是马先元摇着折扇,从嶙峋的怪石堆中徐徐走来,道:“围着篝火吃野味,还很会享受嘛。” 宋怡龙脸上积蓄盛怒,双拳紧攥,道:“陈小露在哪里,把她还给我!”马先元道:“好啊,你如果那么想见她,待会儿倒可以成全你。”见宋怡龙旁边的少女竟然是沈岚,不由吃了一惊,道:“姑娘,怎么是你?”沈岚道:“怎么不能是我!” 宋怡龙望着沈岚,问道:“你们原来认识?”沈岚点了点头,宋怡龙的心头泛起了一股醋意,大喝一声,从木架上拿下宝剑,拔地而起,一招“鹰出老林”,先以剑击对手中路,利用其注意力偏移迟滞,继而错掌击之。 谁知马先元轻轻一笑,身躯微侧,一招“入环偷掌”拿住宋怡龙的宝剑,右掌拍其胸膛。宋怡龙感到大力压来,不得不弃剑,向后猛退。 只一招就被敌人夺剑,宋怡龙只感到寒流侵蚀全身,敌人的强大太过于可怕,最坏的就是沈岚在身边,不知自己能不能保护得了她? 马先元扔了宝剑,笑道:“如果我用剑,你会败得更惨。”又向沈岚笑了笑,好像故意要在她面前耍宝一般,一招“顺水推舟”,使将出来,直似一条长龙游弋,方圆数丈之地,均在他威力笼罩之下。宋怡龙只得防守,双臂架过。马先元封粘拖带,利用对手条件反射退身回拉之力,顺势入环滚膀,右拳重重撞在宋怡龙的胸膛上。 宋怡龙踉跄倒退几步,口角溢血,捂住胸口,不住喘气,叫道:“岚儿,你快走,快走啊!”张天双臂,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拦住马先元。 “岚儿!”马先元笑道:“原来姑娘叫作岚儿,这名字真好听!” “不错,我叫沈岚,小名是岚儿。”沈岚拍起了巴掌,道:“你的武功果然不错。” 想不到竟会得到美人称赞,马先元喜得心花怒放,道:“沈姑娘抬举了,只是这小子的武功实在太差。”宋怡龙更是吃惊不小,脸涨得气鼓,道:“岚儿,你……” 沈岚理也不理宋怡龙,走到马先元身边,道:“你不是说,要我陪你乘舟出游吗,我答应你了,走吧。”马先元眼中射着冀求的光彩,大笑道:“好!我已好久没有像今天这般快活了!不过,这小子想见一个小女孩,我答应要成全他的。”走过去,骈指点了宋怡龙的“期门穴”,出手疾如流星泻雨,宋怡龙根本无法躲避,再也无法动弹。 马先元横腰抱起宋怡龙,道:“待他们相会之后,在下一定舍命陪君子。”他说起话来,眉毛一上一下的。沈岚笑道:“也不急于一时。”宋怡龙只感到沈岚的笑容是那么刺眼,声音是那么刺耳,心中凄凉无比。 前面潮音澎湃,礁石旁,峭壁内,开了一个窗口,原来是关押海囚的牢狱。陈小露这孩子竟然被关在里面,已冻得嘴唇发乌,瑟瑟发抖,海潮一波一波的侵袭,打得石壁啪啪的响。每一波潮水扑过来,她就把身子向后一缩,可是牢狱本就只有七尺宽、六尺高,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脸上充满了恐惧的神色。 宋怡龙看得怒火攻心,大骂道:“你这个畜生,连小孩子都要这般折磨!”可是身体却一点力量都使不出来。马先元的眼皮子眯成一线,道:“所以,现在就让你们聚在一起啊,看我多么仁慈,哈哈!” 陈小露见到宋怡龙,又惊又喜,爬到牢笼边,叫道:“大哥哥,快救救我,我害怕!”马先元用钥匙打开铁笼,把陈小露推到里边,然后大力将宋怡龙塞了进去,“哐铛”一声,关了铁笼。 陈小露见宋怡龙一动不动,推着他的身体,哭道:“大哥哥,你怎么了?”宋怡龙钢牙铿锵,道:“乖,别哭,过一阵子大哥哥身体能动了,就来救你出去。”说罢,恨恨地瞪了马先元一眼。 本来还想瞪沈岚一眼,她竟然如此的冷血,可是,她早已背过了面去,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马先元冷笑道:“少做青天白日梦了,就算你冲开了穴道,这铁笼乃纯钢所铸,以你的武功,休想脱身,给我乖乖地待在里面享受吧。”又对沈岚道:“咱们别看这种煞风景的事儿了,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自可欢度吉辰良宵。” 看着沈岚和那畜生并肩而行,宋怡龙一口怨气只冲脑门,眼前一阵发黑,昏了过去。 第二章王翠翘(下)  一艘巨型游舸泊在港湾,船上张灯结彩,布置得富丽堂皇,秦筝摇曳,歌咏飘扬。马先元在远处指了指,笑道:“就是这里了,恐怕高瑞、高循两位公子也等不及了。”沈岚问道:“这艘船是作什么的,怎么如此华丽?那两位公子又是谁?”马先元道:“高瑞、高循乃是本地大乡绅高雄的公子,依仗他爹的财势,自然过得逍遥快活,这艘大船乃是他俩的行乐之所。” 沈岚心事不明,道:“船泊在这里,就不怕倭寇侵犯吗?” “倭寇?”马先元大笑道:“倭寇和他们本就是一家的。” 两人说着,已登上了游舸,舟遥遥以轻荡,风飘飘而吹衣。海水像一块蓝色的大水晶,灯火和星月落在水里,一闪一闪亮晶晶。两排红灯笼照映下,不少红男绿女竟相依偎,或追逐嬉乐。 拔开红纱帘,转过朱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摇着蒲扇或甩着手娟,游曳其间,一看便知是青楼女子,看见马先元时,都不忘一抛媚眼。 马先元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带着沈岚径自往深处前行,歌声渐重,沈岚越发感觉好似进入勾肆一般。宽畅的大堂内,只见那排排歌女双锁螺鬟,九晕珠钿,睛柳纤桑,春葱细腻,秋藕匀圆。浅色縠衫轻似雾,纺芳纱绔薄如云,雾袖烟裾云母冠,拂水低徊舞袖翻,缘云清切歌声上,唱道: 人生百年何其短,今朝得醉且高歌。 莫看红颜易老处,且恋红颜曾少时。 梅残玉靥香犹在,柳破金梢眼未开。 东风和气满楼台,桃杏自拆喜春来。 正有两位公子在堂首高坐,见到马先元,起身大笑道:“马兄何故才来,我们心都等凉了!”沈岚正跟在马先元身后,一觌面,两公子都不禁睁大了眼睛,狠盯她一眼。 马先元鼓了鼓掌,箫瑟顿停,歌伎都退到一旁。马先元将高瑞、高循两公子向沈岚介绍一番。那高瑞公子年方二十五,勒双龙戏珠抹额,双鬓双切,围细玉银带;高循公子年方二十二,套一件白鹄箭袖,背垂发珠,一块碧璜玉佩胸前明晃。都生得面色白净,一副从未劳动过的模样。 高瑞执手相迎,安排他们坐下,用夜光杯敬了一杯葡萄佳酿,笑道:“难怪马兄这么晚才来,原来早有红颜陪伴身边,早已记不清今日有约了。”马先元眼中放出瑰丽的色彩,饮酒笑道:“兄台真会说笑,这位沈姑娘清水芙蓉,素心高洁,在下也是好不容易才约到,特与君相见同乐。” 高循也笑道:“马兄的本事可越来越大了,我等不及,我等不及啊。”自银壶中倒了一杯,向沈岚敬上,道:“沈姑娘,我等皆是世俗之人,藉此机缘,得亲风范,实在幸甚,在下谨请姑娘饮尽此杯,权作结交之礼。” 沈岚嫣然一笑,道:“三位公子如此抬高小女子,实在羞愧难当,来,先干为尽!”见此酒色泽淡黄,酒液晶亮,知是名品,一饮而尽,将酒杯倒转,并无一滴漏下,众人齐声喝采,纷纷浮一大白。沈岚脸上晕红,道:“马公子说要带我到一个好玩的地方来,现在看来,果然不错,不知今晚还有什么表演节目没?” 高瑞笑道:“不知你们听说过王翠翘这号人物没?”众人一听,都是一惊,原来那王翠翘乃是歌伎,双十年龄,虽然入此行只有一年,却已博得江浙第一名伎的名气,却有副好名声,只卖艺不卖身。 马先元道:“难道高公子连王小姐都能请动?”高瑞大笑数声,拍了拍巴掌,只见绣帘轻掀,一位绿衣丫鬟探出头来,着淡青长裙,左手提一花篮,右手牵着一位小姐步履轻踏而出。 小姐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乌黑的发髻上斜插一枝金翅,青、红、绿、玉色罗销金胸背袄子,浑金铜带,红罗褡诉,云头皂靴,青绿罗销金包臀,自有风情万种,手中拿着一把四相九品曲颈琵琶,向众人裣衽为礼。 先是五指竖弹,独奏一曲《汉宫秋月》,周围的歌伎挥袖伴舞,曲线玲戏,曼妙多姿。琴音一转,王翠翘张开樱唇,唱道: “问西湖昔日如何?朝也笙歌,暮也笙歌。问西湖今日如何?朝也干戈,暮也干戈。昔日边二十里沽酒楼香花绮罗,今日个两三个打鱼船落日沧波。光景蹉跎,人物消磨。昔日西湖,今日南柯。” 当沈岚的目光触到王翠翘的面容时,登时心灵深处,不由被她脸上的一抹轻愁所震撼了。“她的曲音为何如此凄恻委婉?难道,她有着数不尽的心愁?”谜一样的女人,沈岚好想揭开谜底。 高瑞一边欣赏,一边打着拍子,道:“王小姐一般是绝不肯轻出闺门半步,这次到小弟游舸献艺,实属难得啊!”马先元笑道:“小弟正是不解,不知兄台有什么办法让这位出了名的冰山美人移驾贵处?”高循笑道:“说出来你们一定不会相信,全是我哥魅力无穷,这位王小姐可是主动找上门的。” 马先元惊道:“还有这种事?”高瑞道:“非我吹牛,六天前,王小姐的丫鬟绿珠到小弟府上,言她家小姐仰慕小弟这艘游舸久矣,一直未能亲登,深以为憾,便约在今夜,共赏明月,歌舞尽欢!” 沈岚又瞧了王翠翘一眼,忖道:“这高公子虽家财万贯,却非并能令她心仪之人,莫非她此行另有苦衷?”侧首之时,发现高瑞那副色迷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心中一阵厌恶,却又涌上一计。 沈岚笑咪咪道:“高瑞公子啊,这艘游船好华丽啊,主人真是公子你吗?”绽开一口细碎而洁白的贝齿。高瑞看得一呆,哈哈大笑道:“些许小物,不值得一提。”端起水晶盘,起身至沈岚跟前,从中拈起一颗大葡萄,道:“这是从新疆运过来的葡萄,别处可尝不到,为了这么一盘子,跑死了两匹千里马啊,你尝尝看。” 本以为沈岚会用手接,谁知她竟用樱桃小嘴去接,嘴唇碰到高瑞的手指时,一阵痉麻的快感自指尖传至周身。马先元看得不禁生出怒火,“岂有此理,我带来的女人,你在这里打情骂俏!” “嗯,好香甜,果然是极品!”沈岚梨涡初现,拈起一颗大葡萄,送到高瑞嘴前。他兴高采烈地张嘴吞下,视线稽留在美人脸上,又激动了一番。 马先元霍然起身,道:“沈姑娘,里面好闷,咱们出去透透气吧。”沈岚尚未答话,高瑞笑道:“歌舞正欢,马兄……”哪知目光一触到马先元的面孔,不由被他的磅礴气势所摄,后面的话却说不下去了。 情势极为尴尬,沈岚笑道:“是啊,我也感到有些闷呢,马公子,走吧。”两人出了船舱,高循对哥哥道:“朋友的女人,还是不要争了,免伤和气。”高瑞心里却不舒服,道:“他也是刚认识沈姑娘的,人家愿意和我搭腔,他犯个什么醋劲!论风流倜傥,不比他差;论家中财势,不过半斤八两;他不过多学了几年拳脚罢了!” 两人找到一个没人之处,这时已风憩浪息,看那素湍清潭,回清倒影,令人神迷。马先元道:“沈姑娘,能和你独处,真好!”沈岚笑了笑,马先元搔首笑道:“有样东西,我一直想拿出来给你看了。” “哦……”沈岚问道:“是什么?” 马先元从贴身的衣服里拿出一张纸片,抖开了念道:“姑娘这么大的人了,还与小孩子们一般玩耍!可否轻移芳步,在下愿与姑娘乘舟游海,吟诗赋棋,共享快乐,不知意下如何?”“与小孩子玩又怎么了?我最讨厌的就是吟诗赋棋,我看你是找错人了。”“在下姓马名先元,不知姑娘芳名,在下只是想与姑娘交个朋友,并无恶意。”“我的名字叫‘不知道’。”“姑娘说笑了,在下实在是一片诚意邀请,只要姑娘你高兴,在下都愿奉陪。” 他一面扮男士声音,一面扮女子声音,念得有声有色。沈岚听得鸡毛疙瘩都要起来了,打断道:“你在念什么啊!” 马先元笑道:“这是在下与姑娘初次见面时的交谈之语啊,在下回去之后,日思夜想,都抄在这张纸上,不时吟哦一番,别有一番美妙滋味。”接着将纸片捧在面前,闻了闻,亲了亲。 沈岚在风中打个一个哆嗦,伸出手,道:“给我看看。”马先元毫不迟疑的把纸片交给她,沈岚接后看了看,赞道:“你的字写得还真挺拔呢!不错,不错!”马先元喃喃自喜,忖道:“是么?等一下你就会见识到,我身体的某一部分更加挺拔呢,嘿嘿!” “哎哟!”沈岚一声惊叫,纸已脱手飘入海中。马先元惊道:“我的宝贝……”张爪正欲施展内力将之吸起。沈岚轻架他手,笑道:“你现在有了我,还要它做什么?”这一笑就像一朵含笑花绽放在眼前,马先元目醉神迷,笑道:“哈哈,是啊,言之有理。外面风大,沈姑娘,咱们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坐坐吧。”沈岚儇笑道:“好啊,一切由你作主。” 马先元听得浑身骚痒,满身抓挠,想拉她的手,可她却把手缩在袖中,不胜娇羞。马先元笑忖:“还在这里装模作样,等一下看我怎么整你!呵呵,哈哈……”大剌剌的举步,带着美人来到早已布置妥当的香阁。 船厅之中,王翠翘一曲完毕,高瑞鼓掌叫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酌上一杯暖酒,走过去相敬,王翠翘笑着饮下。高瑞喝得有些醉酗酗了,眯着眼道:“王姑娘,来,陪我坐会儿。”伸手像藤蔓一般,欲搂她的腰。 王翠翘向后一退,道:“公子,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规矩?”高瑞扑了个空,道:“规矩是可以改的嘛。”张开双臂,欲再扑上。 王翠翘面色一冷,扬手打了高瑞一巴掌,毫不留情。众人都是大惊失色,高循更是“噌”的一声,站了起来。高瑞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痛,叫道:“你敢打我?”王翠翘道:“打的就是你这种无耻淫徒!”高瑞被撄怒,抽出剑来,喝道:“贱人,敢这样对我!” 鸨母见情况不对,将高瑞的肩膀抱住,道:“公子息怒,小儿不懂事,看在老身面子上,公子就包涵一下吧,改天再来给公子陪不是。”高瑞骂道:“臭婊子,不让老子碰,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绿珠大怒,啐道:“呸,你这张长蛆的嘴,你爹没教你说人话吗!” 高瑞又惊又恼,怎么这丫头竟然如此放肆,完全和几天前换了一个人似的?六天前,她来投拜帖时,又娇又媚,说话不知道多悦耳。这时见绿珠满面娇怒之色,高瑞竟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绿珠,住嘴!这里没你的事,退到一边去。”鸨母的脸色一黑,道:“公子说话请放尊重点,小女虽蛮横一些,却也容不得你毁其清誉!这浙江一带,不少官员与小女都有私交,扯破了脸皮,大家都不好看!” 高循忙过来劝道:“大哥,算了,王小姐这次本来就是助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又对鸨母及王翠翘道:“我哥喝醉了,切莫见怪啊!” 高瑞一把推开弟弟,叫道:“我没醉,我没醉!他妈的,仗着认识几个狗官就了不起啦!我爹若是没归田,你们敢在少爷我面前这般狐假虎威?” 第三章侠女本色(上)  舱内虽闹得不可开交,另一处却是反差极大,豆点大的灯光下,满阁现出一片朦胧之色,宝篆中,龙涎香四散飘逸。马先元关了门窗,把沈岚拉到榻上安坐,一旁珠帘鹦鹉,绣枕蝴蝶,沈岚看得满心嘣嘣直跳。 马先元自榻旁的茶几上端起两杯美酒,道:“自见了姑娘,小生就愿一生许侍箕帚了。今日得逢相聚,小生好像作梦一般。来,干了此杯。”沈岚接过酒杯,睫毛似扇,扇动了两下,又把酒杯放回茶几,问道:“你说的话,可当真?”马先元连忙放下酒杯,举指立誓道:“我若有半句虚言,宁可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哎哟,谁要你立这么毒的誓了,我相信你还不成?你这么英俊魁伟,咱们俩配在一起,才称得上珠联璧合呢!”沈岚说着扳起他的双肩,将嘴唇凑了过去。 马先元想不到她竟然会这么主动! “我的魅力真的这样大吗?”不待他多思,鼻端早已嗅得那发自沈岚身体的处子异香,她柔软的双唇已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湿润而温暖,他双腿一绷,整颗心犹如腾云驾雾般,飘啊飘啊…… 沈岚的身子突然向后挪动,缓缓垂下了嫣红的玉颊。马先元会过神来,一把拉住她,笑道:“坐那么远干嘛,过来啊!”沈岚“嘤咛”做声,羞不可抑的俯首将面孔藏起。 “哈哈哈,刚才还那么主动的,一下子又变成小乖兔了,有意思,我喜欢!”马先元撩起她的脸庞,道:“瞧你这脸光滑细嫩的,苍蝇飞上去,只怕都要滑断腿呢!”“讨厌!你就是只苍蝇!”沈岚拨开他的臭手。 “别说要我的一只腿,就是要我把心肺儿掏出来,我也愿意呀!”马先元再次将酒杯递给沈岚,道:“来,为我们的邂逅干杯!”沈岚接过酒杯,含羞带涩地缓缓饮下了。马先元的脸庞上浮起得意的笑容,“小妮子还是逃不过本公子的手掌心啊,这杯酒,保管迷死你!” 沈岚道:“这酒好甘醇,余味绵长。”马先元笑道:“等一下,它的后劲还大着哩!”沈岚问道:“你怎么不喝?” “喔,小生当然要陪佳人饮一杯了!怠慢之处,还望海涵啊!”马先元举杯,一仰脖子灌下,这时节,哪还有兴趣细细品美酒啊? 这一回他仔细盯着沈岚看,真是越看越爱,难怪第一次见面就把他的魂给勾去了。 “咦,不对!”马先元抚了抚额头,眨巴眨巴眼睛,只感到酒气上涌,有些头晕,再看沈岚,正含笑而坐。 “你……”马先元心窝一阵透凉,指着沈岚道:“你什么时候换了过来?”沈岚笑道:“在我吻你时。傻瓜,你这点鬼蜮伎俩还瞒得过本姑娘吗?” 马先元忙使内力压制,可怎么也压制不住,“为什么?难道你不愿意和我……”话未说完,已昏倒在榻上,酒里面下了天下第一迷药“醉不归”,无色无味,从来没有人能坚持一刻不倒,不睡个一日一夜,打雷都打不醒。 沈岚从他身上搜到开水牢的钥匙,然后将之拔正睡姿,盖上被子,这样即使有仆人进来,也不会怀疑,然后关门离去。 外面忽然闹哄哄的,只见一个仆子拦住一个和尚,叫道:“回去回去!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那和尚原来就是徐海,铜铃眼瞪得大如鸽蛋,喝道:“王翠翘是不是在这里?” 仆子道:“什么王翠翘、李翠翘,我不知道!你个出家人跑到这里来找姑娘,成何体统?信不信我报官把你关起来!”徐海一把扯住仆子的衣领,寒光煞气迫人,道:“你再不说,我一掌劈了你!” 高瑞本还在舱内与王翠翘纠缠,闻知有贼子闯船,骂道:“哪个狗头吃了豹子胆,敢来犯我?”放下王翠翘,和高循跑出舱来,带着几个拿棍棒的仆子,气势汹汹的。按说两公子与汪直一伙打交道也有些时日了,一些头目都是认识的,但徐海新入倭寇,故不识得。 高瑞本就有气,这时见徐海行凶,更是火冒三丈,大喝:“哪里来的野和尚,在此撒泼?他奶奶的,抓住往死里打!”众仆子一窝疯涌上,一阵乱打。徐海一掌击倒手上之俘,四面八方,双掌劈风之声霍然大作,捷逾奔电,众仆子哪里招架得住,皆被打得晕头转向,落水的落水,倒地的倒地。 徐海拍了拍巴掌,望两公子道:“王翠翘是不是在这里?”高瑞大叫:“马先元,马公子啊,你在哪儿呀?”自己毫无缚鸡之力,知道马先元武艺高强,这时,他是唯一能救命的人了,刚才的埋怨早丢到爪畦国去了,可就是没人答应。 徐海道:“叫什么鬼叫,快说!” 眼看徐海煞气腾升眉际,高循忙道:“不错,王姑娘确实在船舱里面,不知英雄找她作什么?” “不关你事,闪一边去!”徐海急冲冲地走进去。 沈岚躲在暗处,虽很想了解这和尚与王翠翘的关系,但宋怡龙危在旦夕,一刻也不敢耽搁,飞身在跳板上一点,便落到对岸。高瑞见之,大叫:“沈姑娘急着走作什么!”沈岚已消失在夜色中。 高瑞跺脚骂道:“都怪这臭和尚把沈姑娘吓跑了!”众仆子哎哟哟的摇晃着站了起来,高瑞大骂道:“你们这帮饭桶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报官抓贼!谁看见马公子没有?”船上的一些清客都说见他与沈岚到暖阁去了。 高瑞寻到暖阁,推门只见马先元安然躺在茵茵的锦榻上,酣声如雷,气道:“有贼子冒犯,你却一个人躲在这里睡得这么香!”可左搡右推就是弄不醒他,只听他迷迷糊糊咕哝:“少来烦我,让我睡会儿,好困……”高瑞一捶茶几,恨恨骂道:“窝囊废,空有一身武功,被个小妞儿迷成这副模样!” 且说徐海进了船舱,见纱帘子挡路,张手一抓,扯落一旁,一脚踹开檀门,映入眼帘的,不是日思夜想的女人是谁? 王翠翘犹抱琵琶,盯着徐海,秋波蕴愁,好像早料到他一定会来,并无惊讶之色。丫鬟绿珠叫道:“徐大哥,你,你终于来了!小姐她……” 徐海瞪着王翠翘,横眉鼓胸地叫道:“难道我躲你都躲不及吗!你偏要如此作贱自己,还作贱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你非要气死我,方可善罢甘休吗!” 王翠翘无动于衷,黛眉含颦,粉颈低垂,将手中的琵琶重新竖起,拔弦轻唱: “干荷叶,色苍苍,老柄风摇荡。减清香,越添黄,都因昨夜一场霜,寂寞在秋江上。干荷叶,色无多,不耐风霜剉。贴秋波,倒枝柯,宫娃齐唱采莲歌,梦里繁华过。” 徐海耳鼓如遭针刺,大吼:“不要再唱了!” 琴音、歌声嘎然而止,王翠翘轻轻的笑了,道:“你是不是心里面很难受,但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又有多难受?”徐海道:“你的委屈,我怎么不知?可是,不杀罗龙文,怎解得了我心头之恨!”王翠翘道:“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在一起,你以为能利用他们的力量替你血耻吗,你太天真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等你陷入泥沼之时,再回头就晚了。” 徐海大笑道:“这句话,用在你的身上好像正合适吧!你以为你作了青楼女子,就能逼我退伙吗?朝廷昏暗,我早就有落草之心,绝非一时冲动。” 王翠翘道:“看来,我们之间真的完了。”两滴眼泪,自眼眶滑落下去。 绿珠按捺不住,叫道:“徐大哥,小姐她忍辱陪伴高家公子,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劝你回头啊!徐大哥,只要你退伙,小姐她愿意……” 王翠翘淡淡地道:“绿珠,你不要再说了,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了,走吧,只当今生今世从未遇到过他。”鸨母叹道:“孩子,我早就对你说过,男人都是没良心的,你今天算是死了心吧。” “哪里走!”一声大吼,震得人耳鼓生痛。 只见千户马祖光带着几十个军卒,执刀而来,皮靴踏得船身直摇,见到徐海,大喜道:“徐海呀,你飞蛾投烛,死期已定。还不把这倭寇拿下!”高瑞、高循亦跟在后面,高瑞骂道:“贼秃子,叫你坏了少爷的好事!” 眼前刀光闪起,呼呼作响,徐海抽剑抵抗,门口已被马祖光堵住,只得作困兽之斗。他的武功本不高强,但此时生死关头,人体的潜能亦被激发出来。战阵中刀光剑影,如火如荼,十几招后,竟给他披荆斩棘,砍翻两人。 马祖光大怒,厉喝一声,豹跃而起,一招“一马当先”,剑光快如疾风骤雨刺来。徐海本已吃力,加上马祖光,更是招招守住门户,不敢进攻。马祖光步里藏招,上下紧连,左右相依,步快身快而手脚并快,借敌之力,攻得徐海手忙脚乱,破绽百出。 马祖光一招“过河拆桥”,刁手揪腿侧身闪进,利用对手的离心力,封手蹬扑,推出一掌,轰的一声,正中徐海胸膛。 绿珠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啊”的叫出声来! 王翠翘却紧闭双眸,将头扭到一边,不知是不忍看,还是不愿看? 徐海如同铩羽之鸟,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踉跄倒退了几步,以剑撑地,支持着不倒。 “拿下!”随着马祖光一声令下,军卒们就要将镣铐圈住徐海,谁知镣铐落下之时,忽然自门口“刷”的闪起一片青色光幕,厉若彗孛干犯,带着一阵疾风,刮得人脸上生生的疼,那镣铐亦随之断作数截。 数道目光齐聚门口,只见一位年轻男子正双手握着一把东洋战刀,虎视眈眈! 徐海笑了,一丝甜意,瞬息间如电传遍全身,来的人正是北昌具教。 马祖光白眼一翻,道:“尔是何人,竟敢救助朝廷钦犯!” 北昌具教大笑起来,如恶虎阚天,船上的木块都不禁破裂起来,噼啪作响,内功纯罡至此境,已入颠峰矣。众人哪里受得住,纷纷双手捂着耳朵,只觉得心中、脑中、耳中一阵绞痛。 徐海也支持不住,面露苦色,北昌具教忙收了笑声,道:“徐兄可好?” “托福,我这条命硬,还死不了!”徐海喉头微甜,吐出血来。 马祖光心中虽惊,嘴里却说:“无名小贼,速速退去,本将爷饶你不死,否则,休怪将爷剑下无情!”北昌具教大笑道:“阁下盛意拳拳,却之似有不恭。在下正是无名之徒,早闻大人剑法神妙,今日正想领教领教。” 马祖光知道自己非他对手,但在刀口上混饭吃的,岂有退缩之理,咬着钢牙一剑刺去。北昌具教毫不逊避,直挺挺着身子给他刺。马祖光心中暗喜:“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可当剑锋刺中敌人身体时,却怎么也刺不进肉,就好似遇到一堵铜墙铁壁。 马祖光不由惊得眼睛凸出,周身颤抖,虽拿着兵刃,双手却偏偏不听指挥了。 北昌具教冷哼一声,道:“犬豕何堪共虎斗,鱼虾空自与龙争!” 一片光幕落下,马祖光的身躯被拦腰劈成两截,鲜血喷出七尺,胃、胆、肝等内脏亦分别从半截躯体里面泻了出来,黄、黑、红混浊一色。 “叮叮当当”数声响起,军卒们握不住剑,脱手散落,纷纷向后猛退数步。 北昌具教喝道:“还不走吗!”徐海又瞧了王翠翘一眼,一咬牙,随之出了船舱。 外面北风呼呼直响,刺人肌骨,更有十名火枪手立在对岸,齐齐举枪,正瞄准了这边。北昌具教一惊,遂又笑道:“又是你们,上次我所受之苦,这回一并奉还!” 一火枪手叫道:“马千户呢?”北昌具教道:“他已作了古人,愿意追随他者,不妨冲着我来!” 众火枪手心中亢怒,纷纷点燃引信,“啪啪啪……”瞅准了北昌具教齐齐射击。北昌具教气沉丹田,运了十成内劲,贯穿在衣袍之上,哗的一掀,柔软的衣袍顿时硬如铁片,将子弹尽数反弹回去,十名火枪手各自中弹,惨叫而亡。 北昌具教吹一胡哨,一条小梭子船正向这里划过来,约有七八丈之遥。北昌具教道:“玩也玩够了,该回家了。”徐海道:“距离太远,我跃不过去。”北昌具教笑道:“有我呢。”单臂抄起徐海,宛如俊鸟翱翔,轻飘飘落在船头。 其他军卒感到手足无策,只得任由他们远去,高瑞更是不住的叫骂连天。 绿珠遥望道:“小姐,他真的走了。” “断弦可续,去心难留,走了好,走了也好……”王翠翘道:“珠儿,把花篮给我。” 绿珠知道她将要做什么,依依不舍地拾起花篮,里面盛满了银桂,花朵茂密,香气甜郁,这都是王翠翘亲手采撷的。如果徐海能回头,便将这一篮子银桂送给他,以示合好,乳白色的花儿表示自己的这颗心永远都是纯洁的,永远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是,一切已成枉然。 她立于船首,将篮里的花朵儿一片一片撒向大海中,随波逐流,凤目之中,不由酸酸的湿润起来,从此,水流花谢两无情。 第三章侠女本色(下)  沈岚加快步伐向水牢飞奔,又怎知宋怡龙及陈小露正在受到地狱般的煎敖。 宋怡龙被陈小露拉得坐下,使劲冲穴,风越刮越大,开始涨潮,海水上涌,已经没及两人的胸口,陈小露更是吓得直哭。 宋怡龙呻吟一声,总算冲破了穴道,陈小露大喜:“大哥哥,你能动啦!”宋怡龙含笑点头,双手扯住铁栏栅,想将之扭断。此际他穴道初破,血气方活,浑身都是酸的,根本使不上劲。心里又急,一口气没接上来,栽倒下去,额头上的汗水混在了海水中。 “大哥哥,你怎么了?”陈小露连忙将他拉了起来。 牢外,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月儿仍是一团浑浊的黄色。宋怡龙靠着冷壁,将小露搂在怀里,叹道:“难道我们真要葬身此地?”想理出头绪,却越理越复杂,在临死前,只是钻心地想着她,想看见她,看她的一颦一笑,听她的叹息,同她说话,不管和她说些什么,什么都好。 陈小露问道:“那位姐姐怎么撇下我们,自己走了?她会来救我们吗?”宋怡龙望眼欲穿,外面黑黢黢的,哪里有沈岚的影子,她一定和马先元在一起,不知道多快活。他猛扯头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再往下想,从这几次的接触,深深感觉到,她不是那样的女人。 潮水已涨到两人的脖子了,再往上涨,两人都会被淹死。宋怡龙猛击顶上的石壁,手骨都要碎掉,鲜血沾满了右手,可石壁竟然纹丝不动。他亦感觉不到肉体上的疼痛,万念俱灰,再无一点力气,只是愤恨自己,连一个孩子都救不了。 陈小露叫道:“姐姐……姐姐来了!”猛摇宋怡龙,道:“大哥哥,快醒醒,姐姐来救我们了!” 宋怡龙惊得睁开双眼,被她这一喊,已死去的心重又活了过来。果见一个熟悉而娇美的身形飘落身前,宋怡龙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沙哑地道:“你……” 沈岚来到水牢外,道:“我怎么了?你是不是很生我气?”一股温香向他袭来,他扭过头去,不和她说话。 沈岚笑嘻嘻地把钥匙晃了晃,道:“傻瓜,我随他去,不都是要弄这玩意儿,千辛万苦地来救你,你还不理我,好,不理我,我走了!” “喂,你别走!”宋怡龙大喊,眼眶含着又酸又喜的泪水,她果然不是绝情之人。 陈小露拍着巴掌,道:“姐姐,你别磨蹭了,快救我们出去吧!你不知道,大哥哥刚才不知多念着你呢!呸,这海水好咸啊!”原来海潮已涨至两人嘴边了。 沈岚打开水牢,将钥匙扔到海里,道:“没了钥匙,看他以后怎么关人!”宋怡龙与陈小露出来之后,都是连呕带吐一番,他们这苦实在是够呛啊! 宋怡龙不住的盯着沈岚看,沈岚垂下螓首,叽咕道:“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不认识我……”宋怡龙缓缓托着她的下颔,抬起了她的脸庞,道:“你知道吗,你跟他走,我有多难过,多担心!” 沈岚道:“如果我不那么做,怎么救你?当时情势危急,又不能对你明言,怕他瞧出破绽。”宋怡龙道:“我情愿保护你战死,也不愿你为救我而踏进火坑!”他在艰苦的环境中长大,无形中磨练出了一股轩辕傲气。 沈岚听得芳心一跳,目光流注在他的脸上,那其中柔情万缕,还夹杂着一丝娇羞之意,道:“你知道吗,我最爱看你这双忧郁的眼睛。”宋怡龙笑道:“是吗,那就多看一会儿啊!等一下太阳升起来,就看得更清楚了。” 沈岚霍的玉颈飞红,轻捶他一拳,道“你好坏!” “好啊,你说我坏,我就坏给你看!”宋怡龙一把抱住了她,将满心的爱恋倾诉。她又惊又喜,第一次被男孩子搂抱,顿觉手足无措,只觉心头鹿撞,欲拒无力,欲迎还羞。 宋怡龙的双臂力量越来越大,像火一般热,好像要将她融化进自己的身体里。她娇喘微微,双手缓缓回抱着他,埋下了粉颊。一时两人但觉内心充满了温暖与怜爱,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 风停浪息,天边玉兔皓洁如银,撒下一片银辉。 陈小露呢?她到哪里去了? 原来,她早已跑到丈八远处,双手蒙着眼睛,伏着一株大槐树干,不住地嘀咕:“真讨厌,怎么在我一个小孩子面前做出这样的动作?”过不一会儿,偷偷扭过头去看,又吓得蒙上眼睛,“哎呀,怎么还抱得那么死,还有完没完呀,到底要我等多久嘛!” 交二鼓时,三人回到草庐,沈岚叫道:“大胡子,我回来啦!”可叫了几声,也没人回应。沈岚心中费思,找遍了几间房,都不见徐志戈。宋怡龙亦觉得奇怪,徐志戈臂伤还未复原,三更半夜,他会跑哪里去呢,难道有仇人来犯?想到此,不由念及是否北昌具教来此寻他晦气? 沈岚愁眉不展,道:“大胡子叔叔从未一个人离开过这间小屋,他多半是出事了!不行,我要去找他,你留在这里!”宋怡龙道:“还是你留下吧,我去找他。”沈岚道:“你找他?你根本就不认识他啊!”宋怡龙正想说,我认识他,却又说不出口。 房外传来一阵阵野狼和猫头鹰的怪嗥声,沈岚抽出宝剑,刚打开门,一个僵硬的人身突然出现在门口,映着月光,一明一暗的脸像是鬼头一般! 沈岚激灵灵的打个寒颤,周身毛发一耸。 来人却是徐志戈,大笑道:“嘿嘿,吓着你了吧!”沈岚会过神来,粉拳连捶他数下,啐道:“叫你扮鬼吓我!叫你扮鬼吓我!” 徐志戈连架带躲,连赔不是,突然间发现房里多了两个人,除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另一个竟然是失散的宋怡龙! 徐志戈惊呼失声:“小兄弟,你怎么在这儿!”宋怡龙连忙举礼,将自己的遭遇简要说了一通,但是冒充北昌具教的计划却未泄露,总觉得这件事还是少一个人知道最好,包括沈岚都不能告诉,万一她嘴快,泄露出去了,计划也就前功尽弃了。 宋怡龙接着将陈小露的身世诉之,自己本有照顾她的责任,可目前身处险境,和她接触,恐会造成她的杀身之祸,不得已,只能托徐志戈代为照料,方才安心。 徐志戈连拍胸脯,道:“放心,这孩子就包在我身上,保管养得她白白胖胖的,一根头发都不会少。”他没有孩子,看见小露又乖又巧,不禁父爱丛生,单臂抱着她又哄又笑的。 陈小露摸到他的袖子是空的,道:“咦,大胡子,你的右手怎么不见了?”此话揭到徐志戈的伤处,宋怡龙一惊,生怕他会恼怒。徐志戈却是一笑,勾了勾她的小鼻子,道:“真淘气,大胡子是你叫的吗,叫伯伯才对。” 陈小露叫了一声伯伯,徐志戈笑咪咪地道:“乖孩子,听伯伯说,伯伯这只手臂,是和人打架打断的,所以,你长大了以后,千万别学伯伯,要乖喔!”陈小露眨了眨眼睛,怔怔的点点头。宋怡龙方才舒了一口气。 沈岚道:“徐叔叔,我正要问你,今晚你怎么突然反常,一个人溜出去了?”徐志戈道:“啊,你还说我,都不是你害的!” “我害的?怎么赖到我头上来了?”沈岚荧惑不解。徐志戈道:“月亮都升得老高了,都不见你回来,我这心一蹦一蹦的,好不担心!还以为你这小辣子在外面闯了祸,被人欺负,只得拼了老骨头出去找你。” “呦,原来是这样,我错怪你了。”沈岚满心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徐志戈道:“哼,刚回到家,不分青红皂白,就吃了你一顿栗子炒肉,骨头都被你打散架了!”说罢,“哎呦呦”呻吟不断。 “呀,打疼你了?我替你揉揉。”沈岚掀起了袖子,就欲给他按摩几下。 徐志戈抱着小露躲开,道:“谁有空和你这鬼丫头疯!古灵精怪的,谁知你会不会暗中捣鼓我几下?走,小露,伯伯给你讲故事听!”陈小露高兴得直拍小手。 “啊,你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岚翘嘴之时,徐志戈已到了内房。 宋怡龙看得面露喜色,本以为徐志戈是个五大三粗的剑客,想不到他真实的一面,是如此和蔼可亲。 第四章徐海的出身(上)  且说北昌具教救下徐海,一小喽罗划起双浆,向双屿驶去。徐海问道:“北昌兄,你是如何找到我的?”北昌具教道:“自你弹琴一别,便想从你身上挖掘一些东西出来,见你独自乘夜出海,我不放心,就暗中跟随,果然你出了事。” 徐海叹道:“我太鲁莽了,这次若非兄台的神功,小弟早已喂了鱼。”言罢举手一揖,北昌具教道:“都是兄弟,客气什么。只是,那船上女子似乎对你颇有情意,你真忍心舍弃?”徐海垂首不语,脑海中浮荡如同漂萍。北昌具教见其不说,也不好再问。 “伊呀……伊呀……”只有双浆发出规则的叫声。 有诗云: 万里为迁客,孤舟泛渺茫。最怜圆缺处,常照古今愁。 红日自大海的尽头升起,迎来姗姗来迟的阳光。两人回岛后,徐海因身体不适,先行歇息。北昌具教则去拜见汪直,将昨夜之事禀明,汪直将其嘉许一番。北昌具教问其可知徐海的出身,汪直笑道:“他的出身,你亲自去问他吧。” 岛上一片桂花林,金桂、银桂、丹桂皆有,桂花因其叶心有纵纹,形如圭而得名,四季常绿,九里之内均可闻其清香。 北昌具教游历其间,心境亦开拓不少,忽见徐海正站在一株高达六丈的银桂树旁,看着花落飘零。 北昌具教叫道:“徐兄,真巧,你也在这儿啊,喜欢看桂花吗?” “嗯,最喜欢银桂。”徐海仰目,椭圆形的树叶上半部疏生锯齿,阳光透过树叶映照下来,天上就好像有无数颗星光闪耀。 北昌具教道:“我在日本时,每当樱花盛开,我喜欢坐在树下,静看其飘落。”徐海道:“看来我们的爱好有些相似。”北昌具教道:“爱好通常与个人经历有关。” 徐海极力忍下的一腔忧思,被他这一说,重又拉了上来,问道:“不知你喜不喜欢听故事?”北昌具教道:“哦,说来听听。” 徐海调剂了一下心情,道:“当年,秦淮河上有座大观园,主人很富裕,姓王,府中有一位年轻女婢,名叫王翠翘。她的身世很可怜,自小就被卖到王家,跟主人姓。她长大之后,软语温存,柔媚无比,而性格中又有一点坚毅与直率。由于她不听主人的话,主人就把她卖给了一个年老的富商为妾。幸而遇到一位壮士,书剑飘零,游历江湖,闻到她的遭遇,很同情她,要她表面上答应,然后夜里将之救出,丫鬟绿珠亦甘心追随。” 说到这里,徐海停了一下,北昌具教心中暗暗嘉许,问道:“英雄配美人,不知救出佳人没有?”徐海摇了摇头,叹道:“可还是惊动了府上,壮士被抓住了,送到衙门定罪。王翠翘及丫鬟得其掩护,逃到了嘉兴,一日在湖畔,遇到了桐城富家子弟罗龙文。罗龙文见王翠翘姿色不凡,神彩奕奕,觉得此人大有可用之处,于是上前搭话。王翠翘无依无靠,三餐夜宿都成问题,加上罗龙文向她求爱的攻势凶狠,不得不嫁给了罗龙文为妾。” 徐海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接着说道:“不巧壮士和倭寇陈东同关一狱,汪直劫狱时,一阵骚乱,那壮士机灵,顺便逃出生天,心里格外念着王翠翘,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当他听说王翠翘嫁给罗龙文为妾,怎么也不相信这是事实,天寒地冻的,还是暗暗在罗府门前守了一夜。第二日,直到亲眼见到王翠翘从罗府出来,丫鬟绿珠喊她为夫人……” 徐海脑中苦楚,面上珠泪交流,道:“壮士不得不承认事实,万念俱灰,至西湖净慈寺落发为僧,号明山。第二年,罗龙文在京城谋到了官职,并成了奸臣严嵩的心腹,王翠翘怎么劝,丈夫都不听,想不到他竟然是这种小人,便不再理他。而罗龙文亦乐得去京城复职,继续纳妾,留她一个人在家里守空闺。” 说到这里,徐海的声音已开始发颤,“一日,王翠翘去净慈寺许愿,不巧竟遇到那位壮士,他这时已是明山和尚,听了旧情人的一番诉苦,大怒之下,随着叔父一起投靠了汪直,作了倭寇,誓必杀罗龙文而血耻。壮士的落草,为王翠翘所害,王翠翘责己责人,投身青楼,红颜卖笑,以此来威胁壮士回头……” 徐海再也说不下去,心魂荡漾不定,犹如失去了依凭,扶着灰色的桂花树干,痛哭失声。 心底的悲痛与矛盾,全都化在眼泪之中。 许久-- 徐海以袖拭泪,道:“这个故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北昌具教道:“多谢你对我的信任,我很荣幸。”仰目望天,道:“阳光总是赐给人温暖,在感情的世界里,要用双手把阳光紧紧捧住,千万别让它从指缝里溜掉了。” 徐海垂首闭目,合什念道:“阿弥陀佛……” 高雄府上,密室内,高雄问一探子:“倭寇最近可有什么活动?”探子答曰:“没有,都窝在巢里面。”高雄骂道:“侯匹夫在普陀山游山玩水,留下我在这里担惊受怕!”马运筹道:“乡绅不必担心,侯继高虽然不在,我亦可以一当百,谅倭寇不敢轻举妄动。” 高雄望了一眼马先元,道:“贤侄啊,你不该擅自行动,开罪北昌具教,这不是惹得倭寇对我不利吗?”马先元道:“我见他和沈姑娘在一起,心里不舒服,就忍不住……”马运筹问道:“沈姑娘是谁?”“是孩儿钟意的一个姑娘。”马先元小声作答,不敢看父亲。 马运筹爆眼一翻,道:“你这个没长进的东西!女人是祸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马先元唬得身子一矮,唯唯喏喏。高雄切问道:“身份暴露了没有?”马先元道:“这倒不曾。”马运筹吼道:“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去找那个女人!”威凌四射的眼神瞪得马先元不敢作声。 高雄心中灵光犀动,道:“马兄先莫怪他,贤侄的意思是,北昌具教现在和一个女孩打得火热?”马先元咬牙点了点头。高雄鼓掌大笑道:“很好,就让他沉溺在女色中吧,对我们有益无害。” 马运筹脑筋一转,喜道:“乡绅看待事情,果然有独到之处!迄今为止,还没见到北昌具教有什么特殊的举动,不过,我估计,他这次到来绝不会轻易空手而回。”马先元道:“可惜那小女孩被他救走了,我还准备必要时作人质的。”高雄道:“一个小姑娘,漏过也就算了,我们静观其变吧。” 这时宋怡龙拖着一身疲惫回到高府,探子忙报之高雄,高雄出密室,至花厅,见宋怡龙衣服全湿透了,故作惊讶道:“小老弟,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忙令仆子服侍。 “哼!”宋怡龙满心怨气,道:“被一个狗杂种害的!想不到在你这里,一点安全感都没有!”高雄问道:“不知你所指的狗杂种是谁,我叫人把他擒来,给你发问。”宋怡龙一摆手道:“不必了!我会处理。” “唉,都是老夫的过错,魏勇,你过来。”高雄指着一名十八岁的小僮,身材颇壮,戴着一顶八瓣布片缝合的小帽,帽子看起来很像剖成半边的西瓜,道:“以后,北昌公子的饮食起居及安全保护,全权交到你身上了,记住,要寸步不离,公子若有任何闪失,当心你的狗头!”又对宋怡龙道:“魏勇他习过武功,一般对手亦接近他不得,你大可放心。” 明则保护,暗则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宋怡龙暗叫糟糕,这一手却是他始料未及的,这老匹夫的心机怎耍得如此之快?却又不好拒绝,只得吃了闷亏,暗骂自己,这不是没事找事做吗! 宋怡龙练了一会儿剑,心里虽急,但知道练剑不是一件速成的事情,必须持之以恒。东瀛剑术确有奇异之处,砍为多,刺为少,每一个招式都是尽全力施出,力大无穷,化作数道青虹。三百招下去,扑楞楞惊飞了倦鸟,颤巍巍摇动了花枝,树叶亦被剑风劈落不少。 宋怡龙渐渐兴起,浑入忘我之境,飘飘荡荡,如三尺罗衣,挂在无影树上,心无其心,身无其身,随意而动,无可无不可。又如悬肘写大草,将意、气、神集中到笔尖上,按中有提,提中有按,任意而动,则笔走龙蛇。 直到身体疲累不支,才收式抹汗,却发现魏勇正站在不远处静静观望。宋怡龙心中生忿:“练剑都来偷看,岂有此理。”魏勇见主子收招了,忙捧着汗巾,一路小跑过来,道:“公子累了吧,来,擦擦汗。” 宋怡龙接过汗巾,道:“你以后还是别跟着我了,我自己照顾得了自己。”魏勇低眉落眼,不敢抬头,道:“公子啊,小人得老爷所命,不敢忤逆。”宋怡龙道:“我又不会跟高乡绅说,你放心吧。” 魏勇支吾道:“难道公子嫌我办事不利,不要我了吗?”言罢竟跪下,道:“小人自进得高府,得老爷赏识,处事兢兢业业,从不敢犯一丝错,今日公子相弃,小人还有何颜面再见老爷……” 宋怡龙听得头皮发紧,道:“好了,好了,你跟着我吧。”魏勇这才欢喜得站起。宋怡龙道:“这里总是又闷又热,走,出去吹吹海风。” 行至通衢,街道两侧各种店铺的物品亦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喧嚷叫卖声不断,人群在街上挤来挤去,熙熙攘攘地讨价还价。 一位卖梨老翁见宋怡龙走近,叫道:“公子,买个梨吃吧。”宋怡龙一笑,道:“我不渴。”老翁笑道:“这上好的鸭梨买回去,给喜欢的姑娘吃也好啊。”宋怡龙笑道:“此话从何而来?”老翁道:“公子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定有心上人吧,那心上人吃了,可有养颜之功效啊。” 宋怡龙大笑道:“老杖你可真会说话,可惜我买梨回去,自己却吃不成了。”老翁问道:“此话怎讲?”宋怡龙拿起一梨,端详片刻,道:“分梨,分离,梨不可分啊。”老翁笑道:“既如此,何必一梨分作两人吃,多买几个回去,岂不更好?”宋怡龙笑道:“老杖你可真会做生意呀。” 此话甫才出口,一只大手已伸了过来,把宋怡龙手上的鸭梨抢过。宋怡龙扭头一看,只见几个官兵正围了上来,其中一个长得副火眼雷公的嘴脸,把梨往衣服上擦了擦,张开大嘴咬了一口,道:“嗯,好吃,水份也足。”老翁道:“多谢军爷称赞,不如多买一些回去吧。” 看着官兵们每人拿到几个梨,扬长而去,老翁叫道:“军爷,还没给钱啊!”雷公军爷撇回了头,一脚踹翻了梨摊子,鸭梨骨辘辘滚得满地都是,骂道:“老子吃东西还要给钱?没老子替你打倭寇,你能每晚上安安稳稳睡大觉?奶奶的,要不是看你个老不死的没几年活头,老子一拳把你骨头打散架!” 宋怡龙看得盛怒非常,侯继高将军才离开几日,官兵竟公然抢劫,与倭寇又有无异?喝道:“不得无礼,吃东西不给钱,还有王法没有!”雷公军爷翻着暴眼,骂道:“直娘贼,你又是个什么玩意,老子看你是活腻了!” “敢骂公子,吃我一拳!”魏勇嘶声咧喝一声,欺身挥拳击出,雷公军爷见其风声虎虎,不敢怠慢,斜身闪过。哪知魏勇拳出乃是虚招,一式“缠丝叠肘”,以缠丝步扣抵雷公军爷的膝腿,撬起支撑脚,军爷情知不妙,自身重力歪到一边,失衡之时,魏勇叠肘已至,轰其胸膛,军爷连退七步,方才被同伴扶住。 宋怡龙又惊又喜,“这小子还有点能耐啊。”众官军可气歪了嘴,气急败坏地一涌而上,魏勇叫道:“公子且退到一边,看我退敌!”连施“倒树连根”之招,如出洞灵蛇,打得官军切菜般跌倒,蓬头垢面,哎呦呦的叫疼,但对方人多,颇有前仆后继之势。 小贩们见官军打架,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纷纷挑担子躲避,街道上,再无一个闲人。老翁也慌忙收拾好了摊子,宋怡龙道:“你快离开这个事非地吧,等会子官军头目过来,抓你回去审问,麻烦就大了。”老翁道了声小心,千恩万谢的告退了。 第四章徐海的出身(下)  果见麻叶率着一队执矛官军,虎奔而来,喝道:“谁人如此大胆,敢以下犯上?”与宋怡龙一打照面,心中都是一惊:“怎么是你?”麻叶挥令喝道:“还不擒下!”官兵潮水般涌来,魏勇叫道:“公子快走,我来殿后!”宋怡龙不由得心生感激,道:“多谢,我还对付得来!” 麻叶挥刀直奔宋怡龙,两人战作一团,众官军则耸肩踢腿,围攻魏勇。麻叶虚晃一招,小声道:“我有话跟你说,随我来。”宋怡龙点了点头,两人奔打肉搏,行至一密林,远远的已将官军甩掉。 麻叶问道:“最近可好?”宋怡龙道:“托福,虽吃了一些小苦头,好在身份未曾泄露。”然后将最近几天的情况简要诉说一下,麻叶笑道:“我早就知道了。”宋怡龙问道:“你怎么知道的?”麻叶道:“你忘了吗,高府之内,有我们的探子。”宋怡龙道:“他是谁?我一直都没发现。”麻叶道:“该他露面时,自然会露面。” 宋怡龙想起官兵作恶之事,道:“我建议你管管你的手下。”麻叶笑道:“侯将军放下军务不管,径自逍遥快活去了,我还管得住手下吗?再说,军中大乱,不正是我们期望看到的吗?”宋怡龙道:“可百姓终究是无辜的。”麻叶笑道:“你忘了,我们的老本行不就是抢劫杀戳吗?我看你在高府待了几天,脑袋瓜都变质了。” 宋怡龙一惊,刚才失言,差点引起他的怀疑,忙笑道:“说得是,说得是,这几天烦闷得很,这嘴巴,口不择言的。”麻叶道:“你也辛苦不了几天了,汪船主很快就会出兵,乘侯继高在普陀之时,狠狠地来他个下马威!”宋怡龙嘴上唯唯,心里却是一笑,“你还不知侯将军已做好埋伏,正等着你们这些强盗来送死呢!” 两人不敢多言,怕被人撞见,就此别过。宋怡龙担心魏勇,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脱离杀阵没有? 宋怡龙绕道回去,不敢走大路,跃上房顶,偷偷瞄着适才战斗的那条街道,见一队一队的官兵巡逻,却不见魏勇。“难道他被俘了?”慌乱之下踩滑了一片瓦,伸手去抄时,却未接住,直往下坠。 说巧不巧,马先元正在屋下行走,听得顶上风响,举手一挡,将瓦片击成粉末,大喝道:“谁在上面暗算!”飞身跃到屋顶,宋怡龙正欲赔礼道歉,见是马先元,大笑道:“作恶有什么好,老天爷都不保佑,赏你个飞来横祸。” 马先元怫然作色,父亲虽叫他不要去开罪北昌具教,但眼前这小子明明在挑衅示威,我堂堂圣剑门少主怎忍得下这口气,厉喝一声,铁扇展开,一式“敲山震虎”,划出一道眩目之光,直直劈下来。 宋怡龙忖道:“遇急不乱,遇强不惧;先为不可胜之态势,其心自定矣;再寻克敌致胜之机隙,其气自盛矣。”想到这里,心中一定,双手握剑,鼓足内劲,向上提劈,扇剑相撞,发出一阵刺耳之极的金属破裂声。 马先元大惊失色,这小子的武功怎么进步如此之快?他却不知,上次与宋怡龙交战,宋怡龙还未将东瀛刀法摸熟,这几日已练得掌握了要领,正好拿他来试试锋芒。 马先元的武功到底还是强过宋怡龙许多,不慌不乱,左手一招“双风灌耳双冲爪”,直袭宋怡龙的耳窝内,宋怡龙忙伸掌相挡。马先元冷哼一声,右手连着一招“七星引针手”,分解了宋怡龙正面来力,牵带偏心力,宋怡龙的上下肢体不禁反向扭缠。 马先元左手的“双风灌耳双冲爪”鼓勇向前,这股强烈的对向冲击波避无可避,宋怡龙不禁大脑神经迟迷,失衡倾前,马先元双冲爪并上。 “嘶拉”一声,宋怡龙前胸的衣服被撕个粉碎,双手乱挥中,连忙后退几步,却忘了站在屋顶之上,一脚踏空,仰摔下去,这一下岂不摔个头破血流!心中怒道:“我竟然还不是他的对手!要想打败他,不知要何年何月?” 宋怡龙听得耳中风吼,落地却被人抱起,迅速地闪进一间屋里。宋怡龙扭头一看,差点惊叫出声,来人竟是魏勇! 魏勇用食指竖在嘴唇上,“嘘--”宋怡龙忙噤声。 原来这是一间米店,魏勇和宋怡龙藏在一个大米缸内,两颗头都埋进米中。马先元落下,不见宋怡龙,觉得奇怪,不巧米店老板正从内房走出,见有客人,笑呵呵道:“公子,您要买米吗?”马先元道:“你看到一个少年没有,大约十八岁年纪,胸前的衣服是破的。”老板摇首,哼了一声,道:“小叫花子还不敢到我这里来偷米,不然打断他的狗腿!” 马先元问了白问,又四处检查了一下,这才悻悻然离开了。 宋怡龙与魏勇用闭气功夫,在米缸内待了半炷香时刻,确定马先元已走远,这才仰首突破而出。老板见米缸里面冒出两个人来,大惊道:“你,你们是谁?”宋怡龙笑道:“不好意思,借你的缸用了一用,我们这就走!”老板大叫道:“来人哪,抓小偷啊!” 魏勇飞身而起,点了老板的穴位,应指而倒。宋怡龙惊道:“你……”魏勇道:“公子放心,我点的是昏穴,一个时辰后,他自会醒来。” 此地不易久留,两人来到一僻静街角,魏勇问道:“公子,你怎么还没走啊!”宋怡龙道:“我担心你未脱离虎口,转回来看一下。”看他满身灰尘,一定经过了一番苦斗。魏勇道:“多谢公子记挂,我甩掉官军,躲在这里,不巧遇到公子。外面的那人叫马先元,他武功高强,早就对公子不利了。” 宋怡龙忖道:“咦,他不是高雄派来监视我的吗,怎么说出这样的反面话来?”魏勇见其心事迂回,大笑道:“今夜月圆。” 宋怡龙惊忖:“临走时,徐海对我说,高雄府上有我们的探子,暗语‘今夜月圆’,答曰‘明早日出’,非常时刻,自会相助。” “明早日出!”宋怡龙果断对答。 魏勇大笑道:“不错,我就是高府的探子,埋伏在那里已有几年了。”宋怡龙沉疴顿愈,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高雄本想插个探子在我身旁,却插了个帮忙的,这时再无顾忌了。 倭寇大寨之内,汪直正与北昌具教、徐海等议事。 北昌具教道:“侯继高在普陀山一连住了好几天,又是吟诗又是题词,逍遥自在,像没事人一般。军中将士颇有怨言,故而个个放肆,聚众赌博,打架斗殴,抢劫财物者比比皆是,我看的确是真实的。”汪直笑道:“不错,我今日叫你们来,正为此事。” 副头领陈东这几日心情格外烦闷,打了一只野兔,找到一隐蔽处,将其残忍的折磨至死,泄了一口怨气之后,经过大寨,见三人正在拟定进攻策略,心中生凉,也不进去,径自回府。 有士兵来报:“陈东首领不在宅中,问过其妻,亦说不知。”汪直道:“吩咐下去,尽快将他找来,有要事相商。”士兵领命退下。 策略已定,汪直眉开眼笑道:“这次可真能让侯匹夫一跤摔个嘴啃泥了。”忽有士兵报:“不好了,陈东头领已回家,不知为何,饮下许多酒,在家里大闹,请首领快去!”汪直惊道:“有这等事?”三人齐往陈东宅中。还未进屋,已听得见破口大骂之声,其妻在门口低泣,一身红色大袖的袍子已满是灰尘。 汪直忙问何故,陈东之妻道:“相公这几日不是闷在家里喝酒,就是在外面打猎,我问他可有心事,他就是不说,还要我不要管他,汪船主,他现在像发了疯一样,我孤身一个女人,以后该如何是好……”汪直道:“不要急,他有心事,我去劝他,他一定听。”命人将其安置,大踏步就往内屋走去。 进得屋内,只见陈东披头散发,左手握一酒壶,右手提着一柄明亮的宝剑,道:“可怜壮士随军十数年,不及小贼三五日,见了新人忘旧人,哈哈哈哈,我图个何来!” 汪直大喝:“你发什么疯了!”抢步上前,将酒壶及宝剑都夺了下来,陈东醉眼昏花,踉跄着道:“谁,谁这么大胆,敢夺老子的酒?”待看清楚汪直那蕴含怒意的眼睛之时,心魂为之震荡,酒竟醒了大半,发颤道:“大,大哥……” 汪直道:“你还知道叫我大哥吗?眼下两军即将交锋,犯不得一点差错,你却目无军纪,泼洒酒疯,影响如此恶劣,你说,要我如何治你!”陈东垂下头去,半晌不说话。 汪直问道:“是否知错了?”“知错?”陈东心中抽痛,脸色阴沉,道:“大哥,这天下,是谁最初和你一起开拓的?”一指徐海、北昌具教,道:“适才我去找你,你却和他们商量什么进攻之计,完全把我凉在一边,听信这两个牛皮大王的话,你这样做,岂不令兄弟心寒!” 第五章火攻嵊泗(上)  汪直道:“我哪里撇下你了,不是派人去通知你了吗,可报说你不在家里,一时又找不到,只好先和他们商量了。”一听此言,陈东一时几疑置身梦中,不由得痴立着出起神来。 汪直问道:“说啊,你适才到哪里去了?”陈东支吾道:“我,我去山里打了一只野兔。”汪直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军中最讲究团结,既然生出误会,你又何必耿耿于怀,猜忌别人呢?有什么苦闷怨言,直接对我说,不就真相大白了吗?非要在此闹得人心惶惶!” 陈东羞不可抑,双膝跪下,道:“这几日,眼看着侯匹夫在普陀山快活,而大哥就是按兵不动,我心里烦闷,又误以为大哥不再信任我了,一时怒极,搅乱军纪,我愿受大哥任何惩罚!” 汪直尚未定夺,徐海忙求情:“陈东虽然有错,但念其劳苦功高,又是初犯,大哥就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吧。”北昌具教也劝道:“两军即将交战,先定自己人的罪,恐会降低士气,船主请三思。” 两人一席话,陈东亦对他们多了一些好感。汪直权衡轻重,沉吟道:“好,这次先将其过记着,以待罪之身随军出征,将功补过。眼下安排已定,北昌具教为主帅,陈东为副帅,门多郎次郎、四助四郎为先锋,今晚启航,至嵊泗洋面,明晚攻下嵊山。” 陈东刚露出笑容的脸上重布阴霾,北昌具教忙道:“船主,小弟初来乍到,主帅之职,实不敢当。陈东将军征战多年,经验丰富,实是上佳的人选。”陈东这才重露笑容,北昌具教道:“希望陈将军千万莫推脱。”陈东一望汪直,期待他的拍板,汪直笑道:“好吧,就由陈东作主帅,北昌具教辅助。” 陈东呵呵笑道:“我定然身先士卒,绝不辱命。只不知,为何要先攻嵊山?何不围住普陀山,一刀先把侯继高杀了,永除后患?”徐海笑道:“关于侯继高的处置,我们还不想一刀结果了他,再者,宝陀寺的僧人武功高强,真拼起来未知鹿死谁手,而朱家尖的大军离普陀山近,随时可以救援。而嵊山就不同了,在浙江最东、舟山群岛最北部,远水救不了近火;二者,侯继高不在大帅营,发号施令不会及时,我们可乘机攻下嵊山,此处乃窗口之地,占据之后,可攻可守可退。朝廷怪罪下来,定将侯继高革职查办,朱家尖甚至整个舟山一带还不是在我等的掌握之中!” 陈东连称大妙,即刻磨刀霍霍,整理队伍,今日乃秋用霜降日,正可遣官致祭。以汪直为献官,服皮弁降香,率诸位头领诣阅武场祭旗纛,为坛七,行三献礼。献官奉以从事,题主曰军牙之神、六纛之神。 其正祭,旗头大将、六纛大将、五方旗神、主宰战船正神、金鼓角铳炮之神、弓弩飞枪飞石之神、阵前阵后地神五昌等众,凡七位,共一坛,南向。 祭物视先农,帛七,黑二白五。埋毛血、望燎,与风云雷雨诸神同。祭毕,设酒器六于地。刺雄鸡六只,沥血以衅之。 旗纛之祭已毕,陈东率众撑着牙旗,驾驶十只大小战船,如虎狼出穴,从右路绕过普陀,往嵊泗洋面窜去。这牙旗是将军之精,一军之形侯,凡始竖牙,必祭以刚日。 嵊泗列岛,位于长江和钱塘江入海口交汇处的东海之中,南与佛教胜地普陀山相峙,西与金山卫相望,正是沪杭要冲,江浙前哨,几个较大岛屿与周围数十个小岛组成若干岛群,岛屿之间互为屏障,形成具有建港条件的深水港湾。 侯继高派出的探子很快将倭寇的去向报到普陀山,侯继高连夜率领官兵悄悄来到嵊泗。 倭寇一路航行,眼看嵊山在望,该处海域辽阔,岛屿错落,望去星罗棋布。嵊山又称“尽山”,意为海山于此而尽。船靠岸后,但见那奇岩异石,比比皆是;摩崖峭拔,锦上添花。 陈东一声令下,倭寇突袭攻山。几个巡逻的明朝士兵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抹了脖子,大营内的士兵亦在梦中成了刀下之鬼。 因守军少,又是攻其不备,这一仗打得太过轻松。检查战果,有大炮十门,武器数百把,还有硫磺、硝石等火器。陈东乐不可支,北昌具教虽有些疑惑,却也不便出声,怕搅乱军心。众倭寇齐集嵊山,在岛上杀鸡宰羊大吃大喝。在大将中营建纛,六军故用六纛,牦牛尾为之,两马行驶,在左边马首。船都泊在泗洲塘内,此处水质及海底土质好,泥沙含量少,锚泊抓得牢,是上佳的港口。 侯继高赶到嵊山岛旁边的枸杞岛,令将士藏身待命,随时准备出击。两岛之间只隔一道海峡,风向好的话,木帆船只须半个时辰就可到达。 兵督司张文质道:“大人神机妙算,倭寇果然先占嵊山。”侯继高笑道:“且让贼子先高兴一会儿,在此紧要关头,一定要镇静,暴露目标,倭寇就会在眼底下逃掉。” 张文质看了看船桅上的鳌鱼旗,叹道:“怎么一点风丝儿都没有?” 今晚无月,整个天地一片寂寂,为无边的黑暗笼罩。不过,嵊山的倭寇正大点火把,欢庆一堂,不正是敌暗我明攻击的最佳时机吗? 嵊泗的风向随季节而变,冬季盛行偏北风,夏季盛行偏南风,春秋两季风向凌乱多变。侯继高静静等待,昨日夜观天象,今晚应有南风的,而且风力可将树枝吹动。 忽听得鳌鱼旗呼猎猎响了起来,张文质在风中搓了搓手,大喜道:“南风!南风!这回倭寇要倒霉了!”侯继高心下暗自庆幸,亲点战船,带了硫磺、硝石等火器,朝泗洲塘猛扑过来。 陈东喝得醉醺醺的回到船头,发现风向转了,心中一惊,连忙命手下起锚打桨,转移泊船地方。北昌具教问道:“好好的,为何要劳神费力的调头?”陈东道:“你不是本地人,对地形不了解。嵊山岛有两个可泊船的海湾,一个叫箱子岙,一个叫泗洲塘。箱子岙朝西北,泗洲塘朝东南。所以船只到嵊山辟风,总是东南风泊箱子岙,西北风泊泗洲塘。我们的船都在泗洲塘,如不及时转移,敌人乘机偷袭的话,我们只有挨打了。” 北昌具教惊出一身冷汗,这陈东能坐上副头领的位置,却也非浪得虚名。由于船多,又是逆风,一时调不转头来。正忙乱间,忽听得海面上响起一阵喊杀声,因天黑又看不真切,倏然,一团团火球闪起,直朝船上射来。 陈东的脸孔刷的一下就白了,叫道:“侯继高来了!他怎会知道我们在此?”已知计猷出了偏差,不待多思,火趁风势已迅速蔓延起来,桅樯林立的船队顿时成了一片火海。又是风,又是浪,又是火,三路夹攻,后船撞前船,前船撞礁岩,大船碰小船,小船撞舢舨,全像无头苍蝇一样,冒着火乱碰乱撞。 倭寇们哭喊连天,有的人从着火的船跳到未着火的船,旁边没船可跳的,就爬到高高的桅杆上,躲一时是一时,甚至两个人为抢一根桅杆而自相残杀、为抢一个未着火的舱位而反目成仇。 有几条未着火的倭船向港口突围,侯继高一挥红旗,战船象一群车子鱼,“呼呼”扑上去了,与倭寇展开肉搏,明军人多势众,倭寇哪里是对手,纷纷作了无头之鬼。 陈东想不到一念之差,今日竟然会葬身火海,虽然被烈火包围炙烤,可他却觉得手足冰冷,遍体生寒。北昌具教强咬钢牙,吼道:“莫要惊慌,随我来!”一把抄起陈东,抛于一条未着火的菱角船上,道:“等我,莫走开了!” 好个北昌具教,在火阵中前突后冲,将门多郎次郎、四助四郎又救出,合着陈东,同抛于那条菱角船上,然后聚气于双掌,烈喝一声,鼓勇推出。这横空出世之招,如龙跃天衢,振翼云汉,那条菱角船竟被震得腾空而起,扑愣愣直飞出港外。 侯继高大惊失色,道:“啊,又是此人!他上次打残华山派的壮士,被汪直救出,此时又来犯难,他到底是何方神圣?”部下众皆不知,侯继高道:“这气势,真有万夫不挡之勇。若不除掉,我大明岂非永无安宁之日!”喝令弓弩手放箭。 北昌具教施展绝世轻功,在桅杆上东跳西跃,连渡十数条船,手上大桨把数百只乱箭纷纷打落。火里的倭寇们大叫:“带我走,带我走啊!”北昌具教却如若未闻。 那条菱角船已斜飞着落入港外的海中,两侧排起两股丈许的大波浪,船上众人都是心惊胆战,忙用手稳住船身,保其不翻。一眨眼的功夫,北昌具教已落入船中,如鬼魅一般,手中拿着一浆,用力拨划,顺着风逃逸。 张文质正命三条快艇,齐追北昌具教,侯继高摇手道:“不用了,追不上的,就算追上,也有去无回。”静静地看着大火汹汹,眼珠中一片红色,听着人类绝望的嘶吼、求助,眼中饱含怜惜之色。 这里活像一个焚尸房,倭寇跳到水里,就算没被淹死,游到岸上也会被俘,若不跳船,又被烧死。不消一时三刻,泗洲塘里的倭寇船只全部烧毁沉到海底,几乎全军覆没。 北昌具教划着小船,渐渐离火光远去,差点窒息的他们总算泄出一口淤气,几个时辰之后,总算回到双屿,将惨败之事报之汪直。汪直大骂道:“将侯匹夫挫骨扬灰,亦不解此恨!”北昌具教道:“侯继高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我们被动挨打,其中一定出了内奸!” 陈东一拍巴掌,叫道:“不错,熟悉此事的人并不多,到底是哪个?”汪直道:“不要乱猜!数日前,我们在聚义大寨之中议事,众喽罗都在,天晓得是哪个天杀的泄露出去的!这次的惨败,只怪我们太过掉以轻心,以后凡遇重大事情,不得拿到大寨中讨论!” 北昌具教道:“就算是上次有奸细泄露出去的,但昨日进攻,只有我们几个知道,我看奸细就在我们四人之中。”北昌具教、陈东、徐海面面相觑,都不禁相互怀疑,陈东对徐海道:“干嘛盯着我,我脸上有内奸二字么!”汪直道:“眼下我们本就元气大伤,难道你们还要互相猜忌下去,导致内乱不成!”陈东道:“可是……” 汪直道:“前面计谋已泄,难道侯继高就不懂得暗中布署,放眼线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吗?我们刚刚出发,他那边的探子就已探到了,加上航行路程又远,他们更易事前布署,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猪头!” 众人这时方才明白过来,徐海手拨佛珠,笑道:“诸位莫急,这一仗我们虽然打败了,不过,侯继高依然可以拔掉。”陈东一愕,道:“什么,还有这等事?”徐海道:“这几日来,你们可看到汪船主的从子汪汝贤、义子汪?E没有?”众人一思量,确实没看到他俩了。 徐海道:“这正是我的后备之计,三天前,我已安排他们组织人马,联合台州对朝廷不满之士,在当地捣乱,数战大捷,你们说,朝廷会坐视不理吗?”汪直笑道:“侯继高打了胜仗,朝廷对其信任,少不了首当其冲。” 北昌具教顿时明白过来,道:“如果侯继高被调走,定然还会带走一些兵马,则朱家尖抵御力大大降低。”陈东接口道:“胜者之兵,心理上有所松懈,我们正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徐海笑道:“所以说,你们打了败仗,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众人听罢大笑,心情顿时开朗不少。 次日,万里晴空,侯继高令人清理了战场,在枸杞岛上犒赏将士,乘兴登上了五里碑,见一块高大挺立的巨石,豪兴大发,写下了“山海奇观”四个大字,令工匠镌刻,笔力刚劲。他心里格外感谢送腊丸的神秘人,若不是他透露敌军之计,怎能胜得如此简单? 舟山各地更是盛传捷报,士气大振,百姓欢庆。 第五章火攻嵊泗(下)  魏勇风风火火地寻着宋怡龙,拉他至一无人之处,道:“公子,大事不好了!哎呀,你怎么还像个无事人一般?”宋怡龙见他满面愁容,问道:“怎么了?”魏勇道:“我们在嵊山中了敌人奸计,打了个大败仗,现在到处都在讨论这事,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啊!” 宋怡龙真想大笑一场,却又不能笑出来,忍又忍不住,“呵呵……呜呜……”竟然笑成了哭腔。魏勇问道:“公子,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宋怡龙捶着胸口,道:“我早已听说此事,本想一个人静静的消化掉,被你这一提起,心里更加难受了。” “唉,都是我不好,我扶你回房休息,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也别太难过了,汪船主一定有法子血耻的。” 将宋怡龙送回屋,魏勇关门离去,不一会儿,宋怡龙从门缝中见魏勇已走远,满心畅意,去寻沈岚。无论是谁也总不能让自己像一张紧崩的弓弩,必须要放松一刻。 来到泥屋之前,见沈岚正蹲着身子,一只似白玉雕成的手拈着青草儿,逗地上的蚂蚁玩儿。她东堵一下,南撩一下,西按一下,北吹一下。那蚂蚁急得东也不是,南也不是,西也不是,北也不是,正抱头鼠窜呢! 宋怡龙笑道:“你在干什么,一个人笑得这么大劲!”沈岚笑道:“我今天才发现,原来撩小动物这么好玩!”宋怡龙道:“是么!”也拿了一根草儿,逗着蚂蚁,笑道:“说也奇怪,只要是你喜欢作的,我都喜欢!” “哼!”沈岚道:“谁要你喜欢!”扔了草儿,扭过头,走到一边。 “好啊,我来了竟然都不理!看我怎么治你!”宋怡龙就欲搔她的小蛮腰。 沈岚一边退一边大叫:“讨厌,讨厌!你不可以欺负女孩子!”宋怡龙望了望沈岚,又望了望四周,问道:“谁?谁是女孩子呀?” 沈岚大叫:“我呀!” “你?你什么时候成女孩子了?”宋怡龙抚着下巴腭。 “讨厌!一生下来就是呀!” 宋怡龙笑道:“没那么早吧,大概还要过些时候。” 沈岚叫道:“你什么意思?” “嘻嘻,我的意思是说,你什么时候不凶了,什么时候就是女孩子了!” 沈岚瞪着他道:“我很凶吗?”宋怡龙笑道:“是啊,不过,却凶得可爱!”沈岚脸上飞起一片彩霞,问道:“是真的么?”宋怡龙道:“真的。”沈岚还不敢信,又问道:“真的是真的吗?”宋怡龙大笑道:“真的啊!” 沈岚问道:“今天你来,可有什么事吗?”宋怡龙道:“难道没什么事,我们就不能一起说说话了么?”见她满目娇羞,笑道:“其实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侯继高将军打了一场大胜仗,杀得倭寇有来无回!”接着说了一个大概。 沈岚大喜道:“好啊!今天我炒几个小菜,咱们庆祝庆祝!”宋怡龙道:“是吗!真想尝尝你的手艺如何!” 进屋却没发现徐志戈,沈岚道:“大胡子听说了倭寇大败之事,便出去打听仇人北昌具教的下落,他的手就是被北昌具教扯断的。”宋怡龙点了点头,道:“此仇不报,我看他一日都不得安心。小露呢?”沈岚道:“她呀,和大胡子日亲日近,一刻都离不开似的。”宋怡龙暗笑:“也好,就我们俩!” 沈岚做了午饭,有火烧带鱼、青椒墨鱼丝、炒鲜干贝、雪菜黄鱼汤,看着骨酥肉鲜的,勾人嘴馋。 宋怡龙道:“我忍不住了,我要吃。”用筷子夹了一口,啧啧赞道:“好味,好味!酸甜爽口,卤汁不腻,鱼肉酥嫩,回味无究啊!”沈岚大喜过望,脸上现出娇艳的霓虹,道:“你喂我吃。”宋怡龙叉着手道:“我又不是你家的佣人,凭什么喂你?” “因为我是女孩子呀!女孩子求你做事,你就应该光荣地回答,‘是,遵命!’”沈岚说得有声有色,流露出一种婉转的强制性。 宋怡龙秋千似的摆着头,道:“我才不要呢!你完全在贬低我们男人,和你在一起,我完全是个没有阳光,受你捉弄的傀儡可怜虫。” 沈岚自宋怡龙一开口就不停地笑,酒窝里漾着迷人的色彩,拍着他的脑袋,甜蜜蜜地说道:“小宝贝,乖呀,听妈妈的话啊!”宋怡龙闭上眼睛,作出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出来。 沈岚抓起一双筷子戳到宋怡龙面前,道:“嘿嘿,你喂是不喂,敢不答应的话,我就把这双筷子插到你的两个鼻孔里去。”说着顾眄窗外圆圆的太阳,自我陶醉道:“嗯,想一想都觉得好过瘾呢!” 宋怡龙梗着腰杆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哼哼,纵然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向你投降屈膝!” 沈岚阴沉地一笑,刑具又逼近了,好令人心寒呢!宋怡龙弯起腰杆,笑道:“如果你不杀我,我就喂。” “好哇,你个坏家伙,原来一直都在戏弄我!看我不剁烂你的舌头!”沈岚两颊绯红,用筷子戳着宋怡龙的腰,嘴里不停地嗔嗫。 宋怡龙既然敢捅马蜂窝,就证明他是有备而来呢,也毫无芥蒂地拿起一双筷子进攻,比速度沈岚哪里是对手,还没两三下就被逗得从板凳上瘫软到地,连声求饶。宋怡龙笑指道:“鬼丫头,糯米也没你粘!” 沈岚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爬上板凳,笑道:“你说到糯米,我还真的饿了。”宋怡龙很知趣的夹了一片鱼肉送到沈岚的嘴里。沈岚咕噜吃着,发觉鱼肉好甜,直从舌尖甜到心里,含糊不清道:“你也吃啊!” 宋怡龙放下筷子,准备拿另一双,沈岚摁住他的手,道:“就用这一双!” 宋怡龙惊道:“可是,一双筷子两人吃,不卫生啊!”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嘴里不干净,对不?” 宋怡龙见她的眉目好可怕,忙道:“不不不!我绝没这个意思,只是怕我的嘴太脏了!我的立场是担心你的健康,可是一片好心呢,你可别冤枉了好人!” “嗳呦呦,说得真好听!”沈岚拍拍宋怡龙的后背,道:“没关系,本姑娘不在乎,我们一起吃。”笑盈盈地张开着嘴,好生渴盼呢。 宋怡龙无可奈何地呶了呶嘴,用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喂进沈岚的荷腔内,道:“我的女王陛下,这样该成了吧。” 沈岚得了意,极其缓慢地咀嚼着,生怕漏掉难得的好味,脸庞儿快乐得像一对水蜜桃儿,娇极了。 宋怡龙盯着沈岚瞧,笑道:“你笑得真美!” 沈岚的耳畔如染熏风,顿时强行收了笑容,可是那笑容收得有些不干净,便成似笑非笑的模样,垂着头,咬着下唇,在宋怡龙的胳膊上揪了一下,这一下揪得可用力呢。 沈岚的快乐就是宋怡龙的快乐,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忘形之极,不分你我,筷来筷去,你一口我一口,带着甜甜的津涎,挺温馨的。宋怡龙亦不知道为什么会和她一起疯,只是每次一见到她,就好开心。 时间过得好快,太阳已偏西,徐志戈抱着陈小露回来了,小露手上拿着两只花花绿绿的大风车,轱辘辘的转。徐志戈没打听到北昌具教的下落,但愤慨的心亦被小露甜稚的笑容冲得一干二净了。 宋怡龙对徐志戈道:“你想杀北昌具教吗?”徐志戈道:“当然想啊,可他就像一只缩头乌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宋怡龙道:“虽然打了胜仗,但倭寇侵犯台州,侯继高将军也许会被调去增援,而朝廷多半会另调杭州定海衙都司卢镗来此顶替侯将军,倭寇定会在近日进攻朱家尖,而北昌具教则另有计划,至半路刺杀都司卢镗,只要刺杀成功,倭寇的心病即除。” 徐志戈惊道:“北昌具教要刺杀卢镗?你的意思,就是叫我螳螂捕蟑,黄雀在后了!”宋怡龙道:“正是,半路上,正是你与北昌具教的决斗之期!”徐志戈脸上因兴奋发着红光,一拍桌道:“好!我定要将那厮大卸八块!呵呵,真是天助我也!” 宋怡龙对沈岚道:“这一两天,此地亦会危险万分,我希望你带着小露至它处暂避。”沈岚淡淡地道:“难道我是怕死之人吗?”宋怡龙道:“这个时候你还倔强什么?”沈岚眼中充满坚定的信心,道:“我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是更危险吗?我不会走的!” 宋怡龙吃惊地盯着沈岚,两颗心在不知不觉地碰撞与交溶,一咬牙道:“好,你要好好保护自己,照顾好小露!”沈岚点点头,道:“你放心吧。” 宋怡龙起身道:“没别的事,我要走了。”沈岚问道:“为什么每次没聚多久就要离开?能告诉我,你每天在忙些什么吗?我觉得,你好像是一个谜。”宋怡龙唏嘘道:“给我时间吧,等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会把内心的秘密都告诉你。只要能安安稳稳地渡过这几天,一切都会雨过天晴。” 沈岚扳过宋怡龙的脸庞,她的眼睛就像飘泊的船儿寻觅着栖身的岛屿,在他脸上勾留;宋怡龙的眼睛被她牢牢吸住,不知不觉中,与她的心扣上了襻。 她哽住了呼吸,焦急不安的眼神里燃烧着率直的热情。他抱住了她,双唇压到她的樱桃小嘴上,放肆的品尝着人世间最甜美的佳肴,湿润、芳香、柔嫩,两人心胸相靠,砰砰心声互传,绸缪而忘思。 窗外,风和日丽,阳光煜照,群枝吐艳,自然历历如绘。徐志戈抱起陈小露,道:“咱们到外面来,风景多好看啊!”呀呀关上了门,留下他们两人慢弹情曲。 宋怡龙将唇收起时,沈岚嘤嘤地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迷恋地望着他,回味着令人颤抖的感觉,这是她的初吻啊,就这样被他带走了。 宋怡龙从颈上取下一块绿玉环,替她带上,道:“这是我家传之宝,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送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 “啊,这玉环真好看!”沈岚的一双慧目凝聚其上,玩摩了一下,从小蛮靴里取出一柄短剑,剑鞘古朴雅致,道:“这是我的随身信物雪花短剑,削铁如泥,你带着它,以作防身之用。” 宋怡龙将短剑抽出,果然寒锋如冰,知是宝物,执其手道:“珍重!”然后踏出门外。 沈岚感到奇怪,今天好像不多看他几眼,明天就看不到了,忍不住叫了一声:“怡龙!”宋怡龙转首,见其星眸里充满了期望之情,问道:“怎么了?” “珍重!”沈岚好像有很多话说,却再也说不出口。 宋怡龙一笑,挥了挥手,就此作别。 沈岚倚门而望,心底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十六年来,她从未如此挂念过一个人,为他担心,为他烦恼,为他祝福。 第六章血洗朱家尖(上)  徐志戈已动身前往宁波,准备半路狙击北昌具教,陈小露自是依依不舍的送别。 宋怡龙一边走,一边把雪花短剑拿出来玩摩,想到适才和她交换定情信物,心中不禁一荡。 可是,胸中的矛盾又开始对峙了,这种矛盾每天都在折磨着他。高雄这样的恶霸,树大根深,朝廷很难治他的罪,必须要借倭寇之手才能将之拔除;只是倭寇侵犯,却苦了无辜的乡民。矛盾就像一座不停上升的大山,随着时日的延续而越渐高耸,大山一旦倾斜崩塌,就会重重压在他的肉体上,甚至能将之击垮! 他走得很慢,似乎每走一步都在细心聆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这些年来,他已走过了不知多少崎岖的路途,只是,何时才是路的尽头? 这种心灵深处的挣扎,今明两天应该就要完结了,他暗暗勉励自己,回到高府。高雄故意探望,因倭寇被侯继高杀得大败,便假惺惺的劝慰一番,宋怡龙亦作戏般地洒了几滴泪水。高雄满心欢喜地离去,与马运筹及妻儿在密室狂饮庆祝。 游击兵都司张文质正在巡视嵊山,看有无漏网倭寇。青山碧海之间,金沙连绵,奇洞幽遂,悬崖峭拔,险峰耸立,充满着壮阔、豪迈的气概。 张文质虽是武将,但他熟读“四书五经”,酷爱书法,闲暇时吟诗作画,被眼前的魄丽景象感染,不禁背诵起庄子的《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此时,有个士兵喜孜孜地跑上来,大声道:“将军,岛上渔翁捕有一条大鱼,大似小山,重达千斤,已被渔翁的小船拖至沙滩上,请将军前去观赏。”张文质闻讯,忙到沙滩细看,果然是条大鲸鱼。 小洋渔场鱼类众多,常有海鲸和海豚出没其中。听得“吱吱”叫声不绝,张文质转首,竟有一群海豚和海鲸群游过港,首尾相接,奔腾逐浪,望过去黑黝黝一片,无边无际,此情景正与《逍遥游》中的意境相吻合。 张文质感叹道:“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刚才还是阳光明媚,一忽儿却乌云密布,海面上有一股冷嗖嗖的风向沙滩吹来。渔翁惊叫道:“龙卷风来了!请将军速速避之。” 未等张文质入屋避风,那龙卷风来得迅猛,好似从乌云翻滚的空中伸下一条巨臂,又像波涛汹涌的海面喷出冲天的水柱,一瞬眼的功夫,把活灵活现的海豚、海鲸都吸引到巨风堆中,顺着那冲天的水柱,卷到空中去了,渐渐地化为一个巨鸟形状,在隆隆的雷声中,向西北方向移动。 不久,云散天晴,大海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此等情景,千载难逢。张文质豪情满怀,猛喝几口烈洒,把袖一捋,大声喊道:“拿纸笔来!”侍从官知道这位将军的脾气,每当他勘察海疆,巡洋督讯,或遇到个稀奇事儿,或观赏到海山奇景,兴趣高时总要吟诗时题词,故而常把纸笔等文房四宝备带在身。这回儿,听张都司一召唤,忙在地上铺好巨纸,把墨汁和用岛上芦花做成的特大巨笔递了过去。 张都司手握巨笔,仰头伫思。在他的眼前,仿佛重现了鲲和海豚过港的壮观场面,一忽儿又化成了特大水柱,变成了大鹏似的巨鸟挟带风雷远去,而这一切的变化处,恰恰就在这小洋岛的海域里。此时在他的耳边,又响起了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怒而飞其翼垂天之云。” 张都司热血沸腾,巨笔一挥,泼墨浓笔在白纸上一路挥洒而去,一忽儿,从上到下,龙飞凤舞般出现了四个大字“鲲鹏化处”,下款一行小字,“游兵都司张文质书”。围观的兵勇和渔翁发出一阵阵欢呼,当下命石工将此题记镌刻在小洋南麓的一个粉红色的峭壁上。 回到营寨中,张文质将此经历说与侯继高听,侯继高耸动剑眉,道:“此事不详啊!”张文质惊道:“何出此言?”侯继高道:“我时常研究玄机之术,上天突发奇事,必主福祸吉凶。依命相看,巨鲲威猛,代表我军;海豚善良纯朴,代表本地百姓;而龙卷风为万物之害,代表倭寇,龙卷风化身大鸟,卷走鲲及海豚,预示即将有大祸将临啊!而巨鲲死去一条,看来,一名大将即将殒落!” 张文质惊得发须皆颤,道:“此事来得如此奇巧,我们该如何对付?”侯继高摇摇首,道:“四时行,百物生,都在天意控制之中。我们只得尽力做好身边之事了。” 张文质好生烦恼,随侯继高率军回到朱家尖的大营,忽闻浙江巡抚朱纨有紧急密报。侯继高忙拆开读之,眉头深皱,一把将纸捏成一团,叫道:“果然大事不好了!”张文质咽了口吐沫,问道:“何时如此惊慌?”侯继高道:“我们在嵊泗杀敌之时,另一股倭寇却乘机大举进攻台州,朱纨大人紧急调我率两千兵马前去救援。” 张文质道:“啊,抽调将军及一半兵马,如果倭寇来犯,我怕吃不住!”侯继高道:“如果我不去增援,台州恐怕就会沦陷,幸好朱纨大人另调杭州定海衙都司卢镗率军三千来替我之职,此人勇谋亦在我之上,估计两三天就会赶到,如果倭寇真的来犯,希望你死守下来!” 张文质一抱拳道:“除非砍下我的首级,否则绝不许倭寇踏进此地半步!”侯继高拍拍他的肩头,道:“有你这一句话,我就放心走了,凯歌奏时,也就是我等相会之期。”与他共饮一杯离别酒,就此拔军马动身。 张文质严密布署海防,将麻叶、叶明两个奸细推至午门斩首,两人刚开始大叫“冤枉、饶命”,后见已无生望,便破口大骂、诅咒起来。渔民已被疏散,这两天来,不得捕鱼。 张文质眺望朱家尖,碧波澄清,呈现出一派吉祥、和谐的丰年景象。虽然长年征战,他的神情却丝毫不见倦态,沉静如山岳,就算天空忽然塌下来,也绝不会轻扬一下眉头。 太阳突然大了,热力炙人,三条大战舰、数十条小艇自海平面上浩浩荡荡而来。张文质暗道:“侯将军才离开一天,倭寇就接到信儿,一点都不让我们喘息!” 十里金沙上,早有十辆战车雄伟而立,此战车的形状和民间的大车相似,所不同之处,在于民间的大车的车箱两侧各有箱板,其有八片可以折叠的屏风,共长十五尺,平时平放在车辕上,作战时打开树立在一边车轮之后以代车箱,所以又称“偏箱车”。 战车上,“佛朗机”轻炮亦虎视耽耽的将炮口对准敌舰,港边亦有三艘大舰,数十小艇严阵以待,战舰顶着骄阳,舰艇前甲板曝晒在烈日下,穿着布鞋走在上面,脚掌都被烫得受不了。 战士们却像雕塑一样端立在甲板上,手中长枪斜斜指天,腰间单刀横跨,汗水淌过他们黝黑的脸庞,掉在滚烫的甲板上,“嗤”地冒出一股白烟就不见了。战士们的喉咙干涸得如同烈火在焚烧,可脸色亦是一般严肃,都紧咬钢牙,等待敌舰进入射程。 陈东立在主舰之上,冷笑道:“侯继高已走,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大凡与敌人交战于水中,舰船必须占据上风头和上游处。因为,居于上风头,可以借助顺风之势,用火烧毁敌船;居于上游处,可以乘着水流之势,用战船冲击敌船。这样,就能战无不胜。 陈东常年水战,深知此道,顺着海潮,破浪攻进,喝令:“全速前进,一旦进入射程,立即开炮!” “轰轰轰!”海战打起,炮弹就好像一条条吃人的鲨鱼从海中跃到陆地,又从陆地跃到海中,石沙乱扬,烟雾弥漫,敌我双方互有损伤,倭舰更是亡命地驶来,双方相距不过十丈。张文质一挥红旗,战船扑了上去,上百条战船齐摆乌龙,混杀一驼。 张文质深知要与敌人水上交战,就不要逆流迎敌,指挥船队奋勇上前,但被倭船从中阻截,将张文质与后援战船分割开来。肉搏之时,忽然一阵长笛响起,来了大批倭寇,为首者乃是门多郎次郎,把张文质的战船团团围住了。 门多郎次郎叫道:“速速投降,饶你不死!”张文质喝道:“番邦蛮夷,休得猖狂!”副将陈梦斗叫道:“张将军,我来助你!”跳上一只小舢板,飞舞着一只大橹,带领数百官军,箭一般赶来,混战一团,倭寇吃不消,好多人被打入水中。 眼前天际大变,朔风怒号,彤云四合,陈梦斗杀进包围圈,跳上张文质的战船,倭寇虽多,却一点也不放在眼里。陈梦斗手里挥舞着七星剑,寒气凛冽,遇人头落,遇船船碎,刀来刀断,枪来枪折。门多郎次郎怒道:“若是北昌具教在此,尔等安敢如此猖狂!”喝令火炮齐发,“轰隆隆!轰隆隆!”乱弹攻上。 张文质开炮对轰,硝烟弥漫中映出数条熊熊火龙,船阵中亦豁出一条缺口。张文质大叫:“陈将军快冲出去,这里我挺着!”汗水、血水、海水混在张文质的身上,加上一身破落的戎服,陈梦斗看得又酸又痛,叫道:“张将军,末将愿与你共存亡!”张文质道:“我们如果同时战死,还有谁能领袖官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走哇!” 一股巨浪突然冲上船头,陈梦斗摇晃了几下,叫道:“要走一起走!”张文质道:“不可,需留我牵制敌军,你快速速回防!”陈梦斗流下泪来,道:“张将军,我来牵制敌军,你回去吧!”张文质抽剑怒道:“废话少说,这是命令,听见没有!”陈梦斗掩泪杀出缺口,突破而出。 “轰”的一发炮弹打中张文质的战舰,破出一个大洞,眼前舰身颠簸,不住灌水。门多郎次郎大喝:“速速投降,留你一条全尸!”张文质大笑道:“头可断,血可流,自当杀尽倭寇为己任!”门多郎次郎大怒道:“你死到临头了居然还如此暝顽不灵!再开炮!” 张文质的战舰又被击中,船身大倾,火光暴旺,一股强烈的热浪滚了过来,将张文质掀翻在地,四周更是刀光剑影,火海烧天。他撑着宝剑,摇晃着站了起来,狂吐了几口鲜血,悲天长啸:“侯将军,在下有负重托,无颜再见你,亦无颜面对父老乡亲!”举着宝剑,一抹脖子,血流如丝,栽倒海中,一代英雄,就这样英勇殉节了。 这时节,风呼海啸,十丈浪头象开口雄狮,把开炮的倭船吞没。门多郎次郎只见满目都是吃人的海水,吓得连忙躲到舱中,一阵天昏地旋,就此一命呜呼! 陈东见张文质战死,喜不自胜,指挥数千倭寇加紧攻势,因敌众我寡,明军节节败退,倭寇已攻至陆地。这时天色已擦黑,忽然见船舷左侧有许多篷帆影,好象又有一股明军杀过来,命令赶快开炮,“轰隆隆!轰隆隆!”炅光贯天,一直打了一个时辰,炮弹打光了明军仍不退兵。 陈东心中犯疑,往前仔细一看,原来,他们打光了炮弹,竟是块礁石,远看活象张船篷,船篷上隐隐约约泛着张文质将军一张饱含盛怒的面孔。 陈东心中一阵荡漾,大叫见鬼,命令部队急急避开,直扑陆地。分兵两路,一路向上,扑向大岙;一路向下,袭向大青山。四柱山的壁垒被攻下后,分散着扑向村庄,捕获了数百名农民,哪里敢反抗,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第六章血洗朱家尖(下)  陈梦斗忙令战车转向,用偏箱、鹿角车组成方阵,凭借此方阵对敌作战,一能保持斗力不衰,二能正面抗拒敌人,三能维系队形不乱。进入开阔地域时,就设置鹿角车营,遇到狭路地段,就做木屋装在车上,一边战斗一边前进,明军箭矢炮火所射之处,霎时云滚满山,沙石草木漫天横飞,倭寇应炮而倒。 陈东大怒,令把捕获的数百名农民送到前面当炮灰,拒绝的就被杀害,炮弹横飞下,俘虏就这样被炸死了,尸体被炸成碎片,飞上天去,看着炸得拖着肠子四处乱跑的人、毛驴和牛,令人毛骨悚然。明军怎肯再炸乡亲,只得停止开炮,倭寇得到掩护,挥手齐涌,肉搏自是人多者胜之,攻得轻松。 双方的炮弹、子弹皆已殚尽,整个岛屿都是哭喊杀戮之声,倭寇势如破竹,陈梦斗率军退至乌石砾塘的高雄府内。听得倭寇不住的叫骂声、撞门声,高雄浑身是汗,汗水冰透了后背,叫道:“门外可是四助四郎大哥,咱们是老朋友、老交情了,你怎么反目成仇啊?”四助四郎笑道:“老匹夫,少来跟我套交情,你欠我的上万把削铁如泥的战刀,还有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商货,货款都未收回,今日需逃脱不得!” 高雄叫道:“不就是要点钱吗,好说,好说,你命手下退兵,我马上交出来!”四助四郎哈哈大笑道:“我不仅要旧债,还要你的满屋家产,项上人头!老匹夫,受死吧!” 高雄大哭道:“老夫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如此对我!”公子高瑞道:“这些朝廷官军怎么如此脓包,让倭寇杀到家里来了!”陈梦斗将军大怒道:“你们这些个恶霸乡绅,平时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战乱之时,空有数百家仆,怎不拿起武器,出门拒敌,眼睁睁地看着同胞被杀!”高瑞被吼得说不出话来。 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后院着火了,救命啊!”宋怡龙正在屋内安详的喝茶,闻得此言,脸上透出了笑容,“高雄啊高雄,你作恶多端,今日也有如此下场了!”知道这火是魏勇刚刚放的,现在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了,想和魏勇一起走,但四处寻找,都不见他的身影,忖道:“难道他先走了?”冷不防一剑架在宋怡龙的脖子上,竟然是马先元。 宋怡龙惊道:“是你!想干什么?”马先元大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爹和高乡绅早就结谊了,你这小子此时正好作人质!”马运筹与妻子乐敏这时也从密室中走了出来,马运筹道:“先元,快带这小子至府门前,令倭寇退兵。” 马先元把宋怡龙架到府门高墙之上,四助四郎吃了一惊,道:“小兄弟,你怎么这样不小心?”马先元道:“速速退兵,否则就杀了他!”四助四郎作不了主,忙去报之陈东,陈东正杀得兴起,道:“宋怡龙?要杀就杀了,一个卒子,死不足惜。你的任务是血洗高雄之宅,不要留一个活口,记住没有?”四助四郎揖拳道:“自当谨记!” 马先元见四助四郎回来,笑道:“还不退下!”四助四郎却如若未闻,一挥手,数十弓箭手齐齐放箭。马先元惊道:“自己人也杀?”将宋怡龙当作挡箭牌往前一推,自己后跃至府内。 眼看着箭如飞蝗,破空射来,宋怡龙又惊又怒,举臂挡开几箭,跳下高墙,喝道:“你们疯了!”四助四郎一揖拳,道:“小兄弟,莫要怪我,这是陈将军的指示。你未受伤,实托汪船主洪福!”宋怡龙重哼了一声,站在一边。 十名倭寇抬着一顶浑圆巨木强劲地撞门,“轰隆隆、轰隆隆”,连撞二十几下,铁门终于被撞开,倭寇们齐拥着杀了进去。马运筹见势头不对,叫道:“我们走!”带着老婆、儿子施展轻功,穿梁越脊而去。 高雄大叫:“马掌门,要走带我一起走啊,你们这些个没良心的!”高瑞嘴一瘪,哭了出来,道:“爹,我们这次必死无疑了!”高循也哭道:“可怜我老婆都未讨啊!” 倭寇冲了进来,挥着战刀,高雄全家,虽躲到密室,亦被捉出,尽作无头之鬼!陈梦斗将军血战不敌,自刎已尽忠,如此一来,整个朱家尖全部陷于倭寇手上,再无一个明军。 宋怡龙的瞳孔忽的一缩,不知身在何处?以前,他只是看见倭寇在海边偷鱼或抢鱼,从未见过他们像这样残忍的杀人!这情景就像嗜血的猛兽、吃人的饿鬼肆虐,群魔乱舞。 一位母亲紧搂着十岁的儿子,对一倭寇哭拜道:“军爷,你别杀我儿,放过我们吧。”宋怡龙的脑海里忽然掠过已逝母亲的面容,当年,全家老小不就是这般被大魔头碎心剑客杀死的吗? 那倭寇迟疑了起来,四助四郎龇牙吼道:“罗田,你在等什么?杀!”这个叫罗田的倭寇道:“大人,他们只是普通百姓,没有抵抗能力的。”四助四郎大怒,抽出倭刀,指着罗田的鼻尖,道:“你不杀他们,我就杀你!” 罗田大喊着,挥刀乱砍,母亲和孩子都被砍得血肉模糊。 “杀!杀!杀……”“卡!卡!卡……” 四助四郎大叫道:“够了,够了,已经不成人形了!” 要不是他叫停,罗田会发了狂一样不停的砍下去,他的衣服、手、脸都被污血溅红。 四助四郎立即组织士兵屠庄,履巢之下,岂有完卵,除了年轻女人,否则一概杀死,到处乱翻,寻找潜伏的敌人及钱粮,有的牵马,有的挖粮,把那里闹得天昏地暗,然后放火烧光。 火焰冲天,黑烟铺地,绝望的叫声此起彼伏。宋怡龙猛然清醒过来,张臂拉住四助四郎,大叫:“你们怎能如此滥杀无辜,简直猪狗不如!”四助四郎笑道:“小子,我们又不是第一天杀人了,你受不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呕吐去,别妨碍我们!”他得意忘形,集统治者和征服者的快感和优越感于一身,所到之处只知道凭刀枪说话。 “岚儿!小露!” 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慌如恶梦般袭来,宋怡龙紧缩的瞳孔一下子瞪大了,大喊着向沈岚的草庐飞奔,遭此惊吓,跑动的双腿都是轻飘飘的,好像已不在自己身上。 一个孕妇被两个倭寇拉扯着,孕妇哭喊着,倭寇狞笑着,其中一个盯着孕妇的大肚子,道:“我看她的胎儿有七个月了。”另一个道:“没那么大,看这肚型,顶多五个月。” “七个月!”“五个月!” 两倭寇争来争去,争得脸红脖子粗。“不信你剖开她的肚子!”“好,七个月的胎儿成了型,五个月的胎儿是一团。” 那孕妇被两倭寇按在地上,看着大刀贴近肚腹,吓得心裂魂离,死命地挣扎。一倭寇凶桀地掀开孕妇的衣服,鼓胀的肚皮露了出来,因吃得不好,干瘪的乳房摊在两边,“嘶啦”一声,一刀剖开她的肚皮,子宫破裂,羊水混着鲜血泄了出来,一个胎儿滚到地上,孕妇惨叫一声,吐血而亡。 透过透明的薄膜,可以看见,胎儿的身体发育还不成熟,头特别的大,头上血管突出,腥红而密密麻麻的,他的左手放在眼睛上,原来是靠此遮住阳光,右手放在嘴巴上,原来在吮吸拇指,身上还有一根细长的管子,连着母体,就像长了一根尾巴。 “哈哈,果然是七个月的胎儿,你看,已经基本上成了型!”得胜的倭寇手舞足蹈起来,用刀挑断胎儿的脐带,一刀插进胎儿,将其挑在东洋刀上,就像叉着一个叉烧包,不住的旋转作乐。 有些良知未泯的倭寇看得五脏六腑好像要翻转过来,大呕特呕,连隔夜饭都呕了出来。 倭寇们搜遍整座高府,夺走钱粮不计其数,此地已满目荒凉,四助四郎从高雄的府宅内、村子的地窖里找到未来得及逃走的女人,除去年老的被一刀杀死,共有两百多名年轻女人,十岁至四十岁不等,强行掳到陈东面前。众倭寇大部份已烧杀完毕,聚在一堆,士兵们抢着砍下明军的右耳来收集领赏。 陈东淫笑一声,对众倭寇道:“你们辛苦了,这次的胜利实在离不开诸位的功劳,这些女人就送给你们作慰问品,想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呵呵呵。” 众倭寇大喜,一个个笑得像是地狱来的牛头马面,四助四郎早就看上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拉到一个牛棚子里面强暴。他的额角有一条四寸来长的刀疤,横过半个额头,伴随着狞笑,刀疤就像一条蜈蚣在脸上一伸一缩的抽动。那姑娘凄惨的号叫着,用手打他,用腿踹他,一脚竟踹到四助四郎的裆处。 四助四郎惨叫一声,抚着下体,五官怒得直往内挤,拿起案板上的菜刀,两刀挥下,砍断了姑娘的两只手,骂道:“贱货!”姑娘惨嚎着痛晕了过去,四助四郎又是两刀,卡嚓直响,把姑娘的双腿也给砍断,鲜血迸溅,似雨点般落在他的手上、脸上、身上,骂道:“叫你踹老子!”忽见旁边有一根捣煤用的铁棍,长约两尺,遂丢了菜刀,捡起铁棍,尖锐的铁棍由姑娘的私处直透喉咙,刺破了胃部及心脏。姑娘鼓胀着双眼,分明是死不瞑目! 陈东问道:“牛棚子里发生什么事了,叫得如此惨烈?”一倭寇去查看,然后跑过来对着陈东耳语一番。陈东笑道:“玩玩而已嘛,怎么把个女的搞死了,四助四郎真他妈的有种!” 第七章小露之死  几百个女人供几千名倭寇玩弄,草棚外黑压压的全是人,听着里面的惨叫声,他们被撩得格外兴奋,一看见有完事的出来,争先恐后的往里面抢,若没有头领维持秩序,恨不得将里面的姑娘撕烂。一个女俘虏咬断舌根自尽了,未死的,或是还有一口气的,就会被接着的男人一个一个上,永无休止。 这时,四助四郎用舌头舔干净刀上的鲜血,得意洋洋地走出牛棚,对陈东道:“先前我统计了一下,找到牛五十头、猪九十一头、鸡四百二十只、鸭八百零七只、鹅八百三十只,但这些牲畜要带到双屿去的,不能都分给将士们吃啊!” 陈东问道:“侯匹夫在这里镇守的时候,我们粮食匮乏,每天都吃些烂鱼腥海菜,士兵们已经一个月没吃过猪肉了,不杀牲畜,恐有怨言啊。”四助四郎笑道:“谁说没肉吃,你看这里尸体满野,不全是肉吗?” 陈东惊得牙齿打战,道:“你……难道你……这是人神共忌的事啊!”四助四郎道:“除了这个法子,还有肉吃吗?”陈东盯着他瞧,他就像戴着人面的魔鬼。 四助四郎拍拍陈东的肩头,道:“我们又不吃,你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吧。”陈东心一横,道:“好,你吩咐几个亲信去做,切不能泄露出去了。”他这时已感觉不到良心的谴责、惶惑和反感,也不会产生疑惧了,因为他的心已经麻痹了。 “放心吧,呵呵。” 一个三十人的小分队便开始搜集尸体,统统运到厨房,像猪一样放在案板上,厨师们拿着屠刀,开始动手切死人的大腿和臀部的肉,开腔剖肚,把能吃的内脏留下,如心、肝、肺,不能吃的扔到一边。 四助四郎在门外坦然处之,不许任何人接进厨房,不时往厨房里瞄上一眼。有些好奇士兵想看看晚餐是什么,被四助四郎一瞪眼,骂道:“杀猪哪,有什么好看的!前世没吃过猪肉!”士兵便灰溜溜的不敢拢来了。 有的尸体闭着眼睛还好,可有的尸体的眼睛如死鱼般凸出,狠狠地盯得你心里发毛。厨师取胃时,不小心把胃倒转,里面稀烂的食物混着胃酸顺着食管泻出来,还有取大肠时,不小心一挤,粪便被挤飙出来,一阵腥臭难闻。不少厨师受不了,急喘着跑到外面猛烈呕吐。 待肉都割下,厨师们就将人肉切成片状或剁成肉泥,配作不同的菜肴,再用水冲洗干净厨房,秘密处理完剩下的骨头和内脏,然后若无其事地用油加些清菜炒熟那些人肉,叫来合心的炊事组配膳员,在晚饭时,围着篝火,分配着每人吃了下去。倭寇们平时所吃的饭常是和沙砾混在一起,虽觉得这肉的味道有些陌生,不过吃起来也还算甜嫩可口,就没太在意了。 落土时的太阳格外的鲜红,如血一般照耀着脸色苍白的倭寇们,也照耀着中国人浸透在血河里的衣衫和永不瞑目的眼睛,把黑烟弥漫的苍穹染得乌红。历史已深深烙下了这一刻的耻辱,大地之下,中国百姓的冤魂,在倭寇们未除之前,怎能得到安息? 马运筹正带着妻儿逃逸,遇到倭寇就砍杀一通,混乱中,乐敏突然叫道:“先元不见了!”马运筹大惊,烈目四扫,果然不见儿子。乐敏涌出泪来,道:“我儿,你在哪里?”失神之际,倭寇乘机攻来,马运筹双掌一分,两个倭寇应声倒下。 乐敏叫道:“这里兵荒马乱,先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娘怎么活?”马运筹展目四望,十丈之外就是船码头,数条小船横竖而卧,道:“除非是先元自行离开,以他的武功,倭寇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掳走他!” 乐敏一听也有道理,问道:“先元离开作什么,难道还转回去杀敌不成!”马运筹叫道:“我看他是舍不得那个叫沈岚的姑娘!”眼见追兵又至,道:“我们先走,我看那个畜生是得不到手心不死,以他的身手,一般敌人也奈何他不得。”乐敏这才放下心来,不过还是舍不得离开儿子。 马运筹叫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们先去赤松宫,先元处理了自己的事情,会赶来的。”不由分说,架着妻子,跃入小舟之上,划起船橹,向外疾航。追兵在岸边射箭,马运筹把船橹转得似个圆圈,密不透风,追兵只得眼睁睁地瞧着小船渐渐远去。 草庐四周是一片竹林,沈岚坐在一只圆圆的枯木墩上,叹息着动手斩断竹子,才离了宋怡龙一时半刻,恰似熬过三暑十霜,渐渐的,竹林已按照她的规划砍成了一个阵式,竹子似一根根红缨枪插在地上。 这阵式却有名堂,叫作“八卦人形阵”。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是以八卦取象命名,制成阵式。 近取诸身言之,则头为乾、腹为坤、足为震、股为巽、耳为坎、目为离、手为艮、口为兑。若在阵中,则头为乾、腹为坤、肾为坎、心为离、尾闾第一至第七大椎为巽、项上大椎为艮、腹左为震、腹右为兑。此阵式八卦之名也。 沈岚然后将斩断的竹子抱到一堆,剑刃一闪,噼啪一声,直径三寸以上的青竹好像麻杆般地被砍断。她一连斩到数十根,直到听见远处喊杀惊天,炮火震地,知道倭寇打来了。 一波一波的惨叫声惊人心肺,她紧咬下唇,暗叫:“可恶的倭寇,来吧!进到阵入,叫你们不得好死!”将竹叶和竹尖削去,再将竹干根据长短分切成三五段,把竹子两头削尖,一头插地,一头露出,密密麻麻布在阵中。 听得一声长啸,沈岚仰首询望,见是宋怡龙疾奔而来,笑着喊道:“你来了,正经事办完了吗?”宋怡龙见她无事,心中一块大石落下,远远的叫道:“对,我总算轻松了。” 沈岚指引他进得阵中,宋怡龙惊叹道:“此阵阵法严密,想不到你还颇通玄机之术呢!”沈岚道:“这叫八卦人形阵,根据八卦与人的体形合融而成,待会儿敌人入阵,不小心踏到尖竹,可有他们好受的。” 宋怡龙道:“好好好,就你的本事大!不是布好了阵吗,又削竹子做什么?”沈岚笑道:“光布阵有什么用啊,不加点儿料,倭寇杀来,拿什么整冶他们?”整理了一下衣裳,站了起来,问道:“那边,倭寇在到处杀人吗?”宋怡龙鼻子里粗气直冲,道:“是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沈岚道:“百姓正处水深火热之中,你应该奋力杀敌,不要管我。” 宋怡龙扳过她的肩头,道:“我就是担心你的安危,才赶过来的,说什么也不会走的。咦,小露呢,她在哪里?” 沈岚一惊,道:“哎呀!我在削竹子,忘了照看她了!”宋怡龙惊得牙齿打磕,道:“什么!我不是要你照顾好她吗?”沈岚张望了一下,一跺脚道:“我,我一门心思布阵,就把她……唉,都怪我!”宋怡龙紧张得掌心里往外冒汗,冲进泥屋,找遍了所有房间,包括所有的角落、柜子,一切可以藏身之处,都不见陈小露。 冷汗已涔涔而下,宋怡龙大叫:“小露,小露你在哪里!”从屋内喊到屋外,只见四野茫茫,哪里有小露的影踪? 宋怡龙的精神几乎快要崩溃,抱头蹲下,无力的闭上双眼,“都怪我,都怪我离开,小露你在哪里啊……” “大哥哥,你找我吗?”一声童音传了过来。 “小露!”宋怡龙猛烈地扭过头去,火热的眼睛四处扫荡,陈小露却傻傻地从屋里走了出来,红扑扑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睛。宋怡龙揉了揉眼睛,惊道:“你真是小露!”冲过去,将她抱起,迎风旋转了一圈,道:“你,你在屋子里面啊!我,我刚才怎么没看到你?”高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小露道:“姐姐叫我躲在地底下,说没听到她的招唤,无论无何不许出来,但听到大哥哥喊我,还是忍不住跑出来了。”宋怡龙一瞧,原来这房子下面还有个小地窖,只是地板设计得很隐蔽,还真不容易找到。 沈岚在门外瞧着,一抹红晕自脸上慢慢漾开来。陈小露对沈岚道:“姐姐,对不起,我不是个听话的孩子。”沈岚笑道:“傻瓜,大哥哥比谁都亲,叫你当然要出来啦。”陈小露笑道:“姐姐不怪我么?”沈岚扭鬓笑道:“不怪,不怪,你这么听话,姐姐可喜欢了。” 宋怡龙放下小露,走到沈岚面前,道:“鬼丫头,尽使坏捉弄人!”沈岚的一双漆黑眸子明亮如星,笑道:“谁叫你傻呢?呵呵!”宋怡龙揩了揩汗,道:“你尽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如被扼住了咽喉一般难受!” 沈岚嘻嘻笑着,伸出双手来,宛如茑萝一般把宋怡龙搂住,亲昵道:“你爱静,我爱闹,咱们在一起,当可截长补短,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绝配!”宋怡龙叫道:“求你放放手吧,将来谁要敢娶你,还不被你给磨死!”沈岚一听更加精神焕发,扼住宋怡龙的脖子,拉长喉咙道:“嘿嘿嘿,今生今生,我是磨定你啦!” “我的天哪!”宋怡龙吐出舌头,颤叫道:“求求你,别疯了,安静一会子吧!”沈岚道:“我最讨厌安静,安静最难受了,我要和你一起疯!”她故意把个“疯”字拖得老长。 “嗒嗒嗒……”远处传来马蹄声,疯闹的两人松了手,宋怡龙侧耳聆听,道:“这是上百人的骑兵队伍。”沈岚笑道:“有八卦人形阵在这里,一千人也不怕!”宋怡龙问道:“真有这么厉害吗?”沈岚诡谲地道:“那你就拭目以待吧!” 忽然闪出一人,形象落泊,像是被人追赶。宋怡龙待看清楚时,大叫道:“马先元!” 远远地望见沈岚,马先元的心就开始狂跳起来,叫道:“沈姑娘,你果然在这儿,我来了!”沈岚狠狠的瞪着她,马先元忖道:“为何要这样目不转睛的睁大眼睛看我,难道看我不够吗?如果再加上一点点笑容,就更加让人迷醉了。”陈小露见了他,想到被困水牢的遭遇,吓得大哭起来。 马先元欲穿过竹林,与大美人执手相见,冒冒失失闯进阵中,倒好似闯进一个人的身体里面一般。四肢言之,腹为无极、脐为太极、两肾为两仪、两胳膊两腿为四象、两胳膊两腿个两节为八卦。两手两足共二十指也,以手足四拇指皆两节,共八节,其余十六指,每指皆三节。共合四十八节,加两胳膊两腿八节,与四大拇指八节,共合六十四节,合六十四卦也。 马先元只是遥遥见着沈岚,却怎么也无法趋近,心中正生奇怪,只见竹子斗转星移,不断变换方位,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生六十四卦之数。 闻得一声怒阚,只见一条吊睛白额绵毛大虎张开血盆大口扑来,马先元吓得忙往边闪,一边又是一块蛇阵,数十条眼镜蛇吐着红红的蛇信。马先元不禁手忙脚乱,“嘶拉”一声,一脚踩到一根削尖的竹子上,好在只挂破了裤腿,猛揉眼睛,老虎和蛇又倏忽不见。 “难道一切都是幻觉?”不待多思,削尖的竹刺更如风灌雨般袭来,马先元把铁扇舞得密不透风,好生后悔,叫道:“这是什么阵法,好生古怪!”急忙寻路退出,仔细辨别,亏得他身为圣剑门少主,博览古今阵法,看出现在的身位在肾位,乃先天之本位,肾应北方之水,水为天一之源。因婴儿未成,先结胞胎,其象中空,有一茎透起如莲蕊,一茎即脐带,莲蕊即两肾也,而命寓焉。 马先元试着踏乾为狮,接坤为麟,走震为龙,果然向外退了几步,知道方法对了,心中大喜:“盖先生脾官,而水火木金循环相生,以成五脏,五脏成,而后六腑四肢百骸之以生,而成全体。”忙接着走巽为凤、坎为蛇、离为鹞,艮为熊、兑为猴,最后一步跳出阵外,已是冷汗淋漓,再也不敢进阵了。 沈岚冷哼一声,道:“幸亏你没深陷到阵中,否则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阵!” 马蹄声越来越近,“驾――驾――”喝声不绝。上百匹战马围住竹林,咴咴直叫,倭寇个个手握马刀,为首者乃是徐海,兜住马头,“欤――”用马鞭指着马先元,道:“速速将其拿下!” 魏勇领命,双腿紧夹马腹,手中马鞭不时抽上马股,发出“啪、啪”的声响,马儿窜高跃低,铁蹄踏向马先元。 骑兵是机动力最强、突击力最猛的一个兵种,竹林外是一片开阔平坦的地域,地形比较有利。比起步兵来,从马上砍下的速度和攻击力都要比由下往上攻击效果大,特别是骑士拿长枪的时候,其攻防的范围更加宽阔,更为有利。面对奔驰而来的马蹄,步兵只能往一旁躲避,错开正面攻击后再对付骑士。 可是,马先元乃是何等人物,不闪不避,摇着铁扇,浑然不知的立在当地。 铁蹄离马先元只有两步-- “刷——”一道寒光由地面闪起,跃出一道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闪电,马先元已一个“懒驴打滚”,“嘶拉”一声,马的两只前脚已被斩断。 烈马惨叫一声,向前倾倒。要从奔驰中的马背上跳离马身,并完好落地,若没有修炼到家,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一定会随着马跌倒滚落在地。 而魏勇却处变不惊,轻飘飘由马鞍上跃下,大喝一声,霜刀向马先元挥来。而马先元这时已向旁边跳去,闪避马身倾倒的同时,身体翻转过来,举剑格了一格,“啷”的一声金铁交鸣,人影乍合即分,带着 夺人心魄、带着烈烈杀气的闪电。 魏勇穷追不舍,一招“入环翻天印”,脚扣膝顶,拳头带肘,迎头当胸叩击。马先元却是一招“顺手牵羊”,举铁扇护胸,轻松将之化解,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再送一掌,魏勇忙一招“攀山过树”,呼愣愣的从其顶上飞过。 宋怡龙见他们两人见招拆招,杀得难解难分,魏勇的武功比起原先所见更为高强,没想到,当时他还隐藏了武功! 三十招已过,马先元连说三个“好”字,杀气陡盛,目光像刀子般寒亮。虽是初秋季节,魏勇却感到有种被冰霜寒雪笼罩的感觉,握剑的手不禁抖了一抖。马先元沉吟一声,如龙吟波谷,丹田内热流鼎沸,右手扇舞。 “刷刷刷……”铁扇尖端竟然射出无数银白色扇形的光片,波及三丈,扇浪似花,鹰击云天,这正是圣剑门不传之秘“万剑穿心”! 魏勇看得惊心动魄,骇人眼目,双手平平划圆,运起护体神功,挡住胸口。光片袭来,挟着呼啸的烈风,魏勇气窒得几乎昏厥,只看得见眼前全是刀光,根本不知该如何躲避,亦没有地方可以躲避。身边的一百多名骑兵,惊得更如雕塑般动弹不得。 随着几阵血肉破裂之声,众人定晴看去,魏勇头发散乱,脸色发黑,衣裳已变得千疮百孔,鲜血透过衣裳的破洞一滴一滴向外涌,痛得他汗出如浆,站立不稳,扑通坐倒,也连说了三个“好”字,忙点止血穴道,闭目疗伤。亏得马先元功力尚未到家,若是马运筹使出这招,魏勇焉能有命! 徐海深吸了一口气,对马先元道:“你走吧。”马先元大笑道:“我走?笑话!如果我不走呢?”徐海不禁心中一凛,虽然追杀过他,但也与他无太大怨仇,料其不会痛下杀手,但江湖中讲究气节,宁折不弯,此刻亦摆出强硬姿态,道:“本将念你年纪轻轻,武功高强,故不忍加害。如果你不立即闪开,休怪我军铁骑无情!”扬鞭一挥,众骑兵明知胜算比蓖麻籽还小,碍着面皮,也只得跟着步屣,死命向前,将马先元包围起来。 “呵呵,杀了你们,亦好像踩死一百只蚂蚁,不过,本少爷今天却没兴趣。”马先元大大方方地从两个骑兵马下走过,走到八卦人形阵前,对沈岚笑了笑,道:“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为何每次我们见面,总要经历诸番波折?” 陈小露见他走过来了,吓得躲到宋怡龙的身后,宋怡龙笑道:“小露别怕,这个阵很厉害,坏蛋都进不来的。” 沈岚却不理马先元,对徐海道:“徐海,枉你对王小姐一片情深,还以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想不到你竟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海盗!”徐海眉根一皱,道:“哦,姑娘认识我吗?”沈岚道:“是的,那天在高瑞的游船上,看见你在寻找一位叫王翠翘的女子。” 徐海哈哈大笑道:“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海盗?呵呵呵,杀一人是凶手,杀一百人是匪首,杀一万人就是领袖了,姑娘明白吗?”又对宋怡龙道:“宋兄弟,我们已血洗此岛,现在到了回去的时候了。”沈岚大惊,指了宋怡龙,又指了指徐海,道:“你,你和他……” 徐海笑道:“我看姑娘你聪明伶俐,怎么还看不出缘由来?我和宋怡龙都是倭寇啊,哈哈哈!”沈岚见宋怡龙没反应,徐海句句话语宛如宝剑一般,刺耳入腑,一把拉住宋怡龙,道:“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和这帮强盗无关!” 宋怡龙双颊通红,紧捏右拳,垂头不语。沈岚满眼饫含期待,道:“你说,你说啊!我相信你!” 宋怡龙道:“是,我是倭寇。” 这一句,他说得很平静,可是,在沈岚的耳朵里却炸如雷鸣。 她杏目圆睁道:“看来,这不是误会了?” “是。”宋怡龙紧咬钢牙。 “好……你好!”泪珠在她眼里颤动,抚着额头,后退了两步,仲春的雪最能令出生的幼苗受到伤害。 宋怡龙扶着她,道:“岚儿,我……”他想说“我有苦衷”,可是,却不能当着徐海的面说。 沈岚拔开他的手,道:“你骗得我好苦,你说有任务在身,不肯告诉我,你的任务就是杀人放火吗!”眉间恨,峰重叠,跌跌撞撞地向阵外走去。 陈小露大叫道:“姐姐,不要出去!外面都是坏人!”扯着她的衣服,可沈岚浑似没有听见,一步一步走出八卦人形阵,直至如此,陈小露依然没有松手。 看着美人扑向自己这边,马先元笑道:“沈姑娘,你终于出来了。”沈岚盯着他,问道:“你真的很想和我在一起吗?”马先元摇着铁扇,道:“自从上次一别,小生越发喜欢姑娘这种淘气性格,只愿能相伴白首,今生今世就无任何怨憾了。”沈岚道:“我那样捉弄你,你也不生气?”马先元笑道:“能得姑娘屈身相伴,高兴还来不及呢,何有生气之说?” 沈岚回首,只见宋怡龙也按照她的步伐走出竹阵,沈岚彷徨地叹了一声,道:“就好像作了一个甜美的梦,突然被人撵醒。”马先元笑道:“现在看清楚了奸人的真面目,也为时不晚啊!” 沈岚心中忉苦,道:“是的,幸亏发现得早,还未泥足深陷……”马先元道:“不知姑娘有何打算?小生的圣剑门,可是高墙大屋,宽敞得很。”徐海听得心中大震:“难怪此人如此厉害,原来是圣剑门的人!圣剑门名满江湖,势力庞大,幸亏刚才没有过多得罪。” 沈岚笑了笑,道:“刀山火海,我也要去瞧瞧了。”马先元大喜道:“沈姑娘说笑了,哪里是什么刀山火海,乃是世外桃源才对!” 沈岚说了一声“好”,长发一甩,扯开陈小露牵衣的小手,施展轻功,足不点地而去,他只想着尽快离开宋怡龙,永远也不要再见到这个人,尽力的去忘掉他。 “等等我!”马先元也拔地而起,呼啸随后。 眼看着沈岚消失在林莽之中,宋怡龙一下子仿似老了十岁,病恹恹的,他想追沈岚,不是不敢,而是不能。马先元在一旁,他不能跟她独处,对她实话实说。如果泄露秘密,不仅自己处境危险,亦会连累沈岚。 陈小露跑到宋怡龙身边,拉着他的衣角,哭着叫道:“大哥哥,姐姐走了,你快追呀!”宋怡龙的身子仿佛裂成两半,一半要追,一半却不许自己追。 陈小露急道:“我去追姐姐回来!”撒脚就跑,经过徐海的马下,徐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见一道刀光闪起,陈小露的后背上亦透出一把刀锋。 “大哥哥,快追……追……”陈小露好似一根枯黄的芦苇,弯弯的折了下来,卧倒在血泊中,手依然向前张着。 她只有六岁。 宋怡龙如万箭穿心,大叫着扑了上去,这些时日以来,早已把小露当作自己的亲人,亲妹妹一般看待。他伏在她稚小的身体上,看得目雌俱裂,她红扑扑的脸已变得惨白,水汪汪的大眼睛已如死灰。 “小露,你醒醒,醒醒啊!”他拼命地摇着她,泪下如水击寒冰,劐开的心在滴着血,仿佛听到小露在喊:“爹,你在哪里,快回来啊,给我带回一个美丽的大海螺……” 可是,沉睡的人儿再也醒不过来了…… 第八章与狼同行(上)  宋怡龙亢声大喝,倏然跃起,双掌舞动,拼命地攻向徐海。徐海也下马应战,两人的武功仲伯而当,但宋怡龙气势压人,徐海渐渐招架不住。 魏勇已调息完毕,大喝着加入战圈,叫道:“宋兄弟,快住手,为个小孩和徐头领反目,不值得!”一招“推心置腹”,一双刁手点出,宋怡龙向后一弹,徐海接着一招“七星步双撞捶”,正中宋怡龙的前胸,好在念到他是自己人,用力不大。 宋怡龙捂着胸膛,后退一步,喝道:“徐海,你这个杀人魔王,良心被狗吃掉了吗?亏你还是个僧人,你,你……”气极竟然说不下去。 徐海安抚道:“我们过得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杀个把小孩,又算得了什么?一场兄弟,何必弄得像个仇人一样,我们走吧!”宋怡龙吞咽道:“你为什么要杀她?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小孩子啊!” 徐海叫道:“我在帮你呀!你这个傻瓜!你杀了她爹,留下这个孽种,日后只会对你不利!”宋怡龙惊道:“你,你怎么知道?”徐海指了指身旁的魏勇,道:“他什么都告诉我了。”魏勇道:“宋兄弟的一举一动,我还有不知道的吗?” 宋怡龙粗着喉咙道:“原来你一直都在跟踪我!”魏勇道:“是,只是你没有查觉到罢了。”徐海叹道:“宋兄弟,战争就是杀敌或者被敌人所杀,二者必居其一,战场之上,乃是无限的悖理。你既然已入伙,就不能有一点儿恻隐之心,不过,你初尝血腥,可能是有些不习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就能在杀人的环境中心安理得了,要记住,杀掉一切对自己不利的人,才能令自己永远处在有利的位置上。” 宋怡龙惨笑一声,勉强挺着一个尸体,回过头去,走到陈小露跟前,用双手扒了一个坑,双手被石碴划破,指缝中鲜血直流,可他这时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慢慢抽出了小露身体里的寒刀,将她安安稳稳放好,埋了,双膝一软,跪在坟前。 秋叶一片一片地落下,落在他的身体上,海棠花发处,血泪染成丹。 魏勇趁其不备,一棍子打在宋怡龙的后脑上,他眼前一黑,立时栽倒下去。魏勇询问道:“怎么处置他?”徐海道:“我看他蓄有反心,先带回去再说。” 陈东率着部队驾船回到双屿,带来大量的军需物资,汪直满心欢喜道:“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也!”将众人大大的嘉奖一番,举岛欢庆,那两百多名女子,因被奸死了四十余名,剩下的又被带回海岛,惨遭蹂躏。 天空的云压得很低,阴沉沉的。扁舟一叶,自朱家尖向宁波驶去,马先元双手荡浆,一边眺望海景,一边观详身旁这位如花似玉的少女,能与沈岚共处一舟,忽有一步登仙的感觉。 沈岚垂首不语,心中的那段爱,就像风中的尘土,飞飞扬扬,无了无休,朦朦胧胧,迷迷失失。怔怔看着自己的右掌,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打他一巴掌,为什么要饶过他? 她不明白,因为,自小就自认为,天下没有人可以辜负自己而不受惩罚。 她捏着挂在胸前的玉环,想把它扯下来,扔到海里。又好似看到宋怡龙那深情的面容,“这是我家传之宝,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送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 马先元道:“沈姑娘,你自上得船来,就一直痴痴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啊?”沈岚一愣,放下玉环,道:“没什么。”马先元笑道:“看得出沈姑娘真是一颗多情种子呢,他那么负你,你还对他念念不忘?”沈岚艴然道:“请你不要提他好不好,烦不烦哪!” 马先元笑道:“呵呵,不提不提,沈姑娘莫怪。这次本想带你到寒舍圣剑门拜见高堂,可我父母因一件江湖轶事,正赶往金华府的赤松宫内,所以,我想沈姑娘陪我一起走走。”沈岚惊忖道:“我爹统领江南绿林,与东北三省的绿林领袖圣剑门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次,圣剑门掌门亲自拜访,不知是吉是凶?”旋即问道:“不知你爹到赤松宫去做什么?据我所知,你们两派是互不来往的。” 马先元道:“我爹老是说我年轻,办事不牢靠,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告诉我,只是要我到赤松宫与其相会。”沈岚瞄了他一眼,见他言辞闪烁,必有隐情,忖道:“这几日,闻知碎心剑客被擒,押解到我家,而且群雄云集,但碎心剑客与圣剑门无怨无仇,他们到来并不是报仇,难道是想混水摸鱼,抢夺天下第一剑‘碎心剑’。”想到这里,心中更是一寒,到时候天下英雄争剑拼杀,家里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早就劝爹退出武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爹总是不听。 见她泪眼盈眶,马先元惊道:“沈姑娘不愿陪我同去?”沈岚忙抹了泪,道:“不是,想到那里即将举行屠魔大会,心里有些害怕。”马先元笑道:“不知你是害怕碎心剑客,还是怕其它英雄?如果是碎心剑客,他目前武功尽失,再也配不上魔王二字了;至于其它英雄,想我圣剑门独步武林,各门各派都要给上三分薄面,保护你的安全应该绰绰有余。” 沈岚破啼为笑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马先元笑道:“你的声音真好听,就如水漱泉石,风摇碎玉,能和你在一起说说话儿,真不知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心中写意,看乌云布顶,风浪转大了,忖道:“如果把船弄翻,沈姑娘落水之后,一身湿漉漉的,玲珑胴体岂不尽收我眼?”想着想着,眼中美美的意淫了一番,似乎穿着透明衣裳的美人就在眼前。 沈岚忖道:“他怎笑得这么淫荡?”顿时大大提防。 一个浪头打来,马先元右脚一踩,扁舟顺着风浪右倾,他哎哟一声,丢了双桨,故意翻入水中,只道是美人落水,自己不落水,总说不过去吧。谁知沈岚左掌按住船舷,一招“大蟒翻身”,在空中打个筋斗,扁舟骨辘辘翻了一翻,沈岚双脚落船,安然无恙。 马先元却在海中一沉一浮,看得傻了大眼,这丫头怎生得如此机灵? 沈岚扶着船舷,道:“咦,你怎么这般不中用,一个小浪就把你打翻了?”马先元双腿一蹬,双掌往水面上一拍,身子就冲天而起,要说人在水里面,最难使力,他显了这一手,才算挽回一丝颜面。 回到船上,马先元再不敢使坏,奋力摇桨,天黑之时,已至宁波外滩。 只见火把高举,官军到处都在设防,见小舟靠岸,忙过来盘查。马先元告之身份,拿出圣剑门少主的信物碧玉牌,只见玉牌上镌刻着一把古剑立于火中,官军不敢怠慢,放他们入宁波城。 城内不时有执矛挎刀的兵勇巡逻,生意人都不敢摆摊出来,通衢上非常萧条。两人找到一家豪华的酒店,金字招牌上名曰“福锦楼”,踏着大理石台阶走了进去,却见里面坐满了江湖人士。马先元仔细一瞧,心中暗暗吃惊,除去一些江湖杂碎,少林的住持月空、达摩堂首座月潜及崆峒三剑都在。 这崆峒三剑中,掌门叫摩天剑、老二叫疾风剑、老三叫穿云剑,此三剑并非没有名字,但他们都有一个怪癖,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们的名字,以号作名。因华山派也有三剑客,故崆峒派与华山派为争个高低,时有磨擦,这时闻知华山派的老三刘世清已死于碎心剑客手上,心中的欢喜之情,自不言喻。 马先元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和沈岚坐下,眼下又饥又渴,叫了一些本地小吃和一壶烧刀子。小二穿杂色盘领衣,见他们身着华丽,自不敢怠慢。不一刻,店内的客人越来越多,显得人多座少,甚至有些人已坐到桌上,等得不耐烦,一叠声的催着上菜。 少林派的五名僧人与崆峒派的三名道士坐于一席,崆峒派的道士年约四旬,穿七星道袍,带九梁巾。摩天剑生得清癯鹤骨,对少林派的道:“这次碎心剑客得已擒获,真是可喜可贺呀。” 月空大师白眉方脸,麻脸纹深,年约七旬,着杏黄袈裟,绿文及环皆饰以金,念一声佛,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一切都是命数。”疾风剑问道:“不知那把碎心剑,可也一并收缴了吗?”月潜大师道:“据闻已落入我们手中,这把魔剑不可再留存世上害人,待屠魔之后,定要毁掉。” 穿云剑先是一惊,后干笑道:“碎心剑乃天下第一名剑,要毁掉它,谈何容易。不过,我崆峒派乃道家正宗,玄鹤洞内有一老君练丹炉,里面三昧真火,可熔世间一切之物。交到我们手上,不出三日,保管那魔剑化为灰烬尘埃。” 月空大师道:“阿弥陀佛,道长此言差矣。此剑随主日久,暗蕴心灵,魔性日深,已变成一把活剑,唯我佛如来,佛法无边,才可去其魔性,将之涅盘。” 穿云剑嘿嘿一笑,道:“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佛祖如来,亦是道后而生。”月空笑道:“心中无彩画,彩画中无心,然不离于心,有彩画可得。彼心恒不住,无量难思议,示现一切色,各各不相知。” 沈岚笑道:“剑还没到手呢,这两帮子就争得热火朝天了。”马先元饮了一杯烈酒,道:“佛道两家,自古以来,就各自吹嘘自己为天地间最大,为夺私利,自是各不相让。”替沈岚也斟了一杯,想起在高瑞船上的情景,又倒不下去了,酒壶悬在半空中。 沈岚将酒杯推了过去,道:“美酒还是留给你独享吧。”马先元叹了一声,道:“美人啊,美酒啊,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也。” 第八章与狼同行(下)  正说着,忽闻得店外传来“嘣嘣”的脚步声,沉重异常。沈岚忖道:“来了什么人物?这般山行岳移的气势。”放眼望去,走进来三个黑衣人,穿着衣服的质料很怪,非麻非葛,但很粗硬。其中两人如铁塔一般,为首那人更是生得奇特,身高七尺二寸,貌如南极仙翁,努睛突眼,鼻如悬胆,黑髭下口似血盆,有四根獠牙,众人想不到世上还有这般吓人的面孔,胆子小的都吓得傻了。 那人进得店中,爆眼一扫,问道:“老板,还有空位子没?”声音如钟,恐怕十里之外都能听见。小二被震得惊醒过来,忙招呼道:“大,大,大爷,小店两层楼都客满了。”双腿直弹琵琶。 那人瞟眼马先元与沈岚,道:“你们的桌子这么大,只坐两个人,好像浪费了点,可否匀几个位置给我们。”他这时压低了声音,只是低哑裂帛,也很难听。 马先元一望沈岚,要她拿主意,沈岚笑道:“没事,没事,你们过来坐吧,江湖之上,都是朋友。”三名黑衣人称了声谢,乐呵呵地坐了过来。 摩天剑小声问少林和尚,可认得这三人么?月空、月潜大师皆称不知,都不禁皱起了眉头,不知他们是不是也赶往赤松宫?难道塞外妖魔,也垂涎碎心剑不成? 黑衣怪人坐稳,拿着菜谱,浏览一番,问道:“小二,双龙吐珠这个菜,是怎么做的?”小二忙答道:“乃用名贵海鳗鲞,剁碎了肉,雕成龙形,洒上盐,味精,倒少量料酒,用中火蒸出香气,再放生姜、油丁、姜片、笋块、桂皮,改用小火焖煮,至汤汁稠浓,淋上熟猪油,中间附一颗大龙眼,作为龙珠,菜就成了。” 黑衣怪人听得满口生津,大喜道:“就要这道菜!” 话音刚落,忽听得崆峒派穿云剑一声咆哮如雷鸣:“岂有此理,鼠辈竟敢公然独吞龙珠!”月潜亦大怒道:“当我中原武林不存在吗!”两人一个抽剑一个捋袖,奔击过来。 崆峒剑法极其阴寒,剑光划处,裹着一团冰气。少林拳法却是阳刚无比,月潜更是熟练易筋经,内家功夫已至颠峰。 黑衣怪人两旁的侍从拍案而起,迎了上去,这一拍,震得桌上菜盘飞起,酒菜四溅,亏得马先元、沈岚躲避及时,否则岂不沾得全身都是,为此,两人大为恼怒。其他客人吃饭吃得好好的,被其这般打搅,都殊为不爽,但哪敢开口,连忙躲得远远的,只求不殃及自己就算万幸了,只苦了那些桌椅碗筷。 穿云剑的一招“云断秦岭”,幻为两朵剑光,分刺黑衣人“中府”、“天突”两穴,眼见对手竟不躲避,心中大喜,待剑锋就要刺入肉中之时,黑衣人两指夹剑,一股阴柔之气,贯穿剑身,宝剑竟然被其缠住一番。 穿云剑大惊之下,大悔轻敌,待要用内力将对手震开,陡然间,黑衣人哎哟一声,跪在地上。另一边月潜也是吃了一样的亏,待要变招时,对手也是突然哎哟一声,跪在地上。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两只筷子,分别插在两黑衣人的后腿“委中”穴上。 怪人瞪着马先元,目光如火,喝道:“小子,我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暗箭伤人!”他显然很自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弟子遭人偷袭,实是莫大的耻辱。 而马先元坐在怪人身后,加上都未料到他会出手,故而捡了一个大便宜,一击即中,呵呵笑道:“我们都是中原人,当然要帮自己人了,有什么奇怪的?另外,这一番整治,还他们二人适才无礼之罪。” 怪人哼了一声,将弟子身上的筷子取出,推拿了一番,对崆峒、少林派道:“我们点菜吃饭,并不认识你们,为何突然攻击我等?”疾风剑大笑道:“你们哑巴吃汤圆,心里有数。你敢说到中原来不是往赤松宫的方向走?龙珠乃百年难得一见的宝贝,你想独吞,门也没有!” 怪人纳闷道:“龙珠,什么龙珠?”疾风剑正欲开腔,摩天剑瞪了他一眼,道:“不要多言,言多必失。”怪人的脸色布满阴霾,道:“我们走。”本以为双方会火拼一场,没想到他们会走得这么窝襄,众人都觉得奇怪。 摩天剑道:“老板,刚才打碎的财物,都算在我头上。”说罢丢给他一锭黄金,老板接过,用牙咬了咬,货真价实,十足赤金,这才转悲为喜,连声称谢。 摩天剑问马先元道:“适才多谢少侠出手相助,不知少侠师出何门?”马先元笑道:“在下乃圣剑门少主马先元,路见不平,怎能让这帮蛮夷在我中原土地之上肆意践踏!”摩天剑一惊,遂又鼓掌道:“说得好,说得好!原来是马少主,圣剑门的武功罕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马先元谦虚了一阵,与诸位见礼,摩天剑问道:“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马先元道:“她是沈姑娘,我们在半路上认识的,兴趣相投,故尔结伴同行。”沈岚亦抱拳一礼,疾风剑笑道:“我看你们一个英气勃发,一个容色婵娟,天公真会造人,冥冥之中,将你们牵在一起。” “哪里,哪里,道长说笑了。”马先元自我调侃一番,心里却好似饮了一壶美酒,飘飘然醉倒云端。转眼一看沈岚,她的双颊红得像似熟透的苹果,逗人遐思。 穿云剑却死死的盯着沈岚看,一张老脸看起来更象是风干的橘子皮,沈岚心生厌恶,道:“我有些累了,你们聊吧。”起步欲走,马先元道:“沈姑娘留步,我送你去休息。”与崆峒、少林派的举手作别,再问老板:“你们酒店可有客房没?”老板道:“有,有,后面都是客房。”马先元大喜道:“好,来两间上房。” 老板翻了翻账薄,皱起了眉头,道:“公子,今天来的武林人士众多,只剩一间上房了,不知你与这位姑娘方不方便?”见沈岚眉立,心中一寒。马先元笑道:“没关系,我在她房门前守卫就好了。” 沈岚道:“真不好意思,劳烦你吃些亏了。”马先元道:“沈姑娘太见外了,在门外守护,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什么守卫,还不是怕我甩掉你,在门口监视。”沈岚想到这里,对他不屑一顾。 沈岚至客房,关紧门窗,躺在床上,想到虎狼在榻,丝毫不敢安睡,时刻警惕着,已至一更了,还不见动静。想到风雨欲来之刻,总是显得特别平静的,可直至三更,都不见马先元就范,心中打不破这哑谜儿,遂至门缝中向外瞄去,只见马先元站在月光下,轻拂铁扇,浅步来回,倒真像个巡逻的。 沈岚心中更疑,猜他一定在安排什么恶毒的计划,回到房里,时刻思量着该如何甩掉他? 马先元其实早就想把沈岚一口吞下去了,但知道欲速而不达,今晚故意摆摆样子,装作正人君子,好麻痹沈岚,令其放松警惕,然后,明晚就……嘿嘿。 马先元美美想着乐事,不自禁的行至密林深处,山路崎岖难行,树木参天,大地和山林都睡着了,山野静悄悄的。一阵凉风袭来,身体有些寒冷了,忽听得咕嘟咕嘟的响声,借着月光看去,影影绰绰的石地中冒涌着一股温泉,流泉无遮无掩地流淌。 马先元大喜,这些天来,奔波劳碌,早就想泡个热水澡了,三下五去二的褪了衣裳,搁在一砣石头上,走进温暖的泉水中,见水中一轮半月颤抖,他笑着把月亮打碎,过会儿,月亮又恢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整个身体一沉到底,好好享受一番。探起头时,却发现另一头有一黑影,因水帘迷住眼睛,看不清楚,忙抹了抹脸,还是看不清那黑影。马先元好奇的游了过去,伸手一摸,却摸到一个女人滑腻的胴体。 “呀!”一声娇哼随之响起。 马先元定睛一看,大喜道:“沈姑娘!”原来那女子竟是沈岚! 马先元道:“你怎么也在这里泡澡?哎呀,多多冒犯,姑娘恕罪。” 沈岚却毫无害羞之态,把手轻轻伸到马先元的眼前,期望得到他的爱怜。到手的便宜岂能不占,马先元忙双手将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捧起,一阵抚摸。 沈岚缩回了手,把羊脂般湿润的后背靠了过来,马先元笑道:“需要我给你搓背吗?呵呵!”沈岚嘤嘤作声,马先元大喜道:“好,本公子定当服侍得你舒舒服服!”双掌张开,一碰到她丰腴的后背时,手就像触了电一样弹了起来,一边弹起,一边搓弄,两只手突然不规矩地深入阵地,抓住了她胸前柔软的乳房,心头一阵狂跳。 沈岚尖叫一声,转身将丰满的胸脯压在他的脸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觉唇干舌燥,大脑里一片空白,飘飘欲仙。 泉水汩汩地流淌,蒸气升了起来,沈岚闭上眼睛,像小猫一样腻腻地滑落在他怀里,双手铁臂一般环抱着他。马先元全身热血齐齐涌动,狂吻着沈岚滚烫的唇儿,双手在她身上疯狂的揉捏,几乎要把她捏碎、捏化。 突然,马先元的舌头尝到一种苦涩的味道,鼻尖也闻到一缕腥臭自沈岚身上散发。他推开沈岚,只见她满脸发青,在月光下恐怖骇人,她的皮肤开始干裂,像枯树剥皮一样,一层一层向外溃烂,一下子,眼珠子掉了下来,跟着,鼻子、耳朵、嘴巴都掉了下来,掉到泉水中,咕咚咕咚直响。 马先元连打冷颤,吓得大叫:“鬼呀!山妖啊!”沈岚的手似枯树枝一样,好长好细,一只爪子死死的扼住了马先元的咽喉。 他无法呼吸,眼前金星直冒,疯狂地喊着救命,睁开眼时,只见满天月光,自己哪里也没有去,正在原地抱着一棵大树。他猛一回头,沈岚的房里黑灯瞎火,搔了搔首,原来只是一场恶梦,“难道是我想沈岚想疯了?好奇怪的一个梦!” 宁波的勾栏瓦巷之内,依然是翠绿红粉,喧闹异常,虽在军情极度紧张之下,达官贵人们也不忘晚上抱个美人放松放松。 “怡香院”门前的两只大灯笼是出了名的媚气,那灯光就像两颗含春少女的眼睛,多一分亮则刺眼,少一分亮则幽暗,恰到刚好,照得每个踏进门坎的嫖客心中都是一荡。 崆峒派的穿云剑一只脚才踏进去,早有鸨母迎道:“道爷,您来了,可有相好的姑娘吗?”穿云剑笑道:“初临贵地,烦劳你找个漂亮点的。”“好,小翠,过来。”“来啦!”只见一位十八岁的少女蹒跚而来,穿着水绿百褶裙,月样容仪俏,确是我见犹怜。 穿云剑早已看得色迷心窍,搂其蛮腰,只觉体香浓郁,似幻似真,笑问道:“有幽静一点的房间吗?”鸨母笑道:“有啊,里面一间上房,环境清幽,布置考究,包管外面打雷都听不见!”“中意,中意!”穿云剑甩了一锭大银,乐呵呵地随美人上楼去了。 香房内,穿云剑正搂着小翠交杯饮酒,江南水土好,盛产美女,这次好不容易出了山疙瘩,怎不雁过拔毛! 那少女眉间送媚花,眼角飞莺燕,别有一番春色,摸着穿云剑的山羊胡子,道:“道爷,您这副胡须摸得好柔软,直柔软到奴家心窝窝里面去了。”穿云剑大笑道:“好一个美人胚子,让我尝尝,是酒甜,还是你的嘴甜?”少女半推半就,任其恣意怜,穿云剑更加兴起,放肆的动手动脚,不一刻,那少女已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娇哼不断。 穿云剑正欲宽衣解带,突然,檀门被人一脚踹开。穿云剑惊叱道:“是谁敢……”说未说完,就成了哑巴。只见掌门师兄摩天剑怒气汹汹地闯进来,叱道:“我们正在商量如何夺宝,到处找你都找不到,原来你果真在这温柔乡里!眼见赤松宫日近,群雄莫不对其虎视眈眈,我们就应该戮力同心,勉力争取,可你竟然令我如此失望!” 穿云剑心中发憷,道:“掌门,你饶我一次,我再也不敢了。”摩天剑哼了一声,道:“怎么不敢,要拿出行动来!”穿云剑向那少女一瞪,少女早已吓得不知所措,蜷缩在一角。穿云剑一掌无情击出,将其天灵盖打碎,道:“掌门,我已照办了。” “很好……”铮的一声,穿云剑还未反应过来,中府穴已被摩天剑点中,顿时动弹不得,接着锁骨上窝和背后的风门穴也被补点。穿云剑惊道:“师兄,你作什么?”摩天剑哈哈大笑,取下人皮面具,原来竟是酒店内遇到的黑衣怪人的左仆!相貌像也就罢了,怎么连声音也可以模仿得以假乱真? 穿云剑心头大震,整个人仿似中蛊一般,颤抖着道:“你,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黑衣人关上门,道:“说!龙珠是什么?” 第九章风魔小次郎  “哼!冒充我师兄,作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你休想从我嘴里得到一个字!”穿云剑闭上眼睛,摆出一副士可杀不可辱之态。黑衣人张嘴巴舔舌头,道:“是吗,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左手捂住其口,右爪在穿云剑的肩胛骨上狠狠一抓。 穿云剑惨叫狂嗥,痛似骨肉分离,可是叫声被捂住,只听见“唔唔”作响,黄豆大的汗珠急流而下,脸上肌肉绷实到极限,狰狞骇人。黑衣人松了手,道:“现在可以说了吗?”穿云剑大叫:“你杀了我吧!” 黑衣人一捂他的嘴,道:“何必叫得这么撕心裂肺呢?关于龙珠的秘密,恐怕中原武林人士个个知道,就算你不说,我随便抓一个来,一审照样水落石出,你又何必为此丢了性命?” 穿云剑暗运内功冲穴,可其点穴手法独特,怎么也冲不开。黑衣人道:“考虑好没有,是否还想再试一试?”穿云剑急喘几口气,道:“如果,如果我说了,你是否会放我?”黑衣人笑道:“你我合作愉快的话,当然不会为难你了。” “好,我说!”穿云剑道:“几天前,东海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条妖龙,你可知道?”黑衣人道:“当然知道,据说被一群武林人士围剿之后就销声匿迹了。”穿云剑道:“不是销声匿迹,而是逃到它的老巢金华双龙洞里去了,而围剿妖龙的江湖人士之中就有大魔头碎心剑客,据称妖龙就是因他破了封印,逃脱出来。龙鳞坚不可摧,要除掉妖龙,唯有用天下第一利器‘碎心剑’方可。而碎心剑客与中原武林人士有莫大仇恨,屠龙时受了重伤,被押解至赤松宫英灵阁赴刑,不巧的是,赤松宫就在金华双龙洞的附近,最近那里频发水灾,乃是妖龙作祟。天下英雄本就赶往那里,自然以除掉妖龙为己任了。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我一时也解释不太清楚,对了,你是中原人士吗?” 黑衣人哼了一声,道:“你回答问题就可以了,还轮不到你提问。说了这么一大堆,好像还没提到龙珠吧。”穿云剑一惊,遂道:“不错,妖龙乃是两条,一雌一雄,吸取日月精华,经过长年蕴化,结有一颗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颌下。此珠若被人服食,则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功力大进,直接跨入天人合一之境地,天下无敌!” 黑衣人大笑道:“原来如此,我可真要谢谢你了。”穿云剑道:“我已详细告之,快放了我!”黑衣人诡谲地一笑,道:“我说过,你我合作愉快的话,当然不会为难你了。给你一个痛快!” “啊,你要干什么!你不讲信用!哇--” 这一声惨叫惊得妓院里的客人个个毛骨悚然,待崆峒派的掌门摩天剑接到消息赶来时,檀门前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摩天剑大喝着推挤进去,只见师弟已五内俱裂,七窍流血而亡,这种残忍的死法,根本不会出自中原武林人士之手。 摩天剑耳朵嗡的一响,脑袋仿佛变成一扇石磨,压得他眼冒金星,透不过气来。疾风剑怒不可遏道:“一定是那三个黑衣怪人做的,我要杀了他们!”摩天剑大喝道:“师弟,你冷静一点,先把他埋了,待调查清楚之后,一切从长计议!” 月黑风高夜,夜半杀人时。一片荒山野岭,只见云迷山峰,雾绕林壑,宛然如混沌。一名黑衣人来到峭壁前,只见壁立千寻,他从怀中抽出带绳钩爪,往上一抛,钩住峭壁,然后一伸一缩,向上攀登。 其攀登之迅速,快得令人咋舌,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不一刻,便至山顶,只见满目荒凉,光秃秃的,连几根杂草都没有,可是,却有一棵松树直立。 黑衣人来到松树前,禀道:“师兄,任务完成了。”说也奇了,那松树突然活动起来,身上掉下几套伪装物,原来是一个人,其伪装之术如此高超,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师兄问道:“没有人跟踪你吧。”“这个,请师兄放心。”“好,回去。”两人施展轻功,进了附近的一座山洞,叫声:“师父。” 一个黑影便从里面窜了出来,问道:“完事了没?”弟子忙将龙珠之事详细禀报,师父道:“你做得很好,将军正需此物,看来这次到中国,没有白来。现在可以休息了,明天还有正事。” 三个人爬至顶壁,如蝙蝠一般,倒吊在顶壁上睡觉,看似出奇,实是持久及力量的训练。 且说浙江巡抚朱纨正在宁波府内,得到十万火急的战报,得知倭寇乘侯继高离去之时血洗朱家尖,一时间重怒如山压顶,想不到倭寇猖狂到此境地,忙报之首辅严嵩。 严嵩乃江西分宜人,字惟中,号介溪,专擅朝政时日颇久。因明世宗奉道教神仙,政事荒怠,严嵩侍奉虔诚,善写应制的文词,颇受皇上宠信,被擢为首辅。他通引私人居要职,儿子作了侍郎官,孙子作了锦衣中书,宾客满朝班,姻亲尽政要,又网罗党羽,朝中大臣大多投靠,连当今天子也要看他几分颜色,给上几分薄面。 闻知祸乱,胸中大怒,分调两路兵马,分别去解台州及朱家尖之围。其中一路由胡宗宪援助侯继高,另一路由戚继光援助卢镗。 那杭州定海衙都司卢镗率大军三千,浩浩荡荡赶往朱家尖,顶替侯继高之职,本欲自杭州府发舰队,起钱塘江,过杭州湾,达舟山群岛。但最近临近秋分时节,又正值雨季,钱塘江涌潮,水路不通,只得走陆路。半路上闻之朱家尖已被倭寇烧杀一空,倭寇退至双屿大寨,大怒之下令大军日夜兼程,快速行进。 最前面的是卢镗及其它将领跨着大宛名马,卢镗着缕金额交脚幞头,其服有诸色辟邪,宝相花裙袄,铜葵花束带,皁纹靴。后随数百骑兵,服对襟衣,便于乘马;再后面是火枪手、弓箭手及数千步兵,穿着长齐膝、窄袖的袢袄,内实以棉花。远望黑压压一片。 天空冷淡得一丝云朵也不见,前面山川寂寥,密林一片,因树叶斗大,阳光射不进去,里面黑黢黢的。 一阵阴风吹过,卢镗举手喊停,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副将陈宗夔道:“禀将军,此处乃杭州与绍兴接壤之处,名叫黑风林,方圆三十里,终年不受阳光照耀。”卢镗问道:“此路凶险,还有别的路可走吗?”陈宗夔道:“西边是会稽山,翻越不易,可往东绕过,不过,会多耽误半日行程。” 卢镗一皱眉头,道:“此地偏僻,如有倭匪埋伏,待我大军入林,他们只需数十人,分散着点火烧林,我等岂不全军覆没?”陈宗夔惊道:“将军果然深思熟虑,末将也赞成绕道而行。” 嗖的一声,只见从密林深处射出一把飞刀,直逼卢镗咽喉。卢镗的武功亦不错,听得风声破空,但暗器来得太快,发现时已太晚,正要毙命于刀下。说时迟,那时快,一颗石子从东方打来,“啷”的一声,将飞刀打落,直插入地,直没于柄。 卢镗惊出一声冷汗,翻身下马,抽刀戒备,喝道:“谁在那里?”众兵勇齐齐将卢镗围在核心,火枪、弓箭手亦枪上镗、箭入弦,加以保护。 一声怒吼石破天惊,只见密林中一人手握东洋大刀,飞砍过来。东方的大石头后面,另一人亦快若猎豹的挺剑赶到。 两人一打照面,都是一惊。“果然是你这倭寇!”“徐志戈,你还活在世上!”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徐志戈指着北昌具教的鼻尖,道:“我去见了阎罗王,可惜他不收我,要我送个倭寇下去!”北昌具教冷笑一声,身形既已败露,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朝着卢镗的方位一刀横扫,犹如巨鲲闹海,一片刀光乱影,覆在军士中,哇哇惨叫声不绝于耳,将士如切菜般倒下十几个,个个身体成了半截。 众将士慌忽之时,弓箭、火枪向北昌具教齐射,声势赫赫,却被北昌具教挥刀挡开。徐志戈大喝道:“将军且退下,我来收他!”众将士忙退后,卢镗见其威猛,也退至数十丈远,被官军团团围着守卫。北昌具教笑道:“凭你这手下败将也敢口出狂言!半截空袖子在空中招摇作摆的,倒很有趣!” 徐志戈却不怒,扬起剑来,剑身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北昌具教笑道:“傻子都知道,这是一把剑。”徐志戈觍着脸道:“我手上这把剑不是普通的剑。”北昌具教道:“哦,那是什么剑?”徐志戈道:“这是一把杀人的剑,如果你的剑渴望血腥,就会变得锋利无比!” “一派胡言!”北昌具教摆出了杀敌的姿势,左脚向后挪,身形变低,张开手握住刀柄,可是,手上的刀却微微有些颤抖。 冷电在徐志戈眼里纵横,道:“好,那就看看,是我的剑利害,还是你的刀利害!”一招“傍花拂柳”,分两路刺来,北昌具教反刀相迎,只见战阵中剑气纵横,白刃耀眼。 北昌具教刀法威猛,余力无穷,渐渐徐志戈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众兵士都为之深捏一把汗。 他们哪里知道,徐志戈有备而来,此乃“引进落空”之计?所谓引进落空,即是大胆地放纵彼之进击,而不是将其拒之门外,只有大胆地放纵,才能引进落空。 看似虽为放纵,却全皆由我之意牵引其而进。此须沾连粘随,不丢不顶;须得机得势,舍己从人,知己知彼。彼手快,不如我意先;彼力大,不如我气敛。不可用力、不可尚气,意气须跟得灵动。 北昌具教的一招“白云出岫”快速巨力劈来,徐志戈之意在其先已与其相接,右手一剑“青松翠翠”,顺其而来,接住刀劲,恰好不先不后,随引即蓄,借尽其力,蓄而后发,引进落空。 北昌具教正惊大刀被其粘住,抽不出来,徐志戈接着右腿一式“天绅倒悬”,直踢其小腹。北昌具教要么撤刀,要么中腿,电光火石之前,撤刀后滚,大刀便被徐志戈抢到手中。 北昌具教形象极为狼狈,徐志戈把倭刀往大石上一砍,当的一声,断为两截,喝道:“今日我需夺你一臂!”他旗开得胜,众将士斗牛气增,欢呼起来。 突然,土地下面发出嗖嗖之声,只见三个小团在土地上游来游去,好似地鼠,但地鼠的游动速度哪有这么快的,就像神话中的妖怪使土遁之术。众人目眩心惊道:“地下是什么东西呀!”纷纷用刀枪去戳,一团慌乱。 北昌具教大喝道:“乱波!” 原来,乱波乃是忍者在这个时代的叫法,至江户时代,才正式称为忍者。忍者及他们身怀的绝技——忍术,是日本幕府时代的产物,较着名的有伊贺派、甲贺派等忍者。 忍者技艺超人,擅长使用剑、钩等各种兵器与飞镖等暗器;他们能飞檐走壁,在沙地上飞跑不发出一点声响;在水中屏息可长达一炷香的辰光,如用特殊器具可在水底待上一天一夜;他们善于在水面和水底搏斗,甚至能潜到船底,偷听船上人的对话…… 想到这里,北昌具教不禁心里打鼓:“乱波出现,必身兼常人难以完成的任务,否则不会轻易出动,难道是主公派来的?” 徐志戈却从未见过乱波,不知其理,只知道地下有人埋伏着,大喝着用剑疾刺,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有胆子出来与你爷爷见面!” 连轰三声,土地像被炸开一样,腾空飞起三名黑衣人,腰插双刀,正是酒店中的三个怪人! 北昌具教一看之下,更是吃惊,为首的怪人乃是鼎鼎大名的相洲乱波风魔小次郎。此人乃风魔一党的首领,又叫红之疾风,自北条早云开始,一直效忠北条家。与服部半藏,百地三大夫合称“天下三忍”。另外两人则是他的高徒庄司甚内和鸢泽甚内。 三名乱波哈哈大笑,脱掉黑衣,露出赤色忍者衣,鲜艳如血。众官军见他们如同妖魔一般,竟一时不敢随便进攻。 风魔小次郎道:“北昌兄,别来无恙啊!” 战国时代中,虽然同为大名服务,不过忍者和武士的身份分别可谓天上地下,忍者是家奴,武士是家臣。 北昌具教身为武士,自然满脸不屑,道:“你我各为其主,不知你今日找来,有何贵干?”风魔小次郎道:“北条家与足利家达成战略联盟,我们特来助你。”北昌具教道:“是吗,你们会这么好心,我看未必吧。”风魔小次郎道:“北昌兄若不相信,我们可以帮你除掉眼中钉。”言罢,一扫徐志戈及数千大军,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北昌具教道:“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们去杀掉官军头子,眼前这家伙留给我。” 徐志戈梗着脖子,心中乘除一下,不能放下卢镗不管,但自己无论如何对付不了眼前四大高手,数千军马看着威猛,攻城掠地可以,要对付江湖人物,却不轻松。 卢镗却不是站着吃素的,大刀一挥,喝道:“五旗列阵!”只见三千大军使用拒马枪排成方阵,置步兵于阵内,再把骑、步兵分别编为驻队和战队交替战守。共分为五个部分,每部分各举金、木、水、火、土五行大旗,整齐不絮地遍布山野。中间插有一面北斗旗,大旗居前方,豹尾旗居后方,分别由三名黑衣甲士护旗。两面虎豹旗,六面驯象旗,分在左右。 卢镗喝道:“进攻!”大军如海啸般涌了过来,从两翼出击,侧袭进攻,将三名乱波围在垓下,从高处鸟瞰,就好像三千只蚂蚁围攻三只蚂蚁。军旗斗转,五行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以次孳生,循环无尽。 眼见大军阵势演变频繁,令人眼花缭乱,铁骑跨处,气势磅礴。风魔小次郎几次挥刀,都如同挥在水中,刀气化之殆尽,这一惊之下,再不敢茫然进攻,甚至不敢睁开眼睛,怕五色搅乱视线,闭目待敌。 徐志戈从未行军打仗,太过于低估军队的能力,这时心中喜不自胜,北昌具教捡了一把刀,与其杀作一团。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三名乱波周围到处都是敌人,根本分不出方位,五行生克乘侮,其运转速度越来越快,带着浑圆之力,劈、崩、钻、炮、横,压得令人几乎吃不消!面对着数不清的敌人,武功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风魔小次郎忙使土遁之法,在五行阵中穿行。入到木阵中,整个身体就好似被藤丝缠住一般,一举一动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打不散、砸不落、撞不开。转入火阵,又烧得他皮肤欲裂,心中焦痛,火力是发也快,收也快,收发无间,如打在烧红的烙铁上。转入金阵,又觉一阵清肃收敛之气袭来,大刀挥出,如卵击石,当当作响。转入水阵,则如入泥沼,呼吸困难,瞳孔收缩。转入土阵中,才发现土乃生化之源,推之不动,砸之不落,撞之不开,挑之不起,折之不散,整个人仿佛将被融化分解。 三名乱波经此一挫,再也无心恋战,急寻逃生之门,他们不能死在这里,肩上还有重大的任务等着他们完成。 乱哄哄中,西边又有两名武林高手,如飞鸟般行来,至阵前大喝:“卢将军不要在此耽误,速去救援朱家尖,这几个蛮夷就交给我们了!”徐志戈正与北昌具教战得难解难分,听得呼喊,定睛一看,大喜道:“摩天剑,疾风剑,你们来了!” 来者正是崆峒三剑之二,穿云剑横遭惨死,这时发现阵中的三名乱波,自是怒火直升三千丈,大喝道:“就是他们!”成大鹏展翅之势,向阵中扑去。 卢镗见来了帮手,军情紧急,不能多耗,便鸣鼓收军速撤。三名乱波巴不得官军撤走,刚松一口气,两股寒森森的宝剑又刺了过来,忙举刀相格。 崆峒派的剑法极其阴寒,隆冬一般的剑气,已刺体侵肤,肌肤起粟。三名乱波经过刚才一役,早已头昏脑胀,这时对敌,武功大打折扣,好在三人对两人,还应付得过来。 摩天剑与疾风剑两人将崆峒剑法之精妙招数连连施出,“石破天惊”、“铁闩横门”、“巨鹏亮翅”、“风送紫霞”,逼得乱波们毫无还手之力,眼前寒光耀眼,冷气弥空。 疾风剑正自沾沾得意,见庄司甚内一脚没站稳,跌倒在地,大喜之下,举剑猛刺。没料到对方竟是虚跌,实乃地躺招式,一个铲腿截击、一个勾漏手,手脚并用,如无边落木滚来。疾风剑收剑不及,胸口虽被护住,下身竟被扫中,跌在地上痛苦地闷哼着。 摩天剑吃了一惊,忙将鸢泽甚内偷袭的一剑架开,道:“师弟,你没事吧?”疾风剑翻身起来,道:“没事,中了此人一计!” 眼见卢镗的大军已撤出一里,风魔小次郎把手一挥,道:“我们不必再装下去了,杀了他们。”感到身上好热,脱掉忍者服,只见他手足铜盘铁骨,周身肉瘤累累。 鸢泽甚内与庄司甚内含胸挺背,气沉丹田,举刀沉劈,烈喝道:“大武流烈风斩!”只见两股火力发手如炸弹之爆炸,冲动如火之烧身,猛烈异常。 崆峒两道士忙使“风伴流云”、“湮雨缥渺”两招抵挡,其身体之行动,如神龙之行空,蛟蛇游水,行无定踪,灵活随转,生生将刀势化去,犹是如此,心中亦是一阵慌恐! 须知内劲发自于丹田,内劲的大小取决于丹田气的充足程度,丹田气越足内劲就越大。而对方丹田饱满,内气充盈,根本不像是大战后之态。 摩天剑这时才明白原委,乃是风魔小次郎害怕卢镗的五行阵,故意适才装作不敌,待拖到卢镗离开,再下杀手,想到这里,冷汗如冰,感到敌人的强大的可怕,耐力和持久力都是前所未有的惊人。 更可怕的是,乱波的首领风魔小次郎竟然在一旁含笑观战,且一副藐视的神色。如果他出手,不知会演变成一个怎样可怕的局面!想到这里,摩天剑摇摇欲坠,大口大口喘着气,给谁掐着喉咙似的。 徐志戈一招“金刚挚尾”化解了北昌具教的刀势,笑道:“摩天老剑啊,怎么了,吃不消了吗?”摩天剑呸了一声,道:“谁说我吃不消,我才刚刚热身完毕!”徐志戈笑道:“你这老家伙就是死要面子硬撑,要不要我过来帮忙啊!”摩天剑道:“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 徐志戈分心之际,北昌具教一招“仙人摘茄”,挟着一溜银光,直击其气海大穴。徐志戈虽然强行避过,冷不防却被其扯掉一块衣袍,心中一凉,再不敢分心。 摩天剑喝道:“我师弟穿云剑,是不是你们杀的?”徐志戈在一旁听到老对手竟然身亡,斗了几十年了,说死就死了,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子,不知什么滋味。鸢泽甚内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摩天剑须眉俱张,道:“大丈夫敢作敢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难道做了还不敢承认,十足鼠辈!” 鸢泽甚内大怒道:“不错,是我杀的,怎么样!”疾风剑雷目逼人,喝道:“我们崆峒派与尔等远与怨,近无仇,酒店之中就算有所冒犯,你也用不着下此杀手!”鸢泽甚内哈哈笑道:“只怪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摩天剑大惊道:“你、你们想夺龙珠?”庄司甚内道:“这个你们不用知道,受死吧!”正欲出招,被师父拦住。 风魔小次郎道:“我对贵派兄弟之死,也深深自责,一切都是战争所迫,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若你们两人能联手接我一招,我们三人甘受你们任何处罚。” 疾风剑大笑道:“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我与师兄纵横江湖几十年,难道还接不下你一招?”摩天剑面色肃静,道:“好!我们就接你一招,请指教!”四目交接,好似从两人眼中射出四股闪电,在半空中交战,发出滋滋的声音。 风魔小次郎蓄起内力,浑身都被烧得通红,功力一泄,身体的颜色又淡了下来,然后再次蓄力。每蓄一次功力,颜色就更深一层,这种由蓄力到突然发力再迅速回到蓄力,正是浑圆力火力形式的典型特征。 “故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者也;其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这便是东瀛武士追求的武者最高境界──风林火山!! 连徐志戈身怀大恨,都收了手,与北昌具教静静在一旁观看。 风魔小次郎眼中如含两轮红日,拔出了他引以为傲的终极之剑──风林火山! 此剑长四尺二寸,桃木所制,剑身赤热通红,映得众人眼前霞光四射,与碎心剑的极寒相比,确是一阴一阳,举世无双的绝配! 周遭的气温升高不少,就好似众人面前立着一座火焰山,沉闷、压抑! 喳的一声,众人转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密林竟然着火了,黑烟升腾起来,他的念力竟然如此之强! 第十章雨夜之辱  卢镗听得后面军士大声喊叫,忙转首,只见黑风林着火了,惊道:“我们已离开,倭匪还要烧林?”陈宗夔道:“也许是倭匪刺杀将军不成,恼羞成怒,放火烧林来泄恨。”卢镗点了点头,道:“不必管后面,大军加速前进。” 风魔小次郎头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大吼道:“风魔忍法奥义――忍法风轮华斩!!” 浑圆力的突然爆发,刀气如炸弹一样,爆炸之快之猛难以想象。好像一条大火龙,脱刀而出,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崆峒二子。 崆峒二子平掌于胸,施展“幻眼云湮”的绝学,身形犹如水之流动,身其力虚中,一动全动,一身关节无不动转,但却动而不散,欲得水力之妙来抵挡火力。周遭似霜雪纷飞,充满了严寒肃杀之气。 但闻得“轰”的一声,山谷四响,林野震动,旋风四溢,一阴一阳两股内力交杂在一起,忽然变成一股风柱,如鹏鸟扬翼击水于三千里! 风柱散去,崆峒二子怪叫两声,连退数步,拿桩不稳,扑通跌倒,双目充血,不断运功调息。 “看来苍天真要收回你们的性命了。”风魔小次郎叉着双手,得意地看着崆峒二子,就像得胜的雄狮在悠闲看着猎物的垂死挣扎。 北昌具教惊道:“风魔小次郎果然名不虚传,此招就算我师父冢原卜传来接,也不过堪堪打成平手!因要蓄气,极耗时间,难怪他在五行阵中肉搏之时难以施展,倘若给他充足的时间准备,卢镗的三千大军定讨不到好果子吃!” 北昌具教的思絮还未终结,一条白刃已飘至胸前,防无可防,随着一阵肉破皮裂之声,胸口已中了一剑,点点血花顺着剑尖飞溅。幸亏他反应极时,强以内功压制,剑只能入肉三寸,而拿剑之人正是徐志戈。 北昌具教拔出血剑,连点三处大穴,倒退几步,鼓目叫道:“你,你暗中偷袭,卑鄙!”徐志戈昂然道:“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罢了,对付你这种卑鄙小人,还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吗!哼,我早已说过,这是一把杀人的剑,今日必要喝到鲜血,它才会满足!” 北昌具教心里暴愤非常,受伤之下,真气溃散,只得干咬银牙。鸢泽甚内和庄司甚内在一旁却不是吃素的,连发数枚十字镖,徐志戈使剑拨挡,但暗器太多,如一群大黄蜂叮来,左胸、下腹各中一镖,已是独木难支,大喝道:“崆峒派的,快走!” 崆峒二子总算压住不断上涌的血气,再战下去,已无胜算,合着徐志戈,如三道流星向山野泻落。 风魔小次郎问道:“北昌兄,你没事吧?”北昌具教恨不能食其肉、啖其皮的模样,道:“我没事,快追,杀了他们,一个都不要留!”风魔小次郎道:“你安心找个地方养伤,今日之内,必提他们人头来见你!” 且说沈岚与马先元到城东马市买了良种白驹两匹,扬鞭振蹄向赤松宫行进,一路上,马先元对沈岚知冷知热,嘘寒问暖,备加关怀。 放眼望去,斜阳挂深树,映浓黛,遥山妩媚,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只是干燥的空气令人喉涩难挨,天气沉闷,似有雷雨将临。 沈岚轻咳了一声,马先元忙兜马道:“沈姑娘,是否口渴了?”沈岚点了点头,马先元拿出水袋,摇了摇,无奈道:“你等着,我去打点水来。”沈岚翻身下马,道:“不了,你这一路上照顾我太多,这水还是我来打吧。” 马先元笑道:“沈姑娘千金之躯,怎易轻动,这种粗活正是像我这样的男人做的。”沈岚暗道:“说是打水,趁我不在,谁知道你会不会加点东西到水袋里面去!”原来水袋里的清水是在客栈里沈岚亲眼看着小二加的,故尔一路上才敢喝。 沈岚道:“那多不好意思,每次都要劳驾你,这次也让我做些事情吧,不要再说,就这么定了。”马先元不好再说,只得任其打水,道:“快些回来。”“嗯!”沈岚回眸一笑,道:“保证给你打些清洌的泉水尝尝!” 沈岚拎着水袋,顺着潺潺的流水声,来到一条小溪傍,两边植满枫树,金秋时红红如血。她回首不见马先元跟来,心中稍安,将水袋打满清水,啜饮一口,干渴顿解,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不住凝眸细看。 一片片枫叶落入小溪里,水流红,情愁万种,慢慢自心里荡漾起来。双手环抱着自己,细细抚摸着衣裳,触手温暖,这衣裳就是宋怡龙送的啊!好像还带着他的味道,无法忘怀的味道…… 她再次回眸,不见马先元,便施展轻功,登上一块高地,眼下一片农田,不少农夫戴着斗笠、蒲笠,正在收割水稻。她的心胸开阔不少,心里一笑:“总算甩掉你了吧。”不自觉的又念起宋怡龙,叹道:“茫茫人海,找一个爱我和我爱的人为何这样的难?” “不难,不难,眼前不就有一个人见人爱的小伙子吗?” 沈岚惊得心里凉了半截,“马先元!”猛一回眸,果见那打不湿挤不干的马先元摇着铁扇,站在山坡上,笑道:“沈姑娘,看来你迷路了,回来的路好像不是这个方向吧?”沈岚道:“我不过看看田园风景,你不去照看马匹,马跑了,我们都要走路到赤松宫去了。”马先元笑道:“我等着姑娘的泉水,等得喉咙里火烧火燎,实在忍不住了才来找寻,姑娘莫怪呀。” 沈岚道:“这么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马先元道:“哎呦,这是从何说起,沈姑娘可别瞎猜。”沈岚哼了一声,把水袋丢给他,道:“不是喉咙里火烧火燎吗?还有兴致说这么多话?喝吧!” 马先元笑咪咪地饮下,啧啧赞道:“好喝,好喝!哎呀,不好意思,水都喝光了,呵呵!”沈岚冷不丁地瞅了他一眼。 “岚儿!” 沈岚心里一惊,好像听到宋怡龙在呼唤她,连忙回头搜寻,哪里有宋怡龙的影子?马先元问道:“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沈岚苦笑道:“没什么。” 傍晚的西边天空出现一整片、一整片的云层,且愈来愈多,几乎把整个地平线遮盖,太阳下山又朝着云里走。 沈岚道:“要下雨了,找个地方避雨吧。”马先元道:“先去牵马吧。”两人回到原地,骑着马匹,这时已雷声轰隆,马铃儿叮叮当当的响,铁蹄踏着苍黄的野草,好不容易找到一座村庄,敲门请求一农家借宿一晚。 开门的是个穿短衣、裹头巾的农夫,将其打量一番,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沈岚笑道:“对,我们兄妹是外地人,路过这里,眼下大雨将临,希望能行个方便。”马先元听得大喜:“和我兄妹相称,呵呵,如果说成夫妻,岂不更妙!”农夫道:“不行,不行,不能收留你们。” “什么,不收留?”马先元黑了脸,摸出一两大银,道:“钱你先收下亦可。”农夫摇首道:“不是钱的问题,朝廷颁下命令,最近倭寇犯难,严禁收留陌生人。”马先元道:“什么朝廷不朝廷的?我再加一两银子也行。”农夫道:“被抓住要杀头的,你们换别家吧。”说罢把门合了。 他们连敲了几家,农夫们都不肯,马先元待要发作,因沈岚在一旁,只好忍下。沈岚叹道:“我们离开吧。”最后一家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妪,见沈岚相貌娟秀,不像坏人,道:“姑娘,这里往东行一里,有一座土地庙,到那里避雨吧。”沈岚大喜,连声称谢,这时已雷声大作,闪电划破天际。 两人再次跨马,扬鞭振蹄,飕飕的冷风一束一束,霈霈的雨点在身上迸玉筛珠,四野景色渐渐模糊。马先元见她风鬟雾鬓,别有一番味道,道:“能和你在一起,这秋雨也如春雨一般醉人了。”沈岚道:“赶路要紧。”草莽之间,果然掩着一方土地庙,两人奔急入内,把马系好。 沈岚对着土地爷,合什道:“土地公公,今夜大雨,荒郊野岭,我们无处可去,希望能借贵处休息一晚,下次一定给你带些香火来敬拜。”说罢揖了两揖。 秋凉寒重,马先元从庙里找来一些落叶和干草,在神厨面前的空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床褥”,又找到些干柴,堆在火塘里,在干柴上放一堆干叶子,取出火石一擦,一串红红的火舌就升腾起来,周遭顿暖,两人坐在“床褥”上,依着火堆,烤干衣裳。 此地偏僻,加上空无一人,马先元的心里不禁高兴起来,真是一个好地方。沈岚道:“这庙怎么没门,有野兽袭来怎么办?”马先元道:“野兽怕火,你放心吧,我会不断的添木头,保证火堆不灭,你就安安稳稳的美美睡一觉吧。” 沈岚忖道:“我能美美睡大觉?只怕你比真正的野兽还要可怕!”红红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马先元看得呆了,在火光下,她的脸庞是多么清晰,多么成熟,多么富有女人魅力。 他把衣服脱下,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沈岚用手遮眼,惊道:“你干什么!”马先元把衣服递到火堆前,道:“这样衣服干得快一点嘛。沈姑娘啊,听我一句,你不要再和北昌具教在一起了,他不是好人啊。” 沈岚纳罕道:“什么?”马先元道:“就是整日和你泡在一起的那个小子,北昌具教啊!他从日本过来,身份不明,环境不清,又是个倭寇,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跟着他,迟早会害了你。” 沈岚听得垂下雁目,心里直打鼓:“他叫宋怡龙,怎么变成北昌具教了?徐志戈说,北昌具教是断他手臂之人,难道昨日与宋怡龙是一场误会?我错怪了他?宋怡龙冒充一个叫北昌具教的东瀛人,难道他有些事不愿告诉我?” 她不禁回忆起宋怡龙与她送别时的话语:“给我时间吧,等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会把内心的秘密都告诉你。只要能安安稳稳地渡过这几天,一切都会雨过天晴。” “呵呵,他不是北昌具教,他不是倭寇!”她心里大叫一声,又是高兴,又是后悔,直觉得一天愁云,倏忽尽皆消散,眼睛中发出明亮的色彩来,与宋怡龙之间的一切,霎时间风云涌动骤袭心头。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变得更加丑陋,更加令人厌恶,她恨不得插上羽翰飞到朱家尖与宋怡龙相见,将一番情意倾诉。 马先元收了衣服,道:“我的衣服干了,你冷不冷,来,给你披上。”沈岚道:“不要。”衣服已搭了过来,马先元的手指藏在衣服下面,趁机一下子点了沈岚的软麻之穴。 沈岚冷不防中招,猛觉得身体软绵绵的,芳心里又急又羞,急忙运气,竟发觉一动也不能动,大惊之下狠瞪着马先元。马先元却装作未知,将身体靠了过来,拉起沈岚的素手,放在掌中握着,叹道:“沈姑娘,你身体不舒服吗?来,我扶你躺下。” 沈岚又急又羞,叫道:“你不要碰我,不要!”马先元道:“沈姑娘,你知不知道,我一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虽然没和你说上几句话,但这几次相处,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为了你,我甘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目光灼灼注视着她,一副怜爱无限的样子。 沈岚粉颊涨起飞红,叫道:“你不要说了,我不会喜欢你的!”马先元道:“沈姑娘,你不相信我?好,我可对天发誓!”站了起来,竖起两指,信誓旦旦道:“苍天在上,坤地在下。我对沈姑娘的爱心,可表天日,一辈子爱她,作不二之臣,假若他日辜负了她,愿受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沈岚再次冲穴,可惜他点穴手法古怪,怎么也冲不开,马先元的一番誓词,如同刺耳的锣音在耳内回响,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将下去! 两匹马儿亦扬蹄裂嘶起来。 马先元道:“你脸上的表情,怎么依然这样生硬,你还是不相信我么?好,我证明给你看!”他抽出宝剑,用刀在左臂上一划,一道血沟就印现出来,道:“你看,我可为你摧残自己。来,你尝尝我的血。”将左臂移到沈岚嘴边,笑道:“是不是很甜?” 沈岚羞急怨怒,喝道:“你这个变态,你走开!把手拿开!” 马先元拿开了手臂,笑道:“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这条美人鱼生得这么美,我这只猫儿实在抗不住腥味的诱惑啊!来,咱们喝杯交杯酒吧。”言罢把水袋取出,先饮一口,再塞到沈岚嘴边。 她急抿着嘴,死不松开,马先元便用指头钩开她的嘴,将水强灌进去,笑道:“交杯酒也喝了,你就是我老婆了,可不许再念着别的男人,背地里偷汉子呀!”沈岚听得几乎气晕过去。 马先元将嘴巴凑了过去,在她耳边吹着气,一只手在她身上摸索着,道:“沈姑娘啊,我好喜欢你呀!我爹是圣剑门掌门,我又是圣剑门少主,在东北那边,谁不对我俯首称臣!北昌具教那小子有哪点比我好?我知道,沈姑娘一定不会喜欢他的,只是和他玩玩而已,是么?呵呵,我就知道一定是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玉颈,只觉气清兰蕊,肤润玉肌。 当他的唇移到沈岚的唇上时,沈岚张嘴狠狠一咬,马先元惨叫一声,捂着嘴巴,鲜血满口。沈岚咬碎银牙,哭喊道:“畜生,畜生,你给我滚!滚!” 马先元恼羞成怒,连抽她几耳光,叱道:“你要是顺着我意,我就温柔一点对你;若是惹恼了我,哼哼,等下子叫你皮开肉绽!”闪电在黑暗的世界猛地大放光明,好像要将天际劈开,映出马先元狰狞的面孔,一阵青一阵白。 沈岚挨打之后,花容上红印现出,铁面峥峥地望着他,马先元喝道:“还瞪?”沈岚道:“你真的想得到我?”马先元笑道:“难道这种事还要我亲自说出口吗?”沈岚的目光柔和起来,道:“你身上好脏,你先去洗个澡,我再洗个澡,洗干净身子,才能交合。” 马先元心想她的神情怎么一下子转了个大弯,先不管那些,把她腰间的蝴蝶绸带一抽,裙子便开了,道:“你要我到哪里去洗澡?”沈岚道:“外面雨大,你先去淋一下。”马先元顿时明白过来,笑道:“呵呵,你少给我施缓兵之计了,就算拖延这一时半会儿,就会有人来救你吗?别作青天白日梦了,老子现在就要!” 他一颗一颗解她胸前的钮扣,白皙的肉体露了出来,销魂蚀骨的欲火胀满全身,透着浊重的呼吸,道:“只愿今宵快活,哪怕明日下地狱?”轰隆隆的雷声迢递传来,一级一级的,像在下天梯。 沈岚九曲回肠,似被万把刀搅,大喊:“怡龙,快来救我!”可是,哪里又有人听得见,只是风摇翠竹,破纸鸣窗。她好恨,恨宋怡龙不早向自己透露身份,恨自己不够理智,错怪了他,更恨眼前这个禽兽! 马先元望着她泪痕纵横的玉颊,笑道:“怡龙?怡龙是谁?呵呵,管他是谁呢?啧啧,姑娘的皮肤真是白呀,就算是风月场中,烟花寨内,亦比不上这破庙春色啊。” 他忽然心有余悸,想起昨日梦中那个水鬼,突然害怕是场恶梦,拼命打了自己一巴掌,哎呀,好痛,绝对不是作梦! 马先元定了心,正欲剥光她的衣服,远远的听得有刀剑相搏之声,而且迅速地游移过来。沈岚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不管是谁来了都好,自己也许就能免受欺辱。马先元一惊:“早不来晚不来,这个节骨眼上,是哪个杀千刀的赶来送丧!”忙将沈岚的哑穴点了,弄灭了火,火塘里只剩下暗红的灰烬在夜色中作最后的挣扎。一看檐庑殿顶,情急之下将沈岚抱起,跃到顶梁上,仔细盯着下面。 金风卷着落叶呼呼地响着,不一刻,只见三个大汉闯了进来,沈岚看得大惊:“徐志戈!”这一下,直喜似农夫守汗逢甘露,可是哑穴被点,喊不出声来。 来者正是徐志戈和崆峒二子,他们满身血痕,显然受伤不轻,脚步还未站稳,跟着外面又进来三人,乃是风魔小次郎一党。庙内无烟火,庙外无星月,加上他们未往上瞅,故而没发现梁上隐有两人。 风魔小次郎哈哈笑道:“跑哇,再跑哇,我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原来,风魔一族追杀三人,就像在玩狞猎的游戏,把他们当作三只猎物,直追到他们筋疲力尽之时,再一刀杀死。 徐志戈等背靠神厨,大口大口的吸着气,神色严肃,紧捏手中冰锋。沈岚在上面看得又惊又急,怎么连徐志戈也落得这副田地,还指望他能救我啊!马先元和她挨得紧紧的,鼻子还朝她脸上吐气,沈岚眼睛一闭,心里不知道多厌恶。 鸢泽甚内道:“师父,我看也追得差不多了,就让我一刀结果了他们吧。”风魔小次郎笑道:“可以,记住,要一刀砍下头颅,北昌具教还等着看呢。”鸢泽甚内笑道:“这是自然。”他的刀长三尺八寸,把长一尺二寸,刀背厚实,自下至尖,渐渐薄去,两旁脊线高起,刀口薄如蝉翼。 徐志戈三人早已真气溃散,提不起劲,只能勉强提剑,装装样子。眼看鸢泽甚内刀光划起,一招“烈风斩”,呼啸而来,徐志戈叹道:“我命休矣!”疾风剑更是双手急促颤抖,脸上显出可怖的神情。 沈岚吓得紧闭双眼,再也不敢看下去。 就在这性命悬于俄顷之际,听得断金戛玉之声大作,徐志戈等人身后土地公公的泥塑像竟被劈成两半! 摩天剑摸了摸脸,浑身骚动,道:“我们没死!”众皆诧异之时,鸢泽甚内叫道:“师父,好奇怪,刚才我一招劈下,半空中,这刀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偏了准头!” “谁?”风魔小次郎知道有人在暗中作梗,大喝一声,猛一回头,只见庙外不知何时又多了三名道士,一老二小,那老道士更生得风尘鹤骨,清牛秦券与其相较也算不得神仙。有人来到身边,自己都未曾察觉,风魔小次郎暗暗心惊,道士的轻功在己之上。 第三部铁马纵横第一章逃出虎口  摩天剑看到那道长,大喜道:“灵尘子老兄,你来了!”人的名,树的影,来者正是武当掌门灵尘子,身旁的小道士乃清风、明月,一个捧剑,一个捧拂尘,都是十三四岁。 灵尘子笑道:“今日怎么这般热闹,华山、崆峒、武当都聚集了。”徐志戈抹了抹嘴角的鲜血,笑道:“你老小子少说废话了,这三个东洋人好厉害!” “是吗?”灵尘子如一阵微风般送到庙内,根本不见其脚动。沈岚见徐志戈没事,总算松了一口气,又见来了帮手,心中大喜。 鸢泽甚内知道适才乃此道长使坏,大吼一声,碧莹莹的刀光,直向灵尘子劈下。灵尘子咦了一声,道:“怎么老道刚来,你们就以刀见礼?”眼看着刀将没顶,鸢泽甚内却哎呦一声,跌了出去,直撞到墙壁,弹了下来。 风魔小次郎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已看出灵尘子功力已入化境,本无意打鸢泽甚内,只是随进攻之势,随意应之,不见而章,无为而成,却将对手击出甚远。这即拳经中所说“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有形有意都是假,拳到无心始见奇。” 徐志戈更是鼓掌大笑:“打得好,打得妙!”庄司甚内忙过去扶起师弟,问道:“你怎么样?”鸢泽甚内道:“我没事。”轻松站了起来,又羞又惊,原来灵尘子下手不重。 风魔小次郎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中国武林,博大精深,以少林、武当为翘楚,今日得逢武当奇侠,乃我三生之幸。”灵尘子笑道:“好说,好说。你们不远千里而来中国讨教武学,我等又怎能不尽地主之仪,指点一二呢?” 风魔小次郎冷笑道:“我东洋武学,讲究力沉刚猛。而武当的太极神功,据闻能以小力胜大力,以慢胜快,在下不才,今日不自量力,倒要会会看了。” 灵尘子微微一笑,站在那里,飘飘然待敌进攻。看似随意,可其身子却施展了太极门一世修炼最高境界的功法――松功。 松功是内外双修,内求心神意念放松,神经安舒,头脑清静;先求心意松,而后肢体松,从脚到顶,脚、踝、膝、胯、腰、肩、肘、腕、手等九大关节松开,且节节贯串,举动轻柔,顶上虚灵,周身全体不着力,形于手指,肢体肌肤干净。 风魔小次郎哪里看得破,大吼一声看招,拳走刚猛,如五岳齐压,砸向灵尘子。灵尘子向前一踏步,同时双手往前一送,即把风魔小次郎放出两尺远,不过,其势太凶,自己也向旁歪了一歪,惊道:“此人武功倒也不弱!” 灵尘子刚才这一推手,乃用阴阳转化的法则,顺着对方的意力,把自身的重力线垂直投影调整到两只脚支撑点之上,把对方的意力,重力线接到自己的重力线零点上。然后借助反向相求的方法,走化对方。风魔小次郎与其相搏,好似踩到冰上,又滑又险,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灵尘子道:“东洋人惯使刀,一向视刀为武士之魂,你若使拳,威力大减,还是抽刀来与我一战吧。”风魔小次郎吃了一亏,怒气顿生,道:“对付你,我还不必用刀!”使出赖以成名的“爆烈究极拳”,以快打慢,将铁拳幻作百十拳影,每一拳打下,都有千钧之力,灵尘子整个人影都在光华笼罩之下。 灵尘子不慌不忙,用意不用力,肢体以圆为运动,焕发一种混圆一体的圆匀力场。活动在这个圆匀力场内的身体就是一个不凹不凸的太极体,且是应付一切外来侵入的变化无端的圆形体。 只见拳风乱影之中,一个太极八卦显现出来,黑白分明,不停的转动,且风声虎虎,看似至柔,其实至刚,看似至刚,其实至柔。 庙宇虽是青砖所建,极为牢固,但在两大高手激战之下,也震得墙壁摇动,屋瓦碎裂,泥屑纷飞。沈岚与马先元俯在顶梁柱上,就好似在大海之中,被狂涛巨浪打得起伏不定,随时都有沉没的可能。 众人亦觉得劲风如刀,忙用手掩面。 风魔小次郎连攻百招,依然攻不进去,心中烦燥,对方以柔化、借力、粘走化发自己的攻势,再以棚、履、挤、按、采、挒、肘、靠、进、退、顾、盼、定为劲路,不时轻飘飘的拍出一掌,不痛不痒,却也不得不提防。 风魔小次郎虽没吃什么亏,但用威猛之功,体力消耗过巨,这时已是大汗淋漓,而灵尘子却是气定神闲,不喘一口气。徐志戈等人都看得欢天喜地叫了起来。 风魔小次郎收了式,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灵尘子也收式笑道:“怎么,不打了?”风魔小次郎叫道:“你一味防守,却不进攻,打得没意思!”灵尘子道:“你远来是客,依礼让你三招。”风魔小次郎听得起耳垢,道:“好,三招早就过了,你打过来看看!”原来,他见对方守得严密,如圆形一样毫无破绽,如对方进攻,则必露空门,自己抓住机会,定可一举奏效。 摩天剑笑道:“灵尘子老兄,再不进攻,他还以为我中国武林是吃素的!”徐志戈也连声称是。 马先元在上面又要按着沈岚,又要扶好顶梁,不让两人摔下去,腰酸背痛的,不知多辛苦,正骂下面的还不快滚!不管胜负如何,只巴望着一方赶快解决另一方。 眼下己方形势大好,沈岚急得汗如雨下,心里大喊:“快往上看,快往上看啊!”此时浑身上下只有眼睛、嘴巴可以动,忽然急中生智,蓄了一口唾沫,呸的一声,吐向风魔小次郎。 风魔小次郎盯着灵尘子,将右手一摊,道:“请赐招吧。”话刚了音,见横空一口浓痰飞了过来,忙伸出蒲扇般的大巴掌一挥,看着满手粘了一把痰,又黏又恶心,气得两眼发白,将眼睛盯到顶梁上,骂道:“哪个龟孙子吐痰攻击老子!”这一眼正好瞪到马先元的脸上,马先元大叫一声不好,惊慌失措下和沈岚都摔了下来。 梁上突然飞下两个人,众人都搞得莫明其妙,徐志戈见那少女竟是沈岚,大惊之下张臂去接,搂在怀中,见其不能动弹,忙解她的穴道,但马先元点穴手法奇特,直试了三次才解开。 马先元刚刚站稳,啪的一声,耳光不期而至,他不及防备,顿时眼前出现无数只萤火虫,游来游去,一摸脸庞,红肿得像刚出笼的肉包子! 原来打他的正是沈岚,她衣衫零乱,眼中的泪珠儿滚来滚去。徐志戈打了一个寒噤,道:“岚儿,你怎么了?” “讨厌!别看!”沈岚捂着身子,羞红了脸,忙把衣裳整理好,道:“这个禽兽他要污辱我!” 趁着灵尘子和风魔小次郎一番打斗,徐志戈的真气已恢复一半,大怒之下攻向马先元,马先元忙抽铁扇抵挡。 风魔小次郎甩掉手中痰,怒道:“无耻小辈,又是你们!为何暗算我?”沈岚指着马先元,对风魔小次郎泣诉道:“他这个衣冠禽兽,欲在此污辱小女子,见你们到来,便藏小女子在顶梁,见你们迟迟不走,坏了他的好事,刚才就向你吐口水泄愤,你还不去教训他!” 风魔小次郎怒吼道:“岂有此理!在酒店之中,小子便如此放肆,如今更是欺人太甚!Χ芬谎惺艿腥擞胄碌乃匮沽Γ匀换肷砻袄浜梗奶袢患涌欤粑贝伲闹崛砦蘖Γ辶Υ罅肯摹? 嗖的一声,马先元的腰眼被庄司甚内一刀捅出一个透明窟窿,鲜血直往外涌,伤及肾脏。他眼前金星乱窜,猛咬牙根,用手捂住伤口,放眼四处,只盼望爹能来替自己解围,虽然明明知道这只是幻想。 摩天剑与疾风剑已疗伤过半,他们受过马先元的恩惠,见其有难,对望一眼,大喝着仗剑扑入阵中。马先元大喜道:“道长果然是侠道中人!”摩天剑横剑一礼,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中国剑法,步按五行八卦,式象天地三才,无所不至,无所不在。招中有招,式中有式,连招式而谱。如此三大剑术高手,齐力对付东洋两乱波,若不是崆峒二子元气大损,不及恢复,乱波哪里招架得住,这时,只能堪堪战成平手。马先元借此机会,使个虚招跳出圈外,扯下衣襟,包扎伤口,乱波哪里肯放,追击过来。 沈岚见马先元解了围,又气又叹,小声对徐志戈道:“算啦,以后再收拾他!咱们快走!”徐志戈愣道:“啊!同伴尚在刀口上拼命,我们怎可临阵逃脱?”沈岚翘着嘴道:“你还真以为你的伤好啦?”在徐志戈胸口上一按,徐志戈痛得哎哟叫了一声。 沈岚道:“我说得是不是?还在这里装硬汉!咱们赶快离开这个活地狱,找个没人的地方替你疗伤。这三个鬼武者就交给武当的大侠吧,他的武功应该不在话下。”徐志戈摇了摇头,道:“我们临阵逃脱,会被江湖中人笑骂的!” 沈岚不胜心烦,骈指点了徐志戈的中府穴,他便动弹不得。 看着徐志戈鼓着大眼,沈岚啐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真是一块朽木,拐不过弯来!”挟着他施展平步青云的轻身功夫,如雁掠飞出去。 马先元时刻盯在沈岚这边,一等一的美人,眼睛一眨就不见了,自己被缠打,又脱不出身去追,又怒又悔,大叫:“那小妞背着华山派的老头跑了,你们怎么不追?”庄司甚内顾眄了一眼,道:“无关痛痒的人物,跑了就跑了。” 马先元这一急之下,反被庄司甚内抓住空子,一刀好似一条虺蛇噬食,划开了马先元的左腰,鲜血直流,一块玉牌掉了下来。 马先元急忙后跃,连点止血大穴,将玉牌拾起,收在怀里。风魔小次郎见此玉牌,心中打了个错愕,“此乃圣剑门的至宝碧玉牌,这小子怎么会有,难不成他是?” 这时,灵尘子对风魔小次郎采取了攻势,如大海波涛,源源不绝。一招“追风赶月”,内劲刚发,压缩横膈肌膜,使腹腔突然膨胀,肚皮绷紧,好像一块大石头落入水中,一下子把水花溅得老高。 风魔小次刚才闪了一下子神,仓促之时举臂相架,下露空门。如此得势之机,不容错过,只见灵尘子后足一蹬地,用反作用力推动身体,在后足蹬地发内力的瞬间,后胯往下一坐,前腿膑骨向前指,前脚猛然往下一沉。这样发力,在瞬间调动和集中全身各处潜在的强大力量,恰好对准其被引化落空的不平衡处,如闪电冲射出去,正是武当功夫中着名的太极指! 风魔小次郎感到一种高压式的内劲功力,无坚不摧地呼啸而来,惊惶之下,连忙沉气点火,其火力由虚中化为实中,而反归于虚中,只见他周身笼罩一团桔红火气,就如同平地蓦然燃烧起来,靠着火罩,才勉强化解了灵尘子的太极指! 风魔小次郎这才不由不佩服中国武学的沉溟广博,不过他一向自命不凡,怎可轻易折羽人前,大笑道:“老道长,我很欣赏你的武功,不过,你可否给我片刻时间喘息,我蓄气之后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灵尘子含笑道:“请随意,我等待就是。”摩天剑在一旁脸色霍地一变,叫道:“千万别给他时间,要一举毙了他!此人如妖魔一般凶恶,他的绝招不能轻易发出,必须蓄气,若给他充裕时间蓄足了气,我们要吃大亏的!” 灵尘子一惊,犹豫起来,一阵大风从雨声深处哗哗吹过,鼓奏着狂风扫落叶似的音乐。风魔小次郎哈哈笑道:“他说得不错,道长害怕了吗?”灵尘子沉吟片刻,笑道:“如果不给你最后的机会,你输了也不会心服,好,你蓄气就是。” 风魔小次郎露出诡异难测的笑容,道:“道长的见识果然不同与凡人!”说罢,脱了衣服,赤裸上身。其实,灵尘子的内心中也渴望能一睹东洋武术的最高境界。 崆峒二子见灵尘子不听劝告,心絮棼乱,甩开两乱波,投剑搠向风魔小次郎,不给他任何喘息时间。两乱波又岂肯放过他俩,刀力下得更猛,步步杀招,掩护风魔小次郎! 崆峒二子摆脱不过纠缠,眼看着风魔小次郎的身体经过几次变色,浑身如血一般红,鼻中哼哼吟吟,连天空中的雨水,还没落地,就已蒸发,此处活像一个大蒸气浴室,又闷又热。 风魔小次郎眼中如含两轮红日,拔出了他引以为傲的究极之剑――风林火山! 眼前又是大亮,就如同一轮明月立在当前。 风魔小次郎大吼道:“风魔忍法奥义――忍法风轮华斩!!” 摩天剑裂目大吼:“灵尘子小心啊!” 灵尘子眼前光华万丈,吼如龙吟虎啸,却依然临危不乱,沉着松静,专注一方,腰脊用力,前腿弓,后腿蹬,脚趾抓地,上下相随,完整而富有弹性。双掌抬起,将全身所蓄之招一呼即出,由脚、腿、腰至于肩、肘、手,疾似电掣,三节齐到,威力增加,这正是武当派的绝高武功“旋风力法”,乃借助天地气场的空气高速回旋气流把人、物连根拔起的摧毁之意。 它是利用两点间的回旋圈的距离来增大速度,增大打击力。同样的时间内,所走的两点间回旋圈数越多,则其打击力就愈大。就好比用削尖的木头不停的回旋,最终钻木生火的道理。 刹那间,沙飞石走,杀声震天!半空中,只见一片巨大刀光顶着一个高速旋转的带齿飞盘,你来我往,僵持不下,发出惊天动地的滋滋噪音。磨擦之中,一颗颗火球自核心地带如流星雨一般泻落四地,其他的人早已不分敌我,纷纷举剑挡开火球,躲避至安全地带。 内核的碰撞越来越激烈,由滋滋的噪音变成拨浪鼓鼟鼟,风魔小次郎与灵尘子,都是咬牙切齿,发须俱张,面目狰狞! 眼前突然一阵震天雷爆响,天摧地塌,岳撼山崩,就如火山爆发,金光万丈,飓风如龙卷,就算闭上双眼,眼皮子也抵挡不住金光,依然刺得人眼睛生生的痛! 那龙卷风把众人都卷入高空,一个个牙关打战,皮肤如割,在空中盘旋了数十圈,众人方能控制得住身体,这时已被卷得头昏脑胀,口吐白沫,落地时,都跌了一个嘴啃泥。 这时的战场,土地庙已不知去向,密密的树林也消失不见,凸凹不平的土地已被烈风削得平整如镜,地面上呈现螺旋一般的圆圈。 更令人称奇的是,雨竟然停了! 原来,这股威力庞大的龙卷风,直升九重天,把天上的雨云打成了碎片!! 忽然,土地耸动,两个人从地底窜飞出来,正是风魔小次郎和灵尘子! 他们知道两极相碰,爆炸之时,凡体肉躯经受不住,都暗运千斤坠功夫,把身体陷入泥土里躲避。 风魔小次郎踉踉跄跄站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有如小指头那么粗,紧握着风林火山,虽然浑身是血,却也丝毫不减霸气! 显然,灵尘子的伤要重一些,腮上的肌肉一凹一凸,紧咬的下唇溢出一丝血迹,衣服破碎,以手撑地,站也站不起来了,只觉四肢百骸,如同散架。但风魔小次郎的绝招因耗真气太大,不可以接连使用,故尔两人也算战成半斤八两。 风魔小次郎一把拎起旁边的马先元,他早已摔得不分东西南北,道:“谁,谁在抓我?”其他人都模模糊糊的爬了起来,风魔小次郎对灵尘子道:“道长,你我今日之战,不分胜负,对于道长的神功,在下是由衷的佩服。”他这时的声音已变得格外沙哑,气血不足。 灵尘子咬牙站了起来,颤巍巍的,笑道:“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天下之大,能令我佩服的人,除了碎心剑客,你是第二个!不过,你的武功霸气有余,王气不足,比起他来,还略逊一筹。”风魔小次郎笑道:“是么,那我当要向他当面请教了。青山绿水,总有相逢之日,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不要又以敌人的身份拼个死去活来。” 灵尘子神态庄重,道:“好!下次咱们再痛饮三百钟!不醉不归!不过,碎心剑客武功尽失,你现在杀他,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所以,你已永远不能领略什么才是世间最冷酷的剑了。” “哦,真有这样的剑吗?” “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可以一剑穿心,这样的剑还算不上冷酷至极吗!” “如是这样,就太可惜了!”风魔小次郎一揖拳,又对摩天剑、疾风剑道:“你们的项上头颅,看在灵尘子的份上,今日先寄下,我以后再来取。”对两徒弟道:“我们走!” 灵尘子道:“且留步。”风魔小次郎转首道:“又要如何?”灵尘子道:“你拎着的这个青年,乃是圣剑门的少主,希望你把他放下。”风魔小次郎大笑道:“此人我自有用途,再说圣剑门地处鞑靼,与中原武林素无来往,他的生死,自然也与道长无关的吧?” 灵尘子为之语塞,想不到这个东洋人一来中国,就把武林各派的底子调查得如此清楚。风魔小次郎哈哈大笑,带着徒弟,就如一阵旋风般,片刻消失无踪。 第二章以勇怵敌  且说沈岚挟着徐志戈,跑了一个更次,已把众人甩下一百多里,见田园之上有所荒废的瓦房,赶快钻了进去,关好门窗,拔开蜘蛛网,把徐志戈安稳放在床上。 敌人的血腥味仿佛还遗留在唇边,刚解开徐志戈的穴道,便听得他大叫:“人活于世,唯立德立功立言为最大,我这一世所修的清誉已毁在你手上了!”言罢长吁短叹,不胜懊丧。 “我怎么毁了你这个大侠的好名声了?是,我是救了你,但我是挟着你脱逃的,又不是你自己逃跑,别人要怪,又怎会怪到你的头上!我是一个黄毛小丫头,不懂得什么英雄大义,只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和你都受了大劫难,那些鬼武士一个个青面獠牙,恨不得一下子吃了你我,若不乘乱离开,等会子又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来?我一个女儿家,被一个禽兽凌辱,这么大的仇恨都能忍下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气量如此之小?” 女人的眼睛是最薄弱的地方,沈岚想到自己空怀一颗滚烫的心,竟然还遭他误解,说着说着,目光凄楚,渐渐滚下泪来。徐志戈看得心肠一软,道:“唉呀,你这个丫头,救我一命,我还会怪你不成。”见她两旁柳叶翘梢眉,分明气未消,又劝道:“都是我这个老古董不好!丫头啊,难道和大胡子叔叔还闹情绪不成?” 她不停呜呜而啼,几阵干噎,道:“你说得倒轻巧,哪里知道人家受了委屈,心里多难过!”徐志戈拍拍她,劝道:“我这大一把年纪都低声下气地向你赔礼道歉,你若还不原谅,可就显得气量忒小了啊!”沈岚忙抹了泪,道:“谁哭了,谁哭了!你这个坏老头子,叫你使坏!”言罢在他胳膊上一揪。 徐志戈忙一摆手,欲要躲开,可沈岚揪住他的肉不放,这一摆手牵扯到胸口上的皮肉伤,痛得“哎哟、哎哟、哎哟”,连叫数声,用手又捂又揉。 沈岚放了手,问道:“你怎么了?”撩开他的衣服,只见左胸、下腹各中了一枚十字镖,眼中满是抱歉之意,道:“原来你身上有伤,对不起了,我不知道。”徐志戈吹胡子道:“你不知道,就不要乱碰嘛!”沈岚轻俏一笑,道:“一点皮肉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忍着,我替你拔出来。”徐志戈点了点头,闭上眼,咬着牙龈。 沈岚两手齐动,同时抽出两镖,然后再点他止血大穴。徐志戈疼得抽了一口凉气,沈岚把十字镖拿到手上把玩,其外形就像铁菱角,道:“好奇怪的暗器!”徐志戈喘了喘,道:“这是东洋人的暗器,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沈岚替其推宫过血一番,道:“虽有赤云丹帮你活络通血,但你的内伤依然不轻,好在你内力深厚,如每天运功三次,与之抵抗,七日之内应该可以痊愈。”徐志戈叹道:“这次多亏了武当派的灵药,否则,这把老骨头能否撑下去都成问题了。” 沈岚问道:“东洋人怎么会追杀你?”徐志戈道:“你忘了我刺杀北昌具教的事吗?这次虽然没成功,不过已伤了他,这些东洋人都是和他一伙的。”听到北昌具教的名字,沈岚心头一震,道:“我有件事不明白,也许你会觉得很奇怪,北昌具教和宋怡龙是不是一个人?” 徐志戈鼓着眼睛望着她,道:“北昌具教是北昌具教,宋怡龙是宋怡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什么这么问?”沈岚便将自己误会宋怡龙之事说出,徐志戈大笑道:“你这个傻丫头,宋怡龙的品性,你还摸不清么?非要错怪他!” 沈岚早已知道结果,这时得到确认,心里没有丝毫高兴之情,满心都是悔意。她站了起来,走到另一间房,好似一枝霜打的花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颓然扑在床上,仿佛断了呼吸。对着那块玉环,就好像对着宋怡龙一样,想起他忧郁的眼神,一笑一怒的样子,突然间感到一阵悲凉。 她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他? 再说马先元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隐隐约约中,感觉自己被人背着,一会儿在地上跑,一会儿在水里游,一会儿又在泥里钻,升天入地一般,十分难受。 好不容易神智清醒了一些,睁开眼睛,却见三张鬼脸正对着自己,吓得脸色铁青,忙往后缩,这三张鬼脸正是风魔小次郎及两个徒弟。风魔小次郎笑道:“你就这么怕我么?”马先元六神无主地大叫:“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忙巡视周遭,自己处身一个洞穴中,洞顶有条缝隙,阳光透了进来,地上尽是乱石,除此之外,根本看不见逃生之路在哪里。 庄司甚内笑道:“我们如要杀你,还用等到现在吗?”马先元道:“你们不杀我,那掳我来做什么?”庄司甚内诡谲地道:“你说呢?”马先元一听就变了脸,大叫一声救命,发了疯似的撒腿就跑,也不知道往哪里跑才好,只是巴不得能甩掉他们就好。 庄司甚内身体低沉,目光敏锐,心平气静,就像是突击小动物的猎鹰,突然出击,扑翅两下,张爪就拎起了马先元,灼目猛视,道:“哪里跑!” 马先元一阵透心凉,大哭道:“求求你们啊,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们,不要吃我啊,我的肉不好吃哇!”原来他见这三人生得凶恶,以为是吃人的魔王。 庄司甚内看得啼笑皆非,道:“小兄弟,我们既不杀你,又不会吃你,你还怕个什么?”马先元颤颤地道:“你们真的不杀我?”庄司甚内笑道:“听闻你们中国有五种刑罚,辟、膑、宫、劓、墨。我们远从东洋而来,正想找个人耍耍呢。鸢泽甚内,你说,我们先从哪种刑罚开始玩,我觉得宫刑不错。” 马先元一听这话,面色刷的一下惨如白纸,说不出话来,这简直比杀他还要痛苦! 鸢泽甚内阴恻恻地笑道:“我觉得中国的刑罚还是不够残忍,我想试试罗马的‘腐尸缚在人身’。”庄司甚内笑道:“呵,这名字不错,不知怎么玩法?”鸢泽甚内道:“这种刑罚是将已经腐烂许久、全身是虫的尸体缚在要受刑罚的人身上,使他与腐尸口对口,鼻对鼻,活活被虫子咬死,既痛苦,又可怖,直到成为一摊子腐肉为止。”马先元听得惨叫一声,他本就有膀胱漏尿的毛病,这一次直把他吓得裤裆全湿。 三名乱波看得嘿嘿直笑,风魔小次郎道:“真是个孬种,马运筹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儿子?”马先元惊道:“你、你们,认识我爹?”想到这里,胆子一壮,道:“哼,我是圣剑门的少主,我爹就是掌教,北五省都在我圣剑门的控制之下,你们要是敢害我,让我爹知道,不剥你们的皮,拆你们的骨才怪!不,还要加一条‘腐尸缚在人身’!识相的,就快快放了本公子,本公子气量大,可以既往不咎!” 鸢泽甚内睨着眼角扫他一下,道:“十足的狐假虎威!”风魔小次郎摆了摆手,道:“放了他,有话好好说。”庄司甚内撤了手,马先元盯着他们,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风魔小次郎道:“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马先元道:“你们是妖怪!”风魔小次郎呵呵笑道:“你答错了,我们是从东瀛来的乱波,誓死效忠于北条家。”马先元叫道:“啊,你们是倭寇!我爹和倭寇交情最深了,你们快快放我,否则让你们的头头知道了,非处死你们不可!” 风魔小次郎道:“算你还有点小聪明,我们就是你爹邀来共谋利益的,我们不是掳你,而是救你,知道吗?”马先元听得胸中烘烘火起,大叫道:“你们真是我爹邀来的?”庄司甚内道:“你爹有许多事情未告诉你,只因你年轻,知道太多,反而对你不利。” 马先元大喜道:“怎么不早说啊!”乐呵呵的在庄司甚内的肩头上拍了拍,见其目光严厉,又纳纳的放下了手。 且说沈岚满怀思念之情,恨不得一步跨到宋怡龙面前,可徐志戈大伤未愈,又离不开她,故而只得拖延几日。沈岚正四处寻些草药,来补补他的身子,再过两个时辰都要天黑了,还是没寻到灵药,心中一阵发急。 山岙里一片寂静,只有鸟语和溪水的声音,走过一段歪歪斜斜的碎石山径,忽见脚下一株小草生得特别,沈岚眼睛一亮,将它拔起,下面还有一只蝴蝶幼虫,这种动物、植物混合而生的奇异东西乃是名贵草药冬虫夏草。 原来虫草寄生在蝶蛾的幼虫体内,被寄生的幼虫在冻土层以下越冬,称为冬虫。冬虫因全身僵死之后,到了夏季,从僵死幼虫的头颈部长出有柄的、细长的棒形子座,子座伸出土外,状似小草,称为夏草。 若以子座和虫体入药,有补肺益肾、补精髓、止血化痰等功能,徐志戈服用之后,定能大大缩短痊愈时间,如此一来,又可以早几日动身去寻宋怡龙了。 沈岚大喜,将之收在怀里,正欲返身,忽听得嘿嘿一声冷笑,马先元摇着铁扇,飘飘走了过来,道:“沈姑娘,我们真是有缘啊,又见面了。”沈岚惊得倒退两步,道:“你,你不是被……” 马先元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你不是在山神庙里被一帮子人围殴吗?他们一个个武功高强,你怎么能逃出升天,而且不见负伤,生龙活虎的,好生蹊跷’,是不是?”沈岚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马先元一步步逼进,笑道:“那些脓包哪里经受得了本公子三招两式,早被打得满地找牙,我与姑娘有件事做了一半,还没做完,怎放得下心来?立马就来找寻姑娘,不想天公真是从人愿,能让我这么快就与姑娘慢续情缘。” 沈岚呸了一口,道:“无耻淫徒,再敢胡说!”这口怨气教她如何咽得下去,双掌一分,攻了过来。 马先元只觉沈岚的拳风由上而下,落劲犹猛,发力意象可与苍天一争气概,若手臂能擎天,此力一发,定可把偌大的青天拽落于脚下。马先元乍入芦圩,不知深浅,打了一个筋斗,跃至树干上,大惊道:“守洞尘技!沈守富是你什么人?” 原来“守洞尘技”拳法源于道家《七部尘技》中的一技,沈守富仗此技睥视江湖,自是威猛,可惜不太适合女孩儿家,故沈岚不遇危急之时,绝不使出。刚才施展的正是守洞尘技的第一把劲意,“恨天无把塌天落”。 沈岚喝道:“贼子,你还不配问!”一跃而起,单掌击向马先元,雷声相佐,轰然一声意到、气到、力到。马先元一个蜻蜓点水,自沈岚头顶越过,那粗大横枝,已被沈岚拽断。 马先元怒道:“你还当我真怕了你吗?”铁扇一抖,圣剑十三式,飘然射出。沈岚仗守洞尘技与其相抗,但此功又有缺点,就是耗力耗气太大,沈岚又是女儿家,没使出几招就已娇喘吁吁。马先元肾脏受伤未愈,不便与她大力硬碰,扇招一发便收,稍沾即走,与其游斗。 沈岚体力不支,只得弃了守洞尘技,抽出宝剑,换用“赤松剑法”,此剑法乃是赤松宫普仁道长的成名绝招,沈岚年幼时曾蒙普仁道长传授,扇剑相交,火光飞溅。 马先元却不心急,慢火熬细粥,捏着圣剑十三式中的“箍”字诀,层层叠叠的扇影,一片一片向沈岚飞舞,就像一道大铁箍,从四面向中间收紧。 沈岚生性贪玩,惰于练武,赤松剑法的威力不及普仁道长的三成,与马先元亦差了两筹,只觉作战区域越来越小,越来越窄,剑法挥展不开,对方的箍字剑阵,真有针扎不入、水泼不进般的牢固,不禁香汗淋漓。 马先元见时机已至,左足进步踩向沈岚中门,同时发右箭足,施刮地风腿,铲其前足肝骨,右手铁扇以扇根循弧线向上,直挫沈岚胸膛,左手再往上挫,托向她的下巴,此手打法名曰:狸猫上树。 沈岚忙丹田抱劲,提膝撞击马先元的裆部。需知裆部乃男人最死的死位,不得不防。却不知马先元刚才乃是虚招,见沈岚中计,心中窃喜,这时铁扇一横,提膝虎扑,手随身进,手腿齐到,雷声响动,浑身全无阻挡。 沈岚避无可避,左肩中了一掌,娇哼一声,被打出三丈之遥,那里却是山谷的谷口,眼看就要跌落下去,马先元如何舍得,忙欺身去救,总算抓住了她的手。沈岚除了一只手被他抓住,全身都已落下,贴着崖壁,被他的手抓着,一阵恶心。 山谷风大,吹得她的心潮一阵阵涌动起来,遭这禽兽污辱,却杀不了他,又曾重伤了宋怡龙的心,若寻到他,他会原谅我吗?一时悲痛欲绝,欲与马先元拼个同归于尽,用力一扯,欲将他也扯下山谷。 马先元没料到沈岚竟会寻死,他蹲在谷口,一时下面大力扯来,不及提防,哎哟落下,眼看着果然要随之葬身谷底。这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马先元惊看之下,只见徐志戈拉住了他的右手。徐志戈叫道:“岚儿,莫怕,我来拉你上来。” 对方有两人,敌强我弱,马先元不得不费煞踌躇:“我先把沈岚抛上去,然后再扯徐志戈,可借力上行,那时,徐志戈落谷,我和沈岚都得救了,少了徐志戈作梗,沈岚还不是唾手可得。”心意已决,右手一甩,先把沈岚腾空抛起,然后左手用力一扯徐志戈,借着力道,自己也往上一窜。 这时徐志戈已被他扯下,一惊之下,紧抓着马先元的手不放。马先元见挣不脱他,右手也不敢轻放沈岚,下面徐志戈落势力大,马先元吃力不住,三个人手拉着手,都摔下了山谷。好在三人被一棵崖壁所生的横松枝叶弹了弹,减掉落势,谷下又是一个水潭,扑通三响,落入潭中,只伤了一些皮肉,料无大碍。 上游的水淙淙流入潭里,哗啦哗啦从潭的另一端流出去,靠崖处耸起一大堆沙石,岸边的秋草有些发黄了。这个山谷还很宽广,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荒无人烟。 三人依次从水中探头,游回对岸,但见崖壁陡峭,现在攀上去,却是万难。沈岚连吐几口水,这时浑身湿漉漉的,衣衫绑在身子上显出玲珑体态,马先元总算偿了心愿,看得目光发直,起了生理反应。沈岚又羞又怒,一瞥之下,见一旁有个山洞,连忙躲了进去。 徐志戈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裳,喝道:“敢拖老子下水,纳命来!”一招虎扑,两手同时循小腹向前钻出,手指张开前顶,掌心内涵,掌根按劲。马先元听得风响,不敢硬接,一招“飘花落砚”,翻身避过。 徐志戈的铁拳却有开碑裂石之能,伏虎降龙之功,一招打得地上生出一个大坑来,接着左肘靠住左肋腰际,自下向前、向上扑击。马先元只得使铁板桥的身法避过,但他腰板一使力,腰眼的外伤被扯动,痛得他一阵晕眩,知道徐志戈是华山三剑之一,未受伤时也只能和他战个平手,勉强过了几招,猱身就逃。 徐志戈也不追赶,叫道:“莫让你老子我再看到你,看一次打一次!”因运功触及内伤,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沈岚见马先元已逃开,忙奔至徐志戈身旁,见他鼻息微弱,满面苍白,道:“你明知有内伤,还要动真气?”徐志戈微睁双眼,道:“那小子对我还有些忌惮,我若不出招把他镇住,你现在能好生生地站在这里?” 沈岚心中一阵感激,将他抱入山洞,胡乱寻一石块,用剑把石块中心挖空,做成一个石碗,找了几根枯枝,打火石点燃篝火,取河水盛于石碗里,将冬虫夏草熬好,让他服下。徐志戈借着药力,意守玄英穴,过了一段时间,咽喉内生出较多的唾液,再用意念将唾液咽到下丹田,返回意守玄英穴,重复着运行。 他这种疗伤的方法叫作练“玉液丹”,人体就像一棵树,它的水分通过脉络传递到每一个枝干,再分递到每一只叶片,因为有了“玉液丹”,人的各穴位、关节就好象有了滋润的水分,容易畅通。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徐志戈面色转红,吁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沈岚的衣裳也被烘干了,问道:“好一点没有?”徐志戈道:“这冬虫夏草果然是灵丹妙药,功效见倍,至少,我已恢复至未与马先元打斗时的状态。”沈岚叹道:“照这样看,还需几日你才能完全复原,不知你现在能攀上谷去吗?” 徐志戈笑道:“欲速而不达。今天我们都筋疲力竭了,就在谷下休息一晚吧,明日攀上去。”沈岚扭着衣角道:“马先元就在跟前,我耽心他会对我们不利。”徐志戈笑道:“有我在你身边,他还敢再来?”沈岚道:“还说呢,你药罐子一个,能唬得了他一时,又唬不了他一世,当他发现你有内伤,我们恐怕都要死在这里。” 徐志戈道:“你说得固然有些道理,但我们刚刚坠谷,气血不足,现在攀谷,万一攀了一半,没了后劲,再摔下来,可不是好玩的。”沈岚听得满心生凉,叹道:“也只能先在这破洞里住一宿了,柴火不够,我去砍些来。”刚刚起身,却发现马先元竟然伏在数十丈外的一株大树上,偷偷向这里瞄。 徐志戈也看见了,道:“他一定在怀疑我。”沈岚急道:“这可怎么办?万一露出破绽,我简直不敢再往下想!”徐志戈微一沉思,道:“也只能让我吃些亏了。”沈岚问道:“你准备怎么做?”徐志戈笑道:“你且待在洞中,静静看着吧。”沈岚挽住他的衣袖,道:“不要和他打斗,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眼中满是挂怀。 徐志戈心头一暖,道:“傻丫头,连你大胡子叔叔还放心不下吗?”沈岚一笑,这才放下他的衣袖,道:“好!看你的本事!” 徐志戈来到一株槐树前,跃上枝干,单掌运气一劈,就把树枝劈下,一根接一根的砍,装作气色饱满的样子。原来马先元曾见徐志戈被东洋乱波追杀,心想他身上肯定有伤,却不知重不重,这时想摸清楚徐志戈的底子,故意在他周围徘徊。 徐志戈砍树砍得兴起,树枝纷纷落下,沙沙的响,见马先元在远处观望,道:“看什么看,滚远些!”然后用手劈柴,砍成一截一截的,马先元见他如此厉害,倒不敢轻犯。徐志戈鼓目喝道:“小子,还在看!”马先元忙赔着笑脸,道:“前辈,我这就走。”徐志戈道:“小子,莫慌,给我滚过来。”马先元不敢不听,忙跑了过来,束手站着。 徐志戈道:“你年轻力壮的,有力不用,给我把这些木头劈了,我好生火。”马先元一愣,徐志戈吼道:“还不劈!”原来人就是喜欢犯贱,你越是让着他,他越欺负你,你越是对他凶恶,他越是害怕你。马先元心想徐志戈若没两把刷子,怎敢对自己如此凶恶,只得纳纳的照着徐志戈的模样,用掌劈柴火。 徐志戈则睡卧一旁,监视着他,不时脱口一句:“劈得均匀一点,你的速度能不能快一点,天都快黑了,到时候拿什么生火?”马先元心中虽怒,却也不好发作。徐志戈背着他,用手挖了一个小泥坑,吐出几口鲜血,然后和上泥,掩上草,这时再要他运功,就等于要他的命。 沈岚在山洞里偷偷的笑,她也未瞧见徐志戈在硬撑,还以为他的内伤好了许多,趁马先元劈柴之际,打了一只山鸡。在河边杀鸡捋毛时,潺潺的河水中,自己的脸竟然变成了宋怡龙的脸,他正满目疮痍的望着自己,她惊奇凝望之时,哪里又有宋怡龙? 一惊之下,手里的山鸡不觉脱手落河,她忙俯身捞起,拨动着河水,触手生凉,河水颤颤的,自己的影子也颤颤的,可是,再也变不回宋怡龙了。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秋水。她回忆在朱家尖时,不就与宋怡龙一起围着篝火,品着山鸡,眺望情人岛的吗? “如果遇到他,他真能原谅我么?”她在心底深深的问,却找不到人回答。披着多情的晚霞,带着盘根错节的感情,踏着凹凸不平的路,回到山洞。 马先元已砍完了柴,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坐倒一旁。徐志戈大笑道:“岚儿真有本事,捕到这肥的一只鸡!今晚,我肚子里的馋虫再也不会叫了!” 篝火扑扑的响,鸡油也啪啦啪啦爆得热闹,眼看着鸡肉油光嫩滑,熏香四溢,徐志戈从架子上取下山鸡,给沈岚扳下一根鸡翅,又给自己撕下一只鸡腿,两人吃得津津有味,马先元在一旁看得直吞涎。 徐志戈怪目一翻,道:“滚开边点,想吃自己不会去打一只!”马先元赔着笑道:“前辈,好歹我也劈了些柴火,现在天都黑了,叫我到哪里去打山鸡?您行行好,就分点我填填肚子吧。”沈岚巴不得他快点走,撕下一只鸡腿,抛给了他,他接住咬了一口,连称“好香”。沈岚叫道:“还不快走!”马先元这才走开,沈岚吁了一口长气。 第三章狼群与蝙蝠  两人啃着山鸡,填饱了肚子,这时已夜凉如水,万籁俱寂。沈岚问道:“我看你先前用手劈柴,一点儿事都没有,是不是冬虫夏草起了效用,你的伤已经好了?”徐志戈道:“冬虫夏草又不是仙丹,哪能一吃就好?”对沈岚附耳说道:“我劈柴火劈得吃不消,就令马先元代劳,那蠢小子还真听话!呵呵!”沈岚叹道:“真亏得你使这苦肉计,只要能安稳渡过今晚,咱们赶快躲得远远的,一切都太平了。” 徐志戈笑道:“你指的躲得远远的,是不是要躲到朱家尖去?”一下子被他说到了害羞处,沈岚娇声叫道:“鬼老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欺负我!” 倏然听得洞外响起一声凄厉狼嗥,听得人耳膜颤抖,沈岚惊看之下,只见黑鸦鸦的夜色里露出十数对闪闪发光的眼睛,就在丈许远的洞口之外! 沈岚吓得直跳了起来,大叫道:“有狼群!”连忙躲在篝火之后,徐志戈挽其手道:“莫要惊慌,狼怕火,不敢过来的!”静夜中篝火的“噼扑”燃烧声混着一群狼的“扑噜噜”喷气声,只见野狼们健硕壮实,血口宽阔,耳朵竖立不弯曲,毛色棕灰,目露凶光,前腿伸直作欲扑势,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 就这样人和狼僵持了一会子,沈岚心里有气,叫道:“你们还赖着不想走了!”顺手捡起几颗石子,一招“天女散花”,分打各只野狼。 狼的嗅觉敏锐,听觉又好,竟然被其一跳一蹦,躲了过去。沈岚怒道:“畜生,还当我打不着你了!”将石子一颗接一颗的打出,如今专一对敌,野狼再也躲避不过,打得它们啊呜直叫,上窜下跳,灰溜溜分散埋伏在洞口两侧。 篝火已有些黯淡了,狼群不时的探出头来向洞里瞄瞄,看着沈岚手捏石子欲打,又连忙缩回了头。徐志戈一捶双手,道:“若我未受内伤,哪把这些小狼崽子放在眼里!”沈岚渐渐定了心神,道:“我去取些柴火来,火如果熄灭,我们就得苦战了。”而柴木堆在洞口,若要加柴,必须先出洞,但这样就会遭到狼群的偷袭。 徐志戈咋舌道:“你,你行吗?”沈岚笑道:“我曾经在山上打过狼,不过只打过一只,面对这一群野狼,倒是生平第一次,增长一下经验也好。”徐志戈道:“山地里食物丰富,狼一般都是单独出现,沙漠里的狼才会成群成队,如今山狼竟然结群,一定是缺少食物,才会联合起来,这种饿极的狼群更加凶残!”捏起几颗石子,道:“必要时,我替你掩护。”沈岚摇首道:“不到万分危机,你不要出手。”徐志戈知道她担心自己又动内伤,点了点头。 沈岚轻踩着步伐,慢慢向干柴堆移去,火光在她身上已越来越淡,狼群打响鼻的声音也趋于浓重。她想像得到,狼群钢铁一般坚硬的爪子、刀尖一般锋利的牙齿正准备扑击过来,要将自己撕成碎片! 她稍打了一个寒噤,看准了干柴,一招“太君抱瓮”,伸手欲捞,果不出所料,同一时刻,四只野狼同时张爪扑了上来,因腰荐骨较长,使狼不但跑的速度快,而且机动性好,非常灵活,加上后肢骨强壮,一跳竟达两丈高,将沈岚前后左右四个方位全部封死,作包围夹击状。 沈岚想不到狼会这么聪明,眼前八只狼爪刺人眼目,忙使出“分身化影”的独特轻功,左手兜了一堆干柴,右手也不闲着,将守洞尘技再次使出。口诀云:凝神意,拽天环;力碑塌,一瞬间;手落声,随意领;雷骤降,躲身难。此功威力无穷,四只野狼同时中掌,有的被击中头部,有的被击中腹部,惨叫数声,打飞倒地,吐血毙命,只有狼腿神经未死,微微抽搐。 沈岚一个滚地葫芦,向篝火滚去,后面两只野狼咆哮扑了上来。沈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得风被抓破的响声,举掌正欲回击,嗖嗖两声,徐志戈连发两枚石子,两狼被击中眼睛,眶中流血,倒地闷哼。沈岚借此机会,一跃而起,落至篝火旁。 十三匹狼死了四只,负伤两只,还有七只虽然恼羞成怒,却不敢扑向火堆,只是在同伴的尸体旁徘徊,用舌头去舔,继而发出更为刺耳的长嚎。 沈岚添了几根干柴,篝火又旺,狼群未走,还是有些心神不宁。徐志戈道:“你放心,这些柴足以撑到天明了。”沈岚问道:“天明之后呢?”徐志戈笑道:“我今晚运功,将体内淤气逼入死角,暂时不会发作,明日杀狼,绰绰有余。” 沈岚点了点头,问道:“你刚才运功击石,内伤还好吧?”徐志戈摆摆手,道:“小运功,不碍事。”说罢连咳了几声,捂住胸口。沈岚道:“还说不碍事!肯定一口真气运行不畅,堵得你咳嗽。”徐志戈笑了笑,双掌挥下,气沉丹田,将淤气调节。 现在稍稍安定,沈岚拿起石碗,喝了一口凉水,忽见数丈之外的一株大树上,一块大石横空飞了过来,沈岚又惊又奇,大叫小心,和徐志戈纷纷向两旁闪避。徐志戈亦大叫一声不好,原来石块砸向的不是他们,而是火堆! 轰的一声,顿时火星飞窜,火堆被搅散,不成模样,奄奄欲熄。 饿极又怒极的七匹狼尾巴竖得像箭般笔直,抓住机会,张牙舞爪,倏地奔窜而来。沈岚刷的一声,抽出宝剑,道:“看来我们挨不到天明了!”两匹狼已扑至眼前,忙使一招“野马追风”,剑光簌簌而下。如今有剑在手,和适才空手对狼,威力自不可同日而语,两狼见眼前寒光一闪,知道不妙,前爪正待收回,却已被卸下,痛得满地打滚。 沈岚补了两剑,将其刺死,笑道:“原来野狼并不是很难对付,早知如此,何必耗费这么长时间。”那边徐志戈却处困境之中,因不能用真气,只能以常人的武功杀狼,揪住一只狼腿,狼毛又硬又刺手,想把它狠狠摔在一旁的尖石上,谁知这些狼都有一百多斤重,力量更是大得惊人,四腿一抖,竟然把徐志戈扑倒在地。 徐志戈的胸口顿被狼爪抓破,露出数道血痕,狼爪还要深入肉中,仿佛不扯出内脏不会罢休,同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咬向徐志戈的咽喉。徐志戈伸出两指,朝着两只寒森森的狼眼猛力一戳,戳出两个透明窟窿来,狼痛得穿心,四只钩爪更加发疯的乱抓。 沈岚连忙来救,从背后把狼刺个洞穿,挑至半空,然后甩落,道:“你没事吧!”徐志戈见她身后两匹狼又扑了上来,嘴角流涎,大叫道:“小心后面!”沈岚连忙一招“狮子摇头”,又刺死一只,接着剑头一颤,回剑一戳,将另一只也刺死。 剩下的两匹狼见同伴接连惨死,竟然不知逃避,狠扑过来,欲拼个你死我落。沈岚杀得兴起,一招“搏击长空”,劲风几乎令两匹狼窒息,又作剑下之鬼。沈岚道:“总算杀完了。”话音刚落,两匹半瞎眼的狼忍着痛苦,一匹扑至沈岚,一匹啮向徐志戈。 沈岚顾不得自己,先救徐志戈,对着瞎眼狼,力透剑头,蓦地一抖,宝剑顺势向前猛戳,将之杀掉。后面跟着一声狼嚎,因是同时攻击,沈岚躲避不及,肩头中了一爪,鲜血淋漓。沈岚一招“苍龙摆尾”,跟着向前一倾身,那匹狼顺势落入身前,接着一剑横扫,把那匹狼砍成两截。 如此,总算将十三匹狼杀得干净,沈岚和徐志戈好在受的都是外伤,抹些金创药,止住了血。看着满地狼尸,徐志戈自解自嘲地笑道:“明天早上,我们可以烤狼腿吃了,不知和狗肉是不是一种味道?”沈岚扑嗤一笑,道:“你倒想得开!” 徐志戈道:“弱肉强食,就是如此,它们吃不了我们,我们就会吃它们。”沈岚道:“狼一般应该不吃人的,主要以鹿类、羚羊、兔子为食。”徐志戈哼了一声,道:“别说狼饿极了要吃人,就是人饿极了,只怕都要吃人哩。”沈岚整个人僵了一僵,道:“人吃人,岂不是一点人性都没有了!” 洞外陡然传来一声冷笑,两人回头,见马先元竟然立于洞口。 马先元道:“人性?人性值多少钱一斤?”沈岚惊得面色惨白,道:“你来干什么?”马先元笑道:“看你们杀狼杀得过瘾,想捡只狼腿去尝尝。”徐志戈叫道:“你在外面,怎么狼群不去攻击你?”马先元笑道:“我在树上,狼会上树吗?” 徐志戈叫道:“你在树上,这么说来,那块横空飞石,就是出自你手了!”马先元眉飞色舞道:“不错,我若不替你们弄灭篝火,你们能得到这许多食物吗?”徐志戈听得仿佛打了一声惊天霹雳,大怒道:“黄口孺子敢如此猖狂!老夫现在就废了你!”揎拳卷袖,就要动手。 马先元嗤之以鼻,道:“就凭你?少跟我装幌子啦,你内伤未愈,根本就动不了真气,先前把我骗得好惨!”徐志戈一哽,忙定下神色,道:“你有种试试!”马先元道:“你若未负伤,凭你的武功,杀这十三匹狼,就如同踩死十三只蚱蜢,你会落得这副狼狈样?” 徐志戈一时语塞,无话可答,沈岚喝道:“贼子,原来你一直在一旁监视我们!”马先元道:“沈姑娘,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只是小生一直放不下姑娘而已啊!唉,看来老天真的是很眷恋我们这段感情,老是舍不得把我们分开,在此谷下,再也不会有人作梗,今夜,就是你我成就夫妻之实的时候。” 沈岚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徐志戈怒眼发红,咆哮一声,击向马先元,马先元伸掌一推,就把徐志戈震出局外。沈岚大叫着扶起他,道:“你不能出手的!”徐志戈气喘烈烈,嘴唇抖得发紫,道:“你的腰眼也中了一剑,为什么强过我许多?” 马先元道:“我是受了伤,不过比起你和东洋乱波大战一日,你说谁的体力要好些。说起东洋乱波,倒是……哈哈,不说也罢。” 沈岚暗暗掏出一枚霹雳弹,她身上仅带了两枚防身,就是对付狼群,都未曾舍得用,这时更不迟疑,对着马先元猛力一掼。马先元只见一颗红球击来,知道是炸药,惊得连忙飘身后退。 一声巨响过后,灰沙中,马先元徐徐走出,拍了拍衣裳,道:“果然厉害,若非我反应及时,只怕此时已被炸得血肉模糊了。”见沈岚迟迟不出手,笑道:“怎么了?原来只有一枚炸弹哪!这么说来,神仙也救不了你啦!”沈岚捏紧了最后一枚霹雳弹,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不能轻易浪费掉。 马先元一步步逼进,沈岚扶着徐志戈,一步步后退,山洞很幽深,马先元却不着急,反正到手的东西跑也跑不了,此时倒想体会一下野狼捕食的感觉,他要看看猎物绝望而无助的眼神,能带给他最大量的成就感与兴奋感。 沈岚后退的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她已退了十丈,离篝火渐远,周围已经很黑了,辨物困难。虽然洞内幽冷,汗水却浸湿了她的后背,转首一看,已达洞底,她贴着石壁,左右都无出路。徐志戈的鼻息由烈变弱,不停的抽搐,沈岚知道,他刚才与马先元对掌,受伤不轻,若不在一个时辰之内打通经脉,经脉错乱之后,就算将来救出性命,也会落得一身残疾。 马先元摇了摇铁扇,道:“跑啊,怎么不跑了?哦,原来是没路了,呵呵。”依然缓缓向沈岚行来,距离由两丈变为一丈,眼光也越来越淫靡。 沈岚拿定主意,如果这畜生逼进身边,就用最后一枚霹雳弹,与他同归于尽! 绝望之际,宋怡龙的影子又浮现在眼前,想不到暂时的分别,竟是永久的分离,今生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无缘祈求他的原谅了,心在剧烈地抽搐,涟涟的泪珠就像一颗一颗的真心坠落在地。 上面有东西滴到沈岚鼻子上,她用手一摸,黏糊糊的,带着腥臭味,心中顿时狂跳起来,好像满天的愁云都被吹散一般,原来岩洞是个蝙蝠窝,因为蝙蝠屎是稀状的。她不敢往上看,怕马先元有所怀疑,抹了泪痕,把徐志戈放卧在地,捡起一个石块,作欲抛式。马先元立定不前,哈哈笑道:“黔驴技穷,想扔石头砸我,扔啊,来啊,砸我啊!” 沈岚的眼里冷电纵横,运起内劲,大喝一声,把石块往斜上方猛抛,轰然作响,落下无数石沙,她跟着卧倒。马先元惊忖道:“她在干什么,不是砸我的?”思路还未终结,顶上竟然风声大作,吱吱声乱响,只见无数只蝙蝠风起云涌一般,齐齐向洞口飞涌。 马先元只见眼前一片缭乱,刚欲扑倒,蝙蝠群已撞了过来,力量太大,把他撞得向洞口方向一弹。马先元吓得魂飞魄散,一边乱掌挥舞,护住周身,一边向洞口疾退,遽然感到颈子上一麻,心中顿时冒起一个可怖的念头,这些竟然是吸血蝙蝠!心一抽,手一抖,急不可待地将它拉下捏碎。 看着蝙蝠全数跟着马先元飞出洞外,沈岚拿起手上最后一枚霹雳弹,向前面顶壁猛掼,一声轰响震耳欲聋,巨石块纷纷落下,把洞口堵住了。 马先元退至洞外,连忙伏下,蝙蝠群呼啦啦的飞出天外。再看石洞已被巨石堵死,一点缝都没有,马先元推了推,石块太大,加上自己真气受损,一时间倒无法推动。想不到每每到关键时刻,小妮子总能逃脱,恼羞成怒之下,一拳击向石块,这一拳却不是鸡蛋碰石头,痛得他嗷嗷的叫! 谁知蝙蝠群在天空中打了一个转,又齐刷刷地攻向马先元,这些蝙蝠因为每吸一次血可睡三天,这时美梦被打醒,嗜血的欲望大张,哪里肯放过他,闪着碧莹莹的眸子,犹如天空布满了绿色的星星。这一刹,马先元仿佛整颗心滚了出来,再也顾不得洞里的美人了,不辨方向,一脚高一脚矮,没命地颠沛逃亡。 吸血蝙蝠鼓着翼膜,穷追不舍,听得哧哧尖叫声不绝,如狂风骤雨般落下,它们视力虽弱,但听觉和触觉却很灵敏,惯于夜间辨物,把马先元四面八方的路全部堵住,围着他转圈圈。 若持火炬,举火以攻,倒可避难一时,马先元这时逃也逃不掉,只得硬着头皮,背水一战,一手使铁扇,一手使软剑,施展圣剑十三式,听得铁扇、软剑劈风之声,呼呼不绝,数招起落,地面上就多了上百只尸体。 吸血蝙蝠仗着势众,越打越多,吱吱啾啾的尖叫声中,就像满天黑云,飘浮在空中,低飞旋转着,三十只为一组,一组接一组,有计划、有次序地啮向马先元。而且它们能作圆形转弯、急停和快速变换飞行速度等多种特技飞行,用以躲避马先元的铁扇。 马先元看得心胆俱寒,冷汗涔涔而落,手中铁扇加快速度,成了人鼠蛮战之势,剑风起处,人影翻飞,斗过百招,已是横尸遍野,血雨腥风。 马先元一味狂杀,用力过久,又是举着手屠杀,手臂已经开始麻木酸痛,身上黏糊糊的,全是鲜血,一个不留意,就被蝙蝠啮血。手臂、大腿上已附上两只蝙蝠,指端的钩爪深入皮肉,张着小嘴,正在吱吱的吸他的血。 马先元一阵吃痛,歇斯底里地嚎叫,一把将之捏得粉碎,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胸口上又被蝙蝠一咬,紧接着群相争噬,落翼纷纷。 马先元眼冒金星,已体力不支,使出护体神功,震落身上的数只吸血蝙蝠,使出圣剑门的救命绝招“万剑穿心”,铁扇尖端射出无数银白色扇形的光片,波及三丈,扇浪似花,这时已辨不清方向,朝着一团团的黑影击去。 蝙蝠群哪里经受得住,打得东倒西歪,阵形错乱,可蝙蝠众多,马先元刚把黑云打开一个缺口,还没逃出两步,黑云又把缺口补合,蜂拥而至,紧追不舍。马先元疯狂的悲嚎,那声音尖细、凌厉而颤抖抖,若是有人听见,还以为林中闹怨鬼。 他凭着求生的本能厮杀,竭尽生平吃奶之力,寻找着密林之处,且战且退,因为密林相对于平地要好防守,渐渐的,悲嚎转为呻吟,眼睛都睁不开了,身形迟滞,招式散乱无章。 因为当人打激了时,什么招法都没有了,所有的打法通通报废,所表现的只能是那无招无式的空拳空招。听得风响,就是一招,根本看也不看,也根本来不及看,蝙蝠的惨叫扑地声此起彼伏,已算不清杀了多少只了。 “杀,杀,杀……”他嘴里念叨着,又在半空中胡乱劈了两掌,脚下一空,栽倒在一个大坑里,好像听不见吱吱声了,忙抹掉眼皮子上的血,睁开了眼睛,一片模糊中,果然已无一只蝙蝠。 “总算是杀完了……”他站也站不起来,似爬虫类蠕动,大口的喘息,血已在他身上凝成了干块,他抠下几块血嘎疤,爬了两步,手掌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吸血蝙蝠给他带来的恐惧始终不曾褪去,他吓得跳了起来,以为听到吸血蝙蝠在掌底下叫,仔细一看,原来地下全是尸体,刚才又不知捣烂了几只吸血蝙蝠。 马先元一阵作呕,吐得胃翻肠搅,稀里哗啦,因被吸走了大量鲜血,只觉得彻骨的疲倦…… 山洞之内,沈岚静静听了一会儿,人和吸血蝙蝠大战的惨烈之状,就算没有亲眼看见,也能猜得出一二来。渐渐的,一点声响都没有了,她想到,要么蝙蝠死尽,要么马先元被杀,不管马先元是生是死,也应该伤痕累累,再无抵抗之力,这才放心运功替徐志戈疗伤,两人坐好身位,沈岚双掌抵其背部。 只见沈岚双掌发紫,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正替徐志戈疏通经络,排除淤气。原来人的丹田就象一台抽水装置,“上丹田”天顶和“下丹田”大地就象两个大蓄水池,沈岚的紫阳真气就象管子里的水,先输入至徐志戈的丹田,再源源不断地行走任督二脉,从天顶池抽到地心池,再从地心池抽回天顶池,以此反复。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都是满身大汗,徐志戈神气转好,又自运功绕行大周天一圈,方才作罢。 次日,沈岚利用杠杆原理,用宝剑撬开了巨石,两人钻出洞外,只见东方华光苒苒,旭日渐升。两人在洞里憋了一夜,此时呼吸着新鲜空气,精神为之一振。 沈岚啊呀尖叫一声,徐志戈顺着一看,也是一阵惊愕,只见从洞口三丈之外开始,一直延伸一里,全是黑压压的蝙蝠暴死于荒野之中。两个顺着尸体,一路寻来,踩得路面嘎吱嘎吱的响,可是,却寻不到马先元的下落,倒是蝙蝠的尸体被踩得支离破碎,眼球脱落,腥臭无比。 沈岚掩着鼻子,道:“这场战斗太血腥了!如果是一般人,经此大劫,非得精神错乱不可!”徐志戈道:“你说得不错,我看马先元已经上崖了,这里像地狱一样,他肯定一刻也不能呆得。” 两人腹中空空,把野狼烤着吃了,恢复了体力,施展壁虎功攀到了谷上,沈岚不忍再往下看,和徐志戈寻到一家客栈住下,只待徐志戈伤好,能赶得路时,就重返朱家尖。 华山派、天山派等押解碎心剑客萧春山前往赤松宫已有数日,一路上不断有从四面八方赶往赤松宫赴会的江湖人士,吴清海他们不愿与其相遇,以恐节外生枝,故意挑些艰难的路走。过宁波府,翻越了溪口的雪窦山,绕过新昌南面的天台山,过大佛寺,已至义乌,离金华府指日可数。 几天前,林秋水将信函装入鹅毛管内,以蜡浸丝线系在白鸽尾部,将之放飞,给沈守富宫主捎去一封信,大意是碎心剑客已擒,一切顺利。有白鸽在身边时,活蹦乱跳的,日子也好打发,几天不见,怪想它的。 吴清海他们虽然行路谨慎,可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碎心剑客被擒之事,还是传得沸沸扬扬,在酒店用餐、客栈借宿之时,经常听到一些江湖小角色兴致勃勃的谈论,且越说越玄,仿佛亲眼目睹一般。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几日来奔波劳累,看着日头将落,便寻得一家客栈,他们不敢分开睡,都挤在一间大客房里。萧春山很安份,对任何事或人都一派冷漠,未生出什么事来。他的病情已开始恶化,不时就能听到他小声的咳嗽,他之所以咳得小声,就是不愿显出自己的病态来,但众人警惕之心还是不敢放松,要知伴他如伴虎,算不准哪一刻就会发威! 房里只有一张床,林秋水铺好了被褥,道:“师父,你累了一天,快来睡吧。”道陵师太道:“孩子,你身体不好,今晚你睡吧,为师坐着都能睡着。”张天德道:“小师妹,师父都说了,你就睡一晚吧,你看你,这几天又瘦了。” 林秋水对他殊无好感,对师父道:“你年纪大了,秋夜风凉,易感寒邪,还是你睡床上吧。我功力不济,想趁夜晚练一会儿内功心法。”师父这才答应着上床,李玉秀道:“你们放心睡吧,今晚我来守夜。”林秋水道:“偏劳你了。”萧春山坐在角落里,抱着碎心剑,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第四章涉险之途  吴仁道体质较差,脚下又疼又酸,这一路来,行路崎岖,脚板已起了几个大泡子。吴清海对儿子自是疼爱有加,单独开了一间房,父子俩说些体己话,叫小二打来一桶热水,吴仁道脱下鞋,脚泡在水桶里,这时热敷一阵,轻轻按摩痛处,疼痛渐消。 吴清海道:“再忍几天,到了赤松宫,一切都好了。”吴仁道道:“爹,我没事的,一点小苦,人家吃得,我也吃得。”吴清海道:“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赤松宫里面,有个人你可想见?”吴仁道一愣,问道:“爹指的是谁呀?”吴清海笑道:“你可还记得岚妹妹么?”吴仁道的眼中浮现出一张稚嫩甜美的女孩笑容,这时却故意推说不知。 吴清海笑道:“傻孩子,你十三岁时,我们还去赤松宫作过客呢。当时,你们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玩了半个月都不肯离开她,没过几年,都忘干净了吗?” 吴仁道脸一红,道:“我想起来了,你说的岚妹妹就是沈宫主的独生女沈岚吧,我们当时还小,相处也只有短短的十几天,再加上孩儿醉心武学,哪有功夫把儿女之情放在心上呢?” 吴清海叹道:“还有一事,现在也不该瞒你了,当年,我和沈宫主见你们俩很是般配,临行之前,已给你们定了婚约,约定你弱冠之年娶她过门,为父瞒你这么久,也就是怕你记着儿女情长,耽误了武学。今年你不是刚满二十吗?算一算,岚儿今年也有十六岁了。” 吴仁道惊道:“爹,难不成,我们这一去是提亲的?”吴清海抚须笑道:“不错,这次擒了碎心剑客,为一喜;承办你的婚事,为二喜。双喜临门,我这下半辈子总算可以过些清闲安逸的日子了。”见儿子垂目不言,呵呵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吴仁道的心里甜如蜜,他也好生喜欢沈岚,可是女大十八变,不知道过了这几年,她会不会淡忘自己,更想知道她如今出落得何等模样?想到这里,不禁问道:“爹,如果岚妹妹不喜欢我呢?” 吴清海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哪容得她一个孩子作主?咦,孩子,你该不会说的是反话吧?难道你不喜欢爹给你定的这门亲?”吴仁道双手直摆,道:“不是,不是,爹误会了,孩儿只是不愿强人所难,凭空猜猜而已。岚妹妹出身武林旺族,我们又是武林世家,门当户对,孩儿心里不知多欢喜呢!” 吴清海笑道:“我看岚儿小时候清秀聪慧,现在应该出落得更加水灵才是。就算她丑了点,你也不必伤心,再美的人,看多了也就那么一回事。俗话说,丑女有十德,诸葛孔明的妻子就奇丑无比,可她文采渊博,知书达理,帮助丈夫成下了多少千古伟业!”还想说“实在看不过去,再讨几房妾也无不可”,可是妻还未讨,就想着讨妾,怕教坏了孩子,忍下不说了。 吴仁道道:“不知她爹跟她提了我们的亲事没有?”吴清海道:“我猜应该说了,女孩儿家最担心的就是找个好归宿嘛。说不定,你那岚妹妹不知多盼望你的到来呢。” 吴仁道正在遐思之顷,吴清海烈目闪过霹雳,赫然大喝一声:“谁在外面?”一扬手,袖里飞出三枚金钱镖,成品字形击向窗口,隐隐带着风雷之声,窗纸亦被捅破,自是华山派的独门暗器。 外面听得有人惨叫一声,吴清海一拍桌面,借力腾起身子,投出窗外。外面当真是风凄凄,月黑黑,一个黑影正向东面亡命奔逃,因其左臂中镖,右手紧抚左臂。 旁边的门大开,原来天山派也被惊起,围在门首,道陵师太投来狐疑的神色,道:“吴掌门,怎么了?”吴清海叫道:“有刺客,快追!”不待多言,运气提步,施展踏雪无痕的轻功掠去。道陵师太因要守着碎心剑客,命李玉秀和张天德去看看究竟。 吴仁道把脚从水桶里拔起,穿上鞋子出来时,爹已走远,向道陵师太问明了方位,也去追击。 道陵师太紧闭房门,林秋水问道:“师父,是不是向萧春山寻仇的来了?”道陵师太道:“目前还不清楚,可能是刺客,也可能是探子,他们追去了,擒获之后,自然真相大白。眼下我们需好好守住这里,不可大意。”林秋水忙澄气宁神,严密观查周遭的情况。 萧春山突然说道:“这里还有一个。”林秋水惊道:“在哪里?”萧春山道:“就在房里,没听见吗,上面有呼吸声。”林秋水一看横梁,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个大黑包裹,萧春山指了指,道:“刚才开门时,他溜进来的,像一阵微风,你们都没有发觉。” 只见包裹“嗖”的一声展开,竟然是一个人伪装的,全身紧束夜行衣,头上包一黑罩,黑巾蒙面的脸部只露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二话不说,张爪攫向林秋水,林秋水惊得抽剑相挡。道陵师太从侧面窜出,掌力微吐,一招“燕徊朝阳”,与黑衣人对了一掌。黑衣人惨呼一声,如断线风筝一般撞开了门,落入三丈之外。 林秋水叫道:“师父,我来收拾他!”已随着黑衣人飘落之势,追击出去,一招“金雁横空”,来到跟前,剑光将那人笼罩得风雨不透。黑衣人的身法却是诡异之极,好似从未在中原见到过,游曳于剑阵中,如蝴蝶穿花,晴蜓点水,防守之间,寻瑕找隙,一有机会,冷不防一枚十字镖,打向林秋水面门。 林秋水听得风响,横剑一挥,“喀喇”一声,将十字镖打飞,跟着回剑搠出。黑衣人连往后退,左右手齐扬,射出数枚十字镖,只听得镖剑相交之声,叮叮当当,如繁弦急奏。道陵师太倚在门首,见弟子已占上风,脸上浮现笑容,道:“留下活口。” 林秋水应了一声,一招“偏花七星”,剑势奇幻八方,将黑衣人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部封住,心道:“看你还往哪里逃?”那黑衣人见左右不是路,突然埋头往下一窜,竟然消失不见,就像是被土地吞了一般。 林秋水大骇,一个活人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忙用剑在地上猛戳,却哪里有半个人影?道陵师太也看得奇怪,过去俯下身来仔细查看,一摸土地,触手又湿润又冷硬,并无特异之处。 “你们不必再找了,他已土遁去了。” 萧春山已踱了出来,道:“这是东洋乱波,最擅长的逃命绝招就是土遁和水遁,只要是有泥土或水的地方,他都可以遁去。要捉他,只能在铁、石、木之间。” 道陵师太好生诧异,想问详细一些,但对着大魔头,怎么也开不了口。林秋水体会得了师父的意思,问道:“东洋乱波是什么人?”萧春山道:“我数年前与东洋剑道高手冢原卜传有过一役,当时便接触过一些乱波。日本国群雄割据,大名们各自固守一方,虎视京都。为了实现统一全国的梦想,各地大名都在全力以赴壮大着自己的实力,培养乱波来协助他们完成春秋大业。乱波专门做些常人无法完成的任务,个个身怀绝技、忍耐超常、伸手敏捷。” 林秋水忖道:“他的记忆好像又恢复了一些。”又问:“既然他身怀绝技,怎么武功却不太高明?”萧春山道:“忍术是由乱波的家族世代相传的,在乱波的各流派中,也有类似我中国帮派堂主、香主的森严等级。最高地位的乱波称‘上忍’,统帅一个派别或充当一方的霸主。在他的属下有很多的‘中忍’,每个中忍管理一个由三、四十名‘下忍’组成的小团体。中忍负责将上忍的命令传达下去,将下忍的情况向上忍汇报,起到桥梁的作用。下忍是乱波中最底层的人员,专门执行任务。” 林秋水道:“难道刚才的乱波就是下忍了?”萧春山道:“不错,刚才那个是乱波中最下等的一名,所以武功平平,只能作些刺探的工作,暗杀的任务他是做不来的,所以一遇危险,立即逃脱。” 林秋水问道:“乱波是日本人,为何要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又为何来刺探我们?难道他们也与你结仇,要杀了你?”萧春山道:“我虽然得罪过他们,但乱波都是冷血动物,只按主人的命令行事,并无恩怨报复之心,我们被其跟踪,一定是想从我们身上获益。”又对道陵师太道:“你看你徒弟不耻下问,岂不是获益良多?” 道陵师太冷哼一声,径自回房,林秋水见师父如此,也不好再问了,心道:“乱波就如鬼魅一样,难以发觉,岂不是一路上都要提心吊胆了?” 萧春山径自叹道:“洛出神龟,河出龙马。天生至宝,是喜还是祸?”静静回到角落坐下,又听到他轻咳一声,明明要咳几声才会舒适,可他只咳一声,强把闷气咽到肚子里,墨晶似的双眸充满了忧郁。林秋水不敢看,仿佛只看一眼都会觉得心痛,以手抚心,忖道:“我要镇定,我不能被他的眼神迷惑,他一定是在伪装。” 夜已深了,萧春山靠着墙角坐睡着,突然感到眼前闪起一道寒光,虽然隔着眼皮子,却依然感觉清晰,更听到急促的呼吸声,看来来者已抽出了剑,想杀掉自己。来者一步一步缓慢向这边移动,凭他对人体体香的嗅觉判断,是林秋水。 林秋水已离自己不过三尺距离,只要宝剑扬下,自己绝无活命之理。林秋水的呼吸声没有了,看来她凭住了呼吸,内心中充满了紧张、矛盾之情。这时,空气中静得可以听得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片刻,听得她长长吁出一口气,走开了。 “她为什么又不杀我了,为什么要犹豫?”萧春山带着谜团将眼睛微微打开一条缝,只见林秋水已回到床边坐下,右臂摊在床沿边,将额头埋在右臂上,不时的摩挲,周身微微颤抖着。 且看吴清海一等追击刺客,已至一山谷,那刺客奔逃太急,且心中恐慌,被藤蔓绊了一跤。吴清海大喜,又发三枚金钱镖,打中其腿,刺客哎哟一声,倒地不起。 三人跟上,吴清海定睛一看,只见其一身软丝甲,手上绘有一把宝剑立于火中,叫道:“你是圣剑门的人!”刺客捂着伤口,一声不吭。吴清海道:“我华山派与贵派素无瓜葛,不知你为何要偷窥我们?”刺客冷冷道:“碎心剑、龙珠都是武林至宝,不属于你们,难道你还想在手上捂一辈子不成!” 吴清海一惊,道:“原来不属于中原武林的圣剑门都起了觊觎之心,江湖上,风声传得真是快呀。”刺客道:“既入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张天德对吴清海使了一个眼色,吴清海正为此事为难,圣剑门的人虽然无礼,但与华山派并无过结,糊乱杀之,仇家一结,解开就难了,何况圣剑门在北五省势力强大,与其公开敌对,绝讨不到好处。 缜思一番,吴清海道:“我素闻马运筹掌门英雄盖世,光明磊落,怎么门下的弟子这般不济,做些鸡鸣狗盗的事情来了?看在马掌门的面子上,这次姑且放你回去,下次再犯,莫怪我翻脸无情!” 刺客羞得无地自容,提着跛脚,一瘸一拐的跑了。张天德笑道:“吴掌门果然不愧是处世高手,既羞辱了对方,又让自己有办法下台,小弟佩服之至。”李玉秀也笑道:“料他遭到羞辱,圣剑门必不敢再犯了。”吴清海紧敛双眉,道:“圣剑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日吃了一鉴,定然有所收敛。不过,屠魔大会上,必不肯善罢甘休,实是劲敌。” 刺客一口气跑了三里路,转首已不见吴清海等,腿上、臂上疼痛难当,一屁股坐在草堆里,咬住一根枯树枝,用匕首剜出肉里的金钱镖,扔到一旁,额上大汗淋漓,忙敷金创药,撕下衣角包扎完毕。 山谷里阴风阵阵,冷冷的月光缓缓地铺开,他本能的感到被人监视,不禁机伶伶打一冷颤,喝道:“谁在那里?”山谷回响,嗡嗡不绝,却无人回答。 刺客“呛啷”拔出剑来,叫道:“枉你华山派自称名门正派,出尔反尔,就不怕被天下英雄耻笑吗?” 一个黑影象猿猴一样在树上攀援飞跃,自一株树顶翩翩滑翔飞了过来,在刺客三尺之外立定。刺客凝目一看,舒了一口气,道:“猿飞,原来是你,干嘛装神弄鬼的吓唬人,我还以为是华山派的杂碎。” 猿飞正是与林秋水交战的那名乱波,道:“不是已和你们圣剑门约法三章了吗,我们负责刺探碎心剑客这边的情况,你们负责监视武林其他的门派。搅翻屠魔大会,杀尽绊路之石,平分天下,各得其乐,为何你们不讲信用,私自刺探?难道对我们还不放心吗?”刺客哈哈笑道:“马掌门担心你们对中国路径不熟,特派我来协助,一片好意,切勿错怪啊。” 猿飞加重了语气,道:“是吗?那我就心领了。听说,最近妖龙闹海,有龙珠将出,你们为何不告之?”刺客一惊,遂又马上镇定,道:“龙珠,什么龙珠?”猿飞道:“少装蒜了,武林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们的眼睛!”刺客笑道:“风魔一族的嗅觉果然灵敏,不错,的确有妖龙闹海,不过龙珠并未显身,只是传闻而已,我们并无欺瞒之意,只是想证实确有此物之后,再行告之。” 猿飞笑道:“这是你们的本意吗?”刺客笑道:“用人勿疑,疑人勿用。”猿飞道:“好,且信你这一回。屠魔大会上,马掌门真的有能力对付得了中原各大门派吗?”刺客笑道:“掌门深谋远略,神功盖世,如今他正在修炼‘圣剑十三式’的第九重,他神功若成,尽全力取宝,就如探囊取物。”猿飞笑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令马掌门出尽全力,加紧修炼武功。”刺客惊道:“哦,说来听听。” 猿飞道:“这次屠魔会上,华山派与天山派结为联盟,故以他们的势力最为强大,而且碎心剑客在他们手上,自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果有圣剑门的人死在吴清海的金钱镖下,你说马掌门会不会出尽全力为弟子报仇呢?”说罢,摊开左手,三枚金钱镖不知何时已握到他的手上。 刺客一接触到他阴冷的眼光,不由连打冷战,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猿飞哈哈大笑道:“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确,难道圣剑门的人,都是猪脑袋吗?”刺客闻言大骇,提腿就跑,可惜腿上伤重,才跑两步便跌倒,转首一看,猿飞满脸杀气,凶神恶煞一般。 三枚金钱镖呼啸射来,刺客的额头、颈子、心窝各中一镖,气绝而亡。壑送风尘,冷夜无限,渐渐的,尸体也寒澈如冰了。 吴清海一行回到客栈,一见儿子不在,忙问天山派的人。道陵师太道:“仁道他不是追你去了吗,你们没遇上?”吴清海道:“他追得太迟,哪里知道方位,肯定找不到我们了。”张天德道:“吴掌门不必过虑,仁道也不是小孩子了,还怕他走丢不成?他寻不到我们,自然就会返来了。” 吴清海想到这一路凶险非常,儿子离群,恐有祸事,本想约天山派一齐寻找,见他们这样说,也不好意思开口了,只能往好的方面想,纳纳的回房休息。 吴仁道果然追错了方向,径走直线,林间灌木丛杂,株株老树如龙蹯,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一丝声响。他发觉迷路之时,便往回赶,可是绕来绕去,总是又绕回原地。 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刺入他的鼻腔里,像大葱又像大蒜,他在黑暗中待得久了,眼睛适应了黑暗,故搜索着怪味的发源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眼前一晃而过,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揉了揉眼,定睛再看,又好像是树影婆娑,周围阴森森、凉飕飕的好不恐怖! 最令人害怕的,不是在人面对危险的时刻,而是面对未知的未来,不知道下一步将要面临什么,对未知的胡乱猜测,才是凉透心底的恐惧。 “谁、谁在这里!”他平素口齿伶俐,此刻却抖不成音,虽然看不见那怪人,却仍然感到有东西犹在那里。他竭力要把这种可怖的思想打发,可是越不让自己想,越是胡思乱想,一阵凉风吹了过来,拂在他的脸上,就像一个厉鬼对准了他的脸咻咻地吹着气。 天空中猝然飞来一大群蝙蝠,密密的,铺天盖地,就像黑黑的云层,有成千上万只,把月亮遮住了,预示着黑暗真正降临。他想起山里的鬼魅魑魉,通常都披着白衣,卷着长长的舌头,没有脚,身子悬空,在树林里飘来飘去,专门挖人的心吃,想到这里,心头不禁砰砰狂跳起来。 他想大跑,却无法挪动身体,因为一双脚像生了根似的,动也不能动了。 他又想大喊,努力挣扎着,可张开嘴巴却喊不出声音来,发出“啊啊”的哑音,麻本的感觉已经蔓延到了舌尖,喉间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 不远处传来乐器演奏声,其音飘渺孤高,缠绵悱恻,好像不是凡间的音乐,冷刺刺的。他僵硬麻木的站着,此刻是这么的无助,这么的惧怕,脸上是泪,背上是汗,冰凉凉的浸透全身,时间仿佛湮灭在虚空中,那么的长久,那么的难以度过。 倏然眼前一闪,那块模糊的影子不知从哪里窜出,飞快的向他撞了过来,一点风都没有带起,直直穿透了他的身体。他的心头猛的一跳,灵魂仿佛出了壳,双目发直,不由自主的向音乐发生处行去。 树木之间布满了发着暗光的红云,一团一团的,好像有无数只小精灵眨着眼睛,瞪着自己,大树好像伸开了手,抓向自己,他揉揉眼睛,又只是幻觉。 他想命令自己不要前行,可源自心底的渴望又指使着他不得退缩,渴望的感觉强大得就如欲望一般。矛盾斗争中,他来到了一个府邸门前,红门大开,里面霞光一片。他缓缓向里面迈步,看不见自己的脚,因为地面全被红云覆盖,天井之中,只见一个穿着红色凤尾裙的少女正拿着一个西洋的擦奏弦鸣乐器演奏着。 这乐器叫作维奥尔琴,面板、背板、侧板,三者粘合而成,形成一个空箱。琴颈和琴头用整条枫木,指板用乌木,顶部是一个弦轴盒,固定调弦轴。琴的指板和面板上方绷紧了四根羊肠制作的琴弦。缠在弦轴上的琴弦沿着指板,经过一个琴码子,连接弦板。 少女拿着一把弓子,在琴弦上方擦过,运弓、换把、音准、揉弦、双音、和弦、颤音、泛音、滑音、拨弦,技巧娴熟,忽缓忽疾,美乐飘飘,吴仁道听得如痴如醉。 那少女身材高挑,面容用一条红色纱巾蒙着,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就如同白玉上镶着一对蓝宝石,分外耀目。 一曲已毕,维奥尔琴自少女手中滑落,与地相触,摔成碎块。她向吴仁道笑了笑,招了招手,吴仁道便神魂颠倒,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她伸臂搂住了吴仁道,一股温香袭来,蓝色的眸子,万般妩媚地盯着他,一双柔软的手挑开了他的衣裳,在他起伏上涌的胸膛上轻轻抚摸。 她用手摸下他的眼皮子,他的眼睛就觉得好沉重,无法睁开了。她拿下面罩,用舌头舔着他的脖子,吴仁道又舒服又柔痒,沉醉在温柔乡里,突然感到脖子被叮了一下,一阵痉挛。 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在抽他的血,整个身体越来越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仿佛要将他撕裂。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子却如铅重;想挣扎着起身,却被人重重按倒;想动手反抗,双手却又被铁箍箍得死紧。 萧春山突然惊开双目,叫道:“她来了!” 众人都被惊起,吴清海掌了烛,问道:“谁来了?”萧春山摇了摇头,仿佛极力在记忆中搜寻,可只稳稳约约看到一个影子,道:“我想不起来了,只是,我感觉到有一个很恐怖的人已经来到我们身边,不,她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 烛影飘摇,似明似灭,道陵师太道:“能令碎心剑客都感到恐怖的人,八成是人称五蛊天师的玉蝴蝶!” 这玉蝴蝶乃是一名女子,六年前突然现身江湖,无人知晓她的师承来历,只是盛传其自塞外而来,会使妖术,更能操纵亡灵,但其行事诡密,根本就没有人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在何处隐居,即使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也无从考究。本来,武林正派人士欲齐力对付她,但碎心剑客贻害江湖,犯天滔天大恶,遭到围剿,倒把她冷落了。 玉蝴蝶这个名号重被提起,众人都惊出一身冷汗,李玉秀更是“啊呀”叫出声来! 吴清海的一颗心,愈发一沉到底,心急火燎地联合天山派三个弟子一齐搜寻吴仁道的下落。次日,吴仁道被众人发现时,他睡倒在乱石堆里,说迷了路,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醒了就在这里。 其它事一概都不记得了,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覆在吴仁道的心里,下意识的抚摸了一下脖子,一点伤痕都没有。吴清海见儿子没事,心中稍安,问长问短,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五章吴承恩  众人经过昨日一役,发觉事态的严重性,不仅中原武林虎视眈眈,连东洋乱波、塞外妖人也心怀不轨,处境将更为凶险,只得加快行程,尽快赶往赤松宫。侵早起床,赶了一百里路,已到了花溪。位于磐安县安文镇境内,北起龙头岩壁,东沿花街、下坞头尖、双峰山、人盘山、午角山,南临安文镇与双峰乡的分界线,西至上山坪、仰曹尖,是个环境幽雅的地方。 傍晚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最清静的房间,众人齐齐商议如何对付乱波这等无影无形之人,绞尽脑汁,还是没有委当之计。 萧春山一声不响的待在角落里,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块铁锯片,弯成半圆形,中间设计机关,做成了一个捕熊夹。吴清海看了他一眼,觉得奇怪,又不是逮动物,这玩意能捕到乱波吗?却也不好发问,把个葫芦闷在心里。 夜幕将临,客房的地板下是个大地窖,藏有酒类、生熟食物,张天德径自取了些酒来,给众人饮下壮胆。萧春山将捕熊夹放于户外窗台下,用杂草掩蔽,然后归位,枯坐待敌。众人吃过一亏,不敢再糊乱开门,放乱波进来,故尔都聚在一室,紧闭门窗。 吴仁道问:“今晚,乱波会来吗?”吴清海叹道:“我们的行踪完全在乱波的监视之下,他们一定会来,只是敌暗我明,发现不易。”张天德道:“出路都被封死,乱波根本就进不来,如何刺探?”道陵师太在屋里巡视了一周,道:“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是觉得这屋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吴清海竖着耳朵听了一下,道:“不可能,是人都会呼吸,呼吸都会发出声音。我习得‘听音入密’的上层心法,哪怕敌人呼吸声再小,也逃不过我的耳朵。刚才仔细听查,这屋里,只有我们七人的呼吸声。”众人不禁对他听音入密的功夫佩服非常。 道陵师大吁一口气,笑道:“这下子,我们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张天德道:“乱波昨天吃了一鉴,知道我们必有防备,今日哪敢再犯,我们太过于小心了。”众人连称有理。 萧春山这时站了起来,目光凝重,轻着脚步向林秋水的方位走了过去,右手握紧了碎心剑,高高举起。虽然剑没拔出,只是剑鞘,就足以骇人眼目。 林秋水大叫道:“你,你要干什么!”向后猛退,拔剑护身。 天山派、华山派见碎心剑客欲待无礼,齐刷刷亮出兵器。 道陵师太叫道:“敢动我徒弟,吃我一掌!”一招“风满长空”,单掌劈向萧春山的面门。吴清海离得较远,剑光一抖,一招“烈火腾云”,穿梭投来。张天德、李玉秀、吴仁道分上中下三路,攻向萧春山,剑光闪烁,端的就如浪花飞溅,千点万点直洒下来。 萧春山神聚、气敛、精神贯注,精、气、神三者合一,一动无有不动,一静无有不静。虽然如处刀林之中,依然在下能灵活机动,在上能得势,上下相随,前后左右无不得力。一式“游龙穿凤”,以不可思议的绝妙身法找到空隙,大喝一声,猛烈将剑鞘往地板上一戳,“哗啦啦”的木板碎裂声大作,木屑纷飞,却听得地板下有人惨叫一声,腾空飞起。 “地窖里有人?!”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都心头剧跳,如擂鼓一般。那名黑衣人“中极穴”受了一击,真气涣散,一纵起就落下,忙攀住板沿,一个翻身,落到地面,又是一窜,自窗口跃出。 林秋水认得他,大叫道:“就是昨天刺探我们的乱波!”张天德大喝道:“追,莫放走他了!”话音刚落,就从窗外传来一声惨叫,原来乱波踩到了萧春山埋伏的捕熊钢夹,将他的腿紧紧夹住。 众人这时才体会得到萧春山为何要在窗下安放捕熊夹了,门被堵住,乱波唯一的逃生之门就是窗户了,占敌先机,实在大妙,不过佩服归佩服,心头都不肯承认。 萧春山也想追出去,眼中却一阵模糊…… 乱波拔不出腿,浑身直冒冷汗,这时,众人都围了上来,他一咬牙根,一刀将夹住的左腿砍断,单腿跳逃着,一提真气,想使土遁之法,可是丹田绞痛,根本无法提气。张天德看他单腿一蹦一蹦的样子着实好笑,大笑道:“看你这瘸子还能跑得了多远!”吴清海大喝道:“留活口!” 乱波知道已无希望逃脱,便索性站定,用刀在脸上乱划,毁掉自己的面容,使人无法辨认,惨笑一阵,切腹自杀。 众人想不到他竟然会如此残忍的对待自己,都不忍相看,张天德纳纳道:“东洋人都是这种怪物吗?” 众人叹息着回房,萧春山因妄动真气,内息不调,已昏阙在地。吴仁道想到多亏了他,才能杀死乱波,适才错怪了他,心中一阵内疚。萧春山紧闭双眼,林秋水过去摸了一下他的脉息,惊道:“师父,他的脉象好弱。”道陵师太冷冷地道:“把他当作一个死人就够了。” 萧春山哼了一哼,左鼻中流出血来,由于热毒复发,大量耗伤机体元气,已体温下降,四肢厥冷,脉微欲绝,由阳转阴。 李玉秀看得不忍,道:“师父,好歹这魔头也是帮助我们才落得这副田地,我们……”道陵师太垮着脸道:“要我救他,想也别想,我狠不得一刀将他砍成八块。这是他咎由自取,活该他吃些苦头!”这几日来,魔头在眼前晃悠,要杀不能杀,要骂不能骂,道陵师太早已忍下一肚子气没处发泄。 张天德扎煞着双手,道:“师父说得极是,这魔头哪里是帮助我们,你们想想,我们没发现乱波,他发现了,分明是想借机羞辱我们。这魔头满肚子坏水,受了伤还使坏,李师姐、林师妹,你们太善良了,一下子就被大魔头蒙敝了。” 林秋水心潮怂涌,嘴里如含苦胆。 吴清海道:“碎心剑客虽然可恶,不过,他半死不活,我们还要找个担架抬他走路,我看,还是先医一下他的伤比较好。”吴仁道连声道:“是啊,是啊,如果死在半路上,我们还要抬副棺材上路,更加晦气。” 张天德听得心弦颤抖:“这一茬子怎么没想到?不管萧春山是生是死,都得抬他上路,师父和吴清海身为掌门,肯定不会抬,李玉秀和林秋水女流之辈,也要排除在外,这苦差还不落在自己和吴仁道身上。”想到这里,张嘴欲言。 林秋水虽然心头一松,脸上却不能表露出偏袒大魔头的神色,嘴里更不能胡乱接腔,忙看着师父。道陵师太一听,也不好辩驳。吴仁道见都没反应,就是默认了,忙将萧春山抬到床上,喂他服了华山派的内制丹药,替其推宫过血,两人都上身赤裸。 吴仁道虽然年轻,但其自小勤练华山派内功心法,功力浑厚,因碎心剑客曾自妖龙嘴里救过他父子,故心存感激报答之情,这时,拼尽全力抢救。 一股暖流,自手太阴肺经过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萧春山发觉有人救他,亦在松静中配合,意念将天、地、人联系在一起,在意念的开合运转中,以天顶为“上丹田”,以地面为“下丹田”,进行“小周天”运转。不一刻,阴消阳长,萧春山的面色有些转红,头上热气腾腾。 吴仁道却不知为何,后劲不足,一阵头晕,双掌颤抖起来。吴清海见状吓了一跳,如果在救治人时出了差池,两人都会筋脉尽断,忙跳至儿子身后,双掌平推其背“天宗”、“膈俞”两穴,将真气灌入,吴仁道感到后劲有力,清醒过来。 林秋水的心头大石这才落下。 吴仁道收了内劲,这时已满身大汗,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汁巾,擦干净身体,穿好了衣裳。吴清海道:“你是不是最近奔波劳累,有些气虚?”吴仁道道:“前几日还好,也许是昨日在山中露宿一晚,染了风寒。”吴清海叹道:“都是爹不好,早知如此,爹就亲自医这个大魔头了。”吴仁道笑道:“不碍事的,我现在不就很好吗!” 萧春山穿好了衣裳,朝吴仁道微微一笑。吴仁道不敢接触他的目光,道:“你的内伤愈来愈重了,再胡乱动真气,就一次比一次难救。”萧春山又是一笑,并不作答。 吴仁道道:“你如果早些说明发现地窖内有异,我们自然不会攻击你。”萧春山道:“如果我说得这么清楚,乱波岂不也听见了?还怎么擒他?”吴仁道发觉大有跷蹊,道:“不知你是怎么发现乱波的?我爹使用听音入密的心法,除了我们,并无他人的呼吸声啊!” 萧春山道:“不错,我也没有听到多余的呼吸声。不过,我却听到地窖里有蚊子在嗡嗡的飞,试问,地窖里放的是杂物,怎会招来蚊子?而且,那蚊子总在一个地方盘旋。”吴仁道一拍脑袋瓜,惊道:“原来,你是依此判断有人潜藏在我们脚下,果然高明!” 吴清海哼了一声,颇为不服气,道:“仁道,你过来,不要和他交谈。”吴仁道连忙噤声,林秋水忖道:“大魔头为什么要帮我们?他完全可以借乱波的手除掉我们的。”想得脑袋生痛也摸不清他的意思。 月夜下,传来沙沙的声响,林秋水拿着一把铁锹,把那名乱波的尸体埋了,正往下抛土。道陵师太已走到跟前,语重情长道:“孩子,你太过于善良,为师都不知是喜是忧。”林秋水道:“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怨仇不能化解,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眼看着同类弃尸荒郊,我怎么也睡不着。” 道陵师太道:“善恶到头终有报,这种人怎能是我们的同类,他种得恶因,就要自尝恶果,怪不得别人。”林秋水道:“其实这些人本性属善,只是身在邪教之中,不得不作恶,为邪教尽职荩生,未免太不值了。” 道陵师太看着徒弟亮洁的眸子,暗暗一叹:“心地善良的人总是认为世界上所有人的心地都善良,生性丑恶的人却认为世界上所有人的生性都丑恶。” 林秋水拿着铁锹,继续往下抛土,总算让乱波入土为安,用袖抹了抹汗。道陵师太道:“好了,明天还要侵早起来赶路,早点睡吧。”搂着徒弟向屋内行去。 次日,晨露未干,一行人就已上路,想到今日就能赶到金华府,心中都按捺不住兴奋之情。 倭寇侵犯,时局动荡不安,后面不断有流民向内地逃亡,不时遇到举家搬迁的情况。张天德笑道:“咱们这一路上,作伴的人倒也多。”吴仁道忧心烈烈道:“百姓们一个比一个瘦,为什么呢?”林秋水道:“因为,穷人身上的肉都跑到富人身上去了。”众人都是一叹。 李玉秀突然叫道:“好奇怪,咱们走了这么久,竟然看不到一棵树,一座房子!”众人啧啧称奇,李玉秀道:“你看这地方,泥土很肥沃,为什么空荡荡的?”道陵师太仔细观察,发现地面有许多大水槽,心中顿时猜出八九分,道:“看样子发过洪水,你们看这水槽,明显有冲洗的痕迹,人力与自然相抗,自是渺小得很。”众人这才明白过来,连赞其查幽烛明。 吴清海突然停下脚步,沉思起来,道陵师太问道:“怎么了?”吴清海道:“眼看金华郡就要到了,我觉得,我们不能直接去赤松宫。”道陵师太疑道:“这是为何?”吴清海道:“妖龙作乱,能杀它的只有碎心剑,如果我们把萧春山交给了其他门派,假如他们一时眼红,抢了碎心剑,我们拿什么除妖龙?” 道陵师太道:“来的都是名门正派,应该不会吧。”张天德道:“我们是做不出这种事了,但来的英雄众多,良莠不齐,利之所趋,也算不准真有败类会趁机起哄。师父,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道陵师太尚在斟酌,吴清海嗒然说道:“目前江湖上盛传龙珠就在金华双龙洞内,群雄大有一揽在手之心,不如我们先除掉妖龙,取了龙珠,默不作声,以免到时候又生争珠之祸。” 道陵师太点了点头,道:“吴掌门言之有理,我们先去金华山罢。”话音未了,忽见一排尼姑自数十丈外,风尘仆仆,结队行来。道陵师太定睛一看,知是峨嵋派的,最前面行着的就是掌门渡天师太,大喜道:“峨嵋的也来了,又多了一个伴。”正欲打招呼,却被吴清海拉到一边,小声道:“咱们躲起来,莫让她们看见了?” 道陵师太含眉道:“峨嵋派与我一样,都是出家人,禀性忠直,绝不会做出有违天理之事。”吴清海道:“师太请听老夫一言,峨嵋派固然禀性忠直,但其与碎心剑客过结太深,她们又能否如师太一般好涵养?说不定见到碎心剑客,二话不说,就要将他除之而后快,到那时,我们又如此阻拦得了?”道陵师太此时已分清了厉害关系,忙招呼着众人躲到山石之后,等到峨嵋派的走远,这才露出头来。 百姓依然结群而过,忽听得一位商人打扮的男子叫道:“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言罢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面对遭遇不幸之人,谁无恻隐之心?李玉秀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客商指着一片平地,凄婉地道:“我一直在宁波做丝绸生意,半年回家一次,可是,我家怎么突然间不见了?可怜我老婆、孩子,他们都到哪里去了?”他跑了几步,站在一处,道:“这里应该有一座房子的。”又指着对面,道:“连邻居阿虎的房子都不见了?” 吴清海叹道:“你家不是凭空消失的,整所村庄都被洪水冲走了。”客商惊得连心脏都哽了一哽,叫道:“这怎么可能?此地无海无江,从来没有发过洪水!” 吴清海正欲回答,突然迎空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龙会闹海翻江,有龙的地方,就有洪水。” 众人忙转首一瞥,只见一位五旬儒士,带乌纱唐帽,着蓝色盘领衫,乌角束带,生得慈眉善目,一双满是智慧的眸子闪烁着慈悲及佛性,带着一个小僮,徐徐走了过来。 客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道:“先生何出此言?”儒士道:“这里是否有一座金华山,山上是否有一个双龙洞?”客商道:“不错,这又有何干系?”儒士道:“双龙洞里本有雌雄双龙,几百年前跑到舟山群岛作乱,被观音大士封住,可惜最近被碎心剑客破了封印,逃回了老窝,所以奇事不断。” 客商叫道:“妖龙既然被封住,那碎心剑客又是什么人,他为何做此坏事?”儒士道:“小声点,碎心剑客可是江湖中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大魔头,你这话若是被他听见了,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哩。” 客商以袖抹泪,道:“我父母妻儿都遭罹难,我一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要杀就杀吧,倒落得痛快!” 萧春山倚着岩石,不言不语。 儒士叹道:“你的家人虽被洪水冲走,却未必会死,你顺着河槽往下游寻去,也许还有重逢之日。”客商大喜过胜,一揖道:“闻先生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我这就寻去!”儒士捻着长髯,笑道:“我先在此遥祝了。”客商称了一声谢,就此告别。 儒士正欲前行,吴清海见其举止神情,颇不似常人,唤道:“先生请留步。”儒士将其打量一番,道:“不知有何教谕?”吴清海一抱拳,道:“小弟乃华山派吴清海,见先生博学多才,佩服得紧,如不弃,愿交个朋友。”儒士忙还礼,道:“原来是华山派的仙道,望恕不知之罪。在下吴承恩,乃淮安山阳人。”小僮接腔道:“别人都叫我家老爷射阳山人,现任八品县丞呢。” 吴清海摆出笑容,道:“原来是县丞大人,失敬失敬。大人离府,可有公干么?”吴承恩道:“哪里有什么公干,官府黑暗,因耻折腰,便放浪诗酒,游历林莽。素喜搜集一些妖魔鬼怪的轶事,这次闻知金华有双龙显灵,怎可不来一观?” 张天德笑道:“妖龙凶悍,先生不怕丢了性命吗?”吴承恩端重地道:“我中华民族自远祖之时就对龙的图腾深深崇拜,龙亦是炎黄子孙的象征,作为龙的传人,能一睹龙之风采,死也无憾了。” 李玉秀道:“近闻得许多江湖中人言及龙珠,莫非妖龙真会产珠?”吴清海一听“龙珠”二字,脸色一黑,暗责李玉秀不该当众说出来,一扫周围,见无江湖人士,方才略为安心。 吴承恩笑道:“既然蚌能生出珍珠来,作为水族之长的龙,自然也可生龙珠了。《埤雅》也言‘龙珠在颌’,龙珠常藏在龙的口腔之中,适当的时候,龙会把它吐出来。”吴清海一惊,问道:“适当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 吴承恩道:“其实,龙珠就是龙卵,双龙戏珠,实际上就是双龙戏卵,龙虽是神物,但一样呵护、爱抚它的子女。当龙子成熟之时,自然就会吐出来。” 吴清海点了点头,道:“想不到还这么神奇。”吴承恩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那西凉有女儿国,国中尽是女子,无一男丁,每当妇女达到育龄之时,就去饮那子母泉的泉水,一样怀胎十月,产下胎儿,不过,产下的都是女婴。” 众人大为咋舌,吴承恩接着道:“那吐番之地,有座火焰山,和我中原之地的大山又是不同,终年喷火,异常炎热,我去过一次,地上的砂石都如火炭一般,脚上起热泡,整个如置身于一个大火炉,只待了半日就中暑昏厥,幸亏被当地居民救活,否则,我这一把老骨头就要埋在火焰山了!” 这样的奇事真是闻所未闻,吴清海道:“先生一定懂得妖魔邪祟之理,我儿子前日在山里迷了路,然后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是否撞到了林子里的什么脏东西?”吴承恩拉过吴仁道,仔细端详了一下,眉头一皱,叹了一声。 吴清海张惶问道:“到底如何?”吴承恩道:“他血气不足,眉隐煞机,确实是撞到妖怪了,而且是个吸血鬼。”一听此言,吴仁道只觉一道冰凉直从头顶灌到脚底,为之软瘫。吴清海大叫道:“吸血鬼!?” 吴承恩拈须说道:“山高必有怪,岭峻亦生精。还好,你儿子撞到的这个吸血鬼倒还不是特别厉害。”吴仁道感到头痛欲裂,道:“难怪这两日使不上什么劲的,原来是被吸血鬼抽了血。”吴清海执吴承恩之手,满面恳求之色,道:“先生,不知我儿能否脱得劫难?” 吴承恩答应一声,从小僮所挎的包袱里拿出几片柚树叶子及一张神符,递给吴清海,道:“你叫他先用柚树叶子泡澡冲干净身子,然后将神符燃了,化成灰混着水给他喝下,可除掉他身上的晦气。但是……”吴清海心里一哽,问道:“但是什么?”吴承恩道:“若那只吸血鬼跟上了他,便无可奈何了。” 吴清海粗声粗气道:“我儿福大命大,再说世事哪有这般凑巧,留着全天下人不取,吸血鬼偏偏盯上我儿?”哼了一声,道:“孩子,你莫怕,从今日起,你我寸步不离,假如那吸血鬼真敢再犯,爹一剑斩下他的鬼头!” 吴仁道点了点头,众人纷纷相劝,言若遇吸血鬼,必仗义相救。吴仁道感激万分,一一作谢,又对吴承恩道:“先生与我萍水相逢,赠符之恩,终身不敢忘却。”吴承恩笑道:“你我都姓吴,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人生转丸不定,谁知将来之命?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随遇而安吧。” 吴仁道微耽片刻,道:“先生说得极是,人活一世,终只落得七尺孤茔,一具桐棺,我此时心中再无惧怕之意。先生适才说那吸血鬼还不是特别厉害,难道先生遇到过更可怕的妖魔吗?” 吴承恩道:“不错,巫山至雪峰山一带近几年人不敢拢,就是因为那里出了一个白骨精!”李玉秀尖叫一声,光听这名字,就足以骇人。 吴承恩道:“那白骨精乃是一怨妇所化,那怨妇因为勾引有妻之夫,被乡民捉奸在床,活活打死之后,暴尸荒野,后被秃鹫所食,只剩一堆白骨,风吹雨淋,积怨愈多,妖气不散,最终成精。她成精之后,报复心态炽烈非常,常常化身为美女勾引行走山间的男客,将其骗至洞穴中吸食鲜血。后来,当地居民数千户联合搜山,找到它的洞穴,原来那白骨精晚上活动,白天却见不得阳光,只得待在洞穴中,被居民堵住洞口,一阵火攻。我正好游历至此,听那白骨精厉声惨叫,砭人肌骨,足足烧了十二个时辰,才将她烧化。” 众人听得连声喘气,林秋水道:“先生既然知道这么多,何不记载下来,后人如遇妖魔,也有对策之法,这岂不是一件造福子孙的大善事。”吴承恩道:“我也正有此意,这几十年来,搜集了各类奇闻轶事,正想编纂成书。” 林秋水灵犀微动,道:“朝廷刑法严厉,若编纂成一般的典籍,被锦衣卫抓住把柄,说你妖言惑众,治下罪来,就得不偿失了,不如写成一本游记类的小说,以神话故事为脉络,锦衣卫就无可奈何了。”吴承恩眼神跳烁起来,大喜道:“姑娘冰雪聪明,真是救了老夫一命,请受老夫一拜。”说罢便拜了下去,林秋水连忙扶起他,道:“先生快莫如此,真是折煞小女子了。” 第六章是情是怨  吴承恩见萧春山在一旁不发一言,道:“不知这位是?”吴清海笑道:“这位朋友天性不爱说话,让先生见笑了。”吴承恩打量了一下萧春山,叹道:“这位朋友大病缠身,终日被病魇折磨,如果我是他,倒不如死去乐得自在。”吴承恩如此说,便指萧春山无药可救,生不如死,林秋水把眉一横,紧捏剑柄,终于坚定了她的决心。 张天德笑道:“也许是他造了太多的孽,故而受此惩罚,射阳先生一副慈悲方寸,才会如此的悲天悯人。”吴清海干咳了一声,转过话题道:“因妖龙作乱,我们欲将它除掉,先生既与我们同路,不如结伴而行,如何?”吴承恩连声称善。 这时远远的听到炮响,逃难的百姓蜂涌向前,惊慌失措,一小股倭寇窜到这里,劫掠了一所村庄。原来倭寇的大部队除汪汝贤统领之外,还有一些小部队,一小撮,东捣一下,西捣一下,游散作乱,分布更广。 倭寇的战斗力之强,比正规的明军还要高明。曾经有二十个倭寇登陆之后四处流窜,绕着南京城外围杀了一圈,所过之处,鸡犬不宁,虽然最后被围歼,但他们竟然杀伤中国军民上千。 且说这股倭寇正欲埋锅造饭时,两侧山地忽然涌现大量明军,由检校董纶率领,冲下谷地穿叉攻击,一时倭匪大乱,吹角招援,只是援军未到之时,数十人已全被包围歼灭,投降者也被杀死。 董纶正在清点战场,疏散百姓之时,又一股倭寇窜至,且有两百人,而己方经过一番战斗,仅余一百多人,寡不敌众,只得且战且退,掩在后方,让百姓先逃。 道陵师太见后面喊杀震天,怒道:“倭寇竟然扰到这里来了,我们也去杀个痛快!”吴清海忙阻拦道:“有朝廷的兵马对抗,料无大碍,路上江湖人士众多,我们又押着碎心剑客,不要轻易抛头露面。”道陵师太这才息下雷霆之怒,众人随着百姓一齐向前逃难。 途中人车混杂,狭窄的山路上挤满了难民,一辆民车因抛锚阻塞了山路,怎么也推不过去了,唯有把车推下山崖,才能清理道路。官军劝主人弃车,主人死活不肯,伏在车上,说车中装满了家当,弃车等于要了他的命。 眼见后面的倭寇不断向前冲击,官军一咬牙,将那部民车连同主人一齐推下山谷以清除路障,看得人心惊胆寒。 前面河面宽阔,只有一座石桥通往对岸,桥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正在一一通过,倭寇已节节逼近,眼看就要杀到桥上来。 董纶守在桥口,当即命令炸桥,眼看着火药的引线被点燃,轰的一声,瞬间桥面崩落,桥上未来得及逃亡的百姓纷纷落入水中,许多百姓不会游泳,拼命哀号,淹死了好多人,倭寇杀不过来,在岸边气得哇哇大叫。 道陵师太再忍不住,施展掠水轻功,救出落水百姓,其他人也看不过去,纷纷下水救人,一番忙碌,颇有功效。道陵师太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拉住董纶骂道:“连百姓都要炸死,你是人不是!”董纶想扳开她的手,怎么也扳不动,却临危不惧,道:“我如果不炸桥,倭寇冲过来,我们都得死!牺牲小我,换取大我,师太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道陵师太愤哼一声,只得放开了他,冲到岸边,杀倭寇泄恨,杀头如切菜般。倭寇哪里见过这般神勇的尼姑,作鸟兽散。一倭寇被树藤绊倒,看着道陵师太步步逼近,吓得屎尿齐流,大叫道:“不要杀我!”道陵师太冷哼一声,道:“你杀人之时,可听得见别人也在呼喊吗?”一掌将其打作肉饼。 血与泪的交织中,吴承恩心中不禁涌现出一股悲天悯人的哀愁,眼见是空,生死是空,我是空,一切皆是空。他悟出了空的道理,不禁喃喃念道:“悟空,悟空……” 道陵师太还在剿杀,断掉的胳膊和大腿在空中交织飞舞,吴承恩脱口叫道:“悟空,住手!不要再杀人了!”话一出口,心中却是一阵惊疑,怎么把道陵师太喊成“悟空”了? 周围的百姓哭声震天,一片嘈杂,道陵师太杀得眼红,哪里又听得见吴承恩的叫唤?张天德也上前助战,李玉秀、林秋水却看得不忍,呆在一旁。那两百倭寇竟在一盏茶的时分,被杀得片甲不留,血染山河。 道陵师太与张天德在河里洗干净满身鲜血,李玉秀忙取干净衣服替其披上,吴承恩道:“师太,你是佛门中人,怎可胡乱杀生?”道陵师太道:“我杀一个恶人,等于救了十个好人的性命。”吴承恩道:“众生皆有生存的权力,佛家慈悲为怀,如果有人行恶,师太可以劝其回头是岸。”道陵师太笑道:“劝解?恐怕我还未开口念经,刀子已往你身上招呼来了!” 吴承恩叹道:“是诸佛土,虽复清净,皆有光明。而师太今日的作法,似乎已接近行恶了。”道陵师太哈哈笑道:“太阳有自己的真理,每日始终如一沿着信念的轨道燃烧着。人们不禁要问:‘太阳为什么是红色的?’因为,在燃烧的过程中,一定会流血!不然,我佛造屠刀、伏魔杖这等凶器为何?”吴承恩闻得此言,遂不言语。 众人一路径行,狮、象二山傲然对峙,斤丝潭深不可测,龙王庙前古木峥嵘,山绕水转。有的地方因妖龙翻搅过,光秃秃的一毛不拔,有的地方未受侵害,望之青松碧柏,草木蕻盛。吴清海告诫众人,如果碰到野兽,如果它们不主动攻击,就不要贸然攻击,以免激怒它们,众人也都非常谨慎地见机行事。 太阳已被黑云掩住,天空阴沉沉的,吴清海打了一个手势,众人都停下步来,忙问何事,吴清海道:“你们可曾听到风声?”众人侧耳一听,自山岭的那头传来阵阵风鸣,张天德道:“山中有风是正常的。”吴清海道:“不对,正常的风是呼呼声,而此风是哇哇声。” 众人仔细一听,果然不错,那哇哇的风声越来越响,到后来,竟似婴儿啼哭,道陵师太惊愕万分,道:“难不成妖龙已来了?”众人一听,纷纷亮出兵器。 那哇哇的大风亦迅速向这边移动,几道闪电由天际打下,轰轰雷鸣。众人仔细盯着峡口,大风已探出峡口,原来是一道龙卷风,挟着砂石草木,向众人袭来。吴清海竭力按捺着惊恐之色,指着豁着大口子的山洞,叫道:“快退到山洞里!”吴承恩身旁的小僮更是吓得哇哇大哭,吴仁道挟着吴承恩,张天德挟着小僮,众人如箭般射向山洞。 刚站稳身子,龙卷风已袭到洞口,众人衣袂大飘,随风上舞,脸上亦如被刀刮,向洞内急退。龙卷风在洞口旋转,带来极大的吸力,似乎有思想一般,想把众人吸进去。众人都运起千斤坠的功夫,双足陷入泥地三寸,随风摇摆,勉强不倒。 龙卷风见卷不进众人,嗖的一声,竟自消失不见。倏然风停,众人都喘了一口气,看那半圆的洞口,阴凉凉、灰凄凄、诡异异、森森然,都不敢轻易出去。李玉秀道:“师父,妖龙是不是走了?”道陵师太面生愠色,道:“我们是来杀妖龙,你却盼望它走?”李玉秀不敢说话,又羞又愧。 吴承恩忽然大叫道:“妖龙惯会呼风唤雨,风战不成,洪水就要来了,快离开山洞!”话音刚落,便听到轰隆隆几声巨响,仿佛天塌地裂一般,脚下突然发起地震来,洞顶破碎的岩石雨点般砸了下来,众人连忙撤出洞外。 只见峡口之处,状似直立的水墙,滚滚而来,原来妖龙能弄地下水,将地下水吸出来伤人,而且是两条龙同时发水。一条龙发水处的地势宽阔成漏斗状,地面平缓,致使潮波涌起时,潮差剧增。另一条龙也在高处发水,两股潮流相遇,波面受到较大的阻力,波峰前沿出现破碎现象,前路叉分,使涌潮分成东南两支,继续向峡口推进,至峡口时,亦激起四丈高的水柱。 众人汗毛凛凛,头皮发麻,各施轻功,想拔地平升,攀上峡谷,可是你刚一升起,潮水就分出一股激流射向你,把你射落,众人无法,只得向来路疾退。身后巨响不绝,洪水漫天覆地的扑来,里面卷起无数个漩涡,这正是难得一见的潜龙吸水,众人一边疾退一边扭脖子向后看,只见最大的漩涡内突然显出一块黑影,黑影里面有两团碧绿之光。 吴清海升起不祥的预感,大喝一声,转身一掌“鹰扬万里”,使了十成内力,劈向潮中黑影。掌劲将潮水击得向两旁溢开,不一会儿又合在一起,破碎的潮峰呈滚滚白浪,咬向吴清海。吴清海见掌势一点作用都没有,惊得脸青唇白,足尖一点,奔逃的速度比鸵鸟还快呢。 洪水似有生命一般,把众人逼向绝路,前面是峡谷的终结之处,谷高千丈,众人在谷内,除了背后可攀,三面都是洪水,成包围之势,众人纷纷提气,施展轻功,如凌虚御风,向崖上攀援。 潮水暴涨起来,你升高一丈,我也升高一丈,步步追击。此时,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刻危险,吴清海急得脑皮发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有体力,水无体力,迟早会被追上!”可想破脑袋也无妥当之计。 萧春山也使着绝世轻功,拔地如鹤冲,因妄动内息,身体直打哆嗦。强劲的东风哇哇的吼着,涌潮景象更加壮观,漩涡盘旋中,一个龙头突现出来,嘶声裂吼。众人大惊,劈空掌、暗器、宝剑,只要是能战的东西,一古脑向龙头投去,且战且退,龙头也退回水中。 萧春山左手勾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右手拔出碎心剑来,寒光万丈,天空为之一凉。洪水见了此剑,好像惧怕,向下退了一丈,众人得此喘息之机,又向上拔升了一丈,可萧春山却因此落后了。他这时的伤势已是非常严重,稍动内息,就五脏如焚,再也施不起轻功,身体蚬软,弱不禁风,一个浪涛打来,就把他打入洪水里。 林秋水见萧春山掉了下去,心中一惊,手上岩石一松,脚下一滑,也落了下去,见潮水中有一根大树干,忙扶着树干随波逐流。 见徒儿落入凶流之中,道陵师太脑里轰地一响,立时空白,大叫道:“秋水!”也要跳入洪水中,却被李玉秀死死抱住,哽咽道:“师父,你不能去啊!”道陵师太惨叫道:“秋水,我的徒儿!” 李玉秀哀酸地道:“秋水她有树干为依,不会有事的,咱们先上去,等潮水退了,再去寻她。”道陵师太的脑门子一阵发胀,被李玉秀抱起向上攀登,微微睁眼,只见林秋水与萧春山向同一方向涌去。众人再也无心恋战,拼命向上攀耸。 萧春山紧紧捏着碎心剑,不敢放手,头脑中一阵昏沉,置身于巨流急湍之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扑在一个泥坑里,胸中恶心,连吐几口黄水,揉着胸肺,遥望四野,一片荒凉。他心中寻思,为何自己仍然自存?他却不知,原来碎心剑所散发的寒光在十丈之内,刺人肌骨,妖龙害怕碎心剑,不敢靠近他。 其他人都不见了,他们都攀上谷了吗?林秋水,他还好吗?想到林秋水,心中顿时一片惨淡,她是怪我的,亦是恨我的,而且,这种仇恨,既使自己用一生来补偿,也嫌不够。何况,自己的生命,本就所剩无多了。 萧春山想跑动,跑到山谷那里,探知林秋水的生死讯息,她是和自己一起冲下水的,可他身体虚萎,双腿一点劲也提不起来。 “嚓”的一声,碎心剑插入泥地里,他撑着宝剑,无力的跪下,翘首云天,怅然凝望,愁云幂幂,惨雾沉沉,霪霪落霰。 忽听得有衣襟带风之声,雾色中飞来一条娇小的人影,仗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向萧春山当头砍下。萧春山吃了一惊,侧身一滚,当的一声,宝剑砍在石头上,迸出一朵火花。那人穿着黑衣,用黑巾蒙面,分明是乱波的打扮,二话不说,一招“白云出岫”,挽起朵朵剑花,封锁住了萧春山的周身大穴。 萧春山反手将碎心剑举起一挡,黑衣人的宝剑经不住碰撞,竟然断作两截。黑衣人扔了宝剑,起手一招“草深雾泽”,掌影使得飞快,如落英缤纷,瑞雪飘降。萧春山移步换形,在剑阵中穿梭。 黑衣人连攻数招,都未沾及萧春山的衣角,心中又羞又怒,娇喝一声,出手横拳击向萧春山的胸口。萧春山将手一捺,两肘相碰,黑衣人一惊,才发现萧春山一点内劲都没带,原来他受伤未愈,不敢乱动真气。 黑衣人以左手捉其来手,萧春山未用内劲,被其轻易锁住,碎心剑被黑衣抢到手中。黑衣人趁势上右箭步踏其中门,而屈右肘闯其心胸,此式叫做“顶心肘”,萧春山无法躲避,胸口受了一擂,闷哼一声,向后栽倒。 黑衣人手执碎心剑,照着萧春山的咽喉就是一戳! 萧春山闭着眼睛,不退反将身体送了过来,碎心剑触颈冰凉,黑衣人咬着牙根,就欲刺下! 空气僵得像凝结的冰,黑衣人已冷汗频滴,握剑的手颤抖着,怎么也刺不下去。萧春山睁开了眼睛,眼中清漪闪闪,静静的望着黑衣人,道:“怎么不杀我了?”黑衣人避开他的眼神,顿时明白过来,萧春山怕自己下不了手,故意和自己过招,可趁自己疏忽之时杀掉他。 黑衣人心神皆碎,“当啷”一声,扔了碎心剑,身形起伏,已如大雁一般消失在雾色里。 风息了,雨停了,太阳探出头来,天空慢慢放晴,一道彩虹立于天际之间。树木扶疏之处,现出一方小湖,湖水清柔柔,碧悠悠,咕嘟嘟冒起了小泡泡。林秋水神情沮丧的坐在湖边,往湖里扔着石子,咕咚一声,泛起一阵涟漪。因她一直与萧春山在一起飘浮,藉着碎心剑的威力,妖龙不敢侵犯。 萧春山走过去,道:“原来你没事啊,太好了。怎么只有一个人,你师父呢?”林秋水脸色紫胀,道:“你过来做什么,走开,走开啊!”萧春山平静地笑了笑,道:“刚才我遇袭,不过却很奇怪,你想知道吗?” 林秋水道:“你的仇人满天下都是,没什么奇怪的。”萧春山叹道:“是个女子,她蒙着脸,想要杀我。”说罢望了望林秋水,她忙垂下头。 “可是,当她的剑就要刺进我的咽喉时,却下不了手,我清楚的看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是那么的忧郁和善良,她是因怕我会被病魔折磨死,才来杀我的。我真的……很希望能死在她的剑下。” 林秋水听罢,不禁一瞥萧春山,他的眼睛如天空般蔚蓝,剑眉之中透着禀直的人性。她心里犯琢磨:“为什么,我面对他时,没有一丝危险,他也不像传说中的洪荒猛兽那般可怕?” 萧春山道:“那刺客穿着乱波的衣服,可我看得出来,她却不是乱波,因为,那件黑衣是偷袭我们的乱波所穿。”林秋水道:“你凭什么这样说!”萧春山道:“那乱波的中极穴中过我一指,故而黑衣的中极穴的位置有一个破洞,两相吻和,我估计,乱波自杀之后,这件黑衣被她剥下,留作专门刺杀我之用,因她不想让我知道她的身份,所以乔装打扮。” 林秋水听得神情异常,脸上一红一白,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明知被我们押解至赤松宫,必死无疑,为何你依然心甘情愿,自蹈火海,这完全是没有道理的!” 这句话唤起了萧春山内心的伤痛,他叹了一声,抚摸着碎心剑,就像在抚摸最心爱的女人的美妙胴体,那么沉醉。 细心的她发现,他的眼皮在轻轻地颤抖。 萧春山道:“我是一个弃婴,从我生出来时,就没见过亲人,我是被锦衣卫的一个秘密组织养大的,接受常人无法完成的训练,每天面对的就是暗杀,清除朝中乱党,后来,我遇到一位高人,练成绝世武功,为了彻底脱离那个暗杀组织,亲手摧毁了它。从此浪迹江湖,直到遇见你姐姐若馨,她是这世间最爱我的人,愿意与我结发为妻,她死了,你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林秋水的心脏嘣嘣乱跳:“他竟然把我当成他的亲人!” 萧春山解开了钮扣,敞开胸膛,只见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各种刀伤刻痕就像一条一条的蚯蚓,还有血沙掌的瘀斑,青一块,紫一块。林秋水忧感其心,张开了手,想去抚摸,却又被强行压抑住。他的肚脐是黑的,自肚脐往上有一长条黑线,且已靠近心脏部位,林秋水道:“这条黑线好奇怪。” 萧春山道:“我用内力把全身的毒都聚在肚脐之内,可是毒太多,我控制不住,就会往上窜,这条黑线每隔一天,会向上爬一分,达到心脏时,就是我死亡之时。我只是希望在临死之前能多看你几眼,如果能死在你的剑下,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林秋水的一颗心抽搐得厉害,眼泪簌簌而下,叫道:“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萧春山说得很对,无论无何,他也是自己的姐夫,自己从小孤苦伶仃,他现在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难道真的要杀了他? 往事一幕幕回荡眼前,自己曾经问过宝陀寺的长老慧觉大师: “那个大魔头,他,他为什么要跟我们走?难道他真的不怕死吗?”“姑娘应该是聪明人,他的自愿,只是因为你。” “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就算他为了我牺牲性命,我也不会领情!”“是么?也许,他对你有着一种特殊的感觉。你知道他为何要带你到海印池净身许愿吗?因佛所得三昧之名,如大海能印象一切事物,佛之智海湛然,能印现一切之法。” 棼乱的心絮徘徊在凄怆的鸿沟间,林秋水就像被关在一个大房间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她推开了一扇门,进入另一间大房,再推开一扇门,一扇接一扇的推开,接连不断的房间,接连不断的房门,却没有出路。 道陵师太正寻到这里,一见萧春山竟然抱着林秋水,不住的呼唤,还用手拍着她的胸口,大怒道:“魔头,你把我徒儿怎么了!”照着萧春山就是一掌,萧春山听得风响,抱着林秋水一跃躲过,道:“你这样会伤到她的。” 道陵师太吼道:“快放下她!”萧春山将林秋水轻放在草地上,道:“她胸中被一口闷气噎住了,你拍拍她的胸口就好了。”说罢走到一边,道陵师太忙扶起林秋水,在她胸前“天宗穴”一拍,这一拍内力充足,林秋水咳嗽了两声,睁开了眼睛。 林秋水见到师父蔼然可亲的面容,禁不住抱着师父痛哭起来,师父轻拍她的后背,道:“没事了,没事了,师父不就在你身边么。”林秋水哭了一阵,心情渐渐平复下来,道陵师太道:“那魔头有没有欺负你,你说,师父现在就杀了他!” 林秋水瞅了一眼萧春山,真想让师父杀了这个魔头,可她暗中忧伤的眼神已将她出卖,不自禁的摇了摇头。道陵师太哼了一声,瞪着萧春山道:“我徒儿若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要你陪葬!”萧春山轻叹一声,仰望着上空苍茫未知的一片混沌。 道陵师太一声长啸,远处又传来几声回应的长啸,吴清海一等人飞奔而来,见林秋水没事,都是一阵欢呼。原来众人攀上山谷,随着潮水的流向寻找林秋水的下落,这时都是一阵疲累,坐倒在地。 吴承恩道:“想不到妖龙这么厉害,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小僮惴惴难安,拉着他的衣角,道:“老爷,妖龙看也看到了,这地方太凶险了,咱们还是回去吧。”吴承恩道:“不过刚刚见了九鳞一爪,这么快就打道回府?我又无子嗣,有何挂虑?” 吴仁道道:“射阳先生,请听我一言,适才的情况,先生也看见了,妖龙的厉害之处,我们都难以对付,先生以常人之躯再探龙形,岂非九死一生?先生不比贱躯,先生还要着一部普渡众生的大作,难道先生真想让此书胎死腹中,令世人扼腕长叹?” 听了吴仁道一言,吴承恩憬悟过来,道:“小兄弟说得对。依我看,以诸位之力,似乎还对付不了那条凶龙,我走之前,咱们应该参祥一下。”吴仁道道:“在下学识谫陋,望先生明言。” 吴承恩道:“曹操五十万大军,在赤壁灰飞烟灭,靠的不就是一个火攻吗。”张天德挤了挤八字眉,道:“妖龙惯使水,而且妖龙出现的地段未必有树林,烧得死它吗?”吴承恩陶然一笑,道:“虽然是用火攻,但稍稍有些改变,我们不是烧死它,而是炸死它。” 吴清海惊道:“难道先生要我们用炸药?”吴承恩道:“正是如此。”吴清海道:“炸药乃朝廷违禁之物,无处可卖啊!”吴承恩笑道:“我懂制作之法,你们按我的配方可自行采矿,然后调配。” 吴清海大喜道:“得遇先生,在下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缘!” 吴承恩一笑而置,详述了炸药的制作之法,以硝石、硫黄、木炭为主要组成部分,制作工艺包括过滤、混合、粉碎、蒸馏、吸收、结晶、干燥等过程,合在一起放入布包内,最后插上引线,点火后即能爆炸。 吴清海把要领默记于胸,道:“先前一战,缺少准备,今我等可先制成炸药,然后居高阳之地,这样交战则得了地利,将妖龙引入谷底,然后抛下炸药,定可一举奏功!”吴承恩拈须笑道:“正是如此。” 第七章食人蚂蚁  林秋水道:“射阳先生,人人都想取龙珠,那龙珠到底有什么功效?”她其实想问龙珠能否解百毒、通百骸,但这样一问,就明显帮着萧春山问了,故意绕着圈子。闻得“龙珠”二字,吴清海更是睁大了眼睛,看先生如何回答。 吴承恩道:“民间有吞珠化龙的传说,有位少年在河中打水,幸而捞到一颗龙珠,把龙珠放到米缸里面,顿时涨出米粒来,放到钱柜里,顿时生出铜钱来。一财主知道后,带人来抢龙珠,少年死活不肯给,情急之下将珠放到嘴里,却一不小心咽了下去。顿时出奇的口渴,到处找水喝,缸里的水喝干了,又去喝河水、江水,喝着喝着,怪事发生了,头上冒出了角,眼睛朝外凸,身子变长,长出了鳞,化为龙了。” 众人听得哄然一笑,道陵师太道:“那么多江湖人士要抢龙珠,谁知道吃了之后,竟会变成一条妖龙,真是可笑之极!”林秋水听得好生失望,吴清海暗自寻思:“食了龙珠,练成金刚不坏之身的传说绝不会空穴来风,难道是有人故意编造这段传说来愚弄众人?” 除掉妖龙是首要之举,事不宜迟,众人四处采寻硝石、硫黄、木炭等,然后调配混合,制成了四个炸药包,现在有恃无恐,向金华双洞龙前进。 吴承恩与众人告别,径回淮安山阳,奋笔疾书,念及世人活于混沌之中,事非善恶不分,以唐玄奘往西天取经为线索,汇聚历代民间神怪传说,以“九九八十一劫”为脉,构建了一个可与人间尘世相映照的神话世界,便是长篇巨作《西游记》,那是后话。 吴清海一行这次有了准备,心里坦实不少,径往金华双龙洞行去,跋山涉水,已到了中山乡的五指岩,乃是壤接东阳、义乌的三邑界边。五指岩远观如巨掌擎天,近看则巨石挡道,只有两条奇险的羊肠小道可通岩顶。 登岩顶,方圆百里风光尽收眼底。东西北三面群峰连绵,东观日出,西看夕阳,脚下飞云乱渡,头顶咫尺蓝天,南边则阡陌纵横,村落点点,风光无限。 众人放下炸药包,歇息一下,吴清海道:“如果妖龙现在岩下就好了,我们可一举奏功!”吴仁道问:“据闻妖龙的龙鳞皮坚硬,这炸药炸得死它吗?”吴清海道:“能杀妖龙的除了碎心剑,别无他物,有人答应过杀妖龙包在他身上的,我们只管把妖龙炸晕,其他的事就不由我等操心了。” 吴仁道不禁望了一眼萧春山,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自己也不好多问。 休息一阵,继续赶路,这时已近中午,太阳变大了,山地上更是炙热非常,道陵师太抹了抹颈项的汗渍,仰头瞥了一瞥刺眼的苍穹,不知还有多远才到双龙洞。每人随身带着一壶水,一路上都不敢多喝,怕喝干了,爬不上另座顶峰,要到实在渴得忍受不住了,才喝一小口润润嘴。就像在沙漠里旅行,水对于人来说,真比什么都珍贵。 张天德觉得背上奇痒,伸手摸索着,抓到一只虫子,捏在手上,道:“你们看,这是什么?”众人望去,只见他手上抓的那只虫子,体扁呈椭圆形,半个小指长,红棕色,头阔,触角四节,口器刺吸式,在他手上扭来扭去。 林秋水知道这是只臭虫,臭虫对人体的汗味特别敏感,想到自己出了一身汗,身上可能也有这种恶心的东西,浑身都不自在,忽见前面有条小河,大喜道:“我们去洗洗吧。”李玉秀也连忙称是。 张天德笑道:“这种讨厌的家伙,在山林里并不稀奇,谁身上没捉到过这种‘宝贝’呢。”一听这话,林秋水更发觉身上痒得一刻地待不得,与李玉秀来到河边,只见一陂湘水,摇荡湘云,心中顿时清凉不少,醮水洗了一把脸。男人们怎好看女子洗脸,把水壶打满水之后都远远的在一旁待着。 林秋水不经意看见河面上飘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随波起伏,便找了根长树枝拨那东西过来,靠近时,把它翻了个面,露出一张苍白无血的脸,原来是一具浮尸。林秋水吓了一跳,本地的用手遮眼,那浮尸突然飞起,带着一身水露,张开干瘦如柴的手爪,扑向林秋水。 林秋水吃了一惊,感觉风声扑面,那浮尸的手爪攫向自己的咽喉,且事出突然,避无可避。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青钢剑星飞电射而出,直刺浮尸,原来是李玉秀在一旁出手相救。那浮尸放下林秋水,又扑向李玉秀,李玉秀感到一股血腥味直冲鼻宫,右足一点,身躯借力向后一跃,饶是她闪避得快,肩膀也被其指尖沾了一下,辣辣的痛。 李玉秀暗叫一声:“好厉害!”浮尸正要步步进逼,道陵师太赶到,怒喝一声,又热又腥的掌风猛向它拍去,那浮尸躲闪不及,胸口中了一掌,直击倒在河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鼓起几个泡泡,就不见了。 林秋水揉了揉太阳穴,清醒了一下,道陵师太查看李玉秀的伤口,只是略为抓伤,并无大碍。众人都赶了过来,吴清海叫道:“水遁!这浮尸是个乱波伪装的。”吴仁道道:“想不到前有妖龙,后有追兵,我们可得格外小心了。” 张天德问道:“不知乱波来这里做什么?”吴清海已看出端倪,道:“八成也是为了龙珠。”张天德道:“那为何要偷袭秋水?”吴清海道:“乱波居心叵测,知道我们的计划,柿子尽挑软的捏,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哼,我们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众人继续前进,已到了积道山,是金华县澧浦和岭下两镇的交界处。其中有个葛仙坞,传为仙人葛洪炼丹之处,坞深林密,谷岸峰峦俊秀,怪石散布,跌瀑悬泻,引人人胜,每当云生雾起,山峰忽隐忽现,扑朔迷离。石羊坡山石累累,三五成群,传为葛洪所牧之羊,它们亲呢相挨,情趣盎然。 众人身临此境,陶然若醉,张天德突然叫道:“大家小心上面!”众人忙仰目,原来与景观不协调的是,一株株大树上布满巨大的蜘蛛网,一只只又大又黑的毒蜘蛛睁着可怕的眼睛盘踞其间,李玉秀看得触目惊心,无意中踩到一株布满红斑的大花身上,那大花像触电一般,很快将枝叶卷过来将她缠住。 这时,树上成群的蜘蛛立即爬过来,伸出钳头般的螯肢,就要吃人。李玉秀吓得大叫,张天德一剑风驰电掣的斩来,把大花砍成两截,李玉秀这才脱身出来。蜘蛛见猎物挣脱出去,便重新回到树上,未走得及时,早被吴清海刺中一只,流出青色的血液。 原来,这种大花叫日轮花,蜘蛛叫毛蜘蛛。毛蜘蛛是与植物合谋吃人的,喜欢生活在日轮花附近。日轮花又大又美丽,很能将一些不明真象的人吸引到它身边,不论人接触到它的花还是叶,它便卷起人来,向毛蜘蛛发出信号,毛蜘蛛吃剩的骨头和肉,腐烂后就成了日轮花的肥料,如此双方得益。 愈行愈凶险,李玉秀只感到前方就像一口巨大的陷阱,张大着嘴巴,等着他们,此行无异于自蹈死地。 忽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好像地震一般,吴仁道叫道:“是不是洪水又来了?”吴清海侧耳细听,道:“不是,乃是万马奔腾之声!”提气拔身数丈,只瞧了一眼,便在半空中打了一个冷战,落地大叫:“快跑!” 吴仁道道:“爹,怎么了?”话音刚落,只见山野之下,百兽骇奔,老虎、野猪、梅花鹿、羚羊、金钱豹、豺狼,争先恐后,彼此践踏,从森林里跑出来,散向四面八方。而且凶残的虎豹一点也没有捕食猎物的念头,它们都在惊慌地乱窜着,同时发出厉声嘶嚎,那叫声凄惨、恐怖,完全是出自肺腑的绝望。沙尘如浓烟般卷起,穹昊无光,朝阳失色。 众人全身的毛孔,最先生出反应,一阵发麻,甚至感到头发也在根根倒竖,这样成千上万只动物奔腾的景象真是从所未见,如果被他们踏中,非活活踩死不可。前、左、右已无路,只见后方的两座山崖之间,有架藤桥卷搭,约三十丈,众人来不及详加思索,疾向藤桥奔去。 众人上了藤桥,下面乃是万丈深渊,鬼门关一般,在桥上行走不比平地,要格外小心,藤桥“吱吱嘎嘎”的响,还左右摇晃。这一迟延,千万只动物也冲上了桥,藤桥负载不了,“啪啪”几声响,已被绷断,众人都停在半空中,吓出一身溧汗! 谷深万仞,峭壁环绕,飞鸟难越,灵猿难攀,落下去焉能有命? 吴清海看得真切,一只手抓住一根藤蔓,一只手抓住儿子,张天德一只手拉着吴仁道的腿,一只手拉着道陵师太,道陵师太则拉着李玉秀的手,林秋水的腿被李玉秀拉着,她拉着萧春山的手。 林秋水与萧春山的眼睛对望着。 众人手腿相拉,抓着一根救命的藤蔓,像在半空中打着秋千。说也奇了,动物们明知前方是死路,也要往悬崖下跳,发出无数声凄厉的长啸。 藤蔓在空中摇摆着,擦着岩石,已快被磨断! 吴清海急得脸面发麻,道:“你们太重,藤蔓经受不住了!”张天德大叫:“秋水,你抓着那魔头做什么,快甩掉他!”林秋水一惊,紧握萧春山的手禁不住发起抖来,道陵师太道:“秋水,快丢下他,压力会小一点!” 众人都劝她松开萧春山的手,此时危险万分,刻不容缓。林秋水想起萧春山说过,这世间只剩这一个亲人了,怎能忍心松手? 萧春山这种又是亲人、又是仇人的身份,更令她如带枷杻,动弹不得。 崖下黑乎乎一片,就像地狱魔王在频频招手。 萧春山心如纯水,昱明的两眼深深地望着她,用心和她交递言语:“放下我吧,也许你能活。”感情作祟中,泪在林秋水眼中很拥挤,纷纷向外跑,且一滴一滴地落在萧春山的眼里。 她放不了手,他却自己松开了手。 林秋水感到萧春山的手在慢慢往下滑,她却紧紧抓住不放。萧春山满脸幸福之色,可还是在挣脱,眼神仿佛在说:“快放开我啊!” 李玉秀急得哭了出来,道:“秋水,快放开那魔头啊!他会把我们都拖死的!” 终于,藤蔓断了,众人都摔了下去,一阵天旋地转,绝命前惨呼的声音,震得群山回响。 悬崖虽深,可是动物的尸体已在下面堆成了山,格外柔软,众人落在上面,就像落在绵花上一般,都未曾受伤。 众人从乱尸堆里爬了出来,虽然侥幸躲过一劫,可还是心有余悸,不信佛的都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一些未摔死的金钱豹张牙舞爪,大肆咆哮,一齐猛扑上来。其尾长近三尺,全身橙黄,其上布满黑点和黑色斑纹。吴仁道眨巴眨巴眼睛,道:“还有完没完哪!”连忙移形换位,一个“捷燕绕树”,飘身至它身后,在它胸脯上刺了一个透明窟窿,豹子惨号一声,就此倒毙。 众人纷纷抽剑,一道道青碧色的寒光,俨如长虹划过天际,结成严密无缝的剑网。不一刻,杀得豹子东窜西跳,横尸当前,未死的唯恐性命不保,灰溜溜的逃了。李玉秀收了剑,道:“还好,大家都没事。” 吴清海对林秋水颇有怨言,碍着道陵师太的面子,忍下不说,粗咳了一声,示意道陵师太好好管教一下门下弟子。道陵师太心头沉甸甸的,道:“秋水,虽说有佛祖保佑,我们平安无事,可你也不该……”林秋水道:“师父,能杀妖龙的就只有碎心剑了,如果放开他,我们岂不前功尽弃?”道陵师太听她说得有理,叹了一声,不再言语。张天德又妒忌又恼恨,一把撕破了一张羊皮。 萧春山瞧着林秋水,心里热潮一片,林秋水避开他的眼光。 心灵和心灵之间,有一座又长又短的桥梁,是林秋水亲手建筑的,自从见了他,她第一次有了这种说不出苦闷、道不出难过的感觉。 吴仁道道:“这些动物怎么都发疯了?”吴清海道:“龙有控制万物生灵的能力,是龙派它们来袭击我们。”萧春山道:“我看未必,能把它们吓成这副模样,身后一定有更加恐怖的东西。” 大群大群的各种鸟儿在众人头顶上惊慌地鸣叫着,从悬崖上空飞过,一直朝对面飞去。有些鸟儿因为惊慌,或许是因为疲劳,飞着飞着,就从空中跌了下来。 顶上的天空是那么的蔚蓝,四周,野花散发着浓郁的芳香。但是,没有鸟语,也没有蝉鸣,四周寂静得怕人,山野里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吴仁道道:“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声音?”张天德竖耳听了一会,道:“好像没有吧,你是不是惊吓过度,神经过敏?”吴仁道道:“不对,分明有细碎的响声,而且连绵不绝,你真的一点也没听到吗?”张天德笑道:“可能是你肚子饿得咕咕叫吧。”吴清海心里似明似暗,道:“我也听见了,声音很诡异。” 沙沙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靠近了,层叠交错,从四面八方环绕过来。张天德叫道:“真的,好诡异的声音!”突然,悬崖从上往下挪动着大片的黄褐色,铺天盖地,浩浩荡荡,势不可挡。李玉秀叫道:“大家快看上面!”吴清海惊得身形后退了半步,大叫道:“这是食人蚁!” 只见这帮食人蚁迅速向下移动,可以清楚的看到那是一只只有半个拇指大的褐蚁,成千上万,相当恐怖。 幸亏不远处有个小湖可以逃生,湖面覆盖着一层黑黑的油,反射着些许阳光。吴清海喝道:“快来帮我!”运起内劲,举起一块巨石,扔在湖中央,击起一条冲天水注。众人纷纷将一块块巨石扔进湖中,堆成一座方圆两丈的人造石山。 食人蚁仿佛在铺设一幅巨大无边的地毯,漫无边际地汹涌而来,动物们的死尸上已经盖满了食人蚁,啃咬下很快就只剩一堆白骨,垂死的动物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人们的脸上都蒙上了惊惧和紧张的表情,不顾一切的跃至石山上躲避。 接着,当蚁群走到湖边,就迅速向两边散开,组织有序,很快,它们就以湖水为界把整座小湖包围了起来。湖外的地面,包括悬崖,铺满了厚厚的一层食人蚁,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石山就成了褐色海洋中孤悬的岛屿。 湖边有少量食人蚁试探着爬进湖里,但很快便沉到湖中不见了,剩下的同伴倒不忙着进攻了,眼前有大好的野兽尸体,足够它们吃上几天。众人见状不禁松了一口气,可眼前的景象一片黑褐,除了蚁群,还是蚁群,自己迟早是它们的盘中餐,心里既惊恐不已,又痛苦万分。 远远的看见几只活豹子身上顷刻就铺天盖地的爬满食人蚁,在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中,豹子跌倒在蚁群里,皮肉像水一样褪去,转眼间只剩下一堆森森白骨! 张天德抓起一块碎石,砸到蚁堆里面,当场砸死一些,骂道:“叫你横!”食人蚁顿时把同伴的尸体也食了。 吴仁道放开双眼,急寻退路,道:“爹,咱们并未被困死,你看!”说罢用手指了指,只见湖水的上游掩着一个隧道,有五里路程,可以通到悬崖对面去。吴清海道:“我们不能游过去,炸药包在身上,一见水就报废了,等会子拿什么对付妖龙!”吴仁道不再言语。 过一会子,张天德有些口渴了,用手舀了一捧湖水,刚喝了一口就吐出来,原来湖水透着一股油味,根本不能饮用,自己的水壶早已干涸,便找李玉秀借了水壶喝水。人们清点了一下所带的淡水,只能支持两天。 渐渐的到了傍晚,饥饿像影子一样伴随着他们,张天德忍受不住肚里饥荒,下水摸鱼,可是摸了半个时辰,一条鱼也没有。食人蚁又不散去,张天德叫道:“难道我们要被这些畜生困死不成!不如杀出去!” 道陵师太道:“出去必死无疑,你看这些蚂蚁,有万亿之多,你杀得完吗?” 为了防犯食人蚁突然进攻,众人轮流值夜,还好相安无事。李玉秀值夜时,总觉得身后有一个双眼闪着绿光的幽灵在偷窥她,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地拔剑向幽灵刺去,原来是一团磷火。 两天过去了,众人已饿得头昏眼花,牙清舌淡,几近绝望。要说人有三急,没吃东西,倒没屎可拉,可排尿又成了问题,因为四男三女,共处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无处可排泄。所以,不论男女,都自然排在裤子里面,让太阳自然晒干。 人可以支持七天不吃东西,却不能支持一天不喝水,火辣辣的太阳挂在头顶上,加剧了体内的水份消耗。湖面上飘浮着一层黑油,吴仁道捧出一些湖水,洒在石上,试着取火石打火,竟然能将黑油点燃。 原来这湖底是个石油矿,石油都浮到湖面上,难怪一条鱼都不生。 众人见能生火,大喜,为了维持生命,他们用水壶盛起湖水,倒在另一个水壶里,中间隔一层布,滤掉石油,再将干净的湖水烧沸,将毛巾放在壶口上吸水蒸汽,干裂的嘴唇接住从毛巾中挤出的少得可怜的几滴水。 突然,一只白鸽从天边飞了过来,林秋水喜道:“是小玉,小玉来救我们了!”白鸽扑愣愣的飞到林秋水手上,还携着一封信,林秋水道:“是沈宫主寄来的。”众人都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巴望着看。 林秋水打开念道:“道陵师太,来信已悉,赤松宫内各路人马皆已到齐,为何不见你们到来?路上可生出什么事端?沈守富敬上。”李玉秀道:“太好了,我们可以寄一封信请救兵,赤松宫离此不远,来回只需一日,要他们带足火种,到时何愁蚁群不灭!” 张天德道:“可是,这里没笔没砚,怎么写书信?”林秋水道:“我身上带有针线,可以绣一封书信,大约一个时辰可以完工。”张天德大喜道:“好,快,快!” 吴清海道:“不成!各路英雄一来,不仅萧春山立刻要死,碎心剑被夺,屠龙计划也会跟着泡汤。”张天德道:“既然如此,这只鸽子留着也没用,不如我们把它……”眼中露出饥饿的神色。 林秋水惊得把白鸽收在怀里,叫道:“不行,就算饿死,我也不吃它!”吴清海道:“林姑娘这样做就不对了,我看食人蚁不会等闲观望,过不多时就会攻过来,吃了这只鸽子,多少也可以补充一点体力,不然,等会子拿什么作战?” 白鸽咕咕的叫,似乎已体查到杀机,把头深深埋在林秋水的怀里。林秋水感到石磙轧心,望着道陵师太道:“师父,不要,不要吃它!它是我看着长大的,比兄弟姐妹还亲……”道陵师太看了看湖外能使万物死亡的褐色魔鬼,叹道:“秋水,吴掌门说得很对,人是铁,饭是钢,畜牲的命不比人命,你就只当从未养过它吧。” 林秋水听得心如死寂,吴清海的大手已伸了过来,抓住白鸽,只一扭,白鸽的头便断了,叫也没来得及叫一声。林秋水直教肝肠寸断,欲要反抗,李玉秀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吴清海撕下鸽子的双腿、翅膀,内脏也舍不得扔,血淋淋的分给众人。 吴仁道看得心悸,不敢生吃,被父亲强迫吃了一只腿。道陵师太和李玉秀埋首不吃,只是口太渴,喝了一些鸽子血解渴,萧春山更是没有吃喝的份,张天德可不客气,大口大口的嚼,就像野人茹毛饮血一般。 林秋水肚子里一片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涌喉头,呕吐起来,李玉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陵师太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人要生存,手段是残忍了点,莫怪他们。” 经过几天的啃噬,野兽尸体已尽数变作白骨,无数个骷髅面目狰狞,挑衅似的向他们龇牙咧嘴,令人毛骨悚然。周遭甚至连荒草也没有了,看不到一只动物,连老鼠也没有,四处是死一般的寂静。 吴清海道:“它们的食物终于吃完了,马上就会全力进攻我们了。”众人都武装起来,把所有的衣、裤的开口都紧紧地用绳子扎住,取湖底的稀泥巴糊住脸部,只露出眼睛和鼻孔,这样可防止食人蚁咬噬。 第八章风雨欲来  隔着一条宽阔的湖面,人和蚁对峙着,没有人叫喊,也没有食人蚁移动的沙沙声,这是战前的沉默。 蚁群中突然簇拥着一只又白又胖又大的蚂蚁出来,就像是一团肉,这正是它们的女王,那女王朝石山看了一眼,碰了碰身边卫士的触角,发号施令。蚁群便蠢蠢欲动,拖来了无数片的树叶,预示着灾难一步步逼进。待它们聚齐了树叶,便开始发动进攻,这些蚂蚁竟然懂得把树叶当作船来使用。 一些食人蚁爬上树叶,另一些食人蚁就把树叶拖下水,让树叶在水中漂流,刹那间,成千上万的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潮水般向前推进。吴清海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指挥,众人围成扇形坚守阵地,以内力击掌,掀起强力的水流,把这些蚁艇掀沉,但食人蚁格外顽强,前仆后继,使得每一个和它们战斗的人不寒而栗! 渐渐的,树叶用完了,食人蚁已等不及重新采叶,片刻之间就拟定了新一轮的进攻计划,蜂拥着与僵持的同类汇合,一簇又一簇,越聚越多、越聚越大,形成一个巨大的球形,顷刻间,湖岸四周出现了数百个大大小小的蚁团,它们相继滚下湖去,滚动着向前漂移。 这样,即使最外缘的食人蚁被水淹死,但是内层的食人蚁最终还是会到达对岸。它们就是以这样一种精神或本能,向着它们所要前往的目的地前进。 众人齐力用剑斩破蚁团,足足斩破了几十个,然而对于整个蚁群而言,这点损失简直是九牛一毛。一簇又一簇的食人蚁又在湖边集结,源源不断的蚁团如雪崩般滚下湖去。 在凶猛无忌、一往无前的蚁团面前,吴清海被巨大的恐怖笼罩着,从他身上已经看不到一点掌门人应有的风采。这回儿人们都是一种连气都喘不过来的感觉了,张天德拿出炸药包,骂道:“老子炸死你们!” 吴清海阻拦道:“炸药要留着炸妖龙。”张天德道:“再不使用,等会子连命都要留下了!”硬是拆了一个,点火投入蚁堆中,果然如飞蛾扑火,收效不大,他燠闷地扑着气,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黑云压城城欲摧,不断蠕动着的黑色精灵有条不紊的滚过来,然后往岩石上攀登,张天德绝望的喊叫着,发狂一般举剑乱砍,汗水已经浸湿他全身。 吴仁道道:“湖水上不是有油吗,我们点火烧湖!”吴清海道:“万万不可,湖面烧着了,附近气温太高,我们都会被烤成干尸!”道陵师太也忙道:“不要乱来,浓烟都会薰死你!” 食人蚁正在稀稀松松的往上涌,先是十只,再是百只,紧接着缺口继续变大,东南西北四处的蚁群像泉水般绵延涌入。众人拼尽吃奶的力气同蚁群展开殊死搏斗,一边用剑砍蚁团,一边用拳头捶、用脚踩,用身体压,虽然过千的食人蚁不断的被弄死,可是蚁群就像是一支训练有素且后援充裕的军队,阵亡的食人蚁由活着的补上,一层层、一团团、一圈圈的食人蚁紧凑着往这边靠近。 吴仁道急道:“烧又烧不得,打又打不尽,我们该怎么办哪!”李玉秀束手无策,眼泪不禁流了出来,处在蚁群的包围夹攻中,她迷惘的抽噎着。 张天德心头一震,脚底突兀的神经反射了一下,像是一种被蜜蜂蛰了一针的感觉。恐惧感逐步剧烈的震撼他的心魄,数十只食人蚁开始在他的身上乱爬,咬他的衣服,啃他的裤子,从破洞中钻进去,直接狠狠的攻击他的肉体。 张天德被食人蚁噬得七荤八素,身上的黑精灵乱爬乱窜,他的脑袋和头发也被攻陷了。蚁群无情的加剧攻击强度,如决堤的洪水,一浪高过一浪,虽然它们死伤惨重。但张天德杀了一只,后面补上十只,弄死一百只,还有虎视眈眈的成万上亿只,简直无懈可击。 这支残忍的军队在行进,没有什么能抵挡它们残酷无情的进攻,撕咬,扯碎,吞噬它们道路上的一切。 听得破帛断玉之声,萧春山抽出了碎心剑,寒光之下,食人蚁不敢攻击他,萧春山向林秋水靠拢,以荫庇她,张天德见状,忙凑了过来,身上的食人蚁果然少了很多。 吴仁道扭动着身躯,想把食人蚁从身上甩掉,可食人蚁就是踯躅在他的身上不走,到处漫游。他的衣服被撕破,袖口被扯烂,跟着嚎叫一声,疼痛感涨满全身,食人蚁伸出刺须,毫不怜悯的扎进他的皮肤,他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无数根针包围着。 他忙不迭的掐死了几只食人蚁,浆血混着自己的血,流了出来。疼痛越发加剧,他的肉体正在一片一片被剥开,兵蚁豪饮着人体溢出的血液。痛彻心肺的疼痛使他眼一花,滑倒在地,捂着脸在岩石上痛苦的打滚,体内的血液越失越多,生命已近虚脱垂危的状态。 吴清海体力不济,无法施展护体神功,强忍着浑身上下的钻痛,绞尽脑汁的思量退蚁之计。蚁群迅速在他身上堆积,黑黑密密的,一叠复一叠,兵蚁们一个劲的在他身上下刺。 所有人都近乎疯狂的跳动着,痉挛着,声音已近似哀号。因为,四周已然成了黑暗的世界,恐怖可比森罗大殿。 食人蚁凶狠地咬住他们的手脚、颈部、面颊,浓烈的蚁酸和蚁毒注入他们的躯体,只有任凭食人蚁在他们身上肆虐横行,惨叫声一波盖过一波。 吴清海干脆不再抵抗,只求躲避,抱着儿子,往湖里一跳,用闭气功夫沉入湖底,淹死了不少食人蚁。 萧春山咆哮一声,碎心剑带出一道刺眼的寒光,猛地往湖里一插。碎心剑是极寒之物,放在水里,只听得噼噼剥剥的声音接连响起,冒出阵阵白烟,原来湖水渐渐冰封起来,湖里的吴清海父子都跳上了岸。 倏然,一个黑影又从湖心跃出,那乱波原来还在跟踪他们,一直潜伏在湖水里。因水下冰冷,再也待不下去,扬了几枚火弹,炸开一条血路,人跟着向悬崖处攀登。却不知百密一疏,几只食人蚁钻进他的耳朵里,因耳朵与大脑相通,故直接吃他的脑浆。 那乱波只觉得脑中一痛,天昏地暗,摔了下来,连土遁也来不及就成了一摊白骨,甚至连头发都不剩一根。 不消一顿饭的时刻,湖水已全部冻结,湖面上的食人蚁受不住冻,一只只冷得发颤。众人清除掉身上的食人蚁,对岸的大部队还想进攻,可是爬在冰块上,一阵打滑,根本冲不过来,就算勉强冲上前一点的食人蚁,也被冻僵了。 众人的心情略略松弛下来,吴仁道喜道:“我们终于得救了。”李玉秀这时才感觉得到伤口在痛,扯开袖口,手臂划破一条血痕。萧春山收了碎心剑,道:“我来帮你看看。”李玉秀对他没有一点好感,但奇怪的是,竟无法拒绝他。萧春山到崖边捉了五只食人蚁,将其放在李玉秀的伤口上,李玉秀吓得摆手大叫:“你干什么?” 萧春山一脸严肃,道:“别动。”李玉秀便不敢动了,萧春山把她的伤口并拢,让食人蚁咬住伤口两边,再捏去蚁身,伤口便被一个紧挨一个的活“夹子”夹住了。众人都看得瞠目结舌,想不到他直接把食人蚁用作缝伤口的“夹子”,这确实是一个别出心裁的好办法,纷纷仿效。 吴仁道指了指湖水的上游,远处是一所天然隧道,道:“我们穿过这个山崖!”众人皆称善,向上游走去,人在冰面上行走,脚下寒气凛冽,肌肤吹弹可破。 林秋水走着走着,突然迈不开步了,正所谓精神越渫,百病咸生。她叫道:“我的腿怎么不听使唤了?”李玉秀忙扶着她,道:“快走!不然会冻僵在这里!”可林秋水的腿就是动弹不得。 李玉秀捂住她的上身以保暖,道陵师太用剑割断她的裤管,费了好大劲儿,才将她冻得发紫的双腿抽出来。道陵师太拼命揉搓她的双腿,林秋水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 好不容易进了隧道,回想起适才的战斗,犹自惊心动魄,久久不能平静。隧道约有百十丈长,里面阴暗潮湿,各种吸血蚊虫“嗡嗡”乱叫着向他们展开了进攻,大蜈蚣张牙舞爪,在周围爬来爬去,谁都想不到,这一路会艰难凶险到如此境地。 话分两头,在吴清海一行人与食人蚁搏斗的同一时间,卢镗日夜行军,已赶到宁波海滩,天色已黑,便先驻扎,休息一晚。中军帐内,卢镗正与诸将商议破敌之计,忽然一名士兵跑过来,禀道:“禀将军,我军巡海之时,逮到一名奸细。”卢镗大喜,忙喝令带上来。 原来为了抗击倭寇,明朝水军在宁波外海构筑了坚固的水寨,并在水寨周围驯养鹅群,与哨兵一起执行巡逻警戒任务。这些警鹅个头高大、脖子长、好叨人,只要有闲杂船只接近水寨,便被听觉灵敏的鹅群发觉,马上“嘎嘎”大叫,提醒巡逻哨兵注意,水军闻讯立即出击。 只见那奸细被押解至大堂,是名二十来岁的男子,生得国字脸,一身渔民打扮,见了众将,扑嗵跪下,通身觳觫不止。 卢镗问道:“怎么逮到的?”押解的将士答道:“这家伙一个人乘艘小船,鬼鬼祟祟的靠岸,被巡海将士抓到,搜遍全身,不见可疑之物。” 卢镗嗯了一声,鞫讯道:“你从哪里来?”那人道:“小、小人不从哪里来,只是为了吃饭,出海捕鱼。”卢镗道:“你可知朝廷已下令,为防倭寇,任何人不得出海吗?” 原来朱纨巡视海道,采取了佥事项高及老百姓的正直之言,上奏朝廷:“不革渡船则海道不可清,不严保甲则海防不可复。”圣旨批复,故而宣布全面海禁,革渡船,严保甲,搜捕奸民,任何百姓都不得私自出海。 那人道:“小人又不是铁打的,不出海捕鱼,吃什么?”卢镗问将士:“他的船上可有鱼。”押解的将士道:“船上有十来条鱼,但从外观上看,鱼都不新鲜,至少搁了一日。”卢镗眉头一锁,道:“你还有何话可说!”那人颤抖着道:“小人偷偷出海,害怕被抓,心里一慌,在海里迷了一天的路,所以鱼不新鲜。” 卢镗扁嘴冷笑,道:“你还真是会狡辩,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真的了!”喝令先打五十大板,两军士将他摁倒,脱了他的裤子,两块木板分打他两瓣屁股,大帐内“噼啪”声不绝,那人痛得哭天抢地,口口声声冤枉。 五十杖打毕,打得他皮开肉绽,卢镗喝道:“还招不招?”那人吃力的爬了两步,恍惚地说道:“小人是良民,怎么招?”卢镗大怒道:“看是你的口风紧,还是我的夹子紧。”令用拶子夹其手指,那人全身弓得像个虾米,痛得青筋直冒,双手流血,还是不招。卢镗恼怒非常,道:“押到刑房,大刑伺候!” 刑房内,用烧火的铬铁去烫,烫到他的肉上,嘶嘶声响,一阵人肉特有的糊臭味弥漫整间刑房,他凄叫一声,昏了过去,用冷水泼醒,接着受刑,直烫了十个窟窿,依然不招。卢镗大怒之下,将他整个左手臂放到火炉中,任其烧烤,这种残忍的刑罚已超出了人体的承受极限,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手臂都被烧烂,皮肉俱化,剩下的一根嶙嶙手骨也被烧成灰色,行刑者都看得肠子似乎已搅成一团,已将他折磨得半死不活,还是矢口否认。 卢镗看其是条硬汉,颇有一些佩服,令不要动刑了,再动刑,他非死不可。副将陈宗夔看得不忍,问道:“会不会搞错了,他真是良民?”卢镗道:“如果真是良民,他是撑不到这个时候的,这般痛苦,假招也招了,说不定日后朝廷还会翻案。我看他眼光虽有怨怒,但更多的是惧怕,如果是普通百姓,被我等如此折磨,非得破口大骂不可,可他咬着牙,不吭一声。由此可见,他是倭寇,而且是训练有素的倭寇。” 陈宗夔听得面有愧色,不住点头。卢镗道:“慈不掌财,义不掌兵。战场之上,处处陷阱,如果对敌人起了怜悯之心,必败无疑。”陈宗夔道:“可他死也不招,我们如此处之?”卢镗叹道:“我也正为此事头痛,只能先将他关押起来。” 为保明日渡海,卢镗下令速速征集船工和船只,百姓对倭寇恨之入骨,纷纷供船供人,到晌午时分,已征集到两百名船工和一百余艘船只,保证一次运载五千人以上的登陆部队还有余。卢镗大喜,乘舰驶向朱家尖,三千大军乘风破浪,声势极为浩大,远远望去,只见朱家尖一片灰蒙蒙的,一点生机都没有,相距三十丈时,卢镗喝令停止不前,全军戒备。 陈宗夔道:“依末将看,倭寇八成已离了海岛,因为所有物资尽已掳掠,海岛对他们来说,已是废岛一个。”卢镗道:“安全期间,不得不防。”令三艘小舰,载有十五人,先去岛上打探,以免登陆时受敌人偷袭。 十五名将士打探了半个时辰,领出了数十个和尚,在岸边挥手示意,可以前行,卢镗心下方安,率军登陆。原来这些和尚是宝陀寺的僧人,闻知朱家尖被血洗,慧觉大师率众前来相助,可惜他们赶来时,倭寇已全部退回双屿,他们便在岛上暂住,见积骸如陵,流血成川,便将死者一一埋葬,念超渡经,时刻期盼朝廷的救兵到来,这时见了卢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松。 卢镗与宝陀寺住持慧觉大师见了礼,询问了一些军情,慧觉自是详实相告。慧觉道:“倭贼可恶,犯下涛天大恶,不知将军何日剿之?”卢镗道:“我军行军千里,较为疲累,还好倭寇已退,我们可先休整几日,还有,岛上的帐营都损坏了,必须重新修补,且先详细拟定战略计划,再打不迟。”当下喝令将士修复帐营,埋锅造饭,安定下来。 卢镗四处巡视,只见官庾民舍,已被焚劫一空,满岛尽是瓦砾,心中又悲又愤:“想我中华,匪乱更迭,战祸不绝,莫非就没有真正和平之日吗?” 且说宋怡龙被徐海带回双屿,怀疑他有反心,将其监禁着,房外的守卫半刻不离。宋怡龙也不在乎了,让他一个人清静正是求之不得,只是彻心彻骨的思念陈小露和沈岚。小露她死了,今生今世是再也见不到她了;沈岚也走了,她和马先元在一起,现在在干什么?他不想知道,更不愿知道! 他狂饮竹叶青,他想喝醉,想寻找那种神智不清的麻木感觉。一坛烈酒也入腹中,可是,他越想喝醉,偏偏心里越发清醒! 他的眼泪漫了出来,大笑道:“为什么我想喝醉的时候醉不了,不想喝醉的时候总是醉得一塌糊涂!” 听得脚步声沉沉,徐海进屋叹道:“宋兄弟,你又何苦非要糟蹋自己!”宋怡龙斜眼睇着他,笑道:“你来得正好,来,陪我喝酒!”徐海惊道:“我杀了小露,你不怪我了?”宋怡龙道:“人死不能复生,难道非要我杀了你,我才会开心吗?”给他斟了一杯,递上道:“来,喝!不醉不归!” 徐海接过,一饮而尽,宋怡龙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很好,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徐海道:“你既然不怪我,为何还是心事幽眇?可有难解之结?”宋怡龙眼白一翻,道:“结?什么结?喝醉了,什么结都没有了?”徐海道:“喝醉只能哄得了自己一时,明日醒后呢?”宋怡龙摇晃着道:“三杯能知万事,一醉善解千愁。明日的愁,就留到明日来忧吧。”又替徐海斟满一杯。 徐海饮下,道:“可是因为沈岚那位姑娘,令你不开心?”一听此言,泪水顿时划破宋怡龙的眼帘,整个身子无力的瘫在桌子上,呜咽道:“她恨我,是的,她是应该恨我的,那么多百姓都死了,我这样的人怎么还活在世上!” 徐海叹道:“事非如刮面刀,消磨尽,古今无限人。许多事情,做与不做,都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你刚才说得很对,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自责也无济于事,走,随我去见汪船主。”宋怡龙摇了摇头,道:“我谁也不见,你若不愿陪我喝酒,你就走吧。” 徐海道:“我一直很欣赏你,把你当作我的亲兄弟一般,这次打了胜仗,举岛欢庆,你若不见汪船主,恐会惹其怀疑。”宋怡龙一把将酒杯捏碎,艴然作色道:“欢庆?你来找我,就是要我去陪你们欢庆的?” 徐海的脸色有些斑白,道:“不错,我这也是为你好,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宋怡龙听得酒气直往上冲,一把将桌子掀翻,惨笑道:“你们犯下滔天大恶,不自悔过,反以为喜?你走!我不想看到你,走得越远越好!”他的手指直直戳着徐海。 徐海怒道:“你清醒一点好不好!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该死的家伙长命百岁,不该死的一个个早死,什么天理循环、皇天保佑,都是放屁!你既在匪窝之内,就该学会保护自己,我已仁至义尽,你好自为之!”摔门离去,对守卫道:“若他有什么乖异举动,立刻报来!”守卫忙唯喏。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宋怡龙醉倒之后,作了一个梦,仿佛那些被杀的百姓、被奸污的女子,已立时化为厉鬼,阴魂不散的追着他,他跑啊跑,可是无论跑到天崖海角,厉鬼都不会放过他。 他惊醒过来,只见冷清清风摇翠竹,白零零露湿苍台。他擦干冷汗,急喘着气,回顾这些天来,就像是作了一场黑暗的梦,一场连他自己也摸不清楚的黑色恶梦! 远远的看见火光映得满天红,歌舞喧腾,那是倭寇在举行庆功宴会,而自己这边却是无限凄凉。宋怡龙站在窗前,扶着窗栏杆,好像看到沈岚拿着钥匙窜了出来,展现出天真未凿的甜笑,道:“我来救你!” 宋怡龙大喜,忙跑过去一把抱住她,谁知却抱着一帘闱幕,他还不放弃,跑到屋外寻绎,可哪里又有沈岚的影子? 他托起袅娜的枝条,想起沈岚柔软的腰肢,凉风袭来,他坐倒在地,朦胧地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渴求着温暖,在幻觉中呼唤着沈岚。 就这般靠着酒精麻醉过了几日,宋怡龙愈是压制对沈岚的思念,而思念愈发如野草般生长,不是愁,而是痛了,恨不得长上一双翅膀,飞到沈岚身边。但冒然向汪直提出离开,又恐见疑,就在花园里徘徊,心里费了几番周折,实在不敢想像沈岚和马先元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一咬牙,豁出去了,向大寨走去。 只听得大寨中人声鼎沸,各位头领正在议事,汪直道:“北昌具教已回来了。”徐海问道:“他人呢?怎么没见到?是否已杀了卢镗?”汪直面色凝重,道:“本来这次刺杀卢镗的计划很周密,谁知半路上碰到了华山派的徐志戈,导至计划失败,北昌具教还负了伤,正在休养。卢镗大军压境,已屯兵于朱家尖,据密报,后面还有援军,是背水一战,而是暂时撤退,必须尽早决议出来。” 徐海道:“兵贵胜,不贵久,我们在朱家尖杀得太过火,朝廷这次剿匪要动真格的了,我看还是避之则吉。”陈东悻悻然道:“改朝换代,哪一次不是英雄揭竿而起,最终杀到京城?我们刚刚抢了军备、粮草无数,有足够的能力抵抗,似徐兄所言,一看见朝廷大军就叫逃,还举个什么旗,起个什么义!”四助四郎也连声称是。 汪直见了宋怡龙,道:“小兄弟,站在门口干嘛,快进来吧。听徐海说,你这几日身体不适,可养好点没?”宋怡龙作礼道:“不过有些头痛,托船主的福,已无大碍。”汪直道:“现在大敌当前,生死存亡之时,你也参谋一下。”宋怡龙应了一声,在一旁立定。 徐海向宋怡龙瞟了一眼,遂转过视线,道:“俗话说,见好就收。这次明军有怒火为引子,将士个个拼命,以一当十,就算我们侥幸守住,朝廷的援军更会一波波涌来,到那时节,想撤恐怕都难了!” 陈东道:“徐兄,你何故非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水泊梁山不是也一次次顽强抵挡住了朝廷的围剿吗!涿鹿之战、牧野之战,不都是以少胜多的范例吗?” 黄帝大战蚩尤的涿鹿之战,乃蚩尤率领所属七十二族进攻黄帝部落,黄帝仅率以熊、罴、貔、貅、貙、虎为图腾的氏族和炎帝残部应战,力量悬殊,屡战屡败,被迫与蚩尤长期争战于涿鹿之野。绝望之时,黄帝得到九天玄女的帮助,学会在各种地形布阵的方法,并用击鼓、吹号角助威,响声惊天动地,蚩尤听了心惊胆战,黄帝趁机发起进攻,一举将蚩尤打败擒杀。 周朝灭亡商朝的牧野之战,乃纣王当政,残酷暴虐,内外交困,危机四伏。周武王率车三百乘,近卫军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东出伐商,沿途宣传军队绝不与百姓为敌,只为百姓除害,得到了商民支持。纣王准备不足,临时武装了数十万奴隶,开赴牧野迎战。武王在阵前声讨纣王罪行,激励将士斗志,并严申纪律,不准杀害俘虏,以瓦解商军。两军对阵,武王先派吕望率一部精兵冲击商军前阵,作试探性进攻。不想商军中的奴隶纷纷倒戈,反为周军开路。武王立即投入主力猛烈冲杀,商阵土崩瓦解。纣王见大势已去,逃回朝歌自焚而死。周军占领商都,建立西周王朝。 徐海正想说,这些战役都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才导致兵多者反而失败,但自己在匪窝,这些话怎能说得出口,只好默不作声。 第九章倭匪之防  宋怡龙闻知朝廷派兵剿匪,心中大喜,汪直道:“宋兄弟,你觉得呢?”宋怡龙恨不得杀尽倭寇,朗声道:“如果撤向其他地方,汪船主苦心经营许多年的岛屿拱手让人,岂不太可惜了?何况大寨中英雄济济,兵马齐备,不到拼得气力澌尽,谁能甘心任人宰割?”徐海听得几声愁叹,背向一旁。 汪直点了点头,道:“陈东,依你之言,我们是攻还是守?”陈东道:“两军交战,要靠兵马实力,能攻则攻,不能攻则守。从敌我双方力量对比来看,眼下敌势大,我弱小,主动出击我军必定吃亏,故得采取防御作战以消耗和疲惫敌人,待敌出现有被我打败的条件时,再转入进攻。诚如孙子兵法所云:‘不可胜者,守也。’” 汪直问道:“既是防守,我军该如何布署?”陈东道:“防御作战需先‘知己’,要依据不同态势采取不同的防御作战方式。双屿岛四面环水,敌军必是乘舟而来,其登陆之时防御最弱,我们可守住各处险要关隘,居高临下,炮火巨石齐轰,敌军冲不上来,舟上粮草又不济,只得退军,那时,我们乘胜追击,定能大胜!” 汪直笑道:“先守后攻,攻守结合,很好,这次防御布署的重任,就全权由你负责。”陈东大喜道:“多谢船主,在下定当尽心尽责,鞠躬尽瘁。”事不宜迟,这就带领众将前去布署,徐海闷闷不乐,也只得听命。 宋怡龙见众人都已出了大寨,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向汪直提出离岛之辞。汪直问道:“小兄弟,你还有事么?”宋怡龙想说:“经过上次的大战,身心疲惫,还未恢复,想暂时离开双屿,去宁波散散心。”但眼下正是防守双屿的关键时刻,冒然离开,岂不是遭人怀疑泄露军情? 斗大的汗珠自宋怡龙的额头滴下,汪直见他许久不回答,满面狐疑,走了过来。宋怡龙见其起了疑心,心头乱跳,不知如何应付。汪直伸出手来,往宋怡龙的额头上一摸,叫道:“小兄弟,你的头好烫啊!唉,你的病还未复原,就不要到处乱跑嘛。”吩咐一卫士,道:“快送宋兄弟回房休息。” 宋怡龙见汪直这番善待自己,愈发不好意思请辞,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愧疚之情来,也许真如徐海所言,世上之人本无好坏,都是时事所逼。但想到无辜百姓惨死,一腔热血涌上心头,这种仇恨决非一点小恩小惠所以湮灭,松下的拳头又捏紧了。 一顶大轿载着宋怡龙回到住所,他在里面闷得透不过气来,便掀开轿帘看看风景,半路上另一顶大轿依呀摇来,轿中之人也正掀着帘子,却是北昌具教。两人一见,都是一笑,下得轿来。 宋怡龙道:“几日不见,这是到哪里去?”北昌具教道:“家里坐不住,找汪直商议一下军务。”宋怡龙道:“你似乎憔悴不少。”北昌具教抚着胸前的伤口,叹道:“行刺卢镗时,被徐志戈一搅局,险些丢了性命。” 宋怡龙惊道:“就徐志戈一个人吗?”言下之意是想套出他有没看到沈岚,北昌具教道:“不止他一个。”宋怡龙大喜道:“啊,还有谁?”北昌具教道:“还有崆峒派的两个道士,哼,不过,我也有帮手,说不定,崆峒派的现已到阎王爷那里报道去了!” 宋怡龙长叹一声,又问:“再没有别的什么人了吗?”北昌具教道:“是啊,怎么了?”宋怡龙心里蜿曲,道:“没什么,随便问问。”北昌具教道:“唉,宋兄弟呀,看你的品性似乎不太适合作强盗,眼下朝廷大军就要攻过来了,你救过我一命,我也不想你死,还是快离开这个事非地吧。” 宋怡龙听得心中又喜又酸,想不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倭寇竟然良知未泯,除了支吾之外,再也说不出话来。北昌具教拱手道:“好好照顾自己,我先借一步走了。”言罢,上了大轿。 宋怡龙回到自家宅前,只见守卫依旧持矛站立,不禁忖道:“看来只有北昌具教对我放心,徐海已对我起了疑,汪直呢,他是否也是怀疑我的? 这几日来,卢镗对将士进行了登陆和海上战斗的训练,研究了对付敌军战舰和登陆作战的各种办法,还派出小艇去远远刺探双屿,见其防御布署严密,恐怕要强攻了。 一切周密准备妥当,卢镗决定傍晚出发,乘夜偷袭,忽见海面上黑压压的战船铺天盖地驶来,但方向却正好与双屿相反,乃是黑水洋的方位。卢镗忙自岸边鸣炮示意,对方亦鸣炮表示身份,原来是自己人,战船渐渐靠近,斗大的“戚”字旗,迎风飘扬。 原来,此人正是朱纨调派的都指挥戚继光,率大军三千,前来协助卢镗,此人字元敬,号南塘,山东蓬莱人,祖籍安徽定远,生于山东济宁。嘉靖中期开始为官,备倭山东,然后招募兵勇,创立了一套自己的兵法,号令严,赏罚信,士兵无不用命。 卢镗与戚继光早就相识,见是他的部队,乐得满面生春,谓左右道:“有元敬兄助我,胜过十万雄兵!”两人相见,寒喧一阵,共入中军大帐商议。 戚继光道:“不知海洋水文如何?”卢镗道:“如今海情已明,双屿港气候四季分明,温暖湿润,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春季多海雾,夏秋多台风。潮汐的强度属不正规半日潮性质,极端高潮位相对于平均海平面可达一丈。潮流的运动形式为往来流,流速较少,水体交换条件好。双屿西北部有佛渡岛,东部有六横岛,南部有小佛渡岛作天然屏障,风浪掩护条件较好,平均浪高两尺以下,该区域历史以来没有受到赤潮影响。眼下正是秋季,可能在进攻时会遇到台风,但不能再拖延下去,看潮水的涨落倒有利于我军,只能祈求上苍保佑我军一路顺风了。” 戚继光道:“大人准备如何攻敌?”卢镗道:“倭寇在海岛之上,我们无法长围久困,可乘敌防备不甚固、外援未至,以及雨季水涨未落之前,以三军锐气,四面攻之,这样,既能乘敌防守空虚而迅速攻破,又能乘水涨未落而顺利于水上还军。” 戚继光点头道:“此计甚妙,不过,说到外援,不知侯继高将军在台州交战如何?”卢镗道:“汪直的从子汪汝贤被侯将军打得负隅顽抗,莫说援助汪直,就是自保都难。”戚继光道:“东瀛那边呢?”卢镗道:“我已在嵊泗列岛至东福山一带设了海防线,东瀛那边一有风吹草动,这里马上报来。现在唯一令人头疼的就是敌情不是很明确,不知汪直在双屿究竟埋伏了多少兵马,给我们进攻造成了一定的心理障碍。” 戚继光道:“敌军在海岛上,一定已设防,不像陆地,我们就算派探子上岛都难。”卢镗叹道:“原本抓了一个奸细,可其嘴巴太死,死活不肯招供,若非如此,总可以探出点蛛丝马迹。”戚继光惊道:“此人可是天大的宝物,可否带我一看?”卢镗道:“当然可以,正想请教将军有什么妙法撬开他的口呢。” 两人来到囚房,那人睡在杂草中,一动不动,灰白的手骨触目惊心。卢镗喝令用冷水泼醒他,一股大雨落下,他抖抖索索的爬了起来,一见官兵,磕头如捣蒜,叫道:“大人饶命!小人是冤枉的!”卢镗无可奈何道:“看见没有,他现在还在称冤!”戚继光将其仔细打量,忽然大笑道:“此人果然是奸细!” 卢镗惊道:“将军从何得知?”戚继光道:“你且剃光此贼的头发,一切便知。”卢镗将信将疑,命人拿剃刀,给他剃头,惊悚感倏然充满了那人的心脏,死活不肯剃,被军牢快手猛揍几拳,摁住削发。 随着几缕几缕的头发下掉,卢镗的眼中闪烁着探险者好奇的光芒,军牢快手道:“大人,这奸细的头皮上刻有字迹!”卢镗忙过去一看,果然如斯,心中登时雪亮,道:“快剃干清!”奸细见已被拆穿,也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不再挣扎。 待将其剃成光头,卢镗定睛一看,只见其头皮上写满了蝇头小字,云:“汝贤启,朱家尖一战,我军损失过半,可喜抢夺物资甚多,足以维持半年有余。朝廷率大军围剿双屿,汝不必与侯继高纠缠,可退自台州列岛,北上屯军于韭山列岛,待朝廷大军攻双屿之时,为父在岸上炮轰,汝听得炮响,速速从两翼杀出,三军齐上,朝廷大军必全师葬于海中。” 卢镗念完,胸中勃然大怒,道:“汪匹夫竟然如此恶毒狡诈!”下令将奸细斩首,又向戚继光一揖,道:“将军真神人也!若非将军勘破贼计,我军险些毁于其手!”戚继光忙还礼,道:“共为朝廷效力,何懿之有!”卢镗问道:“不知将军从何得知,情报在奸细头皮之上?” 戚继光笑道:“我在山东备倭之时,有倭寇原是汉人百姓,改恶从良,闲聊之时告诉我的。此乃苦肉计也,事先几个月,便作好战略布署,分别将各种计谋醮上墨汁刺于死士的光头上,以备不时之需,待头发长长,再派遣出去,神不知鬼不觉。我看那奸细头发不长,刚没肩头,便怀疑是被剃过的,想不到一击即中。” 卢镗大喜道:“将军前来助战,真是天助我也!”忙令军士将此信快船报之台州做战的侯继高将军,叫他将倭寇赶回海上,从后追击。 安排妥定,卢镗问道:“今晚之战是关键,将军准备如此攻敌?”戚继光道:“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卢镗点头道:“如今敌情已明,倭贼经上次一战,损失一半军士,料其守军超不过两千,我军以六千大军之势,今晚若拿不下双屿,誓不回军!” 戚继光道:“现在离出航还有几个时辰,我们还可以再研究一下。”铺起红黑两色绘制的地图,一目了然;还有用泥土塑成双屿的地形模型,以作攻防参详。因戚继光的到来,原先的计划不得不有所调整。 两人将具体作战计划商议妥定,卢镗道:“你觉得还有哪些条件以及可能发生的情况?”戚继光道:“我军多于敌人倍余,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士气了。一个士兵如果在作战时把平日所学的武艺用上百分之十,可以在格斗中取胜;用上百分之二十,可以以一敌五;要是用上百用之五十,就可以纵横无敌。” 卢镗道:“你这种考虑是战场上白刃交加的残酷现实,我从戎生涯至今,参加大小战役无数,亲眼看见不少士兵临阵退缩。”戚继光笑道:“有些士兵在遇到敌人之前以小便为名企图脱队,或是情绪紧张而喉干色变。” 卢镗笑道:“这种事常有发生,不知元敬兄如何管教士兵?”戚继光道:“士卒之所以敢于赴汤蹈火地杀敌,是为将者执法如山、从严要求的结果;而士卒畏敌不前,则是将帅治军不严的表现。军队打胜仗靠强大的战斗力,而强大的战斗力,是靠将帅平时对士卒的关心爱护和严格管理训练出来的。如部下犯错,决不能姑息,自己犯错,也决不能姑息自己。在平日,要求士兵作一丝不苟的训练,那怕伤筋断骨也在所不惜!” 卢镗嗯了一声,道:“此战至关重要,今日出征前,我再次训导一番,决不允许出现一个逃兵!”有士兵报道:“时辰已到,请将军上坛遣将!” 虽然整个双屿已成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但陈东自持有海峡屏障,又占据着守军优势,加紧部署构建环岛防御工事,以图长期固守。 双屿的兵力分布为:徐海重点担负东区的防卫任务,陈东担负北区的防卫任务,四助四郎担负西区的防卫任务,北昌具教担负南区的任务。汪直则坐于中军帐中,指挥若定。 陈东见防御体系完工,便得意洋洋地用他的名字将防线命名为“陈东防线”,声称其固若金汤。 太阳已在天边拖着长长的影子,潮水与风向对我军正有利,卢镗用豕九、羊九、制帛等物,祭过旗纛、战船等神,望着黑压压的大军,道:“将士们!倭寇杀我同胞,毁我家园,朝廷为了打击倭寇,不得不又加征新税作为招募和训练士兵的费用。对于朝廷的支持,我们必须感戴天恩,愿作中山武宁王徐达、开平忠武王常遇春第二!你们当兵之日,虽刮风下雨,袖手高坐,也少不得你一日三分的军饷。这些银子分毫都是官府征派你们地方百姓办纳来的。你在家哪个不是耕种的百姓?你思量在家种田时办纳的苦楚艰难,即当思今日食银饷之容易。又不用你耕种担作,养了一年,不过望你一二阵杀胜。你不肯杀贼保障百姓的安全,养你何用?就是军法漏网,天也假手于人杀你!这场战役,赏罚不完全决定于战斗的胜负,即使大败,有功者仍然要给予奖赏;相反,即使大胜,作战不力和临阵脱逃者仍然要受到处罚!你们有一分热,就要发一分光!” 这时,已下起了瓢泼大雨,训话中,六千名军士屹立不动,如同没有下雨一样。卢镗喝道:“听清楚没有!”六千名军士齐刷刷应道:“谨遵将军之令!”啸声穿云裂石,震荡海陆。 卢镗喝了一声“好”,留下一千兵马镇守朱家尖,将五千大军分为三组。陈宗夔请缨为先锋,领军一千;戚继光领军三千,作为主力部队;自己领军一千,作为后援接应,且运载了三天以上的粮食。 临行前,卢镗亲自敬了一杯水酒给陈宗夔,道:“陈兄的任务异常艰巨,敌军在登陆点密集了大量碉堡及炮台,如果你的先头部队能够登陆,就能建立立足点,以待戚将军的续进,你一定要有作为先锋登陆的信心!” 陈宗夔一饮而尽,斗志昂扬道:“若打不下炮台,我提头来见将军!”卢镗大喜道:“全仗将军威武之躯!”再将一面绣有“杀寇先锋”四个大字的红旗授给该军,肩负重任的战士们一阵鼓舞。 千人的先头部队在陈宗夔的带领下,乘十六艘木帆船,找识路的船夫带路,从朱家尖南面的大王岩以下启航,樯橹辐辏,顺风顺流,直向双屿驶去。立于战舰的甲板上,沐浴着清新的海风,战士们又兴奋又紧张,不少人唱着军谣,歌声漫过舰艏飘向远方。 不到两个时辰,已距岛滩约四十里,风却突然停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各船只好落下帆篷,靠人力划桨摇橹而行,航速缓慢。 夜晚的海面,气温下降,大雾弥漫,数丈外不见人物,而且此刻潮水流向也发生了变化,致使陈宗夔无法继续保持队形,各级指挥只得依靠手中的指南针判定方位,指挥前进,朦朦胧胧中,发现几艘敌舰正在海面上四处巡视。 险要关头,陈宗夔立即下令各船组织好炮火,做好应付敌舰突然袭击的战斗准备。令各船伪装成民船,隐蔽起来,尾随敌船队行进,不久,先锋队终于接近了预定的西区登陆点,双屿水道的六横岛在视野里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楚了。可惜,此时我军已无法隐蔽登陆意图,被敌舰发觉,连忙打响报警炮。 这时六横岛上,报警炮大响,将倭寇从深眠中吵醒,一个倭寇站在门口大声喊叫:“快起来,快起来呀,朝廷的大军攻过来啦!”可是却没有人翻身,那倭寇急得跳脚,大叫:“不要怀疑了,真的打起来了,快点起床啊!”原来最近几天来,他们常被假警报吵醒,所以大家都不当一回事,以为是演袭。 四助四郎两眼喷火的跑来,拿着鞭子一个个的抽士兵,士兵哎呦呦的叫痛。四助四郎大骂道:“他妈的狗粪团子,还睡个鸡屁睡,等下子抽你们的就不是皮鞭,而是大刀啦!” 众倭寇全部清醒了,连忙跃起行动,拿起刀枪各就定位,疲倦感全无。寒夜之下,单薄的衣服颤抖着,伙夫提来大桶烧酒,给大家满上,饮了酒后,身子一热,胆色皆壮。 炮手只见海平面浮现黑影,先还以为是自己的巡逻舰,不敢开炮,但船影越来越多,多到令人心惊胆战。他冷汗频滴,再次检查炮弹是否上好,想要集中精神在武器上,以忘记眼前的迫切压力。一枚炮弹自明军舰上轰然朝这边飞了过来,他来不及跳入战壕,就钻入炮座下躲避。 炮弹炸得尘土满天,一时大地震动,他的眼鼻都沾上灰尘,嘴巴也喷进了沙土。他吓得念叨:“谁来救我?谁来救我?没人会来救我!没人会来救我!” 海面开始活跃起来,三艘朝廷的军舰对倭舰实施猛烈炮击,火炮手忙碌得连擦汗都顾不上,岸上的倭寇依托坚固工事进行阻击,妄图在明军尚未踏上沙滩之前,将其歼灭于海上,渡海作战的开场锣鼓就这样打响了。战船上的明军沉着应战,除了迅速组织火力还击外,还对被打烂炸穿的战船及时抢修。 这时的黑夜,已被炮火点亮,有如白昼。陈宗夔率领的一千壮士,面对血与火的生死考验,临危不惧,一面勇猛地进行火力还击,一面奋力划桨,直逼岛岸滩头。 登陆战包括渡海攻坚、敌前登陆和背水攻坚,陈宗夔下令,第一分队登陆后,必须迅速夺占并巩固滩头阵地,坚决锁住敌人的反冲击,保证后续部队的登陆安全。第二分队的任务就是在第一分队登陆后立即启航,紧跟着身后登陆上岛,协同第一分队歼灭岛上守敌。还命令船舰纵队,当强渡战斗打响后,主动出击,牵制敌军,以策应主力部队的强渡。 军令如山倒,攻击艇和登陆艇高速冲近滩头,第一批登陆部队跃下舰艇,跳入高度及胸的水中,他们要先渡到沙滩上,再冲刺跑到和海岸线平行的一道矮岩堤下,那是滩头上唯一的掩蔽。 陈宗夔手持鼓槌擂鼓督战,士兵们个个龙腾虎跃,奋勇向前,这时,已不是依照水战的训练来作战,而只能尽力而为了。在开阔的登陆滩头上根本找不到倭寇,但倭寇占据高处,却能迅速地向明军大肆开火。 众将士掩蔽在矮岩堤下,找机会前进,蹲下、伏倒,做着熟练的动作,但问题是下一步不知要往哪里跑!只瞧见一些炮弹的轨迹发自一座座庞大的土碉堡之内,这种碉堡被喻为“空心堡垒”,建筑材料为砖石灰泥,其标准规格为三层,台项见方十二尺,可驻守三十至五十名士兵。 明军从没料到会有这么巨大的碉堡!碉堡确实起到了相当高的防御作用,明军的火炮若打不中碉堡,炮弹落到一边,冲击力和飞起的砂石根本伤不到碉堡内的守军,而碉堡内的火箭、火炮却如天女散花般射将下来。 明军努力想要向碉堡冲过去放箭,而完全顾不得后面的情况,前方除了几栋房屋外,一片漆黑。海浪不断地冲来,使得登陆士兵难以站稳,而身旁的战友们不时地被击倒,一下就挂了。陈宗夔在水中挣扎前进,正举起双手在空中以维持身体的平衡时,左肩被一箭射中,他只觉得被轻轻刺了一下,知道自己已经中箭了。 一士兵摇晃着由旁边涉水而来,道:“大人!你没事吧!”陈宗夔咬牙拔下箭头,扯下衣襟一缠,道:“我没事!”奋力前进,大家拿着弓箭射向土碉堡,都只是在作一些无益的射击,要击毁碉堡,弓箭怎么办得到! 不少士兵才前进滩头几尺远就纷纷倒下,原来倭寇在高处的战壕内连成一排,用火枪及弓箭射击。还有一种厉害的火器,叫作“神火飞鸦”,这种“飞鸦”系用竹篾或细苇编成篓子,装上炸药,前后安上头尾和纸制翅膀,下面装四支火箭。点燃火箭,鸦可飞行百多丈,形状也如乌鸦飞在空中的姿势,到达目标时,鸦身内的火药爆发,即可引起目标着火燃烧,从上往下,更可大面积烧杀敌人。 一倭寇拿枪不稳,枪掉在沙地里,沙子把枪口堵住了。他连忙掏干净枪口,忽然间,火枪就在手上炸开散裂了,他血肉模糊的倒在地上,原来这时的枪炮都是极不稳定的,随时都会自己爆炸! 另一名倭寇用火炮一轮又一轮地不断开火,不久他的位置被明军盯上,弓箭、火枪齐刷刷打来,击得尘烟四起。已经有愈来愈多的倭寇伤亡,海潮缓缓涨起,水线逐渐地漫上了海滩。 不久,陈宗夔再中一箭,射入右腿,穿裂臀骨;他拼命地爬上岸,蹒跚走向堤边倒下。许多将士的尸体随海浪冲上岸边,陈宗夔这才发现自己混在将士们的狼藉堆里,其中有许多将士已被炸成碎片了,他依然大吼着:“冲啊!冲上去!” 第十章双屿登陆战  后面的明军也在不断上涌,几乎看不到敌人,只看得见火炮、枪弹、弓箭射出的曳光轨迹。烟雾到处弥漫,一将士刚跳下船,身体马上被打成蜂窝,他并没立即死亡,而是大声朝战友哀嚎。 倭寇的火炮分为两种,一种装上炮弹,属轰炸型,还有一种无瞄准具的小型火炮,用铁铸造,口径小,身管短,装小弹子一百枚,射程可达三四里,称为“铅弹一窝蜂”。 明军陷入了敌方的交叉火网,只要有人冲出去,就会马上被弹火砍倒。一名百户大声呐喊说他中弹了,却没有人能够救他,又是一发炮弹把一士兵炸得跪下,然后倒入炸开的弹坑,他就一头栽进那里。 后续的登陆艇队朝海岸出发,逼近反登陆障碍,登陆舰开始兜圈航行,舰上没有士兵登上海滩,离预定登陆点左偏太远了,闯进了第二分队滩头的登陆区。前甲板挤满了人,船开始被火炮击中,可以听见飞起的碎石击中舰舷的声音。 原本是应该从右舷的梯板下船,当船前进到水底障碍阵地时,撞上了斜立在海底的障碍桩柱,整个舰体陷入了障桩,一声爆炸将右舷登陆梯板炸上高空,落入了十丈远的海中,整艘船开始向后倒。 因不能由右舷登陆,士兵只得朝左舷前进,但左舷的登陆梯板也整个卷入了火中。前甲板开始有士兵被炮火击中伤亡,未受伤的士兵往后退,以求躲避炮火,忽然听到一声爆炸,接着就看到一名被炮火击中的士兵衣服燃烧起来,腾腾直响,站得靠近的几个人也都着火了,其中有一个人脸上冒出了水泡。那名烧着火的士兵剧痛尖叫着,亡命地跳入海中,以求海水能熄灭他身上的火。 指挥到前甲板挥手大喊:“所有人过来这边!”士兵们皆爬上左舷侧栏,跳入海中。只见海面周围都是人在飘浮,濒死的、死亡的,通通混杂在一起。这时左方响起一声爆炸,空中有一对炮弹飞来,甚至可以在炮弹击中水面爆炸前,看到燃烧的轨迹。 一个士兵捧着自己鲜血淋淋的半截手臂,哭叫道:“我的手啊,我的手啊!”拼命把断臂往胳膊上接,又如何接得起来?“啊!”他微一迟疑,原来拿错了,沙滩上到处都是断臂,他拿的是别人的。他大喊:“我的手,我的手在哪里?”他看不清楚,因为双目中,已全是血,弓着背,捡起一只手臂,扔掉一只手臂,再捡起一只手臂,再扔掉一只手臂…… 此时的登陆兵什么也不考虑了,一心只想上岸加入自己的部队。虽然岸上一片混乱,但他们实在不愿待在水里等死。在海中游得很累,快喘不过气了,再游一段后,决定要试着站立看看。结果真是奇迹中的奇迹!刚巧他们站住的海底沙丘可以让他们的头露出水面,得到一场及时的喘息。 不一会儿,一波一波的狂浪又把士兵们冲离沙丘,海水又淹过他们的头了。待终于游完剩下的距离,站上岸边的浅水区,登上滩头时,士兵们已经不是原来训练精良的强悍战斗兵,而只是一个个茫然无助又精疲力竭的船难生还者。 他们笔直地跑向一堵岩堤,看到四周都是炮火在喷溅沙滩,回头看到一发炮弹正中他们的登陆艇,炸成粉碎。接着,另一艘登陆艇抢滩,当艇上士兵正跑来岩堤时,其中一人被炮弹直接命中,炸成数块肉在空中飞舞。 经历了炮火猛击与搭艇抢滩后,他们又晕又惊,潮水渐渐涨起,容身的海滩逐渐变窄,可以看见尸体在波浪中翻滚。这一队的头领已被炸死,由另一队的头领顶缺,但还撑不到一刻,他也被干掉了,这一场惨况似乎漫长而无尽。 明军在海堤下等到攻击发起,才越过海堤,碉堡中的倭寇随即向每个冲越海堤的人开火射击,有一两个明军好不容易越了过去,也被乱刀砍死。穿越海堤后,地上有很多小型灌木与沟渠可供掩蔽,陈宗夔蹲在暗处重组人员,计划如何摧毁碉堡。 如要开始抢攻谷堑,必须登上俯瞰滩头的悬崖崖顶。明军刚开始有个好的攻势,就被悬崖侧边的碉堡炮火压制了,支援的船队在海中炮击碉堡,终于击垮了两个。但还是不够,突然,一个黑影窜到倭寇的震天雷阵地,一刀起落,将炮手砍成两截! 陈宗夔大惊:“此人是谁?怎么倭寇中竟然埋伏着自己人?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此人正是宋怡龙,见战斗打响,便来助明军登陆,发现倭寇炮火猛烈,窜入重炮阵地,一刀一个,杀了五个重要部位的炮手,然后避开,他可不想被明军发现。 这时火力大减,陈宗夔不敢多思,决定由碉堡间穿过,攻进连接碉堡的壕沟。这些壕沟是倭寇挖来用以机动迁移与撤逃的途径。陈宗夔进入壕沟,溜到每个碉堡后方,再进行偷袭,杀光碉堡中所有剩下的倭寇。成排的碉堡阵地耸立在明军与崖顶之间,陈宗夔缓慢地一一推进。士兵们决心完成任务而不顾牺牲所表现的勇气,令人难以置信。 第一舰队在编队两侧护航明军火力船队,迅速展开战斗队形,尽量从不同方位接近敌舰,利用其火力死角,来它个海上拼刀。这招果然颇见成效,前来偷袭拦截的倭舰,在挨了一顿炮弹之后,只有灰溜溜地在远处乱放一通炮弹,以壮威胆。 第一舰队中的指挥船,航行中帆被打坏,在黑夜中单船飘流,忽然观察到一艘倭舰追踪而来。这时与敌舰正面交火,吃亏太大,士兵们连忙用蓬布将火炮遮盖起来,众战士下舱隐蔽,以堆满“货物”的民用运输船的面目来迷惑敌人。 黑黑的夜色看不真切,经过伪装的战船主动向倭舰迎了过去,使倭舰放松了警惕。当明舰贴近倭舰左侧时,百户朱舜华一声令下,炮手们顿时掀掉篷布,轰隆隆猛烈开炮,刹那间,十发炮弹雨点般落到敌舰要害部位,顿时火光四起,灰烟蒙蒙,敌舰情知不对头,掉头急逃。 凭着人海战术,经过一个时辰的激烈战斗,陈宗夔终于击溃了登陆点守敌的阻击,一举登岛,并建立稳固滩头阵地,随即独立攻进。先锋军渡海作战成功,极大的鼓舞了后续部队的士气,且为后续部队的偷渡及正面强渡都提供了有益的帮助。 三千精锐主力部队在戚继光的带领下,分乘五十艘木帆船,自陈宗夔启航的半个时辰后拔锚,扬帆直取六横的南区。戚继光在航行中也不忘研究作战,要求侦察船队每隔一个时辰报告一次敌情。 船队中备有每月每日日出和日没的时间表,当时没有钟表,他用一串七百四十个珠子的念珠作为代用品,按标准步伐的时间一步移动一珠,作为计算时间的根据。能够作这样精密的考虑,就几乎没有任何因素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俗语说,“海是孩儿脸,一天十八变”。这一次的正面强渡,天气突然恶劣起来,海面像沸水似的翻腾着,一个跟着一个迎着船头袭来,船颠簸得厉害,浪花不断地冲上甲板,把战士们的衣服都打湿了。浪头带着刺耳的啸声,似乎一切全被风声浪声掩盖住了。 戚继光当即传令,为了坚决完成正面登陆作战任务,即使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也要以船为单位,只许前进不许后退,那怕只剩下一条船也要抢滩登陆,表示誓死完成任务的坚强决心。 他们顶着大风,一股劲儿往前猛冲,船儿在浪涛上跳起,便像受惊似的拍着翅膀飞了起来。有些体弱的战士头晕目眩,刚吃下的食物吐了个精光,仍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翻肠捣胃,搅得他们五脏六腑不得安宁,站也站不住,无力地瘫倒在甲板上,忙有体格好的战士过来救济,相互搀扶着站起来。 风暴潮接踵而至,浪高两丈,舰艇摇摆达四十度。体弱的战士就更加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完清水、胃液,然后吐又苦又涩的胆汁,胃里实在没东西可吐时,有人开始吐血…… 一只不知何时溜上军舰的老鼠,此刻也晕得口吐白沫瘫倒在甲板上,动弹不得。 舰艇以钢铁之躯,载着他们仍按既定的航向破浪前行,经过两个时辰的艰难航行,将士们终于在南区分散登陆。不巧两艘倭舰转了过来,拦阻炮击,一时间,戚家军的战斗队形被打乱了。戚继光迅速转舵驶向倭舰,与之展开了贴身战,在距离其五丈左右时,三艘火力船上的火炮一齐攻击。 战斗空前激烈,戚家军的火力船上虽然伤亡很大,但他们个个视死如归,死死咬住敌舰不放,打得它冲天火光、浓烟滚滚。另一倭舰吓破了胆,哪敢靠近,夺路而逃。 南区的滩头是登陆中最宽阔也是鏖战最惨烈的登陆区,全长约三里。整片滩头有约三丈高的连绵悬崖,俯瞰着沙砾海滩,只有三处谷堑斜坡有路径可通崖顶。滩头西部靠近崖底的涨潮线上筑有约三尺高的防波堤,崖上的火力阵地挖了许多壕沟以供守军掩蔽。 好多明舰中弹后都被打沉了,强劲的潮流将登陆艇队冲离原定地点,只有百户魏巨兵登陆在预定位置,其余部队都朝左偏去;而百户陈铭安的队伍则是大乱,各百户混杂在一起登陆。 为了攻陷战术制高点,这是一处俯瞰两边滩头的台地,整个台地海岸都是约三丈高的断崖。倭寇在台地上布署了震天雷,两侧的滩头都在炮击射程内,而明军的首要目标就是要摧毁这些重炮阵地。 抢攻制高点的是魏巨兵的突击部队,原计划是第一波登陆部队由魏巨兵用钩索爬上断崖攻击;陈铭安则由谷堑攻上,再向西攻击东侧的火炮阵地;第二波由百户罗亦可和百户龚家安组成,他们在海上等待强攻断崖的部队发出成功攀登信号后,就马上跟进爬上断崖支援,但他们只能等待一刻,第一波抢攻一刻后若没发出成功信号,就表示抢攻断崖失败,所有支援的突击兵都要转向谷堑斜坡抢滩,由台地东边的谷堑攻向制高点。 但计划与实际情况往往有偏差,第一波抢攻断崖的部队在恶劣风浪下错过了攀登点,他们迟了许久才开始登陆,总算成功爬上断崖攻击,摧毁了重炮阵地。但其他的支援部队在一刻内等不到信号的情况下,全都冲进了南区滩头的血战场。 倭寇的阵地有层层纵深的碉堡群,以交互支援火力防御,明军在滩头上伤亡惨重,有的小分队甚至遭到全灭的命运,无一生还。往南区滩头的登陆输送行动必须在天亮前全部中止,已经登陆的部队如果不向前杀出一条血路,就只能在海滩上等着被倭寇的炮火屠杀。 百户刘传梁大喝道:“去杀掉那些倭寇,替死去的亡魂报仇!”士兵个个士气高涨,可当他们由艇上跳入水中时,大家只能自顾性命而已。因为炮火猛烈地朝登陆艇打来,爆炸响起的那一刻,人的思维就凝固了。 刘传梁跳入水中,刚开始水深及胸,但一个浪头打来,水就淹到颈子了,然后向滩头泅水。这艘艇本来载有三十人一起登陆,当他终于停下来站稳后,向前方四处察看。前方没有人在!大家到哪里去了? 直到他到达浅水才了解一切,四处查看,水中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尸体在随波碰撞,看不到任何生存人员。他转头向后看,竟然也没有人,没有人跟上来!那些与他一起下艇的人,不是死在后面,就是还窝在小艇附近。 他开始向岸上的涨潮线走去,过了一会儿,一些疲倦的士兵开始出现在他身边,笑声和哭声混成一片。士兵叫住他,惨叫道:“大人,我被击中了。”但他看上去似乎没那么严重,刘传梁问道:“你还可以走吗?”那士兵突然向后一翻,仰倒在水面上,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死了。 刘传梁继续向前进,到达涨潮线前,已被射中三次,左臂、左胸、右腿各中一箭。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在伤口上撒盐,被海水一泡,痛得他直咧嘴,却要死死撑住。看见四个士兵躲在岩石后不敢前近,他大喊:“快散开,这里危险!”才刚喊出口,一枚炮弹就打下来,当场炸死三人,剩一人受伤。 刘传梁又看到右侧出现一些将士,射来的炮火好像是用镰刀在砍倒稻草一般,将他们整群扫倒。更有一些身负重伤的士兵躺在地上不停地吐,吐出来的全是又苦又涩的海水…… 陈铭安的部队本应登陆在南区滩头的谷堑处,却跑到了偏北三十丈远处,因陈铭安看见原登陆区炮火猛烈,觉得过去上岸简直是自杀!他让部队在海上绕行,直到发现了一处火力间隙,才推进登陆。 登陆艇碰上了障碍物,跟在后面的也是,船员很熟悉状况,他等大浪冲来时,再拼命摇橹将船加速冲离障碍,然后部队这才冲上滩头。海面上浪涛汹涌,每当狂浪打来,明军身上就溅起一身的水花。 当船靠近滩头时,倭寇设立的反登陆障碍正如意料中全然可见,这表示潮水正低。将士刚下艇登陆,陈铭安的船马上也来了,忙到防波堤后卧倒掩蔽,岸上的炮火不断地打在海水和明军之间的沙地上。 一名士兵刚下船,就发现战友已被射中,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他吓瘫在沙滩上,向天挥刀乱砍,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陈铭安拉住他,喝道:“你干什么啊?”那士兵狂叫:“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陈铭安吼道:“快前进,不然就没命了!”海潮冲得很急,一瞬间除了陈铭安之外,其他人都不见了。 陈铭安问道:“你看得见吗?”士兵摆着脑袋,哆嗦着道:“我看不见!”陈铭安叫道:“你镇定点,听见没有!”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刺破了士兵的咽喉,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陈铭安的手一抖,那士兵就倒在沙滩上。 另一名士兵终于抵达岸边后,就开始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朝海堤跑去。他看见约一丈远有个坑,就奔去躲入,伏在坑底的火药灰上,一喘过气,就再向前冲。但他太累了,沾了泥沙的湿衣服很重,难以奔跑,不得不再躲在反登陆障碍间休息。 陈铭安已经直跑到海堤边,作手势要手下跟上去,并大喊:“离开沙滩!”在沙滩上他们只是活靶,唯一存活的机会就是要尽快离开沙滩。士兵还在喘息时,陈铭安冲来卧在旁边,士兵露出求救的眼光,脸色苍白而害怕,像是小孩子在问该怎么办。 陈铭安道:“我们要尽量散开,倭寇会先打双人目标,再打单人目标!”士兵却不答腔,接着听到一发炮弹打来,砸入面前的沙地,炸开的弹片飞过陈铭安的头上,纷纷落在四周。那士兵的下巴被削断,只剩一点皮肉还连在脸上。 陈铭安看他半死不活的,一刀下去,替手下解脱了,然后跑到海堤上,等待援军的炮火掩护,看见一名百户正在指挥他的部队时,被一发子弹命中前额,却继续指挥直到自己坐下抱着头倒地而死。 尽管陈铭安一时未能接到后续部队的接应,但他坚决执行命令,在原预定的登陆点与敌军展开了浴血搏斗,刀来剑往,牢牢牵制住敌军三百人的兵力,减轻了敌人对戚继光的压力,保障了登陆作战的顺利发展。 戚继光的大部队在大雾的掩护下,在偏离预定地点较远的临高角以东二十里宽的滩头地段分散登陆。船向的偏离,将士兵送到了六横岛守敌正面防御能力很强的区域,使他们经受了比前两批偷渡部队更加严峻的战火洗礼。 由于远离预定登陆点,岛上的其它部队一时难以接应,加之所处地形利敌不利我,稍加犹豫或行动迟缓,便有被敌聚歼于滩头的危险。在这种极端困难的情况下,饱经战役锻炼的戚家军,人人心目中抱着“不杀尽倭寇,誓不回家”的英雄气慨,耳听目寻,朝着炮火最为激烈的地段靠拢,使登岛部队保持了顽强的战斗力。 登陆后,众将士毫不迟疑地果断攀上两丈多高的悬崖峭壁,一路猛烈的冲打,掩护后续部队直向敌纵深防御体系穿插。当倭寇碉堡群的密集火力封锁部队通道时,突然闪现一道刀光,原来倭寇的炮手已被宋怡龙解决了。 登陆后的小分队乘着黑夜敌军辨视不明,鸣鼓呐喊,加以火光来扰乱敌人的视觉和听觉,实施左右两翼佯攻,引诱守敌放弃阵地,转移方向,这样一来,后面登陆的部队的压力就降到最低了。 与此同时,第四队也正与倭寇的战船对轰,这时卢镗的后续部队已赶到,转舵与倭舰拼杀,将其火力吸引过来,以掩护戚继光的主力船队抓紧时间抢滩登陆。 慢慢地,一小股一小股的明军奋战攻上了悬崖,卢镗也冒着触礁的危险,将炮舰驶近滩头,用炮击支援。在抢滩登陆作战中,明军好多勇士冒着敌人的炮火,在浅滩中便纷纷下水泅渡,迅速形成了攻击波。 这样鏖战了一个时辰,倭寇的阵地炮火才明显减弱,在戚继光的策应下,大部队已全部踏上预定登陆的地域,巩固了在南区的滩头阵地。这一天在南区滩头,明军伤亡了一千余人,倭寇伤亡了五百人。 陈宗夔的偷渡部队登岛后,就地分散隐蔽,经过整整两个时辰的血战,通过种种努力,先后攻破和摆脱了徐海的层层阻击及尾追,设法将部队一批批带到了预定集合地点,并以披荆斩棘的动作,一鼓作气突破敌守军三百人的封锁,到达指定地区。 戚继光的部队和岛上的陈宗夔纵队会合,使大部队一登陆就得到有力的接应,能站稳脚跟并稳步发展。这时明军的力量比岛上守敌高出一倍,加上戚家军的加入,战斗力高于倭贼这帮乌合之众,几乎已看到陆上战斗的胜利曙光。 而陈东面对明军的压境,认为自己的防线绝对得抵挡得住,尤其是他在对明军实施了反包围之后,看着明军一排排倒下,心道稳操胜券,放出狂言“登陆明军即将被全歼”,然而,随之而来的一连串沉重的打击,无情地粉碎了他的美梦。 陈东气急败坏,抽调重兵增援攻破口,原来他要趁明军立足未稳之际,一举围歼之。魏勇在血战中,见宋怡龙跳窜在壕沟内杀自己兄弟,忙报之陈东,陈东气得牙齿打磕,骂道:“难怪我布的防线被攻破,原来是这个小杂种捣乱!”魏勇道:“我去把他抓来!”陈东道:“不忙,他既然是奸细,就这样一刀杀掉,解不了恨!快将这个信息告诉汪船主及其他头领!”魏勇领命而去。 第四部金华屠龙第一章倭寇败北  陆战打响后,各部队按战役预定方案向守岛倭寇的防御体系的纵深扩大战果,又攻克了敌地堡群,拿下了临高山。陈宗夔发现大片倭敌聚集在附近山头,后面是一间指挥所,立即派出百人发动正面佯攻,自己则带领大军从侧面冲进指挥所,原来四助四郎就在里面,当场将之击毙。敌兵失去作战指挥,首尾难顾,明军士气大振,奋勇拼杀,杀得倭冠争相逃命。 明军奋力攻上了小镇,十字路口对面有一座佛郎机传教士修建的教堂,后面是一片墓地。明军在那里遇到狙击,倭寇自教堂内疯狂的杀了过来。陈宗夔在拼杀之时,又遇到陈东调集来援助的倭寇,陈宗夔被倭寇上千人钳形包围,形势的确不利。 不少倭寇都是东瀛九州、四国地区的领主被兼并而流亡到中国的武士,精于东洋刀术,刀术奇诈诡秘,人莫能测。刀鞘内宽,刀口寸金箍入鞘口,紧松得宜,抽出收起非常方便。而且武士善于跳跃,迸足一跳距离很大,以此跳跃舞动前进,来到跟前,好像闪光一般,已夺明军之气。武士双手握刀,力量增大一倍,明军短器难接,长器不捷,遭之者身多两断。 倭寇和近旁的伙伴保持密切的联系,互为呼应,协同作战。他们的指挥信号乃是头目手中的折扇,双方接触时,头目把折扇往上一挥,部下就以刀锋向上。当明军的注意力为这种动作所吸引,倭寇就突然倒转刀锋迎头砍下,可以在一丈八尺的方圆之内杀伤对方。 后续的倭寇则拿有弓箭和标枪,倭竹弓长八尺,以弓蹈其绡,立而发矢。镞宽二寸,近身而发,无不中者,所掷的标枪不需竿,突忽而掷,故不测。 肉搏中,陈宗夔的部队寡不敌众,节节败退。幸亏戚家军从两翼掩上攻击,戚继光在训练戚家军的时候,除了要求士兵拥有娴熟的刀马功夫,还充分注意到了小部队中各种武器的协同配合,每一个步兵班同时配置长兵器和短兵器。在接战的时候,全长十二尺有余的长枪是有效的攻击武器,它的局限性则是必须和敌人保持相当的距离。如果不能刺中敌人而让他进入枪杆的距离之内,则这一武器立即等于废物。 所以,戚继光对一个步兵班作了如下的配置:队长一名、火夫一名,战士十名。这十名战士有四名手操长枪作为攻击的主力。其前面又有四名士兵:右方的士兵持大型的长方五角形藤牌,左方的士兵持小型的圆形藤牌,都以藤条制成;之后则有两名士兵手执“狼筅”,即连枝带叶的大毛竹,长一丈三尺左右;长枪手之后,则有两名士兵携带“镋钯”。“镋钯”为山字形,铁制,长七八尺,顶端的凹下处放置火箭,即系有爆仗的箭,点燃后可以直冲敌阵。这种配置由于左右对称而名为“鸳鸯阵”。 他们先以火器、弓箭作掩护,敌人进入百步之内射鸟铳,进入六十步内发弓箭,敌人再进,便用“鸳鸯阵”进行短距离肉搏。右边持方形藤牌的士兵,其主要的任务在于保持既得的位置,稳定本队的阵脚。左边持圆形藤牌的士兵,一边匍匐前进,一边在牌后掷出标枪,引诱倭寇离开有利的防御位置。 倭寇不知是计,直往前冲,后面的两个士兵则以“狼筅”把敌人扫倒于地,手持长枪的伙伴一跃而上,把倭寇刺死戳伤。最后两个手持镋钯的士兵则负责保护本队的后方,警戒侧翼,再以勾镰枪和刀手擒拿斩杀,构成第二线的攻击力量。 这样的分工协同战术弥补了中国方面单兵战斗力的劣势,倭寇的主要武器是比较短的日本刀,戚家军的战术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一抓一个准。 倭寇吃痛不住,从林中退至大道上,戚继光一声令下,这时鸳鸯阵发生变化,全队一分为二,成为两个横队和敌人拼杀;然后把两个镋钯手照旧配置在后面,前面八个土兵排成横列,长枪手则分列于藤牌手与狼筅手之间。倭寇想不到此阵竟能因敌变而自变,包围之下只能作殊死之搏,却一个个作了刀下之鬼。 陈宗夔之围已解,至此,南区沿岸各要点,完全处于明军控制之下,为卢镗的第三部队的登岛,奠定了胜利的基础。 百户王荣武与部队失散,面对着倭寇的搜捕包围,忙脱下官服,扒了一件死亡士兵的军服穿在身上,又将一些死人的血抹在自己身上伪装伤兵,才设法溜出倭寇的掌握。 他拿起了刀,坐着观听四周动静,开始沿着一道浅沟匍匐前进,忽然听见左方有动静。三个人向他走来,而且就快踩上他了。黑夜中看不真切对方是敌是友,忙叫了一声暗号,三人忽然停住了,当时他觉得静了好久,才传来两声回应暗号。 他相信在那一刹间自己真是世上最快乐的人了,这三人也是失散的明军,和自己一样,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会合之后,出发去找一处农舍或地标以供确认方位,向小镇前进,一边行一边侦察。 小镇内除了零星的炮火声外,一片宁静,他们口渴得紧,瞧见旁边农舍后面有一口井,只见井外的半圆范围中散布着九具倭寇尸体,其余的尸体七歪八扭的倒在各处,他们拨开尸体,将染了血腥的井水喝了个饱,待到大部队到来,才偷偷的合了进去。 戚家军的登陆,直接威胁到倭寇心脏机构——大寨的安全。汪直调军三百拦截,同时命北昌具教驰援该地。明军在敌人有动作之前已发难,当即将其包围,展开攻势。这时,明军已占领有利地形,准备打击敌人的援军。 汪直见其主力被围,又增加了三百人直扑明军,则在明军外围构成了一层包围圈,见援军迟迟未到,忖道:“汪汝贤怎么还没到?难道他没收到我的密报?”他却哪里知道,派出的死士已被生擒,计谋更被戚继光勘破。 徐海的部队退至桂花林,只见桂花簇生于叶腋,有的淡黄、有的乳白、有的橙红,沁人心脾,好像只有这里才是没有战火侵扰的天堂。徐海的心里蓬满了阳光,不禁摘了几朵银桂,深深嗅了一嗅,收在怀中。 一颗炮弹呼啸飞来,就像张开血盆大口的魔鬼,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炸烂了几棵桂花树,接着,又有数颗炮弹轰下,把桂花林炸得稀烂。 徐海忙指挥部队后撤,银桂的花瓣满天飞舞,就像数万只蝴蝶,隐约中,好像有位佳人露出面容来,她是那样的超凡脱尘,清新亮丽,可是眼中却锓着深深的、不可磨灭的悲伤…… 陈宗夔分析敌我态势后,决定趁敌主力部队围攻陈铭安的登陆部队之际,在其以北地区迅速展开一场大规模的围歼战,以求将北昌具教的主力一举歼灭。 陈宗夔一面命令登陆部队坚守阵地,顶住一倍于己的敌人的进攻反扑,一面命令第三分队的主力战胜饥饿疲劳,分兵东进,迅速将围攻明军的倭寇在外围围上一层,同时还指示第一分队积极协同登陆兵团主力作战。 为了配合第一分队的战斗,第三分队个个奋力,顶住了北昌具教的多次轮番进攻,而先遣上岛的第二分队,在战斗中连续抗击了陈东从三百人至五百人的猛烈冲击,牢牢坚守住了宝贵的阵地。整个岛屿血流成河,已分不清哪是明军的血,哪是倭寇的血。 广阔的平地之上,只见数百倭寇的骑兵部队已冲了上来,戚继光一声令下,偏箱车已推进,几十辆战车并肩衔接,摆成圆形的防御据点。屏风最靠边的两扇可以前后摇摆,有如门叶,以供步兵出入。另外十人就是戚继光所强调的“杀手”,任务为以藤牌、镋钯和长柄单刀迎敌。杀手班的距离和战车保持在二十五尺以内,他们如果前进,战车也随之而推进。 其他步兵部队仍然使用鸳鸯阵的战术,稍有差异的是藤牌手应当匍匐前进砍掉敌人的马蹄,长枪手则主要在于挑刺敌军使之落马,竹制的狼筅有一部分已易为铁制。 在后掩护的则是重炮,俗称“大将军”,这种重炮重达千斤,以骡车装运,点放时使用大木楔入地面,使本身固定。炮筒内不用弹丸,而以小铁球和石块紧紧填实,作用是在零距离大量杀伤敌军人马,炮手在点烧火药以后也要跳进附近的工事里以避免受伤。 这一混成部队有骑兵五百人,步兵一百人,重战车二十辆,轻战车三十辆。迎敌时骑兵在前阻挡敌人,使战车得以有充裕的时间构成战斗队形。当敌军逼近,骑兵就退入战车阵内。敌骑数在一百以下,混成部队拒不接战,只有来犯的大批敌骑进入火器的射程中约二百五十尺时,佛朗机、鸟铳和火箭等才同时施放。 当火器的威力发挥以后,步兵就从战车之后冲出,形成几道攻击波和倭寇格斗,而以喇叭的声音指挥动作的协合。等到倭寇攻势被挫,队形散乱,骑兵也从车后整队出击。这种骑兵实际上是马上步兵,他们同样以鸳鸯阵的队形带着不同的白刃作战。 在向内线对敌的戚家军主力发动强攻的激烈战斗中,连向敌一处核心阵地攻击,戚继光正杀得兴起时,突见一敌将连砍三名明军,使的是一把东洋刀,向着戚继光直扑过来,浑如猛虎啖羊羔。 戚继光震惊当场,忙使戚家刀法护住全身要害,众兵勇也齐齐将主帅围住。原来这倭将正是北昌具教,见明军势大,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发现戚继光服色鲜明,朱盔宝甲,便认定他是主帅,欲先将之击毙,何愁明军不退! 日本刀挥舞着三两下,人便不能抵御,则用刀之巧可知。眼见众兵勇被齐刷刷砍倒,刀光舞动则手下四方尽白,不见其人。北昌具教贴近戚继光,双手握刀,狠盯着囊中之物,此刀制度经利,靶鞘等物各各如法,非他方之刀可并,且善磨正,光耀夺目,令人寒心。 戚继光喝道:“你是谁,报上名来!”北昌具教冷笑道:“在下无名小卒,将军何必记挂一个形同虚设的名字!”“岂有此理!”戚继光大喝一声,与其正面交锋,刀剑相交,登时火星蓬飞,发出极响亮的钟罄之声。 戚继光被震得虎口出血,握剑不稳,宝剑飞出天外。北昌具教盛气凌人道:“纳命来吧!”戚继光双拳挥舞,护住周身,只觉四面八方,都有他的刀风人影,只道我命不保。倏然,一根禅杖挡住北昌具教的刀锋,当啷一声,震得他连连后退几步,胸口一阵气涌,瞪目一看,竟然是个老和尚。 北昌具教喝道:“你这贼秃子是谁?”戚继光大喜道:“慧觉大师,多谢救驾之劳!”北昌具教一惊:“原来他就是宝陀寺的住持!难怪武功如此之高!”慧觉念了一声佛,道:“施主,放下屠刀,灭除五万亿劫生死之罪,必定当生极乐世界。”声调心平气和,如平缓之流水,却又透着肃然令人臣服之威。 北昌具教喝道:“废话少说,吃我一刀!”挥舞大刀状如疯虎,来势汹涌。慧觉眉头一皱,道:“施主,你的刀法太过于霸道了。”北昌具教冷冷道:“不错,刀不是用来防身,而是用来杀人的!” 慧觉运起护体神功,禅杖舞起,就如巨浪冲击堤坝一样,堤坝虽受摇撼,却兀能屹立不倒。北昌具教见攻不进去,已是暗暗吃惊,慧觉本欲让其知难而退,见其执迷不悟,一招普陀百裂掌,雷霆突发,击向北昌具教的胸口。 北昌具教见其掌势如滚滚山洪,倾泻而下,越滚越大,越滚越快,根本无法抵挡,惨叫一声,被打出三丈之遥,口吐鲜血。他胸前上次已被徐志戈刺中一剑,伤口未愈,这时又中一掌,内伤更重,见明军执刀砍来,再也无心恋战,夺路而逃。 戚继光去了心头之患后,随即兵分两路北上,抵达倭寇大寨东西两侧地区,将围攻第三分队的倭寇密密层层地包围起来。而且训练有素的戚家军,人人挺胸能挡刀,挥臂能断砖,顶头能碎瓶,仰卧能破石;攀檐走壁、擒拿格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卢镗也向倭寇发起了总攻,战场态势出现了包围与反包围、内线与外线犬牙交错的复杂局面,在战斗中,敌我双方都不敢开炮,在许多地方展开了短兵相接的肉搏战。 眼见其苦心经营的各防御体系及指挥机构倾刻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陈东下令残部退至大寨。卢镗立即部署部队分东、西、中三路大军展开追击战,以切断敌退路。 宋怡龙见明军大势已定,忙寻退路,半路上,只见北昌具教率着一支部队撤退。宋怡龙故意叫道:“北昌兄快跑啊,卢镗杀过来啦!我帮你殿后!”言罢装模作样的在后方抵挡了一阵,然后施展轻功,追上北昌具教。 两人退至大寨中,只见汪直正在收拾一些重要物品,准备逃亡,北昌具教带着伤拼命在外掩杀,阻止明军冲进来。汪直后悔不迭道:“当初若是听从徐老弟的建议,早些撤走,何来今日全军覆没之祸?”徐海道:“船主现在说这些话已为时过晚,唯今之计,需要学学曹孟德了。”汪直脑中的稻草直抖,道:“徐老弟此言何讲?” 徐海道:“船主的主帅盔甲太刺眼,需把它脱下,让一名死士穿上,引诱明军,让其误以为是你,然后再金蝉脱壳。”汪直连称此计大妙,有一亲近卫士愿充当死士,当即与汪直对换了衣服。 陈东道:“徐兄的计议虽然不错,不过,还是有个破绽。”汪直惊道:“还有何破绽?”陈东道:“我们之间必须留下一人保护假船主的安危,装装模样,否则卢镗会起疑心。”汪直道:“你说得没错,主帅身边总得留个副将,那谁留下呢?”看了看徐海、陈东、宋怡龙,又看了看外面的北昌具教。 宋怡龙想到沈岚已恨我终生,又因自己之过害死了许多无辜百姓,只想找个机会赎罪,自告奋勇道:“让我来吧!”汪直眉头一皱,道:“你?”宋怡龙道:“我在高雄的府上待过,当时是以北昌具教的身份出现,也许还有些人认识我,把我安放在假船主身边,更加真实。” 陈东道:“宋兄弟说得不错,此事非他莫属!”汪直叹了一声,拍拍宋怡龙的肩头,哀怜地道:“如果能逃,尽量逃走。”宋怡龙点了点头,道:“事不宜迟,船主快走吧!” 在北昌具教的掩护下,众头领直至七星岩退去,那里是一个隐蔽的小港。明军已攻入大寨,陈宗夔见假汪直一身主帅戎服,大喜道:“此人定是汪直!”喝令属下生擒,假汪直连忙带着几个小兵夺路而逃,宋怡龙却一动不动,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异常悲切。 假汪直叫道:“北昌兄快跑!”陈宗夔一瞪宋怡龙,惊道:“原来他就是东瀛的倭匪头子北昌具教,好,一逮一个双!”宋怡龙突然一刀刺入假汪直的胸膛,道:“汪直啊汪直,你跟我争这个头领的位置争了许久,虽然你当上了主帅,可事到如今依然是一场空,我们两个都活不了,不过,我终于可以亲手杀了你啦!”假汪直鼓着鱼般大眼,道:“你……你……”倒在血泊中。 陈宗夔忖道:“想不到倭寇中勾心斗角如此严重!”喝令将宋怡龙缚了,宋怡龙并不反抗,也不挣扎,被按下,反剪双手。陈宗夔仔细看宋怡龙时,又看得奇怪,他的身形、衣着颇像那个在碉堡捣乱的勇士,此时明知是不可能的,只能当眼花。 原来宋怡龙想到汪直、徐海、北昌具教对自己还算有些道义,眼下大军已灭,剩他们几个人也形不成什么气候,经过这场大败,料其会改过自新,故而放其一条生路。 只怪他一念之仁,后来汪直率领余党渡海至日本,自称徽王。因对朝廷更加痛恨,在嘉靖三十二年三月,勾搭诸倭大举入侵,连舰数百,蔽海而至。浙东、西,江南、北,滨海数千里,同时告警。破昌国卫。四月犯太仓,破上海县,掠江阴,攻乍浦。八月劫金山卫,犯崇明及常熟、嘉定。三十三年正月自太仓掠苏州,攻松江,复趋江北,薄通、泰。四月陷嘉善,破崇明,复薄苏州,入崇德县。六月由吴江掠嘉兴,还屯柘林。纵横来往,若入无人之境,抗倭都督王?笠嗖荒苡兴D鞘呛蠡啊? 军士从宋怡龙身上搜出一把雪花短剑,交给陈宗夔,宋怡龙叫道:“能否把短剑还给我?”陈宗夔嗤笑道:“还给你,好刺杀我不成?”宋怡龙眼睁睁地看着沈岚送的定情信物被夺走,而自己却是无能为力,泪水不可遏止地流了下来。 此次场面壮观的双屿围歼战,明军彻底捣毁了其环岛防御体系的核心阵地,然后放火烧岛,秋季本就干燥,火势蔓延得特别快,满岛都是火光。 倭寇残敌自知大势已去,几乎没有哪个部队敢停下脚步负隅顽抗,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尽快逃到海边,坐上船后向东驶去,逃避这场充满战火硝烟的噩梦。如此一来,战斗变得如同赛跑,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 明军在持续作战一夜、毫无休息、极度疲劳的情况下,依然士气旺盛,个个奋勇杀敌,人人力争夺功。倭寇在逃命时,恐惧的不止是头领,而是战斗的每一个士兵,他们因为对方的勇敢而恐惧。明军打得游刃有余,当即抓获五百余名俘虏,其势犹如牧民赶羊。 汪直、陈东、徐海、北昌具教、魏勇已赶到七星岩,七星岩是矗立海滨的七块大岩石,四周有海崖作掩映,十分隐秘,这里早布置了条小船,另储存了些许干粮清水,以备不时之需。 刚坐上船,见海面上黑压压的驶来数十艘战船,汪直惊得心脏都停止了跳动,道:“最后一条路都被封死,我命休矣!”抚着额头,一屁股坐倒,北昌具教功力高深,看得真切,道:“船主莫忧,你看那旗帜,斗大的一个‘汪’字!” 船队又近了一些,汪直还是看不清楚,突然海面上雷声大响,原来是侯继高的船队在后面追击,与该船队打了起来。因侯继高得到御史胡宗宪的兵马救援,齐攻汪汝贤,他支持不住,故逃往双屿。 胡宗宪字汝贞,徽州绩溪人,嘉靖十七年进士,历知益都、余姚二县,颇有些能耐。麾下有一大将,名叫俞大猷,字志辅,号虚江,福建晋江人,少年随名师习兵法和剑术,父亲死后,袭世职百户,嘉靖十四年任千户,守福建金门,因福建离台州较近,救援方便。 侯继高将台州放心交由胡宗宪及俞大猷,拨船追击汪汝贤。借着火炮的照耀,汪直果然看见是从子汪汝贤,义子汪?E领兵赶来,顿时恢复了心跳,喜道:“来得正是时候!” 汪汝贤见六横岛火光一片,知道父亲不敌,忙令属下抵住侯继高的攻击,自己将船驶至七星岩,知道这里是父亲的逃难之处,见父亲穿着一身旧军卒之服,遥遥相望,心中禁不住一阵心酸。 汪汝贤刚下了船,汪直便执其手,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不是送密报给你,要你进攻朱家尖吗?”汪汝贤道:“我没收到密报啊!我和侯继高作战,坚持不住了,一直没你的消息,就撤回来了。” 汪直叹道:“你如果早来一步,我们共同掩杀,就不会落得现在这般狼狈了!”汪汝贤道:“侯继高还在后面缠打,我们先上船再说。”汪直离开了小船,上了大舰,汪汝贤道:“爹准备往哪里走?”汪直道:“且向东行,走到哪里算哪里。”汪?E殿后,正自交战不下,烦恼之时,侯继高得卢镗快报,双屿已被攻下,汪直及北昌具教已被擒获,逃走的不过一些小人物,便言穷寇莫追,侯继高便停止了追击。 火光渐远,众人的心境渐渐平复下来,北昌具教叹道:“只道是宋兄……宋怡龙,他不过心性禀直一些罢了,想不到竟然是个奸细,如此出卖我们。”胸口上一阵气涌,忖道:“普陀百裂掌竟然如此厉害!”徐海向陈东睨了一眼,道:“他是奸细不错,陈头领也犯不着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去报复!” 陈东冷笑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呀!什么叫卑劣的手段?让这奸细作替死鬼,一来掩护我们逃脱,二来借朝廷的刀杀他,两全其美。我看徐头领和那奸细呆得时间长了,脑袋都生锈了。”徐海胡须发直,待要发作,汪直喝道:“刚刚死里逃生,你们两个就要起内讧吗!”北昌具教也忙在一旁劝解,徐海心中好似结着雾凇,径自回舱。 双屿的倭寇不是被杀,就是跳海逃亡,海岛被大火烧了一夜,尽皆瓦砾。次日,刚刚升起来的太阳,把海面抹上一层灿烂的金色。卢镗、戚继光、侯继高三军合一,清理战场,盘查岛上再无一倭寇,这才拨船回到宁波。 第二章久别重逢  卢镗率诸将奏着凯乐,陈列俘馘于庙南门外,社北门外。协律郎执麾引乐工就位,司乐跪请奏凯乐,协律郎举麾,鼓吹振作,编奏乐曲。告祭庙社,行三献礼,同出师仪。祭毕,以俘馘付刑部,协律郎导乐以退。 卢镗升午门楼,设宝案陈书案于殿中,命案于丹陛正中之北,宣制案于军令之北。以露布告天下,承制官以露布付受露布官,引礼案跪受,由中道南行,以授宣露布官,百将具听。 卢镗道:“隐恶扬善为英雄本性,昨日一战,尽显我军英雄风流,令其他的抗倭部队相形见绌!一定要记住,如果能抓住自信,就能抓住一切。抗倭大计,任重道远,我们要坚持下去,把倭寇尽数从中华大地驱逐出去!”战士们再也忍不住,报以热烈、持久的掌声。 宣讫,将校引俘至位,宋怡龙被两名军校押解跪下,卢镗笑道:“这次杀了汪直,生擒北昌具教,都是仰仗诸位的功劳!”其下众人高呼唱应,侯继高看了宋怡龙一眼,心中猛的一跳,此时却也不方便发问。 这时,人山人海的百姓中有一人叫道:“杀了他,杀了他!”接着跳了出来,原来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穿着布衣,众将士正欲将其轰走,卢镗道:“且慢,这位小哥,你可有话说?” 那青年跪诉道:“小人乃高雄府上的家丁,这倭寇化成灰小人也认识,正是北昌具教!那天倭寇血洗高府,小人亲眼看见此贼领着一班倭寇攻门,杀害了无数无辜百姓,包括小人的高堂、妻儿,小人侥幸逃生,今日皇天有眼,逮住此贼,如不将其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实在难泄民愤!”瞪着宋怡龙,眼中怒火灼射。 卢镗道:“此贼身份显赫,而且身上秘密众多,须押解至巡抚大人处,由其亲自发落。小哥放心,朝廷定会严惩战犯!”那青年爬起来,朝宋怡龙吐了一口唾沫,这才愤愤离去,宋怡龙没做任何反应,闭上双眸,仿似和尚入定一般。 接着论功行赏,应受赏官拜位于丹墀中,序立位于丹墀西南,受赏位于命案之南,受赏执事位于受赏官序立位之西。每官用捧命案、捧礼物各一人,俱北向。 受赏官皆跪,宣制曰:“某将为国建功,宜加赏赐。今赐以黄金,其恭承将命。”宣毕,受赏官俯伏,兴,再拜。唱行赏,受赏官第一人诣案前跪。班前稍前跪,称贺致词讫,百官复四拜,礼毕还府。 如此众将皆受了黄金封赏,个个欢天喜地。至于官职升赏,中书省将移文大都督府,兵部具诸将功绩,吏部具勋爵职名,户、礼二部具赏格。中书集六部论定功赏,奏取上裁。 囚室内,宋怡龙头发散乱,脸如死灰,想着即将押解至朱纨那里行刑,心絮已杂草乱飞。他挣扎着爬起来,镣铐丁丁当当的响,扒在铁窗前,天边惨雾幂幂,叶凋花零,天长梦短。 血海深仇难报,心爱的女人已随他人而去,想到悲怆处,禁不住泫然泪下。 听得牢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进来了,宋怡龙想道:“是的,该来了,要走了。”颓然坐在杂草中,闭上了眼睛。听得军牢道:“侯将军,他在这里。”宋怡龙惊得睁开眼睛,果见侯继高立在牢门前,军牢正在打开铁锁,宋怡龙猛然双手撑地,往后一退。 侯继高进了囚室,宋怡龙垂着头,不敢看他。侯继高问道:“北昌具教是你吗?”宋怡龙应了一声,侯继高过去拨开他眼前的头发,仔细盯着他瞧,道:“嗯,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宋怡龙连忙摇头,侯继高沉默了片刻,道:“金沙帮帮主宋祥彪你可认识?” 宋怡龙的神经中枢蓦然绷成一线,道:“不,不认识!”侯继高叹了一声,道:“金沙帮帮主,曾经统领过苏州、杭州、宁波、舟山一带的渔民,可惜,碎心剑客几年前来到舟山,侵犯了他的地位,两人厮杀,宋祥彪战死,我记得,当年整个金沙帮在一夜之间被灭门,门庭皆尸体,流血满地,惨不忍睹。” 宋怡龙道:“我是日本人,这次是第一次来中国,你说的人,我哪里认识?这件事,更是无从知晓。”侯继高道:“金沙帮虽说是黑帮,但帮主宋祥彪团结渔民,整顿军防,抵卸倭寇,也算帮了我不少忙,待朋友更是披肝沥胆,他的儿子当年才十来岁,现在也正是你这个年纪,你们长得好像!” 宋怡龙的心脏怦怦然快要跳出胸腔,是啊,当年侯继高将军来自己家里作客,父亲热情的招待,他很喜欢自己,席间,不停的赞叹。事隔七年,眼前的将军依然是当年的将军,可现在的自己已不是当年的宋家少主了。 宋怡龙早就默默下定决心,碎心剑客太过于厉害,除非混到他的身边,取得他的信任,出其不意的杀死他,否则别无他途,自己的身份决不能对任何人泄露,哪怕是将死之时。 侯继高双眸带涩,道:“过一会儿,卢将军会把你押走,我只能看你最后一眼了,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唉……你可有什么话要说?”宋怡龙道:“我罪有应得,无话可说。”侯继高道:“你们东洋人中,有一名武士格外厉害,屡次作梗,你可知他是谁吗?” 宋怡龙知道他问的是真正的北昌具教,一笑道:“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侯继高一愣,宋怡龙道:“虽然我被擒,却不是投降你们!” 牢房外突然传来一声干笑,却是卢镗的到来,道:“侯将军,我就说倭寇就像茅坑的垫脚石,又臭又硬,你是套不出什么口风出来的。上次逮到一个奸细,死活不肯招供,对付他们,只有一刀宰掉,干净利落。” 侯继高最后看了宋怡龙一眼,叹了一声,就此离去。卢镗吩咐左右,立即押解宋怡龙至巡抚处。 且说徐志戈休息了几日,内伤已好了大半,与沈岚起程赶往双屿,希望在倭寇的大寨中能看到他,还未出宁波,半路上已听闻了卢镗大破倭寇的消息,酒馆内,更是有不少百姓议论纷纷。 酒楼茶肆一向是消息最灵通之地,沈岚忙拉住小二哥,问道:“这次朝廷攻破双屿,可有人生还吗?”小二哥道:“嘿嘿,活该倭寇作恶多端,这次卢老爷、戚老爷合攻双屿,还有侯老爷作后盾,杀得倭寇是鸡飞狗跳墙,除了跳下海的喂了鲨鱼,尽皆斩首,这不,有个头目叫作北昌具教的,今日就要押解至巡抚大人府上,就打这条官道上走!” 沈岚一惊:“难不成这个北昌具教就是宋怡龙?”忙问:“那北昌具教生得何等模样?”握茶杯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动,说话的腔调因兴奋而变音。小二哥口沫横飞道:“说起那北昌具教哇,真不愧是东洋倭寇的大头头,身高九尺,腰大十围,活像一个烟熏的太岁,而且听说他生性好色,见了花姑娘直流口水!” 小二哥根本就没见过,为了显示自己的本事,在这里胡吹乱侃。沈岚一听不是宋怡龙,只觉得空气也变得杌陧起来,饭也吃不下,对徐志戈道:“咱们快到双屿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把双屿翻过来,也要寻到宋怡龙!” 徐志戈道:“岚儿,你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是北昌具教毁我一臂,他马上就要经过这里,你怎忍心不让我亲手报这个仇!”沈岚撅着嘴道:“我知道你俩有深仇大恨,可他反正也要被朝廷处死,又何必多此一举?宋怡龙在双屿不知安危,他是在你手上失散的,你怎好向天山派的交待,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徐志戈轻抚着手上的剑柄,眼中杀机顿现,道:“北昌具教的党羽众多,说不定还没等押到朝廷,就已经被劫走了。再说,就算押到朝廷,他是外国人,要处死恐怕还要费一番周章,万一中途出个什么变故,比如说同党打通关系,放了他,又如何是好?倒不如干脆一点,在半路上结果了他,而且是亲手所杀,更加解恨!” 沈岚倔强的道:“好,你不去,我自己去!”说罢转身就走,徐志戈忙追上去,慰恤道:“岚儿,不是大胡子叔叔无情,只是这大好机会千载难逢,我已等待好久了,待杀了北昌具教,报了仇之后立刻陪你去寻宋怡龙,好么?” 沈岚望着他苍桑的眼神,空空的袖口,心中一酸,硬要拉他上路,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相较而言,确实没有什么比亲手血刃仇人更加痛快、更加泄恨了! 只听得铜锣响起,数百个军卒开道,举起“肃静”、“回避”的牌子,百姓纷纷避过,正是卢镗押解宋怡龙的囚车。徐志戈忙把沈岚拉到道旁的草丛中埋伏,只见卢镗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派威武,后面囚车的轮子滚在凸凹不平的官道上,哐哐当当的响。人行处,惊起一群飞鸟,就像往天空洒了一把豆子,四散地落下。 囚犯披头散发,闭目埋头,看不真切,待到接近,徐志戈大喝一声,如虎豹般跃出草丛,沈岚也跟着跃出,军卒大惊,以为有倭寇要劫囚车,纷纷举刀守卫。 徐志戈对军卒不忍伤害,踢翻几个,跳至半空,找个空当,一剑“横扫千军”,对准囚犯的脑袋,就要将其砍下,嘴里大喝:“北昌具教,纳命来!”那囚犯闻声一惊,猛地睁开眼睛,乱发向两边分开,显出器宇轩昂的脸庞来。 “是你,徐志戈!”“是你,宋怡龙!” 两人都是一阵惊呼,徐志戈剑势已下,收招已不可能,连忙在半空中变招,离宋怡龙的脑袋偏了个准头,“哗啦啦”一声大响,把囚车劈作两截! 沈岚看得大喜道:“怡龙,怎么是你!”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 沈岚踢倒几个军卒,三个合在一起,见宋怡龙憔悴,沈岚一阵心酸,将其手镣、脚镣砍断。军卒见劫囚的倭寇厉害,一时都不敢轻易进攻,只将他们围得风雨不透,喊道:“莫让劫犯跑啦,统统抓起来!” 卢镗一见徐志戈,更是吃惊不小,往事历历在目,这老者不就是几天前救自己于倭寇之手的英雄吗?启言道:“老英雄,上次黑风林蒙你仗义出手相救,下官日夜念及英雄的好处,不敢相忘,不想今日有缘,我们又见面了。” 徐志戈笑道:“好说,好说,不知我这位小兄弟犯了什么王法,大人要将他打扮成这副模样?”卢镗道:“此人乃朝廷钦犯,东洋倭寇头子北昌具教,下官好不容易才逮到的,老英雄可是与此人有所仇怨,要亲手杀他?” 徐志戈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来杀他的,反是来救他的。”卢镗惊道:“老英雄何出此言?”徐志戈道:“因为,此人不是北昌具教,他是我的一位好兄弟宋怡龙,曾入门天山派。”卢镗听得此言,思维倏然退却,道:“不可能,此人是从双屿抓住的,他当时和大海盗汪直在一起,且自己承认是北昌具教,况且还有人指证他。” 宋怡龙与沈岚分离几日不见,此时相逢,怎么也瞧不尽。宋怡龙拉住沈岚的手,道:“我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你。”沈岚眼里蓄满了泪水,静静地听他说。 宋怡龙道:“我是舟山本地的渔民,经一事误入倭寇大寨,当时生死关头,不得不入伙。因得知朱家尖的高乡绅鱼肉乡民,心中不平,而此人又与倭寇有怨,便假扮北昌具教的身份,混入高乡绅的府宅以作内应,借倭寇之手除掉他,而真正的北昌具教则可分身刺杀卢镗将军。后来倭寇血洗朱家尖的经过,你也知道,你离开之后,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双屿,闻知卢将军攻岛,便暗中相助,替他们扫清障碍。” 听得此言,围着他们官军握刀的手都垂了下来,卢镗星目精芒大盛,叫道:“难怪陈宗夔说,双屿里面有自己人,可就是你?”宋怡龙颔首道:“正是我,你们旗开得胜,我万念俱灰,只求解脱,便干脆被认作北昌具教,随你们处置,直到今天。” 卢镗问道:“这么说来,逃亡的倭寇并非是小喽罗?”宋怡龙道:“不错,汪直及一些大头目都还活着,”卢镗道:“那真正的北昌具教是谁?”徐志戈笑道:“就是上次行刺你的武士!”卢镗方才如梦初醒,抽出一把雪花短剑,道:“这把剑是从你身上搜取的,现在真相大白,物归原主。” 宋怡龙接过拜了一拜,道:“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卢镗笑道:“若非小兄弟暗中相助,我军能否攻破双屿,还是未知之数,应该是我要向你称谢才是啊!”宋怡龙一笑,道:“此剑怎在将军身上?”卢镗笑道:“此剑吹毛可断,锋利非常,陈将军送给下官的。” 宋怡龙道:“虽说将军打了一个大胜仗,但倭寇余党未灭,希望将军调兵遣将,严密监视海防,以防汪直一伙反扑。”他说到这里,可是两边都不亏欠了。 卢镗道:“幸亏你提醒,否则下官还真的掉以轻心了,我看你们一身本领,不知可愿效忠朝廷,共同保卫大明江山?”徐志戈笑道:“我等都是山野粗人,作不得官,将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卢镗道:“人各有志,不敢勉强。军务紧急,下官先回府了。”徐志戈道:“青山绿水总相逢,我料倭寇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日沙场上见。”卢镗举礼作别,打道回府。 这时候太阳已经西斜,花虻和蜜蜂正在花丛中穿来穿去,寻找食物。薄壳蜗牛在叶子上慢吞吞地爬着,顶端长着眼睛的触角摆来摆去,好像在侦察什么似的,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亮晶晶的痕迹。 沈岚捏着宋怡龙的鼻尖,道:“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宋怡龙笑道:“你在,我怎么敢死?”沈岚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宋怡龙问道:“你怎么总是无忧无虑的呀?”沈岚垂下雁目,道:“鱼儿在水中,你又怎么看得到她的眼泪。”宋怡龙叹道:“这些天来,你一定受了很多苦。”沈岚紧紧握着他的手,道:“如果没有离别万分的痛苦,怎么会有重逢十万分的喜悦?” 宋怡龙道:“你和马先元在一起,他有没有欺负你?” 想到被马先元侮辱,数日来的委屈直涌心头,沈岚忍住泪水,深深喘了一口气,笑道:“就凭他,哪有这番能耐,早被我甩到十万八千里去了。”宋怡龙这才落下一块心石,却看不透她是藉喘气来排泻沉闷在心的感情。 宋怡龙伸手抱住了她,沈岚将头埋入他温穆的怀抱中,道:“你为什么要抱着我?”宋怡龙道:“因为你让我抱啊。” 徐志戈倒很识趣,一个人走到一边,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目养神。 爱,使沈岚的心烈跳、膨胀,开心地笑着,仿佛看到了爱情的转捩点。人们都说,恋爱中少女的笑容是最灿烂的,这种笑容便在此时此刻她的脸上展开了,是一种用笔墨无法形容的美丽。 沈岚的脸庞在宋怡龙的衣服上摩擦,道:“我害怕我会变老,然后像别人一样死去,最终失去你……”宋怡龙道:“人有生必有死,没有谁想过这种问题,你何必要无事自扰呢?”沈岚望着他,含情脉脉道:“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我一想起和你分开的日子,我的心就有被掏空的感觉!” 宋怡龙理了理她的头发,笑道:“你正应了杞人忧天这句话了,就算我们死了,还有天堂呢,我们可以在天堂里再过一辈子啊!”沈岚怯生生地问:“真有天堂么?”眼神在同一时间向他求助,想在他脸上找到同情自己的表情。 宋怡龙笑道:“有的。”沈岚就像小鸟依人,道:“万一没有呢,那我该怎么办?”宋怡龙郑重说道:“如果没有,下地狱我也陪你!” 听了这话,沈岚满腔都是春意,取出怀中玉环,道:“你看,我一直戴着它。”宋怡龙一时激动,抽出雪花短剑,道:“我还不是……”他用力太大,短剑竟然脱鞘,直飞出手,插在一株大树干上,徐志戈正靠在一边,看着离耳朵不及两寸的寒刃,颤颤作响,惊道:“小子,你想谋杀啊!” 宋怡龙搔首笑道:“哎哟,吓着你了吧?”连忙跑过去收了短剑,徐志戈道:“幸亏我这把老骨头承受能力大,否则还不被你吓死!” 徐志戈的一个“死”字刚出口,宋怡龙的心情忽然蹇曲起来,目光也显得有些扑烁迷离。沈岚道:“你怎么了?”宋怡龙咬了咬牙,道:“小露,她,她死了。”沈岚惊道:“啊,她是怎么死的?”宋怡龙道:“那天,你不顾一切要随马先元走,她帮我追你回来,追到倭寇身边时,被倭寇杀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一刹那间枉死黄泉,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离去,她又何至于丧命魂断?” 这一噩耗,来得实在太突然,沈岚不敢、也不愿相信,一刹那,思绪万千,如浪似潮地奔袭而来,小露的身影浮现于脑海中。她垂下螓首,道:“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 宋怡龙放眼一望,只见露冷黄花,烟迷衰草,叹道:“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明年清明,我们去拜拜她,好吗?”沈岚听得大喜,宋怡龙这么说,就等于两人可以一直相伴至明年,他是不怪我的,道:“好,一言为定,拉勾为凭!”说罢伸出小指,宋怡龙一笑,两人勾了勾。 沈岚道:“可恶那店小二,说你身高九尺,腰大十围,活像一个烟熏的太岁,把我骗得好苦。”徐志戈笑道:“若不是我执意要杀北昌具教,恐怕这一错过,宋怡龙的脑袋真要落地哩。”沈岚想着都有后怕,道:“大胡子叔叔,你可真是位福将啊!”徐志戈摸着长须,独自偷着乐。 宋怡龙道:“耽误了这些天,相信吴清海他们已押解大魔头到了赤松宫了,我们得尽快赶去啊。”徐志戈道:“是啊,再迟几天,恐怕连热闹都瞧不上了。对了,你可知岚儿是谁?”宋怡龙道:“岚儿就是岚儿啊?”徐志戈笑道:“岚儿的身份可不一般哩,她就是赤松宫宫主沈守富的独生女儿!” 宋怡龙其实早已知道,这时不好点破,故作惊讶道:“真的吗?”沈岚道:“你以为有个大英雄作爹很好啊,对你管这管那的,烦都烦死你啦。”宋怡龙道:“是吗,那我可真想见识见识了。”沈岚叹道:“本想躲着他的,谁知躲也躲不掉,还是得回家了。” 宋怡龙拉了拉囚衣的衣角,道:“我可不能穿着这身衣服去见未来的岳父吧!”沈岚揪了他一下,道:“凭嘴!”宋怡龙穿着囚服,不好上街,徐志戈买来干净衣服,宋怡龙换上,三人就此向赤松宫行去。 且说萧春山一行人出了隧道,终于迎来第一缕阳光,好温暖,心中一阵惬意!脚下踩着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又厚又松的落叶,仰头看看又高又壮遮天蔽日的树林,呼吸着清新湿润又夹杂阵阵陈腐气息的空气。 山沟里的植物特别茂盛,是小鸟、蛇、昆虫最多的地方。最多的还是芦苇,长得又密又高,半山以上却逐渐稀少。这显然是由于地势越高、土壤越干燥的缘故,因为芦苇是喜欢潮湿的植物。 继续向上攀登,烈日如火,高高地挂在天空里。众人热得汗水直流,好心情已开始烦燥起来,经过食人蚊一役,大家本就非常劳累,还是鼓起劲儿往前走,过了半山腰,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峭壁,没有草,也没有树木,这一带的芦苇很少,四处都爬满了野葡萄的藤蔓,常常钩住他们的足尖,稍不小心,便有绊倒的危险。张天德把剑当砍柴的大刀来使,替林秋水开路,道:“师妹,来,跟在我后面。” 越前进,越是感到压力迫人,前路迷茫,处处透着怪异,众人不时都要摸摸身上的佩剑还在不在。 走进一个乱石堆,萧春山忽然停步不前,众人发觉有异,顺着他的眼光看到地上有一个老鼠头,鲜血混着皮肉,似乎被咬下不久,照头的比例大小来看,这只老鼠可称得上是巨鼠了,身子至少有半尺长。 张天德道:“好怪异,这老鼠无端端的被咬下头来?”李玉秀道:“是什么动物把它的身子吃掉了呢?”吴仁道道:“会不会是被猫吃的?”林秋水道:“这地方看样子不会有野猫,而且猫吃鼠不是这种吃法,我看是被黄鼠狼啃的。” 道陵师太笑道:“黄鼠狼是老鼠的死对头,一只黄鼠狼由于捕食老鼠,每年能给我们节省几千斤粮食呢!黄鼠狼吃老鼠的时候,是把肉一块一块咬碎了吃的,看这齿痕,倒有些像。”吴清海道:“黄鼠狼的牙齿很锋利,力气很大,轻轻松松就能咬碎老鼠头,像它那样贪吃的食肉兽,怎么会把老鼠头剩下来不吃呢?” 正是一朝被蛇咬,十来怕井绳,众人吃了食人蚁的亏,对任何不解之事都有惧怕心理,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真害怕前面会不会有更加可怖的怪物等着他们。 第三章蛇的王国  山坡上空有许多老鹰在盘旋飞翔,吴仁道道:“这个老鼠头,会不会是老鹰啄食后的残余?它也是捕鼠的能手,跟其他的鸟一样,只有喙,没有牙齿。鼠头是身体里最硬的地方,它啄不碎,因此,没法吃下去。” 吴清海道:“嗯,被老鹰吃剩的可能性最大。这里一片乱石,太阳又顶头晒,老鼠不可能独自跑到这种地方来,肯定是老鹰从别处叼来的。” 吴仁道查探这里有无鼠洞、鼠粪或鼠迹,就可以作出比较可靠的结论了,忽然大叫道:“大家快来看,有古怪!”众人都跑到灌木丛里,发现有一只死了的老鹰,肉差不多全烂掉了,只剩下骨骼和羽毛。 道陵师太仔细看了看老鹰的头部和羽毛的排列,认出这是雀鹰。雀鹰是捕食小鸟和青蛙的能手,东北的猎人常把它们驯养起来,作为猎取野兔、野鸡之类的帮手。 吴仁道叫道:“这里还有一只!”没想到在一小块地方,找来找去,竟找到五只老鹰,死状都是一样。吴仁道惊道:“老鼠是被老鹰啄死的,那老鹰这么强大的动物又是怎么死的呢?”张天德道:“巴掌大点地方,竟然死了这些鹰,的确很古怪,必定有因。” 众人不禁抬头,许多老鹰正在低飞盘旋,寻找食物,鸟、鼠、蛇,都是它们搜索的对象。突然,一只老鹰伸着铁嘴、张着钢爪,向山坡疾冲,闪电一般抓住一条蛇,腾空飞起。蛇拼命挣扎,在半空中扭动,把尾部绕了过来,缠住老鹰的身子。 老鹰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盘旋了几圈,颤颤地摔落。众人纷纷飞步追过去,那条蛇已逃走了,老鹰还没有毙命,闭着眼睛,双腿抽搐。吴清海拨开老鹰的羽毛,在它胸部左侧,找到了一对针孔大小的伤口,伤口周围有一片紫色的斑,这就是出血毒所引起的皮下出血。原来鹰抓住的是一条毒蛇,正是一招不慎,反遭蛇咬。 道陵师太的眼神显得不安,道:“能咬死这许多老鹰,决不是一条毒蛇的作为。”张天德惊道:“师父,难不成前面就是蛇阵?”道陵师太道:“龙确实是万物之灵,金华山从未听说有食人蚁,那些食人蚁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蛇又被称为小龙,再行一百里就到双龙洞了,那里完全是妖龙的地盘,龙蛇子孙齐集,前路一定会越来越艰险。” 毒蛇的出现,使得大家刚刚放松的心弦又绷紧起来,吴清海笑道:“毒蛇固然厉害,却也斗不过刺猬。刺猬吃蛇,就像狼吃兔子一样,蛇的毒素,对刺猬根本不起作用,想咬它也咬不进去。呵呵,我们这一帮子武林高手,难道比个刺猬都不如吗?” 张天德干笑道:“是啊,我们人手一剑,不都是刺吗?来一只毒蛇,就给它一个透明窟窿!”这么说来,其他人的心情都渐渐开朗起来。萧春山却不言不语,目若无物地凝望无垠天际那一片虚无混沌之处。 道陵师太猛然朝上方看去,喝道:“你们是谁?”只见一里之外的山顶上站着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岁左右,正瞧着这边。那男子的装束与汉人无甚差别。女子的衣领、右襟和袖口镶花边,下穿短裤、裹绑腿,腰间束彩色条带,头发盘梳在头顶上成螺式,发间环束红色绒线。 男子喝道:“快打转去!”话音含着内力,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看样子,这一对男女好像是本地人,服饰打扮来看,正是山哈部落,意为居住在山里的客户,现今统称畲族。众人大感奇怪,这里蛮荒之地,又是蛇虫、又是妖龙,怎么还有人住? 张天德叫道:“阁下好像没权阻止我们前进吧!”山顶上的男子道:“神物阴阳水乳交融之时,不得打扰,难道食人蚁的苦头,各位还未尝够吗?”张天德听得齿寒,大喝道:“你们到底是谁?食人蚁是不是你们放出来的?” 男子冷冷的道:“任何亵渎神灵之人,都要下地狱,再不回头,死无葬身之地!”张天德大怒,正想冲过去教训他一番,可一晃眼,那一对男女却不见了。 吴清海道:“这事来得蹊跷,那神秘男子指的神物,是否就是妖龙?”李玉秀道:“水乳交融,又是什么意思?”吴仁道道:“这两人会不会也是杀龙抢珠的队伍?”道陵师太道:“绝无可能,那男子浑身透着一股神灵之气,这是有所信仰之人才会散发出来,那是他主子赐给他的阴庇。” 吴清海问道:“神灵之气?为什么师太看得见,我却看不见?”道陵师太笑道:“因为老身信佛啊,和他只是信仰不同而已。” 众人罔极深思,都猜不透神秘男女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吴清海笑道:“胡乱猜个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揭破谜底,就往前走。”道陵师太道:“吴掌门说得极是,难道被两个黄毛小儿一番吓唬,就不敢走了?”虽如此说,行在路上,都神经奚奚的,疑神疑鬼,草本皆兵。 山坡越来越陡,功力较浅的便用剑支撑着上去,李玉秀回头看看师父,她年纪这么大,行动却异常灵活,上陡坡一点儿不气喘。这一带岩石比较多,有的重叠成堆、像倒塌的石塔,有的形成天然的石级。岩石间是一丛一丛的杂草,石级旁边偶尔也有些匍匐的野葡萄藤。 走在前头的吴仁道突然大叫一声:“有蛇,有蛇!”原来在他面前的草丛里,盘踞着两条蛇。幸亏他眼快,连忙后退了几步,没有踩在蛇身上。 这蛇有两尺多长,三角形的头,嘴尖向上翘,头顶上的鳞片很大,成对排列,很像乌龟壳,眼睛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凹窝,后面有一条黑纹,细细的颈,胖胖的身体,短短的尾巴,一看就知道是条毒性很强的蝮蛇。 它的尾巴像鞭打什么似的,使劲向左右乱甩,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来。尾巴会响,表明它和响尾蛇是同一类的毒蛇。响尾蛇的尾巴上有一串角质环,爬行的时候,角质环一振动,就能发出声音来,比这一种蛇还响得多。别的动物一听到声音,就远远地躲开了。 吴仁道一剑下去,砍下它的头来,一刹那间,又爬出一条蝮蛇,林秋水惊呼一声,蝮蛇被张天德斩首,对林秋水笑道:“师妹,有我呢,别怕。”吴清海道:“大家必须百倍警惕周围的一切,走路的时候要当心,更要留意保护双手,蝮蛇的体色是保护色,跟岩石和树枝的颜色很相像,千万不要用手去按石头,这一按可能会按在蝮蛇身上;也不要去握树枝,这一握,可能会握住一条蝮蛇,那就太危险了。” 众人环伺群山,目光不知该射向何处,好像到处都有毒蛇埋伏。越向上走,山坡更陡,连路也没有了,一条很深的山沟拦着去路。沟里有许多小树和灌木,到处都是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走进芦苇丛里,大家就互相看不见了。 “蛇呀!”“这里也有!”四处都是喊声,他们好像被蛇包围了。只见绕在树杈上的是蛇,盘在石头上的是蛇,地上游动的是蛇。 吴仁道的足尖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条蝮蛇。蛇大概被踩痛了,一扭头,张开大嘴,上颌的一对又长又尖的牙齿也露了出来,在吴仁道的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完便逃。吴仁道惨叫一声,坐倒在地。 蝮蛇的一对毒牙,看起来很细,中间却是空的,就像管子一样。蛇头的两侧有两个毒囊,毒囊就和毒牙的基部相连接。咬人的时候,毒囊上面的肌肉一收缩,就把囊里面的毒液压人毒牙的管道,注射到人的身体里去了。这毒液跟着血液散布到人的全身,人就会中毒。 吴仁道抚着腿,黄豆大的汗水顺颊而流,哎呦呦叫痛。吴清海道:“不要惊慌!”扯下衣角,当作绷带迅速扎紧他伤口的上方,用匕首把伤口割开一些,挤出黑污污的毒血,打开水壶,用清水洗涤伤口,然后吐了一口唾沫,在伤口上涂抹。这样边涂边挤,把毒血挤尽,把伤口洗干净,再擦上止痛药粉,用干净布料把伤口包扎好。 吴仁道安静地躺着,喝了许多水,来减轻毒性。吴清海问道:“感觉怎么样?”吴仁道睁着眍陷的眼睛,道:“多谢爹,感觉好多了。”吴清海道:“怎么这样不小心,这毒液里面所含的毒素,花生米大的一点儿,却能毒死几百只兔子或几万只鸽子。”吴仁道听得木匝了,道:“爹,那我?”吴清海道:“没事了,毒已帮你清除干净了,你安心躺一会儿就好。”吴仁道这才心中石落。 吴清海削好了一根粗树枝,当作拐杖,给儿子拄着行路,叫众人提高警惕,尽量挑石头多、草长得少的地方走,虽然石头上蛇也很多,却比较容易发现。 他们用剑拨开芦苇和杂草,仔细避开可能存在蛇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的行着,心中却比这路更加凹凸不平。过了山沟,又是一个很陡的山坡,坡上酸枣树特别多,枝条上长着密密的刺,通过时很麻烦,稍不留意,衣服就会给刺扎住,难以摆脱。幸亏他们的服装质地较好,要不,恐怕要被撕得粉碎了。 这样又多花了不少时间才登上山坡,坡顶是一片平地,一里之外有一片树林,传出来各种各样小鸟的叫声,和谐动听,使他们暂时忘掉了这里是毒蛇的王国。 行至林中时,毒蛇可真多,一棵小小的树上,就绕着三四条,大树上甚至有百十条之多,几乎每个枝杈上都绕着毒蛇。蛇的体色跟树枝相差无几,都是灰溜溜的,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奇怪的是在芦苇和羊蹄大黄的枯茎上,也常常有蝮蛇,尽管芦苇和羊蹄大黄的枯茎是那样纤细,它们缠绕在上面却非常稳当。 蝮蛇懒洋洋的盘在树上,一动也不动,它们的姿态粗看起来好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尾部缠绕在树枝上,头部靠近枝梢,微微仰起,向着天空。身体的其他部分左弯右曲,像松开的弹簧似的绕在枝条上。 那条蝮蛇身上的斑纹非常清楚,是刚蜕了皮的。一般说来,刚蜕皮的蛇应该比较活泼,但是它却像睡着了似的,纹丝不动。吴仁道忖道:“不会是条死蛇吧?”忽然听得一声尖叫,原来是一只翡翠鸟被它咬住了,这只可怜的小鸟伸了伸翅膀,就不再动弹了。 翡翠鸟的身体比蝮蛇的头大好几倍,但蛇嘴竟能张得比自己的脑袋还大,紧紧衔住翡翠鸟的头顶,翡翠鸟的喙便弯向颈部,这样一来,它把翡翠鸟吞下去的时候,口腔和食管就不会被鸟喙的尖端刺伤了。它又把上颌斜向左侧,像合拢折扇那样,把鸟的一只翅膀合了拢来,再斜向右侧,把鸟的另一只翅膀也合了拢来,然后使劲地把鸟往嘴里送。真是个巧妙的吃法!从开始吞食到把小鸟咽下食道,刚好一顿饭的光景。 吴仁道这才明白了,懒洋洋的蝮蛇不是死了,盘在树上那种姿态,对捕食小鸟来说,是非常方便的,借小鸟停在枝头上休息的时候,一举奏功。张天德好奇心胜,找了一根盘着蝮蛇的树枝,用剑轻轻地碰了碰树枝的梢头。那条蝮蛇身体的前部,就像弹弓似的向树枝梢头冲了过来。 道陵师太叫道:“天德,无事不要惹它们!”张天德道:“师父,好奇怪啊,这些蛇怎么都不攻击我们?”道陵师太道:“难道你嫌自己很轻松吗?”张天德道:“我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妖龙没有指挥它们,所以它们就不攻击人了。”吴清海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一点没错,这些蛇作为龙的子孙,我们又是敌人,踏入它们的地盘,没理由眼睁睁看着我们行路的。” 这时的天色已昏黄,正是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黑夜行路太危险,众人决定在这龙潭虎穴休息一晚,砍了树枝,围在东南西北,生了四堆篝火,蛇虫都不敢侵进。 众人饥肠辘辘,张天德提议吃蛇肉,林秋水惊道:“蛇不是有毒吗,它的肉怎么能吃?”张天德笑道:“师妹,这个不必担心,蛇肉并没有毒,毒蛇的头才有毒。广东那边的人吃蛇肉,就像我们吃猪肉一般普遍。前几年我到惠州府那里,餐馆门口的笼子里养着活蛇,什么青环海蛇、眼镜蛇、烙铁头、竹叶青,客人随意挑选,就像我们点菜似的。” 吴仁道心中蕴藉,道:“我们在妖龙的眼皮子底下吃蛇,会不会激怒妖龙?”张天德大笑道:“我们此行就是来杀它的,激怒它又怎样?哼哼,就是要吃尽它的子孙!”吴仁道道:“激怒妖龙,就更加不好对付了。”张天德道:“既然到了这里,早就置生死于度外了,我可是宁做饱死鬼,不做饿死鬼,再说,不吃饭,拿什么力气来杀妖龙?恐怕一看到它,手就软了。” 吴清海道:“他说得没错,趁天还未黑,我们尽快捉些蛇来。”天山派的女流之辈便挖石碗、打水,吴清海、张天德、吴仁道抓蛇。 蝮蛇咬到一只小鸟,小鸟立即不能动弹,失去了挣扎的能力,毒性之猛烈,可见一斑。蝮蛇正吞咽得痛快,谁知被张天德一剑斩下头来,把蛇身像面条一样挽在手臂上,笑道:“毒蛇啊毒蛇,你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一刻,三人便捕了五条毒蛇,有五步蛇、金环蛇、银环蛇、眼睛王蛇、丽纹蛇,张天德大喜道:“五条蛇,正好做个五蛇羹。” 五蛇羹做好之后,天色已全黑了,香气四溢,张天德口水直流,盛了一碗,递给林秋水,道:“师妹,蛇肉最补,你先趁热吃吧。”林秋水看着碗里的肉就害怕,连忙推开,道:“多谢师兄,我不饿。” 吴清海已给儿子盛了一碗,道:“你可别扭扭捏捏的,要填肚子,别说蛇肉,就是残羹剩饭也得吃。”吴仁道不敢不吃,勉勉强强尝了一口,可是这一尝,却尝上了瘾了,道:“好香,好嫩,这蛇肉的味儿,那真是什么肉都比不上啊!”经他这么一说,道陵师太有点跃跃欲试了,虽身为佛教中人,为了生存,也顾不了食荤腥,试着盛了一碗,尝了尝,觉得不错,便叫两个女弟子吃,她们死活不肯。 张天德大急,心中一动,便给萧春山盛了一碗,道:“看你可怜,赏给你的。” 萧春山身为一代剑术宗师,怎能受嗟来之食?可他看了看林秋水,还是接下了石碗,一口一口吃下蛇肉。 林秋水这才敢吃,虽然味道很鲜美,可蛇的恶心形状还是留在舌尖,挥之不去。李玉秀也跟着吃了,不知为什么,一股酸气直涌张天德的鼻尖。 吴清海笑道:“蝮蛇是很能耐饿的动物,一年半载不吃东西,它也不会饿死。我小时候养的蝮蛇生了小蛇,什么都不喂,光给小蛇喝水,小蛇也能活上一年多。”吴仁道道:“如果人的耐饿能力有蛇的一半就好了。”吴清海道:“人的体力不及蚂蚁,耐饿不及蛇,可这两种动物不都被我们除掉了?人身为万物之灵,智慧才是第一本领。” 吴仁道道:“龙也是万物之灵,而且远远凌驾在人之上,是否它的智慧更加超群?”吴清海笑道:“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相信明天就到双龙洞了,到时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万物之灵!”吴仁道不由自主的摸了摸炸药包,还在。 夜阑人静,月白风清,竹梢风摆,斗柄云横。 众人倒头闷睡着,要说身处龙潭虎穴之中,哪能如此容易安睡,但这些天来经历了诸多磨难,就是铁人也耗得油尽灯枯,纵然心中隐了许多事,但睡魔侵扰,已是身不由己了。 萧春山仰在草堆里,也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中,好像来到西湖岸边,花红柳绿,断桥上游人如梭,真是好一幅春光明媚的美丽图画。 偏偏老天爷忽然发起脾气来,霎时间下起了倾盆大雨,他幸亏带有一把伞,堪遮风雨,忽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个穿着白纱衣,一个穿着青纱衣,用手遮雨,无处躲避,甚为可怜,便过去替她们打起了油伞。 白衣女子和他四目相交,两人不约而同地红了脸,相互产生了爱慕之情。青衣女子看在眼里,忙说:“多谢!请问尊姓大名。”他道:“我叫许仙,就住在这断桥边。”白衣女子道:“我叫白素贞,这是我的丫环小青。” 从此,他们三人常常见面,白素贞和许仙的感情越来越好,过了不久,他们就结为夫妻,并开了一间“保和堂”药店,小日子过得可美了。 由于“保和堂”治好了很多疑难病症,而且给穷人看病配药分文不收,药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远近来找白素贞治病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将白素贞亲切地称为白娘子。可是,“保和堂”的兴隆、许仙和白娘子的幸福生活却惹恼了金山寺的法海和尚。 因为人们的病都被白娘子治好了,到金山寺烧香求菩萨的人就少多了,香火不旺,法海和尚自然就高兴不起来了。这天,他又来到“保和堂”前,看到白娘子正在给人治病,不禁心内妒火中烧,再定睛一瞧,原来这白娘子不是凡人,而是条白蛇变的! 法海整日想拆散许仙白娘子夫妇、搞垮“保和堂”,于是偷偷把许仙叫到寺中,道:“你娘子是蛇精变的,你快点和她分手吧,不然,她会吃掉你的!”许仙一听,非常气愤,忖道:“我娘子心地善良,对我的情意比海还深。就算她是蛇精,也不会害我,何况她如今已有了身孕,我怎能离弃她呢!”法海见许仙不上当,恼羞成怒,便把许仙关在了寺里。 “保和堂”里,白娘子正焦急地等待丈夫回来。一天、两天,左等、右等,白娘子心急如焚,终于打听到原来许仙被金山寺的法海和尚给“留”住了,便赶紧带着小青来到金山寺,苦苦哀求,请法海放回许仙。 法海见了白娘子,一阵冷笑,道:“大胆妖蛇,我劝你还是快点离开人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白娘子无奈之下拔下头上的金钗,迎风一摇,掀起滔滔大浪,向金山寺直逼过去。 法海眼见水漫金山寺,连忙脱下袈裟,变成一道长堤,拦在寺门外。大水涨一尺,长堤就高一尺,大水涨一丈,长堤就高一丈,任凭波浪再大,也漫不过去。再加上白娘子有孕在身,实在斗不过法海,后来,法海虚晃一招,将白娘子收进金钵,压在了雷峰塔下,把许仙和白娘子这对恩爱夫妻活生生地拆散了。 小青逃离金山寺后,到东海龙宫偷了两颗龙丹,偷偷给白娘子服下,被法海查觉,杀死了小青,许仙和白娘子都服了龙丹,从此化身为龙,发誓要为小青报仇。法海打不过许仙夫妇,逃至普陀山,躲在一个螃蟹壳子里。许仙夫妇翻江捣海,逼法海现身。 那里正是观音菩萨的修炼场所,法海又是观音的得意高徒,见了师父,连忙哭诉,世间妖孽得道,人妖结和,胡作非为,大乱伦理。观音菩萨大怒,到海面上一看,日本僧人慧锷的船队正被白素贞纠缠,打听法海的下落,还说看见和尚就生气。观音施展法力,煞时间,满天出现金光闪闪的莲花,裹住许仙和白素贞化作的黑白双龙,然后如青烟一道,尽数收入潮音洞的龙壁之内。 不想几百年后,碎心剑刺破封印,白素贞和许仙终于逃出升天,飞到双龙洞定居下来。 “呼――” 萧春山泄出一口淤气,捂着肺腑,倏然睁开瞳孔,只见月亮高高在上,四周一片平静。原来是一场梦,可是,却清晰难忘,特别是自己亲手破除妖龙封印的动作历历在目。“怎么做了这么奇怪的梦?我怎么成了几百年前的许仙了?妖龙怎么又是许仙夫妇变化的?” 忽听得林秋水“啊呀”惊叫一声,众人都醒了过来,值夜的道陵师太问道:“你怎么了?”林秋水颦着眉头,道:“我,我梦到许仙和白娘子了!”道陵师太道:“梦见他们又怎样了?”林秋水道:“梦里,好像和现实的传说不一样。” 道陵师太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微发热,怜惜道:“秋水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能你白天见的蛇多了,睡觉心绪不宁。”摸出一粒丹药,道:“把这粒雪莲丹吃了,定定神。”林秋水依言服下,发觉平静了许多,仰望玉饼一般的月亮,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道陵师太掐指算了算,笑道:“真是赶路赶糊涂了,八月十五中秋节,这么大的日子都忘记了!”李玉秀叹道:“中秋佳节,却冷清清地在荒山里渡过。”此刻哪里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诗情画意,身处毒蛇的包围之下,只有惊恐与不安。 吴清海笑道:“各位怎么愁眉苦脸的,我们相聚一堂,团圆节里,怎不饮酒对月?”吴仁道道:“是啊,各位请看,眼前花好、月圆、人寿,一样不缺,来,我敬诸位一杯。”打开水壶,以水代酒,浮一大白,众人都被调乐了,纷纷对饮、祝福。 林秋水瞄向萧春山,只有他是孤星下凡,不合群。一个人静静看着苍白的月亮,仿佛透映出妻子林若馨的笑脸,阖家团圆之际,与她却是阴阳相隔,他忍不住隔空抓了抓,只抓到一掬空气。 有诗云: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种悲伤,也只有林秋水能感应得到,与众人欢声笑语对比,他们两个人显得那么不和谐。 第四章山哈部落  道陵师太突然叫道:“谁、谁在那里!”来人尚在百丈之外,她已发觉。 只见十名山哈族人举着火把来到,其中有位少女正是白天在山坡上见到的神秘少女,对众人道:“又见面了。”近看之下,这少女生得格外美丽,面如碧桃一般娇娆,举止意态翩跹。为首的老者一副扫帚眉,细而高挑,欠身拱手道:“我是族长朗拉路,这是小女巴冷,相信你们已见过了。”吴清海见其并无恶意,问道:“不知诸位有何事要请教?” 朗拉路道:“我族居住这片山区已有几百年了,今日是中秋节,普天同庆,此地不能发生杀生的事,不论你们因何目的而来,总之远来是客,请到我族中一聚,让我等一尽地主之宜。”吴清海一望道陵师太,征求她的意见,道陵师太笑道:“既然你们诚意邀请,我们怎忍拂美意,打扰之处,望族长海涵了。” 朗拉路大喜,在前引路,张天德小声问:“师父,会不会有诈?”道陵师太道:“看看再说,也许能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放机灵点。”一路上清泉叮咚、虫鸣啾啾,来到一片竹林,有石竹、斑竹、金竹、雷公竹等,一股幽情油然而生,好似世外桃源。 原来山哈部落有每逢节日和喜庆之时唱山歌的风俗,这时族人聚集在一起盘歌,满山遍野都是对歌人群。歌声此起彼落,萦绕山野,好不热闹。 巴冷兴致勃勃道:“我要与你们盘歌!”众人都不解其意,朗拉路笑道:“这是我族的风俗,每当村里来了年轻客人,本村的异性歌手们就要出来与客人盘歌,能歌善唱的受尊重,不会唱的受莫落。盘歌是才智的较量,客人输了,就吃不到点心了。” 张天德叫道:“什么,还有这种规矩,我可是粗人,不会盘歌。”李玉秀意兴盛浓,道:“挺有意思的,我来。” 巴冷唱着《越江吟》:“神仙神仙瑶池宴。片片。碧桃零落春风晚。翠云开处,隐隐金舆挽。玉麟背冷清风远。” 李玉秀对唱《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清浊二声,为乐之本。巴冷之声,如昆山玉碎,凤凰鸣叫;李玉秀之声,如芙蓉泣露,香兰微笑。斗得旗鼓相当。 道陵师太见弟子争光,欢豫得脸面上像镏了一层金。张天德笑道:“师姐,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啊。”李玉秀道:“秋水唱得更好,她却害羞。”林秋水露齿一笑,道:“师姐太过谦了,小妹这副粗嗓子哪经得起对歌呀!” 朗拉路道:“果然老夫未请错人,各人恐怕都是身怀绝技吧。”道陵师太陪笑道:“哪里,哪里,不过劣徒班门弄斧,让族长见笑了。”吴清海暗忖:“朗拉路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请我们来,还另有目的?” 朗拉路爽笑道:“根据风俗,主客盘歌时,客人赢了,主人就得好好款待客人。”张天德暗喜:“倒不知这山里人有什么好吃的?” 八月是作物收获季节,庆丰收、贺团圆,山寨中,各家各户献月饼、瓜果以祭月。已婚妇女一般头戴“凤冠”,是在精制的细竹管外包上红布帕,悬一条红绫做成的,冠上有一块圆银牌,下垂三个小银牌于前额,称为“龙髻”,表示是“三公主”戴的凤冠。 进了大寨,族人的住房大都是以竹子为架搭成的“悬草寮”,这种茅寮称“千柱落脚”或称“千枝落地”,四面通风,呈“介”字形或“人”字形。架料多缚成框格型,寮面的茅草也是打成草匾之后盖上。 朗拉路引客人入寮,前后开门,不开窗户,没有烟囱,也没有隔间。寮高一丈,墙高七尺,仅在寮中央竖一排三至五根树叉,叉上架着横杠,两边斜靠若干木条,扎上横条竹片,覆盖茅草而成。茅寮结构低矮,阳光不足,泥土地面十分潮湿。 落坐之后,朗拉路向客人敬茶,这是自产的烘青茶,吴清海见茶水从一个壶里倒出来,且朗拉路又无取巧的动作,待他先喝过,自己才喝,众人见无事,方才接着饮下。朗拉路又敬,吴清海喝完,笑道:“想不到主人真知我心,知道我们一路走得渴了。” 朗拉路笑道:“我们这里有个习俗,客人来了,敬茶一般敬两道。一碗苦,两碗补,三碗洗洗嘴。”吴清海为之一笑,因有林秋水等女客,朗拉路吩咐摆上瓜子、花生、炒豆等零食,以作招待。 山哈部落的日常主食以米为主,米饭以籼米最为普遍,还有番薯或以稻米制作成的各种糕点,粉丝是招待客人制作点心和菜肴的重要原料。族人大都喜食热菜,故众人围着一个大火锅,以便边煮边吃。众人肚子也有些饿了,正好吃个宵夜。 风味菜是用辣椒、姜、萝卜等腌制而成,称为糟辣椒、糟姜等;还有一种佳肴是“豆腐酿”。竹笋差不多是四季不断的蔬菜,但一年十二月中只有八月无笋,这时用茭白替代。山哈部落崇拜祖先,信奉鬼神,此日为祭祖日,必食糍粑。 辣菜加火锅,辣得他们眼中流泪,颈上流汗,食欲大开,连呼过瘾,在冷冷的森林中待了几个时辰,正需要辣上一辣,以驱寒气。 朗拉路敬了自家酿制的糯米酒,问道:“诸位可是为龙珠而来?”吴清海饮下,道:“不错,在路上,你女儿还奉劝我们打道回府,否则性命不保。”巴冷一笑,吴清海道:“不知小姐可有什么话要说?”巴冷道:“你们以为自己真那么好运,若非明日是神物水乳交融之期,毒蛇不会攻击你们,今日又是中秋佳节,我族人不杀生,你们岂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吴清海听得脸色一变,朗拉路道:“冷儿,不要多嘴。”又向吴清海陪笑道:“小女不懂事,莫怪,莫怪。”吴清海笑道:“不会的,令千金性格刁蛮,挺讨人喜欢的,说到神物水乳交融,倒不知是何事,这般重要?” 朗拉路吩咐下人拿出一块图腾标志,上绘着一个大力士,人身犬头,众人都是疑惑不解。朗拉路道:“这就是我们部落的祖先--盘瓠。上古时代,高辛皇后的耳朵痛了三年,后来从耳中取出一条小虫,育于盘中,后变成龙犬。高辛帝赐名龙期,号称盘瓠。其时犬戎兴兵来犯,帝下诏求贤,提出‘能斩番王头者以三公主嫁他为妻’,龙犬揭榜后即往敌国,乘番王酒醉,咬断其头,回国献给高辛帝。高辛帝因他是犬而想悔婚,盘瓠作人语道:‘将我放在金钟内,七昼夜可变成人。’盘瓠入钟呆了六天,三公主很喜欢他,怕他饿死,忍不住打开了金钟。见盘瓠身已成人形,但头未变,于是盘瓠与公主结婚。” 朗拉路汲了一口香茗,道:“所以,我族人民世代相传和歌颂始祖盘瓠的功绩,他是神奇、机智、勇敢的民族英雄,龙与犬,都是我族崇拜的图腾,我看各位都是武林正派人士,希望能听我一言,不要去骚扰神物,如不嫌弃,就在这里多住几日也无妨。” 张天德笑道:“说来说去,还是没说到那神物水乳交融到底是何事?”巴冷闻言,脸上泛起一阵羞窘的红霞,垂下眼角,朗拉路有些尴尬,道:“这个,唉,这种事,大家想想也就明白了,何必要我亲口解释一遍。” 吴清海问道:“你指的神物,可就是双龙?”朗拉路点了点头,吴清海忖道:“要想龙吐珠,首先要蕴珠,如何能蕴珠,自是两龙行交媾之事,哎呀,我们来的时机何等之巧!”李玉秀道:“你们可还记得普陀山梵音洞龙壁上的画像吗,两条龙在争一颗宝珠,一条雄龙,一条雌龙,合在一起,自然就会生出龙丹,里面蕴育着还未成形的小龙。” 众人渐渐都明白过来,张天德道:“这个,神物水乳交融,为什么不在今日进行?”朗拉路笑道:“十五的月亮没有十六圆,神物白天汲取日之精华,再选择一个月亮最圆的夜晚,汲取月之精华。” 吴清海接着道:“这样蕴育出来的龙珠,成龙之后才能掌握至高无上、威力无边的权力,具备呼风唤雨、飞举变化的能量,当真是鳞族之长、万兽之君!” 朗拉路见其眼中露出雄心勃勃之态,不过稍瞬即逝,为之一惊。 门外忽然来了一群人,其中的长老高唱求婚的歌。巴冷又羞又惊,刚站起来,就被父亲压下去。朗拉路非常愁苦,道:“女儿啊,为什么你一定要和他来往?”巴冷道:“爹爹,这都是命,要怪,就怪女儿当天不该遇见他。”说罢挣脱父亲,跑出门外,果见那青年含情脉脉的等着自己出来,众人也都跟了出去。 那领头的青年一双浓眉大眼,道陵师太愕然道:“这不就是今日在山坡上遇到的那神秘男子吗?”众人将他仔细打量,果然不错,更令人称奇的是,青年身后的迎亲队伍,一会儿是人,一会儿又变成蛇,变幻莫定。 李玉秀叫道:“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妖精不成?”巴冷转过秀目,道:“你猜得不错,他们是蛇精。”李玉秀惊道:“姑娘,你难道疯了,准备嫁给这蛇精?”说罢指了指青年,青年冷冷地道:“请你放尊重点。我劝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要乱走动,否则神鬼共怒,只怕你们第二天醒来,找不到脑袋吃饭!” 林秋水心里暧昧,问道:“姑娘,你,你为什么这么傻?”朗拉路道:“女儿,你说出心里话来,爹不会怪你,你这样死心眼,到底是为了什么?” 巴冷看着父亲头上的斑斑白发、眼角的长长皱纹,自从养了自己这个不孝女,不但从未享受天伦之乐,还要时常惹他生气,令他伤心,心中象夹了鱼刺般的痛,将前由经过,娓娓诉来。 那是不该经历的一天,早上她起来一开门,云雾就来亲吻她的鼻子,痒痒的,好舒服。夕阳斜照的时候,看着山上收工回家的妇女,头上顶着竹篮,唱着歌走回家,她学着她们的歌声,让回音充满云雾的山谷中。 可是,却在蔓草丛生的林子里迷了路。走着、走着,听见远方传来悠悠的鼻笛声。当笛声渐渐清楚的时候,她的眼前便站着一位非常英俊的青年。 “啊!……你是谁?” “巴冷公主,我是龙族的青年阿达礼欧,我的祖先犯了戒条,受到诅咒,被贬为蛇族,现在是百步蛇王。你将成为我的妻子,所以,你看得到我的原形……” 从此以后,她常常到山里去会蛇郎,在那深山山谷中,他们对唱的歌声,十分婉转,鸟儿听得沉醉,寄生在树上的兰花也会微笑。 朗拉路眼眶含泪,道:“女儿,只要你能下决心忘掉他,你一定办得到的,他虽然是龙族,但爹更希望好好生生把你嫁到一个正经人家,过一个平常人的生活啊!”巴冷弯着柳眉,道:“爹,难道你忘了女儿身上的图腾吗?这,这一切都是命啊,不可扭转的命啊!” 朗拉路手足双颤,道:“这,这,难道这真的是……” “爹,请恕女儿不孝……”巴冷含泪跪了下来,脱下衣服,以手抚胸,只见其背后果然有一副图画,上面绘有两条龙,竖身卷尾,头脸朝天,肢爪划动,跃跃欲上;下面站着一位双手合掌、祈求升天的裙服女子。显然,双龙在密切合作,共同承担着导引人们脱离俗尘,升达天堂的重任。 朗拉路闭目凝神,喃喃道:“果然,你注定要嫁到龙族,爹答应你。”巴冷忙合上衣服,奔到父亲怀里,珠泪连绵。朗拉路抚摸女儿的柔发,道:“你真的喜欢他吗?”巴冷点了点头,朗拉路道:“那样就好,你能嫁给龙族,是我族的荣誉,爹怎么会伤心呢,傻孩子,别哭了。” 这时,萧春山走出寮外,静静地看着巴冷,蛇郎见了萧春山,忽觉心跳加速,直欲跃出腔外。“主人常常念及要还魂人身,还说就在这几日内,该不会就是这个人吧?”再看他英俊魁伟,主人就算附在他身上,也不算辱没。 萧春山的眼光转到蛇郎的身上,蛇郎只觉这是一种可以透视人体、人心的神目,自己在他面前,似乎已变成裸体,毫无秘密可言,慌忙闭上眸子,可是,仍能感受得到他的神目。 蛇族长老高唱迎亲的歌,聘礼一样也不少。巴冷的家族高声宣唱:“青铜刀两把、陶壶十对、琉璃珠五颗……”相好的女伴想到再也见不到巴冷了,含着眼泪,把巴冷打扮得如天仙一样美丽。 巴冷穿着“凤凰装”,那是山哈部落最美丽的服饰,红头绳扎的长辫高盘于头顶,象征着凤头;衣裳、围裙上用大红、桃红、杏黄及金银丝线镶绣出五彩缤纷的花边图案,象征着凤凰的颈项、腰身和羽毛;扎在腰后飘荡不定的金色腰带头,象征着凤尾;佩于全身的叮当作响的银饰,象征着凤鸣。 关于凤凰装有个传说:盘瓠王因平番有功,高辛帝把三公主嫁给他。成婚时,帝后给女儿戴上凤冠,穿上镶着珠宝的凤衣,祝福她象凤凰一样给生活带来祥瑞。三公主有了儿女后,也把女儿打扮得象凤凰一样,当女儿出嫁时,凤凰从广东的凤凰山衔来凤凰装送给她做嫁衣。从此,山哈女便穿凤凰装,以示吉祥如意。有些地方把新娘直接称为“凤凰”,因为新娘具有“三公主”的崇高地位,如果在新郎家拜祖宗牌位时是不下跪的。 巴冷的姐妹和儿时的玩伴,都来为她送嫁。亲姐姐为她洗足,亲妹妹为她插上百合花,父亲为她挂上家传的琉璃珠,叮咛道:“记着,我们全族自古正直、诚恳,你不要辱没了我们的祖训……”父亲将巴冷的手交给蛇郎,蛇郎道:“我一定会令她幸福的。”巴冷因要离开父亲,依依不舍,还是哭倒在父亲怀里,久久不肯放手。 忽有一名族人慌慌张张跑来,报道:“首领,有,有怪异!”朗拉路道:“什么事?”族人丝丝抽着凉气,道:“小花,她,她死了!而且,死得好恐怖!”朗拉路惊道:“在哪里?” 那人在前面一颠一簸的带路,显然他吓得连走路都走不稳了,一行人来到一个乱葬岗,发现一个女尸躺在杂草丛里,全身被抓得变了形,眼球如铃般鼓了出来,脸部被撕得稀烂。 吴清海将其检查一番,脸色阴沉,道:“不是被别人抓的,是被她自己抓的,而且,她是被吓疯,自己把自己抓死了。”道陵师太大骇道:“什么?自己把自己抓死了?难道她碰到非常恐怖的东西?”众人只觉恐惧之感,在眉发边际,萦绕不止,一阵阴风袭来,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吴仁道叫道:“这里还有一个!”不到两丈处,又发现一个尸体,被人吸干了鲜血,皮肤肌肉如枯树一般,朗拉路惊道:“这是阿达,他颇有武功,怎么连他也……”张天德用指尖一划尸体,果然皮肤里一点水份也没有。 朗拉路一阵沉吟:“难道,真的是她来了?”张天德道:“谁,谁来了?” 话音未了,忽从远山传来“空央、空央”的双连鸣音,鼓击而出,朗拉路如被电殛,身躯一震,叫道:“果不其然,这是盘瑶部落的人来了!”原来盘瑶部落的长鼓叫作黄泥鼓,用木质软韧而轻便的泡桐树木镂空两头制成,然后用山羊皮蒙面,最特别之处,是用大瑶山特有的黄泥浆来糊鼓面才能定准鼓音,由于鼓面湿润,增加了厚度,特别宏亮、动听,音传数里之外。 一时间,整个山哈部落吹响了战斗的号角,族人纷纷拿起武器,除了棍棒之外,连柱杖、锄头、扁担等生产工具都成了武器,齐举火把,严阵待敌。一个平静的山谷,竟变成了边庭沙场,蒙上一层迷幻的杀机。 吴清海问道:“族长,这是怎么了?”朗拉路道:“盘瑶部落信奉吸血鬼,妄图占我家园,归为己有,三天前,他们派使臣来劝降,我没有答应,今天,恐怕我族会遭到血洗!”吴清海道:“那吸血鬼是谁?” 朗拉路脸侧的肌肉隆起两顶小包,道:“首领玉蝴蝶,人称五蛊天师,以吸人鲜血为生,被盘瑶部落奉为神灵。” 玉蝴蝶这个名号再次被提起,众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吴仁道“啊呀”叫出声来,昏倒过去!吴清海大惊,摇着儿子的身体,道:“孩子,你怎么了?”吴仁道眼睛眯成一线,道:“爹,孩儿,孩儿见过她,她……” 吴清海道:“这玉蝴蝶是否就是你在山上遇到的吸血鬼?”吴仁道战抖着点了点头,吴清海气得睚眦尽裂,道:“孩子,你莫怕,有爹在这里!她来得正好,爹去宰了她!”吴仁道的下巴不受控制的抖动着,道:“爹、爹,你莫去,她、她不是人哪!” 萧春山锐利的目光射向鬼森森的黑林之中,道:“不错,我认识她,她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林秋水道:“你怎么认识她?她,她到底……”萧春山猛眨了一下眼睛,摇首道:“我想不起来了,只是,她的确是我一个非常熟悉的人。” 道陵师太哼了一声,道:“都是邪魔歪道,自然相互熟识了。”朗拉路却好像盼到了救星,巴着萧春山,道:“什么,你认识她!大侠,你去劝劝她,叫她不要乱造杀戳,我全族的族人都会感激你!”说罢就要跪下,萧春山忙将其搀扶。 蛇郎在一旁道:“岳父,有女婿在这里,怕个什么五蛊天师!”巴冷见其眼中充满了坚毅的神色,喜道:“是啊,你快救救我族人!”蛇郎把手一挥,蛇族纷纷列成偃月阵,吐着毒信。全军呈弧形配置,形如弯月,是一种非对称的阵形,兵强将勇,适用于某些不对称的地形,蛇郎亦有较强的战力,位于月牙内凹的底部。 朗拉路的心头如饮琼浆,握着蛇郎的手,道:“若非贤婿,我们今日难逃灭族之祸!”蛇郎笑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何分你我?” 这时杀声震天,众人心中都是一紧。火光中,许多盘瑶战士攻了过来,他们全身黑衣,体格剽悍,一个个戴着牛鬼蛇神的面具,狰狞可怖,有三五百人之多,各执鬼头大刀,列成雁行阵。 山哈部落的兵士握刀的手都不禁捏出了汗,朗拉路也急急赶到场中。 盘瑶战士手握炮筒,“突突突”直响,数十朵菊花似的烟火在黑暗中绽开,将整个山寨照亮,金黄灿烂,烟火的穗子如流星雨落下,非常漂亮,庆典一般迎接着首领的到来。 煞时飞出四名仙女出来,穿着红色衣服,在蛇阵之外停立,毕恭毕敬的候着,和盘瑶战士一齐歌讼:“恭迎首领!” 只听得丝竹之音响起,一个蒙面女子从鬼林魔月中飞出,其轻功甚高,如在天空中滑翔,落在四名仙女当中。 蒙面女子身穿短衣百褶裙,束白色腰带,上衣、裙、裤、头巾、腰带均绣彩色花纹;饰耳环、手镯、银牌及一斤多重的弧形银板;头戴一种高耸支架,上覆布巾,下垂彩色缨络的帽子,显得高雅独特。 她的双足却悬在半空,有半尺多高。众人大奇,世上哪有这般诡异的轻功,能将之催往太虚之境?不,这根本就不是轻功,只有鬼魅才能将身体悬起!借着月光一看,她果然没有影子,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盯着众人看,如水闪动着令人心动神颤的光芒,而且,这光芒是蓝色的,令在场的男人不由生起一种潜在的欲望,好想揭开她的面纱,一堵芳容。 她道:“考虑清楚了没有,是自愿臣服,还是要我动武?我真可怜你们这许多条性命,不想他们枉死。”声音不大,平平淡淡,却冷得像冰一样,直刺人耳。朗拉路叫道:“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我族决不臣服!” 她为之一叹,道:“你我畲瑶同源,何苦执迷不悟!”朗拉路道:“胡说,我族的盘瓠与你族的盘王根本就不同!你到底讲不讲道理!”她一愣,遂笑道:“好,你有什么道理,你说?” 朗拉路道:“我族的盘瓠婚后,三公主随他入居深山,以狩猎和山耕为生。生三子一女,长子姓盘,名能,次子姓蓝,名光辉,三子姓雷,名巨佑,女儿嫁给钟智深。而你族的盘王,乃被评王封为‘南京会稽山十宝殿王’,盘王与三公主成亲后生下六男六女,传下瑶族十二姓。后来,盘王在打猎中不幸被羚触下山崖而死,其子女为了报仇,猎取羚后将其皮制成长鼓,击鼓歌舞以祭盘王。” 她哼哈一声,仰目望天,道:“难道我今天来,就是听你说教的?盘瓠与盘王是同一人,不过两族称呼不一罢了,一传百而讹,上古的传说,传到今日,自然有些偏差了。”她的目光很奇特,似是无意,借说话之际,已把对方所有人都看了个够,遇到林秋水时,便在她脸上停留下来,道:“姑娘很面善啊。”林秋水知她不是好人,不愿和她搭理,道:“我不认识你。” 她笑道:“我也不认识你,只是,我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又发现几人穿着汉人服饰,对朗拉路道:“山哈部落今儿个来了客人?哦,难怪你有了助拳的,狐假虎威,故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敌人中,独有一名男子背对着自己,好像方外之人一般,一袭玉色长衫掩不住伟岸的身躯,好生令人心奇。 第五章玉蝴蝶  不待朗拉路答话,吴清海已抽出寒锋,喝道:“你就是玉蝴蝶?”她笑了笑,道:“是又如何?”吴清海鼓圆了眼睛,道:“那就让你一剑封喉!我儿子与你有何怨仇,你要吸食他的鲜血?” 她发出尖锐凄厉的笑声,刺人耳膜,众人忙运功定神,犹是如此,仍感压力迫人,经脉有如火烫般炙热。不会武功的便用双手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如利锥般直刺中枢神经,又哪里堵得住? 笑毕,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功力低者长吁不已,可惜山哈部落的一些族人早已经受不住,口吐白沫了。 她的眼睛像含了针一般刺向吴清海,道:“你办得到吗?”吴清海大怒,长剑矢娇如龙,刺向那妖女胸膛。忽然从那妖女身后窜出一名年轻男子,手使一把铁骨折扇,一招“孤骛落日”,将吴清海的长剑格了回去,喝道:“论武功,你还不配首领出手,我来陪你过两招玩玩!” 吴清海微露讶色,看对方年纪轻轻,怎么有这等功力?他哪里知道,这年轻男子正是圣剑门少主马先元,只是对方不识得罢了。 吴清海烈喝一声,长剑银芒暴长,剑气直化作一道有如实质的剑锋,从隙间击向马先元胸前。马先元的铁扇挥动抵挡,如倏然卷起一阵旋风,击起尘土、落叶,漫舞空中。十招之后,马先元渐渐招架不住,跳出圈外,解了腰间软剑,左手铁扇,右手软剑,齐齐如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击向吴清海身体各个要害部位。 马先元功力不足、临敌经验不够,只得在兵器上占点便宜。吴清海身为华山派掌门,内功修为已至颠峰,如磐石般立于当地,以闪电之势抓住了软剑,暗摧内劲竟将软剑旋卷成绕指柔。 马先元惊慌之下,待退之时,吴清海铁掌已至,只得咬牙与其对了一掌,被震得在空中翻腾了三个圈才踉跄落地,向后退了七八步才立定身躯。 吴清海量着身份,当着这么多人,倒也不至于为难一个小辈,道:“回来再练三十年,我等着你。”又对那妖女道:“我不杀无辜之人,你是不是玉蝴蝶!”妖女浅笑盈盈,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玉蝴蝶就是小女子。” 吴清海见她眼中的幽幽蓝光令人晕眩,连忙收摄心神,暗道:“这妖女果然厉害!”不待他镇定,玉蝴蝶身后的四名红衣女子已甩着长袖,攻了过来,她们都以红巾蒙面,和玉蝴蝶一样,露出一对深蓝的眼眸,正是盘瑶部落的四大护法:“春、夏、秋、冬”。 四大护法将一只长袖挂在树桠上,荡秋千一般旋转,另一只长袖可作软剑来使,卷住敌人的兵器,嘶嘶声响,俨如一条条毒蛇突然窜出,盘空匝地,择人而咬。吴清海但见四面八方都是袖影翻飞,不敢大意,各施绝学,越斗越烈,观战的都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满天灰尘中,只隐隐看见五个身影胶在一起,辨不出谁是谁来。 吴清海以一敌四,渐觉吃紧,衣袍鼓胀起来,好像被风吹过的湖水一般,起了一圈圈的皱纹,一个吞胸吸腹,避过一卷,但敌人一招走空,第二招跟踪又到,循环不绝。道陵师太想要助拳,碍着身份,又不好上前,免得被人家说,两大门派的掌门合力斗四个不知名的姑娘,胜之不武。 吴仁道与父亲同心相连,怎会有道陵师太那般好涵养,惊呼之下,就要冲上去帮忙,被父亲威慑的眼神压下,忖道:“爹真的有法子吗?” 只见吴清海长啸一声,如鹰鸣九天,响彻云霄,身为一派之掌,武学确有惊人造诣,将浑厚的内家劲气催致巅峰,似与对方做鱼死网破之势。四大护法在剑风、掌风激荡之下,东飘西散,听得“嗤”的一声,秋护法的长袖被寒剑削去一片。 可吴清海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冬护法趁机抓住琵琶骨,痛彻骨髓,可他立刻生出反应,真气逆运,把被封闭的穴道冲开,那女子被强大的内力震开一丈,绕是如此,吴清海的肩膀尚有麻痹感。 吴清海与四大护法各自退出圈外,玉蝴蝶笑道:“怎么样,还有哪个想上前比试一番吗?”吴清海狠瞪着她,心想仆子都如此厉害,主人都更不必谈了。 萧春山依旧独自望月,四周虽乱,他却像全不介意,诸多的沧桑把他的衣服洗得像月光一样白。 朗拉路求助的眼神洒向蛇郎,蛇郎微微一笑,拿起一只玉笛,悠悠吹了起来,“宫商角徽羽”,五音绞在一起,催动数百只毒蛇纷纷起舞,摇首吐信,攻向盘瑶部落。蛇群所布的偃月阵在作战时注重攻击侧翼,以厚实的月轮抵挡敌军,月牙内凹处看似薄弱,却包藏凶险。 眼见毒蛇攻来,盘瑶部落的武士竟无一人后退,好像对自己敬重的神灵极为放心。玉蝴蝶微微一笑,双掌一拍,早有教徒敲起黄泥鼓。此物有公鼓、母鼓之分,公鼓腰长,母鼓腰短,鼓头两端呈喇叭形,形成两个共鸣鼓腔。鼓身通体涂漆,饰有云头、日月、龙凤、花草或鸟兽等彩绘花纹,色调鲜明,两端系上八条小棕绳对拉,中间再用竹片旋绞绳索,使鼓面绷紧。 一只母鼓相配四只公鼓组成鼓群。母鼓用绳斜挎胸前,用双手拍击,公鼓则是竖着拿在手中,用左手敲击。说也奇了,随着鼓音的变化,数百只毒蛇竟然停止了进攻,一只只交缠着跳起了舞来,而且舞姿雄健洒脱。 蛇郎大吃一惊,笛音加重,毒蛇好像醍醐灌顶,停止了跳舞,攻了过去。玉蝴蝶又是微微一笑,双掌一拍,几位装扮漂亮的二八姑娘,手持花巾,踩着鼓点穿插其中,边歌边舞。笛鼓对抗中,鼓点最重要,它指挥和掌握着整个舞蹈的节奏,公鼓是合着母鼓的鼓点变化的。 母鼓动作悠然自得,柔中有刚;公鼓动作矫健有力,热情奔放。公鼓和歌队把母鼓紧紧围在当中,犹如群星拱月,母鼓又不时和公鼓对应敲打,使整个舞场充满迷幻玄虚之音。 此时,鼓音完全控制了音乐的节奏,笛音好似伴奏一般了。蛇郎的手在颤抖,按音不准,双目通红,眼中流下两行液体,那不是泪,而是血。 盘瑶的鼓音奏法盛传“三十六套”,一套一套接着来,高潮时,连山哈部落的族人都情不自禁地加入歌舞的行列,那些毒蛇更是如痴如醉,瘫软不前了。 吴清海一行人被两股内力摧残,运功顽抗中,头顶上空的白气越来越浓,他们的身形就像被浓雾笼罩。 蛇郎终于坚持不住,惨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被巴冷扶住,众人一阵惊呼。 玉蝴蝶笑道:“小蛇,你不是我的对手,叫你主人出来与我斗一斗。”蛇郎面色煞然变得栾青,道:“你明知我主人今日……哦,我明白了,你是故意挑着今日进攻,若我主人在此,你怎可如此猖狂!” 玉蝴蝶道:“兵法书上不是说过,一鼓胜,三鼓衰,打仗当然要挑日子了。”说罢,脚不挨地的飘了过来,其双足蹬直,真像传说中的女鬼。 吴承恩曾告诉他们,用柚树叶子可避邪,吴仁道摸出一把未用完的柚树叶子,撒向玉蝴蝶,指望能封住她的妖术。 玉蝴蝶笑道:“你以为我会怕这种玩意吗?”柚树叶子就如一只只蝴蝶在空中飘舞,玉蝴蝶越走近一步,众人就越觉得寒气重了一分,实在不知怎么对付她,生出恍非人世的感觉。道陵师太对吴清海道:“我们联手废了她!”吴清海摇首道:“这女子是妖魔,别说你我联手,恐怕一齐上也制服不了她。” 玉蝴蝶道:“朗拉路,这些汉人就是你请来助拳的吗?要请也要请几个中用点的,免得丢人现眼!”道陵师太大怒道:“你,你!”连说两个“你”字,却说不下去了。 玉蝴蝶道:“朗拉路,人间惨剧已经降临在你的族人身上,难道你还嫌不够吗?”朗拉路气得火烧瞳中,道:“阿达与小花果然是你杀的,你这个禽兽!”玉蝴蝶哈哈一笑,道:“不错,是我杀的,不过,那只是杀一儆百,给你们一个教训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谅你们也耍不出什么把戏来,还是归顺与我,一片和睦,难道不好吗?” 朗拉路吼道:“放屁不打草稿!我们全族就算血战到死,也绝不会屈服你盘瑶部落!”其族人热血沸腾,纷纷嘶吼:“首领,我们誓死追随你!”回荡山谷,久久不绝。 原来山哈部落有一半以上的人会拳术,上自古稀老人,下至学龄儿童,不论男女都有练拳习武的爱好,属于战斗的民族。 玉蝴蝶嗤笑道:“好,有这么多人愿意陪你死,黄泉路上你也不会寂寞了。”朗拉路烈吼一声,操起一根长约七尺的打柴棍,一招“天观地测”,照着玉蝴蝶的头部打将下来。这“盘柴槌”是山哈部落的通用棍术,讲究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这时,马先元窜了出来,用软剑把木棍一缠,挑了起来。马先元在吴清海手下吃了败仗,心中生忿,正找不到机会一雪前耻,想这番人也没什么本事,便放着铁扇不用,只使一把软剑对敌。朗拉路喝道:“小辈让开!”马先元笑道:“想和她打,先胜过我再说。”朗拉路道:“你自己要找死,怨不得我!” 俗话说:“拳怕少壮,棍怕老狼”,徒手搏斗,力气大者可占不少优势,但用棍搏击,情况就不同了。棍法在技击上不是硬拼劲力,而是讲究技巧方法,刚柔并用。 凡棍长丈二,手操其中,两端各空出五、六尺,手动寸许,前后两端所展开便有尺许,动尺便可及丈。对着马先元,朗拉路身子侧立,要防守的区域纵有七尺,但手只须在上下左右七寸间展开。 所以,力不虚用,握也坚固,挪展身形只在数尺之地进退闪让,棍影如山,环护周身,棍势如长虹饮涧,拒敌若城壁,破敌若雷电。 眼看着朗拉路的长棍一招紧似一招,马先元虽以独门绝学抵抗,倒有些应接不暇,暗忖道:“这蛮夷头子倒好生厉害,是我小看了他!” 众人从马先元的招式上看出,使的是“圣剑十三式”的武功,都不禁怀疑,怎么这青年是圣剑门的人?而且地位还颇高,因为“圣剑十三式”传者极少。 亏得马先元惯经阵杖,一觉不妙,忙将软剑缠住棍头,朗拉路一个“猴子翻身”,却抽不出棍来,便握着木棍的中央,翘起一头,使出“双头槌”,砸向马先元。马先元趁着来势,将头一偏,左手从后背抽出铁扇,朝着木棍的中央就是一斩,将木棍斩为两截。如此左手使扇,右手使剑,威力陡增一倍。朗拉路扔了半截棍子,吐气开声,前拳后肘,分上下两路打来。 原来山哈部落的武术以畲拳最着名,棍术次之,这畲拳乃朗拉路独创。冲、扭、顶、搁、削、托、拨、踢、扫、跳,动作紧凑,进退灵活。马先元惊忖:“想不到弄断他的棍子,这拳法上更加厉害了!”寻找着他的破绽及弱处,力求一击必杀。吴清海看得目不暇接,连声叫好。 这边打得热火朝天,萧春山依然背对着众人,望着皎月,也许,只有那里才是清灵空洁之地,没有世俗纷扰,远离尘嚣。 朗拉路的拳法,下如铁钉,上如车轮,手如辗盘,眼如铜铃,马先元的铁扇袭来,便以前臂和掌防守,软剑袭来,便以肘护肋,步伐稳健,接以点穴绝招对攻,手法怪异,一旦被点中穴位,便动弹不得,后来传到清代,至首领雷乌龙的手上,更加发扬光大。 马先元只觉全身的奇经八脉,三十六道大穴,全在笼罩之下。朗拉路数十年的武学修为,已至炉火纯青之境,一声长啸,一双手掌竟变得黑如锅底,原来使出了独门绝学“铁砂掌”,这铁砂掌的练功方法很特别,需先砍一节粗壮的竹筒,内装一条毒蛇,蛇腐烂后,练武者将手伸进竹筒,蛇毒使其手奇痒难忍,急需插入米糠、谷子或沙子及铁砂中磨擦,久之则皮肉坚硬。 马先元猛觉一股腥风袭面,双瞳一缩,敌人已一掌击面,一爪抓腹,听得一声衣服撕裂之声,马先元肚腹上的衣服已被抓破一个大窟窿,幸亏他用了内家功夫中的一个滑字诀,若是换作一人,只怕当场就要腹破肠流。 马先元“登登登”连退几步,朗拉路乘胜追击,就要当场毙了他,忽觉一股强大的无形外力化作一有若实质的气场将自己全身罩定,顿觉压迫逼人,仿似一道有灵性的内劲欲钻进他的体内肆意摧残。 这时,玉蝴蝶的眼眸正射向朗拉路。 朗拉路像被一股磁力吸引着升了起来,双手双脚张成一个大字,原来红润的脸膛此刻已灰中透青,嘴巴鼻子错了位,整个面孔扭曲得没了人样,只顾“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 吴清海等人的心早已被其声威所慑,心脏猛地收紧。族人见首领有难,纷纷上前拼斗,可没跑几步,却一个个趔趄歪斜,喝醉酒一般,兵器散了一地。张天德叫道:“这是什么武功?”吴清海道:“这不是武功,只有妖术才能解释,他们都中蛊了,玉蝴蝶号称五蛊天师,蛊术自然高强!” 巴冷的胃一阵阵抽痛,哭叫道:“爹,爹你怎么了!?”欲不顾一切的冲上去解救,被蛇郎抱住,道:“不要过去,过去你也会死!” 道陵师太再忍不住,大喝道:“欺人太甚!”拳法挟着一股炙人的热风,直击这魔女夜叉,吴清海见状,也同时发难,手中长剑在空中挽出几朵剑花,迅疾如电、如影附形直逼玉蝴蝶全身要害。 两大掌门合力施为,功力到底不凡,经过之处,地上也出现道道被内劲划过的深略寸许的痕迹。可是,当劲力将要到达玉蝴蝶的身体时,两大掌门却感到压力迫人,玉蝴蝶看似平常的一个站姿却是一种无懈可击的防守之势,予人以铁塔般难以逾越的感觉。 玉蝴蝶的眼眸又向两大掌门射了过来。 两大掌门倏然如被电击,心头一震,眼睛发黑,像朗拉路一般,被玉蝴蝶操纵着,飘浮在半空中,成三角之势,玉蝴蝶在中央,不断将青色的电光传递到三人身上,滋滋的响。三个人的精神为之崩溃,眼中发出骇人的死光,发出嘶声裂肺的嚎叫。 玉蝴蝶就像一个得胜的将军,毫不留情的肆意玩弄着手上的俘虏,哈哈大笑。 其他人见到如此恐怖的景象,哪个又敢向前!师父有难,林秋水几乎晕了过去! 忽然,自人群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好熟悉的声音,他是?”叹息声发自一名玉色衣衫的男子口中,玉蝴蝶惊异之下,功力尽释,谨悫地盯着他。三人如释重负,落了下来,同伴连忙去救助,三人的头颅都耷拉着,嘴角沁出血丝,精神委顿,忙给服了天山雪莲丹。 那男子把一柄剑鞘往地上一撑,站了起来。玉蝴蝶突见那剑鞘,目光为之凝固。 “正是这把剑,剑鞘上绘有黑白双龙!”鞘内仿佛蕴藏着一把绝世宝剑,霞光就要破鞘而出! 玉蝴蝶初时只有五分怀疑他,现在,却是八分怀疑他了,心头砰砰直跳,好想他立刻转过面来,瞧瞧他的模样。 一阵微风吹过,他的黑发一缕缕的拂动起来,衣衫如波涛般耸动,缓缓吟道: “相见难时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声音不高,却如同在耳边响起,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玉蝴蝶大惊:“这苍凉而绵长的声音,绝对是他!”双手颤抖着,眼中满是热切、期望和不安,身上的环佩叮咚直响。 他慢慢转过首来,玉蝴蝶越来越感到呼吸紧张,眼睛不敢稍瞬。 他转过清矍消瘦的面颊,是那么超凡脱俗,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静静地望着她,略显零乱的头发在眼前飘舞,魁伟的身体伫立当地,就如一根擎天白玉柱,英气逼人。 玉蝴蝶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就要爆裂开来,大叫:“果然是你!” 众人都吃了一惊,怎么他们两个认识?从玉蝴蝶波光粼粼的眼眸中射出的那份爱意,两人的关系决不简单! 那玉衣男子正是碎心剑客萧春山,仰望高悬的玉兔,道:“你不觉得今晚的月色很美吗?”这一声附有磁性的语音,将阵前的杀气冲之殆尽,玉蝴蝶只感温柔如酎,笑道:“是啊,两年了,我们已经有两年未曾在一起看月亮了。” 萧春山咦了一声,朝玉蝴蝶迈了过去,步履轻盈。玉蝴蝶激动得连浮在半空的身子也落下地来,刚才那一战,云鬓有些零乱了,忙整了整。 众人越听越疑,目光都粘在萧春山脸上。 萧春山在她面前十步立定,道:“如果在这么美的月色下杀戳,岂不大煞风景么?”玉蝴蝶巧笑嫣然,道:“是呀,正因为我今日心情特别好,你看,一个人都没杀呀!”耳畔传来道陵师太等人痛苦的呻吟。萧春山道:“你很喜欢杀人吗?”玉蝴蝶格格笑道:“大名鼎鼎的碎心剑客,锋镝所指,必杀无赦,现在怎么变得慈悲为怀了?” 萧春山微微皱眉,道:“不是为了生活,谁愿去过那刀头舔血的日子?”玉蝴蝶讶道:“你真的变了好多。”萧春山道:“是吗?你知道我的过去吗?”玉蝴蝶咦了一声,道:“为什么这么问?” 萧春山道:“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玉蝴蝶惊道:“失去记忆,那,我是谁?”萧春山道:“你是五蛊天师玉蝴蝶。”玉蝴蝶平喘一下,道:“记得我就好,嗯,你失去记忆也好……林若馨呢,她没和你在一起?” 萧春山叹道:“她死了。”玉蝴蝶先是一惊,后大笑道:“死了!呵呵,死了好,死了好啊!”萧春山怒道:“住口!”连林秋水也忍不住怒瞪着玉蝴蝶,道陵师太喝道:“妖女,不许你咒她!” 玉蝴蝶自顾自说道:“不枉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我还有希望啊!”又对林秋水道:“姑娘,你可姓林?”原来,她发现林秋水长得像极了林若馨,早就开始怀疑,见其又与萧春山在一起,疑心更大。 林秋水道:“不错,林若馨是我姐姐。”玉蝴蝶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林秋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玉蝴蝶似不怪她,笑道:“你喜欢萧春山吗?”这一句话问得似针穿心,林秋水望向别处,却不回答。 玉蝴蝶道:“这个男人命很邪,克死人无数,不管你喜不喜欢他,最好离他远一点。”道陵师太喝道:“妖女,你在胡说什么!我的徒弟,还轮不到你来教训!”玉蝴蝶也不理会,对萧春山道:“今日你帮他们求情,我便饶他们不死,春山,你等我几日,我会以完整的身体来见你,你等我。”这句话说得情意款款,连萧春山也解不得其意。 玉蝴蝶忽然闪身至蛇郎、巴冷身傍,伸出白骨似的利爪,老鹰攫小鸡一般,拎起两人,就如卷起了一阵狂风,呼啸而去。武功最高者吴清海、道陵师太、朗拉路都负了伤,其它人哪有能耐去追,只好眼睁睁看着盘瑶部落消失在黑黑的林莽中。 朗拉路痛彻心肺,直达脊椎,晕了过去,忙有内功较高的族人过来救治,李玉秀又赐了一粒天山雪莲丹,族人感谢非常。朗拉路服了灵药,气息渐渐转浓。 张天德问道:“那妖女为什么要掳走你的女儿、女婿?”朗拉路道:“妖龙是蛇郎的主子,现在在她手上,就成了威胁妖龙的一颗棋子,可怜我女儿却要横遭其祸!”言罢跪下,道:“你们武功高强,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 道陵师太将其扶起,道:“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不知如何救你女儿?”朗拉路道:“玉蝴蝶有备不虞,定会亲身去杀双龙,只要找到双龙的栖息地,就能救回我女儿。”吴清海问道:“双龙是否就在金华双龙洞中?”朗拉路道:“正是,我对路径相当熟悉,可带你们去。” 吴清海大喜,正缺一个带路的,歪打误撞,得来全不费工夫,可面上却依然装作一副同情的神色,道:“多乖巧的一个女儿家,竟然要受这番折磨,老天爷待人太不公平了,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吧。” 第六章郎拉路的苦计  一行人披星带月,连夜赶路,只感到林子里鬼影幢幢,妖风猎猎,好像被什么东西监视一般。行至长岭,山路更陡,大块的岩石挡在路口上,除了绕过去,没有别的办法。芦苇很多,一丛一丛长在乱石中间的软泥上,有一丈高,还夹杂着其他木本植物,有狗尾巴草、小叶朴、刺枣、蒙古桑、胡枝子等,如此密集,很难看清楚地上有没有毒蛇。 朗拉路言毒蛇今日应该不会咬人,但众人还是不放心,把双手举在胸前,提起精神,以备不虞之变。渐行渐觉行动困难,而且容易迷失方向,若不是有朗拉路时刻提示,只怕已有人脱队了。 有时候三三两两的游来几条蛇,也不搭理众人,又径自游到别处,也许是晚间凉爽,蛇大多还躲在洞里,没有出来。只是昆虫较多,如甲虫、蝗、蛾、蜂、蝇、螳螂,到处都是,不时扰人,也挺让人心烦。 金华府元婺州路,属浙东宣慰司,太祖戊戌年十二月为宁越府,庚子年正月曰金华府。领县八,东北距布政司四百五十里,金华倚,北有金华山,南有铜山,旧产铜,城南有东阳江,亦曰婺港,自东阳县流经此,又有南溪,自缙云县来合焉,谓之双溪,亦曰縠溪,合流至兰溪而会於信安江。 金华山是历史上有名的道教名山,早在宋代即有“天下名山”之誉。双龙、冰壶、朝真三洞合为道教第三十六洞天,与赤松宫一起被誉为“洞天福地”。 经过梅村,天已放白,至午时,已至双龙洞口。吴清海暗暗吩咐吴仁道这时离开,在山岗上埋伏,如果见妖龙出来,就扔炸药包,好在朗拉路并未查觉。 此洞由内洞、外洞及耳洞组成,洞辟两门,一南向,一西向,朗拉路道:“此洞最初只有一门。其南向者,是万历年间,大水倾泻崖石而成。” 外洞轩旷宏爽,如广履高穹,阊阖四启,非复曲房夹室之观,可容千人集会。石筋夭矫美丽,石乳下垂,作种种奇形异状,此“双龙”之名所由起。冬暖夏凉,众人只感到“上山汗如雨,入洞一身凉”。 洞壁有众多摩崖石刻,洞口北壁“双龙洞”三字,传为唐人手迹,南壁“洞天”二字,为宋代书法家吴琳的墨宝,俱用燥笔作飞白,即书法中之飞白体,笔画枯槁而中多空白之形。 外洞厅北有一挂黄色“石瀑”,俨然是古人衣袍,相传八仙之一的吕洞宾曾隐身于此,靠厅北尽头就是“骆驼仰首”、“石蛙窥穴”、“雄狮迈步”、“金鹞展翅”等景观,特别是洞中的岩溶景观“仙人田”层层叠叠,使人不由产生来到世外的感觉。 洞内里里外外都履满了椭圆形的蛇卵,绝大多数的蛇不会做窝,卵一般产在不冷不热、不干不湿、温湿度适宜于孵化的隐蔽场所,获得的热量要足够供胚胎发育。产卵地点多种多样,但多在天然洞穴、肥料堆、柴草垛、废弃的动物窝等处,而此双龙洞正是绝佳场所。 众人看得心头猛跳,现在,是真真正正的来到蛇窝了,仔仔细细打量四周,生怕有蛇偷袭。 蛇产卵并不一次全部产出,一般都是断断续续地产,所以,有些蛇在游弋,有些蛇却静静趴在那里。各种蛇卵的大小,千差万别,盲蛇的卵只有花生仁那么大,而蟒蛇的卵,小的像鸡蛋,大的比鹅蛋还大。大都为白色或灰白色,它和鸟卵不一样,没有保护色。 大多数的蛇产卵后就离开卵堆,让卵在自然环境中自生自灭。张天德很好奇,趁蛇妈妈不在,拾起一卵,觉得壳子很厚,革质坚韧,富于弹性,不易破碎,织造精致,巧夺天工。有些刚产出的卵,表面有粘液,常常几个卵粘连在一处。 吴清海突然指着一条蛇,道:“你们看它在做什么?”众人随之望去,只见那蛇泄殖肛孔之前的身体部分逐渐膨大,尾部翘起,蛇体收缩蠕动,泄殖肛孔张开,排出大量粘液,接着,包在透明膜中的仔蛇便产了出来,膜内仔蛇,清晰可见,到大部分产出时,膜即破裂,仔蛇突然弹伸而出,头部扬起,慢慢摇动,作向外挣扎状,同时,母蛇继续收缩,仔蛇即很快产出。 众人从未见过蛇产仔,都颇觉有趣,道陵师太道:“别看热闹了,做要紧事。”岩洞深邃,向内行去,只见外洞与内洞之间,有一块巨大的岩石覆盖在一流清泉之上,河长五丈,宽一丈,流水自洞后穿内门西出,经外洞而去。 俯视其所出处,岩底仅离水面一尺左右,正如洞庭压顶,须贴地而入,上有岩石,下有河水,空间狭小,极为压抑。众人不敢淌水,生怕龙在水里潜藏,着了它的道儿,总觉得在陆地上要舒坦一些。 众人只得打转出洞,洞前有一户人家,敲门询问如何进洞,一位潘老太太拿出几个木澡盆,人坐其上,可充作船用。 吴清海皱了皱眉,道:“我们又不是岳母逃难,这样进洞,太不雅了吧。”潘老太太笑道:“十几年前,有个叫徐霞客的来游双龙洞时,也是借我的澡盆进洞的,据说他还是个旅行家呢。” 徐霞客之名,众人皆有所闻,想想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花了一锭银子,买下几个澡盆,飘入内洞,他们屏息仰卧澡盆中,逆水擦岩而过,不得稍做抬头,当穿到岩底中间时,眼前一片漆黑,似乎周围的岩石一齐朝身上挤压过来,岩石几乎擦着鼻子。有诗云:“千尺横梁压水低,轻舟仰卧人回溪”。 进约二三丈,又豁然开朗,一石板平庋置放洞中,离地数尺,大数十丈,薄仅数寸。其左则石乳下垂,色润形幻,若琼柱宝幢,横列洞中。其下分门剖隙,宛转玲珑。 前面渐有热气扑来,张天德道:“怎么越来越热了。”吴清海道:“按道理来说,越向内洞,就越寒冷,前方确实有异,而且好像有一股喘息呻吟之声。”李玉秀竖耳静听,有东西在“啊唔啊唔”的怪叫,心尖微微发颤起来,道:“师父,是不是妖龙就在前面?”道陵师太道:“妖龙在这里,当然最好,免得我们费劲找它。” 进入内洞就宛如置身仙境龙宫了。内洞更大于外洞,溯水再进,排水的管道水流很大,无可容入矣。窦侧石畔一窍如注,孔大仅容指,水从中出,以口承之,甘冷殊异。 前面闪着金黄色的火光,只见那一雌一雄的双龙果然就在洞中,雄黑雌白,雄龙在后面紧追雌龙嬉戏,频频伸出舌头,去嗅雌龙的尾基部,并且不停地抖动尾部,一有机会,便冲到雌龙的背上,或紧挨其一侧。 众人不敢向前,生怕扰动了妖龙,躲在一石笋后面静静偷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轮大如圆盘的月亮顶在天空,月光透过石壁缝隙照在双龙身上,伴着它们身上的金黄色火焰,一冷一热交替着。 只见雄龙频频点头,向雌龙头部接近,雌龙头部微微抬起,点了点头。雄龙伏于雌龙体背,其尾部与雌龙尾部缠绕,雌龙静止不动。雄龙的头部腹面两侧具有疣粒,这时用疣粒去抚摩雌体,再用残留的后肢去搔抓雌龙,引起雌龙的性感,抓的声音“嘶嘶”作响,听得真切。 雄龙稍向前移,当雄龙头部与雌龙头部接近时,雌龙微微抬头,然后两条龙相互缠绕在一起,雌龙的交接器就是它的泄殖肛腔,没有什么特殊的构造,而雄龙的交接器则是一对袋状的半阴茎,位于尾基内部,袋的内壁上长了许多小棘。 交配时,袋的内面翻出体外,粗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朵。雌龙的尾部翘起,剧烈抖动,半阴茎插入雌龙的泄殖肛腔,进行体内受精,但每次交配只使用一侧的半阴茎。 双龙享受天伦之乐,正应了“神物水乳交融”这句话,林秋水与李玉秀都是处子之身,如何敢看,脸上都是一阵飞霞,道陵师太双手合什,暗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男人们都看得目不稍瞬,叹为奇观,想不到妖龙的耐力竟然如此持久。拣日子不如撞日子,也是机缘巧合,能一睹如此美妙之事,确是千载难逢。萧春山忽然感到触电一般,浑身一抖,一股未知的力量在体内窜动起来,紧闭双眸,像是极力在脑海中搜索什么。 两条龙身上冒着的金色火焰越来越炽热,将幽深的洞府照得如同白昼,如此春色盎然,似乎整个山洞都要燃烧起来。映着洞内的钟乳石、石笋、石幔、石柱、石钟等岩溶景观,琳琅满目,惟妙惟肖,众人似乎已忘记了尘世的喧嚣,体验“洞中方一日,人间已三载”的神奇。 张天德见两龙身体之上,忽然浮现出一男一女的身形,相貌都很俊俏,两人环臂相拥,无限爱怜。张天德正诧异间,扭头一看,吴清海也吃惊的瞪着自己,道:“我也看见了,那是许仙和白娘子。”张天德惊道:“难道他们真的化成龙了?”两人嘴巴一张一合,都是说着哑语。 雄龙尾部下垂,交接处分开,双龙交媾完毕,一枚“火珠”从雌龙嘴中吐了出来,周身黄金灿灿,有鸡蛋大小,洞中的地下水煞时升腾起来,滔滔涌向“火珠”,雌雄双龙此时静止不动,就像共迎旭日东升,让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 在人们的视野和观念中,堪称“火球”的,太阳可排在第一。很显然,火球出海也就是太阳出海了。人们所崇拜的四方神是: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太阳是从东方升起的,龙则是代表东方的神物,如此火珠出生,就像在大海之中,一轮太阳跃出海面。 双龙眼光慈祥,不停轻轻用嘴吻着龙珠,或用长须抚摸,就像父母双方共同呵护、爱抚他们的子女一样。二龙对称,龙体弯长,珠形滚圆,别具一番美感。 吴清海直钩钩的盯着龙珠,脸上一辣,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到脸上,正要冲出去抢夺,发现道陵师太拉住他的袖口,顿时明白过来,要等玉蝴蝶出现。 果不其然,平地倏然卷起一阵旋风,直逼向双龙,那龙珠仿佛被一股极大的吸力向外吸,雌龙吃了一惊,忙用嘴含住,旋风越卷越大,连石笋、石钟都被连根拔起,众人忙用千斤坠的功夫稳住下盘,功力低些的加上双手紧握石柱,才勉强不倒。 雌龙紧紧含着龙珠,一刻也不敢松口,旋风直卷了一炷香的光景,见卷不起龙珠,煞时间停了,无数片落叶漫布空中,风定犹舞。 众人的头发都已散乱,相视笑了一笑,整理停当,张天德松了一口气,忖道:“是不是玉蝴蝶来了?”吴清海忖道:“妖龙惯使风雨,来者要抢龙珠,用风岂不是班门弄斧。” 雄龙已被旋风激怒,嘶吼一声,地动山摇,碎石下落,似已发现敌人,张开血盆大口,一口火焰喷向东北方向的一个石幔。忽听得一声冷笑,玉蝴蝶果然躲在后面,这时一手抄着蛇郎,一手抄着巴冷,“嗖嗖”地挺身跃出,闪到一边。 双龙见蛇郎竟在敌人手中,惊慌之下,倒不敢再喷火了,蛇郎与巴冷目光呆滞,显然中了蛊,一动也不能动。玉蝴蝶双眸直射双龙,口中念念有词,施展念力,顿时空气如同水面一般,明显起了波纹,人在波纹中,形象都是扭曲的。 双龙如被套上枷锁,进攻受阻,只在原地翻腾,铁犁般的头高高昂起,一对大眼射出森森寒光,猩红的舌尖“呼呼”作响。龙产珠之后,身上的能量已转了一部分至龙珠,故此时没以前那么厉害。玉蝴蝶的念力把空气的压力加到无限大,冷冷地道:“把龙珠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双龙狂嚎了一声,渐渐软成一团,雌龙张开大口,龙珠滚了出来。玉蝴蝶大喜,一溜身来到龙嘴边,伸手就要取珠,雌龙忽的爆眼一翻,一股汹涌大火喷向玉蝴蝶。亏得玉蝴蝶早有防范,犹是躲避不及,被熏到眼睛,刚才那一煞,真是火中取栗。 玉蝴蝶大怒之下,毫不怯阵,前扑虚招,待雌龙躲避时腾空一跃,一招“仙人挂衣”,直扑那高昂的头。可雌龙也狡诈,一缩一甩便化险为夷,长须差一点就缚住玉蝴蝶。雄龙在一旁也不是吃素的,“啊唔”一声,张嘴就要将玉蝴蝶整个吞下,玉蝴蝶身形一旋,其势如弧,雄龙料不到她动作如此之快,收势不及,一口咬到雌龙身上,雌龙痛得嗷嗷直叫。 玉蝴蝶乘机一招“海龟探海”,直捣雄龙要害,阴煞呼啸,寒潮蚀骨,雄龙招架不及,竟作殊死一搏,迎头又是一口,满口热浪几乎令人晕眩。此时,眼看雌龙就要将龙珠收入嘴中,玉蝴蝶如何肯甘心,竟不顾雄龙的攻击,抄手去抢龙珠。 到底是快雌龙一步,龙珠被抢到手心,可雄龙的利齿也同时直直插入玉蝴蝶的腹内,她痛得眼冒金星,可是,握龙珠的手还是不肯放开。雌龙的长须卷住她的右腕,着力一绞,关节松动,她不得不放手,龙珠又回到雌龙嘴里。雄龙将玉蝴蝶咬住,狠狠地抛向空中,她在空中打了几转重重地摔在地上。 众人在暗处只看得冷意直透心头,连血液都几乎要凝结起来,想不到她为了抢龙珠,竟会这般亡命的拼斗,难道这龙珠,真比她的性命还重要吗?只有吴清海暗暗高兴,巴不得妖龙杀了她,免得这吸血鬼骚扰儿子。 玉蝴蝶忍痛捂着腹部,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紧紧地盯着雌龙,还不死心,向前匍匐,五指向前伸张,呻吟:“龙珠,龙珠……” 雄龙得了便宜,哪里肯放过她,张开利爪,五指如钩,扑了过来,其势凶戾异常,就要将玉蝴蝶撕成稀烂。 虽说玉蝴蝶处事邪恶,众人对她殊无好感,可目见如此惨剧,都看得不忍。萧春山大喝一声,抽出碎心剑,甩出一道寒芒,将雄龙迫下。雌龙忽见萧春山,登时愣在当地,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萧春山扶起玉蝴蝶,抡指疾弹,封住了她的止血穴道,见她腹部穿了一个大窟窿,竟然不死,其身果然不是常人。又闻到一股焦糊味,翻过她的手掌,一片腥红,翻起片片皮肉,原来是被龙珠烫伤的,道:“烫成这个样子,你都不肯放手?”玉蝴蝶笑中带涩,道:“龙珠对我很重要。” 萧春山道:“你的力量已经非常强大了,还要龙珠作什么?”玉蝴蝶道:“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萧春山如陷云山雾海之中,道:“你的什么心意?要我明白什么?”她扭过头去,一双妙目中,隐泛泪光。 萧春山将她扳过来,道:“到底要我明白什么?”玉蝴蝶盯着他,道:“我……”嘴里吐气如兰,吹得蒙面的纱巾微微颤动,就连萧春山本已古井不波的心,也不由为之一动,就想看看这纱巾之下,这人儿到底生得一副啥模样? 林秋水见他们搂搂抱抱,芳心竟生出一股酸味,再也不多看一眼。 碎心剑的剑气缭绕,寒芒隐现,双龙一时还不敢攻过来。巴冷挣扎了几下,渐渐清醒,朗拉路此时不显身,更待何时,叫了一声女儿,如大鹏一般飞了过去。巴冷猛然见到爹,先前所受的惊吓都化作一筐子泪水涌了出来,将爹紧紧抱住。 朗拉路轻拍着女儿,道:“别怕,有爹在你身边,谁都不敢欺负你。”喉咙响了一声,道:“有件事,你要老实和爹说。”巴冷道:“什么事?”朗拉路问道:“你和这小子,有没有成就夫妻之实?”巴冷刷的一下脸色大红,直红到脖子根,扭捏不言。 朗拉路眼色转厉,道:“事关重大,你一定要告诉爹。”巴冷这才抿了抿嘴,点了一下螓首。朗拉路的脸上顿时充满了异样的神采,道:“你的如意郎君还没醒过来,你去看看他。”巴冷正有此意,连忙跑到蛇郎身傍,不住的呼唤。 朗拉路走到萧春山身边,瞟了玉蝴蝶一眼,道:“这种女人,不值得你救。”萧春山眼也不抬,道:“救与不救,好像与阁下无关吧。”朗拉路笑道:“不管怎么说,她替我们挡了一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萧春山发觉话音不对,道:“你什么意思?” 朗拉路眉间阴冷,左手为爪,抓向萧春山手上的碎心剑,右拳拳风低沉,沉雷闷鼓一般,直击向他的胸膛。这两招快捷如电,加上出手突然,令人防不胜防。幸亏萧春山的功力已入化境,惊变之下,连忙封住空门,右手大巧若拙,微微向下一翻,朗拉路的两招便落了空。 石笋后的吴清海一等人,都看得莫明其妙,朗拉路怎么和碎心剑客干上了,难道他们也有宿仇吗? 朗拉路颇也惊服他的武功,撇下萧春山,向玉蝴蝶的胸膛抓下,若被抓实,便有开膛破腹之灾。萧春山忙使一招“彩云追月”,碎心剑刺向朗拉路的手爪,他这时连动真气,胸口翻腾,只觉天昏地暗,摇摇欲坠。 朗拉路正盼萧春山引剑过来,趁他头脑昏沉之时,爪下变招,扣向他的脉门,着力一捏,碎心剑便脱手。朗拉路接住碎心剑,跃出圈外,着力一挥,五丈之外的一个石柱顿时被剑气砍作两截。 朗拉路大喜道:“传言碎心剑一出鞘,定会血溅五步,老夫得此绝世宝剑,何愁屠龙不成!”道陵师太惊道:“他难道发疯了,龙与犬不是山哈部落的图腾吗?他怎么也要屠龙?”萧春山气力不支,倒在地上,粗喘着气,玉蝴蝶受了重伤,更是动弹不得。 双龙似乎极为不满碎心剑落在他的手上,铁尾拍打着石壁,震下无数粉屑。朗拉路道:“女儿,你过来。”巴冷还未将蛇郎唤醒,却也只得过来。朗拉路捏着她的手,道:“听爹的话,无论如何,不要松开爹的手。”巴冷虽不知其意,但她一向最敬重父亲,道:“爹请放心,就算有人杀了我,我也不放手。” 朗拉路蔼然一笑,道:“果然是爹的乖女儿。”左手紧抓女儿,右手紧捏碎心剑,一步一步向双龙走去。双龙知道他的企图,除了怒目圆睁,别无他法。 朗拉路把碎心剑对着龙身拚力一斩,一道剑光便如水银泻地从天而降,雌龙还未及躲避,腰上的龙鳞便被划下一道裂口,岩浆似的灼热血液涌了出来。雌龙惨呼一声,在原地打滚,雄龙用舌头舔雌龙的伤口,呜呜哀叫。 朗拉路哈哈大笑,道:“你们两个怎么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刚才那般威猛之气都跑到哪里去了?”巴冷惊得双目发颤,道:“爹,你,你怎么对神物不敬?”朗拉路道:“这也叫不敬,爹还有更不敬的呢!”话刚了尾,一招“晚月朗星”已使将出来,千重剑影之下,天空中如同洒下了千百点寒星,在双龙身上又戳了无数个透明窟窿。 双龙痛得长须咴咴直摆,恨得牙齿嘣嘣直响,却还是缩在一团,不敢进攻。朗拉路对着双龙东戳一剑,西戳一剑,这情形,就像一个将军在翻转两个小兵。 场中连连生变,众人奇上加奇,惊上加惊,都不解双龙为何如此孱弱?朗拉路脸上笑开了花,对双龙道:“你们现在是哑巴吃汤圆,有苦说不出了吧!我女儿与蛇郎成就夫妻之实,等于入了龙族,呵呵,你们不是最会喷火吗?来呀,喷呀,烧死我,也顺便烧我的女儿好啦!怎么?不敢?哈哈哈哈!” 巴冷泣道:“爹,你不能杀龙,我身上有龙的图腾,你杀了双龙,我族都会遭报应的。”朗拉路笑道:“傻孩子,你身上哪里有图腾!那副画,是我在你小时候,替你刺上去的。”巴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爹,你,你骗我……” 朗拉路道:“爹没有骗你,为了得到龙珠,为了让你成为龙族,爹只有出此下策。女儿啊,你长大了,本就是要嫁人的,还不如为本族贡献身体。”巴冷听得心中一阵绞痛,手一松,当场晕倒,朗拉路连忙搂紧女儿,现在紧要关头,可不能放开。 道陵师太气得额上青筋暴跳,再也忍不住了,冲了出来,喝道:“无耻之徒,你为了得到龙珠,竟不惜牺牲女儿的终生幸福,策划这等苦肉计出来,亏你怎能为人之父!”所有人都跳了出来,脸上都写满了对朗拉路的鄙夷。 张天德问道:“碎心剑客和你有仇?”朗拉路摇了摇头,张天德道:“那你为何要抢碎心剑?”朗拉路道:“天缘凑巧,你们送碎心剑来,岂不是上天助我成功!有了它,杀龙自然利索得多。”张天德狠声道:“你年老成精,果然狡猾。你来接我们,根本就不是什么中秋节不能杀生,而是要利用我们除掉妖龙!” 朗拉路道:“我族外患频频,盘瑶部落虎视眈眈,我身为族长,责任重大,只有食了龙珠,才能安保我族不受外侵。”吴清海冷笑道:“少装大义了,你的心里想些什么,我会不清楚?还不是满足私欲,美其名曰罢了!”两人目光交汇之际,隐隐似有电光石火迸出。 第七章恩将仇报  朗拉路将碎心剑横在胸前,道:“随你怎么说!龙珠是我的,你们谁敢上前一步,我就一剑杀了他!”众人见碎心剑寒光闪闪,倒真被震住,不敢妄动。朗拉路张嘴巴舔舌头,瞪着双龙,恨不得就要把龙珠吞下去。 倏然,一声尖叫,清如鹤唳,厉如猿鸣,一条人影如梭般扑了过来。原来正是蛇郎,玉笛似有灵性一般从他手中缝隙间钻出,正点向朗拉路的胸前“巨阙穴”,眼看着只差一尺,朗拉路不慌不忙,把女儿的身体往前面一送。 蛇郎料不到他竟然将女儿的身体当作盾牌使用,玉笛不收,手腕一旋,玉笛横向他咽喉处抹去。朗拉路嘿嘿冷笑,又把女儿的身体往上一举,蛇郎又点不下去了,生生撤手,更没想到朗拉路还将女儿的身体当作兵器使用,拿在手上,舞来舞去,活像一只大铁锤。 把柄抓在敌人手上,蛇郎受了狃束,武功施展不开,朗拉路一招“粉石碎玉”,女儿的双腿正中蛇郎的胸膛。蛇郎被震得如断线风筝飘出三丈,口角噙血,吼道:“畜牲,还我妻子来!”朗拉路笑道:“想要回妻子,就凭本事来取!” 蛇郎根本就不敢攻过去,急得六神无主。朗拉路将碎心剑往前一指,一股锐气脱剑直射雌龙,蛇郎扑过去遮挡,惨叫一声,肩头上便血流如柱。朗拉路又把剑一指,蛇郎的腹中便一空,却依然目光如炬,张开双臂,挡在双龙面前,不忍敌人伤害主人。 朗拉路笑道:“妖龙得你这个孝顺儿子,死了也该瞑目。”蛇郎大喝:“畜牲,住口!”横笛在口,鼓足内力,吹了起来。朗拉路道:“你还有什么把戏要耍?” 伴着笛音,听得四周“蟋蟋”声大响,一条毒蛇婉蜒游了过来,蛇体在地面上作水平波状弯曲,使弯曲处的后边施力于粗糙的地面上,由地面的反作用力推动蛇体前进,紧接着,两条,三条,越来越多,甚至无数条毒蛇都聚集过来。 其中硕大者长八九尺,扁头大眼,色如土,性极毒,当是眼镜王蛇。它们翘起身子,张开血口,如果说双龙洞是一个人头,现在,人头上的一根根头发就是这无数条毒蛇。 四周的空气为之凝结充溢,吴清海一等人被毒蛇包围,纵然它们暂时不会攻击自己,但朗拉路倒下后,难保自己不成毒蛇的盘中餐,心中虽然厌恶朗拉路,倒也希望他能获胜,个个紧捏武器,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反抗。 朗拉路却毫不慌张,哈哈大笑,道:“没用的妖龙,要这么多龙子龙孙来替你送死,羞也不羞?”双龙气得大吼,如惊天之雷震慑人心,朗拉路道:“吼有什么用,有用的话,拿点本事出来!”说罢,把剑平平一挥,就斩下数十条蛇头。 朗拉路亦没想到杀蛇会如此轻松,顿时杀得兴起,剑招如涛涛江水,一倾而发,冰寒的剑气划破长空,已不知杀了几千几万条毒蛇?石块、石柱纷纷下坠,连双龙洞几乎都要被剑风劈垮。 群蛇毫不怕死,前仆后继,在双龙面前形成一堵铜墙铁壁,不求有功,只求拖迟时间,令主人晚受伤害,甚至连刚出世的仔蛇也加入到护主的行列。 看得满地流血,将地下河染成一片血海,无数条半截蛇身就如染血的面条一般,搅缠在一起,有的蛇神经未死,半截尾巴还活蹦乱跳。众人惯经杀场,亦是惊心动魄,抓着长剑周身止不住籁抖,想不到一把碎心剑竟然能斩千军万马于无形! 突然,朗拉路停止了砍杀,双眉紧锁,握剑的手伸得笔直,碎心剑好像要脱手而出。朗拉路大叫:“宝剑,你,你怎么不听使唤了?”加大手中的力量,在原地转了一圈,“嗖”的一声,宝剑离了手,径往萧春山飞去。 朗拉路大惊,一跃而起,想追到它,可惜为时已晚,宝剑已在萧春山的手心上了,横剑当胸,寒光冷冷,朗拉路只得止步。萧春山食指、中指伸直,在碎心剑的剑身上一抚,道:“这把剑,你还不配用它。” 毒蛇见朗拉路失了杀器,纷纷将其围在核心,就要群起而噬,此刻危如累卵,朗拉路只得把心一横,五指紧扼女儿的咽喉,道:“谁敢过来,我就掐死她!”道陵师太喝道:“天杀的禽兽,连亲生女儿也要杀掉!”蛇郎一跃向前,吼道:“放了我妻子!” 毒蛇吐着红信,抬高了头,却也不敢轻易攻击。朗拉路一翻蛤蟆眼,五指加大力量,女儿的颈上已被指尖掐破,喝道:“快退后,听见没有,否则我捏断她的脖子!”道陵师太一拳打碎一块石钟,恨不得冲上去,就地将这个畜生千刀万剐,被李玉秀死死抱住。 蛇郎只得命令毒蛇们退后,朗拉路道:“交出龙珠,否则我杀了她,让你龙家绝子绝孙!”蛇郎望向双龙,请主人示意,雌龙沉吟一声,无奈吐出龙珠,飘至蛇郎手心,蛇郎跪拜而接,满脸是泪。 朗拉路大喜道:“快拿过来,拿过来我就放人!” 倏然,至洞口传来阵阵鼓翼声,其速甚快,而且来者众多。朗拉路张望道:“什么东西来了!”玉蝴蝶满脸笑意,呻吟道:“是我的小蝠儿来了。”果然,数不清的吸血蝙蝠,如同半空中升起一片黑云,黑压压的直扑过来,将整个双龙洞充填。 玉蝴蝶一只葱削般的食指微微指着朗拉路,冷冷地笑道:“这人的良心已被狗吃掉,去咬他。”吸血蝙蝠如领钧旨,在空中打了一个盘旋,将朗拉路的头顶罩住,如狂风骤雨般下落。朗拉路的一颗眼珠吓得都要滚出来,喝道:“不许过来,否则我杀了她!”一边喝一边急退。 吸血蝙蝠哪管他这一套,“吱吱”乱叫,群相争噬,落翼纷纷。众人已看不见朗拉路了,只见一个黑黑的大圆球,在地上滚来滚去,连喊叫声都听不到,恐怕他的嘴巴里已塞满了蝙蝠。 从圆球中滚出一名女子,正是巴冷,蛇郎抢先将她搀扶,泪珠儿早就在眼圈里打转,道:“你怎么样了?”巴冷眼睛通红,指了指黑球,气若游丝道:“相公,快救救他……”话音未了,圆球中滚出朗拉路,只见其血肉模糊,已被撕得稀烂。巴冷的心脘上犹如被割了一刀,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蛇郎连忙运功,将纯罡内力,输入巴冷的奇经八脉,正在玄关之处的危急关头,朗拉路突然张开大眼,飞身扑向蛇郎,惨叫道:“你抢走了我的女儿,害她嫁不到好人家,我不杀你,死不瞑目!”一只铁爪已穿透了蛇郎的胸膛,掏出了一颗鲜红鲜红、嘣嘣跳动的心脏,蛇郎的眼珠鼓得快要掉出眶来,似乎临死也不敢相信,两个人同时倒地,激起一摊血浪,朗拉路这才阖上了眼睛。 惨烈至极,众人都不敢看。 此时,自蝙蝠阵内,又飞出四名红衣女子,正是盘瑶部落的四大护法,见首领倒在冰冷的石地上,春护法大惊之下,忙将一副玉润珠圆的脖子凑到玉蝴蝶嘴边,她将面上纱巾轻轻掀开,一张小口中露出两颗又尖又长的獠牙,吸了一些鲜血,渐渐好转。众人本想藉机看看她的庐山真面目,可她只掀开纱巾的一角,根本看不到脸庞,不由好生失望。 原来,玉蝴蝶怕她们同来碍手碍脚,便吩咐她们隐藏在洞外,如果一个时辰之内不见自己出来,就率吸血蝙蝠一起杀进来,但马先元吃过吸血蝙蝠的亏,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却不敢来。 玉蝴蝶被扶起,伸出一根食指,一只蝙蝠便落在其上,她轻轻抚摸着,道:“小孩儿,你知道娘亲多想念你吗?”蝙蝠长相丑陋,就如同一只生了一对翅膀的老鼠,众人看她又吻又摸的,毫无顾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玉蝴蝶眼中无限爱怜,道:“你们对娘亲这么好,娘亲怎么赏赐你们呢?”想了一想,望见吴清海一等人,笑道:“想来你们也都饿了,那边有几个大活人,就赏给你们当点心吃吧。”此话从她口中轻轻说出来,在吴清海一等人的耳朵里如同炸开一声晴空霹雳,刚才亲眼见到朗拉路不过片刻就被撕成稀烂的惨状,身上的鸡皮疙瘩顿时变成了寒栗子。 张天德大叫:“你,你,你要怎样!”哐当一声,剑已从手上掉下。吸血蝙蝠立即转移目标,铺天盖地向吴清海一行人扑去,饿狂了一般,朗拉路一人之血怎够填千万之腹?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大火从侧翼扑来,蝙蝠群顿时如染火流星一般,在天空中乱扑乱腾,吱吱怪叫,原来双龙早被激怒,朗拉路已死,巴冷又被救回,不再投鼠忌器,故而把憋满的一肚子怒火倾囊发泄出来,而且是三昧真火,遇水则烧,整个地下河顿成一片火海。 萧春山大喝:“快走!”众人这时已被双龙的气势所慑,顾不得敌对,亡命向洞口疾奔,玉蝴蝶元气还未恢复,不宜与双龙斗法,只得悻悻然退去,人和蝙蝠共同逃亡的景象,确是举世罕见。 双龙哪里肯放,游动巨大身躯,“呼呼呼”喷火急追。四处都在崩塌,险象环生,岌岌可危,众人遇到阻碍的岩石,不是绕过,而是一掌打成齑粉,因为连绕过的时间也没有了。 好不容易冲出洞口,外面的天气却极为恶劣,闪电打过,大树千株,皆火燃至末,其下数十亩地,草皆焦黄。水啸如雷,狂涛陡起,巨浪像山室般冲来,众人正向地势高处攀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跑得慢的已被洪水抛起,跌得七荤八素。 玉蝴蝶仍不死心,避过脚下的洪水、半空的烈火,一招“天马行空”,回首骈指,直指雄龙右眼,心想:“岂有入宝山空手回的道理,待我刺瞎你们的眼睛,还不是任凭我摆弄。”哪知她快,龙更快,头往上仰,龙嘴便翘了起来,玉蝴蝶收势不及,眼看着就要被吞到龙嘴里。 四大护法见状,连忙伸出罗云袖,缚住玉蝴蝶,要将她拉回来,雄龙哪里肯放,身子一弹,借着水势追击,眼看着龙嘴至玉蝴蝶只有一丈多远,就要将她吞下,四大护法吓得牙关打战,全身颤抖。 林秋水正在右崖攀登,不忍玉蝴蝶作妖龙的晚餐,随手抓起一个石块,打向雄龙右眼。眼睛是龙身体上最薄弱的地方,雄龙只得把准头一偏,玉蝴蝶得此时机缓了一缓,被四大护法救回。 雄龙恼怒非常,一声嘶吼,摆起冲天巨浪,如银河倒泻,直奔林秋水而来,其凶相毕露,十分狞恶,林秋水竟吓得不敢动弹。道陵师太惊急之下,伸开双臂,挡在林秋水面前,大叫:“快跑!”林秋水大叫一声“师父”,双腿却一步也挪不动。 眼看这两人就要被雄龙果腹,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寒光破风而来,猎猎直响,如同一道流星向雄龙中腹陨落。雄龙躲避不及,金戈铁马一声响,坚硬的鳞甲已被刺穿,中腹中剑,痛得满地打滚,洪水挤喷而出,仿佛整个山谷都在摇晃。此时不逃,更待何时,道陵师太抓起林秋水,已向上跃了三丈。 萧春山手中只剩下空空的剑鞘,已失去了碎心剑,那把碎心剑他一直当作生命一般重要,这时却毫不吝啬的投向了雄龙,看也不看它一眼,只把忧悯的目光投向林秋水,见她已平安,方才深吁一口长气。 吴清海、张天德见碎心剑已失,都是一阵惋惜,落在妖龙身上,还拿得回吗? 碎心剑在雄龙身上散发着刺骨的冷光,雌龙惨声呜鸣,用长须卷起碎心剑,甩到一边,舌头拼命舔着雄龙的伤口,唾液发出金黄的光芒,确有愈合伤口之功效,只舔了上十下,雄龙便痊愈。 碎心剑若被洪水冲走,就太可惜了,夏护法眼睛窥得准,长袖一挥,将其卷起,交给玉蝴蝶。寒光太盛,玉蝴蝶不敢逼视,以手遮眼,道:“他们救我一命,我不想欠别人的情,还给他。”夏护法领旨,以长袖抛至萧春山,萧春山轻轻接住,碎心剑重回主人身边,发出一声龙吟,吴清海、张天德心中也颇为高兴。 双龙可是无比愤怒,矫健的身躯将洪水催得漫天而来,仿佛要将大地全部淹没,才可解心头之恨。众人被洪水分为两股,一股是吴清海一等人,在山崖右边,一股是玉蝴蝶等,在山崖左边。吴清海一行已全数攀至谷顶,吴清海大喝一声:“是时候了!” 原来吴仁道正埋伏至此,手中拿着炸药包,点燃引线,“嗖”的一声,奋力掼向雄龙,又点燃一个,掼向雌龙。双龙不认识炸药,用嘴将其含住,“轰”的一声,震天价响,火光乱迸。吴清海忽觉几枚暗器自龙头向自己射来,忙将头一偏,暗器打在石壁上,金黄闪闪,吴清海将其拈起一看,竟然是几颗龙牙,不由大喜,龙牙已被炸碎,龙头岂可苟全! 众人定睛看去,灰烟蒙蒙中,双龙的龙头喷火,皮肉已被炸破几处,嶙嶙露出黄金似的铁骨,而且骨头上已起了丝丝裂痕,挑在空中的,更有几根苍白的龙筋。天际中堆满了双龙痛苦的嗥叫声,如丝条般缠绕,愈缠愈紧,勒得人头皮发麻,快要窒息,双龙还不断向上空乱吐火球,如同下火雨一般。 这里水火雷电交织,如同炼狱,根本就不是人能待的地方,吴仁道叫道:“大家随我来!”吴清海喝道:“有把握吗?”吴仁道坚毅的点了点头,他先前已将这里的地形勘查了一遍,前面有个山谷,可居高阳之地,引诱双龙至谷中,可将其困住。 吴清海道:“好,随他去!”众人跟着吴仁道,没命的向前冲,不时抬头,躲避天上火球的袭击,这飞来横物,如砸到人身上,恐怕要当场毙命。火球砸到地面上,亦是火星乱窜,火球满地乱滚,众人不时跳起,以免脚下被火球碰到烫伤,因火球所散三昧真火,遇水即烧,天空又在落雨,一时间,满山起火。 双龙在后面追穷不舍,前面果然有个方园一百丈的小山谷,众人施展壁虎功,斜攀在谷壁上,引诱双龙下谷,然后绕至对面,双龙果然蛮追,落入谷中,挑起万点鲜血。原来谷内乱石嶙峋,一根根尖如刀子,双龙落在其上,龙腹被刺穿几处,元气大伤。众人已据对面高阳之地,乐得呵呵直笑,正欲再接再厉,扔下炸药,把双龙炸成肉饼。 双龙中计之下,铁尾横扫,把尖石通通扫平,一时灰尘弥漫空中,看不见双龙的身影。众人各捧着炸药包,均不知该扔到何处,吴清海忖道:“这蛮龙倒也不是特别的蠢。”雄龙隐在暗处,潜声呼吸,休养了片刻,知道吴清海是敌人头子,张开大口对着他突然就是一吸。 这一吸如同狂风遂起,吴清海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被吸得腾空,任他如何用内力,皆无法挣脱妖龙的摆布,吓得心空胆虚,如枯蓬般落入山谷。 吴仁道惨叫道:“爹!”就要跟着扑出,可是,凭他的身手,出去只有送死的命。 蓦然一条人影,抢先紧追而出,却是碎心剑客! 他将碎心剑插入峭壁,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拉住吴清海,然后大力一甩,将吴清海甩到谷上,被吴仁道接住。 吴仁道与父亲相聚,欢喜不胜,却不忘救命恩人,道:“爹,快去救他!”吴清海道:“好。”走到崖边,喊道:“你快跳上来,我接住你。”萧春山左手把剑柄握着一沉,身子一翻,人已如冲雁般直飞上去。 眼见离崖上只距三尺,吴清海冷哼一声,猝然发难,双掌平推,用了十成功力,击向萧春山! 萧春山在半空中本不受力,加上妄动真气,已是气血上涌,百骸生痛,这时突变之下,根本无法抵御,脑中一片迷茫,不知他为何这么做?不待多思,吴清海的双掌已如两座大山压了过来,将他震落山谷,雌头的龙头伸了出来,包住萧春山,吞下腹中。 吴仁道大喊:“爹,你干什么!!” 吴清海见萧春山已被妖龙所吞,仰天狂笑道:“哈哈哈,大魔头,你也有今天!” 林秋水顿时眼前发黑,娇躯如同风中残柳,摇摆不定,眼看着就要歪倒崖外,被道陵师太扯住,摇着她的躯体,道:“孩子,你怎么了?” 林秋水迷糊的神智突然惊醒,悲从心生,泪眼迷糊地扑在师父的胸膛上,道:“师父,他,他被妖龙……”指着吴清海,道:“他两次三番的救你,你这个禽兽,竟然……” 道陵师太喝道:“孽徒不得放肆!”林秋水掩泪跑开,伏在一株大树上,失声痛哭。这时灰烟已散,双龙的身躯显露出来,吴清海等人点起了炸药,扔了下去,炸得山谷雷声轰鸣,震耳欲聋,妖龙的惨叫声呜呜不绝。 吴清海向下探望,只见妖龙已蜷缩一团,不住地抽搐,身上鲜血淋淋,想是命不久矣。两丈远处的崖壁上,碎心剑青光闪耀,特别诱人,吴清海放大了胆子,攀附着峭壁下去,“呛啷”一声,抽出了碎心剑,然后攀登上来,欣赏着绝世宝剑,又是一阵狂笑。 张天德笑道:“吴掌门的计谋真是高深啊,萧春山虽然身受巨大内伤,但一发起威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这下子借妖龙之口除去,还得了碎心剑,更趁妖龙吞食之机,未加防备,加之炸死,一举三得,小弟真是佩服不尽啊!” 吴清海哈哈大笑,颇为得意,似乎已透过龙腹,看到那食香味俱全的龙珠,正在频频向他招手。 道陵师太亦正在欣赏双龙的垂死身躯,吴清海悠闲的来到她身后,笑道:“师太,此景可还壮观否?”道陵师太呵呵一笑,对着山崖道:“大魔头呀!俗话说得好,恶人终须恶人磨!你被妖龙生吃,死得惨极,嘿嘿,也只有这种死法,方能解得了我心头之恨!吴掌门,你做得很好,很对!” 吴清海道:“据说‘一蛇吞象,厥大何如’,师太可晓得吗?”道陵师太道:“此话怎讲?”吴清海道:“传说中有种大蛇,叫做巴蛇,生活于南方,《山海经》说它长八百尺,能吃象,三年之后才排出骨头。”道陵师太大笑道:“好得很哪!让那大魔头在龙肚子里面熬个三年,熬成水再排出来,呵呵,真是好得很哪!” “是么?师太的心肠未免也……”一股煞气,突然浮现在吴清海的面额上,一掌击向道陵师太,她未加防备,惊得双目圆睁,叫道:“吴掌门,你……”话未了音,已被击下山崖。 林秋水听到师父惊呼,见其已落崖,吴清海正在一旁得意的狞笑。林秋水只觉胃里面一阵抽缩,好像连肠子都绞到了一起,吼道:“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吴仁道也看得直摇头,呆在当地,整个头部突然间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杂乱的片段在大脑中混搅一片,血肉横飞的画面,父亲原来慈祥的脸和现在魔鬼一样的脸重叠在一起,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好像人就是活在一场骗局中,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紧紧抱着脑袋,要么是自己神经错乱,要么就是这个世界已发疯了! 吴清海哼了一声,瞪着林秋水,道:“为夺龙珠,只能牺牲你们了,你是自己了断,还是要我来帮你?”北风呼呼直啸,林秋水望了望一空如洗的天际,立在崖头,心中万念俱灰,双眼一闭跳下。 张天德深爱林秋水,李玉秀深敬师父,都是悲愤难当,烈喝一声,舞剑齐齐攻向吴清海。吴清海立在崖口,一招不慎,就会摔下去,当下不敢轻敌,在空中转折如意,连忙跳到安全地带。张天德虚晃一招,冲向吴仁道,吴仁道正在发愣,被张天德一把抓住,用剑架在脖子上,可李玉秀亦被吴清海用同样的方法制住。 张天德道:“你好狠!碎心剑客救你两次,你居然恩将仇报,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你华山派配称名门正派吗!”吴清海道:“大丈夫行事,当不拘小节,试问历史风云,哪一次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张天德道:“你好毒!故意迟迟不让我们杀碎心剑客,说什么要到赤松宫,面对天下英雄,将其杀之,你不过是想趁机夺取碎心剑,然后阻止我们赶往赤松宫。哼哼,若我们此时在天下英雄面前,碎心剑会落在你手上吗!”吴清海冷笑道:“无毒不丈夫,现在被你拆穿又若何!” 张天德道:“你好奸!装作正人君子,瞒了我们这么久,我们都浑然不觉,等到露出狐狸尾巴时,我们已尽数入你瓮中。如此集狠、毒、奸于一身,你真可作奸恶之徒的榜样了!”吴清海怒道:“废话少说,这世道,真理只在拳头底下!快放了我儿子,留你一具全尸!” 第八章功力恢复  张天德道:“你这个衣冠禽兽,还认得你儿子吗!”说罢,五指用力,扼得吴仁道脸色紫胀,喘不过气来。吴清海又惊又怒,道:“快放了他!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张天德道:“你掐着我师姐,还说一人做事一人当?” 吴清海道:“好,你放了我儿,我放你师姐,我再饶你们一条性命,滚得远远的,最好不要让我见到!”张天德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若失了人质,你会留我们一条活路吗?你这件丑事,如果被我们传出去,哼哼,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双方正僵持不下,突然雌龙的龙口分开,霞光大现,龙珠飞了出来,吴清海喜得心脏狂跳。雄龙的龙口中又突然跳出一个人来,吴清海定睛一看,惊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正是碎心剑客! “他,他怎么还活着!?” 萧春山脱离龙口,眼见龙珠就在一丈之远,伸手一抄,包在手心,发觉格外滚烫,用内力一洗,一股寒气侵入龙珠,熄却珠上之火。萧春山将之放入怀中,顺势拉住两条龙须,翻身骑在龙头上。 龙乃天地万物之王,怎肯甘心给人当马骑?一阵翻江倒海之势,胡乱腾搅,奔上崖顶。崖上的吴清海、张天德诸人见之,再也顾不得敌对,吴仁道回到父亲身边,张天德拉着师姐的手,纷纷作鸟兽散。 碎心剑客被龙吞下肚子,怎么还能活着? 原来他身受重伤,除非置身一个大酸窖内,用酸液来腐化各门各派的独门杀手,更难的是,还要千年的内功修为之人,将他身上的受损穴道一一冲破,世上根本没有千岁之人,便要合集当代十位具有百年内功修为的高手一举施力。 龙将他吞下肚,龙的胃酸将他包裹,就如同置身一个大酸窖内,正好化解他所中的内伤,只是受损穴道还未冲破,但他已能自由运用真气。龙珠藏在龙腹里,龙不愿他抢得,便吐了出来,谁知还是被他轻松抢到。 萧春山瞪着谷上的吴清海,喝了一声:“剑来!” 碎心剑在吴清海手上“呛呛”直响,他一只手握不住,就用两只手,额头一阵青筋暴凸,以十成内力抗衡,拼命想把碎心剑抓住,但碎心剑脱势太大,终于脱手直飞。 萧春山单手接剑,大喝一声,避开龙爪,对着雄龙连刺几剑,雄龙的血激喷在他的身上,模模糊糊,闪闪发光,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漆黑的夜空电闪雷鸣,雷公、雷婆驾着雷车来到上空。人龙在山巅搏斗,萧春山一式“白鹤冲天”,仰飞至半空,双手高举碎心剑,朔风四起,天地之间,唯其最高! 正欲一举将龙心刺穿,突然,一道闪电打下,正好击中碎心剑的剑尖,炽白的电光罩住了萧春山的全身,霹啪直响。 萧春山的手臂被雷击呈出柏树状红色伤痕,按常理说,被闪电劈中,岂有活命之理?但萧春山浑身都被龙血包裹,有了这些神血护体,故能侥幸活命,更难能可贵的是,如此强大骇人的电击正好相当于千年的功力替他疗伤,将他身上的受损穴道一一冲破! 如此因祸得福,天缘巧合之事,恐怕一甲子年也难得遇上一次! 闪电焕发无穷吸力,可以看到一条蓝色的之字电线,把萧春山拉在半空中飘浮。 他行工一动,空松圆活,精神支撑八面,万能八面转换。真气存养涵蓄,不使上浮,以直养而无害。气势贯注于两膊,形于手指。周身通畅饱满,节节贯串;太极即是周身,周身即是太极,无一寸不是如此,行气如九曲珠,无微而不到。气如车轮,枢纽在腰。彼挨我何处,我气即行往何处,何处即分虚实。虚便是阳,实即是阴;阴不离阳,阳不离阴,阴阳相济,虚实制人! 萧春山的力量似乎更胜从前,翻开衣裳,肚脐上那条危胁生命的黑线,已不复存在,周身紫气弥漫,眩人眼目,原来是丹田内的紫阳真气太多,丹田装不下,故而散发出来,如此一来,天下还有谁敢撄其锋芒! 大喝一声,如虎啸山岗,鹰鸣长空,寒光暴闪,一举刺向龙的心脏。 吴清海看得目瞪口呆,他绝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快的身法,这么快的剑! 听得两声怪音闷哼,萧春山的碎心剑,两送两抽,剑光刹那化作血光,带着两腔岩浆般灼热的龙血,喷出天际之外,其气势如猛虎脱枷,苍龙出海,雌雄双龙的心口上,都透出一个大窟窿。 吴清海生怕他要过来报仇,抱着儿子,吓得没命地奔逃,因为吴仁道怨愤过度,双目发直,双腿已麻木,只得被父亲抱着。李玉秀大喝:“还我师父、师妹命来!”提气追赶,张天德叫道:“师姐,我们打不过他。”可李玉秀火烧瞳中,哪里肯放,张天德只得跟随。 萧春山沐浴在迎面激射的血雨之中,忽然,身子一紧,原来,雄龙临死,余威迫人,如巨蟒缠人一般,卷起龙躯,将萧春山整个人勒得死紧。萧春山暗运玄功抵挡,可是龙的力量不比常人,实在太过强大,他的骨骼发出“咯咯”爆响,就要被勒碎! 萧春山呼吸急迫,心中一阵空虚迷茫,仿佛前生后世的事情,纷纷显在眼前,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向自己飘过来,然后消失在迷朦之中,林若馨也在眼前晃了一晃。 她的容颜,就算渡过十辈子,他也不会忘却。 渐渐的,他能呼吸了,身子骨也不再那样疼痛,他睁开了眼睛,耳里一片空鸣声,发觉自己正躺在泥地上。他吃力的站了起来,头部一阵缺血,眼前轰地发黑,又栽了下去,试了好几次才站稳。眼前渐渐清晰,只见雌雄双龙正交缠在一起,上空浮现一男一女的身形,如梦似幻。 那女子道:“相公,这个男人不是来取你我性命的,他是我们的大恩人。”男子惊道:“娘子,为何这么说?”女子道:“我们误食龙珠,化身为龙,被观音菩萨关在龙壁之内,永世不得翻身,幸而被他一剑破除封印,我们得已逃出,你说,他是不是我们的大恩人?” 男子道:“但他现在要杀我们哪!”女子摇了摇头,道:“他不是要杀我们,是帮我们脱离龙身,难道你想一辈子作龙,人见人怕,都不敢拢?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男子道:“可你本胎是蛇,能化成人身吗?”女子笑道:“小白蛇都可以变成大白龙,脱胎成人,有何之难!”握住男子的手,妾意地望着他,感情在无声无息地沟通着。 男子喜道:“原来如此,他真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要好好谢谢他!”说罢,两人向萧春山深深一鞠,化为两道青烟,直飞向双龙洞。 龙头化为一青一黄的两个钟乳石,在外洞洞口两侧分悬,龙身、龙爪、龙尾则化在内洞了,一条龙化作青色钟乳岩纹自东北洞顶蜿蜒而来,另一条龙化作黄色钟乳石自西北俯冲而至。时至今日,游人至浙江金华双龙洞,都可看到这番奇景,叹为观止。许仙、白娘子二人交出了龙魄,自可投胎作人了。 苍天难料,诸般事宜,竟是这种结果。一切的暴风雨皆化作雨后彩虹一般,荡然无存。萧春山立于天地之间,看向云深不知处,叹道:“祸非祸,福非福,生非生,死非死。” 忽然,三十丈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呜咽,他循声走了过去,见有一洞,洞口朝天,深达十数丈。俯首下视,寒气袭来,洞不见底,原来,这是金华山的又一奇洞――“冰壶洞”。萧春山踏着石阶,盘曲通达洞底,进洞如入壶中,瀑布从五丈左右高的洞顶石隙中倾泻,终年不竭。 前后左右琳琅满目的石笋、石钟乳相互烘托,形成别具一格的胜景。萧春山立于瀑布前,其声轰轰滚如雷,雄姿独特,气势壮观。因瀑布直涮巨岩,水石相击,形成蒙蒙烟雨,寒气袭人,构成了“一瀑垂空下,洞中冰雪飞”的“风雾奇观”,令人惊叹不已。 洞内肚大身长,石桌、石椅、石床、用具、被褥俱全,好像有哪位方外高人曾经在这里居住过。却见林秋水正抱着道陵师太,靠坐在石床上,道陵师太衣服破裂,双目中插着两根枯枝,形象十分骇人,已昏死过去。正是林秋水在呜咽,萧春山能自瀑布之嘈杂声中辨中一人之呜咽,其耳力之强,可比天人。 林秋水一见萧春山,惊得浑身发抖,道:“你,你是人是鬼?”萧春山笑道:“我自然是人了。”林秋水道:“你,你不是被妖龙……”萧春山将前因后果诉之一遍,听得林秋水瞠目结舌,道:“你的嗓音,怎么变了?” 萧春山自己也听得奇怪,道:“可能我在龙腹中,因吞食了龙的胃液,嗓子受到刺激,故而变得沙哑无比吧,相信过几天就会恢复的。”又问道:“你们怎么也下来了?你师父的眼睛好像受伤很重。” 林秋水饮泣着将吴清海的卑鄙行径一一道来,原来林秋水被逼落崖,幸好落在龙腹上,因龙腹柔软,如软垫一般,受力一弹,弹到泥地上,故只受了一些外伤,而师父落在龙尾上,受力太浅,已摔得奄奄一息,而且双目中插进两根枯枝,两脉鲜血顺着眼眶淌下,显然两眼已瞎。 林秋水见地底有一山洞,便抱着师父钻进来躲避,谷内被炸药炸得烟雾迷蒙,上面的人却看不见这一幕,还以为两人都已摔死。 萧春山听罢为之苦笑,把道陵师太抱至瀑布边平平躺下,道:“你转过头去,我要帮你师父拔枯枝。”林秋水知道这是极为骇人之事,忙依言转首,萧春山两手各抓一根枯枝,着力一拔,带着两颗眼球,一起拔了出来。道陵师太惨叫一声,痛得惊醒过来,遂又昏死过去,林秋水亦听得刺耳刺心,眼泪不自禁的流了出来。 萧春山捏住道陵师太的鼻子,将其整个头泡入瀑布下的泉水中,左掌伸入水中,对着她凹空的眼眶,默运玄功,只听得泉水“咕噜噜”直响,木屑在水中纷飞。萧春山已用内力将道陵师太眼中的异物尽数吸了出来,然后将她的头拿出水来,扯下衣襟,将其双眼蒙上。 萧春山替其诊了诊脉,不禁皱眉,再将衣袖掀高,手臂的伤口已出现了丘疹、红斑,查看另一只手臂,也是一样,知道她中了吴清海的一掌有剧毒,且已散布全身,过不了几天,就会演变成群集性小水泡、脓疤,继而破溃靡烂,伴随着瘙痒、疼痛、潮红。 林秋水已回过头来,问道:“她怎么样了?”萧春山叹道:“她的内外伤皆重,表里、上下、脏腑、气血、阴阳尽皆败坏。”林秋水惊得直咬贝齿,道:“她,还有救吗?” 其实,道陵师太早已无救,顶多只有三天性命,萧春山不忍林秋水伤心,道:“我尽力而为吧。” 运用和解疏泄的方法,两手重叠,内外劳宫相对,左手在下,手内劳宫对准她的膻中穴,深吸一口真气,两手由右往上向左揉按,灌入她的体内,同时吸取她体内的浊气,然后吐出。两手由左往下向右揉按,一吸一呼,为一圈,即为一次,直运行六十四次。然后换方向揉按,吸气时,两手由右往下向左揉按。呼气时,两手由左往上向右揉按,次数同上。最后,做三次压放吸呼动作。 如此,已帮其调整机体,扶助正气,虽不能救治,但已可令道陵师太余生之日回光返照,大大减低了她的痛苦。萧春山先前被雄龙那般死勒一通,这时又大耗真气,眼前一昏,已体力不支,歪倒下去。 道陵师太已苏醒过来,气色饱满了许多,知道有人用玄功救助自己,而且功力深溟温和,暖如春意,知是高人所为,听得林秋水在身边大喊:“你怎么了?”心中一惊,却什么也看不见,用手往眼睛上一摸,才知道自己已瞎了,这时悲极反乐,道:“世间丑恶,看不见也好。” 林秋水的呼喊渐渐带着哭腔,道陵师太道:“秋水,怎么了?”林秋水道:“他,他救了你之后,就昏过去了!”道陵师太转过身子,用手一摸,摸到一个人,道:“是他救了我,他又是谁?” 林秋水不敢说他是碎心剑客,道:“我,我也不知,他好像就住在这山洞里。”道陵师太道:“素昧平生,竟不惜耗损真气救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他了!”一捏他脉门,只觉其内力如长江大海一般滚涌而来,手指禁不住震得一弹,惊道:“好雄厚的内力,恐怕我师父天绝老人此时重生,也有所不及!” 林秋水问道:“师父,他有事吗?”道陵师太道:“他可能是疲劳过度,一时昏阙,相信他好好睡上一觉,自然就可恢复了。”林秋水这才安下心来,将萧春山抱到石床上,替其盖上被子。 黄昏时刻,夜幕逐渐笼罩大地,送嫁的队伍举着熊熊的火把,巴冷家族护送她来到深山的鬼湖边,将朗拉路的尸体葬于湖中,铺满鲜花。巴冷公主回头对着家人道:“亲爱的姐姐、妹妹,我会守护这个地方,你们来这儿狩猎,一定会有猎物。”说罢,仰望苍天,道:“爹,你曾经对我说过,要弃小我,存大义,我会完成你的遗志,不让任何人侵略我们。”说完以后,巴冷抱着蛇郎阿达礼欧的尸体,走入湖中,几天以后,湖边的岸上长满了百合花。 后来,山哈部落的分支流至台湾,称为鲁凯族人,尤其是女人,都喜欢在头饰上插上一朵百合花,纪念她们心中永远难忘的巴冷公主。 玉蝴蝶使用魔功,一日伤就痊愈了,前往双龙洞附近搜查,可是别说龙珠,就连龙的尸体也不见,而且吴清海一行人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一点蛛丝马迹也寻不着。一怒之下,见山哈部落失了凭障,便把怒火发泄在他们身上,欲一举将其统一,趁着夜色,啸聚族人将竹林山寨团团包围。 山哈族人临危不惧,聚成方阵,齐举长枪、火把,大喊:“朗拉路,巴冷,朗拉路,巴冷……”声音响彻云霄,一时间,天色突变,月亮中竟然射出万道霞光。 玉蝴蝶似乎见不得光,以手遮眼,冷笑道:“看你们有什么本领,能拦得住我!”伸脚刚踏入山寨,地上就生出火焰,差点把鞋子烧着,玉蝴蝶吃了一惊,连忙退后,方才知道朗拉路与巴冷公主已成了山哈部落的守护神。 玉蝴蝶忍气吞声,正要撤走,忽见三名男子立在一株大树下,朝这边嘿嘿冷笑,其身材颀长,肌肉结实,正是风魔小次郎与徒弟庄司甚内、鸢泽甚内。马先元亦在玉蝴蝶身边,见了风魔小次郎,大吃一惊,连忙将其来历告之,虽有玉蝴蝶在身傍,对这人还是充满寒意。 玉蝴蝶点了点头,喝道:“东洋乱波,胆子不小啊,敢窥探我!”风魔小次郎笑道:“我看见你和碎心剑客一行人到了双龙洞,一场拼斗之后,其它的人都不见了,只有你一人活蹦乱跳的,是否你已铲除异己,拿到龙珠了?” 玉蝴蝶冷哼道:“恐怕,你不是看见,而是尾随吧!”风魔小次郎一愣,遂笑道:“你怎么说都好,我所关心的是战绩。”玉蝴蝶笑道:“不错,我已拿到龙珠。”风魔小次郎大喜道:“是么,可否借来一观?” 马先元盯着玉蝴蝶,知她未拿到龙珠,不知为何要骗风魔小次郎?只见玉蝴蝶已随手拿出一物,捏在掌心,嘴里念念有词,摊开手心,马先元看得瞪大了双眼,此物黄金灿灿,浑圆透亮,倒真像是一颗龙珠! 风魔小次郎看得几乎双眼都快变成龙珠,道:“原来龙珠竟这般漂亮!”玉蝴蝶笑道:“想看吗?呵呵,别说借你一观,就算送给你也可以,不过,你必须胜过我。”风魔小次郎道:“哦,据说,你号称五蛊天师,功力非凡,恐怕我要胜你,确实不易。” 玉蝴蝶道:“我们不要武斗,来个文斗如何?”风魔小次郎道:“愿闻其详。”玉蝴蝶道:“我们各持一剑,你刺我三剑,然后我刺你三剑,谁能屹立不倒,就算谁胜。”风魔小次郎道:“好,这是你说的,让我先刺!”玉蝴蝶含笑道:“你远来是客,让你无妨。” 风魔小次郎大喜,心想你这话也太吹大了,就算你武功再厉害,身子也是肉做的,你用铁布衫之类的硬气功,也抵挡不住我倾全力的一剑。 庄司甚内道:“师父,她答应得这么快,提防有诈。”风魔小次郎道:“我自有分寸。”他知道面对强敌,不敢大意,抽出风林火山,此刀一出,光华大闪,热浪迫人。 玉蝴蝶赞道:“好刀!” 风魔小次郎一咬钢牙,道:“那你就以身试刀吧!”手中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直刺向她的腹部,她果然没有闪开,接着传来皮肉破裂之声,刀尖已穿透肚腹而出。玉蝴蝶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依然含笑看着他,风魔小次郎大惊,难道她在变戏法,抽出大刀,带出一摊鲜血,接着一刀刺其心脏,一刀刺其咽喉。 三刀下去,玉蝴蝶已浑身是血,用手揩了揩,笑道:“完了吧。”她咽喉中空,声音竟然是从空咽喉中发出来的。 风魔小次郎不禁寒毛倒竖,倒退了数步,心忖此人果然是妖魔。马先元伸出颈子,玉蝴蝶轻掀纱巾,侧头在他颈上吸了一口鲜血,身上的伤口,竟自然长出新肉,迅速愈合,笑道:“轮到我了。” 风魔小次郎插上刀,垂首道:“我认输。”玉蝴蝶道:“好像没有认输这个规则吧,难道东洋人都这么贪生怕死吗?”风魔小次郎叹道:“我若被剑刺中,一定会死,好,大丈夫一喏千金,我让你刺!不过,在我临死之前,能否把龙珠给我看一下。” 玉蝴蝶笑道:“谅你也跑不了。”把手上的珠子抛给他,他拿了假龙珠,抚摸一番,爱不释手,大笑道:“果然是宝物!”玉蝴蝶道:“怎么东洋人临死之前都很快乐吗?”风魔小次郎道:“谁说我要死了,龙珠已在我手上,你中计了!” 玉蝴蝶惊道:“你说什么?”风魔小次郎怪笑一声,拉着两个徒弟,眼睛一闭,已使土遁而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蝴蝶不怒反笑,马先元咂了咂舌,道:“你早料到他们会使诈,故意把假龙珠给他的?”玉蝴蝶道:“不错,我给他们的是碎心丹,人若服用,无药可救,穿心而死,凡是与我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言罢大笑,甚为得意,马先元听得冷气沁肌,心里直打棱。 待得玉蝴蝶一行人离得远去,三名乱波跃出地面,风魔小次郎怒道:“岂有此理,竟然拿个毒丸子来欺骗老夫!”庄司甚内道:“师父,要不要教训教训她?”风魔小次郎道:“不必了,做正事要紧。” 再看李玉秀与张天德追击吴清海,可他们的轻功与华山派掌门相较,不知相差几筹,一盏茶的功夫,连吴清海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李玉秀喘了十几口大气,勉强平复胸口起伏,控制住了山崩一般的激动情绪,向天哭拜道:“师父,弟子不能替你报仇,弟子无用,愧对师父数十载教导之恩!”张天德将其扶起,叹道:“师姐莫自悲。俗话说,善必寿考,恶必早亡。奸贼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忽听得朗朗有人念道:“谁说的?这世道,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这话气力充沛,声音高亢,足见其非凡的内功修为。天山派两人大惊,连忙查看,只见三个尼姑缓缓行来,都是一身披麻戴孝,为首之人年岁较大,但眉前一抹英气,威风凛凛。 张天德认得她们,正是峨嵋派的,为首者乃掌门渡天师太。张天德忙行一礼,道:“晚辈见过师太。”渡天师太道:“免礼免礼,碰见你们,实在太好,你师父呢?”李玉秀又悲又怒,正要开口痛骂吴清海那只老狐狸,张天德抢先回道:“我师父因与妖龙搏斗,不幸被龙所食,甚至连秋水也……”言罢用袖拭泪。 李玉秀望向师弟,不知他为何要替吴清海隐瞒,张天德对她使个眼色,叫她暂时不要作声,李玉秀只憋得面红耳赤。渡天师太念了一声佛,道:“想不到道陵师太竟先贫尼一步遥见佛祖,两位还请节哀顺便。”张天德一躬,道:“多谢师太,我们一定继承师父遗志,光大门楣。” 渡天师太道:“天下各路英雄已齐聚赤松宫,正盼着你们押解碎心剑客到来,好替死去的亡灵报仇申冤,过了几日,还不见你们的身影,以白鸽传信,也不见回音,生怕途中出了变故,昨日双龙洞这一带杀声震天,火光满地,洪水涛天,赤松宫顶已可遥遥看见,我峨嵋便合着另几派英雄过来查探,不想期遇你们。” 张天德道:“因华山派吴掌门说双龙洞有双龙作恶,我们便准备先除掉妖龙,再往赤松宫,经过浴血奋战,妖龙总算被我们合力除掉,不想,恩师却横遭罹难!”李玉秀道:“我们转回去吧,总不能让师父弃尸荒野!”几人连称有理,遂往双龙洞行去。 路上,李玉秀故意把张天德拉到后面,小声问道:“你为何不对渡天师太说实话?”张天德道:“论起江湖名誉,你大还是吴清海大?”李玉秀道:“他是华山派一门之长,华山派在江湖上威名远播,自然是他的名誉大。”张天德道:“你知道就好,如果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们指责他杀了师父,他却死不承认,你说天下英雄会相信谁?” 此话无疑给了她当头一棒,李玉秀道:“自然相信吴清海的话了。”张天德道:“甚至他反咬一口,说我们为了谋权,杀了师父呢?”李玉秀一呆,张大了口,什么也说不出来,嘴也闭不下去。 张天德道:“那我们恐怕连活着走出赤松宫大门的机会都没有了!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要除掉那只老狐狸,要握住有力的证据,慢慢把他整垮。”李玉秀道:“幸亏师弟考虑周全,只是,看见那贼子在世上逍遥,我的心就一阵阵抽痛,都怪我武功不济,杀不了那贼子!”愤恨之下,一拳打折一颗榆树。 第九章剑神  且说萧春山不知昏睡了多久,他大伤初愈,又经疲累激战,自然困倦。忽觉得手指上一冰,睁开眼来,林秋水正垂泪坐在床头,“嘀嗒”,又一颗泪珠滴在自己手背上。 林秋水见萧春山转醒,忙扭过面去,拭了泪。萧春山知她心怀矜惧忧苦,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她左臂上的衣服破了一个孔,不经意中露出一朵梅花标志。萧春山问道:“这朵梅花是什么?”林秋水连忙扯了扯衣服,将之遮住,道:“什么梅花?” 萧春山叹道:“既然你不愿告诉我,就算了。”林秋水听他如此说,倒有些过意不去,道:“我不是存心瞒你的,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这梅花的来历,每次问师父,都叫我不要问,说我知道不好,还不许任何人发现。好了,我告诉你了,你答应我,别对任何人说。” 萧春山道:“好,我答应你。”林秋水点了点头,因雪莲丹已食完,亏得她身上带有一朵天山雪莲,便将其熬成一碗雪莲汤给他喝,道:“你的内功已恢复,喝下这碗汤,相信不出一日,你的骨伤就可痊愈。”萧春山只觉她的眼波中充满了无限爱怜,他被一个女子这样看着,心里十分慌张。 林秋水用汤匙把汤搅得凉些,一边搅一边吹,正要喂他,萧春山道:“我,我自己来。”他喝汤的手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一不小心就把汤弄泼了。 林秋水笑道:“怎么了,高手连汤也不会喝吗?”从他手上接过汤碗,当汤碗从他手里递给她时,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细嫩的皮肤令他一阵触电,弹了一下。 林秋水一勺一勺喂萧春山喝汤,二人相距如此之近,她身上的幽香似比天山雪莲还要清新,萧春山不敢看她,喝一口,垂一下头。林秋水问道:“苦吗?”萧春山嘴里再苦总苦不到心里去,道:“不苦,偏劳你了。” 林秋水搁下汤碗,帮他盖上被子,当她的秀发拂过他的脸庞时,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好像看到林若馨再世,自己孤苦一生,除了妻子,谁能这般细心的照顾自己?忍不住就想把她揽在怀里。 他的手指微动,林秋水已立起了身子,道:“好了,你休息吧。” 萧春山目送她离开,轻轻阖上双眼。 林秋水出了冰壶洞,太阳越升越高了,近处的山林已被大火烧得光秃秃的,只有远远的森林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命运机缄不测,教人无可奈何,她痴痴望着大山,云谷鹤峰,奇峰林立,不时有云朵飘来,山不动不摇的矗立着,云却是来了一片又一片,虽然停留片刻,终究还是飘走了。 山,是在等待一片真正需要自己依靠的云吗? 林秋水正胡思乱想之际,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林秋水回首见是萧春山,道:“下面呆得久了,上来透口新鲜空气罢了。你的伤好了?”萧春山道:“是啊,你的雪莲汤真是神药。”林秋水一笑,萧春山道:“别泄露我的身份,你师父知道了会不高兴的。”林秋水道:“我会的,只要没人认得你,我都不会说你是大魔头。” 萧春山细细品味,好像她这话中深含着一层别的什么意思,道:“你肚子饿吗?”林秋水道:“我不饿,不过,师父肯定饿了。”萧春山道:“稍等我一下。”言罢,已施展绝顶轻功,攀至谷上,如履平地一般,不到一炷香的光景,已打来不少水果,有苹果、梨和乌梅。 林秋水笑道:“好吃的东西倒不少。”忽的眼前透出一阵异光,又闻得一股淡雅之香,萧春山两指一拈,原来,他还摘了一朵兰花。 兰花素称“天下第一香”,更被尊为“花中君子”,成为超凡脱俗,高雅纯洁的象征。自古以来,就以其简单朴素的形态,俊秀的风姿,文静的气质,刚柔兼备的秉性和在“幽林亦自香”的美德而赢得了人们的敬重。 他的腿管上溅了星星点点的稀泥,显然,为了采这朵兰花,他行了不少险路。 她怔怔的看着他,脸上神情甚是恍惚不定,尽是一片迷茫之色。 他把兰花仔细插在她的云髻上,她整个人更显气清、色清、神清、韵清。 她没有拒绝,嘴唇翕动半晌,却欲言又止。 萧春山深深地看着她,只说了一句:“只有它才佩你。” 林秋水的脸上泛起醉酒酡红,一副闭月羞花之态,轻抚髻上之花,心中越来越迷茫,眼前的这个人…… “大魔头”三个字,林秋水是再也叫不出口了,甚至已从记忆中消失,抽出一块香巾,正欲替他揩揩汗,他已捧着水果,拿到泉下冲洗去了。 林秋水遐思之时,一只毒蛇宛蜒行进,嗖嗖的响,她倏然发现,惊叫一声:“蛇呀!”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两步,毒蛇查觉有异,张嘴往她小腿上就是一口,萧春山飞身上来,一把将毒蛇扭成两截。 林秋水腿上麻木,站立不住,坐倒在地,冷汗直流。萧春山骈指点了她腿上的“委中穴”,防止毒液上冲,捏住她的裤管,双手一撕,发出“嘶拉”破裂之声,露出羊脂般的小腿,更有一个黑瘀的咬痕。林秋水惊道:“不,不要看!”将手遮在腿上,她还是个黄花闺女,被男人粗鲁的撕破裤管,看到自己的小腿,心中好难为情。 萧春山道:“你不要说话,我帮你吸出毒血。”她只好将手拿开,萧春山用嘴贴在她的伤口之上,吸一口血,吐一口血。他的舌头温柔而滑腻,林秋水感到痒痒的,腿也抽筋似的颤抖了一下,他每舔一次,每吸一口,她的羞涩感就增加一分,心中乱鼓直敲,闭上眼睛,双颊已变得蕴红。 渐渐的,黑血去尽,萧春山扶着林秋水抬级而下,至瀑布之下,以泉水把伤口洗净,按摩了几下,让血液循环,用干净布料把伤口包扎好。 萧春山道:“好了。双龙虽然除去,但这里的毒蛇依然很多,你以后要小心点。”见她头上的兰花歪了,伸手帮她弄正,然后拿起一个苹果,默默在泉水中搓洗。林秋水点了点头,和萧春山一起在泉下洗水果,她仿佛有好多话要说要问,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道陵师太咳嗽了几声,也亦转醒,道:“秋水,是你吗?”林秋水笑道:“是我,我们正在洗水果,等下子你可有口福了?”道陵师太听到“我们”二字,为之一疑,道:“他也在吗?”萧春山道:“师太,我在。” 道陵师太问道:“大侠怎么称呼?”萧春山第一次被人称为大侠,而且是被仇人所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想了想,回道:“我叫无名。”道陵师太道:“咦,大侠为何无名?”萧春山道:“我一生出来,就如同活在混沌之中,不懂世事,也不解世事,世间无一牵挂之人,也无一亲友,故无名无姓。” 道陵师太心中一动,道:“大侠就是大侠,思维确实与常人殊异,你的嗓音好嘶哑,不知高齿几何?”萧春山笑道:“我不老,也许天生老成,给人以错觉,现在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呢。”道陵师太笑道:“糟老婆子看不见,见笑了。”林秋水的唇畔也泛起一抹微笑,师父怎么会误以为他是老头子? 道陵师太问道:“我替你诊脉时,试过你的功夫,你的内力非常深厚,竟然把我震开,不知从师是谁?”萧春山道:“可能久居深山,服食奇果众多,得以增长内力,少年时候又得缘一位异人传授武功,他叫我不要透露他的姓名,还望师太见谅。”道陵师太笑道:“原来竟是两个无名。”肚子这时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林秋水笑道:“早知道师父饿了,你看,这苹果多水灵!”递给师父一个,道陵师太接过,又递还给林秋水,道:“你吃这个。”林秋水笑道:“我们手上还有。”道陵师太道:“你第一个递给我的,一定是最红最鲜的苹果,你吃。” 林秋水又推了回去,道:“师父,还是你吃这个吧,你吃了它,让病快快好起来。”道陵师太道:“听话,你不吃,师父要生气了。”萧春山向林秋水使了个眼色,道:“师父之命,你就依了吧。”接过苹果,假意在空中晃了晃,道:“师太,这个苹果也不错,你吃这个吧。” 道陵师太笑了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格外甜津爽口,留齿含香。她知道萧春山并没有换,脸上浮出一阵笑意,道:“善人露和气,凶人隐杀气。虽然我看不见,但你的身子露出一派善良温和的气息,我能感应得到,你的心灵很善良。”萧春山笑道:“想不到师太虽然看不见,心灵却如此纯净,能洞悉人心了。” 道陵师太笑道:“是啊,瞎了眼也好,能看到许多明眼人看不到的东西。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萧春山道:“嗯,以打猎为生。”道陵师太道:“你可曾娶妻?”萧春山道:“荒野粗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道陵师太道:“可曾想过?”萧春山笑道:“可惜,没有人愿意要我。” 道陵师太点了点头,又问林秋水:“妖龙死了没?”林秋水道:“不知道啊,我们自从被吴清海打下来,就一直在这洞里,上面似乎发生了许多事情。”道陵师太道:“也别管那妖龙了,大仇已报,希望你以后能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天山也好,哪里都好。”林秋水惊道:“师父,你不是时常教导弟子,人活于世,要治于世吗?” 道陵师太摇了摇头,道:“谁能行走河边而不湿鞋?江湖太为险恶,连华山派掌门都会为宝物变节,为师并不希望你涉身江湖,为所谓的大义抛头颅、洒热血,只希望你能一生幸福。”一听这话,林秋水的眼睛里似有无数只小虫子爬蠕,搔得难受,忍不住抚着师父之手,触手僵硬,小虫子顿时爬出了眼眶。 萧春山道:“贪婪是罪恶的源头,他变成那样,也不足为奇,多少所谓的名门正派,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道陵师太笑道:“你这句话的口气,倒像极了一位大魔头,呵呵。”林秋水一惊,还以为师父发现了破绽,又见师父笑得心意融洽,才知道原来是一句玩笑。 萧春山道:“师太,我们到里面去吧。”道陵师太道:“怎么了?”萧春山道:“外面的瀑布飞溅,湿气、寒气较大,你伤较重,实不宜多待。”道陵师太笑道:“你倒是个细心人,好吧,挪一脚也好。” 三人举着火把,向洞内行去,冰壶洞曲径幽深,里面却有一石室,竟有一个骷髅靠着石壁,结着蛛网,也有些年月了。林秋水乍见之下,吓了一跳,火把为之一闪。萧春山将火把举近,拨开蛛网,只见石壁之上刻有一排字,不禁念道: “诗情放,剑气豪,英雄不把穷通较。江中斩蛟,云间射雕,席上挥毫。把两轮日月翻来倒,乱世雄枭!” 萧春山念罢,不禁沉吟:“这首诗好熟悉,好像有一个人经常在我耳边沉吟,他是谁呢?” 道陵师太听得浑身发战,道:“秋水,你也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字?”林秋水将火把围着四壁搜寻,叫道:“啊,这里还有字。”原来是一首七律诗: 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时危兵草黄尘里,目短江湖白发前。 古往今来皆涕泪,断肠分手各风烟。 林秋水念了一遍,正自揣摩其意,道陵师太已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她看不见,便用手在石壁上抚摸抠弄,道:“嗯,石质是坚硬的花岗岩,这些字入石三分,骨质冷峻,乃是用手指刻上去的,这世间能有如此功力之人,只有一个人!”对林秋水道:“这骷髅的服饰如何?” 林秋水道:“他穿一件青色长衫,不,应该是青白色长衫,可能这件衣衫洗得次数太多,都发白了。奇怪,他的手骨好长,将几张纸笺捧在胸前。呀,他黑黑的眼眶瞪着我,好吓人!师父,他到底是谁呀?” 道陵师太越听越是心惊,道:“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其它的字。”林秋水道:“四壁已经找完了,没有字了。”忽然叫道:“师父,呀,地下也写满了字!”道陵师太叫道:“快念来!” 林秋水道:“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天子之剑,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剑神绝笔!” 道陵师太身子猛的一弹,弹开石壁,大叫道:“剑神,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萧春山突闻“剑神”二字,脑海中亦是火花乱窜,煞时明白过来――“师父!” 他盯着骷髅,默念道:“师父,你离我而去,一晃十年,想不到竟在此地孤独而死,徒儿无缘,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面对恩师的遗骨,他却没有行跪拜之礼,只是卓尔伫立,因为,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能令他屈膝,这是王者与生俱有的气质。 林秋水见萧春山、师父的表情古怪,不禁问道:“师父,剑神,他是什么人?”道陵师太唇角轻启,让思维在脑海中过滤一遍,缓缓说道:“这剑神,真是顶天立地的奇男子,说到他的事迹,就算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他是一位一生孤独的剑客,浪迹天涯,只有一把宝剑与他相伴,天下间没有人知道他真实的名字,只是,他的剑术出神入化,已臻神境,传为天子之剑,凌驾于万人之上,天下间,亦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三剑。你可知道,他佩的是哪把剑吗?” 林秋水摇了摇头,道陵师太道:“正是碎心剑!” 林秋水惊道:“什么,碎、碎心剑?那他……”道陵师太道:“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不错,他就是碎心剑客的师父!据传剑神极为高傲,从不收徒,自遇到萧春山,一个月之间竟然愿意把一身的绝世本领倾囊传授给他,甚至把碎心剑也留给了他,一个人离开了江湖,再也没有露过面。” 林秋水问道:“碎心剑是剑神的圣宝,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为什么会传给碎心剑客?”道陵师太道:“剑神那时已不再需要剑了,人说练剑至极处,草木皆可为剑,而他连草木也不需要,他的手指就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剑,甚至他的眼睛也是剑,凭眼神就可杀人!”林秋水惊忖道:“凭眼神就可以杀人?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神,威严,可怕?!” 道陵师太道:“可惜萧春山不自珍惜,反入魔道,成为天下英雄齿冷的杀人魔头,剑神一脉再无传人,后人都是一阵挽惜,真不知道剑神当年是一时糊涂还是看上了萧春山哪一点?” 林秋水喃喃道:“原来萧春山的师父竟然是剑神……”一言方尽,偷偷瞄了一眼萧春山,只见他负手而立,双目如一泓清水,不知在想着什么。 道陵师太道:“碎心剑乃剑神所创,当年,他用惯了天下的神兵利器,却无一把剑能合其心意,便取了珠穆朗玛峰峰顶之上的九百九十九片奇魄寒冰,拼结在一起。天山的瑶池曾是天上王母娘娘的沐浴池,湖水清澈碧透,晶莹如玉,乃是炼剑的上佳之所。他便将雏剑泡至瑶池之中,使童男童女三百人围坐瑶池祈祷,将至纯之气传至剑身。他还虔敬地将自己的头发,指甲剪下,投入瑶池,以应人剑合一。历经九九归一,炼就了那把碎心剑。按照常理来说,铸剑本应在洪炉之中,可碎心剑却在世间极寒之地铸就,寒锋一出,全天下的宝剑都为之颤抖,代表臣服于它,武林中人奔走相告,莫不愕然,碎心剑的诞生,成为当年武林中最大的盛事。干将、莫邪、龙泉、太阿、纯钧、湛卢、鱼肠、巨阙等神剑,都变得如粪土一般,不值得一提。有一天,碎心剑突然大放剑气,离开剑鞘,象云一样飞出天外,龙蛇一般上下飞舞,遨翔天际之间。剑神佩剑渡河,忽然碎心剑从腰间飞出来跃入水中,他赶忙叫人打捞, 却见两条数丈长、一黑一白的双龙在水中游戏,也许是碎心剑刚杀了人、染了血,感到身上很脏,便自己飞到河中洗个澡罢,不一刻,飞回其手,犹自龙吟不已。” 道陵师太所指的“瑶池”,也就是后来的“天池”,传说数千年前穆天子曾在天池畔与西王母欢筵歌,留下千古佳话,为此湖赢得“瑶池”美称。“天池”一名来自清代乾隆四十八年,乌鲁木齐都统明亮的题《灵山天池统凿水渠碑记》。 林秋水道:“如此举世无双的神剑,难怪那么多江湖豪客都要将它据为己有。”想到此剑乃在故乡天山的瑶池炼就,不禁神驰以往,瑶池背靠天山第二高峰――博格达峰,山峰终年积雪,一望如银妆素裹。清澈的湖水、皑皑的雪峰和葱茏挺拔的云松林,湖光山色浑然一体,构成了瑶池独特迷人的景色。盛夏天气,瑶池温度低,是避暑佳地。小时候,她站在湖边,数着浅水底的鹅卵石,可是张天德的身影却冒了出来,总是缠着自己不放。 想到此,林秋水提起的心又沉了下去,问道:“师父,我们天山派却怎能充许一个外人擅用瑶池圣地?”道陵师太道:“其实,剑神与我天山派却是大有渊源。”萧春山突然接口道:“这件事,我亦有耳闻,天山派的天绝老人年轻的时候,据说美艳无双,追求她的公子侠士可以从天山顶排到天山尾,可她只仰幕一个人,就是剑神。天下美人爱英雄,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可惜剑神自认为飘浮不定,性格孤僻,肩负不了照顾他人的责任,拒绝了天绝老人的爱慕之情。我猜想他们两人之间决非传言中那么简单,到底有什么感情纠葛,就不得而知了。” 道陵师太道:“想不到无名大侠久居深山,对此江湖轶事也颇有了解。”对林秋水道:“看看剑神的姿态为何,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林秋水查探一番,道:“剑神枯坐着,双手捧着几张纸笺,上面一定有些秘密。”萧春山道:“他将纸笺紧紧捧在胸前,连死都不肯放手,对他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的物件,我们又何必要纸笺和他分开呢?”林秋水道:“是啊,他既然不愿让别人知道,还是让这个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吧。” 道陵师太叹了一声,似乎追忆着遥远的过去,缓缓说道:“无名大侠说得很对,剑神喜欢的女人的确只有我师父天绝老人一个,她的本名叫吕倩,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只是知道,吕倩年少成名,二十多岁已掌教天山派,剑神因一事与她分开,临行时对她说,他会回来的,约好两人在天山山脉西段、那拉提山北麓奎克乌苏达坂之下石林相晤。吕倩遵守诺言,每日痴痴守在石林,等了一天又一天,盼了一年又一年,每日只是对着光怪陆离的石块发呆,我那时还小,总听她喃喃念着一首七律诗,就是石壁上的这首,我当时只是感到诗情悲哀,却不明白诗中蕴意。有时候,天空下着大雨,她却甘心淋雨,在雨中一动不动,头发散乱,衣服零乱,疯子一样,混在脸上的也不知是雨还是泪?我不明白,就问师姐,师姐也是不明白,说不明白掌门为什么这么傻,只是都暗暗吞泪,知道掌门脾气暴戾,没有一个人敢劝。时光如梭,一晃已过二十年,可剑神还是没有出现,唉,果然是‘古往今来皆涕泪,断肠分手各风烟’。这时的吕倩虽然只有四十多岁,看起来却竟似六十岁的垂暮老人,她的头发皆白,心已经守成了石头,自号天绝老人。一个女人最忌讳老字,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却自称老人,可知其心之苦悲。天绝,天绝,一切都在天命掌握中,苍天要绝她的情,她又能如何?从此师父性情大变,见不得世间痴情男女成双成对,对弟子也是严加管束,断其七情六欲,一发现弟子有恋爱倾向,重则赐死,轻则逐出师门。” 林秋水听了这段故事,突然间好想哭,问道:“师父,你也是那时被逼出家的吗?”道陵师太苦笑道:“逼我的人,何止天绝老人一个,那个人,才是真正令我心灰意冷的人……”说到此,眼中一阵迷茫。林秋水又惊又奇,好想探问,却又不敢开口,只盼着师父会说,可师父却一缄其口。 第十章与世长辞  道陵师太捏着衣角,似乎越想越悲愤,倏然一阵哮喘,且咳出痰来,痰中带血,呼吸困难,额前冷汗,不能平卧,两肩耸起。萧春山大惊之下,忙点其太渊、内关、定喘、关元、足三里等穴,再将真气灌入丰隆、天突两穴。 萧春山的额头冷汗直冒,发觉道陵师太的病已入膏盲:其脾失健运,痰浊阻肺,气道受阻,故咳嗽多痰气促,痰气相搏,喉中有哮鸣声;肾阳虚衰,卫阳不固,所以出汗;肺失宣肃,升降失常,因而不能平卧。肾虚根本不固,吸入之气不能归纳于肾,即出现呼多吸少而呼吸困难。 萧春山费尽气力,替其行气活血、化瘀生新。道陵师太微微睁眼,道:“我的身体情况,我最清楚,不过是风烛残年,活亦无望了,无名大侠何必救我这老婆子,枉费了真气?”萧春山咬牙道:“不要说话。” 忽听得顶上有人喊道:“师父,这儿有个洞!”“咦,找了许久都没发现什么,我看这洞里一定有蹊跷!”“洞口好深,下去看看。”“小心点,说不定妖龙就藏在里面,乘人不备,一口吞了你。” 萧春山替道陵师太疗伤,正在生死关头,哪容得打岔,但有人进洞,不知是敌是友?总之,为龙珠而来的,几乎没几个好东西,只希望他们不要找到内洞来。 原来,来者乃是风魔小次郎,在双龙洞里翻了个天,也没找到双龙和龙珠,他们并不知双龙已死,想到狡兔三窟,查到这个谷里,发现满地狼籍,显然曾经激战过,便一路搜索,摸到冰壶洞来。 响起一阵错杂的脚步声,风魔小次郎一等已逶迤而下,鸢泽甚内道:“哗,好大个瀑布,嘿,我们找得满身大汗,正愁没地方冲凉。”说罢便跳入泉水中。庄司甚内向四周张望一番,叫道:“师父,这里面有床有碗,好像有人住过。”跑到床边,把碗拿起仔细端详,又用鼻子闻了闻,道:“啊呀,这碗刚刚被人用过,还有一股药水味儿。” 风魔小次郎道:“地洞里面住人,必有古怪,你们再仔细找找。”鸢泽甚内已洗掉汗渍,三人便在洞内翻寻起来。林秋水心怀惴惴,偷偷向外望去,只见风魔小次郎一等人一副乱波打扮,相貌凶恶,一看就不是好人,连忙缩回头来。 道陵师太和萧春山,两人的脸都是一下红一下白,头上腾腾冒出热气,身躯颤动不止。林秋水双手握在胸前,心中暗暗祈祷,乱波们千万莫闯进来。忽听得“噼哩啪啦”乱响,想是外面的石桌、石床已被拆了。 鸢泽甚内道:“好像已找不到什么了,里面还有路,我们到里面看看如何?”风魔小次郎道:“好,小心一点。” 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林秋水不禁冷汗涔涔,萧春山不得不停止运功,双掌收起,向林秋水使个眼色。林秋水会意,弄灭火把,抱起道陵师太,藏在后面。 萧春山不敢抽碎心剑,怕道陵师太发觉,埋伏在门口,运功于掌,准备出击。听得鸢泽甚内直唠叨:“这鬼洞七弯八拐的,倒蛮长的,嘿,师父,这里有个石室,啊呀!”“气海”大穴当即中了萧春山一指,咕咚倒地。 风魔小次郎大惊,随即乱掌翻飞,“啪啪啪”一阵密雨急响,与萧春山已交换了三掌五拳,各自退后一步。风魔小次郎惊道:“好厉害!你是谁!”萧春山道:“你又是谁?进来做什么?”武林中人在助人疗伤的时候,如果被强行打断,轻者落下一身残疾,重者当场吐血而亡。亏得萧春山武功绝高,硬是把一口清气、一口浊气吞在丹田里,隐而不发,还能与敌人对掌。 庄司甚内已骈指解了鸢泽甚内的穴道,他慢慢站了起来,乱波习惯在黑暗中视物,见这怪洞中竟有一男一女外加一个老尼姑,都是一阵惊异。 风魔小次郎道:“你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荒洞中,料来和我们目地一样,都是找龙珠的,快说,龙珠到底在哪里?”萧春山冷笑道:“我们三人一直住在这里,石凳、石床你也看见了,难道强盗跑到别人家里乱搅一通,还要贼喊捉贼吗?” 风魔小次郎一笑,揖首道:“失礼失礼,因我等寻找龙珠心切,不知这地洞内有人居住,误闯贵宅,不雅之处,还望包涵。不过,兄台方外之人,身俱盖世神功,倒真让我佩服不尽。”萧春山看也不看他,道:“不远送了。” 风魔小次郎随意瞄了一眼,发现林秋水与道陵师太身后似乎隐着什么东西,黑暗中看不真切,便向前走了两步,大吃一惊道:“这骷髅是怎么回事?”庄司甚内也将石室仔细观察了一番,大叫:“师父,地下有字!” 风魔小次郎定晴一看,念道:“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某某绝笔。”那“某某”二字被萧春山两脚踩着,风魔小次郎知道其中有鬼,脚下一个扫腿,双拳使了个“龟蛇争丹”,一拳击胸,一拳击腹,强劲的劲气直击得萧春山的衣衫无风自摆。 萧春山只得打了一个盘旋,堪堪避开,脚步一挪,风魔小次郎已看到地上二字,惊呼道:“剑神!” 这一分神,萧春山的掌风如影随形的跟了上来,招数怪谲至极,风魔小次郎慌乱之下与他两臂相交,胳膊一震,几乎脱臼,暗道:“好浑厚的内力!” 人影乍和又分,萧春山胸口的真气更加散乱,连忙强压下去。风魔小次郎大笑道:“原来剑神就死在这里啊!这个骷髅就是剑神吧,一代天骄,凄凉的死在荒郊野外,连个送终埋骨的人都没有,哈哈,可悲至极!”言罢“咦”了一声,显然发现剑神手上捧着一封书笺,大喜道:“找不到龙珠,找到剑神的武功秘笈,也不枉此行了!”张爪飞扑了过去。 萧春山怎能让师父死后还要遭人羞辱,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哪知风魔小次郎抓纸笺不过是虚招,双爪凌空一变,一爪抓向道陵师太的咽喉,一爪向林秋水的天灵盖抓去。林秋水挺剑一刺,却刺了一个空,连敌人衣角都没碰到。 萧春山的动作更快,抢在前面,提起两人,放到一边,拳似铁锤,掌如利斧,强接了风魔小次郎五拳七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就要吐出,嘴角死闭,硬是吞下。 那边两个乱波也不是站着吃素的,看师父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齐喝着出手。一个风魔小次郎就够呛,如今又加上两个高手,萧春山勉强斗了十招,渐渐不支,身法已柔如柳絮,翩若惊鸿,在拳影中穿梭,劲气乱射,石壁落下许多粉屑。 三名乱波的招式越来越凶猛,萧春山的额前渗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胸口的逆血已如火山爆发一般强烈,终于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喷得庄司甚内满脸血花,胸口又中一拳,踉跄倒退两步。 风魔小次郎收了拳,见萧春山满面冷峻,强支不倒,道:“看你是条汉子,暂且放过你。”庄司甚内道:“还有这两个女人怎么办?”道陵师太正在呻吟,风魔小次郎向其打量了一眼,道:“算了,这老尼姑大病缠身,料也活不了多久,临死之前,就留她徒儿陪她说说话。”言罢走到骷髅身边,抽出那封纸笺,展开了读道:“倩儿……”刚读到这两个字,萧春山、林秋水与道陵师太都是一震,原来剑神弥留之际写的真是一封情书。 风魔小次郎接着念道:“我知道这是一封无法寄给你的书信,我多么想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意,但是,我不能,我骗了你,让你在石林苦等,也许,这就是有缘无份吧。相信一年之后,你等不到我归来,就会对我死心的吧,天下有情男子何其多,天下浪人独我一人,你又何苦非要选择我这个浪子,无家,无归……” 林秋水暗叹:“可惜,她直等了你二十年才死心。这封信你既然准备写给她看,为什么,你直到死都没能交给她呢?” 风魔小次郎惊道:“这是写的什么东西,不是武功秘笈?”索性翻到第二页,读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啊呀!”惨叫一声,连忙扔掉信纸,叫道:“纸上有毒!”急点手臂上的“尺泽”穴,可是毒性依然往心脏直窜,两个徒弟更是急得跌脚,围过来道:“师父,你怎么了!?” 道陵师太道:“没有用的,你自身的功力压不住这种毒,此毒名叫‘一线天’,撒在纸上,无色无味,根本发觉不了。秋水,你用我天山派的‘两极指’点他任脉上的所有穴道,从下往上点。” 风魔小次郎见这老尼姑说得有头有脸,而且看其并无恶意,便索性死马当活马医,让林秋水施救,两人徒弟也不敢阻拦。 原来剑神已将神功尽数传给萧春山,自然不会留下秘笈在世,他不愿情书让其他人看见,便喂了一线天这种剧毒,除非是吕倩看罢不会中毒,因为天下间,能解此毒的只有天山派的“两极指”,其他人看过,绝无活命之理,而吕倩将两极指传给了爱徒道陵师太,道陵师太又传给林秋水,故而解得。 林秋水按法施救,风魔小次郎果然觉得毒性已散至毛孔中,一点一点的向外挥发。两徒弟见师父脸色舒展,这才安下心来。 道陵师太道:“你适才饶我一命,如今我饶你一命,你我各不相欠。”言罢粗重的咳了起来。风魔小次郎笑道:“看来师太也是不愿受人恩惠之人。”道陵师太道:“你莫得意,最好放老实点!十二个时辰之内你若再用内功,必七窍流血而亡,天下间再也没有人能够救你。”风魔小次郎揖拳道:“多谢相告,我们走。”最后望了一眼萧春山,眼神中敌友之意并存。 看着三人如风而去,道陵师太连吐三口鲜血,林秋水大叫:“师父,你怎么了?”萧春山忙过来查看,只见她的口唇指甲的颜色紫绀、动静脉怒张、正气溃败、气虚血滞、精气内伤,忙双掌一开,抵其后背,就要替她运功疗伤。 道陵师太拨开萧春山的手,道:“你刚负了内伤,别管我了,否则你会死的。”萧春山道:“没关系,我撑得住。”道陵师太叹道:“我没得救了,我心里很清楚。唉,虽然我眼睛看不见,但我的心看得见,你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我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世间的男子,或贪嗔、丑恶,或淤腐、淫佚,似你这般拥有卓然不群气质的男子,简直是凤毛麟角。你靠近一点儿,让我摸摸你。”萧春山便依言把脸庞靠过去,道陵师太在他的脸庞上抚摸,道:“天庭饱满,鼻榫丰隆,气宇轩昂,好相,好相!” 道陵师太又紧紧握着林秋水的手,道:“我死不足惜,因为,我已经亲眼看见碎心剑客那大魔头被妖龙活生生吞食,惨极烈极,痛快啊!只可恨吴清海那个老贼,现今恐怕仍在世上逍遥快活!” 萧春山道:“这个世界上,有着吃不完的亏,上不完的当,谁都经历过的。”林秋水擦了擦眼角,道:“师父,你好好的,为什么要提到死,你虽然眼睛瞎了,秋水却不想步姐姐的后尘,愿意一辈子侍奉师父。” 每次向师父提起姐姐,师父都大发脾气,今天却一反常态道:“秋水,别怪你姐姐,其实你姐姐本性是善良的,却不该执迷不悟,爱着那个大魔头,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林秋水忖道:“萧春山替师父治伤,如果他真是一个生性残忍的大魔头,又怎会精通医术,懂得救人呢?”更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临死还要恨着萧春山,天山派与萧春山并无多大仇怨,只是姐姐林若馨因他而死,但姐姐并不是天山派的啊,与师父也没有什么瓜葛。 道陵师太捏着林秋水的手,道:“孩子,我……”似乎有重要的话要告诉她,只是嘴巴翕动,还是忍了下来。林秋水道:“师父,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想告诉我的身世,与我肩上的那朵梅花有关?”道陵师太一听这话,顿时粗咳起来,林秋水惊道:“徒儿不孝,不该刺激师父!” 道陵师太吞咽了片刻,道:“孩子,不是为师要瞒你,只是,那件事,你知道了对你没有半点好处。”林秋水道:“师父一定是为我好,我再也不问了。”道陵师太叹道:“傻孩子,你明白师父的苦心就好。你迟早也要嫁人的,师父可不想拖累你一辈子,朗拉路那样毁掉亲生女儿的幸福,为师都看得心寒!我天山派并非尼姑庵,师父也是当年出于无奈,才削发为尼的,难道为师忍心看着爱徒白首委屈的陪伴香灯古佛,凄凉一世……咳,咳,为师快不行了,秋水,你愿不愿意答应师父三个要求?” 林秋水眼落珠琅,叫道:“师父,你不会死的,秋水不要你死!”道陵师太道:“你愿不愿答应?”林秋水忍不住抱着师父痛哭,道:“师父,我什么都答应你,只求你别离开我!”道陵师太轻抚着她的头发,待她哭声稍缓,道:“你听好了,这三个要求。第一,你太年轻,掌门之位师父传给大师姐;第二,你要好好生生的活下去,千万莫糟蹋了自己……”拉过萧春山的手,搁在林秋水的手上,帮他们两人握紧,道:“第三,无名为人不错,而且武功高强,可以保护你不受欺负,如果你愿意的话,师父赞成你们。” 说者凄然,听者哀惋,道陵师太感觉他俩的手没有分开,脸上露出笑意,问萧春山道:“无名,你愿不愿意娶秋水?”林秋水道:“师父,二师兄一直和我……我……”道陵师太咬了咬牙,道:“不,孩子,你阅历浅,心地太过善良,你二师兄他心术不正。”林秋水惊道:“师兄他心术不正?”不禁想起在船舱被他非礼的事来。 道陵师太道:“是啊,孩子,师父不在了,你以后要多防着他。若不是为师看着他长大,加上他又未犯什么大错,否则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又捏着萧春山的手,问道:“无名,你说,愿不愿娶秋水?”萧春山道:“秋水冰心玉质,任何男子遇到她都会心存怜惜。”道陵师太又问林秋水:“孩子,你呢?”林秋水羞颜未尝开,道:“师父,感情的事儿,不是一朝一夕说得清楚的。” “对对,感情的事儿不能勉强,你们合不合得来,日子久了自然知晓。”道陵师太脸上温情无限,道:“孩子,别怪师父无情,师父本想将掌门之位传给你的,可是你的性格太懦弱,这位子不适合你坐,反而会拖累你的。孩子,我想多看看你,摸摸你……”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在林秋水的脸上轻轻抚摸,抹去她的泪痕。 林秋水忍不住盯着师父看,师父眼角的鱼尾纹已很深,面庞也如枯树皮般苍黄多皱。林秋水从未如此仔细盯着师父看,也从未想到,师父原来已经这么老了,这一看竟是怎么也看不够,二十年的悠悠岁月,在自己尚未查觉中,已将师父摧残殆尽。 小时候,自己生病了,师父日夜守候在病榻前;天寒了,每次回来,师父都会呵气替自己暖手。突然感觉到,师父就好像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可亲,忍不住抱紧了师父,伏在她的怀里痛哭。 可是,师父的手已越来越冷,身子也越来越凉。 林秋水乍惊之下抬起头来,念道:“师父!”摇了摇师父,师父不动,又摇了摇,师父依然不动。 林秋水浑身颤抖着,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碎去的声音,心里却感觉不到,空空的,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萧春山想说些什么,却喉头如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中却已不觉变得朦胧。 萧春山撕下一块衣襟,缠在手上,捡起那张纸笺,放回剑神的胸前,纵有布料包裹,亦感毒性迫人,忙运功抵御,接着坐下调息半日,内伤便痊愈。 寒风如割,黑云锁长空,荒山之上,他们替道陵师太立了一座坟,两个活人却如两根木桩一般木纳钉在地上。 当最亲的人在身边时,总是毫不查觉,并不珍惜,可当亲人永远地离开尘世,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听不到她说话时,就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一切一般痛苦,自己的身体也变得不完整。 苍天啊!你为什么要赐于她生命,又要把她的生命夺走?你为什么又要赋予我感情,让我如此痛不欲生?我不禁要问,生与死到底是为了什么?人活在世上,又是为了什么?就是要经历一番接一番的痛苦轮回吗? 谁能告诉我?谁? 吴清海杀了师父,我就一定要杀了他,替师父报仇吗?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难道以暴制暴,就是世间的法则吗?难道真的是强者为王,强权底下没有公理吗?本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作《大明律》,把刑罚定得比以前任何一个朝代都要严厉、残酷,言“吾治乱世,刑不得不重”,官道尚且如此,何况是以刀血着称的江湖! 林秋水支撑不住摇摇欲倒的身子,坐在坟前,双手插进泥土里,叹道:“剑神的尸体,我们也一并埋了吧。”萧春山道:“为什么?”林秋水道:“难道你不希望他入土为安吗?”萧春山双眉间一片悠远,道:“入土真能为安吗?”林秋水倒一时语塞。 萧春山道:“他一生孤独,不愿做的事情,不喜欢别人强加于他,他宁愿一个人坐化,而且连石室的门都不愿封,自有他的道理,我们不要打扰他,就让他一个人静静的化去吧。”林秋水不解,想不到世间还有这般封闭不尽人情的人。 萧春山对着衰柳寒蝉,不禁再次念起剑神与天绝老人最钟爱的那首七律:“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时危兵草黄尘里,目短江湖白发前。古往今来皆涕泪,断肠分手各风烟。” 两人回到冰壶洞,萧春山在石室中待了几个时辰,望着石壁上的字出神,沉吟:“冰壶洞?冰壶?一片冰心在玉壶,难怪师父要找这么个所在归隐。”林秋水见他越来越忧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萧春山突然问道:“你累吗?”林秋水无法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 瀑布冲击着小潭,“哗哗哗”,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萧春山却显得极为烦燥,来到潭边伫立,望着白练般的瀑布出神,林秋水倚柱而望,不知他要干什么? 萧春山伸手放于瀑水之间,闭上眼睛,感受压力,脸上的表情忽惊、忽怒、乍喜、还悲。 忽然,他干脆脱了上衣,大踏步走进潭中,立于瀑布底下,任直泻的瀑布冲击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猛烈撞击中发出轰然巨响,水花象珍珠般飞溅,濯骨寒气逼人。 林秋水惊呆了,这瀑布的压力之大,甚至可以把顽石击碎,他一个凡体肉躯,怎能经受得住? 只见萧春山坚硬的肌肉如栗子般胀起,褐色的皮肤更衬得他似一尊雕像,这时已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压力,只希望这泉水能洗净他的身子,冲去他一身的愁! 他陡然烈喝一声,如龙鸣深渊,虎啸山岗,双臂一振,听得万马奔腾,玉珠迸碎,竟然人力抗天,把五丈高的瀑布掀得倒流,呼啦啦直欲冲出天际! 泉水冲到洞顶,“哗啦啦”散落下来,洞里下起了大雨,林秋水亦没有躲避,身子也淋得透湿…… 第五部鹰啸九天第一章人生苦短  月儿升了起来,散发清辉,几天前还圆圆的月亮,现已缺了。 萧春山爬上洞口,呆呆的看着月亮,一晚都未下来,林秋水不好打扰她,只躺在床上沉思,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月儿高升,已三更了,林秋水再看洞顶,萧春山依然沉坐,甚至姿式都没改变。 天际被划破,落下两颗流星,带着苍白的光芒,成双成对投入大地的怀抱,好漂亮,可惜,只有一瞬。她心里一叹:“美好的时刻总是易逝难留。”无限心事,却欲诉无人,思之倦时,也不知自己何时竟睡着了…… 在梦中,她被无数朵美丽的兰花包围着,他在远处望着她笑,她不由得向他走去。奇怪的是,她向前走一步,他就向后退一步,永远也到不了他身边。可当他迎面行来的时候,她亦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却…… 次日清晨,她被虫鸣鸟叫扰醒,不知是谁给自己盖上了被子?一望四周,不见萧春山,想到昨夜的怪梦,心中一阵茫然,鼻中忽闻一股清香,见床头留了一张便笺,用一束兰花压着,见了兰花,她心里一跳,难道真的梦醒成真么? 她坐起身子,展开便笺,读道:“秋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远走他乡。你是个好姑娘,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考虑了一夜,遂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我留在你身边,只会令你难以自处。玉蝴蝶说得对,我的命很邪,克死人无数,赤松宫里高手云集,如果被他们看见你我在一起,只会连累你受害。若馨已死,我本愿病痛而亡,泉下见她,谁知老天爷却要安排这样一个结局给我。看到师父剑神的遭遇,我感触良多,也许,上天注定要以孤独一世来折磨我,方才能补偿我以前所犯的罪孽。万勿以我为念,好好活下去,姐夫萧春山拜上。” 林秋水读到此,一股悲凉之气直冲鼻尖,喃喃自语:“是啊,他与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说过,这一生只爱姐姐一人,何况他又是杀姐姐的凶手,我又怎能对他动心?师父只是失明,一时失查,才会将我俩牵在一起。我若爱上碎心剑客,我天山派的名誉何在?师父在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甚至这张便笺都不能存留世间,如果被江湖人士看到,又不知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也许是师父刚刚逝世,她的心还未从麻木中恢复;又或许是师父的离去,令她变得坚强、独立起来。只把萧春山的这封信辗转在手,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然后缓缓将它撕成一片一片,飘落在地。 连她自己都未查觉,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已对萧春山生出依恋,而且这种依恋是生不由已的。 林秋水再次来到师父的荒坟边,又拜了三拜,这份养育之恩,就算拜上一百拜,一千拜,又如何还得尽?天寒地坼,秋风悲落叶,环境之凄凉,更增加寒意。 突然一人叫道:“快看,那不是秋水吗?”林秋水惊得回首,果见李玉秀、张天德合着峨嵋派的奔驰而来,张天德第一个冲上前来,握住林秋水的手,左看右看,道:“师妹,你真的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唉,不说那不吉利的话了,师父还好吧!”刚说完,就发现石碑上刻着“恩师道陵师太之墓”,怔忪不安道:“师,师父!” 林秋水挣开他的手,道:“师父已辞世了。”李玉秀已哭倒在师父坟头,林秋水也忍不住泪下,断断续续将自己逃生及师父死前的遗言说了一遍,只是隐藏了萧春山那一节。峨嵋派的尼姑也在坟头施了一礼,默念超度经。 林秋水把李玉秀扶了起来,李玉秀紧握其手,道:“师妹,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林秋水道:“如果要将师父的祸换取我的福,我宁可师父重生。”说罢,将掌门令牌交给了李玉秀,道:“这是师父的遗命,令你继承掌门之位。”张天德看得满不是滋味。 林秋水淡淡的道:“师姐,我想回天山。”李玉秀道:“碎心剑客还没死,群雄都聚在赤松宫里,我们不如先到赤松宫,共商大计。”张天德冷汗频滴,道:“你恐怕还搞不清楚状况吧,这大魔头的武功已完全恢复了。” 李玉秀道:“你害怕了?”张天德嗤了一声,道:“我会害怕?”渡天师太道:“两位施主,毋须多虑,自古有德胜无德,有道伐无道,碎心剑客作恶多端,定然难逃法网。四个月前,蓬莱仙岛上那一战,不也令碎心剑客身负重伤,险些死掉吗?只是他命不该绝,苟且存活至今罢了。” 林秋水却不知道萧春山这一离去会到哪里,眼中摸不到他的身影时,她突然间好想见到他,仿佛他在眼前,刺骨的寒风也不会寒冷,再大的危险,她也会感到安全。可是赤松宫里英雄群集,如果萧春山也在场,两言不和,一定会发生大屠杀,她又不忍亲见。而且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她的心就越发难以控制,不由自问:“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林秋水就这么在迷惑中停佴时,李玉秀道:“师妹,你怎么了?走吧。”林秋水突然挣脱师姐的手,道:“不,师姐,我,我不去赤松宫,我要回天山。”李玉秀怒道:“师父尸骨未寒,师妹,你怎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出来!” 林秋水惊道:“师姐,我,我怎么了?”李玉秀道:“师父已死,正需我们努力继承她的遗志,虽然萧春山不见了,但我们应齐力擒住他,重开屠魔大会,我天山派一走了之,威名岂不扫地,今后我天山弟子还有何颜面在江湖上行走!” 林秋水眼皮耷拉下来,无言可对,张天德道:“掌门要你去,你就去吧,谁叫她刚刚当上掌门呢?”李玉秀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天德笑道:“没什么意思啊,难道我还会忌妒你当掌门吗?”李玉秀道:“掌门之位是师父传给我的,何况我是你大师姐,理应由我继承掌门。”林秋水道:“你们别争了,我去。” 渡天师太念了一声佛,一行人向赤松宫行去。 路是长的,好长,好长,看不见尽头。未来的未知与人生的迷惘令人悲哀,但,如果长路走到了尽头,也许才是人一生最大的悲哀。所以,人的一生,是在悲哀的长路中不断跌撞,直至迎接悲哀的结局。 宋怡龙、沈岚、徐志戈一路径行,倒也顺利,不时有江湖人士骑马撒蹄狂奔,都是赶往赤松宫的。来到金华之时,正在举行庙会,所谓好淫伺是也。一会之兴,有烟火,有戏班,且多至十余。无数善男信女烧香拜佛,络绎不绝,商贾云集,百货陈杂,除举行“午迎佛”等俗定仪式外,还有表演“迎大旗”、“三十六行”、“翻九楼”、“迎台阁”、“演大戏”等娱乐活动。 宋怡龙与徐志戈看着热闹,心中也欢畅起来,唯沈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至一绸布庄,一四十来岁的男子见之,忙笑脸奉迎:“哎呀,这不是沈家大小姐吗,你可回来了!”沈岚道:“张老板,我爹还好吗?”张老板道:“你这一声不吭的离开,你爹可想死你了,你看!”说罢指了指墙上的寻人启示。 “爱女沈岚,年方十六,清秀可人,淘气顽皮,三日前离家未归,如有遇见者,速告之返家,其家人甚为挂念,如提供有效消息,赏银百两”,署名“赤松宫宫主”,还附有一张素描画像。 沈岚看得“扑嗤”一笑,道:“我不过离开几天,就把他急成这副模样!”撕下启示,捏成一团,扔到地下。张老板道:“你爹最近看起来的确消瘦了不少,你快回去吧。” 沈岚想到父亲挂念的眼神,也甚有些心酸,可是,他不逼我,我又为何要离开?我这些天来受的苦,他又如何知道?定了定心神,道:“不忙你操心,我且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张老板答道:“八月十八啊,怎么了?”沈岚道:“现在举行的可是胡公大帝庙会?”张老板道:“是啊。” 沈岚道:“不对呀,胡公大帝庙会应是八月十三日举行,已过了几天了,怎么还没结束?”张老板叹道:“唉,今年真是邪门了,每年大仙都在八月十三日显圣,可是今年迟迟不显圣,庙会自然就不能结束啊!” 宋怡龙问道:“岚儿,可有什么不对吗?”沈岚将疑虑说出,宋怡龙道:“胡公大帝是谁?”沈岚道:“胡公大帝是我们这里人人敬仰的一位神仙,俗称黄大仙,不知你可听说过?”宋怡龙道:“略有耳闻,只知道他是神仙,与我凡人又有何关系?” 徐志戈笑道:“傻小子,连黄大仙的事迹都不清楚,你算是白活了一遭人世。”沈岚道:“这黄大仙,本名叫作黄初平,生于东晋咸和三年,家在金华丹溪,家里九代为丐,但心肠绝好,后来得道成仙,擅长炼丹和医术,在民间惩恶除奸、劝善扬善、赠医施药,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因八月十三日是大仙仙诞日,届时大仙就会开光,故而每年的八月十三日便举行庙会,以迎接他显圣。今年他迟迟不显圣,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沈岚又问张老板:“最近这里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么?”张老板道:“有啊,前天晚上,双龙洞那边洪水涛天,雷电交加,我亲眼看见半空中有两条龙在翻腾,后来害怕,我们全家都躲在地窖里面,不敢再看了,直到今天早上,风雨才歇。”徐志戈道:“我们要不要去双龙洞看看?”沈岚道:“双龙洞离赤松宫不远,那边发生什么,我爹一定知道原由。”宋怡龙道:“好吧,我们还是先去赤松宫见你爹吧。” 一路上,大街小巷里到处都贴满了沈岚的寻人启示,沈岚暗叹:“爹可真是勤快呀!”一丝亲情的甜水又不自禁涌上心头,离开家这么久,好想看到爹。 行至午时,赤松宫就在远处,遥遥可望,空气中的水汽多呈过饱和状态,湖畔常有云山雾海,蔚为壮观,呈现道教特有的神秘气氛。 赤松宫乃是“黄大仙祖宫”,也是金华香火最旺盛的庙宇,宋元佑六年婺州太守北山祈雨,黄大仙有求必应,使之一时名声大振,皇帝也屡次赐封真人。宋政和七年以洞天福地重建的赤松宫,规模宏大,特别是南宋偏都杭州临安,江南繁荣一时,统治阶层信仰金华黄大仙,连皇帝都来此拜仙求子,带来了宫观的香火鼎盛,被誉为“江南道观之冠”。汉第三十代张天师、东晋赤松子、安期生、黄初平兄弟、徐公、葛洪、路光、赵元清、元代赵缘福、叶审思、明代普仁等道教名流都曾游历或修炼于此。 轻风吹着竹叶沙沙响,也吹拂着沈岚的裙衫轻轻飘扬,三人来到小湖旁,掬水洗了一把脸,揩了揩汗。宋怡龙突然见到湖中露出一只石羊来,叫道:“你们看,这是什么?”沈岚笑道:“这是叱石成羊。”宋怡龙道:“叱石成羊是什么?” 沈岚道:“这就是黄大仙成仙的一段典故。传说黄大仙十五岁时,家里让黄大仙在金华山上牧羊,有仙人赤松子见其风骨不凡,就带至金华洞中修炼,自此超凡脱俗,潜心修道,钻研丹药,四十年不食人间烟火,终于理悟修道玄机,修得法道。其兄黄初起寻找其弟,在金华城里见到一道士,就上前卜了一卦,道士说金华山中有一牧羊人,可能就是他弟弟,依言果然找到,但弟弟却仍然一副孩童的样子,哥哥问初平放的羊儿在哪儿?初平回答在山的东侧。哥哥过去一看,没有羊,回来告诉初平,只有垒垒白石。初平笑说有啊,都在那儿,只是你没看见罢了。就带哥哥前去,拂尘一指,对着白石喝道:‘羊儿快起!’满山的白石都变成了咩咩欢叫的群羊。哥哥这才知道初平已修得仙术,也弃家随初平修炼,在金华山上采琼脂、噬茯苓,两人双双修炼得道成仙,黄大仙尊承了师父的名号,字赤松子,兄弟俩合称为二皇君。” 徐志戈叹道:“本来,这儿有许多黄大仙叱羊成石的天然石羊,可惜被历史上的官宦仰慕黄大仙,卷掠走了大量的石羊,剩下的石羊也不知什么时候都隐没于湖底,仅在湖水干浅的时候,才会露出几只来。” 宋怡龙道:“难怪这么多人信奉黄大仙的,不知你可曾见过他显圣?”沈岚道:“当然见过啊,他每年显圣一次,今年还未显圣,说不定过几天你也能亲眼目睹。”宋怡龙道:“你是沈宫主的女儿,那沈宫主岂不也是个道士了?” 沈岚嗔道:“不知道就别胡乱说话!宫主本是普仁道长,但几年前因剿杀碎心剑客,不幸战死,将赤松宫交托挚友沈守富,也就是我爹啦,因他未入道流,只是暂为掌管。”宋怡龙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曲折。” 三人一路向上攀行,只见赤松宫头枕仙山龙脉,终年仙雾蒙蒙,清风阵阵。宫观坐北朝南,前对朱雀山、后靠玄武石棋盘、左倚青龙斗鸡岩、右抱白虎九龙山、秀丽的鹿湖玉带环腰,风水绝佳,建筑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精髓。 宫旁马厩里的骏马咴咴的叫,宋怡龙大略数了数,起码有两百多匹,来的英雄确实不少,半路上,不少英雄也往宫里赶。徐志戈认得他们,道:“咦,这不是崆峒的掌门摩天剑,还有疾风剑老兄吗?啊,武当掌门灵尘子,你也在呀!”崆峒派和武当派的见之,忙过来搭讪,徐志戈道:“那日风魔小次郎与你们纠缠,不知胜负如何?” 摩天剑道:“那天我们几人力抗到底,幸亏灵尘子神功盖世,将风魔小次郎驱逐了。大丈夫生于刀林,就算死于刀林,也亦无憾,徐老兄的腿倒是快得很,一晃眼就不见了。”徐志戈一听,羞得满面通红,沈岚没好气道:“是我救他走的,你忌妒呀,你怀恨呀,我偏不救你,怎么样!” 疾风剑怒道:“你这丫头是谁,胆敢对我崆峒派如此无礼!”沈岚哼了一声,道:“我是谁?奇怪啦!你到我家里来,都不知道我是谁?眼睛长到哪里去了?”灵尘子笑道:“沈宫主英雄盖世,果然虎父无犬女。”疾风剑一听,眼前这刁蛮少女竟然是沈守富的女儿,自己远来是客,也只得忍下一肚子气。 摩天剑盯着沈岚看了看,道:“喔,我记起来了,那日在酒楼里面吃饭,你和圣剑门的马少主在一起。”沈岚道:“少在我面前提他,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摩天剑心里纳闷,那日你和马少主说说笑笑的同路而行,怎么没过几天,就和他反目成仇了? 徐志戈问灵尘子道:“你们可也是为了屠魔大会而来吗?”灵尘子道:“不错,来此地者,当然是为了屠魔大会了。可是吴清海等人押解碎心剑客中途变卦,改往双龙洞屠龙,以致十六日晚与两条龙激战一夜,不知胜负如何,沈宫主便要我们前去打探一番,找寻了一日,可惜还未见到他们。” 徐志戈刚听到吴清海等人尚在人间,心中一喜,又闻不知下落,心中又是一悲。一行人经过了放生池、宫门、石照壁、石牌楼、灵官殿、钟鼓楼、祭坛,来到主大殿。 大殿为道教典型的歇山顶重檐结构,梁高七丈。殿内的黄大仙神像座坛高五尺,像高两丈,整个神像由香樟精心雕刻彩绘而成,散发出阵阵清香,神像神态安详、自然、传神,体现了东阳木雕传统工艺的极高水平。 大殿左右两壁仿青铜的根木浮雕展现了自古流传有关黄大仙的传说,从出生到得道成仙再到显灵,分为“玉帝赐胎”、“初平牧羊”、“叱石成羊”、“赠桃度仙”、“大仙行道”等几个故事。刻工精细朴实,人物栩栩如生,整个浮雕古色古香,别有一番韵味。 沈岚盯着黄大仙的神像看,笑道:“怡龙,我今天才发现,你长得很像黄大仙呢!”宋怡龙也看得大惑,如果自己嘴巴上贴一撮胡子,就更像了,笑道:“是人都有三分像嘛,没什么好奇怪的。” 嘈杂的人声乱哄哄的,好像苍蝇一般嗡嗡,麻雀一般喳喳,人头攒动中,沈岚见到父亲正坐在一张雕花的太师椅上,与群雄商议大事,他年过四旬,一双眼精亮精亮的,浑身散发着一股轩昂气势。 沈岚忍不住叫了一声:“爹!” 沈守富见到女儿平安返家,煞时站了起来,胡须颤抖着,道:“岚儿,你可回来了!”张开双臂,女儿就势跑过去,扑在父亲怀里,埋头摩挲。沈守富叹道:“你这孩子,一声不吭就跑了,可叫爹好找!爹说话的语气是重了点,可都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再不许这般任性了。”沈岚点了点头,沈守富道:“这才是爹的乖女儿!快说说,这些天可吃了什么苦?”一双老手捧着女儿的脸,瞧之不尽。 沈岚道:“爹,女儿福厚,闯荡江湖,有华山派的徐叔叔相伴,故而有惊无险。”沈守富笑道:“徐老弟,小女顽皮,这一路上偏颇之处,看在老夫的面子,还望多多担待。”徐志戈笑道:“你这女儿可是人中之凤,人见人爱,何来顽皮之说?这一路上,幸亏她福星高照,我们才可处处逢凶化吉。” 沈守富道:“徐老弟没和掌门一起来么?”徐志戈道:“说来话长,半路上失散了。” 这时,群雄皆来祝贺,“哎呀,沈宫主你可真有福气呀,生了这么个天仙般的女儿!”“原来沈宫主的女儿这么漂亮,唉呀,真不知道我的徒儿高不高攀得上呀!呵呵!”沈守富喜气盈腮,道:“哪里,哪里,诸位真会抬举老夫!” 沈守富见宋怡龙站在沈岚身边,道:“还傻站着作什么,还不快去打盆热水来,给小姐洗尘,这些天不知道你跟着她是怎么招呼的,看小姐瘦成这副模样!” 宋怡龙听得愣在一旁,沈岚惊道:“爹,他,他不是仆子。” 峨冠大带和布衣草履是评价一个人身份的标志,沈守富把宋怡龙一打量,见他穿得格外朴素,问道:“不是仆子,那他是谁?”沈岚没想到爹竟然会这般没眼光,道:“他,他是……哎呀,你问他啦!”沈岚羞涩难当,那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沈守富的眼光刺入宋怡龙的心里,那是一种非常鄙视的眼光,金壁辉煌的大殿更是令人瞧得晕眩,宋怡龙不禁垂下头来,道:“我是,她的……朋友。”沈岚一惊,瞪着宋怡龙,他怎么不实说?却不知,一股自卑感涌上宋怡龙的心头,他是千金大小姐,自己又是什么狗草身子? 沈守富拉过女儿,问道:“路上认识的?”沈岚点了点头,沈守富道:“你社会经验不足,结交朋友可要当心,好多穷鬼为了认识你、攀附你,除了贪图你的容貌之外,更多是贪图你的家势。”沈岚惊道:“爹,你怎么能以财论人?”沈守富道:“这世道,就是这般现实!俗话说,人穷志短,爹可不想你遭人欺骗!” 沈守富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铿锵砰进宋怡龙的心怀,他胸口起伏,默然向后退去。沈岚忙追上去,道:“怡龙,你怎么了?”宋怡龙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岚儿,你不要靠我这么近,你爹看见了,会不高兴的。”沈岚道:“你别怪我爹,我会把我们的事慢慢告诉他的。” 宋怡龙道:“你们父女重逢,我不想夹在中间,令你为难,搞得大家都不愉快。”说罢,又往后退了一步,沈岚道:“我不在乎,哪怕再要我与他翻脸,我也不在乎!”宋怡龙又惊又喜,道:“你说的是真的吗?”沈岚坚定的点头,“好!”宋怡龙拉过她的手。 沈守富看得大为光火,碍着这么多人,又不好发作。徐志戈道:“这孩子叫宋怡龙,其实他人品挺不错的。”沈守富道:“是么,他家世如何?”徐志戈道:“他家世清贫,是舟山一带的渔夫。”沈守富哼了一声,道:“小小的渔夫,巴巴心倒是不小啊!” 第二章恼人的婚约  武林人士络绎进宫,这时,跑进来两位仗剑青年,一见徐志戈,喜得大叫:“徐师叔!”徐志戈见之,也是一喜,道:“你们可来了,看到掌门没有?”原来这两个青年都是华山弟子,一个叫程侯普,是华山派的大弟子,一个叫薛循,是华山派的二弟子。此二人因入门比吴仁道早,是大师兄及二师兄,吴仁道排在第三,但吴仁道得父亲尽心尽力真传,武功却是第一。 程侯普道:“我们早就到了,一直在等掌门,可惜一直未等到,双龙洞那边也不见踪迹。”一见师叔身旁的沈岚,眼睛都为之一亮,道:“徐师叔,这位姑娘是?”徐志戈笑道:“这便是沈宫主的千金沈岚姑娘。”程侯普和薛循忙恭敬的行了一礼,道:“见过沈姑娘。”沈岚对他们却无甚好感,勉强笑了一笑。 他们见沈岚与宋怡龙举止亲密,心中不免有些嫉妒,程侯普对宋怡龙道:“这位公子是?”宋怡龙道:“在下宋怡龙,是沈姑娘的朋友。”薛循笑道:“宋兄弟也是江湖中人吗?”宋怡龙道:“现在可以说是吧。” 程侯普道:“喔,不知宋兄弟是哪个帮派的?”宋怡龙道:“天山派的张天德新近收我为徒。”程侯普一听他原来是被天山派的二代弟子收为徒弟,比自己矮了一辈,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容,道:“原来是天山派的高徒,你我同在江湖闯荡,在下日后若有事相求,宋兄弟切勿推辞啊!”伸出手来,与其相握。 宋怡龙笑道:“程兄太客气了。”忽而眉头一皱,发觉对方的内力汹涌袭来,忙运内功相抗,但对方身为华山派的大弟子,内功造谐绝非自己可比,俨如在急流激湍之中挣扎,纵然会游泳,也感到吃力。薛循暗笑:“看你小子能挺多久,非让你出糗不可!” 程侯普见对方硬撑不倒,也有些心惊,当下把内力催紧,一波猛过一波,宋怡龙的额头已现汗珠。徐志戈察觉有异,一把分开他俩,道:“若要切蹉武学,等一下子有的是机会。”程侯普本想在沈岚面前羞辱这小子一番,见师叔出面阻拦,也不好再犯,道:“既如此,等会子再向宋兄弟讨教了。”宋怡龙以袖拭汗,冷然道:“随时奉陪!”沈岚气得跺脚,道:“他们好坏!”宋怡龙道:“他们仗着自己是名门正派,自然要在别人面前耍耍威风了。” 沈守富道:“岚儿,你过来,爹有话跟你说。”沈岚只得过去,宋怡龙道:“你爹脸色不好,你说话小心些。”沈岚笑道:“你放心,聊两句,一会儿我就回来。”看着沈岚跟着父亲自侧厅而出,宋怡龙道:“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徐志戈道:“你可知道赤松宫与我华山派是什么关系吗?” 宋怡龙道:“这我哪知道?”徐志戈叹道:“我们是亲家。”宋怡龙惊道:“什么?谁和谁要结婚?”一旁的程侯普和薛循听见,齐齐问道:“徐师叔,真有此事么?掌门为何从未提起过?”徐志戈道:“早在数年前,沈宫主就与吴掌门订了亲,那是为仁道和岚儿订的,只是掌门担心仁道知道后会影响他练武,故一直隐瞒下来,这次我华山派来此,也是为了提亲的。” 这话无疑当头棒喝,宋怡龙差点把持不住,忙扶着赤柱,道:“这么说来,吴仁道就是岚儿的未婚夫了。”徐志戈道:“婚姻大事,难容得女儿作主,宋兄弟,恐怕你和岚儿之间还有一段弯路要走。”程侯普大喜道:“三师弟艳福不浅哪,得此娇滴滴的大美人儿,真是羡煞我们了。”薛循阴阳怪气道:“哼,某些人还自以为稳操胜券呢,真命天子却令有其人呀!” 宋怡龙紧捏双拳,忖道:“这么大的事情,岚儿为什么不告诉我!?”徐志戈道:“这件事我很清楚,岚儿并不愿意嫁给吴仁道!半个月前,她爹向她提这件事,她死活不答应,一气之下,就跑了出来,然后就遇见了你。” 宋怡龙沉吟一声,吴仁道他是见过的,外表给人的感觉倒还不差,问道:“徐大叔,吴仁道这个人的人品如何?”徐志戈道:“仁道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禀性忠直,资质绝佳,武功在华山派二代弟子中为高魁。”薛循接口道:“吴师弟可是人中之龙,华山派的少主,真不知令多少姑娘彻夜难眠呢,与沈姑娘相配,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这时已日薄西山,阳光无比蕴艳,将大地铺上一抹晕红。 沈守富领着沈岚至后院香房,关上门窗,沈守富问道:“你和那小子到底是什么关系?”沈岚道:“什么那小子,他叫宋怡龙。”沈守富道:“爹不管他是宋怡龙也好,宋怡凤也好,你心里可得有数,我早已和华山派掌门吴清海订了亲,你也算是吴仁道未过门的媳妇,以后说话行事可得检点一些。” 沈岚冷笑道:“吴仁道?我不过小时候和他见过一面,现在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爹怎能轻易把女儿嫁给他?如果他品行恶劣,难道爹就忍心让女儿委屈一生吗?”沈守富道:“华山派身为名门正派,堂堂掌门的公子,一定自小备受良好环境的熏陶,人品、武功绝对差不到哪儿去,仁道这孩子,小时候我也见过,长得挺乖巧的,现在他的相貌也应该更为俊朗才是。” 沈岚道:“爹,可是女儿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沈守富面色不豫道:“可是那个叫宋怡龙的?”沈岚脸上一红,点了点头,沈守富怒道:“他不过是个渔夫,你怎么会看上他的?”沈岚叫道:“爹,你怎么能以一个人的身份作为恒量人的标准,再说,他现在已经是天山派的弟子了,天山派也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与我赤松宫门当户对。” 沈守富喝道:“胡说八道!他宋怡龙是什么身份,充其量不过是天山派一名不知名的弟子,而吴仁道则是华山派掌门之子,他日掌门之位非他莫属,宋怡龙他比得了吗?”沈岚满肚子委屈,道:“爹,身份能代表女儿一生的幸福吗?” 沈守富道:“你这是什么话!”沈岚道:“如果是嫁女儿,就该让女儿作主,选择她喜欢的,如果把女儿当作一个商品来卖,那爹就替女儿找个好主子吧。”此语鞭心,沈守富听得头昏脑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你娘生你难产死了,爹把你当作心肝宝贝一般疼惜,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伤爹的心!” 沈岚凄然一笑,从桌上拿起一个碟子,道:“我在你眼里,只像这个碟子一样吗?”手一松,碟子落地,“砰”的一声,摔得碎星迸玉。沈岚笑了笑,抚摸着一个宋代的景德镇青花五彩瓷瓶,装饰着青花、粉彩,道:“不对,不对,碟子太便宜,摔破了你是不会动情的。这是你最喜欢的花瓶了,你看它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多漂亮呀!”手一推,花瓶歪倒,砸成数块破瓦。 沈岚大笑道:“果然其声如磬!这个花瓶,只是漂漂亮亮的摆在这里,你愿意把它送给谁,它也不能反对,这就是它的命运,它不敢哭,不敢笑,你根本就没问过它,根本就不知道她爱摆在什么地方,爱摆在谁的家里?” 沈守富听得心雨萧萧,道:“你跟着宋怡龙,荆钗布裙,脸上起鱼鳞,手上有锯齿,那不是你过的日子啊,爹不愿你跟着宋怡龙受苦啊! ” 沈岚笑道:“说得真好听呀!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要我嫁给华山派的公子哥,无非是让你走出去有面子,为你撑门面!爹,自从娘死后,你得到那个狐狸精,日日陪她低诉情语,早把女儿冷在一旁,难道女儿是瞎子,什么都看不见吗?”沈守富喝道:“放肆,她是你后娘,不许你这么侮辱她!”沈岚叫道:“不,她不是我娘,我永远也不会叫她!” 这时,门被呀呀推开,正是沈守富的妻子、沈岚的后娘曹云枝走了进来,她徐娘半老,一弯眉月也颇有几份姿色,一见到沈岚,笑道:“岚儿,你回来了。”沈岚却不理她,径自往外走去,沈守富叫道:“岚儿,你娘和你说话,你怎么不搭理!” 沈岚好似没听见一般,已走出门外,曹云枝劝道:“老爷,别责怪她,她孤身在外,一定受了些委屈,刚刚回来,你也别发脾气了。”沈守富叹道:“这孩子,实在太不像话了,连爹的话也不听!”曹云枝道:“算了,岚儿的脾气是这样的,就算再劝下去,亦不过是陡增烦恼。” 忽闻家丁报:“老爷,外面来了一大帮子人,不是我们请的客人。”沈守富道:“是谁?”家丁道:“他们自称是圣剑门的人。”沈守富惊道:“圣剑门统领东北,与我江南武林素无瓜葛,他们来做什么?” 曹云枝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老爷可要小心从事。”沈守富点了点头,挽其手道:“这世上,只有你一人能替我分忧。这两天,宫内英雄集聚,龙蛇混杂,你没事不要到处乱走。”曹云枝道:“老爷放心去吧,我会懂得照顾自己的。” 这时的天色已经擦黑,沈守富来到主大殿,烛光之下,果见圣剑门门主马运筹带着儿子马先元立在厅中,马运筹已将帮务暂交妻子乐敏管理,其后跟随着十个门徒,个个身材魁伟,目露精光。沈岚却不在此,不知跑到哪儿去了。马先元与崆峒派的关系较好,正在攀谈,宋怡龙瞪着马先元的眼光无比愤怒,碍着诸位英雄,却也不好发作。 一见沈守富,马运筹笑着揖首,道:“我等不请自来,还望沈宫主恕我等唐突之罪。”沈守富笑着还礼,道:“马门主的英雄大名如雷贯耳,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这屠魔大会,本欲请马门主同来瞻礼,可惜传书东北,山遥水远,多有不便。今日马门主亲至寒舍,赤松宫蓬筚生辉,在下有失远迎,还望马门主恕罪才是。” 马运筹笑道:“沈宫主太客气了,老夫今日前来,是向沈宫主提亲的。”沈守富惊道:“喔,此话怎讲?”马运筹道:“令千金的美名江湖盛传,犬子马先元对令千金垂慕久矣,故老夫斗胆向沈宫主提上这门亲事。我圣剑门在东北还算有一番基业,而沈宫主在江南的地方首屈一指,我们门当户对,结为亲家,可谓珠联璧合,举世无双,不知沈宫主意下如何?”又对马先元道:“还不快去拜见沈宫主。” 马先元上前一步,一揖到底,道:“小侄马先元,拜见沈宫主。”沈守富将其一打量,确实相貌堂堂,心中却大费思量,拈须道:“马门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小女早已许配给了华山派掌门吴清海之子。”这时,华山派也忍耐不住了,程侯普叫道:“说得不错,我华山派与赤松宫有婚约在先,结为秦晋之好,你们圣剑门远在关外,又来凑什么热闹!” 马运筹笑道:“吴清海一等前日与双龙一战,就不知下落,说不定早已被龙吞下了肚子,难道那门亲事还算得了数吗?”马先元道:“是啊,如果吴仁道已死,难道还让沈姑娘守一辈子的寡不成!”薛循大怒道:“你们圣剑门无礼!我派掌门及公子福寿倾天,岂容你等任意诋毁!” 马运筹哼了一声,道:“我圣剑门与你华山派的账,还没算呢!”喝道:“抬上来!”只见四个汉子脚步沉重的走了进来,抬着一副黑黑亮亮的棺材,众人大哗,薛循喝道:“岂有此理,抬副棺材进来,分明是想寻我们的晦气!” 马运筹道:“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再说!”众人都围了过来,只见棺材里面躺着一具男尸,额头、颈子、心窝各中一枚金钱镖,马运筹道:“这暗器是什么,你们华山派应该认得吧!”程侯普面色发悸,道:“这……这怎么会?” 马运筹道:“这金钱镖是你们华山派的独门暗器,你们可赖不掉的,这男尸是本门神虎堂的穆堂主,惨遭毒手而亡,你们作何解释?”程侯普与薛循早已乱了方寸,徐志戈仔细观察一番,道:“金钱镖的确是我华山派的,我们决不抵赖,但我派与贵派无怨无仇,决无偷施暗器之理,这件事恐怕被人栽脏嫁祸,还望马门主详查。” 马运筹道:“好,看在朝阳剑的面子,我就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来洗脱罪名,否则,我圣剑门与你们誓不两立!”华山派的被人抓住了小辫子,只得纳纳退到一旁。 马运筹喝令把棺材抬下去,笑道:“沈宫主,万不得已,以尸体作为鉴证,莫怪老夫才是。”沈守富道:“马门主过虑了,在下也希望此事能够水落石出,你们两派之间化干戈为玉帛。”马运筹拍了拍巴掌,又喝道:“抬上来。” 众人又不知道他要抬些什么出来,只见十数个壮汉抬进来几个大铁箱子,马运筹吩咐打开,原来铁箱里面各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看得众人眼前大亮,金光闪耀。马运筹道:“区区聘礼,不成敬意。”沈守富不禁看得眼露金光,道:“马门主太客气,老夫怎么敢收?” 马运筹道:“只要传出吴仁道已死的消息,沈宫主再收下也不迟。”沈守富当着华山派的面,也不好收下,道:“这事缓一步再说吧,老夫先放在心里了。” 这时,堂中传来一句冷冷的话音:“你们作戏也该有个头吧!沈宫主,你到底是嫁女儿,还是卖东西,这些个金银财宝,就真的能抵得了岚儿吗?还好岚儿不在,如果被她看见了,岂不令她心寒!” 这话说得沈守富老脸为之一红,众人都听得心惊,齐齐将眼光射去,正是宋怡龙发的话,他挺胸大步向前,一揖拳,傲然说道:“沈宫主,在下宋怡龙,不才也向您提亲,在下身无分文,唯有一颗真心,一颗热忱之心!” 沈宫主一阵沉吟,他实在不好拒绝,否则在天下英雄面前,实在是很丢脸的事。马先元挥着铁扇,哈哈大笑道:“小子,原来你叫宋怡龙,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东洋人北昌具教呢。无耻之徒,冒充别人的名字,在世上赖活。哼,你有多大的斤两,敢向沈宫主提亲!” 宋怡龙“铮”的一声,抽出鱼肠剑,冷然道:“有多大的斤两,称一称自然知道。” 马先元气得血冲脑袋,道:“好,你要和我争沈姑娘,我就给你一次机会,有种的,上来比划比划!”沈守富道:“贤侄,这……”马先元满口不在乎,道:“请沈宫主成全,我若不应战,天下英雄还当我是缩头乌龟,我圣剑门是好欺负的,我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徐志戈看得直咬牙,马先元的武功他是试过的,格外高强,宋怡龙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此时势如骑虎,这场决斗是无法撤消的,恐怕宋怡龙会有生命危险,遂道:“他们两人可以算得上是情敌了,如果让他俩交手,恐怕会因怒恨对方而下手不分轻重,到时候丢了性命,就不值得了。” 沈守富心里一笑:“怎么华山派的竟帮起宋怡龙来了?”咳嗽一声,道:“依你之言,这场比武该如何比法?”徐志戈道:“不如来个文斗。我看场中的高手无数,请沈宫主指认两人,宋怡龙与马先元与他们其中一人对一场,看其武功招式,评评谁的精妙,就是谁胜。” 沈守富点头道:“此法甚妙,既能比出胜负,还能做到不伤人。”向场上一扫眼,拱手道:“就请恒山派的掌门梁振清对马先元,少林派达摩堂首座月潜大师对宋怡龙,本不敢劳动二位,但涉及小女的婚姻大事,还请二位多多担待了。” 梁振清向前一步,身着湖水绿衣,五十岁上下,一张脸皱纹奇多,道:“沈宫主太客气了,我也早想领教一下圣剑门的圣剑十三式。” 月潜念了一声佛,道:“既然沈宫主相约,老衲就与宋施主印证一番罢。”因倭寇侵扰台州,少林派先前接到都督万表的召函,掌门月空大师赶往剿匪,有三百僧兵随后就到,二来,也可观摩赤松宫的屠魔大会。 月潜身为少林达摩堂首座,武功与掌门相差无几,绝对比恒山派掌门稍高,沈守富多少还是在照顾马先元。徐志戈心里有数,却也不便反驳,道:“此二人武功高强,一定能够拿捏分寸,点到即止的,就依沈宫主之言。” 沈守富道:“今日大家都累了,不如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日再战吧。”马先元鼓目叫道:“沈宫主,打铁需趁热,侄儿一刻也等不及了。”说罢,双拳抱一,一声长啸,长发如刺猥般向上展开,浑身劲气四溢,传遍整个大殿,众人心中都是一惊:“圣剑门少主的武功都如此了得,那门主的武功岂非天人了!” 沈守富眉毛一皱,对宋怡龙道:“你意下如何?”宋怡龙道:“我正求之不得。”沈守富道:“好,如今天色已晚,想必大家都已饥饿,要战也不能打无粮之仗吧,宫内略备薄酒,你们吃过便饭再战如何?” 宋怡龙与马先元都表示同意,沈守富吩咐下去,令摆上酒席,众人交杯递盏,互攀关系。 这里的人们吃的猪肉,与外地的猪肉格外不同,是本地名产,叫作金华猪。其体型中等,耳下垂,颈短粗,背微凹,臀倾斜、蹄质坚实。全身披毛中间白,头颈、臀尾黑。以早熟易肥、皮薄骨细、肉质优良、适于腌制火腿着称。七至八月龄、体重一百五十斤时为屠宰适期,胴体有一半是瘦肉,是以金华猪为母本与外来品种猪杂交所得杂种猪,瘦肉率明显提高。 摩天剑品着金华猪,吃得满面红光,道:“如今不知碎心剑客的下落,这屠魔大会开是不开?”沈守富道:“华山派、天山派失去了联络,而且寻找他们的峨嵋派还没回来,我们且静观至明日,明日如果还没有消息,我们便倾巢出动,就算把金华这一带翻个面,也要揪出碎心剑客来。” 疾风剑道:“碎心剑和龙珠都是武林至宝,如果寻得,到底如何分配,还想先请沈宫主定夺才是,免得又起纷争。”沈守富尚在沉吟,恒山派掌门梁振清道:“武林中的宝物当然要依武林中的规矩了。”疾风剑道:“梁掌门的意思是……”梁振清道:“大家相聚一堂,都是有缘人,但宝物只有两个,如何够分,自然是能者得之。” 话分两头,且说沈岚回到厢房,在那轩庭小扉院处,推开房门,只见一名少女坐在一张细竹席上穿针引线,一身月牙白,发柳有些零挑,就像一束还未展开的蓇葖。竹席上有诗有画,风韵盎然。那少女乍见沈岚,大惊道:“小姐,你可回来了!” 她正是沈岚的贴身丫鬟小玲,执着小姐的手,泪如雨下,道:“你一个人孤身在外,叫我好生担忧,天天拜菩萨祭佛祖,保佑小姐平平安安,快些回来,难怪今日眼皮子猛跳的,小姐,你可再别使性子了,若你有个长短,玲儿也不想活了!” 沈岚亦觉得泪眼朦胧,道:“爹如果不逼我嫁给华山派的公子,我也不会离家出走了,今天刚回来,爹又向我逼亲,为什么我自己的婚姻大事,自己都作不了主呢?”两人多日不见,自有许多话要说,叫另一丫环小翠去厅上探听些情况。 两人谈了半个时辰,小翠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大叫:“不好了,不好了!”沈岚道:“怎么了?”小翠道:“听说华山派的公子已经被妖龙吃了……”话没说完,沈岚大喜,一拍巴掌道:“太好了,吃得连皮骨都不剩最好!”小翠瞪大了双眼,问道:“小姐,你不是和那公子订了亲么,怎么你反而高兴?” 沈岚道:“我喜欢的另有其人,他一死,我就不用嫁给他了。”小翠道:“可是,突然又有一帮子人来迎亲,据说是圣剑门的,老爷准备把小姐嫁给圣剑门的公子马先元。” 这话犹如雪刃戳心,沈岚只觉一阵天昏地暗,小玲忙扶着她,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沈岚咬牙道:“若要嫁给那个畜牲,我宁死不从!”小翠道:“小姐,我话还没说完,这时,又站出来一位少年,据说是天山派的三代弟子,名叫宋怡龙,他也同时向老爷提亲。”沈岚心中轰然一喜,抓住小翠的手,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小翠道:“千真万确,老爷左右为难,便叫他俩比武,胜者就能娶到小姐。” 沈岚放开了小翠,心中又是一沉:“宋怡龙的武功与马先元相差太远,这下又如何是好?”小玲道:“现在与宋怡龙竞争的只有圣剑门,如果我们能把圣剑门的名声搞臭,就算马先元胜了,爹也一定不会同意把你嫁到圣剑门去。” 沈岚心中灵光一动,道:“小玲,你真是我的好姐妹,我绝不能坐以待毙,多亏你提醒,我倒有个法子。”小玲笑道:“小姐快说来听听,用得着小玲的,尽管吩咐。”沈岚附耳对她一番话语,小玲听得格格大笑,又拍桌子又拍墙,道:“小姐,可真有你的!” 第三章比武选亲  主大殿内,马先元看着满桌珍馐美味,却没有心思品尝,勉强挟了几口菜,找个理由,说是小解,迫不及待的离开,寻沈岚去了。宋怡龙想到即将与马先元激战,一声不吭,大肉大菜吃了个饱,然后离席,到门外练剑。 疾风剑道:“宋怡龙与马先元的比武,你们说说,谁的胜算较大?”泰山派掌门胡凯笑了笑,道:“马先元适才露出那一手,相信诸位都见识了,他身为圣剑门的少主,自小就得父亲亲自栽培,恐怕与诸位会家子相比,也只是稍稍逊色。”又向殿外指了指,众人纷纷看去,宋怡龙正勤练北昌具教传授的鹿岛新当流剑道,前劈后砍,舞得呼呼风响。 十招看罢,胡凯道:“你们看宋怡龙,他不过是天山派不知名的一名弟子,武功招式虽然威猛,但明显内劲不足,顿失霸气,而且剑速不快,根基不够扎实,我觉得马先元的胜算较大。而且宋怡龙这剑法根本就不是天山剑法,不知道从哪里偷学来的,放弃自家的功夫不用,用外门功夫,若道陵师太在场,岂不是要被他活活气死!” 摩天剑道:“不错,天山派的剑法没有这么刚猛,依我看,好像来自东洋。练武之道,讲究自始自终,若半路改练别派武功,只会杂而不精,我也认为马先元会获胜。” 徐志戈冷笑道:“不知沈宫主意下如何?我想沈宫主应该比较喜欢马先元获胜吧。”沈守富笑道:“老夫向来一视同仁,如果宋怡龙真有那个通天本领,我把女儿嫁给他,也是他的造化。” 徐志戈离了席,走到宋怡龙跟前,道:“我有话跟你说。”宋怡龙收了剑,与徐志戈走到鼓楼之前,见四下无人,徐志戈道:“你也是少年心重,此事应该从长计议,你冒然与马先元对决,吃亏的是你呀。” 宋怡龙道:“沈宫主把女儿当作商品一样买卖,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徐志戈道:“你可有什么计划?”宋怡龙道:“我这些天苦练东洋剑道,大有进益,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把岚儿抢过来!” 徐志戈搜出了一张人皮面具,笑道:“你看这是什么?”宋怡龙惊道:“这是人皮面具,可以把你伪装成任何人,你从哪里得来的?”徐志戈道:“我以前杀了一名乱波,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说罢把人皮面具往脸上一阵糊弄,马上就变成马运筹的模样,好在他与马运筹都是穿的一袭青衫,这时便活脱成了马运筹了,举手投足,恐怕连他妻子都分辨不出真假。 徐志戈抚着胡须,学着马运筹的语气,怒目圆睁道:“好小子,敢跟我儿争妻,信不信老夫一掌劈了你!”宋怡龙笑得肚子痛,道:“好一个马运筹,等会子你将如何?”徐志戈道:“我自有道理,不过,我这么做无非是帮你添柴加火,等会子你与马先元决斗,我却帮不上忙,只能听天由命了。” 马先元离席之后,向宫内仆子到处打听沈岚的住处,仆子怎会轻易告诉他,都说不知,赤松宫这等深宅大院,广厦门堂,渐渐把他的头都转昏了,来到一处花园,却见爹负手立于荼靡架侧,四周杳无一人。马先元惊道:“怎么爹也出来了?他不是和沈宫主喝得痛快吗?”叫了一声“爹”,马运筹回首,道:“先元,你过来。” 马先元连忙走过去,马运筹道:“这次我们远下江南,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你切勿因儿女私情,而迷失本性。”马先元道:“这个孩儿自然知道,爹,不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原来这个马运筹正是徐志戈所扮,装了一只假手,故意负在背后不动,听到其中大有秘密,反问道:“你说呢?” 马先元又向四处张望一番,见无他人,小声道:“碎心剑客一直都没有出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狗咬狗,这次来的英雄众多,各大门派当家的都在,决非我们所能力敌,我们还是应该静观其变的好。” 徐志戈一听,煞时明白了圣剑门来此的目的,忖道:“想不到你圣剑门狼子野心倒不小啊,东北那么大的地盘都不知足,把魔爪伸到江南来了。”嘴里说道:“嗯,你说得不错,我们就是要趁碎心剑客与各大门派火拼之后,元气大伤之际,再来个一网打尽,这样便能一统江湖。” 马先元笑道:“爹,你深谋远虑,孩儿佩服之至,不知爹的‘圣剑十三式’第九重修炼完成没?”徐志戈道:“这个你放心,爹已经大功告成了,不过,这种功夫需要用怒火作引子,等我怒火升腾,再多的人都不是我的对手!”马先元问道:“那孩儿该怎么做?” 徐志戈道:“等一下形势不对,爹快动手时,你大骂我,骂得越难听越好。”马先元眼中一片迷茫之色,道:“骂得越难听越好?”徐志戈摸了摸马先元的额头,道:“傻孩子,听爹的话,错不了的。你要毫无顾忌的骂,要痛痛快快的骂,听清楚没有?”马先元点头道:“爹请放心,孩儿已谨记在心了。”徐志戈笑道:“这才是爹的好孩子。” 马运筹一边饮酒,一边不住的张望,沈守富问道:“马门主,你在看什么?”马运筹道:“先元小解,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隔壁桌子的程侯普听见,笑道:“赤松宫太大,令郎是不是迷了路?”马运筹铁色一青,道:“沈宫主,我去寻寻他,等会子再聊。” 马运筹一路瞎走,问宫内的仆子、丫环,可有看到马先元,丫环答道:“适才有位公子,与你言及的令郎格外相象,他向我们打听小姐的厢房,可能寻小姐去了。”马运筹大为恼怒:“这个畜牲,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还在拈花惹草!等到把宋怡龙打败,沈岚还不是你的囊中之物!” 马运筹鼻孔冒烟,待会儿碰到儿子,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依着路径来到赤松宫后院,闲阶静,杨花渐少,水波上,莺声犹嫩,见此美景,怒火方才消了一半,忽见一位美丽佳人正站在石拱桥上,掩面抽泣,正是沈岚的贴身丫环小玲。 马运筹不禁走了过去,问道:“姑娘,你怎么了?”那少女道:“我那么爱他,他却不爱我,偏要喜欢那个狐狸精,你说,这世上的男人,哪有一个好东西!”她抬起了头,她的脸庞儿本就娇艳,再点缀些泪珠儿,更显妩媚动人。 马运筹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惜之意,叹道:“姑娘,世间的男子也并非如你想像,也有许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只是姑娘福浅,还未遇见罢了。”说罢,取出一方黄色汗巾给她拭泪。 少女拿了汁巾,没擦两下泪,就势扑在马运筹怀里,道:“唔――唔――你是这世间最大的好人!”马运筹虽然已有四旬,但眼下软玉在怀,听得玉人赞美,心中也不禁一荡。少女发觉失礼,一惊之下弹开,道:“唉呀……你,你千万莫怪呀。” 马运筹笑着摆手,道:“不怪,不怪!恋爱中,有喜就有哀,有痴就有恨,有聚就有离,没有一人能无怒无怨地摘到硕果。遇到一些挫折,是在所难免的,姑娘以后要坚强一些。”少女闻言一笑,道:“多谢相告。”点了点头便离去了。 经此一事,马运筹胸中的怒火被无形中浇灭,故打转了身,向主大殿的方位回去,突然见马先元从一旁窜了出来。马先元惊道:“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不是……”马运筹喝道:“你还敢问我,你是不是又去找沈姑娘了?”马先元脸一红,不敢答应,马运筹道:“罢了,走吧,等会子好好给我争口气!”马先元忖道:“爹怎么搞的,一会儿阴一会儿阳的,好像和先前换了一个人似的?” 马先元来到大殿,酒席已撤,中间腾开一处空地,只见沈岚正陪着宋怡龙,喁喁低语。马先元笑道:“沈姑娘,我们又面了,那夜我们……”沈岚抬头见是马先元,怒道:“住口!”宋怡龙听马先元的话音奇怪,诧异地望着沈岚,沈岚紧捏着衣角,仰首望着宋怡龙道:“不论胜负,我是决计不会嫁给他的。” 宋怡龙轻抚她的脸庞,道:“为了你,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是值得的!”沈岚摇了摇头,道:“我不要你拼命,小心。”握住了他的手,生怕他的手会离开似的,宋怡龙道:“嗯,我会小心的。” 沈守富站起来念道:“第一场,少林月潜大师对宋怡龙。” 语罢,宋怡龙走进圈内,月潜身体自然飘起,仿佛一朵黄云飞至场中,两人分隔一丈远对立着,宋怡龙却不拔剑,撕下一块长条衣襟来。众人皆奇:“他撕衣服做什么?”只见宋怡龙把布条往额头一勒,系上一结,眼中神光炯炯,表示决无退缩之理。 月潜道:“宋施主,请赐招。”宋怡龙“呛当”拔剑,道:“大师用何兵器?”月潜道:“老衲徒手即可。”双掌合什,并不出击,明显是让着宋怡龙,让他先出着。 宋怡龙道:“得罪了。”左手捏个剑诀,长剑出鞘,斜指向天,一招“开门见山”,礼中带兵。月潜的站姿如黑熊一般,重心稳重,龙颈向上伸直,有青龙出水升天之势。月潜并未出手,只是这么一站,宋怡龙便觉得眼前压力迫人,咬了咬牙,剑光如秋水一泓,直指其左肩。 月潜并不躲避,剑尖触及他的身子,就好似在油脂上滑过一般,滑不溜手,宋怡龙陡然失了重心,险些跌倒,这正是“沾身十八跌”的功夫。 众人看得哄堂大笑,七嘴八舌起来:“这种三脚猫的功夫,也配上来丢人现眼?”“区区天山派的三流弟子,堂堂少林达摩堂首座一根手指头就能压死他!” 沈岚看得紧咬银牙。 宋怡龙不敢大意,左掌一拍,与月潜的掌缘一碰,便觉大力袭人,连忙沉腰蹲马,掌缘滑过。默念北昌具教传下的内功心法,内视丹田,领着意念、精气行走,进行穴位间的开合,引导经络的运转。 如此一来,宋怡龙的剑招渐渐有了章法,剑光闪闪,兔起鹞落,煞是好看。月潜仍不出击,大袖飘飘,含笑在剑阵中闪避,剑尖每每要碰到他时,总能被他寻到缝隙滑开。宋怡龙的剑招亦如重物投入大海之中,迅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仍然测不出大海的深浅。 宋怡龙心下甚急,剑招越使越快,剑光的圈子越扩越大,竟似织成了一片光网。众人也看得心惊:“想不到这个三流弟子,真打起来,倒还有模有样的!”沈岚更是双拳紧握,不住的祈祷。 宋怡龙一招“却别苍松”,剑招连贯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剑速丝毫不滞,直指月潜胸前大穴。本以为一剑得手,那知月潜叫了一声“好”,终于出手,正是少林的“大力金刚拳”,一招“烈火锥”,后发而先至,挟集一道凌厉劲气直取宋怡龙喉间要害。 宋怡龙大惊,右手剑招不换,左手五指开闭如莲,依然寻不到对方从哪个方位袭来。月潜的巨手眼看着就要扼住宋怡龙的咽喉,突然月潜眼前闪出一片寒光,眼睛一花,只得凝神收手,宋怡龙得此一缓,连忙后跃一大步。 众人都看得莫明其妙,明明月潜就要得手,为何却突然收手,难道他故意让着宋怡龙?心中不免生出怪罪之意,这场上高兴的恐怕也只有沈岚和徐志戈了。 月潜惊望四周,却再也见不到那寒光,不知从何而来,为何一闪即逝?不由忖道:“难道是自己老了,眼花了?”战场之上,不由多想,舌顶上鄂,气沉丹田,左手一招“掌心雷”,右手一式“观音渡”,都是大力金刚拳的招式,分左右两路打向宋怡龙。 宋怡龙见月潜现在主动进攻了,心中不由一紧,连忙剑花急舞,护住全身。月潜喝道:“你躲不掉的!”两掌已快如闪电般拍至宋怡龙的身上,宋怡龙根本没办法躲避,本能的生出内力护住肉身,沈岚惊呼一声,以手遮眼,不敢再看。 忽然,一丝极强烈又极温柔的内力隔空抵至宋怡龙的丹田,丹田部位的热气感比任何时候都要重、要浓,这正是内气聚集、储蕴的表现。接着,丹田之气循经络系统运行全身,感到一条热气流下,伸至会阴穴,往后向上,升经督脉经络的尾阎、夹脊、玉枕、百会等穴,再向前往下,循任脉经络经“膻中穴”回到“丹田穴”,出现任督经气循环的感觉。 宋怡龙周身经络气血通畅,双目通红,精力充沛。月潜的掌力正好拍下,因不忍伤他,只用了两成的内力,却发觉触手灼热,惊道:“这少年的内力好惊人!”一下子经受不住,反被震开,“噔噔噔”倒退三步,方才踉跄站稳。 众人看得大哗,只道是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令人难以置信!张大了嘴巴,却合不拢嘴了。 沈岚听得一片嘘声,忙睁开眼睛,见宋怡龙安然无恙的伫立,而月潜大师却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掌出神,神态也极为落寞。沈岚忙高呼:“怡龙!你没事吧!”宋怡龙望她一笑,点了点头,徐志戈搔了搔首,道:“怪哉,怪哉,少林达摩堂首座怎会败得如此蹊跷,真令人费疑所思!”群雄皆是满腹疑窦。 沈岚眼睛忽地亮了起来,满脸兴奋,道:“怡龙,他,他胜了?”徐志戈道:“是啊。” 月潜念着一声佛,道:“施主,老衲输了。”宋怡龙一抱拳,道:“大师慈悲为怀,手下留情,小生感激不尽!”月潜点了点头,道:“少年人胜而不骄,老衲甚感钦佩。”径自退回少林派的所在方位。 宋怡龙也退下了,沈岚俏面红如朝霞,拉着宋怡龙的手,道:“我就猜到你会胜的,你好厉害!”徐志戈问道:“你是怎么取胜的?”宋怡龙道:“我、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间感到内力好充沛。”徐志戈心中甘之如饴,道:“吉人自有天相,看来老天爷都在成全你和岚儿。”沈岚笑道:“那是当然的。” 宋怡龙向四周搜寻,却找不出端倪,径自沉吟:“是谁在帮我呢?”隔着空气,那人竟然都能将内力传给我,天下间,谁能有这种高深莫测的功夫? 马先元瞪着一对金鱼眼,叫道:“怎么会是这样?”马运筹道:“等会子,你和梁振清对战,有把握胜他吗?”马先元心里也很清楚,如果自己这一战战败,就无法向沈守富提亲了,一咬牙道:“爹,相信孩儿!”马运筹拍了拍儿子的肩头,道:“嗯,记得替爹多争几分光回来。” 沈守富咳了一声,向宋怡龙一揖,道:“恭喜,恭喜!”宋怡龙忙还礼,沈守富道:“第二场,恒山派掌门梁振清对马先元。” 两人立于场中,梁振清本也使剑,因见月潜空手对宋怡龙,便也空手对马先元,道:“马公子,请。”马先元道:“如此,在下就僭越了。”一声清啸,纵身跃起,借着这一跃之势,铁扇削向梁振清的左臂,只要得手,怕不卸下一条胳膊来。 梁振清微微皱眉,这小子的武功倒挺霸道的,肩膀象燕子似的沉肩堕肘,呼的一声,避开铁扇。右手鹰爪虎口撑圆,欲擒拿马先元的铁扇,小指和无名指自然弯曲,可起携带作用。马先元忙把手一缩,却见梁振清中指伸直,兼有点穴功能,料不到他竟能在百忙中变招,心中一惊,但手腕“内关”之穴已被点中,铁扇“啪哒”掉在地上。 群雄都喝了一声采,恒山派掌门数十年的功夫果然非同凡响。马先元脸上一红,两招之内就被人打掉铁扇,可是心浮气胜所至,忙息气宁神,捡起铁扇,抽出软鞭,鞭如蛇舞,扇利如刀,破空而至。 马运筹眉头深锁,暗暗替儿子捏上一把汗,沈岚看得心里大乐:“马先元的武功也不过如此嘛,这老头快快把他收拾了!” 梁振清不敢小觑,暗运恒山派的“草玄心法”,内劲催动下,身上的衣衫竟如充气般涨了起来,掌风看似迅疾实则又包含无数的变幻,自然带着一股强大猛烈的炽热气劲,令人心底生寒身体却炽热难奈,这正是恒山派的独门武学――“摧雷掌”! 两人四臂相交,绕了一匝,乒乒乓乓打在一起,以快打快,掌影剑影漫天飞舞,无匹内劲四处激溅,祸及周边群雄,不得不掩面遮挡。在场之人,别说看清他们的招数,简直连人影都分辨不出谁来。 三十招眨眼即过,马先元不禁暗暗心焦,梁振清的功力好像深不见底一般,特别是他那副腰椎,垂直中心,腰关节自然松开,活动起来非常灵活,快捷有力,象蛇滑行时的腰椎一样。不论自己的招式如何精妙,他总有办法躲避,以疾应疾,以缓应缓,轻松自然。 梁振清每打出一记摧雷掌,都会伴着一声惊雷,震得人心里一跳一跳的,行气论云:“任他勇猛气总偏,此有彼无是天然;进截横巧横截直,一气催二二催三。”渐渐转守为攻,马先元只得稍为收敛,再图反击。 徐志戈笑道:“高手一交手,就知有没有,梁振清的武功比马先元高出一筹都不止,看来,马先元铁定要输了。”沈岚看得春风得意,宋怡龙已胜出,只要马先元一输,爹就再也不好提反对意见了。 马先元节节后退,御了十七剑,眼看着就要退至香案,再无退路,猛一咬牙,提气飞起,“刷刷刷……”铁扇及软剑的尖端竟然射出无数银白色扇形的光片,扇浪似花,如鹰嘴至上而下咬啮,这正是圣剑门不传之秘“万剑穿心”! 梁振清喝了一声“好”,一口真气,以背为阳,大俯而曲,则督脉交任,过阳入阴,阳与阴相附。两手高举,施出绝招“一头碎碑”,意想两手将一块重达千斤的石碑举过头顶,竭尽全力将它向地下搠去,把大石碑直插入土中一般。该部发力脆快而富有弹性,在发力的一瞬间如飓风卷大树,突然大树从中折断一般。 这一招事先全无征兆,出手之快,势道之疾,委实威不可当。风势“刷刷”大响,群雄亦被吹得头发上扬,只见马先元的剑花被飓风打散,他惨叫一声,摔落下来,趴在地上,胸口气窒,吐出一口带血唾沫。 恒山派弟子欢声雷动,梁振清含笑望了过去,却见师弟代云峰愁眉苦脸,心里纳闷:“咦,难道他不希望我赢?”再望马运筹,只见其额头青筋直跳,梁振清顿时明白过来:“圣剑门在东北一带飞扬跋扈,我今日一战若挫了他的锐气,这个梁子就算结下来了,日后他必会存心报复。”再望沈守富,亦是铁青了脸,面色极为难看,又忖道:“沈宫主的本意希望马先元取胜,到底圣剑门少主的身份地位比宋怡龙要胜过许多,赤松宫身为江南武林之首,我恒山派势单力薄,怎能拂他之意。”想到这里,不禁冷汗频滴。 马先元勉强站了起来,盯了沈岚一眼,再狠狠盯着梁振清,喘着气道:“还没打完,再战!”沈岚叫道:“不行,你都被人打得吐血,早就输了!”沈守富道:“岚儿,他还没认输,怎能算数呢?”梁振清笑道:“马少主余勇可嘉,刚才一时不查,被我侥幸得手,如此,我就奉陪到底了。”沈岚愤愤然道:“打死这个畜生也好,为人间除去一害!” 马先元一为沈岚,二为了圣剑门的声誉,鼓励自己绝不能输,大刀阔斧地去搏,把打斗场面渲染得有声有色。群雄一看,却也心惊,马先元这次上场,怎么换了一个人似的。马先元心中更惊,怎么感觉到现在的梁振清招法无力,身形缓慢,比先前差了好多? 马先元一扇一剑,满场翻飞,出神入化。两人瞬间交换了三十招,招招势如狂风暴雨,间不容发。马先元低吼一声,左扇“苍松迎客”,右剑“白虹贯日”,锋镝如天风海涛迫人而来。梁振清亦觉寒气透骨,不敢硬接,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翻两丈之外。 马先元哪肯放过,一派剑光,滚滚向前,梁振清使了一招“有凤来仪”,摧雷掌直取马先元的中腹,要迫马先元撤招。马先元冷哼一声,兵行险着,见掌劈至,仿若未见,剑至梁振清的头顶三寸之许,忽然变生肘腋,向下一颤,正指着梁振清的咽喉,仅仅相差寸许。 梁振清的摧雷掌虽然已至马先元的中腹,但自己咽喉被控,那一掌,却再也不敢劈下去了。 威严的殿堂一下子静到极处,梁振清缓缓收了掌,道:“我输了。”群雄尽皆惊呼失声,马先元这才回腕收剑,长吁一口热浪。 马运筹胸中一颗大石总算落下,轻抚额头,刚才这一场比武,看得人几乎崩溃。沈岚懊丧得简直要哭出来,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第四章虎口拔牙  梁振清走回场内,恒山派众弟子都是满脸不平之色,“师父的武功明明高出他好多,怎么突然就败下来了?”师弟代云峰含笑向他点了一下头,示意明哲保身,才是君子之所为,梁振清对马运筹笑拱手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马门主,令郎的武功精妙非凡,确实令梁某人大开眼界!” 马运筹呵呵笑道:“梁掌门,你太过奖了,劣儿侥幸取胜,马某实不敢当。”群雄这时都议论起来,“两个人都胜了一场,这下子如此评定?”“是啊,总没有讨两个女婿的说法吧,难道还要再比下去?”“不知接下来,会是谁上场指教他俩?” 沈守富愁眉不展,尚未定夺,马先元在圈中叫道:“不必再要他人指证了,否则我俩再次同时获胜或同时战败,接下去还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不如痛快一点,孰胜孰负,就让我和宋怡龙两人对战一场,见出真章来!” 宋怡龙也动了肝火,正要站出,一只手却拉住了他,沈岚一脸伤怀,直摇头,她明白,这场比武,谁都不会轻易认输,恐怕不留下一命,是分不出胜负的,两人都是各安天命。 宋怡龙抓住那只温柔的小手,握了握,将之放下,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片刻之后,他大步走进圈内,面挟寒霜道:“我早有此意,就是生死决,我也奉陪!” 两人的瞳孔急剧收缩,都不行礼,宋怡龙手上的长剑不绝颤动,竟尔发出嗡嗡声响。 “呀――”马先元率先出招,起手式“旭日初升”,剑迅如电,挟集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至,铁扇也自右路攻到。宋怡龙见来势凶狠,上身右拧,左肩领前,避过铁扇,左手自脸旁下搂到胸前,则掌心翻下以掌根出劲,下捺止于裆际,想拿他左手,却被其翻手逃脱,右手以前臂向上托提劲,双剑相交,“当”的一声爆响,宋怡龙的剑身被其劲力击得立现出一凹点,鱼肠剑亦差点脱手而出,宋怡龙惊忖:“好深厚的内力!” 马先元眼中精光大盛,喝道:“吃不住了吧!”铁扇自左胯际提于右太阳穴旁,肘向里裹劲,手背朝处,同时左足顺地面向宋怡龙的裆部踢去。宋怡龙见他出招如此狠毒,心中暗暗恼怒,进半步左右,足尖上翘,足根点地,左足虚,右足实,双腿腾空,灌注内力,“扑扑扑”,与其对踢了六脚,亦感到对方的腿好似铁打的,接触坚硬。宋怡龙落地时,双腿疼痛,站立不住,就此坐倒。 马先元冷笑道:“硬碰硬,我最喜欢了,来呀!”宋怡龙也不揉腿,用袖拭了拭冷汗,爬了起来,大喝一声,一招“丹凤朝阳”,投将出去,进入剑圈之中。马先元不慌不忙,软剑划成弧形,往剑脊处压去,听得“喀叭”一声,宋怡龙的鱼肠剑竟被马先元的软剑缠住,宋怡龙一抽,却抽不出来,马先元的铁扇横扫千军,一扇挥至宋怡龙的肚腹前,宋怡龙只得弃剑,向后跃出,铁扇已划破衣衫,幸亏他退得快,险些开膛破肚。 沈岚看得呼吸急促,叫了一声“怡龙”,见他无事,方才吁出一口闷气。徐志戈忖道:“马先元的武功和宋怡龙相比,至少是师徒的级别,他要获胜,除非像先前一般,出现奇迹。” 马先元把软剑在天上盘匝一圈,宋怡龙的鱼肠剑已到了他的手上,趾高气扬道:“你连兵器都被我夺走了,还不认输吗?” 被其羞辱之下,宋怡龙体内忽然蹭起火焰来,喝道:“少得意忘形!”双手扯住额头上的布条,猛的一拉,将自己的额头箍得更紧。 马先元大笑道:“既然你冥顽不灵,本少主就成全你!”把宋怡龙的鱼肠剑扔到一边,扇划剑刺,每一招皆直取宋怡龙身体要害,似要置之于死地,稍有不慎,便要血溅尘埃。 宋怡龙凭着一双肉掌,左支右绌,就如狂风中的落叶,在战阵中飘飘摇摇。“嗖”的一声,刀剑丛中一点红,原来宋怡龙的右臂中了一剑,那片赭红瞬间扩散,染满大半衣袖。马先元大喜,喝道:“纳命来吧!”举扇直劈,一条白色光弧自铁扇中狂泻而下,宋怡龙涵胸俯首,疾的避开,地面轰然被光弧轰开了一道长长的深沟。 宋怡龙呼吸急促无律,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剧烈活动使臂上的伤口完全爆裂开来,并不断加大,疼痛感如同抹了最毒的毒药一般冲击着他的脑部。场中英雄十之八九都看得满面春风,马运筹更是不断摸须,频频点头。 马先元得理不让人,剑扇紧逼,要趁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将他拿下。宋怡龙的脑海里电光火石般想道:“北昌具教曾经对我说过,鹿岛新当流的武功霸气十足,火力是鹿岛新当流重创敌人的看家本领,是攻击敌人的利器。但是,初学者请不要发放火力。欲发火力,必须有深厚的站桩、试力功底,不可不知,否则将引火烧身,重则身亡,轻则经脉尽断,武功全废。”但这时形式危急,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宋怡龙破釜沉舟,准备拼个鱼死网破,倒退数丈,“呀呀”怪叫,气吞斗牛,两眼光射寒星,整个身体开始蓄火,将一把烈火自下丹田烧起,吸至命门,同时从膻中吸至上夹脊,再从命门呼至下丹田,同时从上夹脊呼至膻中,烈火沿周身十二条经络及奇经八脉路线循环。 这时的宋怡龙,双眼通红,浑身发烫,皮肉变成红色,滚滚热浪排击而出,群雄亦感到如同立于一个大火炉旁,燥热难安,马先元看得目瞪口呆,竟忘记了出手,想不到他隐藏着如此高深的绝招。 宋怡龙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一根根血管清晰可见,好像随时都会爆炸一番,群雄看得不自禁的后退了几步,提起双手,护在胸前。 马运筹喉中发出几声咯咯声,好想大叫:“先元,你还傻愣着作什么,快攻击他啊!”可是,碍着身份,又怎能出口指点? 宋怡龙蓄火已毕,烈吼一声,双掌平推,两条火龙嘶叫着奔向马先元,更如盘古的大斧,开天辟地,当者披靡。马先元看得全身血脉贲张,瞳孔登时紧缩如针,前后左右的退路都被封住,根本无路可退,只得运足十成内力,双臂交叉,护在当胸。 “轰”的一声,平地响起惊雷,大火球刺眼已极,一大篷火花随之散开,场中功力较弱的弟子,耳鼓都给震破,流出血来。灰烟蒙蒙之下,马先元整个面孔已扭曲变形,血肉模糊,浑身千疮百孔,皮肉如同被烈火炙烤一般,焦臭难闻,脚下的地板碎裂,身后的香案也已木屑纷飞,七零八落。 马运筹鼓着双眼,大叫一声“先元”,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宋怡龙狂喷了一大口鲜血,内力已枯竭,经脉震断,整个身体开始打飘,连两臂的摇摆都显得越发无力了,身体只是勉强站立不倒,枯松一般。 静―― 整场的静―― 只传来场中二人浓浊的喘息声。 马先元支撑着爬了起来,脑中充血,眼前发黑,一阵天眩地转,倒了下去。 他颤抖着,又爬了起来,两颗眼珠子已变得血红,握紧了他的武器,一步一步走向宋怡龙。 马先元在宋怡龙面前一尺立定,缓缓抬起铁扇,往宋怡龙的肩头一指,宋怡龙就向后仰倒,“扑通”一声,在地上成了一个大字。 马先元的眼珠子煞时间如同两盏寒灯,冷笑道:“你输了!”举起了软剑,就向宋怡龙的咽喉戳去。 宋怡龙除了呼吸,再无一点力气,如同待宰的羔羊。 沈岚惨叫一声,扑了上去,可是,她的身法太慢,已经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宋怡龙的鱼肠剑竟然自个儿从地面上飞了起来,“当”的一声,挡住了马先元的剑,余力未减,又“嗖”的一声,直飞至马先元面前,指住他的鼻尖,不及一寸。 马先元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事情,顿时精神瞀乱起来,向后猛退,你退一步,鱼肠剑就进一步,而且鱼肠剑自行运作,挥舞起来,逼得马先元“哇呀呀”怪叫,手忙脚乱的抵挡,失了章法,“噗”的一声,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 “御剑术!!” 群雄大惊,有些人甚至不相信的用手擦了擦眼睛,害怕是眼睛看花了。这种御剑术比以气驳剑更上一层楼,是以意念驳剑。 沈守富倏然从坐椅上站了起来,身体绷得僵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除了数十年前,一代剑神曾经露出这手御剑术,江湖上绝对没有人会使用!” 马运筹再也坐不住了,飞身挡在儿子面前,与鱼肠剑交了几手,那鱼肠剑又好像失去了生命一般,摔在地上,再也不动。马运筹一脚把剑踢开,搀着儿子,问道:“先元,你怎么样?”马先元笑道:“我没事,那小子不要命的向我攻了一招,比我伤得更重!” 沈岚早已扑至宋怡龙身边,心痛如裂,扶起他来,眼眶含不住泪,唰啦啦的,道:“你,你可别……”宋怡龙双目空洞,嘴唇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志戈也冲上前,一摸宋怡龙的脉门,命如悬丝,忙将本身的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入给他。 半晌,宋怡龙身体前倾,吐出一口黑血,沈岚吓得尖叫一声,徐志戈道:“别慌!这是他肺里的淤血,吐出来就没事了。”果然,宋怡龙身体已能活动,道:“多谢徐大叔。”徐志戈道:“来,我扶你起来。”沈岚眼中泪水直颤,道:“你、你怎么样了?”宋怡龙笑道:“我没事,不过经脉已断,武功尽失,如同常人一般了。” 这时,泰山派的掌门胡凯越众而上,向宋怡龙一抱拳,道:“少侠神功盖世,御剑术举世无双,今日得见,足幸三生,老夫倒想向你讨教几招。”沈岚怒道:“你没看他伤成这副模样,你是不是人!” 沈守富喝道:“岚儿,不得无理!适才的比武,两人不分胜负,按理,比武要继续下去,宋怡龙要么接受胡凯的挑战,要么弃权。”沈岚叫道:“爹,他已武功尽失,你要他比武,还不如一刀杀了他!”那颗心清清楚楚地感到痛,嗓音都是沙哑的。 沈守富道:“既然如此,宋怡龙就失去了竞争的资格,就算马先元胜出了,日后,你再不许异议。” 宋怡龙踏前一步,道:“我接受挑战!”说罢,抚着胸,忍住咳嗽。沈岚猛摇着头,叫道:“怡龙,你,你不能……”扑在宋怡龙的怀里哭泣,宋怡龙闭上眼睛,嗅着她那长长乌发散发出来的清香,感受她那温暖娇柔的身体贴紧的美妙感觉。 见他俩亲亲我我,马先元气得脸都绿了,攥紧了拳头,咯咯爆响。 宋怡龙抹去她脸上的泪痕,道:“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鹰就算折了翅膀,还是要搏击蓝天!答应我,不论下面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沈岚抬头,怀着恳恳胪情,与他对视,宋怡龙道:“答应我,好吗?”沈岚知道无法善了,点了点头,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宋怡龙有三长两短,自己也决不苟活! “好。”宋怡龙扳离她的双肩,走到场心,对胡凯道:“胡掌门,小子不自量力,接受你的挑战。” 胡凯叫了一声“好”,右脚灌注内力,猛地一跺脚,石地就被震裂,群雄见他露了这一手,都惊道:“胡凯的武功果如泰山压顶一般,气势磅礴!”胡凯道:“小子,接招了!”拳打三分脚打七,急风密雨般袭来。徐志戈看得掌心冒汗,忖道:“这人的武功走的是刚猛一派,宋怡龙如何接得下来?” 宋怡龙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举臂相格,两人见招拆招,擒拿点拍,快到难以形容,战得旗鼓相当。十招以过,宋怡龙心中纳罕:“怎么他的掌力一点内劲都没有?”胡凯也是一头雾水,明明自己的每一拳应带有虎虎风雷之声,怎么内劲好像被一股未知的力量化去了一般? 两个人虽然打得激烈,却都没有带上内劲,就好像两个平常百姓打架一般,你一拳,我一脚,平淡无奇。 斗到酣处,胡凯突然跳出圈外,一脚往下猛踩,“轰”的一声,石地又被踩裂,忖道:“咦?我的内功还在呀!”再跳进圈中,与宋怡龙交换了七拳八腿,说也奇了,内力又被卸掉,宋怡龙从容应付。 胡凯又跳出圈外,抓耳搔腮,指着宋怡龙大叫:“奇怪,奇怪,你小子会妖法不成!我的内力怎么被你卸掉了!”宋怡龙摇头道:“前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的掌力怎么软绵绵的?” 胡凯哇哇大叫:“老夫就不信这个邪!”蛮牛一般撞来,双掌一推,将平生功夫付之一击,可是掌力到了宋怡龙手上,又被化为虚无。斗到分际,胡凯的年纪大,体力不济,已是气喘吁吁。宋怡龙年轻力壮,越战越勇,一个“迎头痛击”,利用对手的正面对撞惯力,增加打击速度,从而增强打击力。胡凯躲避不及,胸口正中一拳,被打倒在地。 胡凯爬了起来,眼睛瞪得像灯笼般,叫道:“谁,到底是谁!?”指着群雄,一个个的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群雄都不住摆手,纷纷道:“我没帮他。” 胡凯恨得满脸虬髯几欲破空飞出,道:“罢了,罢了,老夫认输了!”踢腿退回泰山派。 宋怡龙胜得莫明其妙,沈岚早已扑上前来,将他抱个死紧,她高兴的模样倒如自己死而复生一般。 这时,听得堂中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想不到老夫几月未出江湖,竟出了这样优秀的年轻后辈,老夫来与你过两招玩玩。”群雄放目望去,那人长得一副鼠相,瘦骨棱棱,一张老脸看起来就象是风干的橘子皮,群雄却都不认识。 沈守富道:“恕在下眼拙,不知老英雄是?”那老者道:“老夫无门无派,隐居山林,江湖上号称阴阳爪的,便是老夫。”群雄听得无不变色,这老头的真名叫冯峥嵘,武功阴险歹毒,性格介于正邪之间,行走江湖,若遇到看不顺眼的人,莫不杀之而后快,对谁都不买账! 沈守富道:“原来是阴阳爪冯老先生,在下不查,真是失敬了。”沈岚再也忍不住,叫道:“你们都是成名英雄,还要脸不要,用这番车轮战,来欺负一个年轻后辈,岂不令人齿冷!” 徐志戈道:“宋怡龙已比过一场,按理,这一场应该由马先元上阵才是。” 马先元听得傻了大眼,和宋怡龙那一战已元气大伤,真气涣散,若再和阴阳爪试上两招,不赔上性命才怪,巴巴的望着沈守富。沈守富道:“不用再比下去了,宋怡龙绝没有这么高的武功,有人在帮他,凭他的真实本领,根本不是月潜大师、马先元、胡掌门的对手,先前的比武都算不得数!” 沈岚听岔了气,叫道:“爹,宋怡龙连胜三场,你怎能说有人帮他?”沈守富道:“宋怡龙,有没有人帮你,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宋怡龙点头道:“不错,明人不做暗事,我自己也觉得大有异常,好像有神力相助一般。”沈守富道:“岚儿,你都听见了。”沈岚猛一跺脚,对宋怡龙嗔道:“傻瓜!你死不认账,不就万事大吉了!”宋怡龙为之一笑。 忽闻殿外传来急报:“禀宫主,峨嵋派的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天山派的。”沈守富惊得离座,大步向殿外迎去,果见峨嵋派的渡天师太一行和天山派的林秋水、张天德、李玉秀徐徐进宫。 沈守富走出殿外,和渡天师太行了一礼,再问张天德:“咦,道陵师太怎么没有来?还有华山派、碎心剑客呢,你们不是在一起吗?”张天德叹道:“我们群战妖龙,恩师不幸阵亡,碎心剑客也逃脱了。” 沈守富道:“这是为何?快到殿内一叙。”数人进殿,宋怡龙连忙过去,对张天德叫了一声“师父”,张天德笑抚其首,道:“你也在此,很好。”马先元及华山派的程侯普、薛循见宋怡龙身边来了帮手,心中殊为不爽。 程侯普问道:“张大哥,请问我派掌门及吴师弟呢?”张天德道:“请听我慢慢道来。”把屠龙的前缘后果详细叙说一遍,隐藏了道陵师太被吴清海偷袭致死的经过,林秋水只垂着头,不发一言。薛循道:“照你这么说,我派掌门还在人世?”张天德道:“是的,我亲眼见吴掌门及公子逃脱出去,与我等分散,但是现在人在哪儿,我就不知了。”华山派弟子闻掌门及公子没事,心才稍安。 沈守富道:“如今双龙已被碎心剑客所杀,龙珠落在他的手上,而且他的神功已恢复,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才能对抗得了,当务之急,便要推选一位武林盟主,领袖群雄,共同剿杀碎心剑客。” 群雄皆称有礼,泰山派掌门胡凯叫道:“在场的英雄,谈到单打独斗,谁也不服谁。若谈到武功盖世,运筹帷幄,当首推沈宫主。”沈守富忙道:“在下何德何能,可以领袖群雄?” 恒山派掌门梁振清道:“宫主太过谦了,赤松宫下有三大旗,烈火、狂风、天雷,三位旗主各有异能,加上广纳菁英,人才鼎盛,为我江南武林之翘楚,武林盟主之位,非沈宫主不可。”崆峒派掌门摩天剑也道:“赤松宫早就是江南武林中默认的第一门派,天下英雄自望其项背,还望沈宫主切莫推辞。” 黄袍加身,不得不披,沈守富见少林派与武当派的首脑面露笑容,并无异议,心中大喜,正欲答应,忽闻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武林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有百十个,想当武林盟主,岂是这几个人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就算当上了也不能服众!” 群雄都向声源看去,见是阴阳爪冯峥嵘发的话,沈守富哦了一声,道:“依冯老先生之言,何人可以当得?”冯峥嵘道:“若是老夫找几个人来帮腔,老夫又何尝不能当得?”胡凯虎目圆睁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峥嵘道:“想当武林盟主,必须有过人的胆识,超强的霸气,老夫推荐一人,足胜沈宫主十倍有余!”沈宫主道:“不知老先生推荐何人,若真如老先生所言,在下理当让贤。”冯峥嵘宏声说道:“那个人就在眼前,乃圣剑门门主马运筹,马英雄是也!” 群雄一听他推荐的是圣剑门,便不敢再作声了,冯峥嵘接着道:“马门主统领东北武林,深入鞑靼腹地,以驱除鞑虏为己任,门下弟子个个英勇神武。正因东北有马门主坐镇,挠其后方,立下汗马功劳,鞑靼才不至于分外嚣张。不似沈宫主蜗居江南,安享富贵。论英雄,论胆识,论霸气,岂非足胜沈宫主十倍有余!” 马先元本对这阴阳手颇为忌惮,想不到他竟然是替爹帮腔的,对他的惧意顿时全消。 摩天剑干笑道:“我看马门主深居敌喉,不是抗敌,而是亲敌吧。”冯峥嵘道:“胡说,你可记得两年前的一战?”摩天剑道:“哦,你说的是嘉靖二十四年秋,俺答犯延绥及大同的事吧。” 冯峥嵘道:“不错,当时鞑靼来势汹汹,总兵张达率军抵抗。同时鞑靼又犯鹁鸽峪,参将张凤、指挥刘钦、千户李瓒、生员王邦直等都战死了。会总督侍郎翁万达、总兵周尚文将大军备在阳和,同时圣剑门在敌后方挠乱,鞑靼才勉强退去。二十五年夏,俺答又遣使臣到大同来求贡,哼哼,自然被边卒杀掉。鞑靼恼怒,便以十万骑西入保安,扰掠庆阳、环县,沿着向东方袭去,再以一万骑寇攻击锦义两地。总督三边侍郎曾铣率参将李珍等直捣敌巢于马梁山后,同时圣剑门率众弟子三千烧其粮草,这样杀了上百名敌军,敌方才能退去。” 摩天剑冷嗤一声,脸上挂着的一丝干笑已然不见,登时显得阴沉无比,道:“简直是一派胡言,我只知道,圣剑门勾结鞑靼,帮助敌犯鹁鸽峪,马门主手下的刺客夜间溜入我军府内,杀死了参将张凤、指挥刘钦、千户李瓒、生员王邦直,怎么到了你的嘴里,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了?” 马运筹大怒道:“摩天剑,老夫何时勾结靼鞑了,你血口喷人!”上前一步,紧捏着手上宝剑,就要抽出。摩天剑见他眉如仇鹰,眼瞪如铜铃,亦有些胆寒,不禁后退了一步。 第五章傲视群雄  正是干柴烈火,一触即发之际,突然从殿外跑进一位姑娘,二九年纪,面如满月、绿柳纤腰,打扮得花枝招展。那姑娘一见马运筹,喜道:“马大爷,你果然在这儿啊!”马运筹的脸色有些许波动,道:“姑娘是谁,马某好像不认识你吧?” 那姑娘道:“我是翠红楼的小红啊,马大爷昨晚上才来过啊,怎么这么快,就把小红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群雄皆看得掩嘴笑,马先元也是大吃一惊,爹怎么也寻花问柳,不知是真是假?马运筹再好的涵养,也不禁动怒,道:“我看姑娘是认错人了,快回去,莫败坏了老夫的名节!” 小红听得泫然欲泣,道:“马大爷,你昨日落下一方汗巾在小红这儿,小红千方百计打听马大爷的下落,想送还汗巾来,想不到你竟如此绝情!”说罢,拿出黄色汗巾来,马运筹看得傻了眼,道:“我的汗巾,怎么跑到你手上去了?这明明是一个时辰之间,我给赤松宫的一位陌生姑娘擦眼泪的。” 小红一听,顿时撒泼叫道:“大爷啊!小女子虽说出身青楼,可也有尊严啊,你怎能如此推得一干二净!”马运筹道:“老夫怎么说错了!”小红如柳树精一般跑过来,挽着马运筹的手,道:“小女子母亲病重,不得已卖身替母亲养病,昨夜可是第一次啊!大爷你那么粗鲁,弄得小女子好痛好痛!给小女子擦泪的事情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叫小女子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马运筹闻此诽语,怒火直往头顶上冲,瞠目暴吼:“你血口喷人!” 小红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道:“你昨夜说好了要娶小女子过门为妻,今天又反悔了,你还说要休掉那个黄脸婆!小女子还活个什么呦,不如死了算了!”说罢,抽出一把匕首,就要当胸捅进去。 马运筹看这架式,方知中计,自己名节不保,现在却又悔之晚矣。马先元连忙上前夺过匕首,如果妓女一死,死无对证,父亲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沈岚翘起小嘴,心道:“小玲怎么失手了?不是要她设计马先元吗?怎么变成他爹倒霉了?看来人算不如天算,正好被他爹碰上,搅了局。唉,算了,有其子必有其父,至少也破坏了他圣剑门的形象。”原来,沈岚料定马先元色胆包天,定会到后院寻她,谁知马先元半路被徐志戈伪装马运筹一番说教,不敢造次,反而被马运筹撞见,却是无巧不巧。 马运筹胸膛起伏,对沈守富道:“沈宫主,这条汗巾,确实是我为你宫中一名宫女擦泪留下的,她说被情郎抛弃,老夫看得不忍,便好言劝谕。”沈守富道:“马门主太过虑了,门主的品行,在下还不相信吗?来人哪,把这泼妇乱棒轰出去!”心中却甚喜,不知这妓女是谁找来的,更可贵的是,还有马运筹的随身信物,如此一来,马运筹再想争武林盟主之位,已不可能。 妓女已被轰走,马运筹仍是忿气难消,生平算计人,想不到发了一回善心,竟然遭人算计!心想:“施此毒计者,非沈守富莫属!他还在这里装作一副道貌岸然、无关痛痒的模样,此仇不报,老夫枉生为人!” 沈守富再将守门的传上来,喝道:“你守门不严,乱放闲杂人等进宫,扰乱宫序,损害马门主的清誉,该打五十大板。”言罢,当场施打,打得守门之人屁股皮开肉绽,叫苦不迭,拖了出去。 摩天剑道:“如此,我们群推沈宫主为武林盟主,各位可还有异议?”众人齐呼沈盟主。沈守富守着云开见月明,春风得意,当即拟定作战计划,道:“如今碎心剑客尚存人世,忧患当前,我们应该群策群力,切莫内乱……” 蓦然殿外响起一声高呼:“老夫还没来,武林盟主都选出来了!”此话内力充沛,震得宫内回音不绝,群雄齐刷刷向大门看去,却见两人一身是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是华山派掌门吴清海带着儿子来了。徐志戈、程侯普、薛循三人大喜道:“掌门!”吴清海微笑着点头。 天山派三人猛一与吴清海打照面,脸色不禁连变了三变,李玉秀浑身颤抖不止,就要揭露他的恶行,张天德猛拽其袖,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马先元面生隐晦,忖道:“完了,糟了,惨了,吴仁道还活在人世,刚才与宋怡龙算是白白打了一场!他妈的!” 吴清海自左而右,环视半圈,在天山派的脸上略作停留,然后向沈守富双手一拱,道:“恭喜沈宫主成为武林盟主!正在小弟预料之中,小弟来晚了一步,望宫主莫怪。”沈守富笑道:“在下初掌大任,万事都待摸索进行,今后还需吴掌门多多关照。”又吩咐道:“来人哪,吴掌门屠龙辛苦,快拿两套干净衣服给他们换上。” 吴清海一摆手道:“不必了,在下纵横江湖,一些血腥染在身上,算得了什么。”徐志戈将圣剑门与本门的误会说了,吴清海忖道:“圣剑门的势力不比赤松宫差,这事的确棘手!”忙对马运筹拱手道:“你我二派的误会,请马门主放心,在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马运筹笑道:“吴掌门言重了,这事好说。” 沈守富一直瞧着吴仁道,不禁皱眉,道:“吴掌门,令郎双目无神,好像身染大病,不知为何?”吴清海忙道:“仁道,快,快去拜见沈宫主。” 吴仁道一动不动,呆立在当地,吴清海额上生汗,喝道:“快拜。”吴仁道还是如若未闻,马先元看得大喜:“好哇,原来吴仁道经历屠龙一战,已被吓呆,呵呵,真是天助我也!” 沈守富惊道:“吴掌门,令郎他……”走了过来,把吴仁道不住端祥,吴清海虎目含泪,道:“我儿就是被碎心剑客那个大魔头害成这副模样的,孩子,爹一定要亲手将那魔头碎尸万段,替江湖除害!” 吴仁道明明是被他自己逼傻的,他竟然厚颜无耻的赖在萧春山的身上,林秋水气得两膝不住颤抖,胸膛一股气直往上涌,忍到如此地步,已在塔尖上了! 吴清海下巴微扬,接着道:“碎心剑客丧心病狂,屠杀成性,哼哼,这种下三滥的东西竟然还活在世上,实在令老夫气堵!苍天哪,你高高在上,到底有没有眼睛,看不看得见这人间的一切!” 林秋水再也无法忍受,大喝道:“胡说,你这个衣冠禽兽!碎心剑客一身正气,行为豁达,你就算给他提鞋都不配!” 这一声喝,石破天惊,群雄乍闻竟然有人敢公然赞美碎心剑客这个大魔头,都大惊失色,这简直、简直是离经叛道,大逆不道,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甚至根本不知用什么词语才能确切形容群雄此时的心情! 张天德暗叫:“糟了!” 林秋水凛然无惧,亢声道:“抬头三尺有神明,吴清海,你自己做过的丑事,瞒得了众人,却也瞒不了苍天!当时我们一行人与妖龙搏斗……”一指吴清海,道:“这畜生被妖龙吸入山崖,多亏萧春山施救,方才苟活,可他恩将仇报,为独霸龙珠,突然一掌将萧春山及我恩师打落山崖,恩师不幸含怨离去。人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自己做的孽,现报果然报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他儿子吴仁道突遭巨变,心里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打击,呆在当地,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不,他根本就不是人!!”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正落在刀口上,群雄不禁都生了疑,吴清海为了独霸龙珠,铲除异己,也并非不可能。但要说到碎心剑客一身正气,救人性命,众人怎么也不能相信。 吴清海被人揭了伤疤,老颜蒙羞,大吼道:“你这贱货,老夫废了你!”饶是他惯经风浪,但此时的怒火已将理智冲散,早已顾不了什么掌门身份了,像一只狗,吠不赢就要扑上来咬。 眼看着吴清海运足十成内力于掌,劈向林秋水,李玉秀、张天德如何还能坐得住,抽剑攻了过去,徐志戈、程侯普、薛循三人见状,也大喝着投入剑阵中,一片混战。 天山派三人怎抵得过华山派四人,其中两人还是一流高手,如同掉到冥潭之中。吴清海扑向林秋水,内力凝聚,招招皆是进手,一招“古柏森森”,铁爪将林秋水肩头衣服抓破,露出一朵梅花。吴清海大奇,这一招招式狠辣,明明可以卸下她一条手臂,为何只能抓破她的衣服而已,好像有一股无明的力量把自己的招式消了九分。 沈守富煞见林秋水肩头的梅花,大嚷道:“冢原卜传的标记!她是东洋人!” 这一声喝,场中战斗即止,连李玉秀及张天德都诧异的看着林秋水和沈守富,不知其意,周遭空气中弥漫出一股骤雨将至的死寂。 沈守富面色凝重道:“相信大家对东洋剑道第一高手冢原卜传,一定不太陌生吧。”摩天剑嗯了一声,道:“冢原卜传的刀法深不可测,在日本号称剑圣,讲究纯粹的‘一击必杀’之刀法。五年前妄想称霸中国,在普陀山与碎心剑客一场大战败北,从此回到老窝,这几年倒还算平静。” 沈守富道:“冢原卜传的女儿林若馨不知为何喜欢上了碎心剑客,成为他的妻子,后来反受魔头之害,死得惨烈。林秋水就是林若馨的妹妹,冢原卜传的女儿!” 李玉秀道:“盟主,你有所不知。恩师曾说过,林秋水与林若馨的确是亲姐妹,但她们的父母都是中国农民,被倭寇所杀,恩师将林秋水抱了回来,林若馨则被一个好心的东瀛人抱到日本,后被冢原卜传收为义女。” 沈守富哈哈笑道:“道陵师太在骗你们!”李玉秀惊道:“此话怎讲?”沈守富道:“你们可知道,凡是冢原家的子女,其肩头都刺有一朵梅花标志,林秋水的肩头正有此标志,她是冢原卜传的亲生女儿!”李玉秀道:“什么!照你这番话,林秋水与林若馨都是冢原卜传的亲生女儿了!”沈守富道:“不错,可惜林若馨已死,否则,她的肩头一样有这朵梅花!” 一听这话,林秋水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喃喃道:“不,不会的,师父,她,她为什么要骗我?”在铁的事实面前,她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她不禁要问,眼中看到的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吴清海道:“冢原卜传刚愎且骜慢,而且野心十足,除了碎心剑客,他便是我中原武林的头号敌人!”拳头捏得节节作响,望着林秋水喝道:“妖女,为了正义,为了整个中原武林,老夫今天若不杀你,老夫就不姓吴!” 呼呼风响,吴清海已如隼鹰一般扑了过去,十指箕张,攫向林秋水的咽喉,准备一招毙了她。数尺之遥的烛架上,整排火苗更被劲风带着摇曳闪烁,几将熄灭。林秋水横剑当胸,薄唇紧抿,向后疾退,发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魔鬼! 李玉秀与张天德正欲出招解救,沈守富火炸炸地道:“这妖女的父亲不仅是武林的敌人,更是我中国的敌人,任何人敢帮她,就是与我作对,与中国作对!”这番话的确显出了武林盟主应有的威严,李玉秀与张天德硬生生的被震住了。 武当派掌门灵尘子好像方外之人,一直没有开腔,这时不由得为之一叹,手下道童清风、明月根本不敢看下去,以手遮眼。 林秋水全身被黑影笼罩,便运足内力,准备拼全力一击。听得剑气响动,吴清海左爪一把抓住林秋水刺来之剑,如一把铁钳,林秋水怎么也抽不出剑来。吴清海右爪已至,强烈的血腥味刺入鼻尖,一股森然寒流激得她根根柔发都飘飞起来,就要将她的喉咙捏断、捏碎! 在这静得吓人的沉寂中,满堂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忽而,一阵急鸣划破长空,一柄利器排众而出,直刺吴清海的咽喉,速度太快,闪着一道白光,完全看不清为何物。吴清海没料到场中竟然还有人敢护着林秋水,未加提防,这时性命要紧,只得右爪收回,变招去抓利器。 “刷”的一声,利器来势太猛,吴清海竟没抓住,反将手掌割破,鲜血淋淋,“喳”的一声,利器已整个刺入墙壁。群雄惊呼一声,这才看清,原来那利器是一把鱼肠剑,而投剑之人,却是宋怡龙! 只见宋怡龙拍了拍手,好整以暇的立在当地,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他看不下去,不得不出手,但没料到这投剑的一招,竟然会如此猛烈,如有神助。 无数道寒冷的眼光齐聚在宋怡龙的脸上,仿佛要将他冻化,沈守富的脸上风云变幻,道:“好!好得很!有骨气!你站在这妖女一边,就是与我赤松宫为敌,再也休想娶到岚儿!” 宋怡龙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当此境地,顿时狂态斗生,大笑道:“几百个男人,枉自以替天行道自称,竟然眼睁睁看着一个弱质女子将被惨遭杀害,无动于衷,是男人都会出手!”清脆的嗓音衬出满堂的寂静,当场男子个个汗颜。 徐志戈暗叫不好:“这个傻小子,满屋的人都不出声,你出个什么头!” 林秋水望着宋怡龙,有一种心里的泥沙都被淘去的畅快感,她笑了,虽然只有他一人挺身而出,却能证明,这世上之人并非全是行尸走肉,就足够了。 可是,凡事没有两全,宋怡龙的“变节”,将会永远的失去迎娶沈岚的资格,而且还和全天下作对。沈岚急得眼泪都快涌出来,好想唤宋怡龙回来,又唤不出口,突然,一张纸条不知何时传至她手里,也不知道是谁传过来的?她忐忑翻开,看罢之后,如沐甘霖,心下大安,向宋怡龙点了点头。 吴清海突然大笑起来,道:“宋怡龙,你以为凭你的武功,侥幸救得了她一次,还能救她第二次吗!”用舌头将掌心的血舔干净,他离林秋水只有三尺,奇诡凌厉的一掌,猝不及防地击向林秋水的前胸,这时,宋怡龙手上再无宝剑可投,而且相距有两丈之遥,已经来不及了! 殿内蓦地平地刮起一阵大风,蜡烛全部熄灭,大殿内顿时一片漆黑,众人的眼睛一时还未适应过来,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响起“噼噼啪啪”一阵爆响,格外清脆,众人脸颊一阵热辣,捂着脸“哎哟哟”喊痛,不住叫骂:“他妈的,哪个铲老子一巴掌?”“他奶奶的,哪个打老子?”原来,大殿内几乎所有的英雄豪杰都挨了一嘴巴,且被打得转了一个圈。 沈守富大喝:“掌烛,快!”蜡烛重被点燃,门口却多了一位男子,背着面,如松树般耸立,仰望天际的明月,看不见他是谁? 这个男子就好像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般,无声无息,呼吸之中,透着一股磅礴之气,这是傲视天下的王者之气! 那男子呼吸着殿外的清新空气,放眼望去,朗月疏星下,孤山中几点灯火,田原辽阔,虫声啁啁,好像殿外与殿内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叹道:“人总被周围的人逼迫着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做事,或不得不做某些事,想要一片自由自在的天空竟是那么难!” 吴清海认得那男子腰间的剑鞘,绘有一黑一白两条龙,顿觉周身一道冰凉迅速贯穿,难道,他是…… 当他转过面来时,那是一张威如神灵的脸庞。 “碎心剑客!!”众人一见萧春山,吓得直往后退。场中的英雄出现两个极端,有的身体僵硬,拼命把手中的武器攥紧;有的身子发软,站都站不稳。 沈守富咬牙切齿道:“碎心剑客,你终于出现了!” 当萧春山转过面,甫一呼吸殿内的空气时,眉头一皱,发觉殿内的空气太浑浊了,虽然浑浊,但自己还是要踏进去,一步一步,缓缓走入场中央,脚步发出“喳喳”的声音。 疾风剑道:“这是什么声音?” “啊!”胡凯尖叫一声,原来萧春山走过的路上,坚硬的花岗地砖,竟然留下深凹一寸的脚印,群雄惊得目瞪口呆。 萧春山立在场心,带来一阵回旋激荡的旋风,吹得群雄的头发都是一扬,虽然大殿内只多了他一个人,群雄却已感到风雨满楼。 萧春山听得见,全部的人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起来。 群雄没见碎心剑客时,仗着人多势众,大放厥词,待得碎心剑客真正出现在眼前,早被其气势所慑。吴清海怕被萧春山寻仇,忙躲在儿子后面,不想让他看到自己。 萧春山和林秋水四目相对,良久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却仿佛已交换了千言万语,将满堂的英雄视如无物。 林秋水顿涌恍如隔世,亡后重生之感,好想冲上去抱紧他,像小鸟一般依偎在他宽敞的胸怀里,好想,好想…… 萧春山走到她的身边,用小指勾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你怎么哭了?” “春……”林秋水好想亲声唤他一声“春山”,可是她不能,强压住了满心的激动,叫了一声:“姐夫!” 萧春山心中一颤:“是啊,我是你的姐夫!”握她的手不由松了下来,婉言说道:“秋水,我知道你怕我出来,因为,我一出来,就有杀戮。可是,我已不能再忍受,我不允许他们这么侮辱你!” 林秋水眼中的泪水,不知怎么的又流了下来,唔咽道:“你说要离开我,其实你片刻都没有离开,一直跟在我身边保护我,只是不让我察觉罢了。”萧春山为之一叹,道:“我不在乎被天下人怎么看,只要你能懂我,就像若馨一样,已是我心最大的满足。”伸出手来,轻轻将她稍乱的头发理顺,道:“有我在,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你!” 情焰火花,愈擦愈烈,林秋水泪眼迷蒙,心中的爱意已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地探出泥土,感到心脏已离开了身体,飞到一处深远而神秘的世界。 萧春山眼神一瞟,刀似的划过群雄面庞,喝道:“谁说要杀我?” 群雄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阵发毛,低头的低头,转首的转首。“当啷”一声,华山派程侯普的宝剑掉在地上,忙抖抖索索捡起,剑尖无意中指着萧春山,萧春山只以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道:“是你吗?你要杀我?” “不,不!”此话不听犹可,直听得他心跳停止,忙把剑重丢在地上。 又是“当啷”一声,萧春山对泰山派掌门胡凯道:“那一定是你了,你的剑已经出鞘了。”被他盯了一眼,胡凯就如同被咬了一口似的痛,道:“这、这、这,这不是我的剑,我在、在、在地上捡的!” 萧春山道:“哦?你怎么证明,这把剑不是你的?”胡凯连忙把剑放在地上,东瞄西瞄,突然发现一块石头,大喜,忙搬了过来,举起狠狠一砸,宝剑顿成两截,战抖着道:“你该相信我了吧,此、此剑真的不是我的!” 萧春山对疾风剑道:“那一定是你了。”疾风剑背心发凉,道:“不!我、我只是来看、看热闹的!”萧春山道:“但是你佩剑在身,定想杀戮一番。”疾风剑尖叫道:“我佩剑只为防身,真的,你要相信我!”碎心剑客真是寒气凛人,疾风剑才和他说了几句话,四肢都被冻僵了,忙舒展了一下,退到后面。 萧春山冷酷的双眼扫视群雄,平缓地说道:“难道你们这一大帮子英雄聚在一起,就只会欺负平民百姓、弱质女流吗?”堂中的英雄都是高手,但被碎心剑客扫了一眼后,心中都是一寒。 沈守富仗着人多,总算按捺住狂跳的心,道:“萧春山,先前帮助宋怡龙的人,就是你吧!”萧春山道:“不错。”沈守富问道:“你也会用御剑术?”萧春山幽远的道:“因为剑神是我的恩师。”沈守富道:“为什么以前没有人见过你使用?”萧春山道:“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沈守富叫道:“剑神收错了徒弟,你太残忍了!”萧春山道:“因为见过的人,都是该杀的人!” 碎心剑客的到来,却令马运筹格外忻喜,心中默念:“快打起来,快打起来,两败俱伤最好!” 宋怡龙乍见碎心剑客,欢喜、兴奋、仇恨的心情交沓而来,真是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原来一直都是他在帮我,他为什么要帮我?” 萧春山道:“这世间,强者为王,你们害怕我,是因为我的功力已恢复,不然的话,你们能像现在这样站得如此整齐吗?”又对宋怡龙道:“小兄弟,你过来。”宋怡龙的双腿自动的走了过去。 萧春山一扣他的腧穴,心中已有了数,当下不动声色,道:“随我来。”林秋水、宋怡龙随着萧春山出了大殿,外面夜深露重,也觉寒侵,一座殿阁现入眼前,牌匾上镌有“英灵阁”三个漆红大字。 萧春山一行三人走进英灵阁,里面摆满了牌位,这些大英雄、大豪杰,全都死在他的剑下。群雄计划将萧春山押至英灵阁,在这些亡灵面前,将他千刀万剐,可现在萧春山已走进英灵阁,门外的英雄们却一个也不敢跟进来。 第六章擅自闯入格杀勿论  萧春山关上了门,道:“小兄弟,你经脉尽断,武功全失,救治起来可要费些功夫。”宋怡龙又惊又喜道:“这么说,我可以复原?”萧春山点了点头,道:“你盘腿坐好。”宋怡龙道:“你,你要救我?”萧春山笑道:“除了我,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宋怡龙连连摇头,道:“不要管我,你和林秋水自己走吧,群雄在门外虎视眈眈,你若替我疗伤,他们冲杀进来,我们三个人岂不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萧春山道:“你经脉初断,排列还算有序,快些施救,还有接驳复原的机会,若耽误下去,残断的经脉错乱之后,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门外,赤松宫的弟子齐举火把,把周围照得透亮,映出每个人神色狰狞的脸。徐志戈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我们冲进去吧!”疾风剑道:“我估计,他们三个人一定在里面有所密谋,不让我等知晓,故意关上大门。” 正说着,呀呀门响,门已被打开,群雄不禁都向后退了半步,碎心剑客出来了! 只见他大大咧咧地走到门口,旁若无人的伸出食指,只听得“沙沙”声响,木屑滑落,两扇大门上已分别写了“擅自闯入”、“格杀勿论”八个大字,字体峥嵘,入木三分,透出非凡的指力,然后“砰”的一声,关上大门,对宋怡龙道:“他们再也进不来了。” 宋怡龙讶然道:“凭这八个字,就能唬住群雄?”萧春山道:“你放心,有这八个字,莫看外面有几百人,一个都莫想踏入半步!” 两人端坐在蒲团上,萧春山的纯罡内力,格外温暖,送出药力,宋怡龙依言采药,用意念从会阴穴循督脉吸至百会穴,然后循任脉呼至黄庭穴。再用意念从下丹田吸至黄庭穴,把药接住,从黄庭呼至肚脐,再从肚脐吸入约一寸,呼至下丹田,稍作静养后,用意念把药带到肚脐作练精化气的“化”,即三十六圈二十四圈之法,最后送回下丹田。 替人疗伤最怕惊扰,萧春山一日前替道陵师太疗伤,就被风魔小次郎扰乱,吃了大亏,林秋水有了前车之鉴,此时格外担心,生怕群雄这时冲了进来,紧捏宝剑,如果大门被撞开,自己就冲上去拼杀,挡得一刻是一刻。 群雄都不知道三个人在里面做什么,看又看不见,胡凯叫道:“不行,英灵阁里面牌位众多,留碎心剑客在里面,万一他破坏牌位,冤死的亡灵怎能安息!”梁振清摇首道:“我看他没有搞破坏,这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恐怕他们正做着恐怖的事情。” 胡凯道:“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要进去看看!”走了门前,想去推门,手放在门上,却感觉像在推一座大山,硬是推不动分毫,好像在一瞬间作了一个短暂的梦,发现刚推开门,自己的头就飞了,吓得脸上血色褪尽,“嘣嘣嘣”,向后疾退几步,险些摔倒,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害怕碎心剑客突然一剑杀了出来,不自禁的躲在弟子的后面,把他充作挡箭牌,弟子也吓得大汗淋漓,叫道:“掌、掌门,你这是做什么?” 越是猜不透,就越感到恐怖,且越想越恐怖,好像里面正群魔乱舞。要推开这道门很容易,只要有谁轻轻一推就成,可谁又敢做第一个?室内不比外面,众人可以围攻,纵然群雄可以一窝蜂冲进去,但第一个冲进去的人必死无疑。 正是八字当关,万夫莫冲。 摩天剑道:“廖开南,你去把门打开。”那个叫廖开南的弟子不敢,站着不动,摩天剑喝道:“快去!”廖开南只好巴巴的跑到门口,颤颤抖抖的一根食指刚触到门,仿佛被雷电劈中一般,“哇呀”大叫一声,震倒在地,跳起来,一摸自己的脸,再摸自己的手,咦,没事?难道是幻觉? 摩天剑喝道:“岂有此理,竟然在师父面前装模作样,快把门打开!否则将你逐出师门!”廖开南嘴一瘪,道:“师父,你本事大,你怎么不去开门?逐出师门就逐出师门,什么能比保命更重要!再见!”说罢,径自下山去了。 “你、你、你这个畜生!”摩天剑气得直吹须,这时,点苍派掌门孙晓初笑道:“徒弟没有用,师父就去开门吧。”摩天剑道:“你说得倒轻巧,你怎么不去开?”孙晓初道:“我?我派与碎心剑客并无大仇,而贵派与碎心剑客仇深似海,当然要劳烦贵派开门了。” 摩天剑哼了一声,道:“你我一向兄弟相称,想不到,事到临头,你却说出这等风凉话来,我要与你割袍断义。”说罢,割下衣袍一角,道:“你我二派,再也不是兄弟帮派。”孙晓初气鼓鼓道:“好啊,断交就断交,老子早就想跟你断交了。别看你慈眉善眼的一副菩萨面孔,可装了一肚皮的坏水,满脑壳的疙疙瘩瘩,当老子不知道!老子忍你很久了!” 摩天剑大怒,抽刀子就要动手,沈守富道:“大敌当前,自家兄弟怎能阋墙离异,血光相见?是不是不把我这武林盟主放在眼里!”这话不愠不火,语气中却自有一股慑人威势,盖过了众人的叫嚣喧闹,摩天剑与孙晓初只得愤愤住手。 峨嵋派掌门渡天师太叫道:“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去开门!”众弟子一见这情形,连忙抱腿的抱腿,拽胳膊的拽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苦苦哀求:“师父……唔唔……你不要去……你不要丢下我们!你这一走,我们峨嵋怎么办哪?”渡天师太愣道:“我只是推门而已,怎么搞得像送终一般?”弟子们摇头叫道:“师父,求求你,不要去……”渡天师太长叹一声,只得退回。 “擅自闯入”、“格杀勿论”这八个大字就好像如来佛祖的大咒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英雄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踟蹰不前。甚至有的门派弟子已长跪在英灵阁外,大哭道:“师父,恕弟子无能,不能保护您老人家的牌位,您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弟子该死啊!” 英灵阁内,萧春山的脸上再无血色,而宋怡龙的脸色由白转红,绵绵真气在体内循序积累,于四肢百骸间奔窜不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渐渐进入坐神入照、物我两忘之境,残断的经脉已全部接驳。 林秋水不时的看门,还好,门纹丝不动。 萧春山替他疗完伤,收了手,从蒲团上站起,宋怡龙问道:“你为什么要浪费真气,救我这个不相干的人?”萧春山笑道:“我看见你,觉得很亲切,就像是我的老朋友一般。而且,这么多人欺负秋水,只有你一个人挺身而出,值得我救。”宋怡龙艰涩的一笑。 萧春山打开了大门,望着呆如木鸡的群雄,道:“你们还算守规矩。” 虽然只过了一盏茶的光景,群雄浑似渡过几日光景,时间端的难捱,巴巴的见到英灵阁内牌位整齐,方才长吁一口热浪。 萧春山对林秋水道:“我是大魔头,你现在也变成二魔头了,真是好笑。”林秋水道:“他们强安一个头衔给你,你又有什么办法拒绝呢?”萧春山苦笑一声,道:“你现在有何打算?”林秋水道:“我想回天山。”萧春山道:“好,我送你。” 林秋水对李玉秀道:“掌门,我先回天山了。”李玉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道:“我天山派没有你这个叛徒!从今日起,将你逐出师门,你跟着这个大魔头,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望你好自为之,不要死得太惨!”张天德一叹,也不好多说。 林秋水立刻如遭雨淋,浑身冰冷,颤声道:“掌门师姐,我……”李玉秀道:“你快走吧,只当我没看见你的!”林秋水突然听出李玉秀话中之意,是说此地危险,叫她速速离去,再看李玉秀,她脸色凄凉,显然是忍着痛苦,将眼泪强咽下肚的。 李玉秀喝道:“还不快走!”林秋水一咬牙道:“师姐,我,我走了,你要保重!”李玉秀转过面去,道:“废话少说,我不是你师姐!” 萧春山道:“咱们先下山去,难道天下之大,还无你我二人容身之地吗?”此话咏桑寓柳,遥心照宣,林秋水怎会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忙按住怦怦乱跳的心,飞快地思索着:“他说得是真的么,那,他喜欢我么?” 萧春山道:“宋兄弟,你也和我们一起走吗?这地方,乌烟瘴气,却是一刻也待不得。”林秋水接口道:“他们这几百人,根本就不用动手,只需压上来,挤都把我们挤死了。”宋怡龙一笑,抱拳道:“小弟还有一些杂事未了,只有改日再相聚了。”萧春山点了点头,与林秋水并肩穿过群雄,姿态飘逸从容,自刀枪剑林中觅出一条路来。 有些英雄已按捺不住,举刀就要砍下,沈守富忙使眼色,将其压住。宋怡龙来到沈岚身边,沈岚问道:“你在里面干什么?”宋怡龙对她贴耳说道:“我的武功已全恢复了。”沈岚惊道:“真的?”宋怡龙道:“小声点,是碎心剑客救的我。” 沈岚吐了吐舌尖,嘻嘻一笑,道:“人人都说他坏,在我看来,他是了不起的大英雄!”这话有如一把利锥钻着宋怡龙的心,不禁迷茫起来:“他是大英雄……他是大英雄吗?”沈岚拿出一张纸片,递给宋怡龙,道:“你看看。” 宋怡龙看罢,惊得脸上变色,道:“这纸片从哪里来的,这上面写的,可都属实?”沈岚对他附耳道:“我猜是碎心剑客给我的,他的话,我相信。” 这时,天际云开,月华精彩,萧春山与林秋水已消失在群雄视线之内。 马运筹叹道:“都说碎心剑客的武功天下无敌,碎心剑乃天下第一神兵利器,今日别说无缘见识碎心剑客的剑术,连碎心剑的模样都没见到,这是扫兴。”群雄心里都是又好笑又可悲,马先元暗骂:“他妈的,还是没打起来,沈守富这只老狐狸,一定在算计我们!” 徐志戈问道:“盟主,为什么要放走碎心剑客?”沈守富叹道:“眼前的碎心剑客太过厉害,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恐怕我们全扑上去也不是对手,必须详细制定战略计划,不打无准备之仗。”摩天剑道:“盟主此言有理,我们不可逞匹夫之勇,以卵击石。对付强者,必须出奇制胜,来日方长,机会多得是。” 梁振清道:“要杀碎心剑客,我认为,林秋水是一个突破口,她是碎心剑客的把柄,也是碎心剑客最弱的环节。”胡凯道:“梁掌门言之有理,只要我们把林秋水擒到手上,不愁碎心剑客不就范!” 沈守富笑道:“好!就麻烦胡掌门派属下弟子跟踪碎心剑客一行,现已深夜,他们下山之后一定会寻客栈或农家借宿,探得地点,咱们一起乘夜偷袭,杀他俩一个挫手不及。”胡凯当下就吩咐轻功最好的弟子下山,装作砍柴的樵夫,小心跟随,千叮万嘱,与碎心剑客一定要相隔一里以上,否则会被发现。 沈守富向吴清海道:“吴掌门,在下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吴清海心里有数,道:“盟主,犬子惨遭碎心剑客毒手,不幸染上痴疾,令千金青春年少,怎可为犬子耽误一生大好光阴,以前订的亲,就此作罢。”沈守富双手拢袖,叹道:“在下实在希望小女能下嫁华山派,只怪天意弄人,她无此福缘,可叹可惜。” 吴仁道依然呆子一般,目光无神,浑不知发生了什么。沈岚在一旁看得大喜,亲事取消,爹总算做对了一件事,拉着宋怡龙的手,笑嘻嘻道:“我想和你一起殉情。”宋怡龙吓得一瞪眼,道:“别胡说八道!” 吴清海狠盯了宋怡龙一眼,碎心剑客已离去,他失了靠山,真想马上冲过去,一掌毙了他,以泄心头之恨。但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以自己的尊重身份欺负一个小辈,总欠妥当,不如待他下山之后将之擒住,再慢慢的折磨他,想得出神,嘴角不禁裂开一道笑意。 马运筹干笑一声,道:“盟主,那老夫向你提亲,你现在可万万不能再拒绝了吧。”沈守富笑道:“小女生性刁蛮,日后还望马门主代为严加管教了。”马运筹大喜道:“多谢盟主。”又对马先元道:“傻小子,还愣着作什么,快叫爹呀!” 马先元不由得欢从眉角至,笑向颜边生,躬身唱诺:“爹,孩儿有礼了。”沈守富忙亲手相扶,道:“免礼,免礼,很快咱们就是亲家了。” 宋怡龙正要开口,沈岚拉住他,冷笑道:“爹,女儿不能跟他成亲。”沈守富怒道:“难道你还想嫁给宋怡龙?他寡廉鲜耻,公开叛变,你还站在他身边作什么,快回来!”沈岚道:“就算爹不许我与宋怡龙成亲,我也不能下嫁马先元,这其中有天大的秘密。” 群雄听得都是一惊,放下碎心剑客之事,不约而同的看着沈岚。沈守富道:“有何天大秘密,快说出来。”沈岚道:“马先元和我是同父异母所生,爹,他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我们兄妹之间,怎能乱伦?” 沈守富只听得一股凉意从脚跟窜入顶心,恨不得当众铲女儿一巴掌,女儿这番话,岂不是说自己勾搭马运筹的妻子,连马运筹也气得须髯上翘,狠狠瞪着沈岚!群雄更是嘘声一片! 沈岚道:“这件事是真是假,来个滴血认亲,自然真相大白!”沈守富吼道:“胡闹!”马运筹却起了疑心,道:“盟主,请听老夫一言,令千金既然说得煞有其事,而且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们若不调查清楚,惹来闲言闲语,老夫的名誉岂不毁于一旦,老夫还有何面目在江湖上行走!” 马先元也急道:“对,此事一定要调查清楚!”沈守富心道:“马运筹的妻子乐敏也是侠道中人,与我有过一面之缘,话都没讲上几句,我何时勾搭上她了!人正不怕影子歪,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还是将事情澄清较好!”当下说道:“也罢!来人,取一盆清水来!” 下人当即端出一盆清水,沈守富为了表示清白,率先咬破中指,滴了一滴血在盆中,沈岚也滴了一滴血,两人果然是父女,两滴血很快溶在一起。马先元走了过去,心里直打鼓,这事绝不会空穴来风,看沈岚一副悠然自得、信心十足的神情,更是不敢咬手指。 马运筹喝道:“先元,快滴血进去!”马先元只得把心一横,咬破中指,“嘀嗒”,滴下一滴血。众人纷纷将眼睛直射过去,无不耸然动容,沈守富张开了嘴巴,闭不下来;马先元如遭晴空霹雳,呆在当地,喃喃念道:“怎么会这样?我不是爹的儿子?” 马运筹的一张老脸渐渐扭曲变形,暴跳如雷道:“沈守富,你给老夫戴绿帽子,老夫跟你拼了!”听得一声龙吟,已抽出随身宝剑,映出一片霞光,双足一点,身子如箭离弦,扑向沈守富。 群雄看得瞠目结舌,噤若寒蝉,难怪他们号称“圣剑门”的,马运筹竟然拥有“轩辕剑”,乃是当年轩辕黄帝的佩剑,吹毛断发,斩金劈玉,锐不可当! 沈守富忙以玄奥莫测的身法与之周旋,闪避其凌厉攻击,叫道:“亲家,这是一场误会,且听我说!”马运筹怒道:“证据确凿,还想抵赖!”劲贯剑尖,白光一闪,直刺沈守富的咽喉。 沈守富见他毫不讲理,招招杀招,怒火也不禁烧了起来,身为武林盟主,武功岂同等闲,张开巨灵般的大手,便以独门绝招“守洞尘技十二把劲”,卯足了劲与之“圣剑十三式”相颉颃。 “守洞尘技”属心意拳,讲究内外三合,心意已动,周身全动,手足齐到,七星打人。心为意之体,意为心之用,盘拳之时处处受意念所控,时时刻刻指导心意拳的动作、盘艺和真劲发动,故而每招每式中都包含了丰富的意象。 马运筹的剑法掠撩攒削,碎步腾挪,九虚一实,诡奇绝伦。而沈守富的拳法招数严谨,守之若处女,犯之如猛虎,也有生杀予夺之威。两人甫一交招,一个蛮横,一个精巧,看得群雄豪气填膺,如痴如狂,呆了半晌,才猛然爆出震天价的欢呼声。 三十招以过,马运筹见攻之不下,渐渐杀红了眼,剑交左手,右手暗运玄功乘虚驭风,如大海凝碧生寒,石壁直削入海,磐石临崖偃卧。沈守富毫不示弱,内动外随,气随声发,蹬腿展腰,周身齐运。横拳卷地风、提手钻拳、虎扑、冲天炮,四招一气呵成。 马运筹脑中全被仇恨充溢,不退反进,剑尖上的光芒暴涨数寸,宝剑化成一道光幕将沈守富遮掩得风雨不透。沈守富大喝一声:“来得好!”见其拼命之下,全身门户洞开,机不可失,左拳架其右肘,从低就身,突然长身而起,单拳紧握,如同大地有环我已抓紧一般,猛然发力,似要将大地扯起掷向空中。 这招大有名堂,乃十二把劲之二把劲意:“恨地无环、地翻天!”此把劲意方向是由下而上,为钻把之意,它的发力意象是与地心争力,犹如昔日楚霸王恨地无环,若有环可将大地一提而起,?于天际。 拳动钻打时的爆发力非同小可,马运筹突遭山崩地裂之感,硕大的躯体不由自主腾空飞起,摔了出去,“喀喇”一声,落入石级之上,连石级也被砸得粉末星碎。马运筹痛得龇牙咧嘴,却哼也不哼一声,将牙格格一咬。 沈守富的阵营响起巨雷般喝采,沈守富道:“马门主,其实你我二人的武功当在仲伯之间,但你已被仇恨蒙了心,招招使蛮,不计后果,故而落败。但请听在下之言,这件事透着古怪,在下一定竭力调查,还你一个公道。” 马运筹抹干胡子上的血渍,瞪着乌鸡眼,骂道:“放屁,老夫的真功夫还未使出来,你等着让弟子替你收尸吧!”一个鹞子翻身,仰天长啸,顿时有风云变色之意。 群雄的脸色转青又转白,沈守富喝道:“你已练成了圣剑十三式第九重?”马运筹哈哈狂笑道:“不错,这正是第九重‘圣剑轩辕斩’,让你死得明白!”只见他鼻中喷出团团热气,呜哇哇咬牙大叫,头发如铁丝般一根根绷直,全身的皮肤僵硬如冰,手臂上青筋暴现,如要迸裂皮肤一般,握着红通通的轩辕剑,当要一剑斩来! 素闻圣剑十三式第九重被喻为“圣剑门杀着之最”,其威力极为骇人,可以震九霄、劈大地,却从未有人练成过,当此生死立判的关头,沈守富心中虽有些寒意,也只好乌龟壳子垫床脚,硬撑了。 经过滴血认亲一事,把马先元搞得如同坐在糨糊缸里,“到底我是谁的儿子?马运筹还是沈守富?”不管怎么说,生不如养,马运筹适才被予以重创,现在生死关头,自己怎能不帮他! 谈到帮助,他不禁想起了马运筹曾经说过的话:“圣剑十三式’第九重需要用怒火作引子,等我怒火升腾,再多的人都不是我的对手!等一下形势不对,爹快动手时,你大骂我,骂得越难听越好。你要毫无顾忌的骂,要痛痛快快的骂!” 其实这段话,却是徐志戈所说,马先元又哪里知道,张口就骂:“马运筹,你这个老不死的,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了,被沈守富那个狗贼偷了老婆,还生下我这个野种,丢人现眼,你、你、你,你算什么男人!我又算是什么东西!” 马运筹正准备全力一击,倏然听到儿子的叫骂,不禁须眉耸动,怕是听错,傻呆一般望着儿子。马先元眼睛一鼓,骂道:“看什么看,你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他妈妈的,他奶奶的,他爷爷的,老子到底前世做了什么孽,今世叫老子这般痛苦!” 马运筹的心口宛如遭受五雷电殛,怒血狂喷而出,吼道:“畜生,你说什么!”马先元骂道:“你生孩子啊,叫得那么大声!你老子骂你什么,你是聋子,听不见吗!你勾结鞑靼,残害忠良,如今还想当武林盟主,哼哼,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本来对自己的身世之谜已窝了一肚子火,这时骂开了路,越发愤怒,不禁越骂越起劲,越骂越泄愤,越骂越爽快。 群雄也都看蒙了头,若非亲眼所见,打死他都不敢相信。 马运筹只怒得牙根出血,脸骨错位,毫毛都要射出体外,狂嗥道:“畜生,老子杀了你!!” 这种气势就像一座蕴藉很久的火山倏然喷发,圣剑十三式第九重“圣剑轩辕斩”挟着翻天覆地之势,向着马先元嘶吼斩下,眼前万剑齐发,青光刺人眼目,就要将其撕成碎片! 马先元直吓得魂离壳外,胆失胎中,大叫道:“爹,你,你要干什么!” 第七章悲痛欲绝  “呜哇哇!!――”一声凄厉的惨嚎淹没在冷酷森寒的剑气中,就如同一只厉鬼被阎王收了魂魄一般。 群雄饶是惯经阵仗,但如今亲眼目睹父子相残的剧烈惨状,身上的寒栗子也不禁鼓得像蚕虫。沈岚更是吓得花枝乱颤,虽然马先元是他最痛恨的男人,但眼前的一个人,已被炸得血花溅射,皮肉纷飞,一块一块的四处散落,肠子、胃、心,分得清清楚楚,一颗头颅轱辘辘滚到三丈开外。宋怡龙连忙捂住她的眼睛,将她紧拥入怀。 前方赤松宫主大殿的石柱迅速龟烈,细碎砂石不住跳脱飞散,眨眼之间如蛇般游出无数条巨裂,轰的一声巨响,支离破碎,倒塌下去,众人连忙避开。沈守富心下悱然,向大殿作了一揖,可喜的是,大殿虽毁,黄大仙的神像却安然无恙,屹立于碎石乱砾中。 尘烟之中,马运筹劲暴肌肉的身躯露了出来,他紧握剑柄,剑尖朝地,一双眼睛大如铜铃,几欲凸出眶外,便如厉鬼僵尸一般。 他狂笑道:“沈守富,我杀了你的亲生儿子,你突然失去脐带相连、最亲最爱的人,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一定大大超出你的心理承受极限!哈哈哈哈!”狞笑之态,犹似吃人心脏的魔王。 沈守富尚未答话,沈岚却插口道:“马门主,你看错了,也想错了,我和马先元,根本就不是兄妹,我是骗你的。”马运筹还剑入鞘,冷笑道:“胡说,滴血认亲,亲血相溶,你们明明是亲兄妹!” 沈岚摇了摇头,道:“你儿子其实已经变成一个吸血鬼,受玉蝴蝶的控制,大凡吸血鬼,身上的血可以和任何一人的血相溶。”马运筹听在耳里,登时直如被人用鞭子猛抽一下,又惊又痛,道:“我不信!” 沈岚道:“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查看马先元的嘴巴。” 马运筹连忙跑过去提起马先元的脑袋,橇开他的嘴巴,果然露出两颗长长的狼牙,闪着寒光。 马运筹惨叫一声,仿佛被人用一条铁棍直戳心脏,痛得天昏地暗,抚着发烫的额头,道:“我杀了我儿,我亲手杀了我儿啊!”把儿子的头颅提到胡凯的面前,问道:“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我的儿子?”这颗头血肉模糊,连五官都辨不清,胡凯吓得连忙避开,道:“你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马运筹又把儿子的头颅提到摩天剑的面前,喝道:“说,他不是我儿子,快说!”血腥味直冲鼻尖,摩天剑看得惊骇心悸,连忙后退。 马运筹把儿子的头颅高高举起,对着苍白的月亮,像一匹孤单的狼,吼道:“苍天啊!谁能告诉我,他不是我儿!” 他如发疯中魔一般,对周遭的无数敌人恍若不见,摇摇晃晃、踉踉跄跄朝山下走去,驼着背,单薄的背影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说不出的苍凉,嘴里犹是念叨:“我儿,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徐志戈看得直摇头,他的计谋造成这样的结局,也是大出他所料之外。 唯一的对手被除掉,沈守富终于如愿以偿,问道:“岚儿,你怎么知道马先元是吸血鬼?”沈岚拿出那张纸条,递给爹,道:“你看,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沈守富看罢,问道:“这纸条是谁给你的?”沈岚道:“女儿也不太清楚,多半是碎心剑客吧!能在群雄数百双眼睛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交给我,普天之大,也只有他这种人中之龙才具备这种本领!” 沈守富见女儿公然称赞碎心剑客,大怒道:“岂有此理!”骈指点了沈岚的“天鼎”穴,沈岚便动弹不得,大叫:“爹,你干什么?”沈守富喝道:“来人啊,把小姐带下去,关在闺房里,任何人也不许见她!” 宋怡龙叫道:“沈宫主……”沈守富目光如刀,逼视过来,直像要看透他的心思一般,道:“你住口,别指望吴仁道傻了,马先元死了,我就会把岚儿嫁给你!”徐志戈也想劝说,但一想是人家的家事,自己如何插得上嘴,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了下来。 宋怡龙看着沈岚哭喊着被带下去,当着她爹的面,又不能公然对抗,周身如被万蚁咬噬,痛不欲生。 突然听得山脚下号角吹响,顿时杀声震天,群雄俱都环目四望,手迅速按上剑柄,肘弯悬起。沈守富大惊道:“有敌人来侵犯!”一阵狂风吹过,一个人影便立在眼前,衣襟飘扬,正是赤松宫三大旗主之一的狂风,道:“禀宫主,大事不好,有敌人攻上山来了!” 沈守富道:“来者何人?”狂风道:“一共有百十来名东洋武士,冲上山来,不由分说,见人就砍,我们三旗弟子正在拼命抵抗!”沈守富道:“东洋武士一直觊觎我中国武林,如今我们齐聚一堂,他们正好借机将我等一举灭掉,眼下情势危急,诸位必须团结一心,共同抗敌。”群雄齐声呼喝:“谨听盟主号令!” 沈守富喝道:“好!崆峒派守住石照壁,华山派守住石牌楼,泰山派守住灵官殿,恒山派守住钟楼,点苍派守住祭坛,天山派守住鼓楼,大殿之位由在下镇守,少林派守住三清殿,武当派守住祈仙殿,四环御敌由本宫三大旗抵抗……”指挥若定,分派明了各派职责,忽见后院隐隐透着火光,大叫一声:“岚儿!”但此时自己的任务是守卫大殿,怎可轻易离去,否则如何服众! 宋怡龙心里徒然升起透心的凉意,二话不说,疾向后院闺房冲去。沈守富见他前去,心下方安。 宫女、仆子们敲锣打鼓,叫道:“起火啦,快来救火呀!”宋怡龙急向宫女打听沈岚的闺房方位,宫女道:“前面那起火的房子就是!”宋怡龙大惊,冲到跟前,火苗四吐,刺人皮肤。沈岚的贴身丫环正在一旁急得大哭,道:“小姐刚被关进房里,这个人就跑来放火,可怜小姐穴道被点,动也不能动,如今还陷在火海里!公子,你快救救她呀!” 宋怡龙手中没有宝剑,情急之下,脱下衣袍,绞扭成棒,一轮乱披风式施展开来,冲进屋子里,披荆斩棘。火舌如噬人毒龙,四处游曳,烧得噼啪作响,宋怡龙发了性,袍棍幻作一个巨轮,把自己裹在其中,打开下落的火柱,大叫:“岚儿,岚儿,你在哪里!”其惊惶过度,声音已带着哭腔。 忽然,房屋的一根大梁歪倒下来,宋怡龙已被烟熏得神智不清,猝不及防,正好砸在头上,顿时眼前一黑,软泥般瘫落下来,额头上的鲜血涔涔流出。他死也不放弃,可是力气全失,连手掌也举不齐胸。 一张大手抄了过来,将宋怡龙横抱着出了火海,宋怡龙眯眼一看,正是徐志戈,嘿哟一声,将他放在安全之地。宋怡龙看着两丈远的火海,感到脉络几乎要胀破体肤,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爬了起来,就要冲上前去。 徐志戈连忙将他拦腰抱住,宋怡龙哭叫道:“你放开我,我要救她!”徐志戈心中洇湿,道:“火势太大,你冲进去也会没命的!”宋怡龙的理智已被情感冲化,吼道:“你不要管我,我死也不关你的事!”横肘一拳,打向徐志戈的小腹。 徐志戈躲也不躲,他那一拳绵绵无力,打在肚腹上,如被蚊虫叮了一下。 绝望之时,突见火海之中现出一团蓝色寒光,犹如一轮明月落在火屋之中,徐志戈看得大奇,不由放开宋怡龙。只见一名男子抱着沈岚,脚步深沉的走了出来,他刀削似的脸庞格外冷峻,挺直的鼻梁高傲的耸立在脸上。 “碎心剑客!!”宋怡龙与徐志戈不约而同的齐声大呼。 一根大火柱蓦然砸下,落在寒光之上,顿成粉屑。沈岚吊着头,双目紧闭,显然已被熏得气窒。两人刚走出来,后面轰然作响,火屋已倒塌,叫人看得不寒而栗。 萧春山抱着沈岚走到一块空地上平躺放下,无视宋怡龙与徐志戈的存在,将左掌当作枕头,垫在她的颈下,右掌抵住她的胸口,灌注内力,她的胸腹间登时暖烘一片,血气回顺,十分受用,咳出几口黑气,醒转过来。 萧春山站起身来,走到一边,宋怡龙已冲上前来,扶起沈岚,沈岚睁开眼睛,见到宋怡龙,泪珠在眼里宝石般的颤动,道:“我就知道,最危险的时候,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宋怡龙叹道:“我没用,是他救了你。”说罢,向萧春山一指。沈岚又惊又喜,道:“多谢恩公。” 萧春山道:“不必客气。”一指不远处躺着的阴阳手的尸体,道:“是他放的火,我已替你们杀了他。”宋怡龙心头一提,难怪先前都没看见阴阳手,他原来早有预谋,圣剑门、阴阳手与东洋武士恐怕都是一伙的。 这时,沈守富已疾奔过来,见女儿没事,忙念了一声“大仙保佑”,向萧春山瞟了一眼,冷冷的道:“你救了我的女儿,我也不会感激你!” 林秋水也站在不远处,众人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火屋,都没注意她,她这时静静走到萧春山身边。 宋怡龙问道:“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萧春山道:“我和秋水在山下遇到很多东洋武士,担心会对你不利,便打转过来,没想到他们的攻击速度这么快,沈姑娘已经处在火海之中了。”宋怡龙听得百感分沓,不知所挫,碎心剑客越对他好,他就越感到痛苦难堪承受! 蓦然土地耸动,嘣的一声,跃出两名乱波,正是庄司甚内和鸢泽甚内,二话不说,一个剑气迅涨如飞,刺向萧春山的咽喉,一个五指并拢如刀,向他脉门切将下来。虽然他们攻得猝不及防,但碎心剑客乃何等样人,怎容得他俩随易偷袭,冷哼一声,手掌戳中带拍,来如闪电,去似惊风,只听得两声惨叫,两乱波便如两个肉团打落十丈之外。 蓦然土地中又冲出一人,带着一声狂啸,萧春山回过眼时,林秋水已被风魔小次郎扣在手上。萧春山大怒道:“声东击西,好卑鄙的手法!”风魔小次郎道:“如果不让我那两个徒弟偷袭你,我又如何能在你手上夺下林秋水!哼哼,原来你就是碎心剑客,那次相逢,在下竟然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啊失敬!” 萧春山眼喷燏火,喝道:“快放开她,否则你一定会死得很惨!”风魔小次郎的手爪紧扣林秋水的咽喉,道:“套用你中国的一首诗,除魔日当午,汗滴脚下土,谁知那龙珠,已经有了主。我的来意你应该清楚,快交出龙珠,否则我捏断她的喉咙!” 萧春山道:“从来没有人可以威胁我!”风魔小次郎微微上翘的嘴角,显得那么轻蔑,道:“那我就作第一个吧。”林秋水被他掐得呼吸不畅,脸如紫金,萧春山道:“好,我把龙珠交给你,你要放了她!” 风魔小次郎笑道:“你放心,我们东洋人最讲诚信,快拿出来!”萧春山自怀中取出龙珠,抛了出去,风魔小次郎大喜,接住之后一看,怫然作色道:“还敢耍诈,快把真龙珠交出来!”萧春山道:“这就是真的,快放人!” 风魔小次郎大喝道:“胡说,你看这是什么!”说罢,把玉蝴蝶给他的假龙珠拿了出来,沈守富等人一看,都是大奇,怎么会有两颗龙珠? 风魔小次郎道:“你欺我没见过龙珠!你看,这两颗珠子造得一模一样,明明就是毒丸子,人服下之后,无药可救,穿心而死,快把真龙珠交出来!”沈守富一听真龙珠还在萧春山身上,已被宝物冲昏了理智,哪里管林秋水的安危,忙舞掌过来抢。 萧春山胜他如同拉朽摧枯,双掌连错,将沈守富刚猛无俦的攻势尽数吸纳,五指拂向他眉梢的太阳穴,沈守富被对手雄厚霸道的内力直逼丹田气海,喉头一甜,半口鲜血涌入嘴中,连退两步,将鲜血强吞回肚里。 萧春山瞪着风魔小次郎的两眼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吼道:“龙珠已给了你,快放了她!”风魔小次郎的面皮抽了一抽,道:“谁要你的毒丸子。”一把将龙珠抛还了他,萧春山伸手接过,风魔小次郎也是随手一抛,谁知竟把假龙珠抛还给他,真龙珠落在自己手上,萧春山经沈守富一搅,却也不知,赶忙将龙珠收在怀里,眉头一皱,涌上一计。 风魔小次郎道:“碎心剑客,你的冷酷无情果然名不虚传,为了龙珠,连自己心爱女人的性命都可以不管!”林秋水乍听“自己心爱女人”等话,心中涌出无尽的幸福,就算为他死去,也毫不畏惧,紫金的脸庞上露出一抹笑意。 萧春山蓦然抽出碎心剑,对着风魔小次郎寒光一晃,风魔小次郎突感眼前一片光亮,格外刺眼,急忙闭眼,萧春山已乘机攻到,碎心剑直劈向风魔小次郎的右手,来势锐气凌人,又快又疾,风魔小次郎如不放开林秋水,右手手臂就要被卸下! 亏得风魔小次郎应变得快,右爪连忙松开林秋水,拿她当作挡箭牌,推向萧春山。萧春山的武功已入化境,剑招随心而发,随心而收,急忙撤剑。风魔小次郎兽性勃发,使出十成功力,对着林秋水的后背就是一记“爆烈究极拳”,这是他最负盛名的拳法,宛如绵里藏针,狠辣异常! 萧春山先前替宋怡龙疗伤,已元气大伤,这时的武功只有原先的七成,要想绕身阻拦,已是鞭长莫及! 众人听得“轰”然一响,眼泪与鲜血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林秋水仰天狂喷一口鲜血,鲜血落在插髻的兰花上,将之染成血红,兰花摔落,被风魔小次郎一脚踩得粉碎! 林秋水张开双臂,柳枝般娇弱的身躯扑倒在萧春山的怀里,这时,已如纸片般单薄。 萧春山的脑中同时轰然作响,眼前一片漆黑,好像这个世界已被风魔小次郎这一拳打破、打穿,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狂喷而出! 他静静的把林秋水接过,轻轻放在石地上,抹去她唇角的血丝和她眼角的泪水,她的嘴唇发乌,眼睛紧闭,脸色由紫变白,娇躯一动也不动,碎心剑和她平躺在一起,寒光映得她的身躯更加苍冷! 他解下衣袍,披在她的身上,双膝一软,披头散发跪在她的身边,垂下了头,双手撑地,心已被一刀一刀地刳空,眼中已冷得失去了泪水,既是愤怒伤心,又是无奈绝望,仿佛一头被逼至绝境的猛兽! 他的脸如鬼魅一样可怖,如冰魄一般严寒,拳头已攥紧得似一块铁,控制不住体内奔腾澎湃的真气,仿佛要自手臂里炸开来一般! 这时,庄司甚内大喝一声,举拳打来,萧春山随手一抄,便将其拳包在掌中,“喀卡”一声,庄司甚内的手臂便被折断,碎裂的疼痛从胳膊蔓延到全身,杀猪一般惨叫。鸢泽甚内与庄司甚内手足情深,见碎心剑客下手如此狠毒,叫骂一声,扬起白晃晃的青钢剑,振腕一抖,直刺萧春山的胸腔。 萧春山的眼珠子都不曾转动一下,铁掌已箍住他的手臂,他更觉半个身子火热般发烫,整条臂膀仿佛铸入岩石中一般,连扳三回内劲,犹是挣脱不出。萧春山举臂一甩,“喀卡”一声,鸢泽甚内的手臂已被卸下,整个身躯如一捆稻草般横飞出去。 萧春山将手上一只血淋淋的断臂扔到一边,无动于衷,风魔小次郎见两个爱徒竟被碎心剑客一招打成残废,心中发憷,产生了一种“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的感觉,双腿也不由得一阵阵发软发麻。宋怡龙紧拥着沈岚,两人满脸泪痕,张着嘴,想高声呼喊,却呀呀说不出话来。 月亮被一团黑黑的云层抹去亮光,这时的碎心剑客已失去了思维,像是随着黑暗的四周一同死寂下来一般,空空如也。 他全身散发出无穷无尽的悲戾寒气,比严冬料峭还要冷上千万倍,直接刺入众人的肌肤,刺穿众人的心脏,耳边风声呼啸,冷冽空气刮脸如刀,众人的眉毛上都冻结了一层白雾,仿佛整个天与地,已被肃杀之气所笼罩,除了神,谁都逃脱不得! 赤松宫的地势山高林密,沈守富手下的烈火、狂风、天雷三旗在山上狭窄的关隘用石头砌成一个个城堡,城堡的外面围上木栅栏,所有上山的道路都挖下了陷阱,有士卒严密把守。取防御作战方式以消耗和疲惫敌人,待敌出现有被我打败的条件时,再转入进攻。 兵法有云:凡与敌战,三军必要得其地利,则可以寡敌众,以弱胜强。所谓知敌之可击,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地利,胜之半也。 烈火旗擅用火攻,占据城堡,将火箭、火鸦、火球纷纷射向日本武士。狂风旗速度奇快,个个身怀绝技,窜入敌阵中,扰乱敌人的阵形。天雷旗个个力大无穷,筋骨粗壮,门神似的守在关隘,如遇敌人攻上山来,一刀一个,如切菜般爽利。加上几百名武林英雄,众武士一时无法攻上来,而率先冲上山的风魔小次郎一点消息都没有传下来,武士的心更寒。 峨嵋派的渡天师太老早就想露一手了,这时面对日本武士,毫不客气,使着一把浑铁枪。枪为诸器之王,以诸器遇枪立败。而枪法之中,则首推峨嵋枪,峨嵋枪短而纯,既精且极,非血气之士、日月之工所能学。而峨嵋枪法没有架式,只有三十手法,行者不可有势,势乃死法,存于胸中,则心不灵变。脱化不牛斗,乃和暴制刚,如行云流水,雷射风飘,恍惚变幻,乍潜乍现,或有或无,与神消息求之,莫得其端,视之不见其迹。 其他英雄亦各施所学,倒不像是打日本武士了,反像是个个立身于一个展露自己高超武功的大舞台上,只见单刀、宝剑、钢鞭、铁锏、点穴橛、拐子、蛾眉刺、板斧、藤牌、腰刀、叉、大棒、狼筅等各种兵器在战阵中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苍凉的夜幕重得要坠下般,惨然挂着一弯钩月。漫天的风在呜咽,且越刮越烈,越刮越冷,渐渐自天空落起雪花来,敌我双方都大感诧异,怎么金秋时节会下冬雪?纷纷骂道:“好冷啊,这是什么鬼天气!”可手底下依然不敢放松,猛攻猛打。 土地破开,自武士群中喷出一个人来,正是庄司甚内,众武士一看,心中大惊,怎么他断了只胳膊?庄司甚内道:“碎心剑客受了刺激,家师正准备阻拦他,你们这么没用,还没攻上山!” 武士道:“敌人部署严密,我们实在找不出破绽。”庄司甚内道:“不可能,凡事都没有十全十美,我们要速速杀上去,支援家师,碎心剑客太厉害,不知道家师能撑多久!”武士道:“他们打起来了吗?”庄司甚内道:“还没有,但碎心剑客杀气凌人,十分可怖!” 战情紧迫,庄司甚内围绕山的四周观察了一番,发现有一悬崖绝壁,沈守富依仗天险而没有设防,而此地有许多野猱被惊扰得乱窜,庄司甚内见之大喜,立即传令下去,命余下的武士必须在一炷香的光景里捉上一百只野猱。 众武士捉野猱简直是手到擒来,果然顺利完成任务,庄司甚内再令用麻浸上蜡油做成火炬,绑在野猱的脊背上。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庄司甚内就率领一部分武士攻打赤松宫的正山门,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暗中派遣武士从悬崖绝壁处,偷偷地登云梯把野猱送上山,待靠近敌人的栅栏时,点上火炬。 火炬燃烧,吓得猱群在赤松宫内狂跑起来,宫殿屋舍都是木头、竹子所盖,火猱窜上去后,立即点着了房屋,宫仆、宫女呼号奔逃。 狂风疾报:“敌人火攻赤松宫,有一半的房屋已燃烧了!”沈守富惊道:“怎么可能,放火的阴阳手已死在碎心剑客的剑下了!”狂风道:“敌人至天险绝壁放入上百只带火的猴子,四处乱窜,宫内已大乱!” 宫内众人一乱跑,火猱受惊四处奔跑,火燃烧得越发炽烈。武士们个个精壮如牛,一齐鼓噪前进,冲破栅栏。群雄心中慌恐,不知到底来了多少敌人,只得退至殿后,在前后夹攻之下,被烧死的、跳崖摔死的英雄不计其数。 这时,所有的英雄都退至沈守富的方位,将碎心剑客和风魔小次郎等围了起来,外围的则是众武士,原来不止百十人,而有五六百人之多。 张天德与李玉秀一见林秋水一动不动的躺在雪地上,都不禁失声大叫:“秋水,你怎么了!?”想冲过去,却不知是不敢,还是根本提不起脚来。 风魔小次郎杀气腾腾道:“来呀,都来呀!你们统统都要受死!”群雄剑拔弩张,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斗鸡一般。但敌人到底是风魔小次郎还是碎心剑客,他们已分不清了。 天在啸,地在哭,烈火腾腾下,一个人苍冷的站了起来。 风助火势,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浮动跳跃,平添了一股神秘、肃穆。 他血红色的眼睛空洞、冷漠,右手握着碎心剑,他的手衬着碎心剑,好似比剑还要刚冷! 他的眼中闪起了锋刃般的光芒,那是一双杀人者特有的眼睛,他那双强悍的手,会让人由衷的惧怕! 他伸出左手来,紧紧捏住碎心剑的寒锋,手被割破,血从手心涌出,沿着剑身流淌,将碎心剑染得通红。 “他为什么要自残?”“他为什么要割破自己的手?”“难道他见了血后,就要大开杀戒吗?” 杀气在碎心剑的剑身上游动,无法停歇,这一股杀气来自他心中可震天裂地的怒火! 不论是日本武士,还是中国群雄,都感到有如万钧巨石压在胸前,喘不过气来! 只有宋怡龙能够明白:“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独活。” 第八章狂屠之魔  烈火喝道:“你想怎样?”萧春山眉毛一皱,烈火就直打哆嗦,再也说不出话来。疾风见状,大喝一声,“笃笃笃”连攻三剑。萧春山巍然屹立,轻轻用一根食指随手一挡,就把宝剑震出一个缺口,疾风大骇,连忙退到一边。 沈守富身为武林盟主,此时已不得不出马,第三把劲意“火烧身”,施将出来。此把劲意为盘拳练艺时心胸虚灵,内不泄力,外不露形,于无形中突然发动,四梢劲起,内动外随,有如切肤火星,梦中惊醒,滚油滴水,硬弓断弦一般,灵动无比,速猛异常。交手时击其不意,趁其不备,全在敌人的意料之外。以意领气,以气催声,声助拳威,动作在一瞬间完成。 功力如风魔小次郎一般精湛,也不由得喝了一声采。 可是到了萧春山的手上,却如萤火侵月,如显无物。听得“夺”的一声,萧春山用两指虎口夹住沈守富的粗臂,一股杀气直接刺进沈守富的五脏六腑,他顿时内息紊乱,烦闷欲呕,浑身难受已极。 沈岚尖叫道:“不要伤害我爹!” 萧春山眼光一闪,随手一抛,沈守富魁梧的身躯如同一个肉球,抛至沈岚面前。沈岚叫道:“爹,你没事吧!”沈守富面色惨淡,满面虬髯一阵抖动,大喝道:“大伙儿并肩子上啊!”见众人不动,又添了一句:“朝风不终日,骤雨不终朝,萧春山适才替岚儿疗伤,又经巨变,已元气大伤,你们还犹豫什么!包括日本武士,一个都不要放跑了!” 群雄的脑筋这才转过弯来,有武器的举武器,没武器的凭着双拳双腿,大呼小叫,展开一场大混战。 武当掌门灵尘子上前一步,对萧春山道:“贫道不得不阻拦你,莫怪。”月潜大师也上前一步,道:“我佛慈悲,虽然老衲现在出手,有些趁人之危,但你犯下无数条血债,必须有所偿还。” 萧春山冷冷地瞪着风魔小次郎,仿佛就要将其刺穿,对灵尘子、月潜孰视无睹,风魔小次郎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灵尘子、月潜的身份高贵,见碎心剑客竟然不答理他们,胸中不由动怒,齐喝着将太极之力、少林拳法施出,与萧春山游斗。 太极拳的内劲在内不在外,是一种既沉重又轻灵,既刚硬又柔软的劲力。太极拳的内劲是在技击攻防意识的指挥下,配合呼吸,全身做各种调和有序动作,曲伸有一定方向和作用。点、线在不同情况下,能快能慢,空间路线可长可短,通常是走圆弧形,动作幅度可大可小,体位或正或斜,均可整劲骤发,此“刚”是随机随势迅速地将隐蓄于体内的全身之力聚于一点,在刹那间迅如奔雷地爆发出来。 而少林的拳法则走得刚猛一套,与太极拳背道而驰,如今两大顶尖高手合力对付碎心剑客,且一刚一柔,互有补助,端的是天下无双的绝配,劲气如浩浩长江,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 三人瞬息之间已交换了七、八招,手掌竟然毫不稍沾,看着无奇,实则凶险异常,一招不慎,就要血溅当地! 群雄亦各拼本领,斗得花团锦簇,缤纷绚烂。宋怡龙麻木的立在当地,经历着难熬的心理斗争:“我该乘机杀了碎心剑客,还是帮他?”攥紧双拳,忖道:“我的心不能偏向他一边,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必须杀之而后快!”但群雄的狼狈作法实在无耻,自己决不与他们为伍! 灵尘子的太极拳以十成内劲发出,化猛烈为深沉,内劲似暗流汹涌,无声无息向萧春山袭击过来。月潜同时施出龙爪功中的掏虚式,劲道威猛异常,人身任何一处遭受波及,皆有手足伤残、甚至伤重致命之虞! 在巨擘压力下,萧春山兀立如山,比冰还要寒的眼神闪动着死光,灵尘子与月潜看得都是一寒,只觉得身躯一刹那间竟重于千斤,伸出的手都不禁颤了一颤。萧春山使出的这一招便是武道最高境界,不以剑杀人,不以物杀人,而是用眼神杀人! 趁着两人恍忽之际,萧春山烈吼一声,碎心剑扬起,眼前雪片飞旋,渐趋狂乱,灵尘子和月潜同时肩头中剑,只觉五内翻搅,难受已极,连忙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化掉剑势,落地之后,身子摇摇欲坠,连挺直背脊都难。 风魔小次郎本和沈守富打成一片,沈守富的武功与他相差一筹,渐渐感到吃紧,跳出圈外,叫道:“风魔小次郎,我们现在应该团结一心,一齐废了碎心剑客,龙珠与碎心剑,我们一方得一样!” 风魔小次郎笑道:“一方得一样,我不满足,等联手杀了碎心剑客之后,我们再比个高下,能者得之!”沈守富道:“贪多无厌,你吃得下吗!”风魔小次郎道:“我能不能吃下,就看我的本事了!”沈守富道:“好!一言为定!诸位英雄,不要和武士打了,一齐把碎心剑客拿下!” 风魔小次郎也喝道:“同仇敌忾,先拿下碎心剑客再说!”日本武士与中国英雄听了这话,纷纷改弦更张,扑向萧春山,风魔小次郎见灵尘子和月潜两大绝世高手联手都斗不过萧春山,心中一动,一个抽身,张开利爪,扑向林秋水,如果把林秋水的尸体撕成碎片,必将是其致命的一击! 可风魔小次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望向萧春山,一接触到萧春山的眼神,便如万把利剑猛刺过来,他眼前一黑,空虚得仿佛心被挖去一般,面条一般倒在地上。他颤抖着撑起了胳膊,脑中犹是不信,叫道:“不可能!这是什么武功!他到底是不是人!!” 萧春山迅速奔至林秋水身边,他的眼神像冰一样寒冷,但落在林秋水脸上,又生出一丝暖意,小心翼翼抚去她脸颊、头上的雪花,向她呵着暖气。 几百个人已将萧春山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齐吼道:“杀过去!”萧春山冷哼一声,左臂将林秋水抱起,浑身的真气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肆意冲撞,倒踩七星步,弹指如电,一招强似一招,碎心剑在战阵中舞起一个雪团,直向着风魔小次郎的方位杀去。 众人如同拔毒龙之牙,捋恶虎之须,围上来的汉子如收割庄稼般倒了下去,僵死在泥泞里。后继的人一见如此,气焰顿时矮了下来。 炽热的火,寒冷的雪,凄厉的风,鲜红的血,交织成了一副惊天地、泣鬼神的惨裂图画! 沈守富叫道:“刺林秋水,那是碎心剑客的死穴!”众人一听,恍然大悟,各种兵器齐向林秋水的尸体刺去,不再攻击萧春山。摩天剑道:“林秋水已死,我们还要戳尸,此乃人神共愤之事啊!”孙晓初道:“现在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顾不得这么多了!” 萧春山护着林秋水,就像一头雄狮面对狼群,仇恨之气愈发高涨,碎心剑法越舞越凌厉,越使越残忍,成名多年的英雄,在萧春山的面前都成了个银样蜡枪头,许多人一招毙命,死者连喊痛都来不及。风魔小次郎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忙后退,把众人当作替死鬼,自己躲在后面,静观其变。 雪花越下越大,渐成鹅毛大雪,将四周的大火浇熄。 泰山派掌门胡凯如同遇到了鬼魅一般,连眼光也没捕捉到萧春山就被疾的砍成了两截,其弟子逃难不及,身体如孔雀开屏般向四周散开。 魔林鬼月中,一个失去思维、失去理智但坚韧不拔的男人挥舞着碎心剑,就如同挥舞着阎罗王的收魂剑,如虎入羊群,当者即死,屠杀之时没有半分感情。众人见前面的兄弟一个个都筑了血肉长城,吓得尿屎齐流,斗志全失,节节后退,左闪右避,狼狈不堪。 “啊!――”“呀!――”惨叫声此起彼伏。 “噗!――”“卡!――”喷血声与骨头断裂声一波接一波。 血花在萧春山面前飞溅,血腥味渐趋浓重,令人作呕,他眼里的杀气和温柔不停的交替,极力避开血点,不让林秋水的身上沾一丁点儿血,否则都会玷污了她。 屠杀了一顿饭的光景,赤松宫内已尸横遍地,白雪上血迹斑斑,各大门派伤亡惨重,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血肉横飞,有的被烈火烧化,有的被黑烟熏得面如黑炭,一摊摊的鲜血因严寒而凝固。 众人这时唯一想到的就是逃,可是眼前屠杀惨烈,甚至连逃跑的勇气、胆量都没有了,一个个呆在当地,就像待宰的羔羊。 沈守富在发抖,抖得就像他在风中的发丝,叫道:“苍天啊,谁来救我啊!” 突然祭坛的方位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半空中神相迭现,从东方飘来阵阵仙雾,天上秋雷频频炸响,雪花停飞,下起了渺渺细雨。 沈守富激动得热血沸腾,大叫:“大仙开光了!” 开光点睛之时,雨止雾散,赤松宫内大放光明,犹如红日初升,整个山头被金光照得红彤彤的,奇热无比! 雨起雾聚中,众人似迷失者乍见一曙光明,齐齐向祭坛跑去。 祭坛东西两面是四重檐的钟楼和鼓楼,全部用石板砌成,结构精巧,错落有致。里面的铜钟重达三吨,木鼓直径达五丈,这时,木鼓也自己打向铜钟,发出清澈震耳的“咚咚”声,听此钟身,众人如同喝下一股清泉,畅快无比。 更令人称奇不已的是,宋怡龙竟然两眼放出精光,高高升起在祭坛之上,结跏趺坐,膝下飘浮着五彩祥云。祭坛旁边的石照壁长六丈,厚五尺,高一丈,南面本来刻有黄大仙金华山牧羊及大仙兄弟两人骑鹿驾鹤得道升天传说的浮雕,这时浮雕已幻化在半空中,若隐若现,气势磅礴。 众人不由自主的齐刷刷跪拜,香火袅袅,念经虔虔,道乐磬磬,在黄大仙的法力庇护下,精神才得以寄托,心情藉以平祥。 沈岚惊得牙齿直打战,叫道:“怡龙,你,你怎么了!” 宋怡龙却不回答她,只向她瞟了一眼,然后对萧春山说道:“贫道的仙诞日乃农历八月十三日,拖延数日开光,专为候你。”沈守富更是看得一个劲摇头,道:“想不到宋怡龙竟被黄大仙选为附体肉身!” 萧春山站到祭坛中央鱼形太极图的中心,望着宋怡龙,问道:“你就是黄大仙?”这时,四面传来放大的回音,人犹如站在谷底,人神共话一般。宋怡龙道:“贫道正是。法语云,一念清静烈焰成池,一念警觉航登彼岸,希望你莫再妄造杀戳。” 萧春山垂下了头,道:“天地之间,善恶本没有定论,有时候,为善反而是为恶,我必须狠下心来面对。”宋怡龙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生命是宝贵的。”萧春山道:“不错,生命是很宝贵,难道林秋水应该白白死去吗?难道掌握权力的人就只许人们像牛马或是蝼蚁一样死掉,而不许人们为求生而战吗!” 宋怡龙叹道:“祸因恶积,福缘善庆。林秋水如此善良之人,上天不会轻易收她的性命。”萧春山惊道:“你说什么?”宋怡龙道:“林秋水并没有死,风魔小次郎的辣掌将她摧残得只剩半条性命,六腑、五体、五官、九窍、四肢百骸等全身器官全部败坏,精、气、血、津液运转不周,可以算是活在垂死的边缘了。如果你以真气灌入她的体内,她便会醒转过来,而且还能延续她的生命,不过,当你的真气耗竭之时,也是你们两人本命归天之即。” 萧春山忙探向她的鼻息,果然鼻息尚存,只是特别微弱,心中爱意狂涌,忙以真气灌入她的腧穴中。不一刻,林秋水便睁开了眸子,这双眸子,星光也不能掩其辉,冰雪也失去了晶莹,见到萧春山满脸关切的神情,问道:“我,我怎么了?”萧春山握紧她的手,颤抖着道:“你,终于醒过来了!”手心所传来的温暖,直达她的心里,她还想多问,可是心力交瘁,又昏厥过去。 宋怡龙叹道:“你肯为了她牺牲性命,爱她的心果然矢志不渝。但她受伤过重,还不能和你多说话。如果有办法能救活她,你能否放过这些作孽之人?” 萧春山道:“只要能救他,我可以不记前嫌!” 宋怡龙点了点头,道:“要彻底救活她,需用当初宝陀寺僧人救你的方法――佛家的殊胜持咒摸骨疗法手印与咒语,此六字大明咒能圆满一切愿望,能去八万四千种病,是千手千眼广大圆满无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心咒,人世间也只有此咒能把她从死亡边缘拖回来。” 萧春山听罢,仰天长笑,震得山雪欲崩,板着脸一扫众人,众人耳红眼跳,下意识的把手按剑,一阵狂风掠过,萧春山与林秋水已不见了身影。 碎心剑客一离去,群雄与风魔小次郎等又成敌对之势,纷纷抽刀子,就要干起来。宋怡龙道:“各位英雄,各位武士,你们也不必争了。”风魔小次郎大笑道:“我这次率众前来,就是要踏平赤松宫,杀尽天下英雄!日本之武道,坚忍刚强,遇神杀神,遇鬼杀鬼,你以为你能阻止我吗?” 宋怡龙道:“既然你如此厉害,为何要忌惮碎心剑客?”风魔小次郎道:“碎心剑客的武功胜过我,我虽败犹荣,可是你,不过飘在天上,装模作样罢了,唬得了别人,可唬不了我!”宋怡龙微微一笑,所有日本武士手上的武器煞时变成一朵朵鲜花。 风魔小次郎这一惊可不小,怒道:“你竟敢毁我的宝刀风林火山!”宋怡龙道:“只要你们离去,武器自然会还原。”风魔小次郎恨恨地道:“好,沈守富,你有种,有黄大仙替你挣腰!”又对庄司甚内等道:“白白豢养了一群废物,还不快走!”只得带着众武士鱼贯下山了。 沈守富本来想讽刺几句的,但当着黄大仙的面,也不敢置喙。宋怡龙见大敌已化,缓缓落下,一着平地,便浑身虚脱。 远方天际初显晨曦,但见绿树成荫,露水晶莹,萧春山至马厩中解下一匹高头大马,登上马鞍,挟着林秋水直向舟山奔行,其速如飞,轻若无物的随着马背起伏。林秋水在摇晃中睁开了眼睛,叫了一声:“姐夫!”萧春山一兜马头,将她轻放在草丛里,道:“你怎么了?” 林秋水道:“我们这是上哪儿去?”萧春山叹了一声,便将经由说了,林秋水见他还在将真气灌入自己的体内,抓住他的手,想扳开,却扳不动,脸上便多了一条泪带,道:“姐夫!别管我了,你的真气总有油尽灯枯的时候,我会把你拖累死的!” 萧春山道:“自从那次在悬崖之上,你紧握我的手,不肯放手的时候,我这条命就已经属于你了。”拨开她眼前的发柳,柔声道:“你累了,别说话,好好休息,舟山很快就到了,慧觉大师一定会答应救你的,等你病愈后,我们找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安安乐乐的过完下半辈子。” 这一句化作一滴滴甘饴漉漉地渗进林秋水的心里,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好像抓住了瞬间的永恒。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笑,却是玉蝴蝶神不知、鬼不觉的立在面前。 玉蝴蝶笑道:“两个人果然是郎才女貌,天下无双的绝配呀!林秋水,现在这种感觉真不知期待了多少个难熬的日子吧!”林秋水听得脸发烧、耳发热,默然不语。 萧春山灼目相射道:“你在胡说什么!”玉蝴蝶笑道:“我说什么,你会听不懂吗?”突然声音转厉,道:“林秋水,你这个贱人,凭什么抢走我的男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一剑刺向林秋水的心脏。 萧春山倏的抬手,紧紧抓住玉蝴蝶的剑,剑锋割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沿着雪白的剑锋,一滴滴地滴下。 玉蝴蝶惊道:“你为什么宁可伤害自己,也不愿她受伤?”萧春山冷然道:“不关你事。”玉蝴蝶道:“我如果猛一抽剑,就要留下你五根手指。”萧春山道:“那你抽剑吧。”林秋水哭喊道:“不要!”可是浑身却使不出半点力气阻拦,扑倒在地上。 玉蝴蝶的双拳随着浑身触电般的颤抖而紧捏,骨头发出喀哒的响声,重哼了一声,道:“我看你被猪油蒙了心了!”弃剑而去。 林秋水一边哭泣,一边撕下衣襟,替萧春山包扎。萧春山道:“别难过,天地四季,清凉总在炎烈之余,和煦总在苦寒之后。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的苦寒已几乎除去大半了。” 林秋水连忙避开他的眼睛,自从遇见了他,她的爱就像在做加法算术题,到如今垒成了天文数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与他,只隔了咫尺,可咫尺却好似隔了天涯。她能爱他吗?对得起姐姐,对得起师父吗? 远处是一株株的苍松翠柏,空山鸟语,寂静清幽,更增添一抹忧伤的气氛。 华山派的正打道回府,官道之上狂风骤起,卷起漫漫黄沙,众人连忙闭眼,黄沙过后,吴清海大叫道:“仁道我儿,你在哪里?” 原来玉蝴蝶气急败坏之下,正好半路撞到华山派,便迁怒与他们,将吴仁道掳入双龙洞附近密林的盘瑶大寨中。 盘瑶部落的房屋建筑风格多样,其中最具特色的是木楼。木楼依山傍水,前低后高,坐落的方向不限。木楼一般分为三层:吊楼下为第一层,用于圈家畜;第二层住人;第三层储存粮食和物品。木楼的建造无须一根铁钉,却十分坚固。室内阳光充足,空气流通,十分舒适。 玉蝴蝶的闺房,在最庞大的一座木楼的第二层,真可谓人间琼室,用无数片红色的纱帘环绕,格外鲜艳夺目,炉火照得满室通红,如入血海一般。 玉蝴蝶已哭得涕泗滂沱,全是血泪,一个劲的骂:“臭男人,死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吴仁道木头一般站着,只有眼睛不时眨上一眨,玉蝴蝶道:“你说,那贱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吴仁道却不回答,玉蝴蝶道:“你快说!”吴仁道还是不回答。 玉蝴蝶怒了,拿起一根蛇鞭,朝吴仁道劈头盖脸的抽了下去,喝道:“为什么不说话,快说,他为什么不爱我!”连抽了几鞭,见吴仁道脸上留下几道鞭印,气也自然消了大半,走过去抚着他的脸,道:“哎哟,好可怜,刚才有没有打痛你?”吴仁道还是如若未闻。 玉蝴蝶心中生疑,将手触其心房,用读心术直接与他的潜意识通话:“几天不见,你怎么变成一个呆子了?”吴仁道的内心便将父亲的性情巨变,自己惊吓过度的事情说了一通,玉蝴蝶叹了一声,道:“你愿意成为吸血鬼吗?”吴仁道问道:“为什么?”玉蝴蝶道:“你的思维目前已经死了,只有成为吸血鬼,才能破除你的痴呆症,让思维复活。如此,你便可以和宋怡龙竞争沈岚了。” 一听到“沈岚”二字,一个眉黛羞偏、唇朱更暖的女孩浮现在吴仁道的眼前,潜意识便同意了。 玉蝴蝶一双锐利狡黠的眼睛闪动着精芒,掀起遮面纱巾,将嘴唇凑到吴仁道的颈边,露出一对狼牙,咬了上去,吴仁道一阵痉挛。 人们总以为只要被吸血鬼吸血就会变成吸血鬼,这是错误的。吸血鬼会吸食鲜血,被吸食的对象可能因此死亡,但是该牺牲者就是被吸干鲜血,也不会变成吸血鬼。被吸食者若要成为吸血鬼,必须接受吸食者,也就是原吸血鬼的血液。 玉蝴蝶已吸干了吴仁道的鲜血,拔出嘴唇,抚摸他的胸膛,讪笑道:“来呀,快来吸我的血,只要你吸了我的血,你就成为血族了!” 眼前的玉蝴蝶腮艳不减桃花,肌莹美如瑾润,充满了诱惑,吴仁道一把抱住了她,张嘴朝着她的玉颈就是一咬。 这种由人转变成吸血鬼的过程是完全神秘的现象,带来非常强烈的感受,夹杂着惊惧与狂喜的情绪,这经验会使该血族永难忘怀。整个过程特称为“初拥”。 春、夏、秋、冬四大护法围坐东、南、西、北四角,齐念:“The Embrace……The Embrace……”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吴仁道已完成了初拥过程,他的身体由鲜红变得苍白,因为,此时的他心脏停止了跳动,体内的血液以扩散的方式流动,由于微血管已不再饱含血液,因此皮肤特别苍白。 吴仁道缓缓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玉蝴蝶正望着他微笑,道:“欢迎来到血族的大家庭!Neonate!”吴仁道惊道:“Neonate?我不是Neonate,我叫吴仁道!”玉蝴蝶大笑道:“按照血族的辈份来说,Neonate是刚被引介给亲王的新进血族成员,但还未在血族社会中闯出名号,所以你是最年轻的血族。” 吴仁道叫道:“你是谁?你在说什么?怎么我一句话也听不懂!”玉蝴蝶笑了笑,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把西洋的擦奏弦鸣乐器――维奥尔琴,拿着一把弓子,在琴弦上方擦过,技巧娴熟,忽缓忽疾。吴仁道惊道:“我记得你,那天在森林里,就是你……” 第九章吸血家族  玉蝴蝶放下维奥尔琴,轻轻抚摸他的额头,道:“别着急,孩子,让我慢慢告诉你,你现在已经不是人,而是血族了。”吴仁道惊道:“血族?血族是什么?” 玉蝴蝶道:“血族就是吸血鬼,但记住,不要称呼自己为吸血鬼,要叫血族。”吴仁道大怒道:“胡说!我是人,我不是吸血鬼!” 玉蝴蝶的脸上漾起一脸亲切的笑,温和亲切得近乎慈祥,道:“别动怒,孩子,我知道一时之间你还难以接受,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来人哪!”说罢,下人带进来一名男子,其目光呆滞,站在地上,如同一根木桩。 玉蝴蝶走到那男子身边,对着他的脖子猛吸了一口鲜血,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到玉颈之上。吴仁道一见她吸血,又见到鲜红的血,心脏猛的一抽,发觉到自己对鲜血的强烈渴望,竟需要吸取周遭人类的血液维生,这种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难以抗拒。他疯狂冲了过去,一把抱住那男子,吸了个够! 直到那男子倒了下去,吴仁道才满足的放开了他,用舌头围着嘴角舔了一圈。 玉蝴蝶笑道:“为了吸取鲜血,这是我豢养的饲料,也就是自愿供应鲜血的人类,我叫他们为herd,这些人似乎喜于被吸血时的那种‘快感’,呵呵呵呵,多么卑贱的人类啊!” 吴仁道的神智倏的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的失常,如同万剑刺杀着全身的体肤,伴随耳边的只是喧虺的雷鸣!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玉蝴蝶走过去,轻拍着他的后背,道:“你看,你哭出的泪其实是血呀,多么珍贵,快莫哭了。”吴仁道一看,自己哭出的泪果然是红色的,如何还能不相信自己已成了血族! 玉蝴蝶道:“如果不是我将你变成血族,你现在还是个神智不清的呆子,而且你的潜意识是同意的。”吴仁道面容枯槁,形貌憔悴,一屁股坐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茫然道:“我成了吸血鬼?那,我现在是活人还是死人?”玉蝴蝶道:“你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吴仁道问道:“我到底是什么?”玉蝴蝶道:“你是活死人。”吴仁道惊道:“活死人?!” 玉蝴蝶道:“不错!身为血族,在生理上已经死亡,没有心跳、不再呼吸、皮肤冰冷,而且不会老化。但我们会思考、会说话、会活动,甚至也会受伤以及最终的死亡。为了维持这种优越于凡人的‘活着’状态,必须吸食鲜血。通常是人类的血,当然,在整个吸血家族中,也有吸食动物血的吸血鬼,甚至还有少数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不过大多数吸血鬼还是以人血作为维生之需。” 吴仁道的心里头空空荡荡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玉蝴蝶道:“作血族并不比人类差,我们不需要一般的食物,可以用鲜血来换取永生,所以,血族都是长生不老的。”吴仁道惊道:“长生不老,这么说,我永远也不会死去了?”玉蝴蝶冲着他脆生生的笑了起来,道:“是的,这可是中国的秦始皇梦寐以求的愿望啊!” 一听如此,吴仁道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问道:“为什么你的房间要用纱帘遮住阳光,而用炉火照明?”玉蝴蝶道:“我们最害怕的就是太阳,虽然我们对阳光稍微有些抗力,但是不能完全忍受阳光的曝晒,通常只要遭受一丁点日晒,就会对我们造成强烈的伤害,最严重的下场就是导致血族彻底的毁灭,死亡的血族会在瞬间化为飞灰。” 吴仁道听得心头巨寒,以后只能夜行了,却发现玉蝴蝶的眼睛是蓝色的,问道:“我的眼睛,是不是也变成蓝色的了?”玉蝴蝶道:“变身为血族,是不会改变眼睛的颜色,因为我不是中国人,所以眼睛是蓝色的。” 吴仁道惊道:“你是外国人?”玉蝴蝶笑道:“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吴仁道点了点头。 玉蝴蝶道:“血族最早的起源是圣经中的该隐,他因为犯下杀害亲兄弟的重罪,遭到神的放逐,随后因为神秘的际遇,使他转化成为第一代血族。该隐有十三个孙子,这十三名第三代的血族,正是当代氏族的源头。血族成员由于拥有特殊异能和不死之躯,通常可以成为一方霸主,甚至互相争权并造成一般人的恐惧。直到一百年前,英国与法国经历了百年战争,英国先胜后败,元气大伤,百废俱兴,天主教廷宗教审判所确知血族的存在,报之玛丽女王,经批准,随即大肆进行捕杀。虽然血族拥有异能,但是任何一名血族都无法同时阻挡千百名凡人的合作威胁。于是血族的生存陷入空前危机。为了应付恶劣的局势,当时的第六代血族氏族不得不进行结盟,于是产生了Camarilla盟派。” “这是由七个氏族所组成的盟派,也是至今较大的盟派。Camarilla创立之时立下了六道严格的诫律传统,称为Six Traditions,要求盟派中的后世血族永远遵行。整个戒律传统的最高宗旨,就是规定血族必须隐匿于人类社会中,绝对不得暴露身份,以免导致血族生存的危机,这就是“避世”戒条的的由来。” “我的身份极其高贵,是Methuselah,已活了千年之久,算是第五代的血族。身体在长年的岁月中,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拥有十分强大的异能,怎能忍受六道诫律的约束,便与代表Camarilla最高权威的大法官Justica发生争执,七个氏族的长老召开了高层会议Inner Circle,一致通过,将我驱遂出英国。” “如此,我便来到了中国,盘瑶部落信奉巫教,我轻而易举便坐上了首领之位。再后来,我遇到了萧春山,自从遇到他,我才明白,我的人是因他而生,我的身体是因他而存在的。我向他表白了爱意,可是,他却爱着林若馨那个贱人,他冷酷的拒绝了我,仿佛亲手将我推进万丈深渊……” 玉蝴蝶心旌激荡之下,话声竟含着哭音,道:“他对我说,‘你是鬼,我是人,我们人鬼殊途,是不可能结合的’。他知不知道,我听了这句话,当时有多么痛苦!呵呵,皇天有眼,林若馨那灾星跟着他,几年之内就归天了。” 吴仁道叹道:“你怎么会喜欢碎心剑客?他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玉蝴蝶一笑,道:“就是因为他冷酷,所以才格外的迷人。唉,世间为什么会有如此迷人的男子?他出生人间,就是一个祸害。我一定要得到龙珠,因龙珠是至阳之物,吃了它,我就能还阳,只要还了阳,他也许就会爱我。可恨林若馨刚死,她妹妹又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阴魂不散的缠着他,哼哼,等我食了龙珠,以最完美的身体去见他,看你还有什么资本跟我争!”言罢,得意的狂笑起来。 吴仁道道:“如果你还阳,那你千年的修行还有吗?”玉蝴蝶笑道:“如果能得到他的爱,千年的修行又算得了什么!” 吴仁道道:“你是外国人,怎么中国话说得这么流利?”玉蝴蝶的笑声如银铃般勾魂,道:“等你有了千年的修行,你就会明白了,所以说,成为血族,并不是一件坏事啊!”又道:“人家都说我的皮肤像玉脂一般洁白,是吗?”吴仁道道:“是啊。” 玉蝴蝶道:“你能叫我一声小玉吗?”吴仁道道:“小玉。”玉蝴蝶一笑,道:“当年,他就是如此叫我的,他还会这样叫我吗?”贴近吴仁道跟前,用舌头在他脸上一舔,鞭痕便消失了。 吴仁道的心怦怦乱跳,臊得满面通红,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透着说不出的怪异,那双眼睛一会儿像湖水一般,盈盈深不见底,一会又如烈火一般,绽放着烂熳的心事。 冬护法禀道:“禀首领,五蛊绝情散将要练成,请首领至丹房招魂。”玉蝴蝶道:“好的,吴仁道,你也随我来。” 蛊,是一种人工培养而成的毒虫,种类有十一种。五蛊绝情散乃是用疳蛊、泥鳅蛊、石头蛊、蔑片蛊、金蚕蛊等五蛊混合提练出来的一种剧毒散。 其五蛊各有名堂: 疳蛊:又谓之“放疳”、“放蜂”。两粤的人,多善为此。方法是:端午日,取蜈蚣和小蛇,蚂蚁、蝉、蚯蚓、蚰蛊、头发等研末为粉,置于房内或箱内所刻的五瘟神像前,供奉久之,便成为毒药了。 泥鳅蛊:用竹叶和蛊药放水中浸之,即变有毒的泥鳅。 石头蛊:用随便的石头,施以蛊药而成的。 蔑片蛊:将竹片施以蛊药后便成。 金蚕蛊:此蛊不畏火枪,最难除灭,还能以金银等物嫁之别人。 其五蛊的害人之中,各有名堂: 疳蛊的害人:将蛇虫末放肉、菜、酒、饭内,给人吃。亦有放在路上,踏着即入人身。入身后,药末粘在肠脏之上,弄出肚胀、叫喊、疼痛、欲泻、上下冲动的症状来。 泥鳅蛊的害人:煮泥鳅与客吃,食罢,肚内似有泥鳅三五个在走动,有时冲上喉头,有时走下肛门。如不知治,必死无疑。 石头蛊的害人:将石头一块,放在路上,结茅标为记,但不要给他人知道。行人过之,石跳上人身或肚内,初则硬实,三四月后,更能够行动、鸣啼,人渐大便秘结而瘦弱,又能飞入两手两脚,不出三五年,其人必死。 蔑片蛊害人:将竹蔑一片,长约四五寸,悄悄的放在路上,行人过之,蔑跳上行人脚腿,使人痛得很厉害。久而久之,蔑又跳入膝盖去,由是脚小如鹤膝,其人不出四五年,便会一命呜呼。 金蚕蛊的害人:能使人中毒,胸腹搅痛,肿胀如瓮,七日流血而死。 玉蝴蝶将五种蛊的制作方法及害人之效说了一遍,吴仁道听得遍体生凉,道:“如果将这五种蛊合在一起,那岂不是天下最厉害的毒药!”玉蝴蝶哈哈大笑道:“不错,等此毒药练成,我自然要让那些狼心狗肺的人来尝尝!”吴仁道忖道:“不知谁会遭难在她手上?那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现在正是午时三刻,可乘其阳气极盛时以制药,先前已将五种蛊物置器密封之,使它们自相残食,经年后,拿至大鼎中火练。丹房之中,立一大鼎,烧着三昧真火,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怪味。 玉蝴蝶先燃香摆供品,乃鸡蛋、酒、米、法纸等,勘酒三遍,再燃法纸,然后扯下自己一撮头发在火烟上摇晃片刻则收回。 取来一只健壮的雄鸡,鸡冠不能破损,已洗净头脚。玉蝴蝶执鸡敬告天地,将鸡杀死,用法纸蘸鸡血,取一撮鸡脖子上的羽毛,用血沾在法纸上,再将这几张法纸用血粘贴在神龛上。 把雄鸡丢入大鼎中,将鸡脚别向后,头被昂起,作欲翔状,用两根筷子插在鸡背上定型,让三昧真火焚烧。 玉蝴蝶念着血族的咒语:“Antediluvian!Your loyal daughter greet your theophany with great respect,please oblige me infinite and supernatural power,assemble multitudinous evil sprits in the alchemic vessel,assist me to smelt the most venomous poison on the earth。” 因为是英文,吴仁道一句话也听不懂。原来,玉蝴蝶在向血族之神Antediluvian祈求神力,Antediluvian是最古老的吸血鬼,并且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物。他们是该隐的孙子,也就是第三代吸血鬼,如果他们介入了当代血族的事务,那么一定不会让事情善罢甘休。因为自古以来,这些古老吸血鬼之间一直进行着千年圣战Jyhad,所有的后代血族在他们眼中都只是傀儡。他们只要说一个字,就可能造成整个血族间天翻地覆。在Camarilla习俗中,“Antediluvian”甚至是一个禁制的字眼。 诵毕,所有的人一字行跪拜礼,玉蝴蝶在一旁焚化蘸过鸡血的法纸后,抽出鸡胯骨,刮尽上面的筋膜,露出血窍,再用削好的竹签依洞的走向插入血窍,用食指和拇指卡住胯骨的两头,使胯骨内弧外紧靠,鸡骨和上面的签就构成一个封像。 只见无数只黑影厉鬼嘶声狂叫,犹如进入人间地狱,身为血族的吴仁道也不由得寒毛倒竖,大鼎的火势越烧越旺,倏然升腾,刺人眼睛,随后熄灭,所有的厉鬼一齐消失。 玉蝴蝶面含微笑,走到大鼎旁,满意的点着头,原来拜神之鸡与五蛊已混烧成灰,她的眼中湿润起来,一滴眼泪滴了下去。吴仁道惊道:“你?”玉蝴蝶道:“眼泪是人身上最毒之水,血族的眼泪更是毒中之毒,乃五蛊绝情散的引子。”用一根木勺将鼎内的黑灰舀在一张油纸上,倒入一个小瓷瓶内,其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沾上那黑灰。 吴仁道问道:“这就是五蛊绝情散吗?”玉蝴蝶笑道:“不错,这就是举世无双的奇毒――五蛊绝情散!若人中了此蛊,则每天必杀一人,如果不见人的鲜血涌出,则万剑穿心而死。这样,中蛊之人便成了真正的杀人魔王!” 吴仁道惊道:“可有办法解救?”玉蝴蝶道:“解救的方法只有一个,却是极其痛苦的方法!需要另一人用推宫过血的方法,将中蛊者身上的毒传到自己体内,被传的人一辈子不能与中蛊者见面,如见面,中蛊者一样会毒发。那时的复发,必须眼睁睁地杀掉过毒之人,否则两人都会承受极端的疼痛折磨,在一个时辰之内化为一滩血水,相比之下,死亡真算得上是解脱了!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如鬼哭,如狼嚎,凄惨,激烈! 吴仁道惊忖道:“解救之人永世不能与被救之人相见,果然是‘绝情散’!” 屠魔大会,以天下英雄惨遭屠杀而终,各路人马气愤不过,组织了一群义军,暗暗追随碎心剑客,期望宝陀寺的僧人不救林秋水,他耗尽真气之后,再一举将之消灭。但赤松宫元气大伤,沈守富要留下整治,众人也不好意思拖他同行了。 少林寺住持月空大师因接到都督万表的檄文,组成了一支僧兵队伍,开赴松江一带御倭。在战斗中人人奋勇,手执铁棍击杀倭寇甚多。但后来他们却不幸误中埋伏,终于寡不敌众,月空等三百多位爱国的和尚全部壮烈牺牲,一直未能参加屠魔大会。当月潜大师接到消息之后,悲痛之际,放开碎心剑客之事,回到少林寺继任住持之位,处理少林帮内事务。 赤松宫,沈守富卧房的门虽合着,却透出阵阵话语,沈守富道:“宋怡龙是一个危险的人,岚儿跟着他不会幸福的。”曹云枝道:“老爷,难道你还不明白天意吗?”沈守富道:“什么天意?”曹云枝道:“宋怡龙是黄大仙的托生之人,赤松宫是‘黄大仙道场’、‘黄大仙得道圣地’,而且老爷又是赤松宫的一宫之主,岚儿和他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缘份哪,如果非要逆天而行,岂不是逆天而为?” 沈守富叹道:“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那小子虽被黄大仙附身,但他身份低微,岚儿嫁给他,会吃苦的。”曹云枝道:“老爷尽管放心,咱们可以让宋怡龙入赘过来呀!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沈守富道:“我看那小子还有点骨气,他不愿意呢?”曹云枝笑道:“为了岚儿,他能不愿意吗?” 墙有缝,壁有耳。沈岚附耳倾听,两人的谈话,尽数收在耳内,心中不由一酸:“娘死得早,我一直对后娘有成见,而且她不能生育,她的内心有多痛苦,又有谁知道?爹娶了她,也是迫不得已啊,难道要爹一辈子孤仃仃的过,连个老伴都没有吗?那我岂不是太自私了?她是爹的老婆,爹对她好是应该的啊!我以前太不懂事了,总是嫉妒后娘,把她越想越坏。”人与人之间总是需要谅解的,沈岚对曹云枝的态度顿时大为改善。 宋怡龙睁开迷糊的眼睛,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直如睡了一年一般疲累。放眼望去,暗水流花径,春星带草堂,虽然天色已晚,但这卧房透着一股清新之气,令人精神一振。 宋怡龙披衣起床,看着苍白的月亮,突然涌起一股悲哀之气,抽出沈岚所赠的雪花短剑,在手腕上连割三刀,看见鲜血流出来,提醒自己莫忘血海深仇,萧春山对自己有恩,但仇深似海,绝对不能放弃! 但恩将仇报之事,他又如何办得到,在此两难之际,只愁得他脑子发胀,身软如蚶,一屁股坐回床上。 窗外漏进来一股清风,可是,却比寒风更冷。 唯一的办法,只有先杀了碎心剑客,然后自尽,以谢天下,但是沈岚跟着自己,又如何能令她青春守寡?长痛不如短痛,他不得不作出他这一辈子最为艰难痛苦的决定,仰望阴冥的天空,心里凄然说道:“我爱你,但我不能爱你。” 忽然眼前人影一晃,沈岚从窗子外跳了进来,宋怡龙惊道:“你怎么从窗户里钻进来了!”沈岚道:“门和窗不都是开着的吗?干嘛一定要从门外进来。”宋怡龙道:“我不知道,反正别人都是走门不走窗。” 沈岚嘻嘻笑道:“我偏要和别人不同!哎呀,你睡了一整天,可醒了!”这模样儿真比孩子还要孩子气。宋怡龙搔首笑道:“我都不知道睡了多久。”沈岚捧着他的手,笑道:“你知道吗,黄大仙昨夜附在你身上,你对天下英雄懿指气使的神情,好威风呢!”宋怡龙如握月下香,道:“是吗?我当时感到腾云驾雾一般,直飞九重天,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岚笑道:“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宋怡龙道:“什么好消息?”沈岚道:“爹答应我们的事了……咦,怎么你一点儿也不高兴?”宋怡龙笑道:“高兴!当然高兴啦!岚儿,让我再好好看看你。”捧着她的脸蛋,瞧个不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沈岚脸上火辣辣的烫,心里却甜丝丝的,道:“你怎么了,这样瞧人家……” 宋怡龙放开了她,道:“英雄们都走了吗?”沈岚道:“哎呀呀,那些个讨厌鬼总算都走光了,这世间真是清静了许多,阿弥陀佛,但愿他们再也不要来!”宋怡龙笑道:“你说世人吵吵闹闹让人心烦,但世上若只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又有什么意思呢?”沈岚笑道:“谁要一个人啦,只要有我、有你,还要有我爹娘就够了!”宋怡龙道:“尽说傻话!咦,你肯认你后娘了?”沈岚嘴一撅,道:“那又怎么样!” 宋怡龙道:“其实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真的是一点就破的,你呀,就是嘴巴硬,心肠软!”沈岚笑道:“好啦,好啦,快吃吧,饭都凉啦!” 两人吃罢晚饭,沈岚道:“昨夜你一显圣,整个金华都轰动了,今夜有灯会展览,咱们一起去看,好么?”宋怡龙鼓起笑脸,道:“好啊!”小玲忽然自门外叫道:“小姐,老爷在祈仙殿里,叫你过去。”沈岚道:“什么事?”小玲道:“好像来了一个重要的人。” 两人遂向祈仙殿行去,一路上,家丁们正在修缮破损的房屋,昨晚那一场恶斗,赤松宫确实损失惨重。祈仙殿中,有一青衣少年正与沈守富攀谈,与沈岚一打照面,忙站起身,道:“沈姑娘!” 原来这少年正是吴仁道,成了血族之后,脸色苍白,事先补了一些胭脂水粉,才有些人色。几年不见,沈岚出落得比月里嫦娥还要美上几分,吴仁道不由脸上一红,不敢多看。宋怡龙看出他眼神中极不平常,似乎饱含了风霜与愁苦。 沈岚道:“原来是你,你的病好了?”吴仁道道:“嗯,有人救了我。”沈岚道:“你爹已经解除了我们的婚约,你再求我爹也是没有用的,我爹刚刚同意了我与怡龙的婚事。” 吴仁道忙摆手道:“沈姑娘误会了,如果沈姑娘不愿意,在下不会强求的,在下今日来,就是亲自向沈宫主表明心意的。”沈守富道:“仁道刚才已经跟我说得很清楚,他祝福你们能早日完婚,白头偕老。” 沈岚一喜,道:“原来如此,错怪你了,真不好意思。”吴仁道笑道:“没事的,如今我心事已了,不便刁扰,这便告辞。”沈岚道:“我送你一程吧。” 经过花园之时,满地苍翠盈目,红紫满眼,幽雅宜人。吴仁道问道:“沈姑娘,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在这儿一起捕蝴蝶吗?”沈岚笑道:“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早记不得了。”吴仁道叹道:“岁岁年年花争开,岁岁年年花不同,就像作了一场美梦,如果能挽回,将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 宋怡龙忖道:“吴仁道禀性忠直,身份高贵,与岚儿青梅竹马,又有婚约,而他亦深爱岚儿,把岚儿托付给他,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岚儿的。” 不经意已至山下,宋怡龙道:“我和岚儿去览花灯,你也同去吧。”吴仁道道:“不了,你们俩玩得开心点,我不打扰了。”沈岚一笑道:“好,祝你一路顺风。”把宋怡龙的手一挽,道:“走吧。”宋怡龙道:“走这么急作甚?”沈岚道:“早点甩掉他早点好,有他在旁边,我浑身不舒服。” 远树烟云渺茫,空山雪月苍凉,宋怡龙停下步来,道:“岚儿,我有话跟你说。”沈岚笑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干嘛这么郑重?”宋怡龙仰目望月,道:“你知道为什么太阳和月亮永远都不能在一起吗?”沈岚笑道:“不知道,你告诉我。” 宋怡龙道:“虽然他们相爱,但又深深知道,一个热情如火,一个寒冷如冰,这样的性格反差至极,结合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所以,都选择了逃避。一个升起,一个就落下,太阳哭了,泪水化作满天繁星,陪伴孤月。” 沈岚笑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宋怡龙苦笑道:“没什么,有感而发罢了。”看着沈岚一脸的天真烂熳,矛盾、不安、歉疚不自禁的涌上心头。 第十章凋零之花  灯会是金华最具特色的民间艺术娱乐活动,人们通过迎灯,以示驱邪除瘟,去灾祈福,求五谷丰登、人畜平安。金华灯彩品目繁多,造形千奇百妍,绚丽多姿。龙灯是灯会的主灯,龙灯中最有代表性的数“桥灯”,一般均有百余桥,一节为一桥,长者数百桥,甚至千余桥。 桥灯分“龙头”和“灯桥”两部分。龙头下托以木板,上建支架,以竹箴扎于板架,成棘龙形状。外披棉纸,描以彩色龙磷、云彩,腮挑龙须,嘴衔龙珠,四支擎有各种彩灯,背上插施旗数面,上悬“天灯”,下挂“地灯”,制作极为精工。灯内燃点蜡烛,色彩鲜艳夺目。板上设有灯架,每板两枝。龙尾是最末一桥,呈龙尾巴形状,披以绸缎彩虹。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雀跃在大街小巷,百姓们碰到一起,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大仙开光了”、“大仙保佑”,就像人们问好“吃饭了没”一样普遍。 沈岚穿插在喧嚣的人群中,格外兴奋,突然叫道:“呀,迎桥灯来啦,快看!”只见迎桥灯摆开阵式,有“钦索箍”、“肚里滚”、“青蛇溜”、“麦饼挑”、“荷花旋”、“剪刀股”、“双开门”、“绕房柱”等,又精彩又惊险,看得沈岚乐不可支,不时的鼓掌大笑。 宋怡龙也陪她笑着闹着,却不敢正视她,因为她的笑容带着玫瑰色,望一眼就会着迷,如果着迷,决定的心就会反悔。 沈岚道:“怡龙,有你陪我,真好呀!咦,你在看什么?”随着宋怡龙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少女口若含丹,脑后梳了一对蝴蝶髻,十分娇俏可人,正在买花灯。沈岚醋劲大发,道:“你在看什么?”宋怡龙道:“没看什么。”沈岚气得一扯他的衣服,叫道:“还说没看什么,你明明在看别的女人。” 宋怡龙道:“就算我看了别的女人,你也犯不着发这么大的火啊!”沈岚盯着宋怡龙,摇首道:“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忠诚!”宋怡龙冷笑道:“难道我看别的女人一眼,就算对你不忠吗?再说,我长了一双眼睛,又不是只看你一个女人的。”沈岚怒道:“不行,就是不行,只许你看我一个人!”宋怡龙道:“你太霸道了,如果当初不是你这么独断专行,小露也不会被倭寇杀死!” 一听这话,沈岚的胸口如万针攒动,道:“你,你一直都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一直都在怪我,恨我,对不对!”宋怡龙道:“对,你这个不祥的女人,不要把晦气带到我身上来!” “你……”她满脸的惊疑不信,心里好痛,只希望自己是个聋子,听不见他刚才说的话,颤抖着道:“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宋怡龙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沈岚听得怒气腾空,冲过去抓住那女子,道:“你喜欢看她,我就杀了她!”手掌突然有鲜血涌出,那女子吓得脸色惨白,失声尖叫,人群纷纷围拢过来。宋怡龙惊道:“你要干什么!不得伤害无辜!” 沈岚如若未闻,“啪”的一声脆响,挥手打了她一巴掌,她脸上留下鲜红的血迹。沈岚冷笑道:“她中了我的血毒掌,不出一个时辰,浑身化为血水!”宋怡龙大叫道:“你好恶毒!” 沈岚惊道:“你说什么?”宋怡龙道:“我说你好恶毒!” “你说我恶毒!你……”沈岚反手铲了宋怡龙一巴掌,宋怡龙没有躲,生生受了。 忽然一人跑了过来,叫道:“宋兄,你们怎么了?”宋怡龙一见是吴仁道,心中升出一阵暖意,沈岚怒道:“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们?”吴仁道道:“不,你误会了,我只是凑巧路过。” 宋怡龙走到那女子身边,扶起她,问道:“你怎么样了?”那女子道:“脸上有些痛,不过没事。”宋怡龙用手在她脸上一抹,竟把血迹抹了下来,露出白皙的皮肤,顿时明白,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血毒掌,沈岚只是咬破了手指,将血流在手心,然后印在少女的脸上,吓吓自己而已。 宋怡龙默叹:“我错怪了她,她不会这么残忍的。”眼中依然充满坚毅和凌厉,对沈岚道:“你不要再来缠着我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了。”转过面,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沈岚在身后吼道:“宋怡龙,你回来!”宋怡龙不由停下了脚步,泪水已迷蒙了整张脸,默念道:“吴仁道会令你幸福的,我将死之身,不配拥有你。”沈岚惨然道:“你若不回来,我会恨你一辈子!” 宋怡龙抱着必死的决心,把心一横,这一走就再没敢回头,生怕一旦回头,便再没勇气迈出半步,而且越走越疾。 沈岚清清楚楚听见了心碎的声音,仿佛身体已化成了灰,恨上心头万不顾,对人生再无半点留恋之情,“啊呀”惨叫一声,原来她竟傻得将经脉自行震断,狂吐一口黑血,如蒲柳般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而此时,宋怡龙已去得远了,独自漫步在喧喧嚷嚷的大街上,心里一阵阵的痛,她是一个好女孩,千载难逢的情丝被自己残忍地割断。 黄叶纷纷坠落,难道这就是叶落归根么?细雨??魅髡耄训勒饩褪桥鼓谐彰矗? 吴仁道慌忙将沈岚抱入赤松宫,沈守富大怒道:“宋怡龙这个畜生,我女儿还未过门,他竟敢如此待他,如果女儿嫁给了他,还会有好日子过吗!”连忙闭关替女儿疗伤,费尽毕生所学,总算护住了沈岚的经脉,但她一身武功已废,再也无法复原了。 兰闺之内,沈岚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在床上,静静地流泪。她甚至不敢照镜子,害怕见到衰老的容颜。虽然只用了数月的时间爱他,却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忘记他。 吴仁道来到沈岚的房门前,听到她痛哭的呻吟:“怡龙,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不要一个人……我不要……” 丫环小玲送来汤药,推门而入,道:“小姐,吃药了。”吴仁道跟着进去,道:“沈姑娘,你好些没?”沈岚背面而卧,一动也不动,宛若一朵染着泪露、饱含苦涩的睡莲。小玲坐到床前,吹了吹汤药,道:“小姐,快喝下这碗参汤吧,吴公子也来看你了。” 沈岚猛一翻身,叫道:“走开,别管我!”手一扬,把汤碗掀翻,“砰”的一声,汤碗破碎,参汤溅了一地。吴仁道道:“你先下去吧。”小玲只得含泪退下。 吴仁道道:“你太傻了,自断经脉,差点连性命都丢了!”沈岚道:“性命丢了又如何?人生本就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吴仁道道:“你这种个性,又让人喜欢,又让人害怕。” 沈岚泣道:“曾经爱我的人离我而去,你说这世间还有什么人值得我爱?”两颗寂寞的心碰撞在一起,吴仁道心里叹道:“我正要问你,你教我如何回答?” 沈岚眯着眼,忘情的抚摸床褥,道:“我现在最喜欢的就是这张软床了,只有它才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什么话我都向它倾诉,虽然它不会回答,却总能把我丢失的东西还给我。”吴仁道道:“你别这样,失去了他,又不是世界末日。” 沈岚突然圆目煞睁,道:“吴仁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走开,滚开,快滚!”吴仁道却怎么也不肯走开,沈岚头发散乱,发疯似的大哭大闹,张嘴朝着吴仁道的手臂就是一咬,吴仁道只觉得钻心一般的痛,却强行咬牙挺住。 沈岚的衣服闹得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半个肩头都露在外面,细嫩的皮肤如牛奶般披泻在身上,格外诱人,如今憔悴之下,更加惹人爱怜。 吴仁道一看之下,双眼通红,浑身颤抖不止,原来人变成吸血鬼后,欲念增强,再看之下,沈岚红色的肚兜已显露出来,乳房胀满欲突,勾人魂魄! 吴仁道脑中充血,此时已身不由己,欲火焚身,狂叫一声,恶虎一般扑了上去,撕扯她的衣服。 沈岚尖叫一声,可身子软若蛤蜊,想要挣扎,但打了他两下,又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甚至已失去了哀嚎,脸上是死灰死灰的颜色,眼中全是泪水,乱发含在嘴里。吴仁道喘着粗气,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蜡烛已被吹灭,一张嘴恣意的在她身上狂吻。 窗外雨簌簌,不见朝朝夕夕,只见淅淅沥沥。 天空混浊而幽怨,凄风阴号下,花园里最美丽的一朵花儿已被摧残得折断,倒在泥泞里。 当吴仁道发泄完兽欲,看见一丝不挂的沈岚时,忽然脑中清醒过来,如芒刺在背,一跤摔下床,捂着脑袋,尖叫道:“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急忙替沈岚盖上被子,然后迅速穿上衣裤,“扑嗵”跪在沈岚的床下,泪如雨下道:“沈姑娘,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啊!” 沈岚的身体侧卧着,面孔对着墙壁,一动不动的,只有泪水从右眼里滚到左眼里。 沈守富听完吴仁道的忏悔,脸色由红至青,不知是喜还是恨,扶起吴仁道,道:“事已至此,多说无宜,好歹你们俩也曾经有婚约在身,这事也不致于老夫脸上无光,唯今补救之计,就是你们尽快完婚。” 吴仁道信誓旦旦道:“沈宫主放心,我一定将功补错,一辈子好好爱护沈姑娘。”沈守富叹道:“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吩咐手下,速送书信至华山派,与吴清海商议定下成亲之日。 当天快亮时,吴仁道忙借故离去,然后一整天都看不见他,生命的原始来源――面对阳光的恐惧,会使血族无法自制的狂暴走避。 沈岚一整天都泡在浴盆里,希望清水能还自己清白,整个人好像在不停的思考,但想些什么,却连自己都不明白。人已被折磨得失去了一个活人应有的生气,空虚让她感到,心都不在胸前了。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之间,山寺钟鸣昼已昏。赤松宫下,萧瑟空漠,一大片一大片空旷的草地,齐膝的野草在风中簌簌作响。沈岚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也不知道前面的路该怎样走,孤伶伶的立在空地里,只有她的影子陪伴着。 听得脚步沙沙的响,吴仁道来到她身边,道:“沈姑娘,时候不早了,这里风大,回去吧。”沈岚不答理,吴仁道叹道:“我已经跟你爹说了,尽快操办我们的婚事,我会负责的,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沈岚笑了笑,笑得竟然如此忧伤。 吴仁道怔忡得咬破了嘴唇,道:“沈姑娘,你愿意嫁给我吗?”见沈岚依然不理不睬,吴仁道唯觉神伤,道:“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去找宋怡龙,我不会勉强你的。”沈岚忽转过面来,眼睛似针般盯着他,道:“你把我当作什么样的女人了,我是那种三心两意的人吗!”怒极之下,捂着胸肺,竟咳出一口血。 吴仁道惊道:“沈姑娘,你怎么了?都怪我不好,惹你生气了。”忙取出一块手帕,替她揩嘴角的血,看到血时,脑中“轰”的一响,忽然感到无比的饥饿,对鲜血产生强烈的渴望,这种欲望的强烈程度,不是凡人能够领会的。虽然凡人也会有各种欲求,但和血族的饥渴比起来,那根本不算什么。血族对鲜血的饥渴欲望,凌驾于饮食、繁殖、野心等欲望之上,是一切欲望的总和! 吴仁道背过面,瘦削的肩头不住的耸动,沈岚吃了一惊,道:“你,你怎么了?”吴仁道一把推开她,心里正演绎着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听不到人吼马嘶,但血腥气相闻的斗争,只感到牙齿在慢慢变长、变尖,眼中烧得厉害。他不敢看她,怕一看见她就会忍不住扑上去,更不敢呆在这里,长啸一声,幽灵一般飞起,眨眼消失在林莽之中。 天黑得像扣了锅,鸡笼里的鸡“咯咯嗒”叫个不停,好像知道灾难将要降临,不停的扑打跳跃,想要冲出樊笼。突然,一个黑影扑了下来,随之传来的就是鸡绝望的哀嚎! 血族不用进食,但需要不断吸取鲜血。吸血会给血族带来美妙的感受,吴仁道虽然痛苦,却无法克制的上瘾,一连吸了十只鸡,仍然无法满足血的欲望,他必须吸食人血! 成为血族之身,不只是身理上被转变,心理上、精神上都同时遭到扭转,随之而来的是永恒的挣扎,这不是血族自己能控制的变化。 一个仆子远远的走了过来,拿着一根木棍,边走边唠叨:“叫什么屁叫,鬼鸡子,老子睡个觉都不饶老子,都三更了,难不成是黄鼠狼来偷鸡!” 黑暗中,一双血红得发肿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咚咚咚!”赤松宫内雷鼓大作,火把高举,鸡笼旁围满了人,一个男子被抽成一堆干尸躺在杂草中,面色狰狞,很明显,死前经过强烈的惊吓。此刻已是凌晨,下了露水的草地变得湿漉漉的,每个人都感到了明显的寒意。 沈守富面色凝重,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火夫道:“小人实在不知,小人晚上起来解手,路过鸡笼,他就躺在这里了。” 沈守富喝道:“这是吸血鬼所为,传令下去,全宫戒严!通知官府,迅速搜山!”吴仁道这时跑了过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沈守富道:“你来做什么,快去保护岚儿!”吴仁道一愣,遂答道:“好,好,我、我这就去。” 吴仁道步履蹒跚,沉重艰难的行至沈岚闺房。此刻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月儿残照当楼。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忽然抽筋起来,极度痉挛,他明白了,原来鸡血与人血混在一起喝下,身体里面起了不适反应。 他必须再喝人血,用强烈而充足的人血把鸡血冲淡! 他的仁慈与道德的心肠又不允许他再造杀孽!只感到体内宛如居住着一头野兽,当饥渴的欲望爆发,便可能无法自制地陷入狂暴,因他尚未完全沦入兽性的血族,故而挣扎不已。 沈岚在房里说道:“谁在外面?”吴仁道已跪在门前,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双爪深深刺入石地,捏得石头“嘎吱嘎吱”的响。 沈岚开了门,夜风卷进屋来,不断掀动她的衣裙,烛影飘摇,吹得她的影子晃个不止,惊叫道:“吴仁道,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你怎么了?”吴仁道如动物般咆哮:“快、快离开我,快走!”他身为怪物,却又拼命制止自己更像怪物,这正是新进血族内心深处的矛盾冲突。 沈岚见了好生心酸,扶起他道:“你的脸好苍白,是不是病了?快告诉我?”沈岚对他好,他更加感到无地自容,眼泪不自禁淌了下来,一把推开沈岚,喝道:“快走开!别管我!走得越远越好!”沈岚哭道:“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吴仁道仰天狂啸,声音尖锐嘶哑,简直就像铁铲刮锅的那种聒噪声,眼中喷出火来,一把撕裂胸前的衣服,碎成片片琼靡,捂着头,摇着头,飞快的向大殿奔去。沈岚追了上去,喊道:“你到哪里去啊?” 一个下人惨叫一声,已被吴仁道拖着飞起,在空中抽动了几下手脚,就如一根枯柴倒在地上,迅速被吸成一具干尸。吴仁道试图在人性与兽性之间找到平衡点,然而血族之身已成事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逐渐堕落,终于成为丧心病狂的野兽! 下人们眼珠子就差点吓得没有掉出来,大哭小叫,乱作一团。吴仁道的瞳孔缩小成一个黑点,浑身上下青筋直冒,蓝蓝的,鼓鼓的,满嘴噙血,一滴一滴滴到地上,又尖又长的两根獠牙在月亮照耀下泛着寒光。 看着吴仁道狰狞的面貌,沈岚生生止步,头顶轰击着一阵晴空霹雳,欲聋其耳,现在,真的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沈守富还有烈火、狂风、天雷三大旗主皆已赶来,沈守富大吼道:“吴仁道!原来是你!岚儿命苦,差点嫁给你这个畜生!”箭一样冲上去,鹰捉把、乌牛摆头、一头碎碑、鹞子栽膀等拳架,一骨脑击了过来,吴仁道成了血族之后,神力大增,搏斗之下,招式亦不遑多让。 沈守富步步紧逼,如附骨之蛆,甩之不脱。到底身为武林盟主,武功究是胜人一筹,心头燃,发冲冠;内动随,似箭躜;力贯筋,梢拨起;灵心恨,地生环。窥了个准,一把将吴仁道举起,狠摔下去。 吴仁道被砸在石地上,骨头都要散架,心里却是哀大于痛,斗志全无。沈守富大吼一声,一招龙爪手,就要挖他的心脏出来,忽然响起穿云裂帛之声,一颗石子破空打来,沈守富连忙一避,狂风卷落一人,定眼一看,竟是华山派掌门吴清海! 原来吴清海自从失了儿子,便返回赤松宫,准备向沈守富求助,这时见儿子性命将危,叫道:“为何伤我儿子!”沈守富对他不再客气,道:“你儿子已变成了吸血鬼,人神共愤,劝你退到一边,我要亲自除害!” 吴清海喝道:“放屁,我儿子怎么会成吸血鬼的!”沈守富道:“你自己没长眼睛,看不见吗?”吴清海扶起儿子,仔细一看,整个身躯好像突然间被毫不留情地刳空,叫道:“仁道,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是谁害了你?”吴仁道道:“爹,别管我了,我会害了你的,你走吧!” 沈守富道:“吴掌门,识相点的就快让开,你我一场情面,我给他个痛快。不然等会子官府的人来了,抓他进大牢,当妖孽一般焚火烧死,那就惨极!” 吴清海对沈守富的话理也不理,老泪纵横道:“仁道,别说傻话,不管你是人是鬼,爹都不会抛弃你的!”顾不得与沈守富反目成仇,剑光缀成点点星芒,如初春朝雪,四散飘落。 沈守富冷哼一声,使出守洞尘技中第六把劲意:翻弓断弦。此把劲意之意象为力士强拉硬弓,满弓之弦,突然裂断,向两头翻去,弓背弹开伸直,快速异常,疾如闪电。心意门为短打拳,重在贴身短打,有打人如亲嘴之说。静如山岳,动则崩翻,拳打三节不见形,如见形影不为能。 吴清海一气不吭,你贴近我也贴近,双足踏定,宝剑横劈而至,同时左臂倏出,食中两指点向他右肘弯处。沈守富见他出招怪异,眉尖微蹙,忙以一招“霸王卸甲”,卸去其缠身之剑。 烈火、狂风、天雷在一旁虎视眈眈,见宫主略占上风,不便出手,稍有风吹草动,即刻一拥而上。 吴清海救子心切,更不含糊,狂吼一声,使出十成内力,双掌攻向沈守富的胸口。沈守富见来势汹涌,不敢怠慢,亦以十成功力硬接。 两掌对在一起,只见两派光华,猛烈碰撞,顿时电光雷殛,四下激射。 沈守富退了三步,吴清海亦退了十步,右手微扬,“嗖嗖嗖”,三枚金钱镖如长了眼睛一般咬向沈守富,来势又快又准。吴清海趁他闪避之际,挟起吴仁道,如飞鸟般窜上屋顶,沈守富大惊之下,叫道:“想逃,没那么容易!”刚跳至半空,又是三枚金钱镖射来,亏得沈守富在半空中急忙移形换影,艰难躲过,落在地上。 烈火、狂风、天雷见状,纷纷大喝,齐齐飞身追击。这时,从屋脊上又冲出三人,正是华山派的徐志戈、程侯普、薛循,对上赤松宫三大旗主,全是拼命的招数,三旗主被他们纠缠,一时也脱不得身,沈守富再纵上屋顶时已慢了一拍,吴清海及儿子已投入莽莽树林中了。 沈守富大怒,率众齐攻华山派三人,华山派三人顿时招架不住,挥招滞涩,举轻若重。此时,宫内又涌进大批官军,高举火把,腰佩寒刀,为首的千户叫孙雄飞,生得颧骨高耸,膀大腰圆,喝道:“是哪个报的官?” 华山派一看,更知不敌,掩护吴清海等逃脱的目的已达到,此地不易久留,纷纷虚幌一招,跃入屋脊,向宫下冲去。 三旗主正欲追击,沈守富喝道:“他们不过是小贼,穷寇莫追。”对孙雄飞道:“官爷,本府近日来了一个吸血鬼,以吸食人血为生,闹得人心惶惶,此鬼不除,天下将永无安宁之日!”孙雄飞道:“那吸血鬼呢?”沈守富道:“刚刚已逃了,咱们现在追还来得及。” 孙雄飞笑道:“金华这一带从未出现过吸血鬼,莫不是宫主你眼花了吧。”沈守富道:“官爷如果不信,我有干尸为证。”言罢带孙雄飞查看尸体。 孙雄飞看罢干尸,恶心欲呕,众官军所有的感觉只有一个字:冷! 孙雄飞怒道:“岂有此理,妖孽竟敢如此害人,谅他也跑不了多远,来人哪,迅速搜山,揪出那吸血鬼来!” 第六部天若有情第一章慈父之威  吴清海挟着儿子一路飞奔,眼前杂草丛生,看不见路,四周野猿哀啼,枭鸟悲鸣。吴仁道不停的叫:“冷啊!爹,我好冷啊!”吴清海一抚儿子的额头,一片冰凉,心中一酸,道:“孩子,咱们找到人家就好了,再坚持一会儿。别怕,爹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不知转过了多少条山径,眼前现出一所茅屋,吴清海大喜,顾不得敲门,一拳头把木门砸开。屋内住着一对老夫妻,这时被惊醒,披衣起床,掌了烛,叫道:“是谁呀?” 老夫妻一见吴清海那副强盗模样,再看破碎的木门,连忙跪下,叫道:“大王饶命哪,我们夫妇无儿无女,穷苦人家,没钱孝敬大王哪!”吴清海喝道:“废话少说,快去弄碗热汤,再去生个火炉!”拍掉儿子衣服上的泥灰与绿苔,扶到床上躺下,盖上被子。 老夫妻连忙照办,老爹爹在床下升了一个火炉,老妇人烧火煮了一碗野菜汤,吴清海用勺拔了拔汤水,碗里只飘着几根粗菜叶,怒道:“连碗肉汤都没有吗?”老妇人哆嗦着道:“大王,我们已一年没吃肉了,只有野菜汤。” 吴清海道:“罢了,只得将就一下了。”接过野菜汤,眼中冷电频闪,老夫妻“饶命”二字尚在舌尖打滚,未曾说出来,已被吴清海用重手法点了死穴。 吴清海杀了他们灭口,心下方安,服侍吴仁道喝了野菜汤。吴清海道:“孩子,好些了吗?还冷吗?”吴仁道粗咳了几声,道:“血,我要血!”吴清海惊道:“孩子,你……”话未曾说完,吴仁道已张口咬了过来。 吴清海颈上一麻,发觉血液正迅速流失,心中依然慈爱无比,拍着吴仁道的后背,道:“孩子,吸慢点,爹有的是血,别呛着了。” 吴仁道吸着父亲的血,就像一个初生婴儿甜蜜的吸吮母亲的乳汁,微红的烛光下,吴清海的一张脸已渐渐由红转白。 屋外火光渐起,喧腾起来,吴清海推开儿子,叫道:“孩子,有人来了!”可他现在失血过多,刚站起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忙扶着床架,心中更是暗暗叫苦,以他从前的耳力,敌人在半里之外行走亦能听见,目前失血之际,敌人来到百步之内才发觉,为时已晚。 官军已将大蒜和圣水沿着屋子浇了一圈,可以驱邪,沈守富立在屋外,哈哈大笑道:“吸血鬼就在这里,孙千户,快放箭射死他们!”孙雄飞喝道:“放箭!”弓箭手已搭好了弓,拉如满月,“嗖嗖嗖”,自门、窗而入,射将过来。吴清海这时的体力连跑动都艰难,哪能再用神功,惨叫道:“孩子,爹救不了你!” 谁知吴仁道竟然将身体迎上前去,张开双臂,挡在父亲面前,被射成一只刺猬,他却浑然无事一般,一根根从身上拔出带血的箭镞,“当啷”一声,丢到地上。原来,血族可利用体内的血来治愈自己,当受到伤害时,体内的血液会集中到伤处,伤口附近泛出紫红色,很快即能痊愈。 众人大惊,怎么竟射不死吸血鬼,吴仁道已趁乱将床竖起,堵住大门。孙雄飞怒道:“放火箭!”第二批弓弩手已至,把木屋围成一圈,上百只火箭铺天盖地射来,木屋顿时燃烧起来,滚滚热浪排击而来。孙雄飞道:“看你怕火不怕!” 屋顶“哗”的一声破开,吴仁道挟着父亲,如鹤冲天,飞了出来。可是无数只火箭亦紧跟着射将过来,吴仁道一声哀嚎,胸口、腹部各中了一只火箭,抱着父亲滚落在地。吸血鬼虽不怕冷兵器,烈火却能烧死他,火焰在吴仁道的身体里面恣意燃烧,几乎痛晕过去。 吴清海见状,不知哪里来了一股牛劲,从儿子身上拔出火箭,扑打几下,灭了缠身之火。后面火箭陆续射来,吴清海张开双臂,替儿子生受了数十只箭,从后面射入,前面穿出,带着簇簇烈火,大叫道:“孩子,快跑!” 吴仁道看着皓首的父亲,悲痛欲绝,哭喊道:“爹!――”吴清海额上青筋频跳,吼道:“还不快跑,难道你要爹再吃几箭不成!”转过面来,犹如一个巨人立在当前,火箭飞如雨,又有数十只箭从吴清海的前面射入,后面穿出。吴仁道的眼睛蒙上了滚热的血幕,只得猛咬银牙,忍痛逃生,吸过父亲的血后体力充沛,转眼便被黑暗的森林吞噬。 沈守富惊道:“咦,怎么大蒜和圣水都拦不住他?吸血鬼除了火以外,到底怕什么?”孙雄飞追至林边,却不敢进林,沈守富道:“怎么不追了?”孙雄飞道:“林子太密,此时又是夜晚,官军在林中行动受到阻碍,说不准吸血鬼还会有同党恃机埋伏。” 火屋旁,黑屑纷飞,吴清海的身体被烈火烧得跪下,然后扑倒,最后化为一具焦尸。 沈守富劝道:“孙千户,事到临头,不能顾忌太多,杀鬼要紧。”孙雄飞摇首道:“不能为了杀鬼,而连累我这一帮子兄弟白白送死,吸血鬼怕太阳,还是等到天亮,将金华山翻过来,一举将之消灭。” 沈守富无奈,只得愤愤回到赤松宫,只见丫环小玲已守在宫门前,伸长了脖子不住悬望,一见到他便哭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沈守富听得身子一僵,张嘴“啊”了一声,心脏已四分五裂,这两日连遭惨事,从未断绝,犹是铁打的身躯也坚持不住,抚着沉重欲坠的额头,哇的一声,口里喷出一道血箭! 盘瑶部落的大寨之内,香房之中,玉蝴蝶搂着吴仁道,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慰道:“傻孩子,别哭了。死,并不可怕,当你厌恶人生时,死是最快乐的事情。”吴仁道依旧痛哭不止,道:“我恨我自己,害了沈姑娘,又害死了我爹!” 玉蝴蝶用舌尖舔去他的眼泪,道:“我知道,你刚刚成为血族,一切都不适应,还保持着人类的本性,会以为可以如同生前一样行动,过着原来的生活,对自己的欲望试图挣扎抗拒。就像一只小鸟,关在笼子里久了,面对打开的笼门,不是欢快,而是惊慌。唉,关得久了,会害怕自由放飞。不过,渐渐地,你的思想便会逐渐改变了,随着吸血的次数增加,你就会习惯新的生活方式,猎食对你而言将愈来愈容易。你不会衰老,随着岁月流逝,将目睹周遭沧海桑田的变迁,你的父亲不像你,总有一天会老死,与其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老死,还不如就让他早点死了的好,早点了结你和他的痛苦,你说是不是?” 吴仁道一听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心情平静了些,玉蝴蝶道:“然而,你只能在不死的生命中不断地残杀牺牲者,终有一日,周遭的人类对你而言会只像‘饲料’一样,或只像一群恼人的虫蚁。你会变成一名孤独的捕食者,明白自己与凡人的不同,将远离人类社会或隐藏身份匿居于城镇中。随着年岁增长,你会慢慢发现自己能够掌握愈来愈强大的异能,我们把它叫作Disciplines,数千年后,你拥有的能力就几乎和神一样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是挺好吗!” 吴仁道摇首道:“就算你拥有强大的异能,也不可能万事独裁,比如人类中的‘情’,是万万勉强不得的。你想拥有碎心剑客,可是如果他不爱你,你纵使机关算尽,又如何能够拥有他?” 一听这话,玉蝴蝶醋劲大发道:“谁说我得不到他,十日之内,我一定要他臣服在我的罗裙之下!” 忽闻秋护法在门外禀道:“禀首领,有一名天山派的弟子,叫张天德,前来拜访首领。”玉蝴蝶不明其详,道:“张天德,他是谁?好吧,叫他进来。” 只见张天德大大咧咧的走了进来,朝玉蝴蝶打量一番,笑道:“你就是玉蝴蝶吧。”玉蝴蝶见他举手投足间从容自如,心里没来由的一跳,喝道:“你的胆子倒不小,敢来拜访我!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吸食生人之血。” 张天德道:“我知道,你是吸血鬼,喜欢人血。不过,我能带给你比人血更令你心动的东西。”玉蝴蝶斜着眼,冽着嘴道:“哦,你说下去。”张天德道:“你对碎心剑客,是否一直念念不忘?”玉蝴蝶反问道:“你从何得知?” 张天德道:“那次在金华双龙洞,我们相遇,我从你看碎心剑客的眼神中,就能体察出你爱他,而且爱得如火益热。”玉蝴蝶哈哈大笑道:“好!果然有眼力,你这次来绝对另有目的,把你的条件说出来吧。” 张天德鼓掌道:“你果然是女中豪杰,快人快语,好,我就开门见山的直说了!我这次来,的确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你要的人是碎心剑客,而我要的人是林秋水,现在他们两人却如胶似漆,粘在了一起,我们两人的目的都是拆散他们,拥有其中一人,如果我们合作,一定会事半功倍,非常愉快的。” 这段话,字字打到了玉蝴蝶的心弦,不禁站了起来,走到张天德的身边,将玉手按在他的胸膛上,爽笑道:“你这个人说话又动听又可爱,来,陪我去一个地方。”她还真有颠倒众生的本领,张天德被她这一抚摸,整个人都酥了,不由自主的随之而去。 两人款步而行,但见那郁郁榉桦开古道,隽隽枫槁唱今声,皎洁的月光下,油黑的树叶与草丛掩得卵石小径成了一条细线,行至一温泉傍,泉水咕咚咕咚的响,冒着腾腾热气。张天德的心也咕咚咕咚的响,问道:“带我到这儿来做什么?” 玉蝴蝶拉着张天德的手,走入泉水中,笑道:“小傻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嘛。”逸兴湍飞于面,莺铃回荡于声,格外诱人。 张天德是个正常的男子,怎会不解风情,沾水的湿手在玉蝴蝶的脸上一抚,笑道:“美人,这可是你说的呦。”玉蝴蝶嘤叮一声,已缓缓沉入水中,望着张天德,叶眉一挑一挑的。身旁菰蒲葱翠,柳阴四合,碧波红叶,依映可爱。 这送上门来的美事儿,不会把握的男人就称得上是傻瓜了。张天德一把将玉蝴蝶搂在怀中,爱意绵绵,情意款款,一张大嘴压了下去,玉蝴蝶揭开面纱的一角,露出红唇,娇喘一声,与他舌尖相缠,相互吸吮着津液,发出咂咂的声音。 两人倒在水中,你来我往,销人魂魄,直到口中干涩,才暂时分开。 张天德笑道:“美人,你还挺能勾引人的嘛。”玉蝴蝶笑道:“有一次,有一个小伙子叫作马先元的,便被我骗至温泉中,好好捉弄了一番,唉,可惜他成了血族之后,反而不能长命。”张天德问道:“你会捉弄我吗?”玉蝴蝶反唇道:“你说呢?” 张天德的手不规矩的在她身上游移,移到她的脸上,她的蒙面之纱如红霞一般艳丽,勾起人心中无限窥探的欲望,道:“能把面纱揭下来吗?我好想看看你到底长得有多美!”玉蝴蝶笑道:“小顽皮,那可不成,不过,我身上有更美的东西哟!”说罢走到浅水处,宽衣解带,展露出令人不觉生起无限遐想的惹火身躯,修长的玉腿也令人不自觉的想入非非。 张天德看得鼻血就欲直冲出来,生理上也起了极度的反应,一把脱掉裹体的衣服,像一匹饿极的狼,扑了上去,将她抱得死紧,在她身上狂抚着,狂吻着,她的肌肤皎白柔滑,香气弥漫,带给了张天德难以言喻的美妙刺激。 温泉内,两条人影近身肉搏,在水中翻滚,溅起碎玉般的水花。顿时水乳交融,呻吟不断,软玉生香,春色无边。 两人直大战了三百回合才肯罢休,玉蝴蝶香汗淋漓,张开双臂靠在岸边,闭着眼睛回味着适才情欲的酣畅。张天德嗅着芳菲,乐而忘返,直欲再给她动情一吻,正准备揭开她的面纱时,她突然睁开眼睛,“啪”的一声,给了张天德一巴掌,叫道:“别碰我!” 张天德被打得后退了两步,就像吃美味可口的饭菜时突然嚼到一颗沙子,兴致全无,张大了嘴巴,她的举动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玉蝴蝶双手抱胸,脸色又羞又怨,叫道:“转过身去,不许看我!”张天德连忙照作,不知为什么,听到她在背后哭泣,而且哭声悲切,显是内心极为伤心,不禁忖道:“真是个古怪的女人,是她来勾引我的,办完了事,她又后悔了!” 且说萧春山带着林秋水,日夜兼程,终于行至宁波外滩,因防倭寇,海面已被戒严,找不到一只渡船,正着急时,忽然海面耸动,探出一只龟头来。萧春山大喜道:“好朋友,别来无恙!”林秋水因接受了萧春山许多真气,已能行动自如,这时也颇为高兴,待大海龟游上岸来,两个登在龟背上,海龟划起四只桨般的手脚,向普陀山游去。 这是一片欢乐的海洋,一片平静的海洋,一片多梦的海洋。好像海洋在诉说,那是一种既严厉又温和、既冷峻又柔情的语言。好像海洋在唱着歌,每一次涌动,每一次勃起,每一次潮起潮落,都像是一个个音符、一次次琴弦的颤动,令两人感触万分,好像悟出了什么道理,曾几何时,这曾是一片匆忙的海,汹涌的海,怒吼的海。 海面上不时有战船巡逻,战士发现一只大海龟戴有两人航行,叹为奇观,急忙报之船上的螺峰巡检司周立生,周立生紧命战船迎上去,逼近之时,定晴看去,大惊道:“碎心剑客,碎心剑客回来了!”碎心剑客的出现代表着杀戳的到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阻拦,急忙将船划去朱家尖,报之都司卢镗。 海龟行速甚快,正午之时已至普陀山,萧春山不敢耽搁,与海龟举手作别,向宝陀寺行去,海龟依旧恋恋不舍,目送萧春山上山。 经过放生池,至寺门前,沿墙一匝,栽的柏树绿沉沉黑鸦鸦一片,却不见一个和尚。萧春山觉得奇怪,踏进宝陀寺,叫道:“有人吗?”语音充沛,震得满寺轰隆隆的响。这时,从后殿跑过来几个和尚,一见是萧春山,惊叫一声,急忙又往回跑。 萧春山好生诧异,携着林秋水在气象森严的圆通宝殿里找个位置坐下,静静等待。不一刻,真清、真开及真川等三位高僧陆续赶来,行色匆匆,好似卷起三朵黄云,望萧春山道:“萧施主大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萧春山起身道:“慧觉大师呢?”真清眉毛一皱,道:“近日秋雨连绵,住持染了伤寒,在后院将息,施主远道而来,请喝茶。”这时,已有小沙弥将香茶放上,萧春山饮下一杯,小沙弥连忙续茶,萧春山叹道:“慧觉大师有病,这下可不好办。” 真清道:“不知萧施主此来有何事,难道我等也帮不上忙吗?”萧春山拱手道:“林秋水不幸中了风魔小次郎的爆烈究极拳,性命垂危,人间只有佛家的殊胜持咒摸骨疗法手印与咒语可以救她,而熟谙此道的慧觉大师有病在身,我又怎敢劳烦?” 真清冷笑道:“亏你还有脸来找我们救人!”萧春山耸然动容,叫道:“你说什么?”真清喝道:“关门打狗!”说罢已拥出数十个和尚,个个手拿戒刀,面目狞恶,关上了大门,磨拳擦掌,虎视眈眈地死盯着萧春山,就好象在看管笼里的狮子一样,丝毫也不松懈! 萧春山眼中的惊讶远胜于愤怒,拍桌喝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林秋水忙紧挽萧春山的手,真开眼中隐有泪光,道:“三日之前,东瀛剑圣冢原卜传率众夜侵我寺,住持独力斡旋,惨死在冢原卜传的刀下,那帮畜生更放出话来,要我寺僧人三日之内撤空,否则要杀我们鸡犬不留!” 一听这话,萧春山身上如同打着无情的冰雹,喃喃道:“慧觉大师已死了?那,天下间还有谁能救得了秋水?”林秋水喃喃念道:“爹?爹他来了吗?”真川狠瞪着林秋水,道:“她是冢原卜传的亲生女儿,我寺住持被她爹残忍的杀死,萧春山,你却叫我们救大仇家的女儿,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真开道:“冢原卜传杀我住持,如今他亲生女儿送上门来,岂可轻易放走!” 萧春山道:“你们以为凭这点本事就可以在我手上夺下林秋水吗?”真清大笑道:“再锋利的剑也敌不过高明的暗算!你先前喝的茶水里面,我已放了剧毒鹤顶红,我们再不怕你了!”林秋水怒道:“下毒,卑鄙!” 萧春山道:“你们要杀林秋水报仇,连我都不放过?”真开道:“你这个大魔头,杀了金沙帮帮主宋祥彪,华山派的莲花剑刘世清,毁了长春门一门老小……”真川接口道:“还杀了天山派的天绝老人!” 真开小声道:“天绝老人不是他杀的。”真川对真开附耳道:“多捏造一些事实,好显示出他的穷凶极恶。”真开点了点头,道:“不错!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你的双手沾满了无数善良之人的鲜血,对付你这种卑鄙小人,就应该要用卑鄙的手段!” 萧春山脸色略显紧结,道:“我已杀了一千人,你就算说我杀一万人,其罪过也还是死,又是何苦?若说杀人如麻,战场上的将军应是首屈一指,一声令下,可让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真清喝道:“死到临头,还敢狡辩!”鼓起双掌,远打穿心箭,近打反弓弦,扑向萧春山,此功突发性极强,劲短力争,使敌防不胜防。 萧春山屹立不动,突然张开大口,将一口毒水喷射出去,如一道强劲的水柱射向真清。真清连忙以手遮脸,挡住水柱,满脸的不信,尖叫道:“你,你竟然能把毒逼出来!”萧春山道:“我早觉得这里有古怪,根本就没喝下茶水,只将它含在食道里。” 宝陀寺的和尚们一听,浑身上下涌起砭骨的寒意,真清喝道:“好!你够种!你想怎么样?”萧春山道:“我是带人来治病的,不是来杀人的,希望你们救她。”真清脸上露出一丝讥哨,道:“救她!你作梦!”大喝一声,一招“千步金沙”攻了过去,意领气,气催声,周身用力,折腰甩膀,势猛劲足。 真开、真川各使“普陀百裂掌”中起手式“梅湾春晓”,自后方袭来,此掌灵动无比,迅猛异常,用于偷袭,虽绕身击打,但不移重心,根稳势正,力不出尖,意体齐动。 三大高僧围攻萧春山,仿佛将他紧紧套在一个铁箍之中,萧春山护着林秋水,并不抽剑,单以一把剑鞘抵挡,如翩翩蝴蝶飞舞,总能意到剑至,似已达到以意念驭剑的境界。 萧春山虽然招招是守招,但三大高僧仍能感到劲风如刀刮面,剑阵如垒垒怪石,千姿百态,瀚海万倾,不由得呼吸紧促,额头沁出汗滴。 十招以过,萧春山似已不耐,大喝一声,松腰坐胯,突背凹腹,背部像一张紧弦变弓,腰部突然送力,一招“石桥春涨”使将出来,展腰放背,送拳时肘与足犹被绳索系住突然发力,手、身、足均向不同方向击出,而使绳索挣断,我之力由下由后向前反出。 三大高僧哪里见过如此怪异的招数,加上其速甚快,根本就看不真切,如置身巨流急湍之中。听得“砰砰砰”三响,三大高僧都被劲风震出三丈,哗啦啦撞倒了一排香案,支撑着站起来时,面上都已罩了一层黑气,手足冰凉。 萧春山借机将林秋水扶到一边坐下,卓然而立,道:“我并不想伤害你们,只希望你们能高抬贵手,救人一命。” 真开看着林秋水憔悴的面容,念了一声佛,道:“就算我们有心救她,住持已死,也是无能为力。”真清“呸”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拉过师弟,叱道:“和这个大魔头讲什么仁慈!碎心剑客,今天你就算杀光我们,我们也绝不救她!”正准备喝令手下弟子一齐攻上去。 突然一声清啸穿透层层屋宇送入众人耳中,和尚们呆了一呆,然后又是数声尖锐的啸声,像鞭子一样抽在和尚们的心上,真清的身体在憋忍中战抖,攥紧钢拳道:“终于来了!” 寺门破开的“喀嚓”声像针一样直钻入和尚们的耳鼓,数名东洋武士闯了进来,看似闲庭信步,其实脚步奇快。为首的那人年已半百,长髯垂胸,目光如剑,气若撼岳。武士们一个个穿着墨绿色的阵羽织,前额剃光,黑发束于脑后,长眉细目,面色黝黑,雁阵般站立,手按武士刀,目不斜视,眉宇间流露出凶煞之气。 真清双颊滚烫,大叫道:“冢原卜传!”只感到巍峨的殿宇突然阴暗逼仄下来。 第二章身世大白  林秋水猛然见到冢原卜传,心中倏然间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伤心! 冢原卜传站着就似一座山,一座难以跨越的大山,身后立着三大高徒,乃北昌具教、真壁暗夜轩、丸目藏人佐长惠。 冢原卜传一生收的高徒还有足利义辉、鹿岛左卫门尉盛干、吉川春常、斋藤传辉坊胜秀、佐野天德寺了伯、冢原彦四郎秀干、细川幽斋藤孝、本间勘解由左卫门、松冈兵库头则方、诸冈一羽常、结城正胜、佐野天德寺、佐野裕愿寺等,都曾在日本战国史上留有不朽的功勋。 真壁暗夜轩是有夜叉异称的粗暴武者,乃 常州真壁郡第十八代城主,力大无穷,在战场上能挥舞二寸半径、长丈余、植有铁锥的坚木棒,当者披靡。在传鬼坊尚未返乡之前,威名远播而门人众多。 丸目藏人佐长惠廿一般武艺件件皆精,自幼好武,熟习诸流,后随冢原卜传习新当流,得九州第一好手之名,闯上泉伊势守上京,即赴往挑战被败,求入其门,终得奥义。丸目除了剑术之外,枪、拔刀术、手里剑、马术、薙刀等廿一项武术,皆得其奥义,甚至连书法也为达人,到九十三岁除了败于上泉之外,终生从未尝败绩,在日本战国史上也称得上是一位无敌的剑法家。 冢原卜传乍见萧春山,吃了一惊,道:“碎心剑客,你也在此?”再一看见他身旁站着的少女,心湖犹如被投入一颗石子,激起一层层涟漪,道:“姑娘,你,你是?” 真清哈哈大笑道:“冢原卜传,你机关算尽,却是算到自己头上!你可知道这少女是谁?”冢原卜传道:“她是谁?”真清道:“她便是你的亲生女儿林秋水,可惜他中了风魔小次郎的爆烈究极拳,活在垂死的边缘,需要慧觉住持的佛家殊胜持咒摸骨疗法手印与咒语才能解救,但你昨日辣手杀我住持,今日你女儿亦活生无望,你说,这世间恶有恶报,怎会如此及时!” 冢原卜传初见林秋水已有七分怀疑,这时的思海澎湃更如无法平静的怒海,抢上一步,大叫道:“秋水,好女儿,你怎么了?”林秋水打了个寒噤,退后一步,叫道:“我不认识你,你不是我爹!我师父告诉我,我的父母都是中国的农民,被倭寇所杀,师父将我抱去天山,姐姐林若馨则被一个好心的东瀛人抱到日本,再后来被你收为义女。” 冢原卜传道:“你师父可就是天山派的道陵师太?”林秋水点了点头,冢原卜传心中宛如潲上了咸苦的泪水,道:“孩子,道陵师太就是你的亲生母亲啊!她为什么要骗你!”林秋水惊得挢舌不下,道:“师父她,她是我娘?”这时连站也站不稳,萧春山急忙将她扶着。 冢原卜传虎目含泪,道:“孩子,你听爹说。二十五年前,我独自一人来中国讨教武术,遇见了你娘,也就是现在的道陵师太,她的真名叫林琴,我们很快就坠入爱河,可是你娘的师父天绝老人性格孤僻,独断专行,极力反对。你娘忍受不了折磨,与我一起逃难四年,生了你姐姐和你,我要她跟我回东瀛,她始终不肯。天绝老人不肯善罢甘休,派出大量弟子搜寻我们的下落,枉我们躲在深山老林里,还是被他们发现,免不了一场恶战。我杀了你娘的两个师兄,自己也身负重伤。天绝老人格外气愤,抓住了你来威胁你娘,若不听师父的话,就要杀你,你娘被迫与我分开,带着你回天山,我带着你姐姐回东瀛。你娘悲愤之际作了尼姑,终身不嫁。我不甘心,二十年勤练武术,一之太刀,只需一招就可取敌性命,终于成了东瀛第一高手,号称剑圣,教徒无数,为报夺妻之仇,便重回中国,大举进攻天山派,杀了天绝老人及门下高徒,可你娘心已灰死,死活不肯跟我走,因她的师兄、师姐都被我杀死,只得继承了天山派的掌门。我憋了二十年的仇恨忍不住爆发了,我要杀尽中国武林。舟山一带在东瀛和中国之间,故先要拿下它以作根据地,五年前,我带着教徒与宝陀观音寺的僧人激战,可碎心剑客竟然帮着宝陀寺的僧人对付我。刀剑无眼,你姐姐不慎落水,被碎心剑客所救,两人竟然一见钟情,你姐姐反过来劝我不要再造杀孽,加上我久攻不下,已有退心,因此才退回东瀛。可是,如今突然得到消息,你姐姐竟然在三个月前被他们害死,中国武林害得我家破人亡,这个仇我怎能不报!孩子,你若还不相信,就看你臂上的那朵梅花标志,凡我冢原家人,都有此记。” 林秋水这时还如何能不相信,已扑到冢原卜传的胸前,哭得气短力竭,道:“娘,你为什么临死都不肯告诉我,你就是我娘?难道你一直都在恨爹,不肯让我做爹的女儿吗?”以前种种难以解开的疙瘩已纷纷解开,难怪师父看自己的眼神总是那么慈祥,对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可以溶化一切的母爱。 冢原卜传长叹道:“想不到你娘临死都不肯原谅我,我欠她的太多了……”将右手摩挲着女儿柔滑如绸的秀发,道:“有爹在你身边,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相信爹。”林秋水道:“爹,你不要杀他们,咱们走吧,由女儿侍奉您下半辈子,以尽孝道。”冢原卜传道:“孩子,爹自有打算。” 北昌具教、真壁暗夜轩、丸目藏人佐长惠见他们父母相认,心中也是一阵欣喜,道:“恭喜师父骨肉团圆!”冢原卜传嗯了一声,对萧春山道:“五年没见了,真是弹指一挥间啊!”萧春山道:“是啊,五年不见,你似乎又苍老了许多。”冢原卜传道:“你也沧桑了,上次一败,我说过不再踏足中国的,但若馨惨死在你手上,你必须血债血偿!” 林秋水惊叫道:“爹,你不能!”冢原卜传道:“孩子,你怎么了?”林秋水垂下眼目,不好作答,真开眉梢一挑,道:“女大不中留,你女儿已喜欢上这个大魔头,自然胳膊肘向外拐了。”冢原卜传的心一阵紧缩,道:“孩子,你喜欢上他了?” 林秋水俏面绯红,直摇头道:“不,他是我姐夫,我怎忍心看着他死?而且,他杀了姐姐,一定有非常大的苦衷!” 冢原卜传斜睨着萧春山,眼神针一般尖锐,道:“苦衷!杀人还会讲苦衷?我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也不会亲手杀害至亲之人!你这个魔头,你的心是铁打的吗?对自己的妻子,也下得了毒手!” 众和尚各拿棍棒将冢原卜传与萧春山等包围起来,真清喝道:“冢原卜传、碎心剑客!你们联手上吧,我们宝陀寺的僧人不怕你们,就算全部战死,也决不屈服!” 冢原卜传摇首道:“你们?我要杀你们如同捏死一把臭虫!有我女儿求情,暂且饶了你们这些个贱秃驴。萧春山,男人之间的事情,要用男人的办法解决,看你这几日来精气损耗过重,此刻打败你,胜之不武,给你七日的时间休养,七日之后,九月初一的正午,你我在莲花洋一战,不论生死,了解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 林秋水没想到刚和父亲团聚就生巨变,惊呼道:“爹,你和他都是我至亲之人,一场决战,如果失去其中一个,你叫女儿情何以堪!”话语无限哀怨虔诚,冢原卜传却不为所动,冷冷的道:“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插手。”林秋水叫道:“难道什么事情都必须用武力解决吗?这天底下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冢原卜传道:“天底下的道理不外乎五个字,一物降一物。北昌具教,把她带下去。”北昌具教的一双大手已箍了过来,林秋水眼中死灰,当希望泯灭时,一股毒气直攻心脏,顿时头昏脑胀,摇摇欲坠,冢原卜传一惊之下,连忙将内力灌至林秋水的腧穴中,片刻,她合拢的眼睛微微抖动,冢原卜传这才放下心石。 萧春山脸色冷凝,道:“好,我去。” 倏然一声尖锐的声音破空传来:“你想去还要看你配不配!”萧春山微一错愕,丸目藏人佐长惠已排众而出,喝道:“都说你是中国的剑神,是否徒有虚名,我倒想讨教讨教!”萧春山却面无表情,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丸目藏人见其不搭理,大怒,身形展动,阔步急奔,双手持刀过顶,有如狂狮般直袭而来,正要一举奏功,挫他的锐气。 “呛”的一声龙吟,萧春山抽出了碎心剑,满殿寒光大闪,众人都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萧春山一动不动,丸目藏人也动弹不得,大刀离萧春山的头颅只有三寸,却硬是劈不下去,慑住他的不仅是碎心剑,更是萧春山那双阴郁深沉的眼睛,仿佛直接看穿你的内心,挖掘出你内心所有的恐惧,他的对手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场暴风雪! 疯狂的雪籽、冰雹侵袭着他,击打着他,摧残着他! 丸目藏人僵直在那里,不知何时,眼眶下淌出一滴眼泪,而眼泪已在瞬间结成了冰! 众武士连忙一拥而上,将其拖回,犹是如死尸一般,武士的胆气为之而夺,再无一人敢随便挑衅! 北昌具教忖道:“那次在海上与他一战,他没有这么厉害的,难道他的身上又发生了奇变?” “没用的东西,斤两不足,就不要随便上场丢我的脸!”冢原卜传的脸色更寒更冷,好像罩了一层寒霜,突然,地砖上发出喀嚓的声音,大殿中发起了地震,原来冢原卜传的双脚已陷入地砖,这一点正是震源,震动从震源传出,向四周蔓延,墙壁及石柱均起了龟纹。 紧接着,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在冢原卜传的头发上扬的顶上出现一个涡旋,具有垂直轴,呈暗红色,仿佛长着一个吃人的头,极为骇人。但此风并不袭击人,只将大大小小的物件卷起。众人根本看不清东西,以手掩面,只觉天地一片昏暗,更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狂风过后,众人才发现巍峨的圆通宝殿惨不忍睹,屋顶几乎被风掀光,砖瓦几乎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全是灰土,顶棚的一角直接压在破损的香案上,供奉的观音大士三丈坐像金身已头是头、腿是腿散在四处。殿外的莲花池中,藕叶被吹倒,池水被吹得卷起在半空,下起了瓢泼大雨,旁边的几棵古樟被吹断,树枝横七竖八的四散在路边。 冢原卜传故意显露的这一手绝世武功,足以与碎心剑客分庭抗礼,众武士更是看得兴高采烈,大呼小叫起来! 众和尚们都被镇住了,冢原卜传号称圣剑,武功果然深不可测,今日不是碰巧撞上碎心剑客,现在寺院能否存在都是未知之数。 冢原卜传道:“萧春山,你的武功好像更深了一层,不过,这些年来,我也没荒废。等你死了之后,我会尽到作父亲未尽的责任,让秋水快乐的生活下去。”抱起林秋水,和众武士出了宝陀寺,行至海堤,早有徐海的小船前来接应。 冢原卜传回首一望,不见萧春山跟来,他能这么爽快的让自己带走女儿,心里微感诧异。 众人上了船,随即起航,向东行去。冢原卜传将林秋水抱入船舱,徐海跟了下去,道:“冢原先生,这位可就是千金林秋水吗?”冢原卜传道:“不错,这孩子命苦,自打出生后就与我分隔两地,已二十几年没见了。”徐海拱手道:“如今父女重逢,恭喜恭喜!” 冢原卜传愁眉不展道:“有什么好恭喜的,她中了风魔小次郎的毒掌,已在垂死之际。”徐海惊道:“连冢原先生也救不了她吗?”冢原卜传道:“回去之后,我自会拼力救治。”看着林秋水,眼中露出无限慈爱,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庞,道:“孩子,不论生死,爹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这条船的目的地,便是汪直的栖息海岛。 汪直之所以敢明目张胆的烧杀抢掠,与朝廷作对,因为后面有日本的藩王道可氏替他撑腰。所谓的道可氏,是第二十五代藩主松浦隆信的号,他掌握着平户津,是福气和武功都很大的人,他利用汪直,于是大明商船来往不绝,甚至南蛮的黑船开始驶来平户津,大明和南蛮的珍品年年充斥,因而日本的京都、堺港等各地商人,云集平户津,人们称作西都。 汪直双屿战败之后,便退到平户津,住在印山修建的中国式房屋里,日日鼓动松浦隆信,要他拨兵马给自己,准备卷土重来,将舟山拿下,杀掉卢镗以泄恨。冢原卜传这次前来,汪直大喜过甚,有他这样的高手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船行迅速,西都已近,整个岛屿就是巨大的一座平城。有四通八达的街道,交通方便、经济发达。以大名坐镇中心,周围边境上筑起山城,委派家臣守备。尤其是当兵农分离实现后,这种防御体系更加体现出了优势。随着铁炮的出现,平城可以靠强大火力稳固的守城。 冢原卜传回到馆所,顾不得见汪直,忙将女儿抱至密室中疗伤,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违令者杀。 以内功治病,不外阴阳。冢原卜传这套治病的不宣秘法,称为“阴阳入核”,运用补益作用的真气,通过补足其气血、阴阳、以达到扶佐正气,消除虚弱目的的治疗大法。 冢原卜传将一股紫阳真气,灌至林秋水的督脉,行于背之当中,统领诸阳经。任脉行于腹之当中,统领诸阴经,故背阳腹阴。二经上交会阳、下交会阴。一南一北、子午相对。又职坎卦,阳居北之正中。离卦阴居南之正中,一定而不移也。故俯势为阴势,宜俯却又入阳气。盖督脉领诸阳经之气,尽归于会阳上之前也。仰者为阳势,却入阴气,盖任脉领诸阴经气,尽归于会阴上之后也。 惟有阳复转阴,阴复转阳,其一气不尽,复催一气以足之也。非阴尽复转阳,阳尽复转阴。明于此,则转接有一定之势,接落有一定之气,无悖谬、无牵拉矣。盖势之为快,气之流利,中间不能存在间断。 当冢原卜传的紫阳真气分散行至十二经别、十五络脉之时,忽然感到前路无继,真气断开,大惊之下,连忙另起炉灶,将真气引至十二经筋、十二皮部之内,则是求快而反慢,求利反钝矣。 哪里知道林秋水中毒掌之后,体内生出一股抗力,处处阻挠,续经不起,正是邪气未退,邪盛正虚。冢原卜传额头青筋暴起,哇的一声,狂吐一口鲜血,被震得仰倒,顿时明白用功不当,补治虽然能够扶正疗虚,但补能敛邪,生怕女儿造成“闭门留寇”或“误补益疾”之患。顾不得自己的内伤,扶起昏迷的女儿,见她脉象虽微弱,但很平静,方才落下心中的大石,运功替自己疗伤。 冢原卜传平复之后,又用针灸疗法、正骨疗法、用药法、推拿法、外治法,内服法,皆无法令女儿好转,每日只能以自己的真气延续女儿的生命,脑轮饱含蹇涩,怅然若失,难道女儿就真的无药可救了吗? 萧春山自离开了林秋水后,便一直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好似与礁石融在一起,静静的凝视着东方,他知道,林秋水就在东方的某一处。 海浪汹涌的袭来,拍打着礁石,怒吼着冲击他的身体,他却比礁石还要坚硬! 仔细看去,人的一双眼睛里面怎容得下这许多情感!是愤怒,是痛苦,是哀愁,是挣扎,还是绝望? 今天,已是第三天了,红红的太阳落海了,白白的月亮升了起来,萧春山不禁想起当年慧觉大师的话:“你命犯天煞孤星,无伴终老,注定要孤独一生,天边那颗最远最黯淡的孤星就是你。”心中不禁叹道:“我是不祥之人,和若馨在一起,果然应了慧觉的话,任何人接触我,都会死得很惨。如今秋水也危在旦夕,也许冢原卜传带她走,比她留在我身边更合适。”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林秋水呀林秋水,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能令碎心剑客这个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萧春山一惊,连忙起身回首,只见玉蝴蝶正站在三十丈远的悬崖峭壁上,望着自己微笑。萧春山一个白鹤冲天,拔地而起,直飞落在玉蝴蝶的身边,道:“是你?”那欣长笔直的身形,冷漠孤独的神情,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魅力。玉蝴蝶双靥含情道:“怎么不能是我?你一个人呆在这儿,可在想在林秋水?” 萧春山却不回答,两人的衣袂在海风中飘飞,身体却在风里站得笔直。海风吹乱了玉蝴蝶的发丝,她用手理了理,道:“说真的,你认识我吗?”萧春山道:“我认识你,你是一个吸血鬼,名字叫玉蝴蝶。” 玉蝴蝶笑了笑,道:“以前的我呢?”萧春山摇了摇头,道:“我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好像不记得你的过去。”玉蝴蝶眼睛一红,就像一株带涩的垂柳,道:“我哪有林秋水那么温柔体贴,你当然不记得我了。” 萧春山道:“玉蝴蝶,我……”玉蝴蝶幽幽说道:“不,你以前不是这样叫我的。”萧春山道:“我叫你什么?”玉蝴蝶道:“小玉!”萧春山沉吟:“小玉?”玉蝴蝶甜蜜地一笑,道:“嗯,我爱听!” 萧春山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玉蝴蝶笑道:“难道非要有事才能来找你,想你的时候看看你都不行吗?”说罢便牵他的手,萧春山一挥袍,道:“请你自重!”玉蝴蝶笑道:“你这个人呐,真古板!人家这次来,是想救林秋水一命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萧春山顿感错愕,道:“你能救她?”玉蝴蝶道:“当然了,慧觉大师已经死了,除了我,这世间没有人可以救得了她!不过,却有一个条件。”萧春山道:“什么条件?”玉蝴蝶诡异的一笑,摸出一个小瓷瓶,道:“只要你肯服下瓶中的药粉,我就答应你救她。” 萧春山拿过小瓷瓶,说了一声“好”,掀开瓶盖,就欲将药粉倒入嘴中,玉蝴蝶连忙止住了他,道:“你怎么也不问问这瓶里装的是什么?”萧春山道:“如果能救活她,就算是穿肠毒药,我服下又若何?” 萧春山这句话,直在玉蝴蝶心头上刺了温柔的一刀。玉蝴蝶气得慊慊切齿,道:“瓶里装的是举世无双的奇毒――五蛊绝情散!若人服下此蛊,则每天必杀一人,如果不见人的鲜血涌出,则万剑穿心而死。这样,中蛊之人便成了真正的杀人魔王!” 萧春山微微一笑,将瓷瓶放到嘴边,玉蝴蝶又拉住他的手,道:“你真的不怕?”萧春山点了点头,道:“人们都叫我杀人魔王,哪里有真假之分?”一仰脖子,将五蛊绝情散尽数送到嘴里。 玉蝴蝶整个人石化了一般,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萧春山,鼻翼不由自主的一张一合,眼中透出难以置信而深情的目光。虽然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让萧春山服下此毒,但见他笑傲服毒的那份坦然时,心灵却被深深镇住了,就好像面对着一泓清水,不带色彩,不起波澜,浅流深邃,不含杂质…… 萧春山将瓷瓶扔到大海中,勉怀情愫道:“虽然很多人恨你,但我从未把你当过敌人,你不会骗我的。”玉蝴蝶凄然一笑道:“我在你的心目中,仅仅不是敌人而已么?”别过面去,道:“我一定会救林秋水的,你放心吧。” 萧春山从怀中摸出龙珠,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要这个东西,我现在把它交给你。”玉蝴蝶转首,一看到龙珠,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道:“你,你要把它给我吗?”萧春山道:“是啊,我感觉总是像欠你什么,那天在双龙洞,看见你拼了性命不要也想得到它,便许了愿,将它取来送给你。” 玉蝴蝶感动得眼波粼粼,接过龙珠,捧在怀里,道:“你、你对我真好!”其实,真龙珠已被风魔小次郎换走,这颗龙珠是一颗毒丸,正是玉蝴蝶用碎心丹变化而来的,可是两颗龙珠一模一样,加上又是情郎所赐,她惊喜之余,哪会怀疑有假,更不会仔细分辨了。 玉蝴蝶这时如同破土的春笋看见了春光似的,只想着将林秋水与萧春山拆散之后,自己服下这颗龙珠,转世为人,再凭借自己最完整的身体去见萧春山,何愁情郎不回心转意? 第三章五蛊绝情散  在普陀山的南山,过环龙桥,沿山曲径而上,濒海处有两石对峙似门,上横一条石,题“南天门”三字,进门有一宽广平台,凭栏眺望,天水茫茫,山岛竦立,北边狮子石,高大如屋,镌有“山海大观”、“海印发光”等题刻。 张天德在此等得好不心焦,不停的来回走动,忽然清风一现,玉蝴蝶已落下身来。张天德连忙问道:“萧春山服了药没?”玉蝴蝶道:“他当然服下了,你这么猴急做什么?林秋水迟早还不是你的人!”张天德喜得抓耳挠腮,道:“不急,不急,慢慢来。我们两个合作,自然是天下无双,天衣无缝!林秋水中的掌毒据说只有慧觉大师能救,不知你……” 玉蝴蝶淡淡的道:“我以千年的修行换她一命。”张天德惊道:“什么!你愿意牺牲千年的道行来救一个仇人,那值得吗?” “难道不行吗!”玉蝴蝶一把将栏杆扯断,狂笑道:“林秋水,我不会让你得到他的!你爱他,他爱你,多么动人的爱情啊!林秋水,我不会让你死的,让你死了,就太便宜你了,我要救活你,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痛苦!我要你们一世不能见面,生离死别,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到头来,他终究还是属于我的,哈哈哈哈!” 张天德从未见过一个女人会笑得如此恶毒、如此凄凉!顿感脚底板凉寒寒的,心房好像都跟着冱结起来,忖道:“得到林秋水后,一定要离她远远的,和她呆在一起,明天能否找到脑袋吃饭都难说哩!” 螺峰巡检司周立生将碎心剑客来到舟山之事报之都司卢镗,卢镗心急如焚,不知是大祸还是小祸,总之此人就如一个灾星,到哪里,哪里就有杀戳。碎心剑客与冢原卜传在九月初一的决斗更预示着一场大风暴的将临,现已传得满城风雨,急忙报之浙江巡抚朱纨。 朱纨当即启密件指示:“倭寇一定会趁势侵扰,需要加强兵备。”密件正欲发出,突然严嵩传来令使,要卢镗率军退出舟山,屯兵宁波,言碎心剑客生性嗜杀,危害百姓,遗毒江湖,与倭寇的决战正好是狼狈互咬,众官军不得干预。 原来严嵩要借冢原卜传的手除掉碎心剑客,碎心剑客就是严嵩当年的暗杀组织成员之一,但他叛变,早就想除掉他了,可惜他武功太高,实在找不到机会,这次天赐良机,怎可错过。 严嵩乃当朝首辅,其令可比天子之令,朱纨胸中大怒,忖道:“怎可因为一个剑客而放任倭寇侵略舟山不管?”此时戚继光还未回山东,而且台州的参将俞大猷已调到此处协助卢镗抗倭,可以说将广兵足,此时撤退,如同在身上剜肉。 朱纨敷衍了严嵩的密使,令卢镗严加备防,另外将严嵩的密件也一并发给卢镗,叫他谨慎处事。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江湖剑客,怎惹得当朝首辅关注? 卢镗接到公文之后,大为恼怒,道:“严嵩那奸臣竟然骄横跋扈到如此地步,天下间还有谁能制住他!”这纸公文就像强烈的风暴吹进每个将军的内心,搅起无法形容的巨浪。俞大猷道:“军情紧急,依兄之见,将待如何处置?”卢镗脸上的表情仿佛凝固起来,道:“就按朱大人的批示,上下齐心,与倭寇背水一战!” 戚继光道:“这样一来,等于和严嵩唱对台戏,日后严嵩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卢镗道:“哪怕是飞蛾投火,也要投在正义的火炬上。”戚继光叹道:“我朝武将的地位比文官差之甚远,遇到紧急之事,如果将领当机立断,指挥部队冲锋陷阵,上面会说我是贪功冒进,好勇嗜杀;要是我按兵不动,等待战机,上面又说我是畏缩不前,玩敌养寇。”卢镗道:“事已至此,空发牢骚。” 俞大猷道:“倭寇的特长是拥习陆战,水战的技术反而低劣。我们可用有效的战船和火炮歼灭倭寇于海上,根本不让他们有登陆的机会。海上之战无他术,大船胜小船,大铁胜小铁,多船胜寡船,多铳胜寡铳而已。我们可上书总督大人,建议把陆军军费的一半用来配备水师,到时候闽广大船数百艘,兵数万,何愁不能破敌。” 侯继高道:“此事难办,你的建议所牵涉的问题和将要引起的后果已经超出军备问题而及于政治。一旦成为事实,有关各省的财政就要从原来小单位之间的收支而被集中管理。与之相应,这些后勤机构的人员必须增加,而且必须一扫苟且拖沓的办事作风,保证规格和数字的准确,才能取得预期的行政效率与先进的军事技术相配合。” 卢镗道:“兄所言及是,朝廷上的各个机构注重实际,我们这个庞大的大明朝,在本质上无非是数不清的农村合并成的一个集合体,礼仪和道德代替了法律,对于违法的行为作掩饰则被认为忠厚识大体。各个机构之间的联系,从来也没有可资遵守的成文条例。俞兄的提议虽好,只是不切实际。” 戚继光道:“我们还是好好商榷一下对敌方案吧。” 自屠魔大会惨败之后,峨嵋的渡天师太组织了一群义军,已追随碎心剑客来到普陀山,问过宝陀寺的新任住持真清,言碎心剑客已到宝陀寺捣乱,但僧人们宁死不救林秋水,而碎心剑客与冢原卜传这剑神、剑圣之间还会展开一场旷世鏖战。渡天师太大喜,正盼望碎心剑客在林秋水身上耗尽真气,就好一举将之消灭。 百步沙位于多宝塔东,千步沙南,东北紧依朝阳洞,南面连着师石岬,全长达两百丈,滩平沙细,排排浪花连绵不绝,为观日出的最佳地点。如果在夏日里,蓝天映着碧海,金沙映着白浪,人们可以尽情的拥抱浪漫时光。 这时的百步沙上,月亮高悬,一位男子跪在沙地中,以手撑地,似乎十分痛苦,寒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背影,显出无尽的孤独和寂寥。点苍派的掌门孙晓初正带着十三名弟子勘查地形,发觉那男子的衣着、背影格外眼熟,不由得好奇走了过去。 那男子倏的转过面来,点苍派的顿时吓得牙齿打嘣,叫道:“碎、碎心剑客!”纷纷拔剑退后。 只见碎心剑客那张脸写满了冷酷,眼神更如僵尸一般,众人顿觉身上厄难阽进,周遭冷得仿佛到了天寒岁暮的境地。 原来,碎心剑客身上的五蛊绝情散之毒已经开始发作,今日必须要杀一人,见一人之血,他的思维已经不由他控制了。 点苍派的哪里知道碎心剑客身上的变故,也是歪打误撞,碰上了这等倒霉事。 碎心剑客大喝一声,凶悍的拔剑,寒光一闪,十丈之外,点苍派一名弟子潘树根的一颗头颅已直飞冲天! 人已如枯树般倒下,潮水冲击而来,退去,带走一滩鲜血。 众人直吓得双腿发软,不自禁的跪了下去,已忘记了逃跑,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哭叫道:“大侠,你别杀我,求求你,我家还有八十岁的老娘要赡养哇!” 众人叩了百十个响头,发觉碎心剑客还没有答理他们,忙偷偷的抬头一看,又哪里有碎心剑客的身影?好似做了一段恐怖的梦! 但,如果是梦,潘树根的无头尸体又作何解释? 掌门孙晓初惨叫一声,带头没命地向宝陀寺跑去,英雄们都在那里,直有逃到那里,人多力量大,才能令他感到安全,手下弟子都如飞蝗一般骛窜。 点苍派的逃回宝陀寺,腿犹在发颤,心犹在发虚,孙晓初将受辱的经过详说了一通,渡天师太大怒道:“碎心剑客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平白无故也能随意杀人,其行径实在令人发指!” 孙晓初咬牙切齿道:“他不仁,我们也不义!林若馨的坟是不是在蓬莱仙岛?”渡天师太道:“是啊,你要如何?”孙晓初道:“哼,我们将林若馨的坟毁掉,碎心剑客与冢原卜传决战之前,遭受爱妻毁坟之痛,一定会怒极而病,正可借冢原卜传之手除掉他!”恒山派的也连称有理。 渡天师太叫道:“毁人之坟,太恶毒了!我们身为名门正派,怎能做此伤天害理的事!”孙晓初道:“可是,治恶人不能以常人的手法,该狠心的时候一定得狠下心肠。”渡天师太道:“不行!总之就是不行!”连忙对着佛祖的神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哗哗哗――”海浪拍打着礁石,其上的悬崖峭壁之上,高处不胜寒,一位男子就像一只孤立于山崖边的兀鹫,审视着天地,眼中发出幽幽的微光。 平户津,印山修建的中国式房屋里,汪直、徐海、陈东等大头目正在商议军事。汪直道:“这次得冢原卜传相助,乘其与碎心剑客决战之际,我们拔兵马大举进攻普陀山,一定要将之血洗,方才消我心头之恨!” 徐海道:“你看冢原卜传与碎心剑客,那一方获胜的把握较大?”汪直道:“一个可以称得上是中国的剑神,一个又是日本的剑圣,不到决战当天,胜负根本无法判断。”陈东道:“风魔小次郎今天已经回来了,为保安全,冢原卜传与碎心剑客决斗之时,可安排风魔小次郎在暗处埋伏,如果冢原卜传不幸失败,立刻冲上去杀了碎心剑客!” 徐海道:“风魔小次郎将林秋水打成重伤,冢原卜传与他已是水火不相容,这事可不好办哪。”陈东道:“这事不能让冢原卜传知道。”徐海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被冢原卜传知道,必然与我们反目成仇,可是一大祸害。” 汪直道:“徐海,你不要再说了,鱼和熊掌不能兼得,为了大业,必须有所牺牲,这件事就交给陈东去办。” 冢原卜传因救不了女儿,日日把自己关在房里研究各类医学经典,希望能寻得一些医疗良策。 脆黄的窗纸白了又黑,黑了又白,一阵清风掀起半片破损的窗纸,阳光从窗棂中射进来,这间屋子难得的明亮起来。林秋水眼中温暖,醒来之后,发觉自己躺在一个榻榻米上,其家具摆设都不是中土所有,这时思潮如涌,推开门便是一座大庭园。 这里是日本平户津,庭园也自然是日本式的庭园,流水、池塘、叠石、树木、假山等配合在一起使之变幻莫测,显示出自然界原本的风景。它出自于借景的想法,即把远处的山和看得见的景致纳入为庭园景色的一部分。 在环游式的园子里,造出了模仿天下名胜的景致,大量使用了名贵石块跟名贵木材。把组合着的石块模拟成佛像,用白砂表示流动着的水,表现了超自然的深山幽谷之情趣,这种庭园被称为石庭和枯山水。 时值秋季,枫树的满枝满桠披上了红叶,漫天尽染红彤彤。一旁对峙的山野上,凤尾松高耸,枝叶亭亭如盖,漫空笼翠。秋阳相辉,满眼是红又是绿,正是一种红叶绿叶两悠悠的闲情逸致。落叶纷飞时,林秋水的心中不禁涌出一缕缕淡淡的哀愁。 冢原卜传正在翻阅医书,忽然觉得左眼皮子一阵跳动,房外好像影影绰绰透出一个黑影,然后听到女儿的一声悲呼,就像一把利刃,将他紧绷的神经绞断。冢原卜传发觉大事不好,扔了医书,急忙冲出书房,大叫道:“秋水!”可是,女儿就好像被一阵风卷走一般,不留一丝痕迹,只剩下淡淡的体香飘浮在空气中。 此际痛失女儿,冢原卜传的心脏猛然滴下血来,急急下令兵士搜寻,几乎将平户津翻了过来,也找不到女儿。 普陀山南端的最高峰当属梅岑峰,它隔一山峡与西北的达摩峰相峙而立,登上此峰可一览普陀山南端景色。 梅岑峰上的梅福庵内有一个炼丹洞,位于庵内大雄宝殿后侧,洞广约丈余,幽静如室。顶壁泥石嶙峋,或似龙虎,或如狮象,巧妙如塑,栩栩如生。 林秋水终于静开了眼睛,发现浑身轻飘飘的,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清爽,眼神已如初春的花朵一般蓦然复苏,火炬的照耀下,发觉自己处身在一个山洞里面,洞内供奉一名男子的塑像,她却不认得。有泉水自“仙堂”葫芦口流溢而出,她口舌略干,忙捧了一掬,饮下,发觉清冽甘甜,分外爽口。 这时,林秋水突然发现身后有一个女人正盘膝坐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林秋水认得她,正是玉蝴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寒意,可不愿和这吸血鬼待在一起,就欲离开山洞。经过玉蝴蝶的身边时,玉蝴蝶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林秋水的手,道:“别慌走,我救了你,连一声谢也不说吗?” 林秋水心中不知是惊还是喜,道:“是你救了我?”玉蝴蝶一低头,两缕柔发垂在两侧,身子微微一晃,右手抚住胸口轻咳起来。 林秋水问道:“你怎么样了?”玉蝴蝶摆了摆手,本来僵硬的皮肤已渐渐湿润,道:“你本来已无药可救,亏得我以千年的道行,换取了你一条性命。” 原来,玉蝴蝶怕阳光,披着一件大黑斗蓬将林秋水掳到这里,再用三个时辰,终于将她身上的毒尽数驱除。 林秋水淡淡地道:“多谢相救,可是,你这又是何苦?” 玉蝴蝶的嘴角泛起难以察觉的笑意,道:“我知道,你的心中一定存在许多疑问,我为什么要救你这个不相干的人?实话告诉你吧,我救你,是想要你去救另外一个人。”林秋水问道:“救谁?”玉蝴蝶道:“萧春山!” 林秋水一听到这三个字,不由震得倒退三步,道:“他,他怎么了?”玉蝴蝶道:“他现在可不太好。”林秋水叫道:“他到底怎么了?”玉蝴蝶道:“他中了一种毒,名叫五蛊绝情散,每天必杀一人,如果不见人的鲜血涌出,则必死。” 林秋水听得愁肠寸断,道:“他怎么会中毒的?”玉蝴蝶道:“他的仇家多,下毒的手法更是防不胜防。”林秋水叫道:“我该怎么救他,快告诉我!”玉蝴蝶道:“解救的方法只有一个,却是极其痛苦的方法!需要你对他推宫过血,将他身上的毒传到自己体内,施法后,一辈子都不能和他见面了,如再见面,他一样会毒发。那时的复发,就必须眼睁睁地杀掉你,否则两人都会承受极端的疼痛折磨,在一个时辰之内化为一滩血水,相比之下,死亡真算得上是解脱了!” 林秋水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翳,喃喃道:“你是说,凡是过毒之人,一辈子都不能和中蛊者相见,是么?”玉蝴蝶叹道:“我知道你很喜欢萧春山,但世道却不按人的心意运行,你能忍受吗?”林秋水叫道:“我和姐夫之间是清白的,姐夫也只爱姐姐一个人,你不能诽谤他!只要能阻止姐夫变成杀人魔王,我什么都愿意!” 玉蝴蝶笑了,但这轻轻淡淡的笑容却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味道,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林秋水摇了摇头,玉蝴蝶道:“此洞名叫灵佑洞,倒有一个典故。西汉之时,寿春有一名男子叫梅福,字子真,少学于京城长安,为南昌尉。因西汉末年战乱频繁,无恋于尘缘,便放着官位不做,去官归里,晚年时想寻找一方净土,千里迢迢来到这东海之滨的普陀山,在这远离中原、山灵水秀的海天一隅,专事修道炼丹,过起了神仙般的日子。这灵佑洞就是当年梅福炼丹所凿,因此处有了梅福的隐居修仙,便留下了梅岑峰的名字。” 林秋水问道:“你失去了千年道行,还能长生不老吗?”玉蝴蝶道:“我现在真元耗尽,法力大损,只能静静等待老死。”林秋水道:“你失了法力,真不后悔吗?” 玉蝴蝶凝视着林秋水,脸色透着嫉妒和深深的怅惘,道:“你为救他,能一辈子不见他,这番割爱,我又如何做不到?可笑梅福做那得道成仙的美梦,穷其一生探寻长生不老之道,最终却变成一摊腐骨,这世间,有些事情就是很矛盾的,如果当他真正得道成仙,长生不老,他又将长生不老看得轻了。” 林秋水道:“只是,我替他过血,他不会顺从的。”玉蝴蝶笑道:“这个容易。”摸出一根黑针,道:“这是沉尸针,凡被它刺到,再高武功的人都会昏迷三个时辰不醒,他对你没有防备之心,你能轻易得手。你替他过血顶多只需一个时辰,要早些离开,因为三个时辰之后,他苏醒过来,再看到你就前功尽弃了。”林秋水道:“我知道的,过完血后,我会马上离开他,你放心。” 玉蝴蝶笑道:“我对你当然放心,有个人很想见你,也许他能够帮助你了结孽缘。”林秋水道:“他是谁?”这时,自洞外走进一人,借着火炬的光亮,张天德的脸在明暗变化着。林秋水惊道:“是你?” 张天德笑道:“怎么,师妹见到我不开心?”林秋水乜斜着倦眼,道:“师兄误会了,只是突然在这里看见你,有些吃惊。”张天德一把抓住林秋水的手,道:“师妹,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呀!” 林秋水挣脱掉,道:“别开玩笑了。”张天德两眼射出非常渴望的眼神,道:“你嫁给我吧!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玉蝴蝶道:“你们成亲后,萧春山一定会对你死心的,他再也不会来找你,不会来看你,不会来纠缠你了。其实,你师兄的为人真的挺好,难能可贵的是他待你一片真心,可表日月,你们结合在一起,实在是一举两得的美事,你好好考虑考虑。” 林秋水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有样东西堵在胸口,很沉闷,很憋气,下意识的想把它掏出来,却怎么也掏不出来。 夜空中,月暗星迷,群雄正在宝陀观音寺内商议围剿碎心剑客的策略。寺外,一峨嵋弟子提着一把素纱灯笼,正寻路上山,走在突兀不平的土地上,周围全是杂草凄树,阒无一人,只有夜鹰不时传来两声夜啼。 倏然,灯笼竟然无风自灭,月亮已被乌云笼罩,黑暗犹如危机四伏的陷阱,撕扯着峨嵋尼姑的心,感到自己只是大森林里一片无足轻重的树叶! 尼姑本能的感觉到身后不对劲,转首一看,眼前立着一个形若虚幻的黑影,大袖被寒风吹起,飘飘然欲乘风归去。尼姑当是撞到山妖了,吓得拔退就往山上跑,好不容易越过了艰难而泥泞的一段畏途,寺庙的灯光已遥遥相望,那黑影却如附骨之蛆,轻飘飘的落在她的面前。 寒光在眼前一现,尼姑惨叫一声,只能眼看着全身的热血从喉咙中喷出,溅了那黑影一身。尼姑的眼睛渐渐睁大,直到瞪圆,然后瞳孔蓦地扩大,心中空荡荡的,像从高处坠落,跌入那无边的黑暗。 寺门外传来的一声惨叫,打破了夜的静谧,突兀的震响屋宇,群雄急忙出门,只见那尼姑倒在血泊中,群雄直看得寒气袭人,身子冻得直耸。渡天师太冲了过去,哭叫道:“小华,你可别吓师父,你怎么了?师父真不该让你独自下山呀!”可是小华的身躯再也无法动弹,早已气绝,渡天师太喷火的眼光足以点燃一捆干柴,大喝道:“到底是谁下的毒手!” 梁振清道:“一剑封喉,除了碎心剑客,还会有谁!”疾风剑道:“这魔王胡乱杀人,也太猖獗了!”摩天剑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必须有所行动!”孙晓初道:“渡天师太,你看看,这魔王连出家人都不放过,你心爱的弟子惨死在魔掌之下,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弟子含泪九泉,冤苦无告吗!” 这时群情震愤,纷纷谴责碎心剑客的暴行,渡天师太的心中也不由燃起一丝毒焰,道:“孙掌门,你说,有什么法子!”孙晓初道:“师太,我还是那句话,他不仁,我们也不义!林若馨的坟就在蓬莱仙岛,离普陀山不过几个时辰的水路,我们趁着天黑,将她的坟掘了,毁了她的尸体,一定能让那魔王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渡天师太痛失爱徒,虽然动了甘火,但一想到掘人坟墓,鞭尸毁骨,又多有顾忌,此时心中犬牙交错,难以决断。孙晓初道:“师太,这魔王嗜杀成性,一日杀一人,我们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到了明日,死在他剑下的就是你我了!”宝陀寺的住持真清也道:“草怕严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 渡天师太一听这话,顿时铁了心肺,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就依孙掌门之意,现在火速赶往蓬莱仙岛,三更之时,一举毁掉林若馨之坟。” 孙晓初大喜,当即约了崆峒派与恒山派,起航向蓬莱仙岛行去,心中又兴奋又害怕,全身上下有如弓弦般绷紧,正是乌鸦与喜鹊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为防碎心剑客再次偷袭,真清下令,把宝陀寺内所有的灯笼、蜡烛全点上,照得寺庙如同白昼,个个如临大敌,手按刀柄,戒备森严。 渡天师太对着佛祖的神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四章血脉相融  水光如水,草木笼纱。蓬莱仙岛的幽幽山谷中,有方园一里的一座花园,栽满了白色的菊花,花园的中心,有一座小坟。林秋水跪坐在姐姐的坟头,伸出手来,将墓碑上的泥土灰尘清洁干静,然手点上了香烛纸钱,香烛的一部分已袅袅化作缕缕轻烟,纸钱黑糊糊的灰烬也被夜风吹散。 也许,这将是她最后一次来看姐姐,对姐姐说着体己话,然后,她将会解去萧春山所中的五蛊绝情散,永不见他! 她突然涌起一种想哭、想笑、想大声呐喊的冲动,可是,她却不能,只能强行禁锢着真情。 终于,香烛最后的一点微光也熄灭了,整个夜地一片漆黑。 夜,更深,更寒。 不知何时,面前已多了几十个人,如数块飞来之石,坚硬的安在泥地里。 他们践踏着白菊花,为首者正是点苍派掌门孙晓初,林秋水站起身,感到有事发生,道:“你们,你们来干什么?”孙晓初神采飞扬道:“想不到这次来,竟能碰上你这个妖女,正好,让你也尝尝亲人遭受毁尸之痛!” 林秋水抽出剑来,叫道:“你说什么!”孙晓初冷笑道:“说什么?等会子你自然会知道!”说罢和身扑上,长剑快逾闪电,瞬间刺出一十二剑,正是点苍派的“刺穹剑法”。林秋水只感到一张巨网向自己收紧,她急闪,急退,那把剑急进,急逼。 剑光如飘雪纷纷,松涛滚滚,将林秋水全身围得密不透风。孙晓初身为掌门,剑法自有独到之处,一招“鹞子入林”,承接横拳之势,剑交左手,右拳变掌,两臂互相交叉,两肘裹劲,左手屈肘上扬,前臂与上膀成九十度角,手臂朝着右前斜方,一剑刺人咽喉,一指点人中脘穴。 林秋水身形速退,同时吸胸凹腹,卸去大部分力道,哪知孙晓初还留有后着,左手剑一横,斩其腰眼,右手放弓断弦,四梢齐发,林秋水抵挡不住,腹部中拳,如一只断翅的蝴蝶般飘坠在地,点苍派的弟子冲上前来,两把青钢剑已架住了林秋水的脖子。 孙晓初鹰眉倒竖,喝道:“你睁大眼睛看着吧!”走到林若馨的墓碑前,运起内力,一掌把墓碑打作数块碎石! 林秋水只觉心头被重击一记怒拳,叫道:“你要干什么,住手!”中招之下,复又动怒,伤上加伤,咳血不止。 孙晓初如若未闻,霸王硬上弓,一脚踹开残碑,拿起所带铁锹,一铲一铲地向下挖坟,没铲几下,一个厚黑的楠木棺材显露出一角。孙晓初大喜,继续铲挖,直至挖出整副棺材,叫弟子将它抬了上来。 孙晓初喝道:“开棺毁尸!”弟子们虽然害怕,但只得横着胆子、直着肠子,橇开了馆钉。 群雄的心脏都在急速的跳动着,人死后体内各种器官、组织停止了生命活动,会产生死后变化。如是早期,会有尸冷、尸斑、尸僵、肌肉松弛、尸体角膜混浊、皮革样化、自溶和自家消化等。如果尸体存放已久,则为腐败、白骨化等。在某些特定环境下还会产生尸体异变,如干尸、尸蜡、泥炭鞣尸等。 群雄都想阻止自己幻想下去,可是越阻止就越要幻想,而且越想越恐怖。 听得“呀呀”的一声,打开了棺材,群雄都吓得脸白像僵尸,好像看见一个腐烂的尸体正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棺材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个骨灰坛,虽然没有腐臭,但有一种奇异的味道直刺入鼻,像是来自地狱的气味。这种感觉比心里虚空还要难受,不少人胃部抽搐,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夜色漆黑如幕,风咆哮着仿佛要吞噬所有生灵,群雄纵然艺高人胆大,但此开棺毁尸的举动也是人生头一遭,恐惧像雾一样漫无边际的笼罩在周围,群雄的心脏在不规则的抽搐。 孙晓初的头探进棺材,在这个狭小、堵闷的空间里,人性在被压扁、被扭曲、被践踏、被窒息、被刺杀。 孙晓初喃喃道:“原来只有骨灰坛呀,也好,砸了它!” 林秋水感到气堵、喉干,仿佛肋骨都要被那无形的压力挤碎,不顾一切的推开脖子上的寒剑,冲了上去,大喊道:“不许动我姐姐!”孙晓初眼中如何放得下她,一招“金玉满堂”,寒光匝地,直刺林秋水周身大穴。 林秋水事到急处万不顾,抢在刀光及体前那一刹那,合身扑进,以头为椎,直撞敌胸。孙晓初见她的招式全无章法,但这么拼命的打法也确难缠,幸亏他习武多年,腰、胯、膝、肘弯部之劲扭动自如,避过狠招,随之手领头,腰送力向下猛击,十字劲随意气而击,打在林秋水的左肩,将其打进棺材,棺材经过撞动,竟嘣的一声,自行关上。 孙晓初正欲再次开棺,倏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这语气、这声调熟悉至极,杀人魔王的恐怖早已深入众人的骨髓,群雄心里就像被人猛踢了一脚般的狂跳起来,大叫道:“碎心剑客来了!” 林秋水的血热了起来,真想冲出这黑暗不见五指的棺材,迎接这场极时秋雨的清爽,可是感情的作祟又令她动弹不得,只听得见惨叫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呼呼的风声、兵器断裂声、骨头碎裂声、咒骂声、呼喝声、哭喊声、乞讨声、磕头声。 然后,奔逃的脚步声杂沓无章,一切归于平静。 林秋水侧耳倾听,好像有一个人向自己走了过来,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虽然轻微,却如铁锤一般击打着她的心房,心脏也突突狂跳起来,“他会不会揭开棺材?我却躺在棺材里,被他看见,好尴尬!” 突然,头顶上响起“啪嗒”一声,林秋水吃了一惊,想是来人的双手已搁在棺材上了。 来者对着坟茔,抔土之间,黄泉永隔,叫着林若馨的名字,伏在棺材上痛哭起来,声咽气堵,极为悲壮。 男人那坚强的眼泪,该是多么灼热的岩浆,能将钢板烫穿! 自己的声名被人毁,妻子的坟茔被人掘,他的心中已无恨,只有悲哀,那是痛彻心肺的悲哀,就像一只受伤的狼,独自在角落里舔干、吮净、包扎好自己的伤口。 林秋水听得一清二楚,早已知道来者就是萧春山,这时更加确信无疑,一直认为他很坚强,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哭,而且哭得如此伤心。 林秋水柔弱的身体似乎已一片一片地碎成琼爢,陪着他暗自咽下苦泪。 萧春山哭得久了,渐渐止住了哭声,嗫嚅着,像在梦呓:“你在泉下这么久了,我都没来看你,本来,我只想死在她的剑下,也就罢了。可是,后来她师父死去,我又不忍心留下她一个人孤伶伶的活在世上,只愿能照顾她,你会怪我吗……唉,只怪她太像你了。” 萧春山的话,字字句句都是血,林秋水沉淀在心头的爱倏然升腾,她终于明白了他的心,也更加坚定了为他牺牲的决心! 萧春山调济好了心情,将手放在扣环上,准备掀开棺材,看看爱妻有没有遭人侮辱。 林秋水听得扣环丁丁的响,惊得火烧眉尖,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听到了他的真情告白,急点头侧的“安眠穴”,整个人就此昏了过去, 萧春山打开了棺材,看到林秋水抱着林若馨的骨灰坛昏迷不醒,心中大惊,一探其还有鼻息,心中大慰,忙扼其腕,以内力冲开她受阻的穴道。林秋水觉得全身暖洋洋的,像泡在热水当中,睁开了眼睛。 萧春山的面色由忧转喜,道:“好些了没?”林秋水坐直了身子,道:“好些了,姐夫,你怎么在这里?”萧春山道:“我每晚都会来看她,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林秋水道:“我也是来看姐姐的,好些时日不见,怪想她的,可是,却碰到那帮子坏蛋,把我打昏了,塞进棺材里。”萧春山道:“他们已经被我赶走了,现在很安全。”说罢,扶着林秋水跨出了棺材。 林秋水垂下眼帘,挡住眼里那绝望的哀愁,突然,手中多了一根黑针,这正是玉蝴蝶交给她的沉尸针,凡被它刺到,再高武功的人都会昏迷三个时辰不醒。 他只感到手心里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哼也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像酣然入梦的静谧的大海,没有半点波澜;更像一个渴望被拥抱的孩子,心中满是纯真。 他现在作的是美梦,恶梦,还是人生之梦? 林秋水用剑划破两人双手的静脉,她扑在他的身上,眼里蓄满了如水的温柔,左腕抵住他的右腕,右腕抵住他的左腕,进行推宫过血。 她贴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冰冷而坚硬的脸,能听到他沉重而规则的呼吸声,吹得她的耳朵痒痒的,吹得她的长发起伏着。两人血脉相连,她左手的血流入他的体内,他右手的血流入她的体内,催动内力,循环反复。 她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带给他温暖,驱散他内心的寒意,便更加抱紧了他,大地为床,天空为被,白色纯洁的菊花包围了他俩,夜色围袭的花园里,星光灿烂,天际那颗最暗、最远的星也闪亮起来,好像整个天与地在不停的旋转,旋转…… 因为,只要心在跳动,就有血的潮汐。 一个时辰悄悄的过去了,直至你的血中有我,我的血中有你,两人的血完全混合在一起,灵魂也溶入了血和泪中。 林秋水爬了起来,用金创药敷着他的腕伤,脸上充满关切,双目凝视着他,虽没说一句话,却已叫人感受到她对眼前男子那生死相许的情意。 她立在风中,就像一株怜弱的小草飘舞着,微眯着眼睛,眼角正慢慢沁中一滴眼泪,诉说着无声的语言,今日与君一别,将永难聚首。 她忽然又感到心飞了起来,就像除夕之夜,站在高高的山巅,看着天边渐渐幻灭的红霞,渐渐垂下的夜幕,万家灯火,烟花灿烂,从天边渐渐升起了弯弯新月。 终于,她抱起了他,抱进棺材内,盖上了棺盖,并用剑在棺壁刺上两个孔透气,也许,这样在他苏醒之前不会感到夜的寒冷。 萧春山醒来后,东方已翻起鱼肚白,两股阳光透过小孔射入棺材,他奋力推开棺盖,猛然被阳光一照,脑中发晕,忙以手遮日,渐渐适应过来,感觉好像做了一个梦,这一下子把他从梦中拉回到现实,觉得体内的毒素不再作祟了,忙运功一个大周天,非常舒畅,万分惊奇之下又泛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突然间浑身像差点什么。 “秋水呢?她到哪里去了?”他放眼四野,白菊花园空无一人,一里之外,丹枫索索满林红,更似离人眼中血。 他突然警觉起来,转首对着棺材喝道:“是谁?” 棺材后面冒出一个人头来,却是宋怡龙,就好像倏然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萧春山惊道:“你怎么在这里?”宋怡龙道:“昨晚上我来到这里,看见嫂子的棺材被掀了上来,觉得奇怪,便打开来一看,你却在里面熟睡,我怎么叫你你也不醒,只好合上棺材,替你守了一夜,正巧,你醒了,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萧春山便把昨夜之事诉了一遍,宋怡龙气得两眼翻白,道:“这帮人简直是禽兽!该受千刀万剐!” 萧春山道:“你昨晚来时,可看见秋水?”宋怡龙道:“没有啊,只见你一人。”萧春山犯嘀咕道:“她怎么离开了?她不是这样一声不吭就走的人,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宋怡龙道:“今日正午,你有把握战胜冢原卜传吗?”萧春山道:“你说什么?”宋怡龙纳闷道:“你与冢原卜传的决战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难道有假?”萧春山掐指一算,道:“不错,农历九月初一,今日正是决战之日。小兄弟,冢原卜传我倒可以应付,眼下唯一担心的是他会有帮手。” 宋怡龙道:“冢原卜传为日本剑圣,怎么会找帮手来帮忙,那多丢脸面!”萧春山道:“冢原卜传一生自傲,绝不会耍阴谋诡计,但是,风魔小次郎却不可不防。”宋怡龙惊道:“你是说风魔小次郎会趁你比武精力耗尽之下偷袭?” 萧春山点了点头,道:“能够对我构成威胁的人,也只有他。这场比武,不仅仅是我与冢原卜传之间的怨仇纠葛,更关系到倭寇与明军的对抗形势。在比武之时,倭寇一定会趁势大举进攻,两军交战,士气是扭转局势的关键,如果我败了,明军的士气便会低落,到时候舟山群岛不保,卢镗将军的生死难料。” 宋怡龙道:“风魔小次郎的武功绝高,上次在赤松宫我已见过,如果合着冢原卜传一起攻击你,你绝对会败!”萧春山道:“所以此战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宋怡龙道:“你说,如果能挽救颓势,我一定照办!” 萧春山道:“你要取一桶蜂蜜,在此岛北面的沙滩上写下‘倭寇必败’四个字,每个字要有一丈长短,然后,我设法将冢原卜传和风魔小次郎引到那里,他们一见这四个字,自然就会斗志全无。” 宋怡龙听得简直不敢相信,道:“用蜂蜜写上四个字?而且两个武学大宗师一看见这四个字就会打退堂鼓?”萧春山道:“不错,武功愈高愈自负的人,看了这四个字,斗志消的也就愈快。” 宋怡龙道:“可是,这岛上蛮荒一片,我到哪里去取蜂蜜?”萧春山道:“这座蓬莱仙岛曾是我的定居地,东面有座蓬莱山庄,可惜现在已成了废墟,你设法找到厨房的位置,其下有个地窖,储有蜂蜜还有一些粮食,此事极为重要,拜托你了。” 宋怡龙道:“你放心,除非我死了,否则一定照办。” 萧春山道:“如果看到海上风起浪涌,赶快找个地方躲好,等大浪涌过,你就可以铺蜂蜜了。”宋怡龙道:“今日会有大风大浪?你怎么知道的?”萧春山叹道:“天灾人祸,不可避免,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宋怡龙按照萧春山的指引,径直往东,果然零零落落的躺着一片废墟,按其廓落的面积来算,起码曾经有过几百间房舍,可如今已没有一间完好的屋子,要么是乱石,要么是残败的几堵墙。荆杞乱起,野风吹着蓬球滚来滚去,半截绸帘绕着石柱无力的飘浮。 这里曾经是碎心剑客的豪宅,几个月前的大决战已经沧海桑田,物换人非,宋怡龙不禁感受到人力凝聚起来的强大破坏力,当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撞在一起,真可以摧毁这人世间的一切。自然界中也有特例,叫作梨树、桧柏不相容。 宋怡龙发现一处堆积着很多破碗破罐,还有几个生锈的铁锅,心中大喜,此处即是厨房,连忙拨开垃圾,果然掩着一个地窖,忙以手叩环,拉开铁门,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正准备打火石点火把,突然两个黑影如蝙蝠般飘落,喝了一声:“小子,想干什么!” 宋怡龙慌忙抬头,只见风魔小次郎的两大高徒庄司甚内、鸢泽甚内正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立于三丈开外,寒光从眼中射出,好像要将自己冰封! 这两人的手臂都曾被萧春山生生折断,此时飘着两只空空的袖子,更如地狱使者一般可怖! 宋怡龙连忙松手,那铁门“哐当”一声扑倒,溅起一地灰尘。庄司甚内喝道:“小子,你可是来找碎心剑客的宝藏?”宋怡龙惊道:“什么宝藏,我只是路过这里!”鸢泽甚内哈哈大笑道:“路过这里?说得真好笑!我们已经观察你好半天了,你在这儿东找西摸的,还敢说不是来寻碎心剑客的宝藏!” 宋怡龙头皮一阵发麻,此时没来由碰到他们,又确实无话可辩。庄司甚内早已眉竖,不由分说,幽灵般一掠而至,单臂一招“仙人指路”攻将过来。庄司甚内的武功比马先元还要高强,宋怡龙如何抵挡得了,抽剑勉强应付几招,顿时手足酸软,呼吸不匀。 庄司甚内大喝一声:“还不撤手!”一招“铁牛耕田”,手脚两翼齐飞,攻势如潮。宋怡龙的手腕被切,宝剑脱手而飞;下盘被扫,顿时跌倒在地;“期门穴”被点,再也动弹不得。 “啪”的一声,脸上挨了一记,火辣辣的像在燃烧。 庄司甚内道:“快说!碎心剑客的武功秘笈到底在哪里?” 宋怡龙不禁瞑眼苦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什么都不知道。”鸢泽甚内道:“还在狡辩,你决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这里!”宋怡龙冷哼一声,道:“是啊,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鸢泽甚内大喜道:“识相的就快说,饶你不死。” 宋怡龙的眼神里含着无数根银针,直直刺进乱波的瞳中,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两个跳梁小丑的,他俩生性喜好钻营,不仅厚颜无耻,而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得我简直想呕吐!” 鸢泽甚内气得浑身痉挛,从怀中摸出一颗鸡蛋大小的黄色珠子,道:“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宋怡龙道:“不知道!”鸢泽甚内的脸上黑气顿现,道:“你可听说过玉蝴蝶?”宋怡龙道:“那吸血鬼和你们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鸢泽甚内冷笑道:“你知道就好,这是玉蝴蝶独门秘治的毒药碎心丹,人若服用,无药可救,穿心而死,哈哈哈哈,今天就拿你来开荤!”一把捏住宋怡龙的两腮,迫其张口,然后将“碎心丹”强行塞了进去。 鸢泽甚内与庄司甚内一个笑翻了天,一个笑弯了腰,就等着看宋怡龙痛苦挣扎,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惨样! 原来风魔小次郎觉得“碎心丹”留在身边也没多大用处,便赏给了两徒弟,但连风魔小次郎都不知道,真正的碎心丹已阴差阳错的落在萧春山的手上,而这颗却是人人垂涎三尺的龙珠! 江湖上盛传,这颗龙珠乃是一雌一雄的两条龙吸取日月精华,经过长年蕴化结的千金之珠。此珠若被人服食,则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功力大进,直接跨入天人合一之境地,天下无敌! 宋怡龙惨叫一声,脸孔扭曲,冷汗频滴,只觉得腹中像燃烧着一颗大火球,痛苦难当! 庄司甚内解了宋怡龙的穴道,想看看他是如何的垂死挣扎。 看着宋怡龙在地上滚来滚去,两乱波乐得哈哈大笑,超大能量的满足感和兴奋感使他们几乎晕厥过去。 宋怡龙身上的衣服噌的一声无火自燃,燃成灰烬,露出他红彤彤的皮肤,他赤条条的模样更令两乱波嗤笑不止。 宋怡龙全身的穴位经络、神经被强烈的冲击着,身体有时轻,有时沉,心中无比的冲动,四肢扑、打、滚、爬,前仰后合,手舞足蹈,哭笑无常。其内肠鸣不止,内脏绞动,而且脑海中更出现恐怖的幻觉,好像处身在十八层地狱中炼狱。 接着身上开了三关,指的是“前三关,后三关”皆被打开,畅通无阻。前三关是指身体前部的三个穴位:下丹田,膻中,印堂。后三关是指体背的三个穴位:命门,上夹脊,百会。前三关和后三关的穴位是对应相通的,每打开一个穴位时,对应的一个就自然打通。 这三关的每一关被打开时,都伴随着无与伦比的刺激感觉,如膻中和上夹脊被打开时,就象放烟火似的一个火团冲开,爆炸开,火花冲向全身,身体感觉非常绵柔,温暖,舒服无比。又如印堂和百会穴被打开时,百会穴就象一个窗口似的,又象一个呼吸体似的,附近的头发都有煽动的感觉,印堂也象一个鼻子似的,在沉着呼吸着。 这两个穴位打开以后,自身的体质变化和大自然天气的变化都有所觉察反应,有明显的跳动和异样,确有“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之感。只有三关被打开,任督二脉方能贯通,小周天方能打通。 丹田之内涌起一股暖流,弥漫全身,慢慢的从每一个毛发细孔中溢出。体内已结了一颗金丹,就像一种好象有形,其实无形,却又实际存在的东西。它象一粒豆子一样大,在人体内走动,不固定在一个位置。 宋怡龙的皮肤一闪一闪,如萤火虫般,他已挺直的站了起来,精气格外饱满,驱干及头部有一条重力线,联系着天、地、人,垂直于天地畅通的任督二脉已被接驳,即手与脚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两乱波惊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心中正有几种情绪,互相的挣扎冲突着,无数个疑问充溢着欲裂的大脑,恍如身陷潭渊,难以自拔。 宋怡龙的皮肤又恢复了健康的古铜色,就像渐渐冷却的火炭,眼眶里就好像有两个太阳滚来滚去,射出万道金光,走了庄司甚内的身边,道:“脱衣服。”此话不疾不徐,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庄司甚内心里捣腾,不敢不脱。 宋怡龙接过东洋乱波服,穿在身上,两乱波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宋怡龙心里早已雪亮,笑道:“多谢你们所赐的龙珠。”两乱波此时跌足失悔,咬碎钢牙,但千悔万悔也无衷了。 宋怡龙感到全身上下都有力量在跳动,好像不发泄出来就会被憋死,肌肉坚硬似铁,眼中冷电纵横,一声咆哮震天关、撼大地,就如同太阳爆炸一般,光波向四周辐射开去。两乱波死到临头,发了狂一般拔刀刺了过来,但洪河已决,掬壤安能救,撕心烈肺的惨声随着光波的辐射而渐趋渐远,热浪排击之内,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一片废墟也被夷为平地。 宋怡龙这一招仅仅用了五成内力,还是生怕会毁了地窖,取不到蜂蜜才留了一手,因为,他答应过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办到。 第五章旷世鏖战  战争就要打响,戚继光正在有条不紊地实施他的建军方案,为筹谋良策苦苦思索,废寝忘食。募兵原则是只收农民而不收城市居民。他认为来自市井的人都属于狡猾无赖之徒。这种观点,虽然有它的片面性,但投诸实际,在城市中有固定职业的人是极少自愿从军的。士兵为社会所普遍轻视,其军饷也相当微薄,城市中的应募者绝大多数只是把兵营当作解决食宿的救济所,一有机会就想另谋高就。这样的士兵如何能指望其奋勇杀敌以至效死疆场? 所以戚继光订立了一条甄别应募者的奇特标准,凡属脸色白皙、眼神轻灵、动作轻快的人一概按诸门外。这种人几乎全是来自城市的无业游民,实属害群之马,一旦交锋,不仅自己会临阵脱逃,还会唆使周围的人一起逃跑,以便一旦受到审判时可以嫁祸于这些言辞钝拙的伙伴。在这个标准下招收来的兵员,都属于淳朴可靠的青年农民。 再行拟订分配列兵职务的原则,明确官兵的职责,设计队、哨、局的组织,统一武器的规格,颁发旗帜金鼓这一类通讯器材,等等。 建军方案的核心部分是确立铁一般的军法。军法的精神在于“集体负责”,即所谓“连坐法”,一队和一哨的官兵要互相保证在作战中勇往直前,不得退却。一人退却则一人被斩首,全队退却则队长被斩首,队长殉职而全队退却则全队被斩首。 然而严峻的纪律,仅是治军方针的一面,还需鼓舞士气。士兵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在战争中起着重要的作用,一支经常被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的部队谈不上自尊和自信,必胜的信念有赖于能力和技术,而能力和技术又来自平时的刻苦训练。 除了献血为盟,戚继光还在麾下创造了很多宗教式的做法,亲自设计制作各营连的军旗,在军旗上绘绣天上的星星或者传说中鸟首人身的图象,以象征他们的指挥官。他重视黄道吉日和生辰八字,而在向部下训话的时候,又常常提到善恶的因果报应,这些对激起纯朴农民的信念格外有效。 一切准备就绪,在卢镗的总指挥下,戚继光、俞大猷、侯继高等众将分派职守,海面上浩浩荡荡的布满了战舰。水师的主要战舰是福船,是一种尖底海船,以行驶于南洋和远海着称。 浓云笼罩着海面,一阵低沉的战鼓声缓缓响起,一下一下宛若敲在人的心上,充满了慑人的魔力。汪直已率众部大举压境,这些倭寇乘坐可以装载百人左右的船只,集结百艘船只,多达上万人。 此时海面无风,只得利用人力推进,俗话说“一橹三桨”,说明橹的效率是桨的两倍甚至三倍。用桨划船一半做实功,一半做虚功;而橹的整个运动过程都是做实功,使船舶推进的效率大大提高,百艘战船如屡平地,航速如飞。 留有两万人据守占领区内的军事要地,由从子汪汝贤,义子汪?E统领,防止官军偷袭。不少倭寇都是本地的居民,在威逼利诱之下参与他们的行列,其中有的人在以后被押送至日本作为奴隶。在日本方面,充当倭寇的武士,来自山口、丰后、大隅、萨摩、博多湾、对马和五岛列岛。 两边阵地炮火连轰之下,战争打响,进入白热化的海上拼刀肉搏。两军都有子母舟,其后部中空藏小船,入敌阵后发火和敌船同毁,战士乘小船返回。 当陈东的舰队绕过普陀山,转攻朱家尖时,发现满海都是明军在游动,大雾之下,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不禁纳闷:“难道明军有如此之多吗?”对所有战舰发出命令:“枪炮手准备射击!” 当接近敌舰,在射程之内,陈东怕有诈,不敢再前进,喝道:“目标明舰,预备,放!”枪炮同时齐鸣,掀起条条水柱。一阵浓烟过后,海面上出现无数细腰蜂,嗡嗡作响,成群结队,黑压压的一大片从天上罩了下来。 这种细腰蜂,头部球形,触角肘状,复眼卵形,有单眼三个,腹部三节,腰极细,毒性很强,被它蜇了以后如抢救不及时,便会丧命。 向细腰蜂的猛烈冲锋下,倭寇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前面开路的四条舰队的船员已被蜂群团团包裹,蜇倒在地。倭寇痛得“哇哇”直叫,脸青脖子肿,喊爹叫娘,有的掉转船头狼狈窜逃,有的直接跳海,后面的倭寇闻蜂丧胆,恐慌万状。 海上哪来这么多细腰蜂?原来是俞大猷布下的尿壶阵,尿壶里装满细腰蜂,封住壶口,罩上草帽,披上草衣伪装成水军,等退潮时放出海面。倭寇误认是水勇,开枪击破尿壶,细腰蜂就飞出来了。 陈东心知中计,大怒之下点燃火把,左挥右舞,终于将蜂群驱散,但不少倭寇的脸已肿得像天上的四大天王。 陈东下令全线撤退三十里,一边取药救治伤员,一边命令士兵个个套上手套,修剪布料作成面具。一个时辰之后总算完工,陈东命令再次进攻朱家尖,发现海上又浮游着无数尿壶,陈东不免大笑,道:“无知官军,能有多少计谋?”即下令把尿壶捞起,用火把将细腰蜂烧死。 倭寇们小心翼翼地把尿壶钩上船,用火烧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轰!轰!轰!”舰上顿时响起一阵阵爆炸声。倭寇死的死、伤的伤,抱头鼠窜,原来现今的尿壶中装的不是细腰蜂,而是炸药了。 陈东不敢再攻朱家尖,只得退回到汪直的大阵,将战情报告,汪直道:“不必理会朱家尖,先拿下普陀山,挫敌锐气!”陈东得令,在不惜血本的抢攻之下,不少倭寇已打开缺口,登陆普陀山。 倭寇的基本战术是派遣千人以下的小部队进入村落,这些小部队的进止必在严密的互相照顾之下,协同的信号是令人战栗的海螺声。徐海率领的入侵部队捉拿了不少当地居民以作向导,并熟练的派遣尖兵和斥候,有层次地展开兵力,并以佯攻、驱使难民在队伍的前面等等方式,造成中国官军的扰乱和疑惑。 除此以外,徐海在和大部队官军遭遇时,还采取另一种战术,即先取守势以减杀官军的锐气,或者制造恐怖气氛使官军陷入心理上的劣势,然后待机出击。但见倭寇据高临险,坐待明朝部队,只至日暮,乘其精气冲出;或于收兵错杂,乘而追之。又能用乘锐气,盛以初锋。又其盔上饰以金银牛角之状,五色长丝,类如神鬼,以骇士气。多执明镜,善磨刀枪,日中闪闪,以夺士目。明朝士兵持久之后,便为所怯。 螺峰巡检司周立生一时之间无法对付这一套战术,即使是士气最为高昂的部队,其对策也不过是仅凭血气之勇猛冲敌阵,既无有效的队形,又缺乏侧翼和后续部队的接应,遭到失败就为势所必然。 周立生惊急之下,喝令火枪手、火炮手占高处射击,但各地所造的鸟铳管常有炸裂的危险,以致士兵提心吊胆,不敢双手握紧以作精确的瞄准。而且高处的火炮,铅弹与口径的尺寸不合;有的火炮,导火线无法燃点,往往丧失良机。 倭寇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官军溃退时有如狼奔鼠突,被践踏或被挤落水致死者也为数累累,往往造成“一人失利,万人崩溃”的后果。 军情紧急之间,听得一声炮响,侯继高已率军赶来救援,稳住周立生的守军,命令部队夺取一座倭寇占领的白华山,第一次进攻失败,一哨军官三十六人全部阵亡。第二哨继之而上,又损失了一半的人员。这时剩下的官兵企图后退,在现场督战的侯继高大刀一挥,手刃哨长,才使攻势得以继续不衰,最终击破敌阵。此外,以突然伏兵制胜敌人也为侯继高所独擅胜场,因为士兵的装备较便,可以灵活地移动和隐蔽。 冢原卜传的三大高徒北昌具教、真壁暗夜轩、丸目藏人佐长惠各拿武士刀,已杀入宝陀寺,真清、真开、真川等高僧还有武林各门派的当家英雄拚死抵抗,包围三名武士,一阵围殴,刀剑相遇,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三名武士毫不畏惧,刀光在人海中划出一片片鳞尾,宝陀寺的和尚们如切菜般被砍死,鲜血如落英洒下,群雄心中又惊又怒,对方仅三人,为何如此厉害,如虎入羊群?痛怒交迸,眼中杀机大胜,手下更不放松,暗器也使了出来,战阵中不仅只有呼喝,还有叫骂了! 戚继光的部队则驾船绕到倭寇的背后进攻,常用的战术是使用精锐突破敌阵中突出的一角。汪直的船队后防线是其防御的重点,极难攻破。但戚继光的部队总是以出敌意外的方式迅速接近敌阵,迫使对方在慌乱中仓促应战,而使自己从不利转为有利。获得这样的战果,全赖于平日严格训练下所养成的坚毅精神和适应各种战阵的能力。 在作战中,戚继光不惜初期接战的损失,经验告诉他,战斗无非是击破敌方的军事组织。如果以雷霆万钧之力,加于对方组织重点之上,则其配转运活的枢纽既被消灭,其全局必迅速瓦解。而对付倭寇这样的敌人,只要击败了其中的日本人,中国方面的胁从者大多就会放下武器投降。 战火燎天之下,海面上空一直对立着两个人,相距约百丈,其身体都悬浮在海面上,面色格外凝重,正是碎心剑客与冢原卜传。 两把绝世兵器已拔了出来,各握其手,冢原卜传佩的是铜台金着极上太刀,乃是日本第一名刀,刀鞘金黄,布有龙纹虎皮,显出无比尊贵,一刀一剑锋头铣亮,各自发出寒冥之气,青极之光。 冢原卜传盯着他的眼光咄咄逼人,道:“你把我女儿掳到哪里去了?”萧春山道:“我的确和她见过一面,然后她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我也正在寻找她。”凭着碎心剑客的身份,说出来的话,冢原卜传不得不信,惊道:“连你都不知道,秋水那……”胸中立刻生起一丝不祥之意。 萧春山心里的云翳正慢慢凝聚,喃喃道:“秋水,你为什么要离开?” 冢原卜传怒道:“若不是因为你,秋水也不会偷偷跑出来,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萧春山摇首叹道:“世事就是如此,当你不想惹麻烦时,麻烦偏偏要来惹你。” 冢原卜传哼了一声,道:“你这种人活在世上,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 天地之间的肃杀之气越来越凝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一刀一剑在频繁颤抖,仿佛渴望着一饮绝顶高手的鲜血! 冢原卜传低吼一声,长刀微抬,刀意涌出,有若天崩地裂般的一刀终于出手。萧春山的身形潇洒拔起,凌空刺出十剑,剑招灵动神奇,剑光如骄阳般耀眼。 冢原卜传使了一招“铁索拦江”,刀光有如匹练般自上而下卷来,掌中长刀不再是单纯的武器,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如手臂般灵活自如。他的判断力格外敏捷,萧春山的身体略一展动,心中便知其下一步的动作。 两条人影倏进倏退,再度分开。 冢原卜传的肩头沾起一丝血渍,长刀倒持于背后,但气定神闲。萧春山的嘴角也露出一抹血丝,却无落败之像。 冢原卜传赞道:“好剑法!”双手握刀,全身真气暴长,再度劈来,这招却有个名堂,叫“一之太刀。” 原来冢原卜传自延海元年生於常陆的鹿岛,家族是鹿岛神宫的神官,本姓卜部。卜部家有代代相传的“鹿岛之太刀”。因此冢原卜传的剑术虽然包括了饭筱长威斋的神道流,但在根本上是包含了鹿岛之太刀的“中古流”。其后,他进一步领悟到“一之太刀”,便是一招封喉,取人性命! 在日本本土最为有名的决斗,为了向剑术名家长门证明自己是剑圣,在裁判的一声“开始”令下,两人同时跃进,但冢原卜传占得先机,仅一刀即把长门当头劈毙。 凭借此招,冢原卜传一生出战场卅七次,真剑比武十九次,斩敌有名武将首级廿余名,实斩敌人达二百廿二名。 足利将军义晴、义辉、义昭等,慕其名,召出以宾客礼待,并从其习剑。一代霸主,甲州的武田信玄也曾召聘其为武田家之诸将领教授剑法,其中最为杰出者为山本勘助晴幸,现在茨城县鹿岛传授的鹿岛新当流就是他的后人。 “一之太刀”这时使了出来,刀锋就像一阵可以劈破长空的黑色闪电,更像是一条浩瀚无垠的银河,波涛汹涌的星海。 萧春山只觉得一股凌厉的杀气罩住了全身,心中微微一笑,一式“观音驾雾”,似一尾鱼般从他手中溜走,只削下他一片衣角。 海面已被刀气一分为二,斩死鱼虾无数。 冢原卜传刀交右手,悬在空中,道:“碎心剑客,名不虚传,看来不动用‘九天玄气’,我们这场比武是难以分出胜负了。” 萧春山心中一动,自己所习的“轩辕真气”与冢原卜传的“九天玄气”都是极刚至阳之气,如果两种内功冲击在一起,恐怕会有翻天覆地的后果。 萧春山道:“你决定了吗?”冢原卜传道:“能与你这样的高手一决胜负,纵使精力耗竭,也在所不惜!”眼中金光四射,头发上扬,衣服无风自起。 蔚蓝色的海面上忽然掀起层层白浪,俯冲,跃升,相互紧咬追逐,象暴风雨中的树梢那般猛烈摇晃,天气特别闷热潮湿,人们感到沉重压抑。 天空中乌云密布,极为昏暗,闪电划破天际,听得几声沉雷爆响,下起了倾盆大雨。 日本的武士们逢野战时,最讨厌雨天。一下雨,绑在小腿甲胄上的布条会吸水,加重重量。身上的甲胄内部皮制品,也会因汗水、雨水交加,而发出一股冲鼻恶臭。等天气放晴晒这些甲胄时,一些皮制品都会收缩变形。如果接连几日都是雨天,不但身上甲胄湿潮不堪,刀、箭、长矛等铁制品,也会生锈。 明军占了天时、地利,士气大振,攻势霎时如潮,只火药打湿,派不上用场,火绳枪、火炮全部作废,只得手持冷兵器与倭寇短兵相接。 萧春山仰天长叹了一口气,气势一点点凝聚起来,有若大坝蓄水,只等石破天惊那一瞬间。 这时,大气极不稳定,两人的对面地带产生了强烈的上升气流,由于急流中的最大过境气流的影响,它被进一步加强。气流在垂直方向上速度和方向均有切变的风相互作用,上升气流在对流层的中部开始旋转,形成中尺度气旋。 随着中尺度气旋向地面发展和向上伸展,它本身变细并增强。同时,一个小面积的增强辅合,即初生的龙卷在气旋内部形成,产生气旋的同样过程,形成龙卷核心。 龙卷核心中的旋转与气旋中的不同,它的强度足以使龙卷一直伸展到海面,直到发展的涡旋到达地面高度时,地面气压急剧下降,风速急剧上升,形成龙卷。 海龙卷就像一种涡旋,空气绕着龙卷的轴快速旋转,受龙卷中心气压极度减小的吸引,近海面几十丈厚的一薄层空气内,气流被从四面八方吸入涡旋的底部,并随即变为绕轴心向上的涡流。 碎心剑客与冢原卜传的身体都被一团金光包裹,衣服猎猎直响,在“轩辕真气”与“九天玄气”不断的冲撞之下,这股龙卷风越转越快,越转越顽强,就是雷暴巨大能量中的一小部分在很小的区域内集中释放出来! 龙卷风中心的气压比周围气压低百分之十,在两股真气的不断催逼之下,气压越来越低,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那股龙卷风竟不受两人控制,径走直线向普陀山冲去! 倭寇与明军闻得巨响,都震了一惊,看见龙卷风像吃人的魔鬼一般冲来,不少人吓得大叫:“我的妈呀,那是什么呀!” 海面的空气十分灼热,柱状空气从积雨云风暴的上部下降,龙卷风空气低压区域的旋转速度达每小时上千余里,移动速度达每小时一百里,已经登陆普陀山,风声听起来就像现代的纺纱陀螺或机车发出的声音,八十里外都能听到。 汪直急忙下令,所有战舰全部放下船帆,全部人员退出船舱,将船舱封死,把所有的工具收藏好。 浓浓的旗状叶卷云向风暴中心聚集,大气压以不正常的速度快速下落,然后上升。普陀山上的人们早吓得魂不附体,明军与倭寇顾不得敌对,这时的心中只有一个字:“逃!” 这股漏斗状、上大下小的旋涡云体,直径虽仅为十五丈,但在其内部,毁灭性是巨大的,所过之处除最坚固的建筑物外,一切都被它吸进空中。有的屋宇因内外压力的失衡导致崩塌,有的轰然爆炸,还有的房顶像鸟儿的双翼般飞了起来,一旦屋顶被卷走,房子的其他部分也跟着崩解。 宝陀寺的僧侣经常受到龙卷风袭击,带领武林英雄们纷纷躲在防风暴的地下室里,说也好笑,冢原卜传的三大高徒北昌具教、真壁暗夜轩、丸目藏人佐长惠也跟着和尚们躲进地下室,敌我混在一起,都像是受惊的小猫,靠近洞穴的战士也躲在洞穴中。 宝陀寺内交战的士兵也慌忙找到一个个小房间,牢牢关紧面朝龙卷风刮来方向的所有门窗,并将之堵紧,而相对的另一侧门窗则统统打开,这样可以防止龙卷风刮进屋内、掀起屋顶,并且可以使屋内外的气压得以平衡,防止房屋“爆炸”,人们便躲在坚实牢固的家具什物下面。 野外交战的士兵,可没地方躲避,个个吓得两管鼻水直流,侯继高大喝道:“随我来!”幸亏他常居海边,晓得习性,避开龙卷风的路线,与其路线成直角方向转移,远离大树,以免被砸、被压,指挥士兵避于地面沟渠中或凹陷处,平躺下来,用手遮住头部,这样可以减少被乱飞的碎物击中的危险。 徐海的部队都在山野中,连忙下令士兵爬到坚固的庇护所的背风面,如一块露在地表的坚固岩石,要求士兵留心小树和栅栏可能被连根拔起。 海滨登陆的倭寇可不走运,找不到庇护所,海滨是龙卷风破坏得最严重的地带,并伴随有洪水和大浪,躲避不及,不是被卷入风中摔死,就是被大海浪淹死。 普陀山南端的最高峰当属梅岑峰,倭寇先前正亡命的进攻,此时已被龙卷风吓得连连后退,忽然,乌云中一道闪电直劈下来,云中增强的电荷释放已将高处的几名来不及撤退的明军烧成焦炭。 恐惧紧紧抓住众人的心,谁还敢留在山顶?戚家军训练有素,野外生存的技能非常优秀,纷纷跑到低洼处,坐在干燥的树干上,弯腰低头、抱膝抵胸,双脚离开地面,四肢并拢,让身体绝缘,没有树干可坐的士兵则平躺在地面上,远离金属,因为靠近大的金属物体很危险,即使没有发生接触,热的空气也能传导对肺部产生伤害的激波。 龙卷风过后,普陀山上的士兵们已知道此地不易久留,再不走,都要葬身大海喂鲨鱼了,纷纷跑向海滩,寻找着己方的船舰,明军已齐齐向宁波撤退,汪直也率众部向平户津撤退。 中国船舶的抗沉性是世界闻名的,其舰的水密隔舱蜚声中外,也就是一舱两舱漏水,不至于全船沉没,大船用压舱铁八十万斤才能保持船舶的稳定性。福船分四层,最下层装土石压舱,船底增设了梗水木两根,有如今天的舭龙筋,起稳定作用。 戚继光的船队在浪涛中浮沉,因风力加强,涌浪增大,错过离泊较佳时机,加上附近水域狭窄,又是人工疏浚航道,如强行离泊,后果将不堪设想,戚继光决定就地避台风。 风力继续增大,众船与码头产生强烈碰撞,后碰垫被撞碎,情况十分危急。戚继光下令松尾缆,并用四条小船顶住大船船头,以减轻大船与码头的碰撞强度。船里备有竹制太平篮,平时悬挂船尾,这时遇风浪,忙装石块放置水中,使船不摇荡。 狂风卷着巨浪肆虐无常,不少船只的帆篷被狂风撕破,桅杆被折断,船舱给巨浪击穿,明军的将士们面临着生死考验。 碎心剑客与冢原卜传的内力拼斗已接近白热化,两个人的中枢神经在这旷古绝今的战斗中渐趋疯狂。 海底受不住强大真元相抗的内力辐射,已发生了强烈地震,引起海面上巨大的波浪。 在海底地表以下四百里的温度高达一千五百摄氏度,那里的岩石处于高热状态,部分熔融产生岩浆。由于岩浆的温度比周围的岩石高,密度也较小,所以它会向地表上涌,而且在浮升过程中再熔化掉一些岩石。一旦岩浆找到通达地表的途径,就会立刻喷出地表,形成熔岩,这时,海底地震造成地表断裂,岩浆就像一个个火精灵,从裂缝中争先恐后的迸裂出来。 海底火山爆发呈现了大自然疯狂的一面,灼热的红色熔岩流铺满海底,喷出的乌云格外浓厚,喷发的物质具有极大的黏性,一种极度灼热细灰和较粗的岩石碎片,混合着炽热的气体,合成一种乳汁状的物质,猛烈的向上冲去,形成白热光芒的云朵,叫作火山云。云中物质等到积聚稍厚,上浮力继续支持它们在空中漂浮,加上重力的作用,乃以极大速度向下坠落,任何生物触及均将死亡。 只见一团团大小不一的火球呼啸着落在战舰之上,顷刻燃烧,海面成了燃烧的坟场,火焰发出了强烈的嘶嘶声,在人们的惊呼声下,有窒息而死的,有烧死的,有踩死的,有摔死的,有挤死的,有压死的,有淹死的,喷出的大量火山灰和火山气体弥漫了整个天际。 第六章生死一线  碎心剑客与冢原卜传身上的真力不断向四周排击,已形成强烈的台风,风雨交加、飞沙走石、树枝横飞,普陀山上的房屋略不坚固的都已倒塌,树木被吹倒,甚至连薄一些的泥土都被掀翻。暴雨连绵下,在干裂的河床和建于狭窄的水道上或屏障后的建筑物附近,暴雨很快引发洪水。山脚下的人最先受到袭击,被冲下来的洪水淹没,水中还携带着泥沙和能致人于死地的树木及岩石的残渣碎块。汹涌的水流冲垮屏障,吞没所经之处的一切。 岛上的余人见洪水汹涌,只得向高处攀行,但高处又有雷电的威胁,简直上下两难,陷入绝望之中。坚固的房中,人们只得沿门槛和窗底堆好装满泥土的沙袋,尽可能将水拒之门外,将所有可能进水的缝隙全部堵塞,苦苦支撑。 宁波虽相距遥远,也受到感染,因在台风到来之前鱼多也比较好打,宁波的渔民纷纷顶风打鱼,当地的海事部门连忙派兵驱赶渔民,大雨潦潦下,洪水浸街,难以通行。 海底地震及火山爆发的震荡波在海面上以不断扩大的圆圈,无休止的向远处传播,就象卵石掉进浅池里产生的波震一样。这股来势汹汹、具有强大破坏力的海啸的波长比海洋的最大深度还要大,轨道运动在海底附近也没受多大阻滞,不管海洋深度如何,波都可以传播过去。 “轩辕真气”与“九天玄气”都属“金力”,浑身之筋骨坚强,心如铁石,运用时其力由虚中化为实中,有攻击之能,及高强度的穿透杀伤力。其性属金,故曰金力。 “轩辕真气”与“九天玄气”顽强相抗下,碎心剑客与冢原卜传将真元催至巅峰,碎心剑与铜台金着极上太刀不由控制的飞出了手,锋尖相抵,迸射出刺眼的强光,海底突然爆发了一记毁天灭地的爆炸! 激起巨大的水柱直冲九霄,仿佛一只超级大鲸鱼往上喷水,粗重的水粒似无数个石块一般铺天盖地的砸落下来! 超级大海啸东至日本长崎,北至朝鲜,南至钓鱼岛,西至宁波,甚至用“排山倒海”也未能足以形容其凶猛恐怖的威力,将是怎样的结局?答案当然是毁灭! 离爆炸距离近的船队上的战士闻得隆然巨响,其响声之大,直使不少人的耳朵受压迫至不能听到声音。事件发生得太突然,像处身在大爆炸之中,巨浪滔天,船员赶紧将锚放尽,说时迟、那时快,船队被巨浪顶至百丈高的山腰,落在树顶,然后又被巨大的力量拉回海上,全部葬身大海。 碎心剑客与冢原卜传亦经受不住如此强烈的爆炸震动,热浪滚滚排击,两人都被震飞,如同狂澜中断了线的两张风筝,一个往北飘去,一个往南飘去。 海面上引发的狂涛骇浪,汹涌澎湃,卷起的海涛,波高十数丈。“水墙”内含极大的能量,呼啸着以拉枯摧朽之势,冲上陆地后所向披靡,并不像普通台风造成的海浪,打在岸边浪花四溅,而是像巨兽一样,直接冲击普陀山百丈高处的山崖。 海啸移动了上百里仍不减雄风,侵扰宁波,港口所有设施都被震塌,建筑物在狂涛的洗劫下,被席卷一空,接着越过海岸线,越过田野,迅猛袭击着岸边的城市和村庄,面对像水墙一样滚滚而来的海浪,人们无法抵挡,只能逃,但又如此逃得掉,瞬时人们都消失在巨浪中。 受海啸影响,钱江大潮再次发威,导致杭州出现了罕见的风暴潮,大浪击打石岸,扑入堤内侧的采沙场内,大堤底部被潮水掏空,卷走了底部的泥沙,导致堤岸裂开下陷,使杭州长达一里的堤岸整体沉陷。 只见面前的江水瞬时像被抽空一样,还没等人反应过来,翻滚的大潮腾空而至,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浪潮竟然蹿起达十余丈高,如猛龙啸江! 岸上的人们逃脱不及,被浪头打倒在地,路边一片呻吟,很多观潮者被浪打伤,鲜血直流;更有不幸者被飞起的房屋碎砖压住,大喊救命,痛苦不已。 官军顶着强风和特大暴雨紧急开赴大堤崩塌处,迅速投入到抢险第一线,争分夺秒搬运沙石,补堵崩决地段,尽快加高加固堤坝,因此处凶险异常,一顿饭的光景便有数百名战士为护堤而壮烈牺牲。抢险现场士气高涨,前仆后继,指挥大喊:“勇往直前,人定胜天!”同狂风海啸顽强作斗争。 当时的日本长崎,龙造寺家正与大友家展开夺城大战,因潮水攻击,冲得人仰马翻,兵器散乱,不得不停战。 两人的内力比拼引起了强烈的地壳运动,大陆版块亦有细微的飘移。 北极。 北冰洋是世界最小最浅和最冷的大洋,位于地球的最北端,大抵以北极为中心,北极圈为范围,由亚洲、欧洲和北美洲北部沿岸所环抱的海洋。 天地间极北极寒之地居住着爱斯基摩人,是北极地区的土着民族,自称因纽特人,分布在从西伯利亚、阿拉斯加到格陵兰的北极圈内外,属蒙古人种北极类型,先后创制了用拉丁字母和斯拉夫字母拼写的文字。 社会以地域集团为单位,首领多为萨满,行一夫一妻制。住房有石屋、木屋和雪屋,房屋一半陷入地下,门道极低。一般养狗,主要从事陆地或海上狩猎,辅以捕鱼和驯鹿。 一对父子正在凿冰钓鱼,因为捕猎是他们的主要生活来源,要以肉为食,毛皮做衣物,油脂用于照明和烹饪,骨牙作工具和武器。 突然明显得感觉到大地在震动,听得身后哗哗巨响,发生了大雪崩,沿途带起树木和岩石,产生更大的雪球,滚了下来,把冰块砌筑的圆顶小屋砸得粉碎,雪潮余势未减,直向海边扑来! 父亲大惊之下,连忙抱起儿子扑入海中,才侥幸躲过一劫,只见雪浪如一只只蚂蚁铺下大海。两人爬上陆地,父亲想起屋内的妻子,哭叫着妻子的名字,冲了过去,那可怜的妻子,她正在屋里制皮、缝纫。 父亲跑到屋前的废墟,拼命拨雪,被雪掩没的人,如覆盖住口和鼻还有生存的机会,如吸入大量雪就会灌血入肺,引起死亡。 父亲千呼万唤,和儿子一起,从雪堆中找到妻子冻僵的身体,她的手正掩着面部。父亲一探其鼻息,还有气,大喜之下作着人工呼吸,妻子终于苏醒过来,一家人哭抱在一起。 良久,父亲向着天地跪拜,道:“多谢万物有灵的萨满教,妻子得您保佑,才得生还!” 蓬莱仙岛附近的海域,宋怡龙正飘浮在空中,全身被一团非常柔合的金色光团包裹,手中提着一桶蜂蜜,静静看着海啸造成的高大海浪,直扑海岸,将岸边的住屋树木与一切设施,施以无情的冲击,退却时又将岸上大部份没有坚强固定起来的东西卷走。 大风大浪已将汪直、徐海本已回航的船队吹到了蓬莱仙岛,实在是身在大海,身不由己,一个个在舱内滚得七晕八素,能够活下来,真是侥幸! 大浪过后,船身不再颠簸,倭寇都出了船舱,回到甲板上。 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薄雾的海面,远处的蓬莱仙岛,山色清黔,苍崖兀起。汪直想起此战惨败,死伤无数,不禁长嘘短叹。 徐海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胜败乃兵家常事,船主莫太悲伤。”汪直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此战我们是向平户津藩主松浦隆信借的兵,如此折了几千人,叫我如何有脸向他交差?” 徐海道:“松浦隆信一直在利用你,才能将黑船驶入平户津,这些年来,油水已捞得太饱了,我们这次虽然损失惨重,但明军也好不到哪里,难道他还敢责怪我们不成!”汪直的胸口只觉有一股透不过气来的空闷,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魏勇大叫道:“汪船主,你看,那边不是宋怡龙吗?”汪直顺着魏勇所指方向,果然看到宋怡龙,只是宋怡龙此时浑身发光,又悬浮在半空,着实显得怪异。 汪直道:“还有没有没打湿的炮弹?”火炮手报道:“禀船主,还有三发。”汪直道:“瞄准宋怡龙,打!” 火炮手连忙取炮弹,拿抹布擦干炮腔,对准宋怡龙,就要点火。徐海大喝道:“且慢!”火炮手只得住手,汪直问道:“怎么了?”徐海道:“现在风力已小,我们还是速速回航吧,犯不着在这小子身上浪费时间。” 汪直咬牙切齿,道:“这小子是奸细,害得我们双屿的防线被攻破,惨败而回,你说,我如何能饶他?”徐海道:“此时碎心剑客正与冢原卜传激战,其后果我们已领教过了,正是举手挂罗网,动足触机陷,为了众位兄弟的安全着想,多留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还是赶快回到平户津吧。” 汪直一双严厉的眼睛突然狠瞪着徐海,徐海被他瞪得一阵透心凉,道:“船主,怎么了?” 汪直冷笑道:“徐海,你说得倒动听,我一直忍你很久了,别把我当作傻瓜,你做了什么事情,心里有什么鬼念头,我只是一直看在兄弟情份上,没有戳穿罢了!” 徐海心中更凉,叫道:“我又做了什么事情了?”汪直道:“今年初,你抵达日本,作为徐碧溪向大隅领主借银数万两的抵押人质,被扣押在大隅。在此期间,日本人见你是中华僧人,信以为菩萨来接引,便向你施舍,你靠此收入修理大船,吸引倭人到烈港进行走私贸易。” 徐海不敢再看汪直,道:“那又怎么样?”汪直道:“我和你叔父徐碧溪一起以烈港为前进基地走私时,曾经作出奉浙江海道官的檄文,捉拿与我对立的海寇而同官方合作,但中国货船往来于烈港途中遭到掠劫,可是你所为?” 徐海眉头紧皱,但想到事情已被戳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沉声道:“不错,是我所为,难道只许你掠劫,就容不得别人掠劫么!”汪直大怒道:“若非你叔父徐碧溪是我同乡,我当时就杀了你!若非他极力推荐,我也不会录用你,你竟敢以下犯上!”喝道:“带那贱人上来!” 下面军士听令,忙从舱底拉过一名女子,其花容憔悴,更用粗布堵住了嘴巴,以钢刀架在脖子上。徐海见了此女,脸色变得死尸般惨白,道:“你,你怎么被他们……”原来此女正是徐海所爱之人――王翠翘,此时满心激动,但嘴巴被堵,唔唔说不出话来。 汪直道:“我早料到你有谋反之心,故先在咽喉地带布上一颗棋子。”徐海喝道:“汪直,就算我做得不对,你也犯不着用这种无耻的手段来威胁兄弟吧!”汪直道:“我不是威胁你,是要你放聪明点。”徐海道:“你以为我徐海真的会受人威胁吗!” 汪直道:“我知道你和那小子关系好,处处护着他,你若不立刻开炮轰死他,你的老相好就要血溅当场!”这时,火炮手已递过火把,要徐海点燃火炮上的引线。 徐海望着王翠翘,真情在眼中倬显出来,从她偶然不及躲藏的眼神中发现,她对自己仍有情意。 徐海拿着火把,迟迟不点引线,只是痴痴的望着王翠翘,道:“翠翘,我,我……” 王翠翘扭转头去,不愿看他,汪直笑道:“徐海,你可真是失败,战场失意,情场也失意。如果我是你,只怕当场就要自刎了。”走到王翠翘身边,用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把她的头扭过来,道:“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临死之前还有这么大怨恨哪,快看你情郎最后一眼吧,等会子可就瞧不到了。”王翠翘死命扭动着头颅挣扎,乱发在眼前甩动,嘴里唔唔闷响。 徐海胸中血气愤张,吼道:“无耻小人!我徐海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欺凌一个妇道人家,算什么英雄!”扔了火把,抽出腰刀,冲向汪直,舞出一片刀网罩将下来。 这时,听得身侧一声大喝,一个黑长的人影窜出,正是魏勇,一招“日月晦明”,右手以肱上弦出劲,自下上挑,手指张开前顶,顿时夺过了徐海手上的钢刀! “嗖!――” 刀尖抵着徐海的喉咙,一股寒意透进他的脊椎。 魏勇道:“徐头领,你太过份了,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火把遇上船板,即刻就燃,忙有船员打水扑火。 那边王翠翘突然闷声惨呼,腹部被汪直插入一柄寒剑,然后无情的拔出剑来,眼前一红,只看到血像箭一样直射出来。 徐海的一颗心顿时凝固成了一团寒冰,同时,一个冰镩又在凿这颗冰心,吼道:“汪直,你这个衣冠禽兽!我跟你拼了!”像蒙了眼睛的烈马冲了过去! 汪直冷冷道:“不见棺材不掉泪,这是你逼我的!魏勇,速速拿下这个叛贼,赏银百两!” 魏勇大喝一声,一招“两仪合德”,刀光分袭徐海左右两路。魏勇的武功本就高出徐海不少,加上徐海手上没了兵器,更加左支右拙,掌法无章。 忽见魏勇的中路大空,徐海心中一动,忙避过左右的刀光,直钻过去,正好来到王翠翘的面前,心下再不迟疑,一把抱起她,就往船舷冲去。 汪直大叫道:“快拦住他,莫让他跳海了!”众兵勇不敢违令,纷纷阻拦,但都与徐海感情深厚,不愿下杀手,刀、剑的锋头总偏了一寸,看起来刀光剑影,实则全是虚像,徐海得以逼进船舷。 徐海所属舰队上的倭寇都大声惊呼,但鞭长莫及,无法施救。 徐海听得身后魏勇一声大喝:“哪里走!”一掌直向其后心打来,徐海已能感到那强劲的掌风,惊道:“我命休矣!”掌劲来势甚快,根本无法躲避,后心结结实实中了一掌,却令徐海大吃一惊,原来这掌劲只像一股大力推来,并不伤人,自己本离船舷还有一丈,这股掌劲却来得正好,把他推入船下的涛涛大海。 徐海心中感激,凌空向魏勇望了一眼,只见魏勇的眼眶亦含泪闪闪。 徐海抱着王翠翘,“扑通”一声落入海中,溅起一股浪花,所属舰队连忙开进,船员放下缆绳施救。徐海抓住缆绳,喝令:“速速回航,炮手准备,如发现汪直点火,立即还击!”船员得令,连忙进入攻击状态。 徐海上了船,将王翠翘平放在甲板上,早有知事的手下点了火盆,给他们取暖。徐海一探鼻息,她早已气绝。徐海一声大恸,全身像掏空似的飘飘荡荡,泪水倾泻而下,扯出她嘴里的粗布,抱着她冰冷的尸体,想让自己的肉体带给她温暖,可她再也暖和不起来了,她直到死,也不能接受自己的道歉了。 魏勇跪道:“属下办事不利,请船主责罚!”汪直看着徐海的船队越行越远,两撇胡子吹得直向上翘,道:“都是一群废物!”魏勇道:“我们是否开炮攻击?”汪直道:“你疯了!徐海的船队有二十几艘战舰,艘艘备有虎蹲炮,现在攻击,除非你不想活了!” 魏勇眼中大放光采,正求之不得,慌忙收敛神色,道:“现在我们怎么办?”汪直看了一眼在海空中静悬的宋怡龙,道:“杀了他!” 火炮手立刻点火开炮,一颗炮弹如同一尾凶狠的鲨鱼跃出炮腔,呼啸着直扑宋怡龙。 宋怡龙头也不转,右臂一伸,一股强劲的气息脱臂而出,那颗炮弹被打返回去,船上的倭寇吓得屁滚尿流,包括汪直在内,纷纷跳海。“轰”的一声,战船被炸开一个大缺口,木屑纷飞,海水直往里灌。 汪直及手下被另一船船员所救,那颗腐烂的心脏就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涮了一下,现在还有余悸,“宋怡龙怎么如此厉害,简直像是天上的神仙!”再不敢冒犯宋怡龙,调转风帆,向远处遁去。 从此徐海与汪直分道扬镳。 海浪渐渐平息,宋怡龙提起盛满蜂蜜的桶,飘至沙滩,望沙地上挥洒,接着伸手望空划了“倭寇必败”几个大字,便印在沙地上了。 约过了一顿饭的光景,怪事发生了,不少蚂蚁从地底的巢穴中探出头来,纷纷涌向蜂蜜,紧接着,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宋怡龙看得目瞪口呆,终于明白了萧春山的深意,有些事情,并不是完全凭借武力就能解决的,对付目空一切的高人,还有更有效的方法。 那场大爆炸,萧春山直被震得飘飞了十里有余,落到一块礁石之上,身体全是虚的,比烂醉还要醉,眼下不见冢原卜传的踪影,相信他一定也不好受。 忽然看到一个人影像一只大鹏鸟般鼓翼飞来,落在与他相对的礁石之上,正是风魔小次郎,笑道:“几日不见,你又消瘦了。” 萧春山道:“多谢关心,我等你好久了。”风魔小次郎惊道:“你知道我要来?”萧春山道:“若论单打独斗,你不是我的对手,适才得逢我与冢原卜传一场决斗,消耗了不少元气,对于你来说,正是天赐之良机。” 风魔小次郎笑道:“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的神目,林秋水的事,我很抱歉,我一直敬你是英雄,但我效忠北条家,不得不完成主君下达的任务,只要你肯交出碎心剑与龙珠,我们将不会是敌人,说不定还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海风呜呜的刮着,卷起一个个浪头拍打着礁石,溅得萧春山衣衫半湿。 萧春山问道:“是人的性命重要,还是宝物重要?”风魔小次郎笑道:“你说的这两者在我眼里都不重要,乱波都是没有感情的,身为乱波,只能不择手段的完成任务。在修行方面可能类似于中国的禅道,正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果行事失败,我们唯有一死,所以,暗杀、破坏、刺探、窃取无不唯我们胜任。” 萧春山道:“你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基本感情。” 风魔小次郎大笑道:“你根本不了解我,我们风魔一族的祖先不是日本人,是俄国哥萨克骑兵队的民族谱系,于古代伴随马匹渡海过来,集体定居在神奈川县小田原西方金时山中的风间谷,也正是‘箱根道’要隘附近。由于骑马技术出类拔萃,北条早云便将我们一族二百多人编入北条军团之内。发展到我这一代,是第五代小次郎,主君是第三代小田原城主北条氏康。”叹了一声,道:“你可知道,我虽身为乱波,但我多么希望能够晋身为武士!因为乱波的特殊性,在崇尚武士道精神的日本,我们只是一群不登大雅之堂的人,大名们也从不让乱波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在武士和剑士们的眼里,乱波只是旁门左道,就连和武士交手的资格都没有。北条氏康已对我承诺,日后将提拔风魔一族为家臣。事实上,北条家臣中有威权势力的武将,都是早期臣服於初代城主早云膝下的海盗。我渴望自乱波身份晋级为武士身份,当然会拼生尽死的编练手下,完成主君下达的任务,碎心剑与龙珠,我是志在必得!” 萧春山叹道:“人往往临事而痴迷,你以为你的主君会实现他的诺言吗,他只不过在敷衍你罢了。你干的大都是涉及到上层权力争斗或极为秘密的事件,而且危险性相当大,因此你们的结局往往十分可悲。危险首先来自你的主君,这些阴险毒辣的头面人物在不择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后,怕事情内幕泄露,会将执行任务的乱波杀死灭口。” 风魔小次郎大怒道:“胡扯,不许你侮辱我的主君!吃我一刀!”抽出桃木宝剑“风林火山”,剑身血红,犹如饮过无数人鲜血的魔鬼的长舌,一招“大武流烈风斩”,朝着萧春山,当头劈落。 此招正是忍术的秘中之秘,源于东密的修行。密宗视大日如来为万物之主,极力推崇传承、真言和密咒。东密和中国的藏密、印度的杂密一样,是佛教中密宗的一个支派,而且东密对于人体念力的开发,向来有着自己独特的传承,在密教界一直以显着快捷着称。 乱波通过东密秘法的修习,锤炼自己的意志,精神变得无比纯粹和坚韧,体内的潜能将得到最大限度的开发,可以完全除去心灵的迷惑和恐惧,全神贯注的投入战斗。此外密宗认为人的身体有许多奥秘和潜能,只要通过密宗法门的不懈努力就能使修行者发挥全部潜力,让身体与宇宙沟通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这和乱波追求的极限体术不谋而合。 眼看着一条赤龙脱刀飞出,带着滚滚烈焰,张牙舞爪地扑噬萧春山,萧春山仿佛足不沾地,一缕轻烟般向后飘去,那条赤龙就像水滴入大海,全无特异。 风魔小次郎吃了一惊,没料到萧春山经过一场激战,还有如此能耐,更不答话,体内内力充沛,聚齐风魔忍法奥义,做出几种古怪的手势,表述东密主要修法之一的“九字秘印”:“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这九字真言,刀使“炎龙波”,掌劈“爆烈咆哮弹”,如狂风骤雨般洒向萧春山! 第七章韩信古计  风魔小次郎的拳招剑影就像索命无常向萧春山伸出冰冷的勾魂铁索,将他牢牢缚住,但奇怪的是,总落在他的身后,要么差一寸,要么差半寸,也看不出他使着什么玄奥的身法,只是直直向蓬莱仙岛的方位飘去。 海面上,在风魔小次郎的劲气激荡之下,洪波滚雪,波浪掀天,“刷刷”声不绝,无数条水柱击出天外,如海龙王引颈长啸,更夹带着一座座礁石的粉碎爆炸声! 风魔小次郎见对方只是一味躲避,从不还手,心中又羞又怒,百招之下若还攻不破敌人的防线,自己还有何脸面再战! 萧春山已牵着风魔小次郎的鼻子接近蓬莱仙岛,“拷门”与“黄嘴头”一带有一片海滩,远远望着黄沙在眼,心中甚喜,一声龙吟,拔出了碎心剑! 由于碎心剑的突然拔出,风魔小次郎根本没有防备,刺眼的强光迫人而来,眼前七彩光芒乱现。萧春山一声烈吼,夹着十成内力发出,直震得远处的岛屿地动山摇,海水狂啸,视觉与听觉的强烈刺激下,风魔小次郎极不适应,脑中为之一昏。 趁这一霎时的良机,萧春山转守为攻,“燕窝石笋”、“双龙戏珠”、“竹屿怒涛”、“白峰积雪”,拳、腿、剑交加,连珠炮一般轰了过去。高手过招,毫厘之差,便可立决生死!风魔小次郎仓促抵抗之下,处处受到掎制,好似行船断桅一般无方向可循。 萧春山战得朝气蓬勃,紧接着一招“铁马金戈”,犹如一骑手骑一匹烈马冲上悬崖,在烈马要失前蹄落入悬崖的一瞬间,猛然将马勒住,情景壮烈惊险,激昂之态似乎已突破拳架之囿,而上升到精神鼓荡之境界。 此招前撞之力非同小可,后方复合之力一齐鼓动,只听得肋骨断折声接连响起,风魔小次郎直被打得飞出数丈之外,口中鲜血狂喷,而且手中一空,风林火山已被萧春山夺走! 一阵狂风呼啸着将风魔小次郎击至蓬莱仙岛的外滩上,他在风中无法受力,只能顺着风势飘飞,扑通一声,栽倒在沙滩上,因沙质柔软,倒没受什么摔伤。 风魔小次郎“呸”的一声,吐了一口黄沙,面色惨白如纸,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然后眼睛一闭,又盘坐在地,接驳肋骨。这时体内阳火过盛,极为不调,忙用意念将气从头顶“百会穴”一直降至脚心“涌泉穴”三十六次。再从膻中穴吸至上夹脊,再从上夹脊呼至下丹田。如此反复做三十六次,此法名叫“入龙滩”,大汗淋漓之下,面色终于转红,这时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萧春山的功夫真不是盖的。 风魔小次郎再次站了起来,扑打掉身上的黄沙,“嗖”的一声,风林火山已疾射而来,直插入黄沙,萧春山在百丈之外的海面上,乘着一只大海龟,面带微笑。风魔小次郎又羞又愧,抽出风林火山,归入刀鞘,一抱拳道:“多谢了!”转首之时,突然煞目圆睁,尖叫道:“这是什么?!” 只见沙滩上现出“倭寇必败”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丈长短,骨形铮铮,显出无比的狂态,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四个大字完全由成千上万只黑褐色的蚂蚁组成,他又哪里知道是蚂蚁见蜜而来。 身后传来一声长叹,只见冢原卜传好似从地底钻出来一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分不尽,道:“倭寇必败!想不到连蝼蚁都在嘲笑我们,看来我到中原就是一个错误,天命难违啊!”风魔小次郎也摇首叹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大势已去,败局已定,回天无力。” 冢原卜传的眼睛里面突然怒火炽热,体力的仇恨如水火相济,龙虎交会,喝道:“可是我们之间的账还没有了结!秋水与你何怨何仇,你要如此害她!”不由分说,铜台金着极上太刀带着一片霞光,直射将风魔小次郎,其招招都是杀招,仿佛要在顷刻之间夺人性命! 风魔小次郎抽出风林火山,边挡边道:“战场之上,没有情理可讲,可否听我一言!”冢原卜传大吼道:“纳命来!”就像一艘铁甲艨艟横冲直闯。 风魔小次郎叹了一声,这晦气染身可是躲不掉的,两人在海上斗作一团,杀得难解难分,直从沙滩打到山林,再从山林战至海面,三日三夜,不分胜负,风魔小次郎筋疲力尽之下,不愿再战,落如大海,水遁而逃,只剩下冢原卜传如雄狮立于海面,空空嘶吼! 后来,风魔小次郎回到日本,继续为北条家收集战时情报和进行破坏敌国的活动。没想到氏康於五十七岁早逝,承诺自然不能兑现,风魔小次郎只能苦笑着自我安慰说:“上了氏康主君的大当了!”从此以后,他便不再冀望能够飞黄腾达,转脸将人生喜悦寄情在指挥行动如疾风迅雷般的部队之上。主君换成第四代氏政、第五代氏直时,风魔小次郎依旧为北条家东征西讨。这时他的目的已经不再是尽忠,而是分享每次奇袭、夜袭成功之后的快感。北条家灭亡后,他在江户城组织盗贼集团,率领的“风魔党”是活跃于黑道上最残忍的乱波集团。 看着风魔小次郎与冢原卜传激战消失在眼际之内,萧春山紧绷的脸皮终于松驰下来,乘着大海龟来到海滩处,宋怡龙伫立在“倭寇必败”四个字旁,直视着萧春山,仿佛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海风吹动他的乱发飘散,两道扫帚眉下,一双眼睛漆黑得深不见底,偶尔锐光一闪,寒意直逼人心。 萧春山下了海龟,走到宋怡龙的跟前,道:“你做得很好,果不负我所托!”宋怡龙道:“若不是你这高超的计谋,还真不容易令风魔小次郎和冢原卜传屈服。”萧春山道:“其实,想出这个计谋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位古人。”宋怡龙惊道:“哦,他是谁?” 萧春山道:“在楚汉相争的最后一役,项羽的十万人马被韩信的三十万大军围困于垓下,项羽虽然连吃败仗,但还是率残部欲与汉军决一死战。无奈楚军大势已去,陷入‘四面楚歌’之中,项羽兵败,逃至乌江边,正要乘一只小船渡江时,突然看见江边由蚂蚁组成的‘楚霸王死’四个大字,他长叹一声:‘此乃天意,非战之过也。’说完拔剑自刎。原来这是韩信的计谋,他用蜂蜜预先就写下这几个大字,蚂蚁见蜜而来,致使十分迷信的楚霸王受骗上当。” 宋怡龙叹道:“原来如此,韩信果然居心巧诈,不愧为一位大兵法家!”萧春山道:“如以弱敌强,当要采取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的策略。” 宋怡龙道:“现在终于风平浪静,你有什么打算?”萧春山道:“人生之旅,本是一次苦旅,既然身陷其中,就把它走完吧。”宋怡龙道:“还没找到林秋水吗?你和她之间怎么了?”萧春山道:“她一声不吭的离开了,一定有她的道理。你呢,你不是一直和沈岚在一起吗?” 一提起沈岚,宋怡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血液似的,虚成一团。 往往人真正悲伤时,不在当时,而在事后追思,特别是男女间的一矛一盾,独处的凄凉感觉昭显无疑,直教人肝肠寸断。 宋怡龙摇首道:“她是天上的星辰,我这副狗草身子,配不上她。”萧春山道:“人的一生中,要找一个喜欢的人很简单,难的是找一个与自己相互欣赏的人,只要你们心心相印,又何必自怨自艾,作茧自缚?” 宋怡龙突然狂笑起来,直视萧春山,道:“你说得倒轻巧,你可知我心……哼,你可知我为何一直在这里等你吗?”萧春山道:“为何?”宋怡龙抽出剑来,道:“我要和你决斗!” 萧春山惊道:“你为什么要和我决斗?两者相斗,非死即伤。”宋怡龙道:“你不用知道,我自有我的理由。”萧春山道:“真的不能告诉我吗?我一直当你作兄弟。”宋怡龙听得热血涌动,道:“我明白,所以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秘密,如果让你知道,会破坏我们兄弟之情!” 萧春山叹道:“你恨我吗?”宋怡龙以剑指其鼻尖,一股料峭寒气直透过来,道:“我现在虽然不恨你,但我一定要杀你。” 萧春山道:“既然你意已决,好吧,我们到那边的小岛去比划看看。”两人乘着大海龟,向不远处的小岛划去,此岛全由锋利坚硬的礁石组成,寸草不生,的确是一决生死的绝佳场所。 宋怡龙早就在仔细观察这片岛屿的地形,率先一跃上岸,找到一个可攻可守的绝佳地点,横剑当胸,叫道:“来吧!” 他为了这场决斗,不能过常人的日子,不能与沈岚相爱,心中塞满了愁苦,现在,通过一场决斗,不论是生是死,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而海龟却划起四只桨般的手脚,驮着萧春山离去,将宋怡龙留在孤岛上。 宋怡龙大怒道:“岂有此理,你这个懦夫,为什么不敢和我决斗?” 萧春山转过面来,眼中射出的目光,深邃得让神佛也看不到尽头,道:“我的这双手,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这把剑,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你我之间既无仇恨,便没有必要决斗了。沈岚是个好女孩,也许你这一生就只能爱她一次,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劢力争取,别欺骗自己。” 这句话如同一桶凉水当头浇下,宋怡龙好像从烟雨迷蒙的深处看到一丝亮出的微光,“是啊,我现在对他真的是一丝恨意都无,又何谈报仇‘血恨’?决斗之时,如果我的剑没有杀气,这场决斗又有什么意义呢?岚儿,我好想见你,可是,我又如何能再见你,我已辜负你太多太多……” 宋怡龙扔了剑,胸中再无一丝仇恨,望着萧春山宽厚的背影,更加感受到了那种“袖囤乾坤、怀揣日月”的豪气与宽容。 太阳要落海了,萧春山乘着大海龟,愈行愈远,枯草色的脸沐浴着太阳的余泽。 太阳终于落海了,秋天的雨水总是说来就来,天地间烟雨溟?鳎拖裼敲醯那槁端孀徘锓缫凰恳凰康仄? 宋怡龙来到一棵大树底下,徘徊,静坐,任凭冰凉的雨水冲刷他的脸,浇灌他的身体,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手指交叉握在一起,不安的搓弄着,指节发出“咯咯”的微响。 在梦中,仿佛看到了沈岚那日渐消瘦的脸庞,在轻轻诉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又怎肯甘心放手?” “我们在一起,不会快乐的。” “我不要快乐,我情愿和你痛苦的活着。因为,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痛苦也是快乐的……” 当年的释迦牟尼也在菩提树下悟出了无量高深的佛法。 雨终于停了,黑夜嬗替,白昼到来,暄暖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耀下来,宋怡龙站立起身,如楚峰修竹一般耸立,满眼韶华,东风惯是吹红去,尘香烟雾,只有花难护。 地震、海啸的浩劫造成了成千上万人伤亡的惨剧,洪水退后,留下一幅残乱的景象,满眼都是破败的废墟和被淹死的尸体,由于尸体已被海水泡得变形,不能辨认身份,海滩上一片狼藉。 卢镗和俞大猷的舰队已被冲回宁波,戚继光的船队在狂风大浪中侥幸存活,侯继高的部队避在地窖里躲过一难,士兵们都回到地面上,又饥又渴,就要饮地上的积水,吃动物和鱼的尸体。 侯继高下令,水源可能已受污染,人直接饮用会引发疾病,要格外小心,可以接聚雨水饮用,其它的水要彻底煮沸。把所有的动物尸体烧掉,不能冒险吃它们。洪水过后仍可找到某些庄稼和作物,逃离洪水的鸟类可安全食用,鸟在天上飞,没有被污染。 普陀山上,直至山高五十丈处,因为遭遇到威力无比、高达五十丈的滔天巨浪的冲击,把五十丈以下山坡上的所有林木,同一方向地作力度相同及威猛无比的撞击,致使它们的生长在一百年内被扭曲,如果将木材依横断面加以割切,会发现树的外围年轮,即早期的生长阶段,其中一面产生变形。 后来的一百年内,在山坡至海岸之间生长的林木,并非同一形式及同一品种的由山坡延伸至岸边,而是在它们中间,明显的分为两截。看起来,就像是在山坡处划上了一条线,这条线很整齐的将林木划成两个区域,在林木科学上有一个名称叫做“修整线”,高度是五十丈。在修整线下的林木区域中,不同位置下的树木都有相同的情况,而其变形的位置,都在向着海洋的一面。 宁波的百姓终于挺过难关,都在讨论那场大风暴如何厉害,海滩上黑鸦鸦一片人海,喧声鼎沸,卢镗一下战船,便骑在高头大马上,与乡亲们拱手叙情。 海滩边新搭建了一座小酒肆,里面欢声雷动,因赶走了倭寇,百姓纷纷饮上几杯庆功酒。 突然发现海面上浮现出一只大海龟,且载着一个男子向这边游来,后面跟着一条大船,站着许多执刀剑的武林人士,船像箭矢般在海面滑行。 那男子正是萧春山,自辞别宋怡龙后,翻遍了蓬莱仙岛和普陀山也不见林秋水,心底不由一阵灰冷,她到底在哪里,万万不可被海啸吞没啊! 萧春山上了岸后便与海龟挥手告别,伫立在沙滩上,望着广阔无垠的大海,任由潮水一波一波的涌入脚下。 大船里的武林人士一个个都挤入酒肆之中,但酒肆太小,座位又少,只能留几个掌门坐着,手下弟子都守在酒肆之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孙晓初道:“掌柜的,你这酒家我们包下了,每天好酒好鱼的拿上来,银子少不了你的。” 掌柜的连忙唯唯,拼力烧着拿手好菜,生怕菜万一不和他们味口,自己项上头颅不保。 萧春山每天都望着海面发呆,不知在寻找着什么,也不知在等待着什么,渴了饿了,就以掌力击打水面,总能飞出一两条鱼来,然后吃生鱼,喝鱼血。 其他武林人士每天坐在酒馆里,不管白天黑夜,密切观察着萧春山,手按剑柄,神情戒备。掌柜的见这些人拿刀拿枪的,又不好赶他们走,每天都不能打烊,睡也睡不好,心中十分烦燥。 这种艰难的苦日子持续了几天,疾风剑一拍桌面,叫道:“我受不了了!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吗?他刚刚与冢原卜传一场大战,一定受了内伤,我们杀过去吧!” 他这一拍桌,震得碟盘四下乱跳,叮叮当当直响,掌柜的吓得脸无血色,道:“英雄,你、你怎么了?”渡天师太道:“掌柜,你忙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掌柜的如获大赦,连忙躲到远远的地方。 渡天师太道:“疾风剑,你且息怒,看碎心剑客以内力击鱼的那一手,是伪装不来的,此敌太过强大,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还需静观几日,摸清楚他的虚实,再动手不迟。”摩天剑对师弟道:“渡天师太说得有理,碎心剑客一直不来攻击我们,肯定因其有伤在身,对我们颇为忌惮,我们且先以静制动,待有百分之百的取胜把握时,再一鼓作气,将其剿杀。”疾风剑无奈坐下,愁眉苦脸,却是忍字头上一把刀呢。 听到马蹄声“得得”传来,一名少年跃下马来,向各位英雄一抱拳,道:“在下天山派第三代弟子刘映川,我派掌门张天德定于九月十三日举行婚典,这是给各位英雄的请柬。” 渡天师太道:“九月十三日,今天不就是九月十三日吗?”刘映川道:“唉,只因一路上受海啸影响,水灾不断,故而来迟了几天。”梁振清道:“天山派掌门不是刚由李玉秀接任吗,怎么变成张天德了?”刘映川道:“李掌门突患天花,不治而亡,所以由张天德接任掌门之位。”渡天师太叹道:“真是世事无常啊。” 摩天剑打开请柬一看,皱眉道:“张天德身为天山派新任掌门,也太不检点了,竟然迎娶林秋水这个妖女……”疾风剑道:“而且林秋水已被天山派逐出师门,张天德又把她娶了回来,天山派这一下子真是门誉扫地了。” 刘映川对群雄的讥讽之言如若未闻,朝碎心剑客走去。 萧春山感到有生人接近,转过面来,那双威严的眼睛把刘映川扫了一个透彻,刘映川吓得踟蹰不敢上前,垂下头来,仿佛看他一眼都会做恶梦! 萧春山道:“你是何人?” 刘映川压住心中的惊惶,猛吞了两口涎,道:“碎、碎心剑客,我是天山派的弟子,这是掌门交给你的一封请柬。” 萧春山接过朱红漆金的请柬,内夹一束兰花,打开一看,“兹定于九月十三日在天山瑶池举行婚典……张天德、林秋水敬邀。” 看罢,萧春山终于明白,原来那日林秋水离开之后,便随着张天德回天山了,林秋水依然生存,令他的心一松,可林秋水即将嫁人,又令他的心紧紧一揪,将请柬捏成一团,扔至海中。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不肯见我?” 他又如何知道,林秋水已趁他昏迷之时为他推宫过血,解了五蛊绝情散的毒,今生今世都不能见他了,只有嫁给张天德,才能令他彻底的死心,彻底的与他决绝! 看着萧春山龙形虎步的朝酒肆行来,群雄吓得齐刷刷站了起来,还当他要找茬,慌忙撤出酒肆,相距百丈之外,抽剑拔刀,严阵以待! 萧春山把碎心剑往桌上一搁,叫道:“掌柜的,拿十斤烈酒来,越烈越好!”掌柜的道:“客倌可要什么下酒菜,小店有红烧鱼……” 萧春山喝道:“拿酒来!” 掌柜的再不敢多嘴。 一张素桌上,只有十个酒壶、一个酒杯、一把剑,一个酒壶装着一斤酒。 萧春山饮酒如长鲸吸水,一杯接着一杯,且面不改色。 周围的渔民大喊:“台风来了!” 原来,经萧春山与冢原卜传一战,造成气候的无常变化,当地台风增加。 掌柜的对萧春山道:“客倌,台风来了,快跑啊!” 萧春山仿似没有听见一般,一仰脖子,又饮下一杯。掌柜的不忍他送死,伸手一拉他的衣袖,随即一股大力震来,把掌柜的震得倒退三步,惊得挢舌不下,怒道:“好,你要送死,我不管你了。” 难道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他都能静静的一个人喝酒?而且神态安详,泰山崩于前亦无动于衷。 群雄的身体都是肉长的,哪敢与台风相抗,早跑得干净,酒肆顶上的茅草已被掀起,跟着酒幡连着竖起的杆子都被吹断。 萧春山甘心受台风摧残,似乎还觉得这台风不够大!不够烈!! 吹不散那满天的乌云,吹不尽那满心的伤痛! 台风呼啸,撩弄得萧春山乱发上扬,如杂草满天飞舞,随着“噼啪”声大响,整座酒肆已被连根拔起。灰沙弥漫,萧春山正襟危坐,以手肘压着桌子,如一座大山般矗立,在台风中独饮,十个酒壶已被吹飞,只剩下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把剑和他手上的酒杯。 他痴望着杯中之酒,波纹颤颤的,“叮咚”一声,一滴泪水滑落杯中,脖子一仰,将自己的泪水混着酒水一起饮下肚。 ………… 天山山脉在赤力把里的属地,天山瑶池则位于乌鲁木齐以东二百二十里的博格达峰北侧山腰地带,包括瑶池上下四个完整的山地垂直自然带。 瑶池湖面呈半月形,南北长七里,东西最宽处约三里,最深之处可达三十余丈,是一座两百余万年以前第四纪大冰川活动中形成的高山冰碛湖,其北岸的天然堤坝就是一条冰碛垄。瑶池处于中山带逆温层,受大气回流影响,气温相对稳定,四季景色俱佳,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多吟诗赋文,备极赞誉。 自从元朝初年应成吉思汗之邀前来西域传道的长春真人邱处机登临瑶池以后,便在瑶池湖畔建了道观,传下天山派。 这座古庙经过多年的建设修缮,已演变成一座巍峨的庄院,屹立在瑶池边。今日院门大开,披红挂彩,人潮如堵,喜气洋洋,不少江湖帮派都来祝贺天山派掌门张天德与其师妹的结婚大典,称赞郎才女貌,结为夫妻,实是天作之合。 昆仑派与天山派是近邻,掌门伍捷自然要带足门下弟子前来祝贺,更少不了云南的“天地门”,冀北的“白虎会”,四川的“青城派”等大大小小几十个门派。 宅院内贴满了福彩,有“白头偕老”、“白首同心”、“白首成约”、“百年好合”、“百年琴瑟”、“百年偕老”、“美满良缘”、“盟结良缘”、“凤侣鸾俦”等等,看起来令人眼花缭乱。 可是,主人张天德却脸无血色,身着新郎官特制的假九品服,急得象热锅里的蚂蚁一般团团直转,眼巴巴的望着大门,好一会儿,几名弟子纷纷回来。 张天德叫道:“找到秋水没?”弟子禀道:“掌门,我们找遍了瑶池周围,如石门石峡、西小瑶池、东小瑶池、灯杆山、定海针等处,就是不见师娘。” 张天德大怒道:“都是一群饭桶!”看看日头已偏高,要是再找不到新娘子,这个丑就丢大了,可是偏又来宾太多,人手不够,只得吩咐弟子好好招待宾客,自己亲自去寻。 第八章生离死别  瑶池一带有座马牙山,断崖崔嵬,石峰林立;远望犹如一排马牙,仰视宛若万笏朝天;乱石争奇,叠岩竞秀,令人目眩神迷。马牙山这种景观是岩石风化作用造成的,哈萨克人把马牙山称为“玛依阿散”,意思是酥油之山。 马牙山山顶比较平坦,是一片肥美的草原,一位妙龄女子伫立风中,环顾四周,北面的瑶池风光尽收眼底,东面的博格达峰和南面的雪山云雾似乎近在咫尺,而西面乌鲁木齐的舍田也历历在目。 可是此际佳人落魄,花柳无言,再美的风景在离人眼中都是苍茫一色。 自离开了萧春山,她就仿佛失去了另一个自我,见不到他的日子,这颗心也是残缺不全的;因为,心中属于他的那一块是谁也弥补不了的。 忽地张天德一声大叫:“秋水,你怎么在这里?唉,终于可让我找到你了!” 林秋水回过头来,一副心情??返难印U盘斓吕吹礁埃溃骸扒锼阍趺戳耍磕训溃愫蠡诹耍俊蔽兆×怂崛粑薰堑南耸郑氖终圃谒氖中睦锼朴兴莆蓿坪踔灰挥昧Γ突岜荒笏椤? 若在往日,林秋水决计会抽出手来,可是,现在的她已不能抽手了,道:“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后悔的,我刚刚看了日出,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红红的,好美。”张天德头上虚汗直冒,道:“现在都什么时辰了,看完日出就赶快回来嘛,你不知道,现在客人都到齐了。” 深闺之内,摆着一只大木桶,林秋水泡在里面沐浴,水里溶入了柚子、鲜花、竹子、松木、艾等植物,芳香怡人。新娘洗完澡,就能洗走身上的“邪气”,而且还意味着幸运、长寿以及繁荣,除了这些精神上的作用,花草的味道还有助于让皮肤光滑、鲜嫩。 下一步就是梳头了,林秋水端坐妆前,穿上红衣裤,花钗大袖,再吃上一些美味的饺子,有三个饺子,一个预示着爱情,一个预示着多子多福,还有一个意味着幸福。 两名婢女正忙乎着替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些祝福的话,这种礼仪能给新郎新娘带来和谐、财富以及多子多福。林秋水闭着眼睛,如果给自己梳头的是亲生母亲――道陵师太,那该有多好啊! 林秋水梳了一个“有福气的女人”的发型,擦上胭脂水粉,此时是身在居中而心在居外,雾不散便是雨,脸上满是破碎的眼泪。 婢女笑道:“姑娘,哭上一场就算是从未婚过渡到已婚了,好奇怪呀,你的亲人怎么都没来送嫁?” 在这个时代,新娘出嫁就意味着永远离别家人和家乡,因此新娘都要在婚前哭上三天,还与朋友和家人一起唱一些歌,多少能释放些新娘的恐惧感,也为她离家作了准备。 婢女道:“姑娘,别暗自垂泪呀,内心如有什么不痛快,就都说出来吧,大哭一场,也许可以抚平心中的忧虑。” 林秋水摇了摇头,抹了泪道:“我母亲已在泉下,父亲又是人见人恨的日本武士,还有什么值得哭的。”感到这房里的空气很沉闷,脑袋都快胀破,道:“我们可以出去了吧。” 林秋水披上红盖头,坐上花轿,前面开道的执事仪仗与花轿出了宅门,围着瑶池吹吹打打走了一周,然后又回到宅院,长驱直入。 宅院内仍然如前一般的热闹,花轿排众而入,在大厅前停住,等待吉时的到来,众人都屏住呼吸,想看看新娘子到底生得一副啥模样?不少小孩子更是雀跃欢呼。 吉时终于将临,赞礼的敞开嘹亮的喉咙,大声叫喊。 随着鞭炮声不断的炸响,林秋水的心中同时响起了一种绝望的破碎声,穿着凤冠霞披,大红吉服,进入正厅,张天德与众人拱手作礼,带着林秋水一齐步上供桌前的红毡,供桌上红烛高照,摆满时令水果。 新郎新娘接着要行告词、醮戒、奠雁、合卺,如品官之礼仪。林秋水垂着眼皮,只是机械的行着礼,当与张天德交拜天地之时,林秋水知道拜过天地,就是正式的夫妻了,强行克制的感情刹那间崩溃,身子一摇,幸亏张天德眼快,忙将之扶住,险些摔倒。 众人纷纷告慰:“新娘子怎么了?” 张天德苦笑道:“没事,她刚从浙江赶回来,一热一冷,染了点风寒。” 青城派掌门冼兰松笑道:“妻子娇弱,日后张掌门可要多费费心啦!” 张天德笑道:“得此娇妻,夫复何憾,这是自然的。”拉住了一条红绸,在童男童女的引导下,两人扯进了洞房。 张天德将新娘子安顿好后,道:“我去去就来,等我。”回到大厅向宾客们敬酒。 张天德如愿以偿,一杯接着一杯的豪饮,喝得红光满面,笑得满面春风。 林秋水独坐榻前,听着房外的歌语喧哗,可她却像活在一个冰冷了无生机的世界里,一点都感染不到身边那欢乐的气氛,只是咀嚼着与君相绝的苦涩。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喧嚣渐渐淡去。 “呀”的一声,房门被推开了,闯进来一个喷着熏臭酒气的大汉,正是张天德,他已喝得歪歪斜斜,一步三颤的向这边走来。 张天德叫道:“美人,美人,你在哪里?我的口好渴,好渴呀!”张开蒲扇般的两只大手,摸索到绣榻旁,昏昏斜斜的眼睛总算看清了床边坐着一位身穿吉服的新娘,心中大喜,一把撷下新娘的红巾,露出新娘那绝代粉脂的容貌。 林秋水忍受不了他冲天的酒气,不由捂着鼻子,张天德浑若不知,自顾自的拿起桌上的酒壶,斟了两杯清酒,笑道:“来,咱们一起饮这交杯酒吧!”他那张脸平日像个老瘪的桔子皮,一笑起来就似一张竹篾凉席。 林秋水只得与他手挽着手,饮下清酒,轻咳了一声,玉颊微红,更加夺人眼目。张天德看得心火燃烧,迫不及待搂住了林秋水的纤纤细腰,她抖索得就像秋风中的一片枯叶。 “美人儿,来吧!”张天德的一只嘴巴更加放肆的在林秋水的脸上狂吻着,膻气熏人,林秋水就像一个失去生机的植物,甚至放弃了挣扎。 半残的红烛依旧垂着泪。 张天德突然变成了一只凶残的老虎,攫住了一只柔弱的羔羊,张开利爪馋唇,暴虐的为所欲为,戏弄着自己的俘获物,狞笑着,不时发出胜利的嘶吼! 她痛苦的战栗,却不能挣扎,宛如一株萎蔫的花儿令人怜惜。 有缘人不一定有情,有情人不一定有缘;凡事天注定,万般不由人。 直到张天德发泄完了兽欲,满足的低哼时,红烛的泪也终于流干了。 忽而听得窗外阴阴的有人冷笑,张天德心中一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慌忙披衣起床,仗剑出屋。 只见一女一男像两个孤魂野鬼一般飘荡在半空中,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正是玉蝴蝶和吴仁道,此时月黑风高,加上他们苍白的衣衫,远远望去,更加可怖。 庭外已聚满了英雄豪杰,纷纷高呼喝骂。 玉蝴蝶如若未闻,见张天德出来,笑道:“张掌门,你好福气呀,娶到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我要在此祝你们白头到老,多子多福啦,呵呵。” 张天德面色怫郁,恨不得赶她走,却又不敢,只是捏紧了拳头,不住哆嗦。 玉蝴蝶笑道:“张掌门,你新婚当夜,我当然要来道声贺了!好了,不打扰你那春宵千金,洞房之夜了!”言罢,与吴仁道如一道青烟消失不见。 昆仑派掌门伍捷问道:“她是谁?怎么全身透着一股妖气?”张天德道:“我也不认识她,可能是过路的朋友吧。”他不敢说此女是玉蝴蝶,更生怕和她沾上一点边。 青城派掌门冼兰松道:“哪里来的妖女,竟敢到此捣乱,下次让老夫碰到她,非宰了她不可!”张天德赔笑道:“好了,没事了,各位安歇去吧。” 宁波。 望海崖之巅,立着一个钢铁般的汉子,正是碎心剑客! 他的身后站满了英雄豪杰,个个面目凶恶,虎视眈眈,亮出了兵器,只等着良机一现,便扑向猎物! 海风吹乱了他的长发,海啸锤打着他的心灵,拈起那朵兰花,沉吟道:“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他痴看着碎心剑,剑身如雪,映出他那双忧郁的眸子,他的周身浮动着深蓝色的光茫,一闪一闪的,把整个天际染得一片忧郁。 对着惨白的月亮,手一松,兰花落到崖下,被海浪吞噬。 随后听得一声骨头被折断的坚硬声音,原来他双手一掰,把碎心剑生生折断了。 碎心剑剑身银白,长正三尺,似用一片片银白鳞片拼接在一起。 此时,这把绝世宝剑已彻底的粉碎,只见一片片银白鳞片漫天飞舞,飘落崖下的大海中…… 这把剑,他一直当作生命一般重要,可现在,他只是念着林秋水,视万物为无物。整个人仿佛被无边的黑暗紧紧缠裹吞噬,五种感觉尽数消失。 众人都好像脊椎跟着被折断,一个个软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 萧春山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跪在天地之间,仿佛在祈求上苍,双手撑地,低着头,两缕黑发垂在两侧,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那是一种悲哀欲绝,想要大哭,却强行不让自己落泪的痛苦感受! 渡天师太被惊醒,爬了起来,叫道:“听听,这是什么声音?难道他在哭吗?他也会哭?!” 萧春山的十指已深陷泥地,双臂不住颤抖,紧接着,大口大口地往外呕血,鲜血流淌下来,染红了整片山崖! 英雄们见之又惊又喜,个个挥舞着鬼头大刀、水蛇宝剑,齐齐高喊:“他不行了!大伙儿并肩子上啊!”“对!杀这魔头,不用讲江湖道义!” 疾风剑最是性急,大喝一声,一招“力劈华山”,从背后偷袭萧春山,一剑劈在他的后背上,“刷”的一声,衣衫顿时破了一道裂缝。 血花绽放,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红梅。 可以看见皮肉透着一道鲜血,肉都翻卷出来,与破衣纠结在一起。 萧春山竟然不知道疼痛,如同松树扎根在地,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神,可其身上却散发着一股极为悲壮的气息。 疾风剑的一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后退了数步,颤抖着,拿剑不稳,“呛啷”一声,剑摔在地上。 萧春山站了起来,像一个巨人站了起来! 更像一座大山破土而出,矗立天际!! 他的眼睛喷出可以烧毁天地的怒火!他要再见她!要上天山!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她! 此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凡阻拦去路者――杀!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格杀勿论!! 孙晓初大叫道:“他吐了好多血,元气大伤,大家不要怕,冲啊!”一招“苍龙盘岭”,挺剑游刺,疾风剑连忙捡了剑,一招“太公钓鱼”,自上而下劈落。 萧春山一咬钢牙,猿臂随手一挡,一掌震得孙晓初内腑尽碎,狂吐鲜血! 疾风剑见孙晓初的惨状,整张脸仿佛结成了冰,宝剑戛然而止。但他的身躯已接近了萧春山的使力范围,那只宝剑竟然颤抖不住,脱手而出,直飞入萧春山的手心! 萧春山接剑,使出一式“天地飞花”,随着“刷刷”数声疾响,疾风剑的肉躯已被砍成碎片,鲜红的血雨飘扬在半空,萧春山的背影静静的站在那红雨中,说不出的萧索。 众人直吓得呼吸顿止,渡天师太慌忙取出怀中的信鸽,将之放飞,原来,她早料到可能斗不过碎心剑客,已写好了一封书笺,通知武林盟主沈守富,要他发下盟主令,邀各大门派沿路堵杀碎心剑客。 摩天剑见师弟惨死,眼睛看得突出眶外,大吼道:“杀我师弟,我跟你拼了!”扑到萧春山身边,被萧春山轻易的抓住喉咙,举起着力一捏,摩天剑吊在空中,双腿绷得笔直,眼睛一翻,气断身亡,然后像根干柴一样甩到一边。 萧春山仗着一把青钢剑冲入敌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杀得英雄豪杰们上窜下跳。 渡天师太大叫道:“大家冲啊,无论如何,一定要消耗他的体力,双拳难敌四掌,别怕死,我们的战友一定能为我们报仇的!”英雄们见萧春山如此残忍,个个义愤填膺,前仆后继,施展看家本领,拼尽吃奶的力气,能阻得一刻是一刻! 萧春山血淋淋的冲杀着,凭着宝剑开路,任血肉在眼前横飞,血雨在眼前飘荡,只是朝着天山的方位拚力冲击! ………… 玉蝴蝶亲眼见到张天德占有了林秋水,满心畅意,一边放声高歌,一边随意飞行,欣赏着动人的夜景。 从灯杆山望向坡下,只见林海茫茫,松涛阵阵,挺立的云杉,高耸的塔松,重重叠叠的枝桠,万松傲霜斗雪,枝头白雪皑皑。 玉蝴蝶沉吟道:“云杉塔林劲松青,万支长毫笔端挺,饱蘸湖水写盛世,边陲无处不飞春。”她来到中国久以时日,已把中国文化了解透彻,吟诗作赋亦不在话下,吟罢放声大笑,声震寰宇,说不出的得意。 吴仁道见她吐气开声,吹得脸庞纱巾不住颤动,一双眸子闪闪发光,美艳不可方物,一时间竟看得呆了。 玉蝴蝶转过头来,道:“你是否很想看看我的真面目?”吴仁道惊道:“想啊!” 玉蝴蝶娇羞的一笑,伸出兰花指,掀开遮面纱巾,吴仁道惊喜得一颗心简直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从她露在外面那双勾魂的眼睛,匀称的身材,足以令人想入非非,她的一张俏脸一定淑美异常,一时间,兴奋、期待之情充溢着吴仁道的心房。 随着遮面纱巾的掀开,吴仁道鼓着双眼,触电般倒退了两步,好像一刹那间已失去了舌头,叫喊都叫不出来。 原来,玉蝴蝶的脸上全是一道道的刀痕,如田间阡陌交错,更如一张老树皮,又枯又多皱。 吴仁道叫道:“你、你,怎么会这样?” 玉蝴蝶一声叹息,竟似含有千般怨怼无奈,道:“当年,我向他表白,可是遭到他无情的拒绝,一怒之下,便用染过剧毒的刀自毁容貌,已经不可恢复了。呵呵,我很丑吧,所以要用遮羞布遮住。既然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的美丽又给谁看?”一时间,泪面如澜,叫道:“我好恨,恨他爱过的所有女人,林若馨、林秋水,我都不会让她们得到好下场!” 吴仁道无语,只感到,心,在下沉,下沉…… 玉蝴蝶从怀里摸出了碎心丹,转悲为笑道:“不过,他还算有点良心,这颗龙珠,是他亲手送给我的,他还对我说,‘我知道你一直想要这个东西,我现在把它交给你。我感觉总是像欠你什么,那天在双龙洞,看见你拼了性命不要也想得到它,便许了愿,将它取来送给你。’” “呵呵,他知道他有负于我,龙珠啊龙啊,只要我服下,就可还阳,我就可以以最完美的身体去见他,爱他了。林秋水,你如今已为人妻,哪怕回心转意,也没资格跟我争了!”玉蝴蝶捧着龙珠哈哈大笑,似乎已稳操胜券。 吴仁道静静的看着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吸血鬼的内心也会痛苦的扭成一团。 玉蝴蝶再不犹豫,一把将碎心丹放入嘴里,吞了下去,眉梢眼角蕴着娇笑。 忽然,玉蝴蝶闷哼了一声,捂着肚腑,蹲了下去,额头沁着一层汗珠。 吴仁道惊道:“你,你怎么了?” 玉蝴蝶突然心眼俱开,念道:“碎心丹!” 吴仁道叫道:“碎心丹?难道这不是龙珠吗?” 玉蝴蝶倒了下去,道:“不错,这是我亲手炼制的碎心丹,人若服用,无药可救,穿心而死,我当时把它变作龙珠的模样,本来想毒死风魔小次郎,没想到,却让我自作自受……” 吴仁道见她的声音说不出的空洞虚弱,不禁扶住她,咬破手指,将鲜血放到她嘴里,道:“你好虚弱,快吸点血吧。” 玉蝴蝶拿开他带血的手指,将他的手紧紧握住,道:“我千年道行已失,食了碎心丹,已活不成了。我死之后,把我放在太阳下,阳光能令我重入轮回,盘瑶部落就托付给你了。”望着西山寒松的美丽景色,满脸幸福,喃喃道:“你不忍心看我痛不欲生的独活,送颗碎心丹来,呵呵,你终于明白我的苦了,这段情缘也只有来生再续了。”苍白带血的嘴角泛起一缕春风般的微笑,仿佛陶醉于一场绮丽的幻梦中。 她的笑容就这么一直静止着。 吴仁道叹道:“真是爱者欲其生,恨者欲其死,他毒死了你,你还这般感激他!这情字,为何如此没有道理?” 太阳升起来了,漏下斑斑点点的日光,似“杉松筛日”,半松翠绿半松白,千松万松同一松,松树下躺着一个女人,随着阳光的照耀,顿时化作一阵青烟升天。 从此,盘瑶部落的新首领诞生了――吴仁道。 天山瑶池。 晨鸡报唱,旭日浮上东方,但这新房之中,却沉寂无声,黔淡无光。 那个夺走自己身体的男人已经走了,他现在是天山派的掌门,帮中自有许多事情等待他料理,而且宾客还未离开,他还要陪待。 林秋水双目无神的穿好了衣裳,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望着窗外,静静的望着窗外,也许,她在等待一个人的到来,期盼能看到他的身影,可是,她也知道,那是不允许的。 而且,她更害怕踏出这扇门。 她提起笔,写下了一些东西。 晚上,张天德又喝得醉熏熏的回来了,问道:“老是站在窗户跟前做什么?” 林秋水无言。 张天德把她拉到了床上,按了下去。 林秋水今天才知道,这个男人的欲望是这么强烈。 张天德却眉头紧皱,显然,他的欲望发泄得并不快乐,林秋水就像具尸体般躺着,一点也不配合。 突然,张天德发现枕头下露出一角纸尖,林秋水一声惊呼,枕头已被掀开,那张信纸已被张天德拿在手里。 纸上写满了萧春山的名字,只是林秋水一时不察,忘了烧掉。 张天德早已气破了肚皮,骂道:“你这个贱人,刚嫁给我,心里就念着别的男人!”然后双手乱抓,把那张纸撕成碎片! 张天德摔门而出。 林秋水平静的躺在床上,心里面却翻江倒海,她的痛苦无法宣泄,也无处宣泄,想到了死,不愿再这样屈辱的活着! 太阳升起,落下,月亮升起,平静的过了一日,直到深夜,也不见张天德过来。 林秋水心中甚慰,接连过了七日,张天德都没过来,就好像从人间消失了一般,弟子送茶送饭的时候,林秋水也没打听,只是感到心里堵得慌。 萧春山念着心爱的女人,一路向天山疾奔,经绍兴府、杭州府、宁国府、庐州府、汝宁府、南阳府、西安府、凤翔府、巩昌府、临洮府、西宁卫、凉州卫、肃州卫、赤斤蒙古卫、沙州卫、哈蜜卫,出了大明疆域,进入赤力把里的领地,过土鲁番、乌鲁木齐,进入天山山脉! 这一路,以剑开道,流血成河,尸积如山,除掉了浙江的“唐家堡”、“淮河四妖”,湖南的“金银帮”,河南的“血沙门”、“十字门”、“黄河十鬼”,山西的“翻天帮”、“九幽门”,陕西的“汾水三霸”、“神刀帮”,但徐志戈要重整华山派,月潜大师要重整少林派,故没有参加狙击。 天山山脉分为冰川、雪原、高原草场和乱石坡,东西横贯新疆腹地的天山脉延伸到这里,矗立着一座高峰,当年在山下游牧的蒙古人给它起了个雅听的名字:博格达。 博格达峰的冰川积雪,终年闪耀着白白亮亮的光芒,与山谷中的瑶池绿水交相辉映,雪线附近有雪豹出没,雪鸡栖居,密林深处不时传来马鹿的呦鸣,隐现着狍鹿、棕熊、猞猁和岩羊的身影。 萧春山现在的身形,真是说不出的苍桑,他衣服破碎,浑身是血,头发因染了太多的血而结成一绺一绺的。他与冢原卜传一战、为林秋水呕血已大伤元气,这几日来无休无眠,征战不止,更没进食,只是渴了就随手掬上一捧黄水喝,此时面对着眼前的雪山巨人,颇有些“风箫箫兮易水寒”的感觉,心中只是念叨:“我要攀过它,就能到瑶池,就能见秋水了!” 身后的马蹄声夹杂着脚步声,如百兽骇奔,追了过来,萧春山回首一望,一里之外,黑压压的足有上千人,都是来围剿自己的。 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林秋水变成怎样,只要能见到她,就带她杀出重围,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再也不理这凡尘喧嚣。” 冰川是水的源头,是生命的开始,来到这里,就像在迎接另一个生命的开始。 第九章杀戳冰川  百丈之遥的一处冰舌上伫立着一位老道士,生得风尘鹤骨,清牛秦券与其相较也算不得神仙,见了萧春山,一个“大鹏展翅”,飞翔过来。 萧春山暗暗捏紧了剑柄,道:“原来是武当掌门灵尘子,如果你要现在对我讲道,恕我没有兴趣,如果连你也要阻拦我,就莫怪我剑下无情。”后面的上千人马浑不在萧春山的眼里,可眼前的灵尘子,却是生平一劲敌,若在平日,当然胜他不在话下,可眼前的身体状况实在堪忧。 灵尘子笑道:“接到沈盟主的盟主令,得知你要闯天山,不敢违令,已在此候你半日了。” 萧春山神色睥睨,道:“这么说来,你是不肯放我过去了?” 灵尘子抽出剑来,道:“你所造杀孽太重,故贫道不得不为武林除害。” 萧春山眉头一沉,猛提真气,向山峰发起突击,双脚踏雪无痕。 他要征服这座大山,一定要征服它! 灵尘子叫了一声“哪里走”,如附骨之蛆,挺剑逼进。萧春山并不欲与他纠缠,举剑只是格挡,并不还击,跑过了二里的慢坡雪道,然后向七十度的碎石坡攀去,后面的追兵见有灵尘子相助,个个兴高采烈,齐声欢呼,心道这下子可让碎心剑客吃点苦头了,把马匹弃于山下,徒步上山。 山腰的密林深处,树荫翁郁,不露日色;倒伏的老干凌乱纵横,枯枝败叶上长满了苔藓、越桔和鹿蹄草。高高的蔷薇、忍冬和山楂等,充塞着高大乔木树冠下的空间,使林中格外阴森昏暗。 追兵只顾着高兴,却忘了提防脚下之敌,原来这个季节的冰川积雪很厚,有些地方的雪深已经没过了大腿根,隐藏着许多冰裂缝,对攀登埋下了很大的隐患。冰裂缝有的宽达一丈,窄的也能吞下你的脚。不少英雄来自江南,都是第一次登雪山,并未见识过冰裂缝,脚下一空,有的摔入裂缝中,有的脚被卡住,拔不出来,叫苦不迭。 幸亏有些登过雪山的老英雄,见多识广,在前面开路,凡发现冰裂缝,便用脚将其踩开,以作标记,这样后面的英雄才能安全通过。 随着海拔高度的上升,每上升一丈,氧气就会减少一些,走了一会身上便出汗了,大部分人都有轻微高山反应,数人中度不适,越走越觉得步伐沉重,每走几步便急促的大口喘气,然后坐在石头上,以减轻眩晕和难已抑制的恶心。 萧春山经过冰舌末端的矮冰壁向上攀爬,取道西北方向的横切冰川,刚用剑悬住东侧山脊之时,冷不防灵尘子一剑削来,用力极猛。萧春山不敢硬接,一个反转身,使出壁虎游墙功,吸在冰川峭壁之上,听得“哗啦啦”一声大响,原来一个冰角已被灵尘子一剑削断,下面的英雄却不好受,三十多人被掩埋,成了天然的冰雕。 追兵们这才发现,原来还不能离萧春山这个灾星太近,否则将会有灭顶之灾,有灵尘子在前面作先锋,且先看看情形再说,假如灵尘子挡不住,自己再冲不迟,想到这里,一个个都放慢了脚步,与萧春山保持一里以上的距离。 由于岩石山脊的断裂跳度很大,大部分时间是沿着岩脊侧面的雪坡和冰坡上攀,个别路段也可绕至山脊东侧攀岩。追兵们起初还能直立行走,没多久便好像退化一般,不得不手脚并用,带了飞爪的英雄现在有福了,飞爪简直变成了救命爪,一旦脱空,连忙飞爪钩住山石。 积雪足足有两尺深,不少人因雪渗入鞋子里,双腿麻木,倒了下去。人在高原静坐一天需要消耗的能量,相当于在山下干一天的体力活,有的人体力不支,冰坡滑坠上百丈,被同伴“打捞”上来,同伴为了照顾他,也不得不放弃追击。缺氧逐渐显露,有的因头晕目眩而被迫下撤,圣洁的雪地上已满是呕吐物。 攀到高处,利害的高山反应将他们折磨得死去活来,头痛难忍、呼吸困难、恶心呕吐的人越来越多,看着碎心剑客和灵尘子越来越小的身影,有的人不禁放声嚎哭,他们在山下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原来自己这么没用,有的干脆彻底瘫在了路边,功力较强者虽可自保,对待弱者却束手无策。 就这样,追兵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登山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刚登至半山腰,已经变得残缺不全了。 再往上行,路线几乎全部被五十至六十度的冰坡覆盖,进展十分艰难,坡度的加大,人的体力消耗也随之加大,心情也为之郁闷,“巨鲲帮”的三名弟子产生滑坠,跌了个满天星斗,就连副帮主“搅海龙王”林重平,也不禁滑跌了一跤,十分狼狈。 “灵蛇剑”温楚良功力甚高,一直行在大军的最前面,舒展猿臂,抓住峭壁上突起的尖石,攀登如履平地,突然,他抓过的一块大石松动,几十斤重的石块从上面滚下,毫不留情的冲向众人,胆子小的只觉整个人一下子从头发凉到脚指甲。 幸亏“排雷掌”潘运环临危不乱,看准石块的走向,在即将砸到的一瞬间侧身闪过,鼓起一记“排雷掌”,将其击成天女散花,潘运环大喝:“前面的人再遇到松动的石头,莫忘提醒一声!” 众人连忙抱头扑倒,都被吓坏了,连喊也喊不出声,只是趴在冰上一动不动,豪情壮志已被折腾得荡然无存,思想在做斗争,非常激烈的斗争,如果可以,真不想再登下去了。 山中的天气瞬息万变,刚才还艳阳高照,眨眼间落起了鹅毛大雪,北风加大,云雾聚结,由乳变青,凝结成絮,一团逐一团,后云越前云,云铺深壑,絮掩危峰,刹时又由青变黑,象江海波涛,上下翻滚,如苍莽云海,铺天盖地,令人望而生畏。 这时向上望不见顶,向下望不见底,无数心里打响退堂鼓的人,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假如独自下山,还不知道会掉到哪个山沟里?雾雪中能见度极低,越往上爬风雪越大,吹得人身上刺骨的寒,英雄们已进入危险的岩道,在跨越一条鱼脊状险道时,不少人踩空摔死,惨叫不绝。 在呼吸困难的地带,人的功力不到平时的一成,这时,萧春山与灵尘子都已退化为江湖二流高手的地步。幸亏如此,否则以灵尘子的武功,每一掌都能引起一次大雪崩。 萧春山面对迎面飘来的雪花和寒风,立刻生出严峻的紧迫感,这是对自我意志的强力挑战,咬了咬牙,傲然挺立在风雪之中。以剑作为攀登工具,勇往直前,不时发出几记劈空掌,以挑拨灵尘子袭来的剑气。 以灵尘子的修为,在高山缺氧之地又攀登又大战,此时也不禁气喘、胸闷、心跳、腿软,连忙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色丹药,正是武当的火云丹,食下之后,运功一匝,体力大增。 前面冰坡处于一个夹角之中,萧春山看准一处仅够落脚的凹地,巴住一个岩面作为支撑点,俯身攀爬,突然,灵尘子大喝一声,挺剑挽出数道剑花,盘旋着刺了过来。 萧春山大惊,此处根本不能容下两人,而且灵尘子的太极剑极为玄妙,若彼欲往左,则我以意领其往左,彼欲往右,则我以意领其往右;若彼欲进,则我以意牵引其而进,彼欲退,则我以意顺其而退;若彼欲往上,则我以意率其而上,彼欲往下,则我以意率其而下;若彼欲开,则我以意挈其而开,彼欲合,则我以意挈其而合。 萧春山毫无退路,喝道:“难道你要与我同归与尽吗!” 灵尘子仿若不知,剑势凶狠之极,萧春山窥准机会,骈指夹住其剑尖,灵尘子也是一惊,想不到他此时依然顽强。萧春山接着跳出冰壁,一招“倒挂蝙蝠”,牵着灵尘子的剑锋,两人都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纷纷下坠。 此时,天空中的白云,蒙胧的雪雾,冰凉的山体都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风声如呼哨一般冲击着耳膜,萧春山叹道:“罢了,我们都同归与尽吧!” 灵尘子道:“那可未必!”拈指往萧春山的指头上一弹,萧春山顿觉一股大力从指头贯穿整个身躯,如同触电一般,手指不由自主的弹开。灵尘子把宝剑举过头顶,手臂不住旋转,宝剑如螺旋浆一般舞得风声呼呼作响,就如同现代的直升飞机一样,不降反升。 萧春山仰着坠落,看得心神俱颤,想不到灵尘子的内力竟如此充沛,难怪他有把握出此以命相搏的狠招。 萧春山又哪里知道灵尘子服了火云丹,内力已加了三成,在这场不公平的决斗中,自己故而不敌。 灵尘子灰布的道袍如一道影子,迅速从萧春山眼中的余光掠过,他的身体,不由自控的下坠、下坠。 刹那间,以前与林秋水的种种经历,在电光石火的间隙里,一一迅疾掠过心头。 与她在蓬莱仙岛初见,莲花池共泳,万仞深谷她宁死也不松手,一起金华屠龙,赤松宫救她与水火,宝陀寺求助,为她服下五蛊绝情散,林若馨的坟前弃自己而去…… 接着,脑海中一片空白,如处虚空之中。 一声巨响传来,萧春山落入积雪的深谷中,下冲力沿着一个光滑的上坡抛起来,接着被投入下一个雪坡,继续滑坠。 萧春山本能的保持着头部和四肢竭力跷起、背部着地的滑行姿态,才没能产生致命的翻滚冲撞。 “喳”的一声,他一剑刺入斜坡,双手紧紧抓着剑柄,滑行总算终止,脑袋里面的旋转仿佛更加剧烈。 身侧更伴着一些雪球,向下滚去,越滚越大,直至撞到硬物,炸得粉碎,雪壁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轨迹。 四周安静了下来,好静!除了他之外,再无一人,好像敌人都从人间蒸发了一般,脑中的旋转也渐渐减缓,意识总算恢复过来,感到身体好冷,忙振身一抖,雪籽如满天的萤火虫,向四周散飞,原来他在下滑的过程中,身体已被白雪覆盖,此时几乎已成了一个雪人。 这一抖之后,发觉气力正涓滴成流,迅速消失,再也使不出力气,只能原地仰卧不动,骨头仿佛已支离破碎。在半梦半醒之间一捏鼻子,就象在捏着一块冰,此时好像作了一场梦,梦见自己在冰窖里无力的挣扎。 他勉力睁开了眼睛,眼帘内现出一片模糊的红色,眩晕得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知道,那是额头上的血流入眼中了。 他猛眨了几下眼,终于挤出血色,看清楚了山体和天空,都是倾斜的,幸亏他习得至高无上的“轩辕真气”,在恶劣的环境中,也能提供最基本的机能。 过了一刻,他终于可以细微的动弹,抬头四顾,在四野中弄清了自己的位置,雪原被折叠出一重皱褶,两壁浅蓝色的裂缝横在谷底,就象洁白无暇的美玉划着一道伤疤,石笋十分错乱,脚下十丈有个雪窝,他双手一松剑柄,滑入雪窝中。 他呵着白气,用手拍打着脸部,使其不至于冻僵,嗓子越来越干,便吃了几口雪,可嗓子却痛了起来,原来雪本身并不干净,混着许多灰尘,加上冰冷刺喉,故而雪吃的越多,嗓子反而越痛。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气温也降到了零下十八度,饥肠漉漉的他甚至已忘记了腹中的饥饿,风雪吹打到脸上,浑身的虚汗被风一吹,冻得直打哆嗦。 萧春山抬头上望,那望也望不到头的顶峰,几乎令人陷入绝望,他咬咬牙,心中暗暗鼓劲:“我可以死,但绝不可以退,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见她!” 忽然,一丝幽幽的亮光在眼角闪动,萧春山扭头一看,只见右边的雪壁上,生长着一朵奇花,绿色的叶子、白色的花苞、红色的花瓣、类似荷花的独茎,形态娇艳,恰似神话中红盔素铠、绿甲皂靴、手持利剑的白娘子,屹立于冰峰悬崖,狂风暴雪中,构成一幅雪涌金山寺的绝妙图画。 这棵大自然的结晶,婷婷雪间可爱,正是武林人士疯狂追求的灵花吉草――天山雪莲! 天山雪莲,别名雪荷花,主要生长于天山南北坡、阿尔泰山及昆仑山雪线附近的高旱冰碛地带的悬崖峭壁或砾石缝中,以天池一带的博格达峰所产者质量最佳,并且伴随着神秘的色彩。过去高山牧民在行路途中遇到雪莲时,被认为有吉祥如意的征兆,并以圣洁之物相待。 据传,这雪中之莲花,是王母到天山瑶池洗澡时由仙女们撒下来的,对面高耸从云的雪峰则是一面漂亮的镜子。雪莲被视为神物,饮过苞叶上的露珠水滴,则可驱邪除病,延年益寿。 雪莲种子在零摄氏度发芽,三到五摄氏度生长,幼苗能经受零下二十一摄氏度的严寒。在生长期不到两个月的环境里,高度却能超过其他植物的五到七倍,它虽然要五年才能开花,但实际生长天数只有八个月。 而且它更有一个怪癖,即终生只开一次花,开花即死,萧春山能够在此时见它开花,实是苍天开眼,无比幸运。 萧春山眼睛一花,这朵雪莲好像突然间变成了林秋水的容颜,冲着他嫣然一笑,再看时,哪里又有林秋水?正是自己神驰以往,见到美丽的事物总能幻化成心上人的模样。 萧春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纵身一跃,拔出雪莲黑黑的根,将花瓣一片一片送入嘴中,借助它强大的药性,运气一个大周天,确有强壮滋养、补精益气、强心肺、行血气、通筋络之功,须臾之时,内力已恢复到三成。 那把宝剑依然深插在雪壁之上,露出来的寒锋正闪闪发光,似乎召唤着主人。 萧春山取了剑,这时,深雪和无数条明、暗裂缝已经不能对他构成拦截,轻松跨跳过数条宽宽的冰裂缝。 雪谷上,已聚满了英雄,和灵尘子会合在一起,“排雷掌”潘运环望着深不见底的冰谷,道:“碎心剑客真的死了吗?”灵尘子道:“我亲手送他下去的,和他斗了五百招,他的虚实我早以了然于心,纵使落谷不死,也活不长了。” 潘运环解下后背的炸药包,道:“以防万一,我们把此谷炸掉,就是神仙也难逃了!”灵尘子道:“做人不可太绝,他既然已活生无望,我们又何必落井下石?”潘运环道:“灵掌门,碎心剑客的厉害之处,你也不是不知,万一他在谷底生出什么变故来,到时候后悔就莫及了。” “灵蛇剑”温楚良道:“我也赞同潘运环的意见,对付碎心剑客,不能掉以轻心,如果不下辣手,实如剜自己的肉。” “铁刀门”掌门谢新汤大口大口地获取空气中稀薄的氧气,道:“他们说得有理,此时天色已黑,咱们都一天没吃东西了,体力消耗已到了极限,不如炸了雪谷,马上下撤,别在这里耽误了。” 灵尘子看了看周围的英雄们,面对黑夜以及因滑坠造成的心理压力,还有逐渐耗尽的体力,有些人面色煞白,满额头虚汗,歪在同伴的怀中,有些人因为胃空,翻江倒海般疼痛,拼命的呕吐,吐出来的全是胃液和胆汁,还有一块块血状物质,处境十分艰难。 潘运环把炸药包一抖,道:“灵掌门,不要再犹豫了,炸吧!” 灵尘子的额上沁出一层汗珠,到此节骨眼上,实在万难决断。 忽然冰谷中一阵震动,随之一声长啸,一个苍白高大的身形如白鹤冲天,由小变大,落在谷上。 众英雄一见此人,个个脸膛都像火般烧了起来,嗓子似乎被什么粘住了,干涸得说不出一句话。 一道寒光闪过,灵尘子还未反应过来,剑尖已抵着他的喉咙,一股寒意透进他的脊椎,他一招被制,更是一动也不能动。 萧春山叹了一声,嗖的一声,抽回了剑,一声不吭,疾向山巅冲去! 灵尘子心中“罢手”的声音,越来越大地撞击在心房壁上,身体一软,倒了下去,依冰卧雪,几近虚脱。 萧春山此时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攀山如下山一般畅快,峰顶已越来越近,擎天雪峰的千秋瑞雪,辉映出隆冬风光。 当他终于站在巨人的肩上,“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时,满腔豪情热血,直欲破体而出。 萧春山鼓起肺中真气,对着群山大吼一声,这一声嘶吼,带着无尽的酸楚与豪气,仿佛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萧春山来了! 山下虽然漆黑,但在他的眼里却亮如白昼,静谧圣洁的夜景,为这冰川添加了浓浓的暖意,漫天的雪花随风飘舞,就像心中的爱人不断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一片片薄吻,他的心仿佛已穿过云层、跨过雪峰,见到了她万般渴盼的女子! 他的眼睛湿润了,此时已变作大山的孩子,融入林秋水生长的家乡。冰清玉洁、气节高尚的雪海,正在不断洗礼他的心灵,进入超脱物外的状态,将世俗的怨恨洗彻干净。 他可以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是欲见爱人所特有的心跳声,“秋水,等我,我就来见你了!” 山越来越陡,雪越来越大,两条腿越来越无力,虽然如此,追兵依然毫不气馁,他们心中只有仇恨,有杀亲之仇,也有弑友之仇! 萧春山在山巅这么一迟疑,追兵也都攻了上来,听得杀声四起,萧春山如梦初醒,立即下山! 追兵在山上,敌人在山下,居高临下,进攻自然有利,带着弓箭的英雄纷纷拉弓射箭,箭矢如蝗的咬向萧春山,萧春山并不回头,听得风声响动,以剑在背后划上数道圆圈,便将百矢斩成两截。 潘运环击打火石,欲点燃引线,但在风雪之中,极难点燃,只得弓得背掩住风雪,总算点燃炸药包,猛力扔下,轰的一声巨响,惊天动地,雪崩之下,雪潮汹涌,萧春山立即被雪海掩埋。 潘运环得意的冷笑:“你再厉害,还不是落在我的手上!” 突然,萧春山破雪而出,被雪花一裹,仿佛披着五彩的霞光,念道:“我不能死,我要见她!” 潘运环惊呆了,更吓傻了,“这样都不死!他、他还是人吗!” 追兵没有萧春山那么高的武功,只得用趟雪、爬行、侧滚、坐滑等方式下山。 当萧春山来到山脚时,不禁回首仰望顶峰,如有在梦中的感觉。 追兵更如蝼蚁般黑压压的往下涌,来时有一千人马,此时只剩两百余人了。 与萧春山登博格达峰的同一天…… 瑶池附近的灯杆山最宜观看日落,这里地势很高,登临送目,山原广阔。林秋水看着日薄西山,天地间一片通红,展望西天云彩、霞光霍霍、千变万化、异常壮观。 忽然,天气突变,雾雪交加,掩住了红日,林秋水顶着风雪,向山下径行,灯杆山下有两个较大的山坳,形似锅底,俗称大锅底坑和小锅底坑,传说这是王母娘娘做饭的地方,绝少人来,可是,此时却听到男欢女爱的呢哝之语。 而且,那名男子的声音特别熟悉,林秋水心情忐忑的向声源走去,拨开笼掩的草木,一副不堪入目的图画展露眼前,只见张天德正压着一名打扮艳丽的女子,那女子的双手还搂着张天德的脖子,又抓、又咬、又掐,旁边燃着一堆篝火取暖,红红的火光映照下,两人赤裸的身躯更显妖艳。 林秋水看得呼吸顿止,冷风吹来,脑袋都要被风吹破了,慌忙逃开。张天德听见其错乱的脚步声,大喝道:“是谁?”迅速披衣,提起随身宝剑,追了过去。 林秋水慌不择路,被藤蔓一绊,跌了一跤,这时,张天德已飞身而来,叫道:“原来是你。”林秋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眼泪不禁在眼眶里打转。 张天德一边扣衣服,一边道:“哭啥?不告诉你我玩女人,是照顾你的情绪。” 林秋水道:“你、你怎么能这样?” 张天德哼了一声,道:“你就像个僵尸躺在床上,搞得老子一点乐趣都没有,当然要找个野鸡玩玩了!得不到你的时候,觉得千好万好,干过一回,还不跟那个婊子一样,有什么了不起的!告诉你,你给我马上滚回去好好呆着,胆敢再念着别的男人,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一听这话,林秋水只感到脚底的大地像突然间消失了一般,把她一个人留在虚无飘缈的半空中。 这时,那妓院里的姑娘穿好衣裳跑了过来,挽住张天德的手,媚笑道:“怎么,是你老婆?”张天德道:“不错,亏我苦恋了她十几年,好不容易得到她,谁知她竟然在背地里想着别的男人,你说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去!”捧着她的鲜唇狠狠的吻了一口。 一块石头横空飞来,“蓬”的一声,张天德额头上挨了一记,打得他一阵头晕。 张天德大怒,推开妓女,跑到林秋水身边,狠狠扇了她一巴掌,下手之重,打得她牙齿松动,口角流血。 林秋水抚着脸庞,红红的眼眶饱含泪水,瘦弱的身子瑟瑟发抖,道:“你,你打我!” 张天德怒气勃发道:“打你又怎么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嫁给了我,我就是‘天’,不打你不老实!他奶奶的!” 第六部天若有情第十章天若有情全文完  他得到她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压抑了十几年的满腔怒火触机发作出来,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臭娘门,敢阻拦老子快活,今天要好好收拾你!”一把将林秋水按倒在地,林秋水拼命的挣扎,张天德捉住她跳动的手,将之反剪,指甲深嵌到她的肉里,一划就是深深的一道。 林秋水大叫:“姐夫,救我!”张天德怒道:“还在想他!”随手捡了一个尖锐的石头,戳向她的脸部,被她用手挡开,钻心般的疼痛直刺手骨。 林秋水大叫:“师姐,救我!”张天德狞笑道:“李玉秀已经死了,你叫她她也不会理你。实话告诉你,你师姐根本不是得天花死的,是我亲手杀死的,将她碎尸之后埋在乱坟岗。哈哈,她若不死,我怎么能当掌门,哼哼,凡是碍手碍脚的人,都要除掉!”望着黑沉沉的天际,道:“她在泉下一定很寂寞吧,今天就让你步李玉秀的后尘,送你到泉下给她作个伴吧!” 林秋水万万想不到,这个人会这样残忍!与他成婚,等于投进了一个魔窟。 张天德揎起袖子,把她的双手扭到胸前剪住,使其无法反抗,接着一只右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直到她的脸色渐渐发青,两眼发直,舌头发硬,晕厥了过去。 张天德以为掐死了林秋水,泄了一口鸟气,哈哈狂笑起来,那妓女更是被吓傻了,却似有鬼扯腿一般,丝毫动颤不得。 张天德身为名门正派的掌门,身份尊贵无比,此时怎能容得下她,当然要杀人灭口,妓女连呼喊都来不及,就被一剑穿心,张天德出了十倍的价钱,她才肯从“翠红居”出来,谁知竟落得如此下场。 北风呼啸,雪越下越大,已将林秋水覆盖,远远望去,就像一根大树的枯干躺在那里。 张天德的精神病态和病态人格这时已得到完全的渲泄,心中兴奋到极点,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一前一后的摇晃,不时嘿嘿冷笑。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自博格达峰,自上而下的传来一声嘶吼,足可震动天地,林秋水被惊醒,合着的眼皮睁了开来,张天德也由心底升起一股莫明的恐惧,到底是谁来了? 林秋水逃生的欲望渐趋强烈,自己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能死在这畜生的手上! 林秋水暗暗蓄气,把散乱的真气一点一滴的聚集起来,过了半个时辰,拼尽全力,倏然一跃而起,向山下奔跑,张天德见她还没死,大惊之下,大骂一声,跳起就追! 林秋水刚经大劫,身体极为虚弱,哪里经得起剧烈奔跑,被张天德一记虎爪抓住肩头,接着揪住她的头发,恼羞成怒之下,挥起大巴掌,连扇她几记耳光,一边打一边骂:“叫你跑,叫你还跑!” 林秋水的左耳被击伤,耳膜渗出血来,张天德还不解气,一拳击在她的脸上,打得她眼睑青紫,鼻下流血,然后扯着她的头往大树上猛撞,树上的积雪哗哗下落。 张天德骂道:“今天就让你死!” 他粗野的本性暴露无遗,抓住林秋水的头发左右开弓,并用脚踹她的肚子,一脚接着一脚,把她从山上踢到山下,林秋水翻滚在碎石杂草之中,多处软组织受伤、鼓膜穿孔、骨折,裤子被血浸透,整个人已完全崩溃了。 张天德跳了过去,继续揪住林秋水的头发,强行拖了十丈,拳打脚踢,还用粗石块砸她的手掌,一边砸一边骂:“叫你再写别的男人的名字!” 林秋水处于恍惚状态,如同来到地狱一般,似乎感到每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整座大山已变成了一个痛苦的刑场! 张天德连骂“贱人”,啐道:“叫你死个明白!你当玉蝴蝶为什么肯牺牲千年的道行来救你性命?这都是我和她早已策划好的计谋,目的就是要拆散你和萧春山!我们先骗萧春山服下五蛊绝情散,然后玉蝴蝶救你一命,让你给萧春山过毒,过毒后,你一辈子都不能和他见面,如再见面,他一样会毒发。嘿嘿,你为了彻底绝萧春山的情,只能嫁给我,而萧春山恐怕此时正和玉蝴蝶快活着哩!”言罢放声狂笑,为自己精密的安排陶醉不已! 一听此言,林秋水好像身体里的每一根筋,都断了、裂了。 张天德得意的道:“你是不是很后悔呀!哼,我现在改变心意了,我不会马上杀你,我要慢慢的折磨你!一剑一剑的剥你的皮,挑你的筋!”抡起雪亮的宝剑,劈头盖脸地向林秋水砍下,带着凄厉的剑风。 林秋水本能的举手相挡,突然手掌剧烈的一痛,然后手上一阵冰凉,她知道,四根手指已被砍下了,剑势犹猛,剑锋落在她的额头上,血顺着脸颊滴下,流了一地。 林秋水紧捂枵腹,?眍的眼睛望着?远的天际,寸寸柔肠,盈盈粉泪,好像已忘却了肉体的痛苦,只有思慕的真情徘徊在面桃上。 张天德抓住她的脚踝,正欲一剑挑断她的脚筋,突然闻得一声大吼,如同平地响起一声惊雷,震得他握剑不住,摔入雪地。 一个威武的身躯立在三丈开外,他的头发散乱,染着鲜血,已全是红色,两鬓却被雪花染得斑白。 他的脸削瘦得像是雕塑而成,五官分明,威如神灵。只是眼睛充满了无尽的忧伤,令人不敢逼视,仿佛看上一眼,都会被他的眼神吸入黑洞中。 他的年龄实在是令人分辨不出,好像年轻得像是小伙子,又好像衰老得快要步入坟墓。 他终于见到了她,可她此时却衣衫褴褛,浑身是血,遍体鳞伤,形容枯槁。 萧春山与林秋水,两人猛然相见,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煞那间突然凝固,然后又“嘣”的一声,大肆在体内奔涌! 林秋水哭喊道:“春山!”血淋淋、冷冰冰的娇躯好像一刹间充满了无尽的活力,奔向心中的英雄。 萧春山脸上涌出一片血潮,仿佛要冲出脸颊,张开双臂迎接着她…… 但林秋水没跑几步,却和萧春山一起痛苦的栽倒在地,闷哼着,抽搐着,原来五蛊绝情散的毒这时已触机发作! 两人忍住钻心的痛苦,咬破干裂的嘴唇,伸开手臂,抓住泥土,拼尽力气向对方爬过去,伸开手臂,抓住泥土,一步一步,终于,他抓住了她的手,她扯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仿佛不是握在一起,而是生了根,扎在了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 萧春山惊道:“秋水,你的手指?”林秋水摇了摇头,道:“不小心弄断了,我不痛。” 两人合在一起,林秋水像猫儿一般扎入他的怀里,颤抖着道:“春山,你不该来见我的。我替你过了毒,就不能见你了,如再见面,你一样会毒发。为什么我嫁给张天德,都不能阻止你见我?” 萧春山抚摸着她满身浮肿淤血的伤痕,柔声道:“对于你的至爱,只有两条路可走,爱或恨;如果你放弃,那她根本就不是你的至爱!只要能见到你,一死又有何惧!” 林秋水闻其真情之语,反而更觉悲痛,道:“春山,我真的不希望你来,我宁可死,也不希望你来啊!”她的脸上血泪纵横,道:“现在,我们体内的毒已复发,都活不成了,在一个时辰之内会化为一滩血水。”她痛苦的抽搐着,道:“春山,快杀了我,我好痛苦……”连话音也变得朦胧幽远起来。 看着林秋水哭得深洼的眼眶,萧春山拿起了身边的宝剑,那是一把令人心碎的剑,他知道林秋水所言非虚,因为自己体内五蛊绝情散的毒性如同烈火一般烧噬着五脏六腑,如同在炼狱中煎熬,以他的内功修为也无法镇压这举世无双的奇毒。 他长叹一声,决别把眼儿揉得腥红,泪珠将天空染得湿润。 “刷――” 那把剑直直插入她的心窝,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脸上带着令人心碎的微笑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时,大批的追兵已至,张天德拱手叫道:“碎心剑客这个禽兽,竟然残害我妻子,诸位英雄,快杀了他!” 众人一见林秋水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萧春山正握着一把剑,宝剑正插入林秋水的心脏,个个深信不疑,纷纷大骂:“碎心剑客,你这个畜生、禽兽、猪狗不如的东西!” 萧春山对众人的辱骂如若未闻,往事一幕幕纷纷涌上心头,清晰得就像刚刚发生一样,他终于恢复记忆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要亲手杀死妻子林若馨了! 他突然放声狂笑,这一声狂笑夹杂着多少悲与喜、乐与怒!? 张天德喝道:“这家伙疯了,大伙儿并肩子上,一齐废了他!” “嗖”的一声,一只箭射了过来,锋镝直直射穿了萧春山左眼的瞳孔,深扎了进去,眼角泻下一道血沟,他却仿佛未知一般,眼睛直射东方,静静看着初升的红日,染满了血的太阳。 这时,刀、剑、枪、斧、戟、流星锤统统砸向萧春山,而他却眼神空灵,矗立如雕塑般。 ………… 仿佛在轮回中,佛祖念道:“你看这位男施主眉似春山,你看这位女施主眼似秋水。” ………… 替萧春山与林秋水收尸的是一个少年,当天晚上,月黑风高,有个人在灯杆山上又哭又笑,如一只冤死的厉鬼、又如一只受伤的孤狼,哭嚎至凌晨。天山一带的百姓们都吓得紧闭门窗,心想那哭嚎之人不是疯子就是山里的魑魉,连忙烧香拜菩萨,求神仙保佑。 张天德作了亏心事,闻得那哭嚎,更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下令关上山门,把可以点燃的风灯、蜡烛全部点燃,照得天山派如同白昼,全派戒备。 山门轰的一声爆炸,吓得众弟子闻风丧胆,纷纷向后撤,张天德大喝道:“没用的东西,敌人攻上来了,快迎击!”当弟子们惊魂甫定,赶到山门之时,却发现上山的阶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所有房屋的窗户竟然都自个儿一开一关,打得窗棂“啪啪”作响,危机已闯入他们的心理空间,张天德惊惧得甚至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倏然,窗户停止了敲打,四周太安静了,静谧得令人害怕! 张天德额上青筋跳动,喝道:“无耻之徒,有胆子出来与我一战!”突然发现一名弟子呆在当地,一脸吓吓怯怯的样子,紧张得双腿绷直,脚根还向上跷。 张天德惊道:“余绪和,你怎么了?” 那弟子说不出半句话,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向身后。 只见一人不知何时飘了进来,一身黑衣,戴着黑丝头罩,遮住了尊容,令人吃惊的是,他竟然悬浮在半空中,如同索人性命的厉鬼,乱发被风吹得四下张开。 张天德此时心中哪敢犯别思,挺剑一指,叫道:“你是谁?” 那男子道:“我是碎心剑客。”声音凄凄幽幽,仿佛冥界之音。 张天德吓出一声冷汗,叫道:“啊,碎心剑客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你是他的鬼魂!” 那男子道:“不,碎心剑客没有死,他永远也不会死。”听得一声龙吟,原来他抽出了一把剑,那是一把令人心碎的剑,在灯火的照耀下,寒光逼人。 看到这把剑,张天德总算嘘了一口气,叫道:“这把剑根本不是碎心剑,只是一把普通的剑!” 那男子叹道:“何谓碎心剑?任何一把剑,都是一把令人心碎的剑;任何一个人的心,都是一颗容易破碎的心。”说罢取下了黑黑的头罩。 张天德乍见此人的尊容,哈哈大笑道:“宋怡龙!好小子,原来是你跑到这里装神弄鬼的!”宋怡龙道:“我到这里来,不是装神弄鬼,是来杀你的!”眼光如冰锥一般直射张天德。 张天德大叫道:“岂有此理,为什么要杀我?”宋怡龙道:“你自己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这时,天山派的弟子都仗剑围了过来,张天德大怒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呆子吗,敌人就在眼前,还不给我动手!” “刷刷刷”,数道飞虹闪烁在剑阵之中,宋怡龙的剑法泼野、粗犷、豪逸,攻上来的天山派弟子一个个都倒在地上痛苦的闷哼,宋怡龙没有杀他们,只是挑断了他们的脚筋、手筋。 “吧嗒”一声,宋怡龙落下地,一步一步向张天德逼近,长长的、黑黑的影子已将张天德完全吞噬。 张天德一步一步向后退,退到香案,已无路可退,身躯抖擞不定,紧捏着桌沿子,喝道:“我是你师父,你连师父也杀?”宋怡龙直视着他,眼睛瞪得充血,道:“你不是我师父,提也不配提!”张天德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毁师灭道,天地不容!” “毁师灭道,天地不容?”宋怡龙突然仰天狂笑,道:“师父,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张天德此时深知故作顽强已压不住他,“呜哇”一声怪叫,如同婴儿哭泣,跪到地上,五拜三叩头,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大侠啊!求求你,别杀我啊!” 宋怡龙冷冷的道:“这不是理由!” 刷―― 一剑封喉,绝不失手,鲜血顺着剑尖往下滴,天山派弟子又赶过来一拨,看见张天德狞死的脸,再看宋怡龙阴冷的面容时,如同见了阎王一般,吓得四散奔逃。 宋怡龙静静看着一地的鲜血,陷入沉思中,忽然从香案下面钻出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尖叫一声,往门外拔腿就跑。宋怡龙蹲下身子,捉住了他,小男孩又哭又闹,一双稚嫩的小手不停捶打宋怡龙的胸膛,叫道:“你是坏人,你走开,你走开呀!” 宋怡龙听得脑中一震,不禁放开了他,自问:“我做错了吗?到底是我错了,还是这个社会错了?”他找不到答案。 ………… 山路上,秋叶飘飞,一个少女拖着疲惫的身躯漫步着,不知前路应不应该把它走完?夕阳把她伶俜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地上,更显寂寞憔悴。 原来,沈岚自赤松宫失踪,独自一人来到朱家尖,旧地重游,想重获当初与宋怡龙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可此时她的脸上却是一片苦涩和愁怅,可见感情之事无时不刻都在困绕着她。 她向海边行去…… 海边的风依然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扬,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冲向海滩,撞在礁石上,激起一阵阵雪白的水珠,溅到她身上。只见数十丈之外,有座岛屿,岛呈长形,西北东南向,长两里,如果从高处俯瞰,就像一个“人”字形的半岛。 这座岛屿叫“情人岛”,当初就是在这里与宋怡龙相遇、相识、相恋的,她痴痴望着情人岛,眼神迷离,犹如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儿绝望的叹息,绝望的流泪。 她的背后是一座高大的山崖,她决定登上山崖,然后闭目跳下。 当她回首之时,却睁大了如惊雁般的双目,原来,山崖的崖壁,已不知何时被人凿刻了一座女子石像,像高三丈,而且,那名女子的容貌、衣着,更与自己无异! 谁处身其中,心海能不汹涌澎湃的? 沈岚三步并作一步奔向石像,抚摸着它,右旁有一排字,刻着“我爱你,任何事情也不能阻止我爱你。”下面画着一颗心,雪花短剑便插在心上。 沈岚抽出了雪花短剑,这是她送给宋怡龙的定情信物,此剑已残破不堪,显然这座石像是用此剑凿刻的。 她的心好像突然间与宋怡龙的心撞在一起,拥有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爱,已在她心里舒徐繁衍,脸上露出瑰丽的笑容,和那石像所展露的笑容一般无异。 ………… 这些天来,武林中发生了许多大事件。张天德被人枭了首级,挂在天山派的山门上,尸体却不知到哪里去了?凡是与萧春山结怨的武林门派十有八九都惨遭灭门,逃出去的,只有妇孺,没有人知道,这些惨事是谁做的。 舟山一战,严嵩横加干涉,朱纨越发自信“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的看法丝毫不误,更加坚持自己的一惯做法:全力去中国衣冠之盗,外国之盗,自能绝迹。 碎心剑客一死,严嵩的一块心病总算去除,心中自然欢喜,睡觉也睡得安稳,再也不会提防他暗杀了。严嵩将首辅夏言攻倒杀害,权倾一时;吏部尚书闻渊,不安于位,告老回乡,文官的人事权,便由严嵩的党羽所接掌,将朱纨的职称由“巡抚”改为“巡视”,一字之差,权柄大减。 朱纨大为气愤,在福建沿海逮捕了通倭有据的乡绅九十六人,绑到演武场中,刀下一个不留。御史陈九德发难,严劾朱纨擅杀,周亮等亦上本攻击朱纨“措施乖方,专杀启衅”,皇帝降旨,朱纨“擅杀”的罪名成立,朱纨写下绝命词,服毒自杀。失去了朱纨这座靠山,卢镗也被免职。 朱纨一死,汉奸得志,沿海的土豪劣绅,奔走相告,兴奋不已,而一度悬为厉禁的“海禁”,也就在这时候开放了,故舟山一带不再驻扎大军。 汪直自徐海事件以后,轻易的将舟山一带占领,一边表面上经营交易,背地里进行抢劫。嘉靖三十一年四月,舟山群岛、普陀山、烈港的基地遭到俞大猷、杨克宽等军官的突然袭击,汪直好不容易脱险,逃回五岛、平户。此后,未见汪直亲率船队大举出动。 与汪直共同行动的徐碧溪也自其侄徐海一案后离开汪直,寄身于岭南地区的海寇、潮州人林国显,出击潮州海上的南澳,嘉靖三十二年十月受到官军追击,战死在海上。 徐海得知后,于嘉靖三十四年三月采取报复措施,纠合大隅的新五郎以及种子岛、萨摩、日向、和泉等地的倭贼,总计五六万人,船千余艘,大举入寇。但在中途遇暴风,有的漂流而死,有的返回本国,徐海率领大约两万余部众到达大陆。 三月末,徐海在浙江乍浦登陆,陈东此时在萨摩领主之弟的幕下担任书记,与徐海汇合,抢劫嘉兴等州县,但在四月以后的桐乡县城攻防战中,中了浙江总督胡宗宪巧妙的离间计,各头目之间的互相不信任加深,终于被各个击破。十月四日陈东被捕,企图逃走的新五郎也在八月四日于金塘的海上被捉。接着,徐海在平湖县沈家庄被擒。至此,曾经骚扰浙江、江苏地方的各方海寇被扫荡殆尽。 八年就这样过去了,自打碎心剑客死去之后,宋怡龙永远在江湖上消失了,有一位青衣少女,不断的打听宋怡龙的消息,她已由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变成一位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子。 那里真是一个神仙居住的所在,东海舟山群岛中部有座蓬莱仙岛,岛海相依,孤悬海中,四百多个大小岛屿犹如一串闪亮的宝石镶在东海碧波之中,水天相连,构成了一幅天然画卷。 鸟儿欢唱,蝴蝶纷飞,幽幽山谷中有方园一里的一座花园,栽满了白色的菊花,远远看来,就像得道高僧的心,纯洁而空灵。花园的中心,有一座小坟,墓碑被人清洁得特别干静,一粒灰尘也没有。因为,那里葬着自己最亲的人。 有一个人,不,也许那并不是人,只是一个拖着人形的尸体,盘腿坐在坟旁,用一双洁白的手,静静地抚摸着墓碑。 墓碑上刻着一行血红的字,“萧春山、林若馨、林秋水合墓”。 他的头发散乱,只是用泉水洗过,任其自然地垂着,没有任何发型。他的脸削瘦得像是雕塑而成,五官分明,威如神灵。他的眼睛充满了忧伤,令人不敢逼视,仿佛看上一眼,都会被他的眼神吸入黑洞中。 他忘我的抚摸着墓碑,能够感觉得到,有三个生命在他的手心里游走,好像一直就不曾离开过。 他拔出了身旁一把寒锋,那是一把令人心碎的剑! 他站起了身子,沐浴着温柔的阳光,看了看坟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嘴里喃喃自语着。 “生存,是幸福的吗?死去,是痛苦的吗?” 他转过了身子,突然间笑了,只见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打着一把翠油伞,俏生生站在一丈之外,衣着青色长裙,身袂飘飘,身傍衬着菊花鲜草,随风摇曳! 两人一步步地靠近,他们面对面站得好近,他微微低下头,她微微仰面,眼睛看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瞳中满是对方,互相呼吸着对方的气息。他抄出手来,紧紧地抱着她,道:“原谅我那一次,让我用照顾你一辈子来补偿,好么?” 她如沐澍雨,嘤呤一声,握伞的手禁不住松开了,翠油伞歪在了白菊花上,把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好像一辈子也舍不得分开。 永远,也不要分开了。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