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离婚1950[重生] 作者:红叶似火 文案 跟白眼狼养子同归于尽后,覃秀芳重生了,回到六十年前,正值丈夫另结新欢,婆家合谋欺骗她。这时候她还没为周家人做牛做马一辈子,她亲爹亲娘还在世,哥哥也没牺牲,恩人的腿还好好的,覃秀芳果断离婚进城寻亲。 周家人进城享福却发现生活并不美好,一家三代六口挤两屋,婆媳不睦夫妻失和,被嫌弃被抛弃的覃秀芳还处处压他们一头。 做生意,周母血本无归,覃秀芳赚得盆满钵满! 扫盲班,周家成不及格,覃秀芳满分考第一! 看房子,他们租房,覃秀芳买房! 找对象,周小兰看中的男人是覃秀芳她亲哥! 最让人绝望的是,不久后两个大干部进城抓住覃秀芳的手热泪盈眶喊闺女…… 嫌弃前妻没文化出身低,追求自由美好爱情,一朝落难却惨遭新老婆抛弃的周家成…… 内容标签: 重生 爽文 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五十年代黄昏恋   立意:自立自强 第1章 清明时节,小雨纷飞,连绵的春雨下了三天,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因为一直下雨的缘故,扫墓的人没往年多。   四五十岁的保姆李姐扶着满头银霜的覃秀芳,细心叮嘱:“覃阿姨,你小心点,刚下了雨,石头上有青苔,路滑。”   覃秀芳拄着拐杖,慢慢地爬上去:“诶,没事的,李姐不用慌,我晓得。”   两人穿过一排排冰冷的墓碑,总算到了目的地。   这三个墓碑紧挨着,最右边那个墓碑有好些年头了,碑角已经风化了一块,墓碑上的字也因为常年的雨打风吹,变得有些模糊了。   覃秀芳放下拐杖颤颤巍巍地蹲在墓地前,抬起枯树枝一般的手轻抚着墓碑上那张已经模糊得只剩下轮廓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哥哥,我来看你们了。”   墓碑上依旧年轻的脸似乎在含笑注视着她,再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旁边的墓是她那无缘一见的亲生父母,中年男子面容严肃,满头银霜的老妇人脸上布满了褶子,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仿佛有无限轻愁。爱女失踪,爱子早逝,孤独终老,又如何不愁。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覃秀芳的面容跟墓碑上照片中的老妇人有七八分相似,正是这份相似,让沈一飞认出了她。   可惜晚了点,母女俩终究未来见上一面便阴阳相隔了。   轻叹了口气,覃秀芳说:“李姐,把东西拿出来吧。”   香蜡钱纸还有黄菊,一一摆放在墓前,覃秀芳又亲自拿起毛巾将墓碑的每一块角落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的。   给父母扫过墓,覃秀芳继续拄着拐杖向上,走了几排,来到沈一飞的墓前。这个墓较之前面一家三口的墓要新得多,照片里的沈一飞笑得儒雅含蓄,仿若古文话本里走出来的谦谦君子。   他也确实是这样一个人,儒雅睿智、知识渊博、沉稳大气。   想起以前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覃秀芳眼睛有些酸涩,她眨了眨眼,将香蜡纸钱和花拿了出来,摆在墓前:“我知道,你不信这些,可我怕你在地下没钱花,就当让我安心吧。我挺好的,你走了这三年,我每天都去社区办的老年大学,现在已经会写好多字了,尤其是你的名字,我写得最好了,因为你的名字笔画少,比我的好写多了。我还学会了下棋,你以后不会埋怨我不会下棋,每次都胡乱……”   李姐看着形单影只的老人蹲跪在墓前,絮絮叨叨,说的都是很琐碎平淡的小事,她心里却无端端的生出一种难受。   鼻头一酸,她悄悄擦拭了一下眼泪,抬眼的一刹那,她扫到从下面台阶上来的人,当即脸色大变。   “覃阿姨,周立恩那个不要脸的又来了。”   瞧见李姐已经发现了他们,周立恩远远地就挥手打招呼:“妈,李姐,总算找着你们了,你们搬到哪里去了?”   李姐挡在覃秀芳面前,怒瞪着这个不要脸的:“周立恩,你还好意思来找覃阿姨,覃阿姨说了跟你没关系,你赶紧滚。”   周立恩鄙夷地瞥了李姐一眼:“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不就看上我妈的房子和钱了,你一个外人就别惦记了。”   李姐被气得面色通红,忍不住想跟周立恩理论两句,却被站起来的覃秀芳给拉到了后面:“报警吧。”   李姐先是一错愕,继而高兴地应了:“好。”   她拿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周立恩原本还和善的面色再也绷不住,铁青一片,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妈,你干什么呢?我是你儿子,你报警干什么?快让她住手。”   覃秀芳冷淡地看着他:“周立恩,你说过的,我这辈子没有生过孩子,哪来的儿子。你姓周,我姓覃,你走吧。”   “不是,妈,那都是我一时糊涂的气话,你别生我的气,我知道错了。走,你跟我回家,我给你养老送终,你这么大年纪了,跟着外人哪有自己的儿子亲人照顾放心,你说是不是?小强也很想念你这个奶奶,你就不想见见你一手带大的孙子吗?”周立恩低着头,声音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   可覃秀芳不为所动:“周立恩,你两岁丧父,母亲改嫁,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抚养大,你的四个儿女也是我一手帮你们带大的。我六十多岁,干不动活了,你们就把我赶进城做保姆,从我进城的那一天起,咱们就没关系了。你走吧,不管你想要什么,我这儿都没有,你来多少趟都一样。”   见她还是那么固执和不近人情,周立恩也撕下了脸上和善的面具,红果果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小强去年谈了个对象,要结婚了,女方那边要求有房子。你给他买一套,要不然把你现在住的房子让给他也行,小强可是你一手带大的小孙子,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婚事黄了吧!”   “你找错人了,我这样一个混吃等死的老太婆哪有钱买什么房子,你走吧。”覃秀芳冷漠地说。至于周小强?她是带了他十几年,可后来她被赶走的时候,那小子替她说过一句话,这么多年来看望过她一眼吗?没有,通通没有,这姓周的一家子全是白眼狼。   周立恩神情阴狠地瞪着她:“你别骗我了,我打听过了,那个姓沈的老头死的时候把他的房子和钱全留给了你。那老头以前是个当大官的,肯定有很多钱,只是让你给小强买一套房子而已,对你来说不算啥,你就帮帮我们吧!”   畜生哪听得进去人话啊,覃秀芳懒得理他。只是好不容易来扫一次墓,最后却被这畜生给毁了。   覃秀芳低头,轻抚了一下沈一飞的墓,目光眷恋依赖:“今天打扰你清净了,下次我再来看你。”   她拿起拐杖,准备离开墓地。   周立恩见状,赶紧上前堵住了她的去路。好不容易逮着她一次,弄不到房子,小儿子三十几岁了还结不了婚,以后肯定要打光棍。   “让开。”覃秀芳冷淡地看着他。   周立恩梗着脖子:“你都七八十岁的人了,半只脚已经跨进了棺材里,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给了小强,小强以后还念着你的好,给你养老送终,去了地下也有人给你烧点纸钱……”   覃秀芳不想理他,扭头问李姐:“报警了吗?”   “报了。”李姐抿着唇强忍着怒气说。   覃秀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等警察来吧。”   这三年来,周立恩找上门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赖着不肯走,只有等警察来才能驱逐走他。   为了躲开周家人的骚扰,他们都已经搬过家了,谁知道周立恩竟还不死心,在墓地这边守她。   看来她这辈子恐怕都摆脱不了周家人的纠缠了。覃秀芳累了,至亲都已离世,她也七老八十了,耳鸣眼花腿脚不方便,这么孤零零地苟活有什么意思呢?   思量间,她对李姐说:“我忘了拿沈先生最喜欢的白酒,那对夫妻好像带了酒,你去问他们讨一杯。”   李姐有些不放心,看了周立恩一眼:“可是……”   覃秀芳轻轻摇头,笑了笑说:“去吧,没事的,他想要的是房子和钱,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好像有道理,李姐松开了她的手:“你小心点,等我一会儿。”   覃秀芳含笑点头:“不急,慢点,台阶滑。”   等李姐走后,她缓缓转过头,敛了笑,厌恶地看着周立恩:“没错,沈先生是将他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我,两套房子,还有他这么多年的积蓄古董。但你不用白费心机了,这些财产我打算等我死后留给李姐,回去我就找律师立遗嘱,你一分钱都捞不着。”   “妈,你怎么这么糊涂,宁愿便宜外人也不愿意给我,你是不是被她蒙蔽了?她都是骗你钱的,妈,你别傻了……”周立恩焦急地劝道。   覃秀芳冷笑:“我就宁愿便宜这个外人,她好歹尽心尽力陪伴照顾了我五年,你们为我做过什么?不要拿那些什么亲情来哄骗我了,我被你们周家人骗了一辈子,不会再上当了,我的钱一分都不会便宜你们。”   周立恩愣在当场,完全想不到当初那个保守、老实、本分甚至是愚蠢的老太太进城十几年后会变成这样,变得如此无情和难缠。   看着覃秀芳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踩过地面上的青石板,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滋生。   “你这个死老太婆,都要死了,还守着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去死吧,你死了,钱都是我的了……”   一阵大力从背后袭来,覃秀芳被推下了山,头砸在石头上,晕过去的时候,她听到了李姐的惊恐的叫声和警笛声。   想要她的房子和钱,做梦吧,沈一飞去世不久,她就委托律师立了遗嘱,死后除了给李姐一笔钱,其他的财产全捐给国家。   她真想看看周立恩坐在牢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的表情,更想看看周小强背负着杀人犯儿子这个名声,能不能娶到媳妇!   覃秀芳微笑着闭上了眼睛,爸、妈、哥哥、一飞,她来了……   咳咳咳,覃秀芳捂住胸口,坐了起来,不停地咳嗽,咳得心肺疼,好久才平息下来。   她按住头,迷茫地看着黑乎乎的泥土墙,脑子里一片混沌,她不是被周立恩推下了山吗?这是哪里?不是医院,反倒像是……她在周家住了几十年的柴房。   覃秀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虽然很粗糙,但手背上的肌肤还是比较光滑,这是她年轻时候的手。   现在是什么时候?最近几年电视里很流行的穿越重生什么的,难道这种离奇的事竟然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覃秀芳看着自己的手发愣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了周小兰兴奋的尖叫声:“娘,隔壁春花家三哥回来了,他说我二哥还活着,在部队里当了大官呢,还给你捎信回来了……”   听到这句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话,覃秀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又哭又笑,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六十几年前,老天待她真是不薄!   周家人欠她的,她要一点一滴全部讨回来! 第2章   周母刘彩云听到这话,欢喜地跑了出来,喜极而泣:“真的?三子怎么说,你二哥什么时候回来?不行,我得去问问建安。”   周母急着了解儿子情况,拉着闺女就跑出了门,谁也没想过叫一声柴房里的覃秀芳。   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浑身无力,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等她醒来,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知道这个消息,她整整哭了三天,不知该怎么办。   因为她是外乡人,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这8年来,覃秀芳从没离开过周家村,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哥哥都还活着,在寻找她。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第3章   “康叔,在吗?”覃秀芳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道洪亮的中年男声:“是芳丫头吧,门没锁,你自己推开就是。”   覃秀芳推开门,康大江在院子里晾晒药草。他是附近村子比较有名的中医,除了农忙下地,平时经常上山采药,走进他家就能闻到一股药味。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第4章   “咳咳咳……”覃秀芳蹲在墙角煎药,烟熏得她眼泪滚了出来,嗓子也很难受,不停地咳嗽。   周小兰见了,不但没想过帮忙,反而捂住鼻子说起了风凉话:“病秧子,丁点大的病就这么折腾,弄得家里臭死了。你到外面去煎药,不要把家里弄脏了。”   谁家煎药不是在家里煎的?弄出去,她还得把柴、水和锅一块儿端出去,外面没围墙遮挡,风又大,要是一阵风刮过来,将灶下的灰尘卷得满天飞,飞进锅里,那这锅药也白熬了。   周小兰这分明是故意找茬,她是闲得没事做了吗?那给她找点事。   覃秀芳正愁从哪里下手对付这一家子呢,周小兰就撞上来了。   她捂住嘴,咳了一声,温和地说:“小兰,我也不想吃这药。可你二哥就要回来了,我得快点好起来,不然他回来肯定会担心我的,我不想让他担心。”   周小兰听了心里酸溜溜的:“别做白日梦了?我二哥要担心,也是担心我这个亲妹妹,你算老几!”   一听这话,覃秀芳就知道,周大全两口子并未将周家成已经在外面另娶的事告诉周小兰。   也是,周小兰性子咋咋呼呼,藏不住事,她要知道了,铁定会来大肆嘲讽奚落自己,而且还会把这件事传得全村都知道,授人以柄,周大全这么要面子,铁定不会告诉她。上辈子,好像也是周家成回来后,她才开始奚落自己的,也就是说,周大全两口子打算一直瞒着她。   也好,什么都不知道,脾气又冲的周小兰最好利用了,随便一刺激她就会蹦Q起来,按照自己的心意走。刘彩云和周大全两口子精明一世,却养出这么个傻白蠢的女儿,不得不说是一大败笔。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眼神充满了包容:“小兰,你还小不懂,夫妻跟兄妹之间不一样。等你嫁人了,你就知道了。你看那戏台上唱的,男人有出息了,给母亲妻子挣诰命,有给姐妹挣吗?你是你二哥唯一的亲妹妹,我们自然是关心你的,但这跟你二哥担心我,关心我,并不相冲突,你说对吧?你放心,等你嫁到了田家,要是田生欺负你,哪怕我跟你二哥都去城里了,接到信,我们也会立即回来给你撑腰的”   她哥有出息却要带着这个不相干的女人进城享福,而她这个亲妹妹却只能在乡下过苦日子,被人欺负了,才搬出哥哥的名头使一使?凭什么啊?她才是跟她二哥一幕同胞的亲妹妹,至亲,血亲。   这一刻,周小兰心里本就存在的不平达到了极点。   她抿唇,瞪着覃秀芳:“你凭什么跟我哥进城享福?就算要进城,那也是我进城,你算哪根葱?轮得到你吗?”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夫妻俩哪有分开的。不过小兰说得也有道理,你是你二哥的亲妹妹,没道理哥哥嫂子都进城了,还让你在乡下种地受累。等你二哥回来,我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将你和田生一块儿弄进城,你看好不好?“   “谁让你说,我不会自己说啊?”周小兰非常不满覃秀芳这种主人翁的口吻,不过却对她的识趣挺满意的。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依旧好脾气地说:“有道理,你跟你二哥从小一块儿长大,兄妹情深,你说他还有不答应的啊?我看春花跟你差不多大,他们家也只有她这个小妹妹没说亲了,他们家里人那么疼她,怕是也舍不得她在农村受苦,你跟她关系好。回头你找她打听打听,要是他们有办法,咱们也可以等你二哥回来之后,直接跟他说,省得还要让你二哥想法子。“   “这还用你说,我早想到了,我这就去问春花。”周小兰觉得覃秀芳这话挺有道理的,但她不肯承认,嫌恶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跑出去了。   看到她的背影,覃秀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覃秀芳是故意刺激周小兰去找周春花的。因为跟周家成这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不同,周建安责任感特别强,从未想过抛弃家里的糟糠妻。所以他这次回来就是想将父母妻子和唯一还没出嫁的妹妹一块儿带进城的。   虽然刚开始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全家过得很艰难,但他们全家都很能吃苦又节俭,很快,父母找了扫大街的工作,他媳妇和周春花也去纺织厂做了临时工。一家人渐渐在城里扎了根,一辈子都过得不错。   周小兰上辈子就很嫉妒这个进城端了铁饭碗的小姐妹。要是现在知道对方要进城了,那还不得羡慕嫉妒死,回家铁定一个劲儿地怂恿她爹妈退婚进城过好日子。那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覃秀芳猜得没错,她刚煎好药,周小兰就急冲冲地跑了回来,像一阵风一样,一口气跑进厨房,拉着刘彩云就说:“妈,建安哥要带春花还有她爹娘进城过好日子。等二哥回来,咱们也跟他进城好不好?”   刘彩云有点头痛,女儿不知道,她可清楚,儿子在城里讨了一个女学生做媳妇儿,娇气着呢,哪肯伺候他们这乡下的公公婆婆啊。周家成的信里顺便给他们捎了四块银元说孝敬他们的,还说部队给他分了两间屋,但却没提要接他们进城的话,只说等忙完了就回来看他们。特意提只分了两间屋,不就是怕他们去吗?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看到她这幅神采飞扬的样子,覃秀芳就知道她已经说通了刘彩云。周小兰就是一杆好枪,指哪儿打哪儿。怂恿周家人进城第一步达成,接下来看刘彩云的威力了。 第5章   “诶,他爹,他爹……”刘彩云推了推周大全。   周大全今天去帮邻居抬石头,腰酸背痛,不想说话,耷拉着眉眼,靠在床边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刘彩云坐了起来,凑到他身边,揩了揩眼泪。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周春花赶紧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又安慰周小兰:“立恩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肯定是胡说的。”   “对,他肯定是胡说八道!”周小兰飞快地跑了出去,一把抓住周立恩,凶狠地质问道,“谁说只带你一个人进城的,我们全家都要进城,你肯定是听错了。”   周立恩有点害怕她这副狰狞的样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说的,我要进城念书像二叔一样做大官。爷爷说你是个姑娘,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进城拖累二叔……”   “我不信,我不信,你撒谎!”周小兰绝望地吼了出来,拽着他就往门口跑,“我们去找娘!”   她不信她娘会这么对她! 第6章   刘彩云在树下收拾玉米秆,听到宝贝孙子的哭声心疼极了,丢下手里的玉米秆就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周小兰身上:“你怎么当姑姑的,咋把立恩给弄哭了。”   说着牵过孙子的手,蹲下身,翻开围裙干净的一面给他擦鼻涕眼泪:“立恩不哭了,谁欺负你了?跟奶奶说。”   周立恩吸了吸鼻子,胖乎乎的手指头指着周小兰,扁嘴一哭:“姑姑……”   “好,奶奶知道了,奶奶教训姑姑,你别哭了,你再哭奶奶的心都碎了。”刘彩云抱着周立恩心肝心肝地喊,那叫一个关心。   其实以前也这样,但周小兰头一次感觉心酸和不平,她紧抿着唇,看着她娘温柔耐心地将周立恩哄好。   终于,刘彩云有空搭理她了,只是语气格外不好:“小兰,怎么回事?你当姑姑的也不知道让着立恩,都是说了人家的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小兰抿了抿唇,直直盯着她:“娘,二哥到底带不带我进城?”   “你瞎咧咧什么呢,有话回家说。”刘彩云见一起干活的妇女已经竖起了耳朵,不想给人看笑话,冲周小兰使了一记眼色。   但周小兰根本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她了解她娘,要是他们全家要随二哥进城,她娘还不到处炫耀的?   “所以,立恩说的是真的,你只打算把他一个人送进城,我们都留在乡下?”   被女儿挑破了这个事,刘彩云的脸色很难看,强行挽尊:“你二哥刚进城,负担重,咱们什么都不会,就别进去给你二哥添乱了,你二哥好,咱们全家才能都好。”   “那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兔崽子送进城?他什么都不会,还要人伺候,进城就不给二哥添乱吗?说到底还是你们偏心!”周小兰控诉地吼了出来。   啪!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她很快就会想通的。”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彩云你们真不随二狗进城啊?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咱们现在还能走能挑,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第7章   砰!   周小兰一把推开了田家的大门。   在家里忙活的田母抬头见是未来儿媳妇,立即放下手里的针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笑眯眯地说:“小兰,你来啦,快进来坐……”   “不用了,田生呢?”周小兰紧抿着唇,目光扫过院子,没找到人。   田母这才察觉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煞气,有些不明所以:“他出去干活了,怎么,田生惹你生气了?”   不应该啊,她那儿子她最了解了,最老实不过。而且虽然已经说定了亲事,就只差下定了,但到底没成亲,两人私底下也很少往来。   周小兰本来是打算跟田生说的,但没找到人,她也不想拖了。更重要的是,她怕这个事被她爹知道会拦着她,她得在她爹听到风声前,先斩后奏。到时候哪怕她爹很生气,揍她一顿,这婚事也退定了。   咬咬牙,周小兰心一横,直接对田母说:“婶子,我跟田生哥不合适,我们俩家的婚事就这么算了吧!”   田母差点气晕,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紧紧盯着周小兰:“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周大全的意思?”   这周家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退婚这么大的事派个黄毛丫头过来这么随便地一张口,这不是羞辱他们老田家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周小兰把脖子一梗:“既是我爹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好,好,好你个周家,我们老田家高攀不起,退就退!”田母勃然大怒,一口气答应了周小兰。   周小兰没料到会这么顺利,欣喜若狂:“那好,婶子,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了。”   田母看都未看她一眼,周小兰也不在意,高兴地跑回了家。   等她一走,田母马上去了隔壁:“小宁,帮个忙,去把你大伯、田生叫回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跟他们说!”   这周家的丫头不识礼数,她教教她,就是退婚也轮不到她一个黄毛丫头出来说了算!   “诶。”田宁马上答应。   ***   刘彩云打了女儿一巴掌,没过多久就后悔了。这毕竟是她唯一的闺女,虽然比不得儿子、孙子贵重,但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有不疼的道理。   心里担忧闺女,刘彩云也无心收拾玉米秆了,抬头看了一眼天说:“我得回去做饭了,这两天秀芳身体不舒服,我得给她做点好吃的补补。”   “彩云你对媳妇可真是好,秀芳能到你们家,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婶子们都夸刘彩云。   刘彩云摆手:“别这么说,咱们都是从媳妇儿走过来的,知道为人媳多不容易。再说,我现在就家成这一个儿子,也就秀芳这一个儿媳妇,她十岁就来了我们家,就跟我闺女一样,我不对她好,对谁好?”   覃秀芳走出来就听到这番话,她差点想吐,如此假惺惺的话,刘彩云也说得出来,就不亏心吗?   她笑盈盈地上前,一副很亲热的模样:“娘,饭烧好了,爹和小兰去哪儿了?”   “小兰不在家吗?”刘彩云脸色一变,焦急地问道。   她闺女这几年被她宠坏了,说她两句,打她一下,就还闹脾气了。   覃秀芳垂眸,轻轻摇头,一副虚弱又着急的模样:“她刚才哭着跑回家,我煮了个鸡蛋给她滚了滚脸,然后她又跑了出来。我还以为她出来找娘了,娘没看见她吗?”   刘彩云一直在家门口不远处收拾玉米秆,根本没看到人。她气得跺脚:“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彩云,别急,那,你们家小兰回来了。”一个婶子指着小路上哼着曲儿脚步轻快的周小兰说。   刘彩云看到女儿好好地回来了,心情似乎还不错的样子,松了口气,上前轻轻拍了她一下:“你这孩子去哪儿了?都要吃饭了,还让你嫂子到处找你。”   周小兰不敢说自己去田家退婚了,支支吾吾地说:“就,就出去转转。”   刘彩云还以为她是因为那一巴掌的事跟自己生气呢,嗔了她一眼:“出去也不说一声,让我跟你嫂子干着急。”   周小兰悄悄瞅了覃秀芳一眼,就看到覃秀芳艳羡的目光。她顺着覃秀芳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跟娘牵着的手上,恍然大悟,覃秀芳是羡慕她有亲娘疼呢!   是啊,不管怎么说,她是她爹娘唯一的女儿,她爹娘总是疼她的,就算生她的气也不会怎么样,周小兰觉得有底气多了。抱着刘彩云的胳膊撒娇道:“娘,咱们回家吃饭吧。”   刘彩云见女儿不跟自己生气了,很高兴:“嗯,正好你爹回来了。”   周大全抽着旱烟袋从另一边扛着锄头回来,一家人汇合,正高高兴兴地准备回家就瞧见田生父子领了十几个叔伯兄弟过来,田母和媒婆罗婶也跟在一边。   一行十几号人,板着脸,浩浩汤汤地过来,一瞧就来者不善。   周大全神色一凝,捏着旱烟袋,停下了脚步,等田家人走近,他热情地招呼道:“哎呀,田荣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还没吃饭吧,今儿中午就在咱们家吃。”   田荣身高七尺,虎背熊腰,站在面前,很有威慑力,他的声音跟他的长相一样,非常洪亮粗狂:“不用了,你们家的饭我们吃不起!”   听这话,周大全就知不妙,但他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田荣,有些不高兴地说:“亲家,你这是做什么?咱们两家有什么误会,关起门坐下来说就是,你带这么多人是什么意思?”   田荣一挥手:“别,我们家高攀不起。周大全,那些文化人说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不是结仇,你们要不乐意,直说就是,派个黄毛丫头跑到我家,随便扯一嗓子退亲就完事,真当我们老田家没人了?”   “不是,田荣,没这回事,没有的事,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们家没想过退婚啊。”周大全赶紧澄清,他根本没退亲的意思。   田荣根本不搭理他,叫上媒婆:“罗婶,这桩婚事是你撮合的,今天你也帮忙做个见证,咱们俩家的婚事就这么作罢了。乡里乡亲的,大家都看见了,我们田家高攀不上他们周家,以后大家各不相干,不相往来!”   这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他们周家发达了,看不上田家了。这要传出去,他怎么做人?还有,他家小兰被田家这么退亲了,以后怎么说人家?退亲这种事,对女方的伤害更大。   周大全不乐意了:“田荣,你怎么回事?好好的,莫名其妙就跑过来退亲,还说这种话,真当我们老周家没人吗?今天这事不说清楚,你们不能走!”   “怎么,还打算跟我算账了?好,那咱们就算算,去把三叔公、五太爷叫过来,咱们好好说说。”田荣也很生气,寸步不让。   三叔公和五太爷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两家的长辈。   这两人很有威严,周小兰从小就怕他们,听说要叫他们,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刘彩云身后缩。   刘彩云察觉到女儿的手在颤抖,再联系她刚才回来的方向,还有田荣那句“派个黄毛丫头跑到我家随便扯一嗓子退婚”,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抓住周小兰的手,压低嗓子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刚才去哪儿了?”   周小兰到底年轻,还不会掩饰自己的表情,不自觉地露了怯:“没,没去哪儿?”   刘彩云见她这副眼神闪躲不敢看自己的模样,忍不住低骂了一声:“糊涂!”   一个姑娘家独自跑到男方家咋咋呼呼地喊着要退婚,传出去,把他们家的名声坏了不说,以后谁还敢娶她?   她这耽搁的可是她的一辈子!糊涂,糊涂,她刘彩云怎么生了一个这么蠢的女儿!   刘彩云心急如焚,哪愿意看着女儿名声被毁,沦为十里八村的笑柄,她眼珠子一转,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覃秀芳,一个主意涌上了心头。   “秀芳,娘对你不……”   她一张口,覃秀芳就知道,刘彩云是想将今天退婚的事栽在她头上,以减轻对周小兰名的伤害。   “咳咳咳……”覃秀芳马上咳了起来,剧烈地咳嗽,一副快将魂咳出来的模样,这声音立即压过了刘彩云的栽赃,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趁着这个机会,覃秀芳故意推了一把周小兰,“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小兰,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跟田叔田婶好好说说,你以后可是要嫁过去的,弄出这种误会你夹在中间怎么做人?”   “没有误会,我才不要嫁到他们家呢!”   “没有误会,是周小兰亲自跑到我家嚷着要退婚,说我们家田生配不上她的!”   周小兰和田母齐齐出了声,虽然说辞不一样,但意思却差不多。   所有村民都哗然,真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丫头,自己跑去未来婆家嚷着要退婚的。这样野的丫头谁敢娶啊?   刘彩云差点气疯,这孩子怎么蠢,这种话哪能说啊?完了完了,她闺女的名声毁了。   周大全更是气得转身就给了周小兰一耳光:“老子在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闭嘴!”   他的这一巴掌可比刘彩云那一耳光重多了,周小兰被打得半边嘴都歪了,脸瞬间肿了起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大全,似是没想到他会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刘彩云既心疼女儿,又埋怨她,赶紧掏出帕子想给她擦脸,又不知道往哪儿下手。   知道女儿干了什么好事后,周大全转身面对田荣,语气不自觉地矮了几分:“老田,是小兰这丫头不懂事,胡说八道,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咱们两家的事哪是她一个小丫头说了算的,咱们两家的事还是按原来说的……”   田荣一口打断了他:“就是不懂事的孩子说的才是真心话。既然你们周家发达了,看不上我们田家,那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完,田荣就直接带人走了,留下一堆看好戏的村民和气得脸色铁青的周大全!  第8章   “跪下!”周大全举起棍子,用力地杵在地上,敲得地面砰砰响。   周小兰吓了一跳,脸色发白,怯生生地说:“爹,我……”   “跪下!”周大全一棍子打在她腿上,打得周小兰一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扑簌扑簌地滚落了下来,抱着挨了一棍子的腿小声哭泣,模样可怜极了。   刘彩云也很生周小兰的气,可看她被打又舍不得,忙上前抓住了周大全的胳膊:“有事不能好好说吗?动什么手?”   周大全一把推开了她:“看看你教出来的什么女儿,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老周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刘彩云被他推得撞到了尖锐的桌角,疼得龇牙咧嘴,但见周大全动了真怒有点怵,不敢上前拦着,只能干着急。   周大全又一棍子打在周小兰腿上:“无法无天了,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子吗?”   周小兰何时见过这种阵势,吓傻了,一边哭一边认错:“爹,我错了,你别打了,你别打了,我听你……”   覃秀芳在外面听到这动静,挑了挑眉,她得进去,不能让周大全真把周小兰给打怂了,以后不再作妖,老老实实乖乖听话嫁人。   飞快地跑进屋,覃秀芳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挡在了周小兰面前,心疼地喊道:“爹,你别打了,把小兰打伤了怎么办?家成就这一个亲妹子,他回来看了得多心疼多难过啊?”   刘彩云也赶紧搬出儿子:“他爹,秀芳说得对,你教训教训就行了,小兰知道错了,你别打了。”   自古为了避嫌,公公很少跟儿媳妇有什么接触,周大全也不好打儿媳妇,不然传出去别人会笑话他。   他紧抿着唇,瞪着覃秀芳:“你让开,不关你的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这丫头,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覃秀芳紧紧护住周小兰:“爹,你已经教训过小兰了。再说,今天的事也不是小兰一个人的错,她年纪小不懂事,自个儿上门是不对。但田家叫了那么多人过来,搞出这么大的阵势,不也是欺负咱们吗?这本来不过是一件小事,你跟田叔私底下道个歉,回家教训一顿小兰就完了的事,丝毫不影响两家的婚事,也不伤两家的面子。他们非要搞这么大,让咱们家下不了台来,我看分明是他们想退婚!”   这番话其实太强词夺理了,但人的本性总是利己的,刘彩云当即嚷嚷道:“秀芳说得对,他田荣带了那么多人来,当着村里人的面让咱们家下不得台来,分明是想悔婚坏了我们家小兰的名声。我的小兰啊,你真命苦,怎么摊上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人家,得亏是没嫁过去,不然……”   周大全本来就很不高兴田荣将事情闹大,听覃秀芳和刘彩云都这么说,再一想退婚受伤害最大的就是他们家和小兰,三分的怀疑变成了八分。   看着刘彩云抱着周小兰哭得昏天黑地,张嘴就是女儿命苦,覃秀芳漆黑的眼底滑过一抹极浅的冷意,然后揽着她们母女,积极地出谋划策:“娘,没事的,还有家成呢,等家成回来,咱们让他把小兰也带进城,给她找个城里人或是家成的战友,也没人知道今天的事,不会影响小兰的婚事。”   闻言,周小兰感激地看着覃秀芳,饱含情意地喊了一声:“嫂子,你真好……”   覃秀芳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   “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作主了?”周大全没好气地瞪了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捏了捏手,一副很紧张的样子,却硬着头皮说:“爹,这事当然轮不到我作主。只是家成就小兰这一个妹子,肯定是希望她过得好,你说是不是?等小兰进城,嫁了有出息的人家,以后也能反过来帮助家成。他们是亲兄妹,是最亲的人,以后真遇到点事,能毫不犹豫无条件帮助对方的也就只有他们兄妹了,家成好,小兰才会更好,反过来也一样。”   闻言,刘彩云眼睛一亮,赶紧拽了拽周大全的袖子说:“对啊,他爹,秀芳说得对,咱们小兰嫁了城里人,以后万一家成遇到点什么事,也有人帮他。咱们就一个闺女,你不希望她以后过得更好,不希望以后在田家面前扬眉吐气吗?”   俗话说三人成虎,三个女人都这么讲,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样子,周大全的态度有点松动了。   他剜了周小兰一记:“这几天不许出门,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   周小兰还傻乎乎的,没反应过来。   覃秀芳轻轻掐了她一下,她连忙脆生生地应道:“是。”   等周大全走后,刘彩云连忙心肝心肝地叫着,将女儿拉进了屋用药酒搓被打伤的地方,谁也没人管覃秀芳。   覃秀芳也不在意,经过今天这事,周大全会认真考虑送女儿进城的事了。孙子、女儿都进城了,他们老两口还会呆在乡下吗?   等他们这堆极品进城了,再跟自私自利的周二狗两口子凑在一块儿,到时候不用她出手,周家一天到晚都能特别特别热闹。   而且等他们都进城了,谁还管她?届时,她就自由了,就能想办法进城寻找她的爹娘了。   覃秀芳告诉自己,别着急,慢慢来,一步一步地来,几十年她都等了,不着急这一天两天。   ***   她不着急,刘彩云却急了。   晚间的时候,她悄声跟周大全说:“我觉得秀芳白天说得对,咱们现在就只剩下家成跟小兰,他们俩都过得好,咱们就知足了。以前是不敢想,但现在家成进了城,认识不少人,城里有钱人,跟他一起当官的战友,随便给小兰找一个都比咱们在乡下找强。你说是不是?”   “乡下找?出了今天这种事,乡下谁还敢给你女儿说亲?”周大全没好气地说。他今天出去可没少感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现在除非是条件极差或者说是奔着他们家成有出息来的,否则没人会乐意跟他们家结亲。   刘彩云撇撇嘴:“他们不敢说,我还不想说呢。咱们家小兰长得多好,脸圆有福气,屁股大一看就是生儿子的命,嫁给这些泥腿子,便宜他们了。不行,等家成回来,我得让他在城里给小兰相相,找个好的。”   周大全被她说得烦躁,又有点心动,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都进城,有出息呢?   “这个事等家成回来再说。”周大全仍旧没将话说得太死。女儿的前程再重要,哪比得上儿子,毕竟女儿是要嫁出去的,生下来的也是外姓人,绝不能让女儿妨碍了他最有出息的儿子。   刘彩云一听就知道有戏,欢喜极了:“家成这么疼爱小兰,怎么会不答应?”   周大全睨了她一眼:“你不许去磨家成,不然我把小兰嫁给村头的癞子。”   刘彩云不敢说话了。   周大全抽了两口闷烟,心里很烦躁,今天这事打乱了他所有的安排,以前的计划显然行不通了。   如果孙子和女儿都进城了,那他们老两口怎么安排?进城给儿子增加负担他是不乐意的,但留在乡下,他们老了,谁照顾他们?   算了,这些以后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周大全抽了一口烟,对兀自沉浸在喜悦中的刘彩云说:“秀芳这里,你安排一下!”   冷不防听到这话,刘彩云没反应过来:“安排?怎么安排?”   周大全敲了敲烟杆:“忘了你在城里还有一个儿媳妇?”   提起这个,刘彩云有点烦恼:“我前天回娘家让我嫂子帮忙打听了,娶倒是有人愿意娶她的,就是条件不怎么样,她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怎么办?这事由不得她。”周大全表情阴狠地说。   刘彩云不知哪根筋犯了,竟然替覃秀芳说了一句好话:“我看秀芳还行,能容得下咱们小兰,还真心替咱们小兰考虑。”不像城里那个,都没叫她儿子接他们进城享福,一看就不孝顺,而且以后肯定也不好拿捏。   周大全沉默了几秒:“光孝顺光能容人有什么用?能帮到家成吗?要怪就怪她没投个好胎,没个好爹娘。”   这倒是,刘彩云一想到儿子的前途,心里仅剩的那丁点良心也没了。   “嗯,我明白了,我回头就找我嫂子确认一下人家。”   周大全吐了口气:“尽早安排,明儿就试探试探她的口风,她要答应最好,不乐意,我再想办法。一定要在家成回来之前,将这事给办妥了,免得影响了家成。”    第9章   “秀芳,身体好些了吗?”大清早,吃过饭,刘彩云就伸手招呼覃秀芳。   覃秀芳对她莫名其妙的亲昵有点犯怵,强忍着恶心,坐到她身边,咳了一声:“好多了,这些天让娘担心了。”   刘彩云牵起她的手,笑得分外温柔:“那就好,你要再不好起来,真是担心死我了。我子女缘薄,就养大了三个,哪晓得大的还早早就走了,老二也被抓走了,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不曾想,咱们家成还能回来,真是菩萨保佑!”   说着说着,刘彩云伤心地哭了起来。   覃秀芳轻抚着她的手,柔声安慰:“娘,你别哭了,都过去了,你要是哭出了好歹,家成回家看了多难过啊。”   听到这话,刘彩云不但没停止哭泣,反而拉着覃秀芳的手哭得那个泪眼婆娑:“秀芳啊,你是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是咱们周家对不起你。娘一直把你当亲闺女一样,实在不忍心耽搁你一辈子啊……”   这话没头没脑的,覃秀芳微微拧眉,直觉没有好事,但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惊恐担忧的模样:“娘,你别哭,发生什么事了?”   刘彩云擦了擦眼泪,凑字她耳朵边悄声说:“秀芳,有件事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不告诉你,我这心里亏心难受啊,家成他在战场上受过伤,伤到了身子,这辈子怕是都不能有孩子了。你们成亲的那天就赶上了抓壮丁,还没来得及圆房家成就被抓走了,严格说来,你们俩不算成了亲。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耽搁了你,不然我这良心过不去。秀芳,我收你做干女儿,以后咱们就是亲母女,你看怎么样?“   伤了身体不能有孩子?那上辈子周二狗的四个孩子哪来的?他老婆给他戴绿帽戴来的?为了认她做干女儿,刘彩云不惜编出这种谎话,她倒是要看看刘彩云到底有什么目的!   覃秀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用力抓住刘彩云的手,抓得她生疼,一副又惊又难过的样子:“怎么会这样,娘,你没搞错吧?不能治吗?等家成回来让康叔给他看看,康叔这么厉害,一定能治好家成的。”   刘彩云又抹了一把眼泪:“治不了,家成在城里看过不少好医生了,都没法子,这个事咱们别在他面前提,免得他伤心。秀芳,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亲闺女,怎么忍心看你年纪轻轻就守活寡。我收你做闺女,以后这就是你的娘家,回头我让媒婆给你找个好人家,备上嫁妆,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你看怎么样?”   原来她的目的在这儿。   覃秀芳总算明白刘彩云不惜往自己儿子身上扣屎盆子是为了什么。   嫁人当然是不可能嫁的,她现在嫁人那就是改嫁,二婚,要么嫁死了媳妇的鳏夫给人当后妈,要么嫁娶不起媳妇的光棍。她是脑子进水了才想改嫁呢!   而且她要进城找她的父母和哥哥,绝不可能留在这个小山村里,重复上辈子的悲剧。   覃秀芳伤心地捂住脸,坚决地拒绝了刘彩云:“娘,你不要担心,我不嫌弃家成哥,他……他就是不行也没关系,我也守着他过一辈子,照顾他一辈子!”   谁不行了?你才不行!刘彩云被她这话气得差点变脸,竟敢说不嫌弃她最有出息的儿子,这死丫头翅膀长硬了!   刘彩云强忍着怒火说:“秀芳,你咋这么傻啊?你还年轻,不到二十岁,守一辈子活寡多难熬啊,你听娘的,别犯糊涂!”   上辈子她怎么不这么说?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可笑。   覃秀芳还是摇头:“娘,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进了周家那就是周家的人了,我不改嫁!”   “你这孩子怎么一根筋,娘都是为你好。”刘彩云气得用手指戳她的额头。   覃秀芳还是咬死不松口,非说什么周家是她家,她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一女不嫁二夫之类的。   气得刘彩云晚间提起这个事还很生气:“你说她怎么这么迂腐?这都什么时代了,还说什么烈女不侍二夫,好笑不好笑?”   这些年战乱频频,天灾人祸不断,不少男人上了战场就再也没回来,女人拖着孩子在家里,活不下去了,不少改嫁的,已经不稀奇了。她没想到覃秀芳年纪轻轻的,思想这么古板。   周大全没心情管覃秀芳为何不答应改嫁这事,他只看结果。将烟杆敲在桌上,周大全一脸阴沉:“敬酒不吃吃罚酒,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明天你就回你娘家,找到你嫂子商量好,挑好人,这个人一定要离咱家远远的,跟对方说好,尽快将这个事给办了,免得等家成回来看了心里不痛快。”   最近家里诸事不顺,周大全心里头很不安,只想早点将事情给敲定,免得像女儿这样又出岔子。   刘彩云点头:“我明白了。”   次日,她提着篮子回了娘家。   等到晚上回来后就在饭桌上笑眯眯地宣布道:“秀芳,你是个好孩子,自从家成走了后,一直帮着我料理这个家。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跟你爹商量过了,你当初跟家成成亲,还没来得及拜堂,家成就被带走了。虽说大家都知道你是咱们家的媳妇儿,但没个正式的仪式也不像话,所以我跟你爹商量,还是要给你和家成办一办。”   覃秀芳抿了抿唇,小脸绯红,羞涩地说:“娘,不用如此大费周章,辛苦你们了,我不介意的。”   “傻孩子,一辈子就一回,怎么能不办?那天呀我们要你风风光光地嫁进咱们家。”刘彩云欢喜地说,嘴里将成亲这事描绘得那个美好。   可惜覃秀芳脑子很清醒。周家人不怀好意,恨不得踢掉她这个碍眼的东西,怎么可能特意花费心思和财物给她和周二狗补办婚礼,只怕是别有目的。   但他们这提议冠冕堂皇,自己根本没理由拒绝,而且他们是本地人,村里亲戚遍布,她孤身一人,在这里打也打不过他们,说也说不过他们,跟案板上的鱼肉没啥区别,根本没拒绝的权利。况且即便她不同意这个事,可周家人已经起了歹心,总会想其他的法子,所以还不如暂且应下,见招拆招。   羞涩地抿了抿唇,覃秀芳低垂着头,眉目柔和地说:“我都听娘的。”   “好孩子。”刘彩云握了握她的手,说出了自己的安排,“秀芳啊,你没有娘家,就在咱们家出嫁说起来恐怕不大好听,也没这规矩。所以我想了想,安排你去舅母家,在那儿出嫁。你只管过去,我已经跟你舅娘说好了,也给你买了新嫁衣,你乖乖等家成过去接你就行了。”   覃秀芳听了这话眼神一闪,有些明白她的目的了,嫁人是真,不过嫁周二狗那就是扯淡了。   看样子,刘彩云和覃秀芳是打算将她送到刘彩云的娘家,再在那边将她嫁出去,回头可以说她跟谁有染私奔什么的,反正她又回不来了,是非黑白,还不都是他们两口子说啊?这脏水他们想怎么泼就怎么泼!   真是好毒的计谋,好狠的心。   覃秀芳对周大全两口子的心狠手辣有了新的认识。   但即便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她也不能不答应。因为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她要真跟他们两口子撕破了脸,他们能直接将她捆了,等天一黑,抬到哪个光棍家里一丢,她这辈子就完了。村里人即便知道了,也只会在私底下感叹两句周家做事太绝,心太黑,不会有人跳出来得罪周家,为她伸张正义,救她的。   这就是没有娘家,外来户的悲哀,即便有冤也无处诉。   她现在只能趁着他们还要脸,以为她被蒙在鼓里,走一步看一步,寻找脱身的机会。   就在覃秀芳沉思时,桌子上忽地传来了啪的一声。   她抬头就看到周小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嘴巴撅得能挂油壶,察觉到她的视线,周小兰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显然是很不满意自己抢了她在这个家里的“注意力”。   覃秀芳觉得好笑,明明是砒霜,天真愚蠢的周小兰却还以为蜜糖,还为此争风吃醋,可笑。   不过这倒是给了她一个启发。   覃秀芳压下心底的恨意,抬头满眼感激地看着周大全两口子:“爹,娘,你们对我真是太好了,替我考虑得这么周全,跟我的亲爹娘一样。爹,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听她表了态,刘彩云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只要你跟家成以后过得好我们就知足,开心了。”   覃秀芳害羞地抿唇,语气温温柔柔的,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爹,娘,舅母那儿我不大熟,你们让小兰跟我一道去吧。她去了,咱们俩有个伴儿,同时也能避开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对大家都好。”   刘彩云有点拿不定主意,侧头瞅了周大全一眼。   周大全没看她,点头说:“也行,让小兰跟你一块儿去。秀芳啊,长嫂为母,我跟你娘不在,你好好教教小兰,别让她在舅母家没规没矩的。”   周小兰本来还很高兴能去舅母家做客,解除禁足,但听她爹把她说得一无是处,还让她听覃秀芳的,她顿时不乐意了:“爹,我怎么没……”   “不想去了是吧?”周大全斜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闭嘴,乖乖听话了。   周大全盯着她:“去了就好好听你嫂子的话。”   覃秀芳看到这一幕,心想这个鸡毛当令箭倒是不错,好好利用倒是能钳制蠢兮兮的周小兰,用合适了,周小兰可是一步好棋。   她微笑着替周小兰说话:“爹,小兰很聪明机灵,就是性子急了点,她还小,你也别着急,等她长大了就好了。”   周大全看了她一眼:“这孩子要能像你这么懂事就好了。”    第10章   “康婶,康叔在吗?”覃秀芳走到康家门口,就看到丁怡拿着垃圾出来倒,她笑着上前问道。   丁怡倒完了垃圾,回头笑盈盈地说:“在的,秀芳的病还没好吗?”   覃秀芳咳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里,感激地说:“多亏康叔的药,好多了,就是夜间还有些咳嗽,我过来让康叔给我开几天的药。”   院子里还有两个村民在看病,覃秀芳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康大江给他们看完病开了药,然后指着覃秀芳:“坐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刘彩云对他的慎重有点不以为意:“你想多了吧,她听说咱们要再给她和家成办一次礼,多高兴啊。就她一个没有娘家的小丫头片子,能怎么着?”   “最近很不顺,小心点总是好的。”周大全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但家里最近确实出了不少事,他实在有点怕了。   刘彩云点头,顿了一下又问:“那要不要告诉小兰实情?”   周大全想着女儿那咋咋呼呼的性格,真要被她知道了,她估计会天天鄙视奚落覃秀芳,要不了两天就会把实情抖落出来。   “不用,这个事一定要瞒着她,连同家成在城里的事都别告诉她,免得她把好好的事给搞砸了。”   刘彩云也觉得有道理,她颔首应下,又问:“那全村的人都知道了咱们家要办礼的事,他爹,你说到时候咋整?”   周大全狠狠心,咬了咬牙说:“反正也没定具体的日子,拖着呗。还是先解决了这丫头。”   要是可以,他都想写信给儿子让他暂时别回来了。但他们这地方上个月刚解放,道路不通畅,路上还有些国党残余和土匪,并不安全,一封信递出去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收到,估计那会儿家成都回来了。   两口子商量好,次日一大早,就给覃秀芳和周小兰收拾了一身换洗的衣服,周大全亲自将她们送回了刘彩云的娘家,隔了两个村子的大刘村。 第11章   大刘村离周家村中间虽然隔了两个村子,但因为村子都不大,走路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周大全将覃秀芳和周小兰送到后,拉着刘大舅两口子私底下嘀咕了几句就走了。   刘大舅家有两个儿子,还有个未出嫁的小女儿,加上儿戏和四个孙子孙女,一家子足足有11口人。本来就住不开,加上覃秀芳和周小兰就更逼仄了。   不过今非昔比,周家成现在有出息了,覃秀芳和周小兰都成了刘家的贵客,所以单独给她们俩腾出了一间屋。当然覃秀芳觉得自己是沾了周小兰的光,就她一个人肯定没这待遇。   不过这样也好,跟周小兰这个自以为聪明的蠢人住在一块儿,倒是方便多了。   隔了两个村,大刘村知道周小兰退婚这事的人不多,周小兰来了大刘村也不用禁足了,撒丫子的欢。刘家人可能得了刘大舅的吩咐,对周小兰挺好的,就连两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嘴巴也甜得像是抹了蜜。   周小兰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感觉来了舅舅家比呆在自己家都方便。   但第二天覃秀芳就拉着她出了门:“我要去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身衣服,你陪我去吧。”   拿了钱总要做做样子,不过覃秀芳估计刘大舅一家子不会让她单独出门,便拉上了周小兰。   果然,听说周小兰要去,刘家人都不放心,还招来刘家大表嫂,笑眯眯地说:“秀芳,你和小兰第一次来逛咱们这边的集市,不一定能找到地方,让你大表嫂领着你们去。”   覃秀芳装作不晓得他们的心思,害羞地笑了笑,一口应了:“谢谢大舅,麻烦大表嫂了。”   “都一家人,这孩子还这么客气。”刘大舅乐呵呵地冲大儿媳妇使了一记眼色。   刘家大表嫂立即上前挽着覃秀芳,又拉上周小兰:“你们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咱们就走吧。”   “都好了。”覃秀芳应道,周小兰听说去玩也兴致高昂,吵嚷着要出发。   三个女人去了集市上,非常热闹,各种小玩意儿,吃的,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小兰舔了舔嘴巴,问覃秀芳:“我想吃肉包子,你给我买两个。”   覃秀芳自然不会给她掏钱:“爹娘给我的钱只够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衣服,没有多余的了,要是买了吃的,就没办法给你哥做衣服了。”   “小气!”周小兰撇了撇嘴,到底没说什么,她还指望着周家成回来带她进城过好日子呢。   被人当面吐槽,覃秀芳也不恼,像个面团人一样,好脾气地笑了笑:“等你二哥回来,让他给你多买一点。”   周小兰很不爽她这副替自己二哥当家作主的模样:“这还要你说啊,大表嫂,咱们去那边看看。”   大表嫂不想得罪周小兰,但她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等会儿,你嫂子要挑布料呢。”   覃秀芳好脾气地说:“我就在这边看看,那里有个卖头花的,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女人哪有不爱美的,两个摊子就隔了个七八米远,大表嫂觉得这主意不错:“好,秀芳,我们在旁边等你。”   “诶。”覃秀芳点头,等她们走到头花摊子前,立即蹲下了身,捏了捏布料,最后买了几尺最便宜的粗蓝布。   她准备给自己做身衣服,进城的时候穿。她现在穿的衣服都是刘彩云母女俩穿得不能再穿的旧衣服,打了好多补丁,要穿着这衣服去城里,估计别人得当她是叫花子。   将布收起来,覃秀芳回去找周小兰她们:“大表嫂,小兰,我的布料买好了,你们看好了吗?”   周小兰扭头看她:“还剩有钱吗?”   覃秀芳直接将口袋翻开给她看:“没了。”   她就只带了一小半的钱出来。   周小兰撇了撇嘴,因为没钱,逛了一圈,最后三个女人悻悻然地回去了。因为没买东西,周小兰很不高兴,板着脸,不跟覃秀芳说话。   覃秀芳也乐得轻松,装作没看见。   回到刘大舅家,接下来几天,覃秀芳就忙着做鞋子衣服,几乎不出门。不过有周小兰这个话痨在,发生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刘大舅家已经在讨论她的婚事了,据说是周家成回来了,也不知真假,不过周家成“回来”了,那婚事应该提上日程了。   果然,当天晚上,周小兰兴奋地拿了一件红色的袄子进来:“便宜你了,还有新衣服穿。”   覃秀芳摸了一下,心底冷笑,这棉袄只有外面一层布料是新的,里面都是塞的老棉花,硬邦邦的,一点都不暖和,这表面光鲜的玩意儿也就骗骗无知天真的周小兰。   “娘拿过来的吗?她对我真好。”覃秀芳一脸感激地说。   周小兰的兴奋退去,酸溜溜地撇嘴:“你嫁到我们家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覃秀芳顺着她的话说:“可不是,爹娘对我很好,你也天真可爱善良,二狗,不是你二哥又有出息。我可真是撞了大运。”   一番话说得周小兰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凭什么这个童养媳比她还有福气,抢了她的爹娘和二哥。   她将袄子一丢,拉过被子盖在了身上,瓮声瓮气地说:“我要睡觉了。”   覃秀芳含笑点头:“嗯,明天还要早起,睡吧。我没有姐妹,你明天送我。”   说着,她将这件大红袄子捡了起来,发现还有一块红色的盖头,非常粗糙的布料,而且边缘已经有些毛边了,显然是个旧物。连这玩意儿都备齐了,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覃秀芳轻轻一笑,拿着袄子轻柔地抚过,脸上的神情恬淡温柔,细细地抚过袄子,她将袄子贴在了胸口,嘴角漾起甜甜的笑容。   探出个头的周小兰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爽极了,她爹娘怎么想的,对她这个童养媳比对她还好,真是气死人了。   覃秀芳将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了床头,这才吹灭了灯睡下。没过一会儿,她忽然伸出双手乱抓,嘴里也含糊不清地嚷着:“哎呀,小兰,你干什么呢?这是我的新衣服,我成亲穿的,你怎么能穿呢?你不要穿,不吉利……”   周小兰根本没睡着,听到她这“梦话”,生气极了,凭什么她不能穿?是她妈做的,她怎么就不能穿了?她偏要穿!   周小兰紧紧攥紧了被子,恼怒地闭上了眼睛。   次日,天不亮,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覃秀芳赶紧披上衣服出去拉开了门。   大表嫂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一个碗,笑眯眯地看着覃秀芳:“醒了,小兰呢?”   覃秀芳压低了声音:“还在睡呢,她瞌睡多,就别吵醒她了,让她睡。等天亮,再让她随大舅母一块儿回家吧。”   也好,不用操心怎么瞒过周小兰这个大嘴巴了。大表嫂眼神闪了闪,一口应下了:“好。这是给你做的醪糟荷包蛋,天气冷,你先垫垫肚子。”   覃秀芳含笑接过碗,却没让她进去:“嗯,大表嫂,那我回屋换衣服去了。”   “嗯,要我帮忙吗?”大表嫂又问了一句。   覃秀芳摇头拒绝了:“不用,大表嫂,我自己来就行。”   “那成。”大表嫂怜悯地看了覃秀芳一眼,转身走了。她也不想伺候这个马上就要进狼窝一辈子都完了的女人。   覃秀芳装作没察觉她这敷衍的态度,捧着碗进屋就看到周小兰已经坐了起来,还将那件大红的袄子穿在了身上,耀武扬威地看着她:“我穿好不好看啊?”   覃秀芳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极其勉强隐忍的笑:“好看。”   周小兰见她这副不痛快的样子,开心极了,又抓起了红盖头玩:“这个挺有意思的。”   覃秀芳拿着红纸走近,张了张嘴说:“我涂涂嘴巴,你要试试吗?”   周小兰想起过新娘子结婚将脸蛋和嘴巴涂得红红的样子,特别好看,她抓过红纸:“我自己来。”   先抿了抿嘴,又在脸上涂了涂,好一阵折腾,将自己弄成了个大花脸,她还觉得好看极了,得瑟地问覃秀芳:“好看吗?”   覃秀芳强忍着笑:“好看。”   说着她端起碗,刚要喝就看到了旁边的周小兰,顿了一下,只倒了一点点汤在搪瓷缸子里,然后将碗里的鸡蛋推给了周小兰:“吃点吗?”   冬天夜晚长,周小兰早饿了,马上接过碗和筷子,夹起荷包蛋就往嘴里塞。   看她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覃秀芳的眼底滑过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紧接着站了起来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一趟茅房。”   “哦。”周小兰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覃秀芳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门。   周小兰吃了荷包蛋,又将甜甜的醪糟汤也全给喝了。热乎乎的甜汤进了肚子,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吃饱喝足,特别容易犯困,她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靠在床边眼皮就不受控制地闭上了。   几分钟后,覃秀芳推开门就看她靠在床边睡得正酣。   啧啧,果然是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也是,虽然他们可以骗她一时,但骗不了一世,要是清醒的,万一她在路上发现了,闹了起来,多麻烦,搞不好还会破坏他们的计划。哪有下.药来得一劳永逸呢。   她就说嘛,来了这么几天刘大舅今早怎么如此大方了,还给她煮荷包蛋吃,原来在这儿挖了个坑给她跳呢。   覃秀芳走近,将周小兰的头发梳了起来,颊边留下一搓,挡住她的脸,然后抓起红盖头,盖在她的头上,最后将搪瓷缸子里的醪糟汤泼到了床下,掀开被子,爬到周小兰睡的那张床上,盖上了被子,将自己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头顶。    第12章   “秀芳,秀芳……”刘大表嫂轻轻敲了敲门,又在门口唤了几声,屋子里静悄悄的,昏暗的煤油灯光从破旧的门缝里泄露出来,随风摇曳,留下长长的影子,平添了几分诡魅。   不知是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大表嫂有些心虚,打了个寒战,轻轻推开门,透过暗淡的灯光看到了倚靠在床头的红色身影。她没进去,侧开了身说:“人已经睡着了,动静小点,别吵醒了她,惊动了村里人。”不然闹起来太丢脸了。   “知道了。”刘家大表哥领着一个脸上长满了麻子,左眼皮上还有一块拇指大肉球的猥琐小个子男人进了屋。   走到床边,大表哥抬了抬下巴:“那,人在这儿,黄花大闺女呢,真是便宜你了。”   男人看着大红袖口下那一节皓白纤细的手腕,咽了咽口水,高兴地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发黄的布袋丢给了大表哥:“这是说好的钱,人我带走了。”   大表哥打开口袋,数了一下钱,见数目跟先前说好的一致,摆了摆手:“趁天还没亮,赶紧带走吧。”   男人迫不及待地蹲在了地上,背起女人就往外走,脚步快极了,像是背后有鬼在撵一样。   “没见过女人啊!”嘀咕了一句,大表哥大步追了出去,两人飞快地走出院子,外面还有两个男人在接应,看到小个子出来,立即提着一把长木仓迎了上来。   “老三,人呢?”   “在背上呢。”小个子欢喜地说。   听到这个号消息,两人立即一左一右护着小个子,连招呼都没跟大表哥打,背着人就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见人已经走了,大表哥舒了一口气,掂着钱好心情地回了家。   ***   屋子里,覃秀芳听到关门声和远去的脚步声,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了。她悄悄掀开被子,摸了摸头,摸到了一头的汗水,连头发都打湿了。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   拖到那个男人背着周小兰走远了,换不回来,事已成定局为止!   覃秀芳拉过被子,盖住头,装作周小兰的样子继续睡觉,她这会儿很庆幸周小兰有睡懒觉的习惯,可以多拖一段时间。   过了一会儿,天亮了,外面的声音更嘈杂了,刘大舅问大表嫂:“小兰呢,还没起啊?”   大表嫂讪讪地笑了笑:“还没,可能是昨天太累了吧。”   对这个表小姑子,大表嫂也是服气的,又懒又馋脾气又不好,要不是有个有出息的哥哥,谁乐意伺候她,得亏不是她的亲小姑子,不然她得气死。   刘大舅想着这边的事情已经了了,也该将侄女送回去了,便吩咐大表嫂两口子:“等会小兰醒了,吃过饭,你们两口子把她送回去,顺便跟你姑姑姑父说一下他们托咱们办的事已经办完了。”   “好。”大表嫂一口应下。   吃过饭,大人出门干活,小孩子也出去玩了,大表嫂收拾完了家里,见周小兰的屋子里还没动静,忍不住对丈夫说:“你这个妹妹咋回事啊,到了亲戚家还睡得日上三竿都不起,太不像话了。”   大表哥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说:“你去把她叫起来,吃过饭咱们送她回去,到了咱姑家还能赶上午饭,顺便蹭一顿。”   刘彩云家人少,伙食也更好一些。大表嫂心动了,一口答应,丢了抹布,走到客房门口,先轻轻敲了敲,见没人应,这才推开了门。   阳光照进屋子,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被子上隆起一团,看样子还在睡。大表嫂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喊了两声:“小兰,小兰,起床了……”   见还是没动静,大表嫂只好伸手掀开了被子,被子下秀气的姑娘侧着身,躺在床上,两眼紧闭,睡得正香,只是那张脸却不是周小兰,而是覃秀芳!   大表嫂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眼了,她张了张嘴,惊恐地喊了一声:“老大,坏事了,完了……”   她的嗓门太大,吵醒了覃秀芳。   覃秀芳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脸惊恐的大表嫂,很是讶异,关切地问道:“大表嫂,你怎么啦?对了,我这是……还在屋子里?不对,天亮了,我今天要跟家成哥办礼啊,我怎么睡过去了。大表嫂,这是怎么回事?”   外头的大表哥听到妻子的尖叫声,连忙冲了进去,就看到坐在床上一脸困惑,不停发问的覃秀芳。   他也懵了,指着覃秀芳问妻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她怎么还在这儿?”   她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大表嫂一把拽住大表哥,拉到门边,凑到他的耳朵旁,焦急地低声问道:“你不是亲眼看着他们把人带走的吗?人怎么会还在这里?”   “我亲眼看到的……”大表哥刚开口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他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有周小兰,只有覃秀芳,立即猜到他们很可能搞错了,整个人软得像一团烂泥,瘫坐在了地上,“搞错了,完了,完了……”   覃秀芳还在屋子里,那背走的肯定是周小兰。他姑姑知道这个事会扒了他的皮。   覃秀芳扣好袄子上的盘扣,懵逼地看着大表哥两口子,两只眼睛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大表嫂,我的新衣服呢?小兰当时说要穿一下试试,她把我衣服放哪儿了?大表嫂你知道吗?”   听到这话,大表嫂心里咯噔了一下,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她两只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地问道:“秀芳啊,今早打给你的荷包蛋好吃吗?”   覃秀芳咬了咬唇:“小兰醒了,我只喝了点汤,鸡蛋给她吃了,汤挺好喝的,谢谢大表嫂。”   这就对得上了。周小兰嚣张跋扈,欺负覃秀芳惯了,看到好东西就喜欢往自己嘴巴扒拉。真是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喜欢赖床的周小兰今天竟然早起了!   这个惹祸精,可真是坑死他们了。   大表嫂气得脑袋发晕,胸口痛,她拽住六神无主的丈夫:“快,快去找爹娘!”   出了这么大个事,他们两口子肯定兜不住了,必须得通知家里的老一辈。   大表哥也反应过来,撑着手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对,找爹娘,找爹娘!”   看到他们两口子这副恐慌至极的反应,覃秀芳心里觉得快意极了,活该!   不过这还没完,大表嫂和大表哥到底年轻,经历的事少,当家作主的时候更少,所以行事不够稳妥和狠毒。要是换了刘大舅两口子,未必能骗到他们。   她得趁这个机会开溜。   覃秀芳茫然地看着大表哥远去的身影,抓住大表嫂问:“出什么事了?大表哥怎么这么慌?”   大表嫂见她还没察觉自家的阴谋,支支吾吾地说:“没,没啥事,就是你睡过头,耽搁了。”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就给了覃秀芳借口:“大表嫂,小兰呢,她,她是不是故意把我的衣服穿走了?”   “怎么会?”大表嫂下意识地反驳。   覃秀芳低垂着头,伤心地说:“你不必瞒着我,我知道的。她一直觉得我配不上她二哥,一直不乐意我嫁给家成,尤其是看到爹娘和你们都对我这么好,还给我准备新衣服。她肯定不高兴,想在今天给我一个下马威,故意穿走了新衣服给我难堪。”   她自动把这个事合理化,还找到了完美的借口,不用再自己编造理由了,大表嫂松了口气,讪讪地说:“小兰年纪小,性子骄纵了一些,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算是默认了覃秀芳的猜测。   覃秀芳垂眉苦涩一笑,又问大表嫂:“几点了?”   大表嫂说:“九点多了。”   “这么晚了?那还能赶上吉时吗?家成哥肯定等得着急了。”覃秀芳立即抓住大表嫂的手说,“大表嫂咱们赶紧回去,不然,不然要是婚礼上我不出现,爹娘和家成哥要丢多大的脸啊。”   “可是……”大表嫂不想走。   但覃秀芳一口打断了她,拽着她就往外跑:“别可是了,大表嫂今天就辛苦你一趟,陪我回去吧。小兰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没丢脸,她肯定不会出现。算了,她想让我丢人,我就如了她的意吧,免得她迟迟不出现,爹娘和家成担心。”   最后一句话简直戳中了大表嫂的担忧。   今天这个事是他们两口子办的,周小兰要是出了事,找不回来,姑姑姑父还不得恨死他们两口子,以后别说攀着周家成捞点好处了,不被他们记恨报复就是好的。   想到这点,大表嫂也着急了,不用覃秀芳拉,自己都飞快地跑了起来。她得赶紧去周家村,将这个事告诉姑姑姑父,让他们也想想办法,毕竟多点人才更有希望将周小兰找回来。   两个女人拉着手,沿着村子里的小路飞快地往前跑,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也没停歇。   覃秀芳心里特别高兴,马上就要回周家村了,回到周家村,她就大声喊,将这个事闹得满村都知道,自己却装糊涂,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到时候全村人都猜到了他们的阴谋,顾忌着对周家成的影响,他们暂时也不敢对她下手了。   只要再等等,等周家成回来提离婚,他在城里另娶的事就瞒不住了,周家也不会想着将她嫁出去,粉饰太平了。她还可以扮可怜扮惨,向周家成讨一笔钱。   周大全两口子抠门,舍不得给她钱。但在外面见过“世面”的周家成肯定会愿意花一笔钱买个好名声,打发她。   等等,前面那是谁?怎么才想起周家成,她好像就看到这个狗东西了。   覃秀芳揉了揉眼睛,她真没看错,周家成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腰上挂着一支木仓过来了,而他来的方向是城里。   也就是说,他从城里回来了!   覃秀芳欣喜若狂,拔腿就跑了过去:“二狗哥……”   周家成听到这久违的熟悉的称呼,脑子有点发懵,又有点不自在,非常庆幸一起回家的几个战友在前面的路口分开了,不然真是丢死人了。   他看着朝他跑来的女人,或者说是瘦弱的少女,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对方的身份,顿时有点尴尬:“你……你是秀芳?”   覃秀芳立即喜笑颜开:“二狗哥,你还记得我啊。”   慢了半拍的大表嫂见到周家成回来,又是高兴又是害怕,高兴的是周家成有本事,肯定更容易把周小兰找回来,害怕的是周小兰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会把这笔帐算到他们头上。   不过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得赶紧将这个事告诉周家成,大表嫂跑了上去,搓着手,不安地说:“二表弟,我是大表嫂,我有……”   但她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覃秀芳已经兴奋地盖过了她的声音:“二狗哥,你是来接我的吗?你真好。”   完全一头雾水的周家成不知该做何反应,愣了一下说:“先回去再说吧。”让他回家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覃秀芳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嗯,你也别怪小兰,小兰她……她也很久没穿新衣服了,看到新衣服心痒。”   她提前在周家成这家伙面前竖立一个蠢笨得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形象,回头周家成也不会将整件事怀疑到她头上,只会以为一切都是周小兰自作自受。   周家成一听就知道肯定又是妹妹欺负覃秀芳了,他以前在家就这样。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说:“我知道了,我会给你们都买新衣服的。”   他心里有愧,也不在意花点钱打发覃秀芳。   覃秀芳朝他羞涩一笑:“给小兰做就行了,我,我有衣服穿,用不着。”   大表嫂在背后听到她这“蠢言蠢语”,急得不行,干脆叫住了周家成:“二表弟,你下马,我有非常要紧的事跟你说。”   周家成看她脸色不对,完全没有见到自己的高兴,猜测事情不小,连忙翻身跳下了马,对大表嫂说:“什么事?”   大表嫂瞅了一眼只顾着高兴,什么都没发现的覃秀芳,有点纠结。   周家成看出来了,解开马背上的军用水壶递给了覃秀芳:“秀芳,我有点渴了,你去给我打壶水来。”   “好。”覃秀芳知道他是想支开自己,脆生生地应了,拿起水壶就走。   大表嫂见她一走,赶紧将事情说了:“家成,你快去救救小兰,她被人带走了。”   “什么人还这么大胆?是流窜的土匪吗?”周家成疾言厉色地问道,要是遇到很凶猛成群的土匪,那他得回城搬救兵。   大表嫂尴尬地摇了摇头,唯恐覃秀芳回来听到,赶紧长话短说:“……搞错了人,把小兰背走了,要是等拜了堂入了洞房就晚了,你快去救她吧。”   周家成脸顿时黑成了锅底,这都什么破事,他回来他们就这么迎接他的?   强忍着怒气,他一言不发地翻身爬上了马,提起木仓,调转马头,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第13章   “大表嫂,家成哥呢?他去哪儿了?“覃秀芳拎着军用水壶回来,只看到大表嫂一个人站在路边。   大表嫂摸了摸鼻子,很是心虚,匆忙之下也找不到什么好借口,索性推到了周家成身上:“他突然想起有个急事要忙,让咱们先回家。“   覃秀芳的双肩一垮,委屈地嘀咕道:“今天可是咱们成亲的好日子啊……”   也就你一个人以为今天成亲!大表嫂侧头瞥了覃秀芳一眼,觉得这个表弟妹实在是太蠢太没脑子了,到现在都还没察觉分毫,一直沉浸在当新娘子的美梦中,难怪被刘彩云两口子骗得团团转呢!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埋怨周小兰,贪嘴爱抢东西欺负人,好好的一个计划就败在她那张嘴上。搞得她还要应付这么个蠢人。   想起就生气,大表嫂也没了敷衍覃秀芳的心情:“走吧,赶紧的,姑姑姑父还在等着咱们呢!”   覃秀芳像是没看到她的冷脸,笑眯眯地说:“好啊,我们快点,说不定还能赶在家成哥的前面到家。”   两人继续往周家村走,半个多小时后,她们走到了周家村,这会儿已经接近中午了,在外面干活的人陆续回家了,有些做饭早的,茅草屋上已经升起了袅袅青烟。   覃秀芳领着大表嫂进村碰到了不少人。第一个遇到的就是村口的丁怡。   丁怡上下打量了覃秀芳一眼,含笑道:“不错,秀芳的气色好多了,没咳嗽了吧。”   覃秀芳停下脚步笑盈盈地说:“多亏了康叔的药,已经不咳了。”   丁怡点头,目光落在背后一脸不耐的大表嫂身上,问覃秀芳:“你这是去哪儿了?”   覃秀芳笑眯眯地指着大表嫂说:“去大舅家了,这是大舅家的大表嫂。今天不是我跟家成哥办酒的日子吗?耽搁了一会儿,大表嫂送我回来……”   “办酒?你跟周家成?”丁怡狐疑地问道。她没听说啊,周大全家也没什么动静。   村子不大,冬天又是农闲,没多少事,要真有喜事肯定早传遍村子了。而且就算周大全不邀请他们这些邻居,那亲戚朋友总要请吧?可这一上午也没瞧见村子里有眼生的人来,也不见周家去买肉买菜,借桌子板凳的。   覃秀芳像是没看见丁怡眼中的疑惑,兴奋地说:“对啊,我上次不是跟你们说过吗?爹娘说要跟我和家成哥再办一次酒,就是今天,他们还给我做了大红色的新棉袄,只是,只是小兰很久没穿过新棉袄了,想试一下,就……”   大表嫂看她越说越多,都快把什么都抖出来了,唯恐被丁怡瞧出了端倪,赶紧打断了覃秀芳:“快走吧,姑姑姑父还在等着咱们呢!”   覃秀芳看着大表嫂着急却又不敢挑明的样子,倍觉好笑。这才刚进村呢,她也着急得未免太早了点。   反正丁怡已经起了疑心,覃秀芳顺从地点了点头,朝丁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康婶,家里的客人还在等着我,我先回去了,改天聊。”   “诶。”丁怡点头,怀疑的目光落在大表嫂身上,总觉得不对劲儿。   她转身回屋就对康大江说:“大江,听说了吗?周家今天办喜事。”   正在看病的人就住周家后面不远处,来看病就得经过周家门口。他狐疑地看着丁怡:“有这事吗?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周家还冷冷清清的,不像是办喜事的样子啊?”   这话无疑是证实了丁怡心里的猜测。她想周大全两口子肯定是哄覃秀芳玩的,这也未免太不厚道了,不办也不能诓人姑娘啊。她愤愤不平地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我瞧秀芳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前阵子也说过这事,周大全两口子也没出来澄清,还真以为有这事了,谁知道是说着玩的。”   病人倒是恍然大悟:“难怪这几天没看到秀芳呢,以前都是这丫头洗衣做饭的,最近我还看到刘彩云出来洗衣服,以为她疼媳妇呢,结果是秀芳不在。你们说,他们这样哄着秀芳图啥啊?我看秀芳那孩子又老实又本分,不办她也不会有啥意见的。”   “谁知道呢,周家人闲得无聊呗。”丁怡撇了撇嘴。她还没想到周家做事会这么恶毒。   ***   走出丁怡的视线后,大表嫂生怕覃秀芳又来这一招,板着脸训斥她:“秀芳,你怎么这么多话,逢人什么都说,咋咋呼呼的,多不好!”   想让她闭嘴啊,她偏不。覃秀芳侧头,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望着她:“大表嫂,爹娘对我这么好,特意给我做新衣服,又办了一次酒。我除了以后更孝顺他们,也没其他可报答他们的了。所以我就想告诉村子里的人,让他们都知道咱爹娘是多好的人,怎么,我做得不对吗?”   大表嫂被堵得不知道无话可说。人家知恩图报,帮助家里的长辈宣传好名声还错了吗?   但事实偏偏不是这样,现在她把周大全两口子说得有多伟岸善良,回头事情暴露了,大伙儿就会觉得他们有多恶毒阴险。   大表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索性也不跟覃秀芳扯了,拉着她就走:“没有,我这不是怕姑姑他们等急了吗?咱们就别在路上浪费时间了。”   “嗯。”覃秀芳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好笑,大表嫂以为她不主动跟人聊天,就没人拉着她说话了吗?   一个村,都是认识的,碰面了哪有不打招呼的。她一个晚辈要是不回答,多没礼貌?   果然,没走多远,就碰到了提着篮子出来摘菜的三婶。   三婶最喜欢说三道四,看到覃秀芳,眼睛里马上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秀芳啊,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怎么没看到你?”   “三婶,我去大舅家了。”覃秀芳礼节性地回答了一句。   三婶一听就想起那天在康大江家看病听到的话,立马说:“是去大舅家出嫁吧?”   覃秀芳腼腆一笑:“对啊,这是大舅家的大表嫂,她亲自送我回来,三婶一会儿来家里喝酒啊。”   三婶是本家,沾亲带故,有喜事不可能不邀请她。听覃秀芳的意思是今天就要办酒,但她却没收到邀请,三婶心里顿时不高兴了,莫非是刘彩云故意不请她?   换了旁人,可能就算了,你不请,我也不去。但三婶一向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她将篮子往胳膊上一挎,雄赳赳地走到覃秀芳面前:“还是秀芳你这孩子孝顺,我这就跟你去,也免得待会儿你们家来请了。”   她倒要看看刘彩云敢不敢把她赶出去!   大表嫂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怎么就两句话,随便寒暄了一下,就招惹了一个大嘴巴呢?   她头大不已,但又没立场驱赶三婶。而且三婶那膀大腰圆,说话跟敲钟一样的嗓门,她怕是也说不过对方,只能气闷地瞪了覃秀芳一眼,赶紧加快步伐往家里走。   三婶跟覃秀芳落后几步,两人在后面又聊开了。   覃秀芳又照例说了一箩筐周大全两口子的好话,刘大舅家怎么热心地招待她和周小兰之类的。   单听这话绝对没问题,但坏就坏在这是一戳就破的谎言,而且看样子,这谎言怕是要捂不住了。   大表嫂走在前面既臊得慌又特别心虚,干脆不管她们了,一口气走到了周家。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大婶还是交给姑姑去应付吧。   周家大门虚掩着,家里冷冷清清的,屋顶上也没有做饭的烟,实在不像是要办喜事的样子。   三婶困惑地看着周家:“秀芳,咋回事?你们家的客人都还没来啊?”   覃秀芳挠了挠头,一样的疑惑:“我也不知道啊。爹,娘……”   大表嫂也走过去,敲了敲门。   屋子里,刘彩云听到了敲门声,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出去,拉开了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表嫂身后的覃秀芳,惊得眼珠子都掉了出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不是彻底打发了这个拖油瓶吗?   覃秀芳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刘彩云:“娘,你说什么胡话呢?今天不是我跟家成哥办酒的日子吗?”   听到这话,刘彩云马上意识到计划恐怕出了岔子。她想问,但看到一旁的三婶,立即改了口:“家成事情多,没赶得及回来,就改日子了。”   “没有啊,我们在路上看到家成哥了,他骑着一匹好高的马回来了。娘,你没看到吗?”覃秀芳笑着说道,还把大表嫂扯了进来,“对吧,大表嫂。”   听说儿子回来了,刘彩云的注意力马上转移了。   “家成回来了?人在哪儿?那他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   覃秀芳笑着说:“我去打水了。家成好像有事走了,对了,大表嫂,家成到底因为什么事连家都不回就走了啊?”   大表嫂真是有苦难言,她张了张嘴:“姑姑,咱们回去说吧。”   想回去把她们干的这些烂事捂在屋子里啊,覃秀芳偏不如她的意,抬头张望了一下,问道:“娘,小兰呢,还没回来吗?”   刘彩云觉得奇怪:“小兰不是跟你们去大舅家了吗?没跟你们一起?”   覃秀芳看向大表嫂:“没啊,今天早上她把你给我做的大红新棉袄给穿走了,我当时太困了,窝在被窝里睡着了,醒了就不见她人,还以为她先回来了。对了,大表嫂,你知道小兰去哪儿了吗?”   这简直是一个死亡问题,大表嫂难以招架,拽在手里的衣服已经被揉成了咸菜。   “姑姑,咱们,咱们进屋说吧!”   覃秀芳抬头看她:“大表嫂,这个很难回答吗?是不是小兰把新棉袄给我弄破了?你不用担心,这点小事我不会跟她计较的,你快告诉我们小兰在哪里吧。她一个姑娘家,到处跑,万一碰上土匪怎么办,多危险啊!”   最后一句话让刘彩云也忍不住担心,尤其是侄媳妇这支支吾吾的样子,更加让她不安。她焦急地说:“小玉,你快告诉我,小兰到底去哪儿了?”   大表嫂被逼得没辙,一急之下,脱口而出:“她,她嫁人了!”    第14章   “嫁人?我天天跟小兰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大表嫂,你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哪有姑娘父母俱在,要从舅舅家嫁人的,你们把小兰怎么了?”覃秀芳第一个反应过来,疾言厉色地质问大表嫂。   大表嫂没料到软得跟个软柿子一样的覃秀芳会突然发难,支支吾吾的,不敢道明实情:“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你倒是说啊?咱们老周家的人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你今天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然这事没完!”三婶也跟着质问道。   她虽然嘴巴碎,但也护短,怎么说周小兰也是他们老周家的姑娘。给老刘家随便嫁了,岂不是打他们老周家的脸。   面对两人的咄咄逼人,大表嫂懵了,求助地望向刘彩云,谁料刘彩云的脸色狰狞又可怕,宛如厉鬼,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你把我家小兰弄到哪儿去了?”   “姑姑,你,你听我说,咱们进屋说好不好?小兰,小兰她是被黄老三给背走了!”大表嫂实在没办法,只能说了实话。   一听到这个名字,刘彩云如遭雷劈,下意识地松了口,阴沉沉地瞥了覃秀芳一眼,眼神阴狠又恐怖。   覃秀芳便明白了,刘彩云是知道这个黄老三是什么货色的,甚至也已经猜到了,是周小兰代她受过了,估计这会儿心里恨不得撕了她这个祸害呢!   覃秀芳心里快意极了,面上却一副惶惶不安之态:“娘,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我不好,没看住小兰。我以为那是舅舅家,都是咱们的亲人嘛,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做……”   三婶看不下去了:“就是,我说彩云,你咋搞的,不怪你侄媳妇,反而瞪秀芳干嘛?那可是你的娘家,谁知道你娘家会干这种事……”   这个多管闲事嘴巴没把门的臭娘们!刘彩云烦死了三婶了,但知道她难缠,也懒得跟她废话,拉起大表嫂就往里走:“进来,跟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三婶见有八卦,立即跟了上去,谁料刘彩云当着她的面,啪地一声将门关上了,还从里面反锁上了门。   差点被门撞破鼻子,三婶很不高兴,愤愤不平地说:“这个刘彩云,她娘家干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冲我发什么脾气。”   覃秀芳怯怯地劝她:“三婶,你别生娘的气,她,她也是担心小兰。”   听到覃秀芳的声音,三婶眼睛一亮,怎么忘了这儿还有个当事人呢。她亲热地上前拉着覃秀芳问:“到底咋回事,你跟三婶说说。”   覃秀芳看了一眼紧闭的门:“三婶,我爹呢,我得去把这个事告诉爹,让爹想想办法。”   “对,应该的,我陪你去,走,你在路上顺道跟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小兰怎么会被刘家人给嫁了。”三婶热心地说。   覃秀芳似有犹豫,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娘会生气的。”   三婶嗤了一声:“她娘家干出这么荒唐的事,她这是恼羞成怒,臊得慌。你管她呢,先跟三婶说,咱们老周家得向着自己人。放心吧,她现在急着呢,可没功夫跟你生气。”   “好吧。”覃秀芳似有不愿,又拗不过她,只好慢慢将事情说了一遍。   三婶听完整件事情,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这哪是冲着周小兰去的啊,分明是冲着秀芳来的。她就说嘛,现在周大全家里正昌盛着呢,刘家人怎么会不长眼地坑周小兰。   秀芳这丫头也太傻太迟钝了,一点都没发现,还在替周小兰操心。她心里犹豫不决,拿不准要不要提醒覃秀芳一句。她跟刘彩云不对付,自是乐得看她家不安宁,而且周家人做事也太阴损了,只是吧周家成回来了,有出息了,得罪周家好像也不妥。   就在三婶踌躇不定的时候,覃秀芳忽然甩开了她的手,大步往前冲去,边跑边大声喊:“爹,爹,不好了,小兰,小兰被大舅家给嫁了!”   周大全扛着锄头回来就听到这句话,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是怎么回事,跟他一道从田里回来的本家人立即炸了。   “怎么回事?他们老刘家把咱们老周家的闺女都嫁了。大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也很懵好不好!面对家族里好几个同辈兄弟,还有一个族叔质询的目光,周大全是又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知道怎么说,覃秀芳代他说了:“四叔公,二伯,三叔……我爹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娘听到这个消息也吓了一跳,你们就别问爹了。”   “好个老刘家,竟然欺负到咱们头上了,当咱们周家没人吗?”性子急的周二伯最生气,扛起锄头,大声吆喝,“走,叫上人,咱们去老刘家讨个说法。”   周大全心里有鬼,哪敢让他们去找刘家人对峙啊,赶紧拦住了他们:“二哥,别着急,先听听秀芳怎么说,万一是个误会多不好。”   覃秀芳马上说:“不是误会,大表嫂亲口承认的。我睡了一觉起来,小兰就不见了,大表嫂刚才说小兰是被一个叫黄老三的给背走了。三婶也有听见。”   大家都看向三婶。   三婶有点后悔了,自己干嘛非要看热闹,趟这趟浑水,给自己找麻烦。   但事已至此,说啥都晚了。只思索了一秒,她就决定装傻,装作没看破周大全家干的龌龊事。   “没错,刚才刘家那大儿媳妇是这么说的。刘彩云把她拉进门说这事去了,我跟秀芳担心小兰,所以赶紧来告诉大全。”   覃秀芳感激地看了三婶一眼,神助攻啊。   有了她的证实,这下周大全想把事情捂在家里都不行了。而她就是要这个效果。   周大全最是精明,听到黄老三的名字,再结合妻子将侄媳妇拉进门单独说这个事,他便明白,这中间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但计划得好好的,都是自己人,到底哪里会出问题呢?   周大全眯起眼,怀疑的看着覃秀芳。这件事当中,得利的不用说就是这丫头,莫非是她做的?   跟周大全处了两辈子,覃秀芳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他是怀疑上了自己。   这个时候可不能跟周大全撕破脸。因为即便知道了周大全一家干的恶心事,这些人也不会帮她的,毕竟他们都姓周,他们才是一家人。   覃秀芳仰起赤红的眼睛,焦急地说:“爹,你快想想办法,咱们把小兰找回来吧。小兰胆子小,她肯定吓坏了,咱们家就她一个闺女,爹,你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周大全见覃秀芳眼底的着急不似作假,又想着这个孩子一直是他们看着长大,从小就给她灌输了要孝顺父母公婆,忠于丈夫,勤劳持家等等观念,她也一直很乖巧很听话孝顺,便打消了心里的怀疑。   “我会的,我这就回去找彩云问清楚是怎么回事,找刘家讨个说法。要是有需要兄弟伙们帮忙的,到时候还麻烦你们跟我跑一趟。”周大全反应很快,一句话就将这个事划到了自己家,同时又表明了态度。   到底不是自己家的事,几个当家的听了这话,立即拍着胸口保证:“大全,有事你就叫咱们。”   覃秀芳不得不感叹周大全行事老辣,短短一句话就打发了这些热血上头的叔叔伯伯,还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但她不会如他的意,他别想将这个事捂住。她要让周家、刘家不得不窝里斗,反目成仇!让刘家人也长长记性,女人不是那么好卖的!   覃秀芳忽地一拍脑门说:“哎呀,爹,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家成回来了。我跟大表嫂在大丰坡碰到了家成,他口渴了,我去给他打水,结果等我回来,他就不见了,只有大表嫂站在那里。那,他的水壶都还在我这儿呢,他连水都没喝就走了,是不是知道小兰出了事,去大舅家找小兰去了?”   看着她手里的军用水壶,大家觉得这推测合情合理。周家最有出息的周家成都去刘家了,他们这些本家当然要给他扎起了。   周二伯当即一挥手:“走,老五叫上咱们家的小伙子,去找刘家讨个说法,欺负到咱们老周家头上了。”   周大全想拦,可没有理由,而且周二伯已经让大声吆喝过来了好几个血气方刚的本家年轻人,现在的形势根本不容他说了算。   甚至就连四叔公也恼火了,锄头重重地敲在地上:“这刘家欺人太甚!”   周大全还能说什么?好面子的他实在没法在这么多族人、村民的面前说出自己龌龊的打算。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儿子的名声有损。   这个事,只能推到刘家头上了。以后,他会补偿他们的!   一瞬间,周大全就做了决定。   看着男人们浩浩汤汤地扛着锄头拿着镰刀去讨公道,知道真相的三婶一张脸憋成了便秘色。   覃秀芳装作没看见,拉着她就往家里跑:“三婶,走,快点,咱们去告诉娘,叔叔伯伯们去帮忙救小兰了,让她别担心。”   她常年干农活,力气大,三婶想挣都挣不开,硬是被她拉到了周家。   巧的是,刘彩云刚好拉开门。   看到覃秀芳活蹦乱跳的,自己的女儿却被那个杀千刀的光棍给带走了,刘彩云的脸上马上浮起一片黑云,也顾不得平时的惺惺作态了,抓起墙边的棍子就要发作。   但覃秀芳抢在她面前开口:“娘,你别担心,爹带着很多叔叔伯伯还有本家的哥哥弟弟们去刘家讨公道了。你放心,他们一定会从刘家把小兰给找回来!”   作为枕边人,刘彩云最了解周大全,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周大全的打算。差点气昏倒,完了,完了,以后她娘家肯定要怨她,跟她反目成仇了! 第15章   临近中午,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起了白烟,唯独刘家冷冷清清的,一片愁云惨淡。   刘大舅蹲在屋前,手里拿着一根土烟杆,沉默地抽着烟,赤红的眼睛瞅着村口,面色阴沉。   大舅母焦虑地搓着手,在门口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四个孩子从外面回来,肚子饿了,大声喊:“奶奶,煮好饭了吗?我们饿了。”   “自己回家做。”大舅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现在哪有心情做饭啊。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现在怪我,当初是谁听说二狗子在城里做了官就嚷着要找这个外甥帮忙的?光想人家帮忙,你不帮人家啊?”刘大舅没好气地说。   他也烦得很。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哪晓得这么简单的事竟然会搞错对象,惹了大麻烦。   出了这种事,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惊动村子里的人,让大家帮着去讨人,因为一来,这个事说出去丢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女娃的名声何其重要,要是村里人知道小兰被黄老三背回了家,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小兰的名声也毁了,以后别想找个好婆家了。到时候周家人还不得恨死他啊。   所以大儿子去田里告诉他这个消息后,刘大舅就赶紧叫两个儿子去黄家商量这个事,将小兰要回来,他们下次再想办法将覃秀芳送回去。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   想起这茬,大舅母就生气:“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么点小事交到她手里都办不好。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娶了这么个儿媳妇。当时我就不喜欢她,是你非说……”   “够了,有完没完,现在埋怨有用吗?老二家的呢?”刘大舅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大舅母紧抿着唇,瞥了一眼水田的方向:“割猪草还没回来。”   两个儿媳妇,老大家的能说会道嘴甜,老二家的沉默寡言,两口子喜欢老大家的一些,所以这个二儿媳妇相对没什么存在感。   “去把她叫回来,让她回娘家把她几个兄弟叫过来帮忙。”刘大舅说。   大舅母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担忧地说:“这样好吗?要是被他们家知道了,多不好。”   以后她在儿媳妇面前都抬不起头。   刘大舅斜了她一眼:“不找他们,找谁?她娘家离周家村比较远,就算有闲话也很难传到周家耳朵里。”   这倒是,大舅母点头,转身往地里去,刚走到小路上就看到周大全带着一二十个男的过来,一个个脸色都很不好。   大舅母有点怕,赶紧折了回去对丈夫说:“周大全带着他们周家的人来了!”   刘大舅有点意外,这个妹夫有多爱面子,他比谁都清楚。尤其是周家成有出息了,他的姿态摆得更高了,怎么会乐意将这桩丑事抖落出来?   不过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周大全若是乐意带人去找周小兰是好事。   刘大舅急忙迎了上去:“大全啊,你听说了……啊,你们干什么!”   刘大舅刚走近就被周家一个小伙子一手掀翻在地,摔了个狗啃屎。   “干什么?把我们家大侄女还回来。”周二伯脾气最暴躁,一把抓起刘大舅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恶狠狠地吼道。   刘大舅有点懵,下意识地看向周大全。   谁料周大全竟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哥,枉我这么信任你,你竟然这么对我。不管小兰有多不懂事,她到底是你的外甥女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小兰到底去了哪儿?你告诉我。大哥,我就这一个闺女啊,你怎么忍心!”   这是要把屎盆子往他脑袋上扣啊,刘大舅气炸了,恶心得不行:“好你个周大全,明明是你的主意,出了事你却全推到我头上。亏得老子还让老大两个赶紧去找小兰。”   周大全当然不肯承认:“大哥,你说什么?小兰可是我唯一的闺女,我还能害她?你做了怎么不敢承认,还这么诬赖我,亏得彩云这么相信你。我们周家以后没你这门亲戚!”   “老子也没你这样的亲戚,滚!”刘大舅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家伙。   周大全铁青着脸看着他:“断亲也可以,但你得先把小兰交出来,不然我们跟你没完。”   “对,小兰要是有个好歹,咱们老周家跟你们势不两立。”周家人也都给周大全扎起。   他们人多势众,倒是一下子就把刘大舅给压制住了。   刘大舅后悔极了,早知道就别让两个儿子去找周小兰,自己还能多两个帮手。可真是好心没好报,他把儿子派出去找周小兰了,结果周大全却纠集人来找他的麻烦,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一发狠,索性将什么都抖落了出来:“周大全,你不要脸。明明是你让我们把覃秀芳嫁给黄老三的,现在出了事就全推到我头上,你还是不是人?”   乍然之间听到这么个惊人的消息,跟着来帮忙的周家人都傻眼了,齐刷刷地扭头看周大全。   来的路上,周大全就想好了对策,他死不承认:“大哥,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可是把秀芳拿亲闺女对待,村子里谁不知道?她可是我们家的儿媳妇,让她嫁人不是羞辱咱们家成吗?我就是再想不开,也不能给家成脸上抹黑啊!”   周家人一想也是,有谁会主动给儿子戴绿帽的?这不合常理。   周二伯最气,狠狠一巴掌挥了过去:“好你个姓刘的,害了我侄女不够,还来造谣生事,想坏我侄子的名声。你可是他们兄妹的亲舅舅,竟然这么害他们,你还有没有良心?”   刘大舅有苦难言,赶紧澄清:“没有的事,绝对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前一阵彩云回来,说家成有出息了,覃秀芳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孤女配不上他。说想给家成找个更好的,把覃秀芳打发出去,反正他们也没圆房,不算真正的成亲。”   “你鬼扯什么,秀芳明明好好的,出事的可是小兰。你为了推卸责任,可真是什么理由都编得出来!”周大全一句话就逆转了形势。   大舅母看丈夫说不过周大全,赶紧帮腔:“本来是说把覃秀芳嫁过去的,那个黄老三来背人的时候背错了,才把小兰带走了。”   周大全听到这句话恨极了。背人也能背错?要不是这个大舅子一家太不靠谱,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会闹出这么多事?不但没解决掉覃秀芳那个碍眼的东西,还害了他的女儿!就凭这一点,刘家人就不冤。   “背错了人?一个大活人也能搞错,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周家人不清楚来龙去脉,自是不信刘大舅的这番说辞,咄咄逼人地拽着刘大舅:“就是,大活人也能搞错,这种借口也就糊弄你自个儿。今天你害咱们老周家这笔帐,咱们要好好算算!”   砰!   又是一拳头,打在刘大舅的肚子上,打得他抱着肚子滑到地上脸色发青。   大舅母见了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赶紧扶起他,哭丧着说:“你们讲讲理啊,真不是……彩云,你来得正好,你跟他们说清楚,这不关我跟你大哥的事啊,我们都是听你的,是你让我们把覃秀芳嫁出去的,你快跟大家说清楚!”   刘彩云一听说这个事顾不得跟覃秀芳算账就匆匆赶来娘家,想阻止夫家跟娘家闹起来,哪知还是迟了一步。面对现在这个情况,她纠结不已,顺着嫂子的话说会陷丈夫于不义,让儿女的名声跟着臭了,可否认嫂子的话,又会让兄长挨揍,娘家臭名昭著,得罪兄嫂侄子,娘家恨她一辈子!   怎么选好像都是一个死结,刘彩云下不了决心。   覃秀芳在一旁看着她痛苦纠结的模样,心底快意极了!上辈子刘家就一直唯周家马首是从,对在乡下生活的刘彩云两口子非常照顾,这辈子就别想了。   只是这样还不够。她要让这件事成为刘彩云心底的一根刺,以后看到周大全就想起娘家人对她的仇恨,进而对周大全生出怨恨。   略一沉默,覃秀芳心里就有了主意,她不逼刘彩云,她只要给周大全施压就够了,再由周大全去逼刘彩云。等她这个出气筒走了,刘彩云自然把这笔帐算到周大全头上。   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周大全,哆哆嗦嗦地问:“爹,大舅母说的都是真的吗?这些年我一直很孝顺你们二老,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心疼娘,让娘在家休息,自己跟着你上山下地干活,再苦再累也没喊过一声,冬天你和娘还有小兰的衣服也都是我洗的。我对你们还不好吗?娘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媳妇这么孝顺能干勤快,无缘无故把她悄悄嫁出去,怎么说得过去?反正脏水已经往刘大舅身上泼了,周大全自然不承认覃秀芳的指控,回头坏了儿子的好名声,影响儿子的前程。   他睨了一眼刘彩云,眼神带着警告:“彩云,秀芳到咱们家八年了,跟咱们的亲闺女一样,你嫂子这样污蔑咱们,你还要护着他们吗?你惦记亲情,他们可没把你这个妹妹当回事呢,否则也不会这么对咱们的小兰!你要连害了你闺女,还要往你儿子脸上抹黑的人都这么纵容,就不怕他们兄妹不认你这个当娘的吗?”   刘彩云听懂了他的威胁,她要站娘家这边,那她就滚蛋,周家容不下她!   一把年纪了,刘彩云可不想被休赶回娘家。她心一横,捂住胸口,痛哭流涕:“我没说过,嫂子,你为什么要这样诬陷我,害我家小兰?你们怎么这么狠啊?”    第16章   刘大舅浑身一震,两眼大瞪,不可置信地望着刘彩云:“你……你也污蔑我?”   刘彩云捂住脸,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地哭,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我的小兰啊,苦命的孩子,是娘对不起你,要不是娘想让你过来避避风头,你哪会遇到这种事啊……”   她一句话都没回刘大舅,但这比说了的效果还好。大家瞧她这副样子,对她的话又深信了几分。   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媳妇,自然不能看着婆婆哭得快断气了还没有任何的反应。覃秀芳赶紧上前扶着刘彩云:“娘,你别难过了,爹一定会把小兰救回来的!”   刘彩云一把推开了她:“滚,你跟小兰住一个屋子,小兰被人带走了,你不知道?你一直看小兰不顺眼,嫌小兰在家吃白饭,现在小兰出事,称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了?”   太无耻了,竟然倒打一耙,诬陷她,想把她拉下水。一个容不得小姑子,跟外人合起伙来陷害小姑子女人怎么在村子里立足?   覃秀芳自是不认,咬唇伤心欲绝地说:“娘,你怎么这么想我?小兰那么大的姑娘了,都要嫁人了,我嫌她什么?有什么好嫌的?家成就小兰一个妹妹,我巴不得她好,她要能嫁个好人家,关键时候还能拉家成一把。我为什么要害她?”   说到伤心处,她举起了右手:“我覃秀芳发誓,若是周小兰嫁给黄老三这事是我害的,我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会儿的人还很迷信,尤其是乡下人,大字都不识一个,就更别提知道天上闪电雷鸣的原理了,还以为这是老天爷发火呢!   所以大家对誓言也很看重,见覃秀芳连这样的毒誓都敢发,自是不再怀疑她,就连刘彩云也无话可说了。   光这还不够,覃秀芳又抬起头,积极地对周大全说:“爹,刘家害咱们小兰这事可以先放一边,回头再找他们算账,当务之急是救回小兰。我虽然不知道这个黄老三是什么人,可他们背着你偷偷摸摸把小兰卖了,那找的也铁定不是什么好人家。咱们早点找到小兰,小兰就少遭一点罪。”   这话挺有道理的,周二伯一想也是,催促周大全:“对,咱们先问出他们把咱们小兰卖哪儿去了,救人要紧,回头再找刘家讨个说法。”   周大全有点不情愿,他怕待会儿黄家人的证词跟刘家对上,对他不利。好不容易才把锅扣在刘家头上,他不想节外生枝。   而且女儿已经进了黄家的门,名声都坏了,弄回来以后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还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不如就让她嫁到黄家算了。反正家成回来了,有娘家撑腰,黄家人也不敢欺负她。   覃秀芳看周大全犹豫的样子,心寒不已。这可是他的亲闺女,唯一的女儿啊,被卖了,他都不想找,也难怪前世对她这个外人那么狠了。这个老东西的血是冷的,在他的心目中只有他自己,他儿子,他孙子,其他人都是可以牺牲压榨抛弃的对象。   但她不会让他如愿。嫁出去的周小兰就是一招废棋了,只有赖在婆家周小兰才最有利用价值,才能将周家掀翻天。周家想过安宁的日子,做梦!   “爹,你是顾忌着我和家成吗?今天这个事怪不得小兰,她是受害者,这不是她的错,要怪就怪那些杀千刀不做人的黑心肝亲戚,连自己的外甥女都坑害。爹,娘,不管小兰发生了什么,她都是我们的妹子,我和家成会好好照顾她的,哪怕养她一辈子,我都没意见,我相信家成也在也会这么做。咱们先去把小兰带回家吧。”覃秀芳大义凛然地说道。   她这番表态让大伙儿吃了一惊。周家的叔叔伯伯都高看了覃秀芳一眼,三叔直接拍着周大全的肩赞赏地说:“大全啊,你娶了个好儿媳妇啊。她一个女娃都不怕,都敢给咱们小兰扎起,咱们这些叔叔伯伯哥哥难不成还比不上一个女娃?走,咱们去把小兰带回来。”   周大全两口子快被气得吐血了。什么好儿媳妇,要不是她,小兰能出事吗?现在反倒让她得了个好名声。   心里气得要死,周大全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秀芳说得对,咱们周家的闺女不能白给人欺负了。咱们先去救小兰,刘坤山,小兰被你们卖到哪儿去了?”   刘大舅被妹妹妹夫摆了一道,恨极了,仰起头看着覃秀芳,冷笑着说:“你还替他们的女儿着想呢,知不知道,原本要卖的是你。你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那碗荷包蛋本来是给谁吃的?你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四年前就办过礼了,他们还给你办一次,可能吗?不过是他们要面子,把你骗到我这儿,让我动手将你打发了。”   覃秀芳张大嘴,错愕地看着他,愣愣的怔了几秒,然后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你胡说,我爹娘才不是这样的人呢!全村人都知道我爹娘最疼我了,你肯定是想挑拨咱们家的关系。你快说,小兰在哪儿?”   闻言,周大全松了口气,跟着逼刘大舅:“快点,小兰在哪里,你给我们说清楚。”   刘大舅恨铁不成钢的瞪着覃秀芳:“蠢货,被卖了还帮对方数钱!”   覃秀芳不吱声。这姓刘的老东西可不是什么好货,当初跟黄家合谋害自己的也有他一个。他现在站出来说这些,看着像替她抱不平,实际上是想拿她当木仓使,她才不上他的当呢!   “女人就是没用。”见覃秀芳丝毫不受他的影响,甚至害不顾刘彩云的冷脸,贴心地去搀扶起刘彩云,刘大舅恼极了,但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算盘落空了。   事到如今,挣扎也无意义,他耷拉着眉眼说:“黄家沟,黄老三家!”   ****   周小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浑身昏沉沉的,没有一丝力气。眼前一片模糊,光线很暗,头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   她抬起无力的胳膊,推开了头上的东西,入目是一座低矮潮湿昏暗的茅草屋,屋子里散发着一股隐隐约约的酸臭味,挂在墙上的蚊帐打满了补丁,颜色发黑,令人欲呕。   这是哪里?周小兰惶惶不安,仔细回忆了一下,她记得今天是她二哥跟覃秀芳成亲的日子,大表嫂一早就端了一碗荷包蛋过来,算覃秀芳识趣,自己喝汤,主动把荷包蛋给了自己。   吃了荷包蛋后,她就感觉眼皮子好重,特别困,放下碗准备眯一会儿,然后……   她想不起来了!缺失的记忆和陌生的环境让周小兰很不安,她低头看着身上大红的棉袄,原本喜庆的颜色突然变得极其刺眼。   紧紧攥着手,她站了起来。   刚站稳就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接着是鞭炮的噼里啪啦声,还混杂着噪杂的说话声,不绝于耳。   “恭喜啊,黄大娘,你们家老三娶了亲,来年就给你生个大胖孙子!”   “借你吉言了,快请进!”   “黄大娘,我来讨杯喜酒喝,祝你明年抱孙子,三年抱两。”   ……   听到这些话,周小兰心里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她恐慌极了,三步并两步,跑到门口,还没推开门,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门右侧木头小窗上贴着的那个大红“帧弊郑颜色极其鲜艳,跟她身上的袄子一样刺眼!   周小兰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她下意识地侧头,借着门缝里窜进来的视线,扫到了床上被她推下去的红盖头。   覃秀芳办礼的大红袄子,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大红肿郑敲锣打鼓鞭炮声……串成了一条线,无不指向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事实。   周小兰惊恐万分,一把拉开了门!   泥土地院子里闹哄哄的,摆了好几张四四方方的桌子,还有一二十根条凳歪七八糟地立在地上。靠近水井边的桌子上有点猪肉,还有一堆的青菜、土豆,几个妇女在一边洗菜切菜,水井不远处架起了一口大铁锅,里面炖着东西,热气腾腾的!   这一切都无不昭示着,这家人在办一场喜事。   “新娘子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   孩子热闹的嬉笑声惊醒了周小兰,也让黄家所有亲戚朋友的目光都瞅向了她。   面对几十双陌生的眼睛,周小兰吓得浑身如筛糠,下意识地拔腿就往大门口跑去,她才不要留在这个鬼地方呢!   一个婶子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门大声叫到:“老三,老三,你媳妇儿跑了!”   正春风得意招呼客人的黄老三一听到手的媳妇儿没了,赶紧追了出去。黄老三虽然身材矮小了点,但到底是个男人,在爆发力上比周小兰强多了,没几分钟就追上去抓住了周小兰。   周小兰回头就看到了黄老三眼皮子上那块恐怖阴森的肉瘤,吓得闭着眼尖叫了起来:“滚开,你放开我,滚啊……”   黄老三正是因为身材矮小,长得丑,家里穷,眼皮子上又有这么一个古怪吓人的东西,所以一直讨不上媳妇,也不受女人、小孩们待见。但凡看到他,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无不绕道走。   久而久之,他的性格就扭曲了,敏感多疑暴躁。现在见自己到手的媳妇儿竟然嫌弃他,那还了得,粗暴地抓住了周小兰的头发往家里拖。   周小兰不肯回去,竭力反抗,哭泣着大喊:“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我哥哥在城里当大官,你等着……”   黄老三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别做梦了,就是你家里人把你卖给我的,乖乖跟老子回去,暖床生大胖小子,不听话,老子揍你!”   “不可能,你撒谎。我家里人那么疼我,才不会这么做呢,你放开我,我要回家……”周小兰奋力挣扎,手乱抓,一把挠在黄老三的脸上,刮出一条长长的血珠子。   黄老三吃痛,暴躁不已,抬起手,拽着周小兰的胳膊就把她甩了出去,砸在地上,然后又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老实点,再不老实,老子揍你!”   周小兰被扯得头皮生疼,根本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呜咽着哭道:“你放开我,爹娘会来找我的,你快放开我……”   好不容易娶上媳妇儿,放开,她在做梦!   黄老三拽着周小兰,拉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那样往家里拖去,边走还边喊他的堂侄子:“六娃,去给我拿根绳子过来!”   周小兰两条腿被地上的石子磨得生疼,挨了巴掌的脸火辣辣的,头皮像是要被扯下来一样,她难受极了,呜咽着绝望地哭了出来。   黄老三听得火大:“哭个锤子,再哭老子现在就上了你!”   好好的一个喜庆日子就被这臭娘们给破坏了,哭哭啼啼个没完,哭丧啊,晦气。   周小兰怕极了,赶紧咬住唇,不敢哭出声,只是一个劲儿地默默流泪,眼泪流到脸上,脸上涂的红色染料散开,这里一团那里一团,看起来狼狈极了。   黄老三嫌恶地瞥了她一眼,倒胃口,简直不想看第二眼。   算了,女人嘛,关了灯,压在床上都差不多,年轻能生儿子就行,丑点就丑点。   他拽着周小兰走到门口,来的宾客都站在门口看热闹,有几个跟黄老三一样玩得好的二流子还大声起哄:“老三,你这婆娘性子还挺烈的嘛!”   “欠收拾,回头生了儿子就老实了。”黄老三不以为意地当着众人的面拍了一下周小兰的屁股。   周小兰又怒又羞,却又没可奈何,深深的绝望涌上她的心头,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眼前都是陌生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清楚这地方离她家有多远,会不会有人来救她。她惶惶不安地咬住唇,眼睛希冀地望着通往村外的小路,渴盼有个人能从天而降,救她脱离苦海。   不知是不是她的祈祷被老天爷听到了,在快被拖进黄家门的时候,她竟然真的看到了大表哥他们。   不知哪来的力气,周小兰一把推开了黄老三,奋力跑了过去:“大表哥,二表哥,救救我……”   刘家兄弟看到披散着头发,花脸的女人跑来,还以为来了个疯婆子呢,直到听到她的声音才意识到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刘家大表哥立即上前,抓住了周小兰的胳膊,关切地问:“小兰,你没事吧?”   见她身上还是早晨走的时候那身大红袄子,应该是还没圆房,他们来得不算太晚,大表哥松了口气。   “我头上痛,脸上痛,肚子痛,腿也痛……”见到自己人,周小兰一个劲儿地控诉,“大表哥,二表哥,这个人欺负我,你们帮帮我,我不要嫁给他。我爹娘没说要我嫁人。”   大表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推到背后,让老二照看,然后转身对上阴沉着脸过来的黄老三,将早上接到还没捂热乎的钱袋子递了过去,笑着说:“老三,打个商量,今天早上太仓促搞错了人。这是我妹子,钱先给你,人我接回去了。改天再把新娘子给你送过来!”   黄老三自然不肯答应。   他亲戚朋友都请来了,饭菜酒席也都准备好了,结果刘老大来告诉他,弄错了人,要把新娘子带回去,那他怎么收场?还不得被人给笑死啊。   而且今天要是让刘老大把人给带走了,谁知道回头他会不会再送个女人过来。黄老三自己就是个混子,说话跟放屁一样,经常不算数,自然也信不过刘老大。   好不容易才娶到一个媳妇,他当然不可能让到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你说弄错就弄错了啊?老子早上背人回来的时候,你咋不说呢?别忘了,还是你亲自把我送出门的呢!”黄老三轻嗤。   听到这话,周小兰吓惨了,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盯着大表哥,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不敢置信。   察觉到她的动作,大表哥回头就对上她防备的眼神,有点无语,耐着性子解释道:“小兰,别怕,大表哥没想害你。如果我们想把你嫁给他,还会来找你吗?”   对啊,确实是这个理。那他们说的搞错了是什么意思?   周小兰虽然蠢了点,但到底不是傻子,结合今早的情况,答案呼之欲出:“你们原本的目标是覃秀芳?”   见她已经发现,大表哥也不瞒她了:“没错。”   周小兰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平时虽然骄纵任性了一些,但到底稚嫩,心还没那么狠,很多事情也想不到。   她竟然傻乎乎地问:“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她今天不是要跟我哥成亲吗?”   大表哥看不下去了,这个表妹怎么一点都没学到姑姑、姑父的精明,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竟问出这样的愚蠢的问题。   事到如今,不跟她说清楚不行了。大表哥简单利索地跟她讲了实情:“覃秀芳不过是个孤儿,晒得又那么黑,一个农妇,怎么配得上家成。家成可是干大事的,娶这样一个粗俗的村妇,不是惹人笑话吗?”   周小兰错愕不已:“我娘不喜欢覃秀芳,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要是她知道了那碗加了料的荷包蛋是给覃秀芳准备的,说什么她都不会吃,那她也就不会在这儿,受这么多苦了。   大表哥看着她愚蠢的样子,心说,告诉你,你能藏得住吗?他倒是有些理解姑姑为什么要特意瞒着她了。   “行了,这事你心里清楚就行,这事回去再说。”大表哥现在也没心情当着黄家人的面跟她说清楚里面的弯弯道道。   周小兰死死攥着衣服不吭声。她恨,恨覃秀芳,也恨大表哥,还恨她娘,要不是他们瞒着自己,自己就不会这么惨。   这么大的事,他们都不告诉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踩坑,他们心里还有她吗?   大表哥没留意到她表情的变化,转而对黄老三说:“刚才咱们的话,你都听到了,你稀罕的媳妇,咱们不稀罕,人一定会给你送过来的,你放心吧!”   吃了口大瓜,黄老三嘿嘿笑了起来:“都说我黄老三不是人,没想到今天还找到了同类。你们家干的也不是人事,我觉得我跟你们更配嘛!”   大表哥没想到都说清楚了,黄老三还这么厚颜无耻。他也火了:“黄老三,你可想清楚了,真要得罪我们两家?”   黄老三摆手不肯认:“我可没这意思。我跟小兰成了亲,表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说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谁跟你是一家人?”大表哥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死了。他要知道这个黄老三这么无耻恶心,当初一定要换个对象。   其实以前也这样,但周小兰头一次感觉心酸和不平,她紧抿着唇,看着她娘温柔耐心地将周立恩哄好。   终于, 刘彩云有空搭理她了,只是语气格外不好:“小兰, 怎么回事?你当姑姑的也不知道让着立恩, 都是说了人家的了, 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小兰抿了抿唇,直直盯着她:“娘,二哥到底带不带我进城?”   “你瞎咧咧什么呢,有话回家说。”刘彩云见一起干活的妇女已经竖起了耳朵,不想给人看笑话, 冲周小兰使了一记眼色。   但周小兰根本没看见, 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她了解她娘,要是他们全家要随二哥进城,她娘还不到处炫耀的?   “所以,立恩说的是真的,你只打算把他一个人送进城,我们都留在乡下?”   被女儿挑破了这个事,刘彩云的脸色很难看, 强行挽尊:“你二哥刚进城,负担重,咱们什么都不会,就别进去给你二哥添乱了,你二哥好,咱们全家才能都好。”   “那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兔崽子送进城?他什么都不会,还要人伺候,进城就不给二哥添乱吗?说到底还是你们偏心!”周小兰控诉地吼了出来。   啪!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她很快就会想通的。”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彩云你们真不随二狗进城啊?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咱们现在还能走能挑,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就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听到这笑声,黄老三觉得自己风光极了,说不出的得意,嘴角翘起来,扭头看着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浑身直颤抖的周小兰,缓缓在走过去。   瞧见他越来越近,唯一能救自己的两个表哥都被绑了起来,绝望再次涌上周小兰的心头。她不停地往后退,两只手挡在面前:“你不要过来,你放开我,要嫁给你的人是覃秀芳,你去找她啊……”   黄老三很享受她这种恐惧崩溃的表情:“可以啊,等你回门的时候,你带我去找她。反正你哥也不要她了,我勉为其难,帮你们一块儿把她收了,你跟她一起伺候我……”   “哇塞,老三,你好福气啊,先收了妹子,然后连嫂子一块儿端了……”   这些混混说话荤素不忌,什么都说得出口。   黄老三听了捏捏下巴:“好主意,不过让我先收拾了这娘们。你们喝酒,老子送这女人回屋教训一顿。”   闻言,混混们发出一道猥琐的嘘声。   看来黄老三是怕刘家又来人,想提前办了事,造成既定事实,让刘家没办法。   周小兰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头摇得像拨浪鼓,身体不停地往后退,但很快地退到了树干上,退无可退。   黄老三像抓小鸡仔一样,将她抓了起来,粗鲁地拽着:“臭婆娘,老子不嫌你丑就不错,老老实实把爷伺候好了……啊,你敢咬我!”   冷不防被周小兰咬了一口,周老三怒极了,甩手就是一巴掌,力气之大,打得周小兰嘴巴都歪了,眼冒金星,脑子发懵。   “死婆娘,都是你自找的!”他揉了揉手背上被周小兰咬出的血印子,抬起手去抓她。   就在这时,突兀的一声木仓响,紧接着一颗子但擦过了黄老三的手背,射、入了他背后的树干中。   大冬天的,黄老三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猛地抬头,抿紧唇看着对方。   来的是一个穿着旧军装,骑着匹枣红色大马的男人。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木仓,黑洞洞的木仓口冒着白烟,很明显,这一木仓是他打出来的。   周家成眯起眼,嫌恶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猥琐的矮个男人,轻飘飘地抬起了手木仓:“给他们松绑,放了周小兰!”   周小兰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如梦初醒,猛地回头,喜极而泣,推开了还处于怔愣中的黄老三,飞奔了过去:“二哥,你怎么才来啊?我好害怕。”   周家成跳下马,伸手接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二哥带你回家。”   “嗯,二哥,他们欺负我,我身上这些伤都是那个丑八怪打的,你要帮我报仇。”找到了靠山,周小兰又恢复了刁蛮任性的性子,抓住周家成就告状。长这么大,连她爹娘都没这么打过她,她咽不下这口气。   周家成看到妹妹小脸上的伤痕,还有手背上被泥石摩擦出来的细细密密的小口子,心疼极了:“嗯,二哥不会让你欺负你的。走,我先送你回去。”   周小兰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点了的头:“嗯。”   周家成轻轻将周小兰拉到身后,阴沉如刀子般锐利的视线,紧紧盯着黄老三:“还不放人?”   黄老三吓了一跳,赶紧点头:“放,放……”   他朝几个兄弟使了一记眼色。   跟他玩得好的几个男人赶紧上前,解开了刘家兄弟身上的绳子。   刘家兄弟一脱困,赶紧跑到周家成身边:“二表弟……”   周家成举起手,示意他们别多说:“先回去再说。”   两兄弟点头,站在他的两边。   周家成又看了黄老三一眼,见他两条腿直打颤,嘴角不屑地勾起。这种地痞流氓二流子,他见多了,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比谁的拳头硬。   不过今天这笔帐他回头再算。   周家成收回了目光,扶起周小兰的手:“上马!”   周小兰没骑过马,见到这么高的马,有点害怕,但又觉得骑马风光,只踌躇了两秒,她就抓住缰绳,奋力往马上爬去。   她力气比较大,拽住了马的一撮毛,扯疼了马,马暴躁地扬了扬蹄子。周家成见状,赶紧一勒缰绳,扶住差点摔倒的周小兰:“我抱你上去。”   周家成刚弯下腰,扶着周小兰的肩,一颗子弹就从他的背后破空而来,砰的一声穿过了他的大腿。周家成身形晃了两下,左腿发软,撑不住身体,啪地一下跪在了地上。   “家成……”周大全两口子赶过来就看到这令他们肝胆俱裂的一幕。 第17章   黄老三一个混混二流子,活了快三十岁,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甚至黄.赌.毒也一样没落,之所以还活得好好的,跟他识趣会看眼色分不开。   但今天接到家里的新娘子就被人这么堂而皇之地带走了,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以后谁还会把他当回事?   当着这么多兄弟伙、亲戚的面,他丢不起这个人,也怕以后谁都敢拿这个事笑话他,踩他一脚。   察觉到经常跟他一起混的兄弟轻视的目光,黄老三脑子一个机灵,热血上头,冲动之下,转身跑回去,提起他的宝贝步木仓冲了出来。   这杆木仓是两个月前,国军败走时,他用一袋子大米跟对方换的,只有十几发子弹。平时黄老三可宝贝这玩意了,出去玩总带着,但舍不得开,主要是为了拿着显摆吓唬人。   普通村民看他拿着这么长一杆木仓,无不绕着走,宁可绕远路,也不跟他有正面接触,黄老三很享受这种被人畏惧的感觉。   久而久之,人也跟着膨胀了。今天在周家成这里差点被吓破了胆,黄老三羞愤之下,举起木仓,对准周家成的背影扣响了扳机。   他这辈子就只开过三次木仓,每次都偏得没影子,这次他也没妄想打中周家成,就想着吓唬吓唬周家成,找点面子回来。   谁知道他明明对准的是周家成宽阔的背部,子弹却飞到了周家成的裤裆底下,擦过了腿,歪打正着了。   黄老三懵逼极了!   提前在周家成这家伙面前竖立一个蠢笨得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形象,回头周家成也不会将整件事怀疑到她头上,只会以为一切都是周小兰自作自受。   周家成一听就知道肯定又是妹妹欺负覃秀芳了,他以前在家就这样。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说:“我知道了,我会给你们都买新衣服的。”   他心里有愧,也不在意花点钱打发覃秀芳。   覃秀芳朝他羞涩一笑:“给小兰做就行了,我,我有衣服穿,用不着。”   大表嫂在背后听到她这“蠢言蠢语”,急得不行,干脆叫住了周家成:“二表弟,你下马,我有非常要紧的事跟你说。”   周家成看她脸色不对,完全没有见到自己的高兴,猜测事情不小,连忙翻身跳下了马,对大表嫂说:“什么事?”   大表嫂瞅了一眼只顾着高兴,什么都没发现的覃秀芳,有点纠结。   周家成看出来了,解开马背上的军用水壶递给了覃秀芳:“秀芳,我有点渴了,你去给我打壶水来。”   “好。”覃秀芳知道他是想支开自己,脆生生地应了,拿起水壶就走。   大表嫂见她一走,赶紧将事情说了:“家成,你快去救救小兰,她被人带走了。”   “什么人还这么大胆?是流窜的土匪吗?”周家成疾言厉色地问道,要是遇到很凶猛成群的土匪,那他得回城搬救兵。   大表嫂尴尬地摇了摇头,唯恐覃秀芳回来听到,赶紧长话短说:“……搞错了人,把小兰背走了,要是等拜了堂入了洞房就晚了,你快去救她吧。”   周家成脸顿时黑成了锅底,这都什么破事,他回来他们就这么迎接他的?   强忍着怒气,他一言不发地翻身爬上了马,提起木仓,调转马头,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门内传来一道洪亮的中年男声:“是芳丫头吧,门没锁,你自己推开就是。”   覃秀芳推开门,康大江在院子里晾晒药草。他是附近村子比较有名的中医,除了农忙下地,平时经常上山采药,走进他家就能闻到一股药味。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靠,果然是祸害遗千年,不碍事,不疼还能说话是吧!覃秀芳用力揉了一下眼睛,硬是挤出两滴眼泪,然后推开傻愣愣的周小兰,扑了过去,抱住周家成就哭:“二狗哥,二狗哥,你别吓我啊,我盼了这么多年才盼着你回来,爹娘也一直在等你,你别让我守寡,让爹娘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啊……”周家成猝不及防,被覃秀芳压在了伤口上,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疼得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的汗珠,而且肺部被按压,导致他出气都有点困难。   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覃秀芳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的状态,像是一条被抛在岸上的鱼,翻着白肚子,随时都可能断气的样子。   你也有今天!   覃秀芳想起周家成上辈子短短几次回乡那副高姿态,连村支书也要在一旁陪笑,倍觉快意。   现在知道痛了,知道前世她有多痛吗?六十几岁连县城都没去过的老太婆被赶进城做保姆,她不知所措,找上周家成想让他帮忙说句公道话。可他却推脱说,周立恩只是他的侄子,他管不了!   她帮他赡养父母的时候,他怎么不说这话?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这个男人骨子里有多自私多冷血。   覃秀芳手痒痒的,特别想火上浇油,用力挠他的伤口一下,让他再痛一点,慢慢的折磨他。但她到底忍住了,报仇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她要进城找她的至亲,改变他们上辈子悲惨的命运。   “咳咳咳……”周家成剧烈地咳了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大腿的伤口,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他真是怕了覃秀芳又扑过来压着他,要是再来一次,他小命都要丢掉。于是他赶紧说:“没有,你压到我伤口了……”   覃秀芳瞪大了眼,眼珠子跟串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她伤心无措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二狗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还不是故意,我看你想害死我们家成。”刘彩云紧抿着唇,粗暴地推开了覃秀芳,面色狰狞,再不复往昔的和蔼。   覃秀芳赶紧摇头辩解:“我没有,娘,二狗哥是我男人,我怎么会害他呢?害了他,我也得守寡,我就是再蠢也不会这么糊涂啊!”   刘彩云明明无意中说了真话,但却没一个人相信她,就连周大全也不信,拽了拽她:“你别胡说。”   没看本家的人在看她吗?她经营了一辈子的好名声不要了?   刘彩云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完全没接收到周大全的提醒,甩开他的手,愤怒地说:“哪里是我胡说?明明知道家成受了伤,她还扑过去。”   覃秀芳赶紧道歉,姿态委屈极了,像个可怜的小媳妇:“娘说得对,是我的错,是我见到家成哥太激动太慌张了,爹,你就别怪娘了。”   周家成听到他们三个在那里为了这点小事扯皮,心里浮起一阵烦躁的情绪,甚至有些绝望。他都成这样了,他们还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受地呻\\吟了一声。   这声音总算引起了刘彩云的注意,她不跟覃秀芳争了,蹲在旁边,握住周家成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家成,家成,你还好吧……”   “不好了,二狗哥的裤子都被血打湿了!”覃秀芳惊呼出声。   周家两口子立即往周家成的裤子望去,发现不光是裤子,就连他躺在的草地上也都是血,干枯的草都被染成了红色。   刘彩云吓得脸色发白,手指直打哆嗦:“他爹,他爹,怎么办?”   周大全还没说话,覃秀芳先一步开了口:“爹,娘,咱们快带家成哥去看大夫啊。”   “对,找大夫,找大夫……”周大全念念有词,但这到底是黄家沟,他们不熟。   想到这里,他飞快地蹲下了身:“老三,帮个忙,把家成扶到我背上。”   周三叔赶紧过来帮忙。   看到周家成下半身都是血,周家人乱了套,也顾不得找黄老三算账了,赶紧背着他就走。   但黄老三看着人要走,自是不依:“他走可以,把媳妇儿给我留下。”   闻言,因为娘家的事心生强烈恨意的刘彩云立即把覃秀芳推了出去:“那,给你!”   覃秀芳扭头,错愕地看着她:“娘……”   就连周二伯这个在场辈分最大的周家人也恼了:“大全家的,你说啥呢,你不要脸,咱们周家还要脸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儿媳妇推出去送人,给儿子戴绿帽子,亏她说得出来。   周大全一瞧形势不对,赶紧叫刘彩云:“帮我在前面看路,没看家成受伤了啊!”   提起宝贝儿子,刘彩云也没心思管覃秀芳了。   但覃秀芳明白,经过今天,只怕刘彩云是要跟她撕破脸了。   也好,她也厌烦了刘彩云那张伪善的脸!反正周家成回来了,他顾忌着名声,不会让刘彩云随便打她骂她的。   眼看对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黄老三不干了。他提起木仓,拦住了去路:“不行,把周小兰留下来,嫁给我。”   黄老三也不蠢,他伤了周家成,这事肯定没法善了,等周家成好了,肯定会报复他。   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娶了他妹子。成了他妹夫,那就是一家人,自家人之间纠纷,大事就化小了。   而且只要周家人不想让周小兰守寡,就得放他一马。   黄老三如意算盘打得精,周家人也不是傻子。他伤了周家最有前途的周家成,怎么可能答应跟他结亲?   “不可能,咱们两家没遣过媒婆,没议过亲,更没过礼。你别乱攀关系!”周二伯想都没想就坚决地拒绝了他。   黄老三也不肯让步:“那你们也别想走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远处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匆匆赶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木仓,还没走近就举起了木仓,厉声喝道:“干什么?放下武器!”   周二伯等人老实,赶紧举起手,表示自己只有农具。   黄老三干翻了周家成,自信心爆棚,再看到个穿军装的,也没当一回事,嚣张地说:“你谁啊?管闲事管到老子头上了,老子劝你……”   砰!   一颗子弹射出,差点打到黄老三的手,他吓了一跳,手一抖,步木仓掉到了地上。   趁着他吓到了,往后退的那一瞬,男人疾步上前,弯腰一把捞起了掉在地上的步木仓,冷冽犀利的目光扫过双方:“还有谁想动手?”   他现在一个人两把木仓,疯了才惹他啊。   周二伯一行自然摇头,来喝喜酒的混混们也赶紧散开,离黄老三远远的,表示跟他没关系。   男人满意地颔首,目光看向比较老实的周二伯:“说说,怎么回事?”   周二伯刚想说话,忽然周大全身上的周家成开口了,嘶哑地喊道:“忠国……”   闻言,徐忠国抬头快速上前,推开了挡路的周三叔,错愕地看着周家成:“家成,你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老家离得不远,因为是同乡,大家约好了一起回家,他们昨天一起从城里出发返乡,上午分开。到现在为止,满打满算也就几个小时,当时还意气风发的战友这会儿却跟浑身是血,半死不活地趴在背上。   可想而知,徐忠国有多意外了。   周家成有点精神不济,简单地说了一下:“那个黄老三非要抢我妹子做媳妇,我听说后来带我妹子回去,被他在背后放了冷木仓。”   闻言,徐忠国扭头看了黄老三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说:“走,我家近,先去我家,给你找个大夫止血!”   他们这村子偏偏,离县城都有七八十里地,就更别提市里了。而且都是小路,山路,很不好走,不然他们也不会骑马回来了。   要是送到县城的医院去得好几个小时,到时候周家成怕早因为失血过多而出现生命危险了。所以外伤经验丰富的徐忠国马上做了决定。   有他站出来,周家人宛如找到了主心骨,都听他的。   黄老三不满意,但自己最大的依仗都落入了对方的手里,他也没办法,只能抿了抿唇,不甘心地说:“你把木仓还给我,那媳妇我不要了。”   徐忠国怎么可能还木仓,他举起步木仓,瞄准了黄老三:“你还要不要?”   黄老三浑身一僵,赶紧摇头:“不要了,不要了……”   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徐忠国收起了木仓,招呼周家人跟他走。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治疗周家成,收拾黄老三这种二流子不着急。他在家里听到了木仓声,所以匆匆赶来,当时就怕出声,让自己的堂弟骑着马去找离他家最近的两个战友了。   等他们到齐了,再好好跟黄老三算这一木仓的仗。   徐忠国家就在黄家沟隔壁村,非常近,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他家条件还行,有七八间屋子,院子也挺大的。   一进院子他就扯着嗓子喊道:“大哥,我战友受伤了,你快去把安大夫请来。”   “好嘞。”徐家大哥赶紧跑了出去。   安大夫就是本村人,徐忠国这边把周家成放到床上,安大夫已经来了。   屋子空间小,容不下几个人,除了大夫、周大全两口子和徐忠国,其他的人都被赶了出去。   因为在战场上受过伤的缘故,徐忠国会一些简单的包扎,便在一旁帮忙。   安大夫了解了情况,知道子弹擦过周家成的腿,并没有留在他体内后,松了口气:“我帮你消毒止血……”   听到这话,周大全两口子齐齐松了一口气。屋子里的气氛开始缓和,屋外的气氛就有些僵硬了。   周二伯拿出自己种的土烟卷起来,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动静。   其他的人也都心神不宁的,紧张地关注着屋子里的情况。   覃秀芳站在屋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刘家兄弟、周小兰,最后落到了周二伯的身上。   周大全两口子都不在,这可是拆穿他们真面目的好机会,也让周家成的战友看看周家都是些什么货色。   覃秀芳虽然不了解徐忠国是什么样的人,但料想再坏也不会比周家人更坏。而且这里还有徐家人,周家这么精彩绝伦的故事他们以后见了两人的战友家属不会拿出来“分享”吗?   只要他们对某一个人说了,以后周家人的恶心迟早会在周家成的圈子里传遍。没了好名声,周家成的事业还能像上辈子那样借着根正苗红的出身顺风顺水一辈子吗?   不过这个事不能由她挑破。   她说的话,可信度相对没那么高。而且为了维护自家利益和名声,一旦她站出来揭穿周大全两口子的阴谋,其他的人都会将矛头对准她,齐齐否认她的话。届时,哪怕她说的全都是事实,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但没关系,这里就还有一杆好木仓呢!   覃秀芳轻轻走近周小兰身边,掏出手帕,语带关切地问道:“小兰,你受苦了,你这里有血痂,我帮你擦擦……”   啪!周小兰看到覃秀芳就恨,她今天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代覃秀芳受过,看到覃秀芳她就恨红了眼:“谁要你假惺惺的,滚!”   覃秀芳一副很受伤的样子,委屈地说:“小兰,你怎么这么想我?咱们一起生活了八年,我一直拿你当亲妹妹。你说,我有哪点对不起你的?”   周二伯人耿直一些,瞧不惯周小兰这副谁都欠了她的样子:“给秀芳道歉,人家秀芳为了你的事跑上跑下,还说家成就你一个妹子,你要是嫁不出去,她跟家成养你一辈子都行。这样好的嫂子哪里找?你不知足,还怨恨上了你嫂子,像什么话?”   周小兰被训得委屈极了,扁着嘴巴,抬起手指着覃秀芳:“她才不是好人呢,二伯,你别被她给骗了。”   覃秀芳有点意外,周小兰这个炮仗脾气,今天竟然没爆,稀奇。果然,人啊就要受磨难,不然不会成长,这不,连周小兰都长进了。   不过没关系,周小兰现在能忍住,她不信,她下面还能忍。   覃秀芳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愧疚地说:“小兰,你是在怪我今天没有保护好你吗?我不是故意的,起得太早,我太困了,想眯一会儿。谁知道睡过了头,醒来就找不着你了。”   提起今早的事,周小兰就恨,眼睛血红地瞪着覃秀芳,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样。   覃秀芳再接再厉,又说:“小兰,你今天只吃了一个荷包蛋吧,肯定饿了,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和家成做一点。你想吃什么?荷包蛋怎么样?”   她一再地提起荷包蛋,终于激怒了周小兰。   周小兰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她紧紧咬着牙,冲覃秀芳怒吼道:“你好意思提荷包蛋!你是不是知道荷包蛋里放了东西,故意给我吃的,你说清楚?”   周二伯他们只知道是刘家卖了周小兰,但具体的经过,周大全自己都没弄清楚,又怕说多了引起别人的怀疑,自是略过。   所以周家本家人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事,竖起了耳朵,扭头盯着周小兰。   覃秀芳委屈地翕了翕鼻子:“小兰,我也喝了那碗荷包蛋汤啊?再说了,这荷包蛋也不是我做的,是大表嫂给我端过来的,你当时醒着,应该知道的啊,怎么能怪我。你是他们的亲外甥女,亲表妹,我怎么能想到他们这么黑心肝,会为了点钱把你卖了!”   大表哥不知道周刘两家已经撕破了脸。听到覃秀芳把脏水全泼到他家头上,不干了:“谁说咱们要卖小兰的?要是打算卖了她,我还会跑到黄家来救她吗?”   周小兰立马跟着说:“就是,你少胡说八道,大表哥要卖的是你,才不是我呢!都是你,你是故意把那荷包蛋给我吃的,是你害了我……”   覃秀芳宛如被人打了一圈,仰起头,眼睛里闪现着泪花,唇张了张,好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不可置信的话:“卖我?大表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不怕没法向我爹娘,还有家成交代吗?我不相信,你肯定是胡说的。”   “你蠢死了,要不是我爹娘同意,大表哥敢卖你吗?”周小兰很享受覃秀芳脸上这种崩溃的表情。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受这么多罪?   为了刺激覃秀芳,让覃秀芳难受,她大剌剌的什么都说:“覃秀芳,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身份,就你这样又丑又黑又粗俗的村姑,配得上我二哥吗?还想做我嫂子,你做梦吧!”   周二伯等人听到这个齐齐傻眼,又怒又恨,好个周大全,竟然骗他们,把他们当猴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因为愤怒,因为生气,也因为想知道周大全究竟还瞒了他们些什么,周二伯等人竟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谁也没打断周小兰。   覃秀芳像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哭成了一个泪人,不住地摇头:“我不相信,你胡说的。村里谁不知道,爹娘拿我当亲闺女对待,他们不会这么对我的……”   听到这话,周二伯等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今天刘彩云那副看覃秀芳跟看仇人的眼神,还有周小兰的这番话,可怎么都不像把覃秀芳当亲闺女的样子。   大全两口子可装得真像,把他们都给骗过了。   覃秀芳这副崩溃的表情,极大地满足了周小兰的变态心理。她兴奋地说:“你个傻子,鸡下了蛋,娘都是等你不在家的时候煮给我和爹吃,吃肉也是等你上山干活了,咱们在家先吃了,等你回来就只剩玉米糊糊。我娘不说好听点,你愿意天天上山干活吗?还亲闺女,你也不看看你姓什么……”   周大全出门倒给周家成洗过伤口的水就听到这番话,他气得恨不得缝上这蠢丫头的嘴:“你给老子闭嘴,胡说八道什么?再乱说,给老子滚去黄家!”   因为太过生气,急着阻止周小兰的口无遮拦,他的嗓门特别大,用力吼的,震得屋子里几人的耳朵都有点不舒服。   徐忠国说:“我出去看看是谁惹伯父生气了!”   周家成很了解自己的父亲,周大全好面子,在外面不会轻易做出这样失态的行为。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于是他也说:“忠国,你扶我一把,我也出去看看。”   徐忠国劝他:“你的伤才刚包扎好,别起身了,免得牵扯到了伤口。”   周家成哪里坐得住,他全家老小都在别人家也不是一回事。   “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你扶我起来,给我找个板车,让我爹推我回去。咱们好不容易放假,我想回家。”   这个理由勾起了徐忠国心底的思乡情绪。当初他们就是凭借着对家人的思念坚持下来的,一别数年,好不容易团聚,哪怕浑身是伤,自是也愿意回到自己家。   他扶起了周家成:“好,我扶你出去。”   旁边寸步不离的刘彩云也赶紧帮着提起了儿子的鞋子。   三人缓缓走出屋,周家成马上察觉到气氛不大对,他爹特别生气,覃秀芳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周小兰倔强地咬住唇,一脸的不服气,显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有,院子里的本家叔叔伯伯们都异常的沉默,看他们的眼神远不如今天在黄老三家门口时那样亲切和亲昵。   周家成感觉不大妙,出声打破了这让人不安的沉默:“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你妹妹刚才说,他们在家吃肉吃蛋,等你妻子回家就只有红薯玉米糊糊。还有,你爹娘觉得你长本事了,你妻子一个村姑,配不上你,联合了你舅舅一家把她卖给了,结果阴差阳错,搞错了,被卖的成了你妹妹。你们一家倒是挺团结的。”一道粗犷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覃秀芳蹭地抬头,看见徐家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男人,前面一个特别高大壮硕,虎背熊腰的,估计有一米九那么高。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进院子里。   看到他,周家成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甚至畏缩地垂下了眼帘,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那人走到周家成面前,板着一张国字脸,加重了语气:“怎么?不欢迎我?”   “不是,连长,我知道错了!”周家成硬着头皮道歉,心里更是肠子都悔青了。完了,连长本来就不赞成他娶城里的女学生,这下对他的意见恐怕更大了。   他当初为什么要想不开,写信回家让父母把覃秀芳给打发了?要是没那封信,今天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第18章   晴日当空,阳光正好,村子里一片宁静祥和。   说是农闲,但农民一年到头是不可能真正闲下来的,青壮年男人们吃过了午饭都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翻垦土地,挖水渠……总有干不完的活。妇女们则照顾家里,收拾木柴,以便农忙的时候有好柴烧,忙完了这些就三三两两凑在阳光下纳鞋垫做鞋子补衣服。小孩子们则在一起玩游戏,抓石子、丢沙包、做弹弓……   三婶手里拿着做到一半的鞋子,半天没动一下针,兴奋地说着周家的八卦。   没错,周小兰的事已经由周三婶这个大嘴巴传遍了村子里。三婶语言丰富,表情夸张,偶尔还添油加醋弄些细节,搞得活像她亲眼看见了似的,引得一众婶子、嫂子们惊叹不已。   “这刘家也太不厚道了吧!小兰怎么说也是他们的亲外甥女啊,他们怎么能干这种丧良心的事呢!”一个憨厚老实的嫂子听完事情的经过后,气愤不已,举起针恨不得戳刘家人两下子。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那你哭什么?”三婶实在太好奇了,直接问了出来。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纠结地绞着手指,愣了几秒,抬起赤红的眼睛,巴巴地问道:“三婶,我,我真的配不上家成哥吗?”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而且佐证了三婶心里的猜测。她两只眼睛发亮,抓住覃秀芳的手,朝旁边啐了一口:“呸,他周家成不也是农民出身,就去当了四年兵而已,有什么了不起?他不在的这几年,你上山下地,回家还要操持家务,替他照顾父母。你哪点配不上他?”   覃秀芳的眼泪马上滚了出来。   不管三婶是当面说人话,背后说鬼话应付她,还是真这么想,但总算有人从口头上承认她的付出和辛苦了。   “哎呀,你别哭啊,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周二狗在外面养了小的?”三婶不愧多吃了二十年的盐,这反应就是快,覃秀芳都还没说呢,她就直指核心。   这个事周家人还瞒着她,覃秀芳自然装不知道:“我不清楚,就是,其实今天他们想卖的人是我。没有什么再办一次礼的事,他们只不过是想把我骗到刘大舅家,再由刘大舅把我卖给黄老三。只不过阴差阳错,让小兰替我受了过!”   果然如此!三婶一副被她料中的模样,撇嘴说:“这也太黑心了!”   确实黑心,三婶的反应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即便知道了周家人的事,他们也不过当着她的面谴责议论两句就完事了,毕竟这是一个女人地位极其底下,亲生女儿被卖了给兄弟凑彩礼都被认为是正常的时代,又何况她一个童养媳!   所以她不能抱怨,她得装可怜,扮柔弱无助。毕竟人心总是很微妙,习惯性地偏向弱者,更何况她这个弱者还占着理。   所以覃秀芳没提一句周大全两口子的不是,而是自我反省:“三婶,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爹娘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太傻了,三婶看不下去了,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傻啊,这分明是周二狗在外面有了小的,你最近生病没怎么出门,没听说吧,榆林村那边,还有张家口那个村子里被抓走的男人后来投了解放军,有出息了,嫌弃家里的婆娘没文化,手粗膀圆,比不上城里的女人,回来吵嚷着离婚呢!”   覃秀芳惊惶不安地望着她:“不,我不要被休,二狗哥不会要休了我吧,那我怎么办?被休的女人是坏女人,要是,要是二狗哥休了我,那我,那我就不活了。”   三婶怜悯地看着她:“这可不是你说了算,就我刚才跟你提的那两家,孩子都十来岁了,男人忽然回来嚷着离婚。她们也一样嚷着跳井上吊的,最后还不都算了,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还年轻呢!”   覃秀芳听了这话哭得更伤心了,不停地打嗝,一副快哭岔气的模样。   三婶很理解覃秀芳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绝望。她是跟着她娘逃荒过来的,来了周家村她娘就死了,举目无亲,周家若是不要她,她连块遮雨的地方都没有。而且回头若是被二流子、老光棍按到玉米地里欺负了,也没人站出来给她撑腰,恐怕还要迫于压力,不得不跟了欺负她的人。   可怜是可怜,但三婶也没想过把这个大麻烦揽回家,只是嘴上劝慰:“秀芳,你别哭了,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覃秀芳点了一下头,但还是不停地抽泣。   三婶劝了几句,见劝不了她,索性不劝了:“我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了。”   她得把这个惊天大消息分享给她的老姐妹们啊。刘彩云这个黑心肝的,看她以后还装不装得起那副菩萨脸。   八卦已经透露了,覃秀芳也不想应付三婶,抽噎着善解人意地说:“嗯,三婶,你去忙吧,我一个人静静。”   她得坐在门口哭得全村的人都知道周家干了什么好事!而且也该想想怎样才能让周家人把钱吐出来。   她已经跟他们撕破了脸,周家是没法呆了,为免夜长梦多,她得想办法早点弄到钱,进城去。   ***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都走了这么远,不饿也吃一点吧。”刘彩云热情地劝道。   徐忠国有点后悔,早知道他也不吭声的。他冲刘彩云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那边,孙不承像是没听到二人的话一般,黑沉沉的眼睛如有千钧重,直视着周家成:“你打算怎么办?”   周家成听到这话就知道覃秀芳的事在连长这儿还没过去。   他头大得很,但又不能不表态,只得硬着头皮吞吞吐吐地说:“连长,她连字都不识一个,我跟她实在是没有话可说。这怎么过一辈子啊。”   “我记得你也是去年上了扫盲班才认识几个字的。”孙不承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都是泥腿子,谁嫌弃谁啊?连自己腿上的泥都没洗干净,就嫌弃起糟糠来了。   周家成被他揭了老弟,面上火辣辣的。这借口行不通,他只得另想他法:“可是,可是不也有很多战友都娶了新妻吗?而且我听说要拟定出台一个《婚姻法》,里面有规定,凡是咱们这些干部,只要三年不与原配通信就可以离婚。我这些年一直没能捎信回家,符合这个条件。”   孙不承了然地看着他:“所以你是铁了心要跟覃秀芳离婚,对吗?”   周家成知道他不高兴,可事已至此,自己不可能因为连长的几句话就不离了。   但为了他的前程着想,周家成还是想出了一个完美的借口:“连长,我跟玉洁已经成亲圆房了。跟覃秀芳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呢,我得对玉洁负责。”   需要对姚玉洁负责就不需要对覃秀芳负责了?姚玉洁不过是陪他睡了几觉,覃秀芳还替他尽孝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呢!   孙不承明白劝不动周家成了,索性也不再提这个,而是失望地看着周家成:“那你准备怎么安排覃秀芳?将她卖给老光棍?”   周家成赶紧摇头:“没有的事,我……我也不知道我爹娘会这么糊涂。连长,你放心,他们以后绝对不敢了。你看,我认秀芳做妹妹,给她准备一笔嫁妆,再给她挑个好小伙,行不行?”   怕孙不承有意见,周家成又赶紧追加表态:“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勉强秀芳。媒人找来的对象,得她亲自点头同意,我才会让她嫁。以后要是婆家敢欺负她,我这当哥哥的也一定给她撑腰!”   孙不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一天没吃东西,垫垫肚子吧。”   覃秀芳抬起通红的眼睛,错愕地望着他,顿了片刻后,轻轻摇头苦笑着说:“这是娘特意给你们三位客人做的吧,不用管我。”   孙不承直接将碗塞到了她的手里:“让你吃就吃,嗦什么!”   覃秀芳只得接过,感激地说:“谢谢。”   咬了一口嫩嫩的荷包蛋,覃秀芳心情很复杂,重生回来这么久,她还没吃过鸡蛋。   孙不承并没有走,也没看她,而是退到一边说:“吃完后进屋,商量怎么安置你!”   覃秀芳握住筷子的手停顿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低头吃荷包蛋。心里却翻江倒海,安置她的办法不外乎就那么几个,她一个都不想要,她只想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进城。但自己家在城里有亲人的事不能让周家知道,因为按照沈一飞跟她讲的,恐怕这会儿他们还没到江城。   所以她不能让周家人知道她的打算。她得好好利用周家成顾忌在战友中的形象,趁机把钱弄到手。   吃过东西后,她站起了身,跟着孙不承进了屋。   屋子里,周大全两口子都在,看她的眼神都很复杂。周大全心思深沉,很快就摆正了姿态,若无其事地招呼覃秀芳:“秀芳,你怎么在外面吹冷风呢,早点回来啊,屋子里暖和。”   刘彩云比起他来要逊色一筹,做不到周大全这样粉饰太平,把头扭到一边,不看覃秀芳。   覃秀芳不说话,只是委屈不安地垂头站在屋子里。   孙不承朝周家成一抬下巴:“说说你的安排。”   周家成赶紧把先前那番话说了一遍,唯恐覃秀芳不答应,他最后又说:“秀芳,咱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一直拿你当妹妹,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你还小不明白,一对男女结婚,必须得有爱情,不然就跟行尸走肉没有区别。”   覃秀芳不理他的屁话。   她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周家成想跟她认亲,不说他这番话可信度有多少。最关键的是,现在这时候认干亲那以后就得当一门正儿八经的亲戚来往。   覃秀芳可不想跟周家人当亲戚,光想她就觉得恶心。而且她亲生父母是老一辈革.命家,参加过长征,当初之所以将她寄养在养父养母家,就是因为当时她年龄太小了,父母没法带上她。   按照几年后的授勋规定,红军不下校,她爹娘的军衔不管怎样都会远远高于周家成,哪怕转业到地方,也是大干部。让周家以后有借口攀上他们,做梦吧!   覃秀芳不安地捏着衣角,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在外面找了小的?”   大家都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   周家成哪怕天天喊着“没有爱情的婚姻不该存在”,但对上覃秀芳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还是莫名地觉得有点心虚。他咳了一声:“你听谁说的!”   “榆林村,张家口都有干部在城里找了小的,回来跟家里的媳妇离婚。”覃秀芳搬出了三婶告诉她的消息。   孙不承还站在面前呢,周家成没法否认,只得承认了:“识字的时候认识的,我跟她之间有共同话题……秀芳,这个是我对不起你。但你放心,哪怕做不成夫妻,我以后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说得诚恳,表情认真极了。   覃秀芳想起自己上辈子的经历,再对比他现在的假惺惺,心里悲愤。不愧是周大全和刘彩云的种,哄人都是一套一套的。   覃秀芳紧抿着唇:“所以你一定要跟我离婚,哪怕我投井上吊你也一定要离?”   “你别这样,离婚不是什么大事。再说咱们还没圆房,我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周家成觉得头大不已,要是覃秀芳真的想不开,出了事连长肯定更不待见他了。   覃秀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离婚可以,但咱们不离家!”   周家成意外极了:“你确定?”   他有一些在外面找了新媳妇的战友也是这样做的,不过那些人家里的老婆年纪都比较大,孩子都十几岁了。离了婚也不好再改嫁,索性守着孩子在乡下过日子,男人哪怕离了,看在娘老子和孩子的份上也会时不时地寄点钱回来,日子比起村里人也不算差。但覃秀芳才18岁,还很年轻,更关键是她没有孩子,也就等于在周家也没根儿。   就连一直没表态的孙不承也不赞同地看着覃秀芳:“大妹子,这是新社会了,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未来。”   覃秀芳苦笑了一下:“孙连长,你不知道我的情况。我是跟着我娘逃荒到周家村的,来这里第二个月我娘就病死了,我没有家人,也没有亲戚。真离了婚,你说我一个女人在乡下怎么活?要是嫁给那些二流子、娶不上老婆或是往死里打老婆的男人,还不如不嫁呢,就守着这里过日子。我也在这里生活了八年,只要他们不赶我,我一辈子就留在这儿了。”   孙不承听说了覃秀芳的情况后,浓眉拧了起来,是他没事先调查清楚情况,一个女人孤身在乡下生活被人欺负了都没地诉苦去。   “周家成说的也不失为一个法子,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孙不承还是觉得覃秀芳留在周家不好。周家成的父母能卖她一次,说不好就能卖她第二次。   但覃秀芳心灰意冷地说:“我这样离过婚的女人,有哪个本本分分的男人愿意娶我?我就这么过吧。”   这话覃秀芳还真没夸张。这时候乡下风气保守,离婚的女人非常受歧视,别说49年了,就是大半个世纪以后,不少老一辈也视离婚为不好的事,哪怕女儿被女婿打得鼻青脸肿,有些爹妈都不让离,因为觉得丢人,觉得在亲戚朋友中间抬不起头。   她的考量也不是没有理由。   孙不承看向周家成:“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只要覃秀芳肯答应离婚,周家成就什么意见都没有:“连长,你放心,以后秀芳就是我的亲妹子,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周大全推了一把刘彩云,赶紧跟着表态:“孙连长,今天的事是我们老糊涂了,我向你保证,以后这种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我们会好好对秀芳的,把她当我们的亲女儿一样。”   孙不承不知可否,看向覃秀芳。   覃秀芳低垂着眉眼,一副柔弱小媳妇的模样,张了张嘴说:“不过我有个条件,以后家里的钱得我拿着!”   刘彩云一听这个就怒了:“谁家由媳妇儿管家的?你是想上天啊!”   覃秀芳咬了咬唇,委屈地说:“不然万一没钱了,你们又要卖我怎么办?”   这事是个大杀器,一祭出,周家人理亏,哑口无言了。   但把管家权交给她,以后要花钱都找她要,说出去还不得让笑死他们啊?自私的周大全和刘彩云自是不乐意。   覃秀芳扁了扁嘴道:“我连集市都没去过两次,也没买过东西。钱就放我这儿,要用的时候,你们问我一声,我帮你们拿就是。”   周家成听后,不顾父母的反对,拍板同意了:“好,就按秀芳说的办吧。”   说着,他悄悄朝周大全使了一记眼色。   周大全明白过来,赶紧拉住了刘彩云。离婚不离家,肉还是烂在锅里,只不过暂且哄哄覃秀芳,把今天这事给解决了。回头等风声过了,孙不承回城了,他们还是该咋滴就咋滴,钱肯定还是掌握在他们手里。   想通这一点,他变得非常好说话:“好,就按家成说的办,你去把钱拿来。”   刘彩云不甘不愿地回房拿了几张券出来,递给覃秀芳:“那,都在这里了。”   她给的是第一版人民币,有两张一元券,一张两元券,合起来就四块钱。   但覃秀芳从小没念过书,应该是文盲,不会识字算数。她小心翼翼地捏着钱问:“这总共多少钱?”   见她连几块钱都不认识,整不清楚,周家人更放心了。周家成笑着说:“这是一元券,这是两元券,总共四块钱。”   四块钱就想打发了她,当她是叫花子啊!   覃秀芳收起钱,又问:“娘,家里的银元呢?”   还想要银元,想得美!刘彩云背过身,粗声粗气地说:“没有,你给过我啊?”   覃秀芳低声说:“可是我听人说,二狗哥上次让人捎过银元回来。”   周家成听到这话有点怨他娘,拿了钱也不藏着掖着,到处瞎嚷嚷,现在又这样抠门。没看他战友在这里啊?让他以后怎么在战友面前做人?   周家成不理刘彩云,抬头对徐忠国说:“麻烦你把包袱给我拿过来。”   徐忠国把放在桌子上的包袱递给了他。   周家成打开包,又拿了一张五元券给覃秀芳,然后从包袱下面掏出三个银元,递给了覃秀芳:“这些你拿着。”   覃秀芳小心地接过钱,心里激动极了,一银元能兑换一百元券,这还是去银行,要是私底下兑换,那更多。有了这笔钱,她进城的路费和在城里租房子落脚的开销都有了。   刘彩云见周家成竟然把带回来的钱和银元都给了覃秀芳,气得满脸通红,要不是周大全拉着她,她铁定上去抢了。   覃秀芳把钱放进口袋里,郑重其事地向周家成表态:“家成哥,你放心,我会看好咱们家的钱。”   周家成笑了:“我相信你。”   连字都不认识,算数都不会,钱在她手里又怎么样?过两个月找个买东西的理由几次就把钱要回来了。   也就他娘太傻,连面子都不会做。 第19章   周家村发生了一件大事,周家成要跟覃秀芳离婚!   这个消息传出来后,村民们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大家已经从不同的渠道知道了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干的好事。   见过恶毒的,没见过这么恶毒的,为了让儿子摆脱掉媳妇,竟然想把媳妇给卖了。也亏得覃秀芳运气好,老天保佑,不然现在就惨了。   大家议论纷纷,句句话不离周家。无他,实在是因为这个封闭落后的小山村里新鲜事太少了,谁家鸡被偷了一只都能讲两天,更何况是离婚这么大的事,尤其你这里面还牵扯着卖媳妇儿不成,把女儿给卖了的插曲。   对比村民们的兴奋,周家相对要平静得多,甚至显得有些压抑。   因为孙不承提议,离婚要请村里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再另请三个村联合的民兵中队长指导员唐大山一起过来见证,同时他们三个战友也要做见证,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这三方各自代表了村里,政府以及组织。   周家成听了很不乐意。在他的想法里,离婚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哪怕这婚是他自己要离的,所以他很不想把这个事记录在档案里,跟着他一辈子。   他原本的打算是回家提一嘴,写张纸,让覃秀芳按个手印就完了。毕竟现在国初立,民政部门都还没设置完善,很多离婚都是提笔写一封信给对方就行了。   可孙不承非要搞得这么严肃,他也不好违背了孙不承的意思。更重要的是他找不到理由反对。只能看到孙不承让周大全去请个长辈过来见证,再让徐忠国去请唐大山。   此外,还要在村里找两个会识字会写字的人过来。建国初,识字率极低,很多干部都不认识字,就更别提普通村民了   孙不承是外来人,不了解村民的情况,他将这个事交给了刘彩云。   刘彩云感觉这个连长不向着自家儿子,竟向着覃秀芳那个死丫头,很不高兴,板着脸没吭声。   覃秀芳见了主动说:“孙连长,我知道谁识字,我去吧!”   孙不承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憔悴的神情,问道:“你确定?你出去恐怕许多人会找你打听消息,戳你的伤口。”   覃秀芳讶异地看了一眼孙不承。没想到这个男人看起来是个粗人,但实际上很细心很体贴。   她肯定地点了点头说:“这是事实,我迟早得面对。辛苦孙连长等会儿了。”   “好,小罗,你陪她去。”孙不承指派了跟着来的那个战友跟覃秀芳一块儿出去,免得村里人围观她。   覃秀芳朝他感激地说:“谢谢孙连长,谢谢小罗同志。”   短短的接触,孙不承发现,覃秀芳说话很斯文,非常有条理,而且性情也算坚强,遇到这么大的事都没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非常冷静,被男人抛弃了也没有绝望。   在周家成生死未卜的那几年,她也一直没改嫁,留在周家照顾周家二老,品行自也是无可挑剔。这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   等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了以后,孙不承看着斜靠在床上的周家成说:“你可想好了?要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周家成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连长,我不了解覃秀芳,跟她没感情,没法相处。”   “朝夕相处了四五年的不了解,倒是对没见过几天的姚玉洁了解得很。”孙不承不屑地说,“行了,我拉不回来你。这是你自己的私事,我也管不着,不过话我就撂在这儿了,想想你大嫂,再想想覃秀芳是怎么做的,错过这个好女人,你迟早会后悔!”   周家成苦笑了一下:“她确实是个好女人,是我对不起她。”   他回来就听说,他走的第二年,大哥就死了,不到两个月,大嫂就回了娘家改嫁,将刚满两岁的周立恩留在了周家,后来就再也没音讯。而覃秀芳什么拖累都没有,却留在了家里照顾他父母和孩子。   说曹操,曹操到。   周立恩在门口探头晃脑,目光里充满了好奇。   周家成看到他,勾了勾手指:“立恩,过来。”   周立恩不大愿意动,还是站在门口,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着他。   周家成从包袱里摸出两块糖:“立恩,到二叔这里来,我给你糖吃。”   糖对小孩子有无比大的诱惑力。   周立恩小跑着进来,抓过他手里的糖,又往后退了两步,睁着乌黑的眼睛望着他。   周家成苦笑,四年,他走的时候,立恩还不会走路,不认识他也正常。大哥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想跟他说说话,但这小子明显挺防备他的。   周家成正琢磨着怎样才能跟周立恩拉好关系,就听周立恩忽地开了口:“二叔,你要赶我娘走吗?”   “谁说的?”周家成下意识反驳。   周立恩扁了扁嘴说:“姑姑说的,他说你要休了娘,把娘赶出去。二叔,我把糖还给你,你不要休娘好不好?”   周家成这才听明白了,周立恩口里的娘不是他大嫂,而是覃秀芳。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让周家成沉默了。看得出来,周立恩跟覃秀芳的感情很深,小孩子的感情做不得假,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们虽然不能条例清晰地表达出来,但他们心里自有一杆秤。   他们亲近谁就是最直观的表现。   周家成哄他:“放心吧,立恩,你娘不走,哪怕我跟你娘离了婚,她也会一直留在咱们家,陪着立恩的。”   周立恩开心了:“真的?可是姑姑说要把娘赶出去,二叔,你让姑姑不要赶娘走,好不好?”   “作孽啊!”孙不承不想看周家成忽悠小孩子,转身出了他的房间,站到院子里抽闷烟。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   没过多久,周大全就领着头发花白的三叔公回来了。他看到孙不承有点怵,停下了脚步说:“孙连长,这是我三叔,家成他三叔公,咱们周家辈分最大的。”   孙不承点点头,没说什么。   周大全领着三叔公进屋后没多久,覃秀芳也回来了。她身后跟着的是康大江和教书先生周博。   覃秀芳也跟双方做了介绍,然后道:“康叔,既然人还没到齐,麻烦你去看看二狗……不是,周家成同志的腿吧。山路不平,我怕他的伤口开裂了。”   周家这事,康大江也听她媳妇儿听说了。而且这次覃秀芳叫他过来也是让他来做离婚见证人的,他自然清楚周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都要抛弃糟糠了,你倒是好心!”   覃秀芳垂眉,沉默了两秒,低声说:“一码归一码,离婚的事是他对不起我。但他不管怎么说都守卫过这个国家,为我们更好的生活奋斗过,康叔,就麻烦你了。”   康大江摇头:“我说不过你,我也不懂你们这什么民族大义,我只知道,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简直是丢咱们祖宗的脸!”   最后一句话,康大江完全没压着嗓子。   屋子里的周家成听到这话就生气。他怎么忘恩负义了?他不是说了可以给覃秀芳找个好人家,给她备一份嫁妆,以后还要给她撑腰吗?   他们还想怎样?他只不过是想离个婚而已。这世上离婚的人何其多,那么多同志都离了婚,孙不承怎么不去找他们?还有,他的事犯得着让康大江来管吗?   因为心里恼怒,所以康大江进来后,周家成不等他说话就直接拒绝了他:“不用了,我的身体我清楚,伤口没开裂,就不麻烦康叔了。”   看他这副不痛快的样子,康大江也懒得去找不快,转身出了屋。很快徐忠国那边也回来了。   人到齐了,开始正式立协议。   现在还没有正规的管理离婚的部门,就连婚姻法也是在酝酿中,大家都没经验。   周博年轻那会儿,倒是给人写过休书,但现在是新社会了,男女平等,不能再写休书。   最后大家合计,拟了几条,内容非常简单:今周家成与覃秀芳自愿离婚,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离婚后,覃秀芳可以继续居住在周家,周家不得强迫她改嫁或是驱逐她、虐待她。   接下来是日期和签字,周家成先签,覃秀芳不识字,按了手印。见证人三方也按了手印。   该协议一式三份,覃秀芳和周家成各持一份。剩下的那份放在村里存档,留作证据。   覃秀芳接过康大江递来的离婚协议书,轻飘飘的一张纸,意味着从此她自由了,跟周家再无干系!   以后,海阔天宽,任她去留。   深吸一口气,覃秀芳将纸对折成小小的一方,塞进口袋里,朝孙不承三人、康大江、周博、三叔公鞠了一躬:“麻烦你们了。”   要不是他们,她连这张纸都没有。   口头上的离婚说起来容易,若是她还像上辈子那样,一直留在乡下,这离婚自然也就离了,周家成绝对不会再搭理她。   但她要进城,要找父母,以后很可能还会遇到周家成。若是知道她亲生父母的身份,势利自私的周家人会不会再找上来,可不好说。   这张纸留着就是为了防这一点。   康大江挺同情覃秀芳的,但这到底是别人家的私事,他也不好干涉,最后只能丢下一句:“秀芳丫头,都是乡里乡邻,以后有困难来找我。”   “谢谢康叔。”覃秀芳由衷地说。   他走后,周博摸了摸鼻子也说:“那我也回去了。”   他也姓周,村里同姓的人几乎都沾亲带故,因而也不好说什么。   最后只剩三叔公,他不知是真心还是做面子:“以后对秀芳好点,是你对不住秀芳。”   周家成赶紧点头应是。   送走了他老人家,周家成招呼孙不承:“连长、忠国、小罗,今天辛苦你们了,咱们以前说过,回了家乡要不醉不归的,你们坐一会儿,我让我爹去打瓶高粱酒回来。”   孙不承一口拒绝了他:“下次吧,你现在有伤,不能喝,不尽兴。等你好了再说。”   话是这样说,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借口。   徐忠国出来打圆场:“连长说得对,家成你好好养伤,我们先回去了,下次再聚!”   “好吧,那我让我爹送送你们。”周家成赶紧叫了周大全。   人一送走,周家马上闹了起来。   周小兰扯着嗓子嚎了起来:“不要脸,都已经离婚了,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咱们家?”   刘彩云也非常不高兴,想到女儿因为覃秀芳受的罪,她干脆不吱声,任凭周小兰在哪里哭喊怒骂。   覃秀芳听了装没听见,回到柴房关上门,躺在床上睡家,这一天真的太折腾了,光是走路,她都走了好几十里,更别提还有其他事。现在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好好睡一会儿。   至于周小兰这样的怒骂,前世她老了的时候,她还听得少吗?   只有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的人才会用歇斯底里的方式来发泄不满和愤怒。   她受得了,周家成受不了。   自以为喝过几瓶墨水的周家成听了一会儿脸都黑了:“粗俗,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   听到他的呵斥,刘彩云赶紧劝女儿:“小兰,别骂了,你二哥生气了。”   周小兰委屈地撅着嘴:“二哥都向着覃秀芳!”   “傻孩子,你二哥要向着她,就不会休她了。”刘彩云温声安慰她。   周小兰一想也是。她二哥喜欢的是城里有文化的新二嫂,根本不喜欢覃秀芳这个村姑。   她蹭地下了床:“我去找二哥。”   她蹬蹬蹬地跑到周家成的房间里,直接表明了目的:“哥,你都离婚了,还让那个女人留在咱们家,新二嫂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你把她送走吧!”   周家成瞟了她一眼:“你二嫂知书达理、贤惠温柔,不是这样的人。”   那这个二嫂真没用。周小兰撇了撇嘴:“可你们已经离婚了,还让她赖在咱们家像什么话。她不肯走,说不定还想赖着你,以后在二嫂面前挑拨离间呢!二哥,依我说,咱们还是赶紧把她送走吧,我看黄老三那里就挺合适的。”   啪!   一块石子砸到了周小兰的身上,疼得她抽了一口,回头瞪大眼睛,怒骂道:“周立恩,你干嘛打我。小心我揍死你个小兔崽子!”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听到这个号消息,两人立即一左一右护着小个子,连招呼都没跟大表哥打,背着人就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见人已经走了,大表哥舒了一口气,掂着钱好心情地回了家。 周小兰委屈地朝他告状:“可是,二哥,你看他竟然为了那个女人打我……”   周家成没好气地说:“那你应该反省反省,为何立恩会维护一个外人,而不向着你这个亲姑姑!”   听到这个号消息,两人立即一左一右护着小个子,连招呼都没跟大表哥打,背着人就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二哥你怎么这么说我,你到底站在哪一边的……”周小兰气得差点哭了出来。   周家成自己身上都一摊子烂事,哪有空管她这点破事。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不知是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大表嫂有些心虚,打了个寒战,轻轻推开门,透过暗淡的灯光看到了倚靠在床头的红色身影。她没进去,侧开了身说:“人已经睡着了,动静小点,别吵醒了她,惊动了村里人。”不然闹起来太丢脸了。   “知道了。”刘家大表哥领着一个脸上长满了麻子,左眼皮上还有一块拇指大肉球的猥琐小个子男人进了屋。   走到床边,大表哥抬了抬下巴:“那,人在这儿,黄花大闺女呢,真是便宜你了。”   男人看着大红袖口下那一节皓白纤细的手腕,咽了咽口水,高兴地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发黄的布袋丢给了大表哥:“这是说好的钱,人我带走了。”   大表哥打开口袋,数了一下钱,见数目跟先前说好的一致,摆了摆手:“趁天还没亮,赶紧带走吧。”   男人迫不及待地蹲在了地上,背起女人就往外走,脚步快极了,像是背后有鬼在撵一样。   “没见过女人啊!”嘀咕了一句,大表哥大步追了出去,两人飞快地走出院子,外面还有两个男人在接应,看到小个子出来,立即提着一把长木仓迎了上来。   “老三,人呢?”   “在背上呢。”小个子欢喜地说。   听到这个号消息,两人立即一左一右护着小个子,连招呼都没跟大表哥打,背着人就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见人已经走了,大表哥舒了一口气,掂着钱好心情地回了家。   撕破了脸,她也不伪装了,反正离了他们家,覃秀芳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覃秀芳像一团没有脾气的泥人,好脾气地应了:“嗯,知道了。”   刘彩云这才满意地走了,她想,也许将覃秀芳留在家里也不是一件坏事,以后洗洗刷刷,地里田里的活儿总要一个人嘛。他跟老头子年纪渐渐大了,家成又在城里,立恩还小,没个劳动力也不行。   打着如意算盘,刘彩云进屋去跟周大全商量这个了。   她走没多久,周立恩悄悄跑进了灶房,拉着覃秀芳说:“娘,你不要走,我不让你走。”   覃秀芳看着他,扯了个极浅的笑容:“好,娘不走,立恩乖,出去玩。”   她实在没心情像以前那样哄他。不弄死他,是她仅存的善良。   “娘,你真好。你放心,我很快就长大了,等我长大了,我会孝敬你的。”周立恩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覃秀芳不记得上辈子他有没有说过这些话了。料想是有的,这孩子从小就很贴心,又跟她一样幼年失怙,覃秀芳怜悯他,一直对他很好,他小时候也一直非常粘他。   但现在她想开了,人家跟如浮萍一样的自己可不同,人家没了爹妈还有爷爷奶奶叔叔姑姑,用得着她去同情吗?   想起他上辈子是怎么孝顺她的,覃秀芳没了应付他的心情,敷衍地拍了拍他的头:“好,我要做饭,你出去玩吧!”   “嗯。”周立恩乖巧地点了点头,刚要出去,外面忽然传来了吵闹声。   “刘彩云,你这个黑心肝的,出来,让大家看看,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怕脏了手,怕被人说闲话,就回娘家,让我们帮你处理你那肮脏事。事情暴露了,还冤枉是我们两口子的主意,说我们卖你的闺女,你要不要脸……”   周立恩吓了一跳,覃秀芳倒是特别淡定地说:“是大舅婆来了,你进屋找你二叔玩,别出去。”   周立恩点了点脑袋,跑回了主屋。   覃秀芳继续淡定地做饭,至于外面的事,关她屁事!她是脑子有坑才出去做炮灰呢!   大舅母的战斗力不输刘彩云,昨天有苦说不出,今天知道大伙儿都清楚“卖周小兰”之后,她立即跑了过来耍泼撒横。   能随时将自己的亲哥哥,亲侄子送去顶包,这亲戚做着也没意思,更别提指望以后周家成照顾照顾他们了。   她也不进门,就坐在周家外面的路中央,一个劲儿地说周家昨天是怎么欺负他们的,带了多少人还把她家老刘打了,倒在地上起不来什么的……   如此大的动静引得全村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不知是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大表嫂有些心虚,打了个寒战,轻轻推开门,透过暗淡的灯光看到了倚靠在床头的红色身影。她没进去,侧开了身说:“人已经睡着了,动静小点,别吵醒了她,惊动了村里人。”不然闹起来太丢脸了。   “知道了。”刘家大表哥领着一个脸上长满了麻子,左眼皮上还有一块拇指大肉球的猥琐小个子男人进了屋。   走到床边,大表哥抬了抬下巴:“那,人在这儿,黄花大闺女呢,真是便宜你了。”   男人看着大红袖口下那一节皓白纤细的手腕,咽了咽口水,高兴地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发黄的布袋丢给了大表哥:“这是说好的钱,人我带走了。”   大表哥打开口袋,数了一下钱,见数目跟先前说好的一致,摆了摆手:“趁天还没亮,赶紧带走吧。”   男人迫不及待地蹲在了地上,背起女人就往外走,脚步快极了,像是背后有鬼在撵一样。   “没见过女人啊!”嘀咕了一句,大表哥大步追了出去,两人飞快地走出院子,外面还有两个男人在接应,看到小个子出来,立即提着一把长木仓迎了上来。   “老三,人呢?”   “在背上呢。”小个子欢喜地说。   听到这个号消息,两人立即一左一右护着小个子,连招呼都没跟大表哥打,背着人就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见人已经走了,大表哥舒了一口气,掂着钱好心情地回了家。   可把周大全气得够呛:“那怎么办?好说歹说她们都不同意,赔钱她们也不乐意,就要求放了黄老三!”   父子相顾无言,没多久,实在受不了的刘彩云也叹着气进了屋,任凭黄家姐妹在外面骂。   “我这辈子就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一辈子的好名声,这两天全毁了,我这张老脸啊,以后都没脸出去见人了。”刘彩云拍打着自己的脸,默默垂泪。   一天之前,她还是何等的风光,几乎是全村最令人羡慕的妇女,可现在走出去,谁都对她指指点点,跟她不对付的更是阴阳怪气,当着她的面开嘲。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大全点燃了土烟,长长地叹了口气,刘彩云的感受显然也是他的体会。   一家子正焦头烂额时,覃秀芳提着热水进来,听了这话后说:“爹,娘,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刘彩云也顾不得跟覃秀芳不对付了,赶紧抬头问道。   覃秀芳说:“我看黄家姐妹刁蛮难缠得很,又都是女人,打伤了她们,保不齐她们的男人又会来。惹不起,咱们全家还是出去避避吧,也省得村子里的人对咱们家说三道四的。过一阵子,有更新鲜的事,就没人关注咱们家这点小事了,咱们再回来就是。”   可这么多人,去哪里呢?以前倒是可以回娘家呆几天,但现在已经跟兄嫂撕破了脸,肯定是不能回了。   周大全想得更远:“家成的腿怎么办?”   覃秀芳垂着头说:“家成哥的腿还是找人看看吧,昨天走了那么远,康叔也没看,这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影响了家成哥的前程怎么办,咱们一家子都还指望着家成哥呢。我听说要是腿行动不便,就不能留在部队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家成哥还这么年轻,前途无量,可千万别因为这点小事给毁了。”   周大全吓了一跳,赶紧问周家成:“你感觉腿怎么样?今天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乡下缺医少药,尤其是对外伤见效快的西药。没有药,也没有医术精湛的外科医生,周家成的腿愈合得很缓慢,经覃秀芳这么一说,他也紧张了起来:“还好,不过为了我的腿,我恐怕得提前回城了。”   否则在乡下,他天天头痛死了,哪有心情养伤啊。而且康大江明显不待见他,周家成也不放心让他治。   刚走进门口的周小兰兴奋极了:“好啊,二哥,咱们去照顾你。你放心,我可勤快了,洗衣做饭扫地抹桌子样样都很利索!”   面对父母妹妹殷切的目光,周家成没法拒绝,点了头:“成,咱们明早就走。” 第20章   进城的决定下了,但带哪几个人,带哪些东西成了问题。   交通不便,还要带个伤员,东西自然没法多带,所以只能带上冬季换洗的衣服和钱,其他笨重的东西都只能留在家里。   不过他们这次进城本来也只是为了避开黄家姐妹和村里的流言蜚语,躲过这一阵子就要回来的,这些东西不必带,留家里就行了。   到了晚上吃过饭后,周家成悄悄将父母叫了过来说:“覃秀芳不能跟着我进城,不然回头玉洁知道了她的身份,肯定不高兴。左邻右舍也会说闲话的,传出去不好听。”   不带覃秀芳,刘彩云一点意见都没有。但因为新儿媳妇不高兴这么做,她就不大乐意了,这才进门呢,就把谱摆这么大,有没有把她这个当婆婆的放在眼里。   周大全倒是没意见,他已经听儿子说过了新媳妇的身份,是小学的老师,中学生,文化人,年轻又漂亮,他儿子能找这样一个对象,那简直是他们周家祖坟上冒青烟了,供着都不为过,更何况只是不带覃秀芳而已呢!   拽了拽不大高兴的老伴,周大全一口应下:“行,听你的,不带她。”   刘彩云在一旁泼了盆冷水:“不带她,她能答应吗?别忘了,你们可是说了以后要拿她当亲女儿,亲妹子的,小兰去,她不去?像话吗?”   “那小兰干脆也别去了。”周大全大手一挥,直接说道。   刘彩云没料到他竟是这个反应,噎了一下:“那怎么行,现在村子里说得这么难听,咱们又不在,没人护着小兰,万一有人欺负她怎么办?”   知道老头子心里只有他的儿子、孙子,刘彩云赶紧找外援,扭头问儿子:“家成,你就小兰这一个妹子,她出事也是为了替你打发覃秀芳才弄成这样的。她现在这么惨,你可不能不管她啊!”   周家成想说,他这条腿还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呢!但他清楚说了这话家里肯定会吵起来,只得按下不表,顺着刘彩云的话说:“那是当然,大哥不在了,我就只剩下小兰这一个亲妹子,我怎么能不管她呢。爹,你就小兰一个女儿,别说这种怄气话了,咱们想办法,怎么让覃秀芳甘愿留下来,只要她没意见,旁人还能说什么?”   唯恐刘彩云还有意见,他耐着性子解释:“娘,你说我要把童养媳带到城里去,别人知道了,怎么说咱们一家子?还有,城里的房子小,本来就住不开,再添她一个,你说怎么挤?小兰肯定不乐意跟她睡一张床,而且城里吃饭吃菜烧柴都要花钱,多她一口就要多一个人的开支。”   听儿子分析了利弊,刘彩云连忙改变了主意:“那别带她了,家里总得留个人看家,都走了,谁管家里的鸡和猪?”   周大全先是一愣,继而大笑着说:“没错,总得留个人砍价。你去跟她说,理由就你刚才说的,家里没人照顾。”   刘彩云站了起来:“我去说就我去说。”   她直接去了覃秀芳的房门口,敲了两下,等覃秀芳拉开门,她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说:“家里的鸡和猪要人照看,你留在家里看家,别跟我们进城了。”   覃秀芳鼻子一翕,睫毛扇了几下,低垂着头,失魂落魄地问:“可是,可是黄家人还来怎么办?”   刘彩云不以为意地说:“她们来就来,你把门关好,别放她们进来就是。她们骂一阵,没人应自然就消停了。”   说得这么简单,那你咋不留在家里挨骂呢!   覃秀芳悄悄翻了个白眼,嘴上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娘,可是,我怕!”   没出息的东西!屁点大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她没耐性地说:“怕就去找你二伯他们,咱们这么多堂叔堂伯住附近呢,咱们人多,怕什么!”   覃秀芳在心里怒骂,真说得出口,谁不知道周二伯他们现在不待见周大全一家子啊。她以为人人都跟她一样不要脸呢!   心里不屑,覃秀芳嘴上却扭扭捏捏,很委屈的样子:“那好吧,我听娘的。”   见她还是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样子,刘彩云眼珠子一转说:“我想泡脚,你去给我烧盆热水。”   “可是你先前不是才洗了吗?”覃秀芳抬起眼皮不解地望着她。   刘彩云翻了个白眼:“我还洗一次不行啊?”   自打从昨天暴露了开始,她对覃秀芳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该怎么说痛快怎么说。似乎能从压榨欺负覃秀芳的过程中得到快.感,找回她在村里人面前丢失的颜面一样。   覃秀芳也不跟她计较,就一晚上了。现在刘彩云有多嚣张,以后她就会有多后悔,就暂且让她先得瑟得瑟。   “好的。”覃秀芳出门去了灶房。   她一走,刘彩云立即钻进了柴房里翻找起来,将枕头拆了,凉席下的谷草也找了一圈,那张瘸了腿的桌子也没放过,但还是没找到那三个银元。   藏哪儿了呢?刘彩云扫了一圈,最后将覃秀芳的衣服也一件一件地摸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银元。   她非常不甘心,三块银元呢,可以买好多大米了,怎么能便宜了这个小贱人。   她活了一大把年纪,也是儿子有出息后,才见过银元,凭什么覃秀芳能拿三个。她这个当娘的都没分到三个呢。   越想越来气,刘彩云自以为能拿捏住覃秀芳,干脆直接杀去了灶房:“你的那三个银元呢?明天进城,我们要吃饭要住店,开销挺大的,家成的腿也要去医院,你把银元给我。”   这才一天呢,她就迫不及待地回来要把钱拿走了。   覃秀芳站着不动:“娘,要我拿出来银元也可以,明天我跟你们一起进城。不然要是你们把钱拿走了,进了城之后却不回来了,丢下我一个人在村子里怎么办?”   “怎么会?我们的地,我们的家都在这里呢。快点,那钱说好只是给你保管的,等家里要开支的时候,你得拿出来。”刘彩云又催促了一遍。   覃秀芳还是不答应,咬死了不松口:“除非你让我跟你们一起进城。”   “好你个死丫头,还跟我讲起条件来了。”刘彩云抓起灶门旁的火钳就要打覃秀芳。   覃秀芳连忙闪开,边跑边喊:上面要派工作组下来了,你打死了我,要是被村里人告到了工作组那里,家成哥也要受牵连。你就是再讨厌我,也不能拿家成哥的前途开玩笑啊。”   “什么工作组?你少骗老娘,还撒起谎来了,你等着,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刘彩云嘴上硬气,心里却有些相信了这话,速度都慢了许多。   覃秀芳赶紧趁机跑出了灶房。   刘彩云骂骂咧咧地出来,没有追她,而是又去了周家成的屋子里,嘀咕:“那死丫头说,上面要派什么工作组下来,有没有这事?”   周家成有点错愕:“我没有听说。”   “好啊,死丫头骗我,我要她好看。”刘彩云怒了,蹭地站了起来。   周家成赶紧拉住了她:“娘,你别这么冲动,我没听说,但不代表没这个事。解放区都已经派过工作组下来土改了,我估摸着咱们家这片也不远了,迟早的事。你别节外生枝了,那几块银元留在她那里就先放着吧,迟早会回到咱们家的。”   只是覃秀芳一个没出过远门的人怎么会知道工作组?莫非是连长跟她说的?想起这个可能,周家成就有些心浮气躁。连长告诉覃秀芳,都不告诉他,这明显是对他还有意见啊,那以后的工作怎么开展?   哎,早知道就别回来了。自从昨天回来开始,就没一件顺心的事,也没睡个安稳觉,搞得他身心俱疲,无比地怀念城里。耳朵边,父母还在为了那三块钱的争吵,吵得他头痛,周家成不耐烦地说:“够了,我给她的,回头我挣了再给你们就是。这总行了吧!”   也是, 周小兰性子咋咋呼呼, 藏不住事,她要知道了, 铁定会来大肆嘲讽奚落自己, 而且还会把这件事传得全村都知道,授人以柄, 周大全这么要面子, 铁定不会告诉她。上辈子, 好像也是周家成回来后, 她才开始奚落自己的, 也就是说,周大全两口子打算一直瞒着她。   也好,什么都不知道, 脾气又冲的周小兰最好利用了,随便一刺激她就会蹦Q起来,按照自己的心意走。刘彩云和周大全两口子精明一世,却养出这么个傻白蠢的女儿,不得不说是一大败笔。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眼神充满了包容:“小兰,你还小不懂,夫妻跟兄妹之间不一样。等你嫁人了,你就知道了。你看那戏台上唱的,男人有出息了,给母亲妻子挣诰命,有给姐妹挣吗?你是你二哥唯一的亲妹妹,我们自然是关心你的,但这跟你二哥担心我,关心我,并不相冲突,你说对吧?你放心,等你嫁到了田家,要是田生欺负你,哪怕我跟你二哥都去城里了,接到信,我们也会立即回来给你撑腰的”   她哥有出息却要带着这个不相干的女人进城享福,而她这个亲妹妹却只能在乡下过苦日子,被人欺负了,才搬出哥哥的名头使一使?凭什么啊?她才是跟她二哥一幕同胞的亲妹妹,至亲,血亲。   这一刻,周小兰心里本就存在的不平达到了极点。   她抿唇,瞪着覃秀芳:“你凭什么跟我哥进城享福?就算要进城,那也是我进城,你算哪根葱?轮得到你吗?”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夫妻俩哪有分开的。不过小兰说得也有道理,你是你二哥的亲妹妹,没道理哥哥嫂子都进城了,还让你在乡下种地受累。等你二哥回来,我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将你和田生一块儿弄进城,你看好不好?“   “谁让你说,我不会自己说啊?”周小兰非常不满覃秀芳这种主人翁的口吻,不过却对她的识趣挺满意的。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依旧好脾气地说:“有道理,你跟你二哥从小一块儿长大,兄妹情深,你说他还有不答应的啊?我看春花跟你差不多大,他们家也只有她这个小妹妹没说亲了,他们家里人那么疼她,怕是也舍不得她在农村受苦,你跟她关系好。回头你找她打听打听,要是他们有办法,咱们也可以等你二哥回来之后,直接跟他说,省得还要让你二哥想法子。“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夫妻俩哪有分开的。不过小兰说得也有道理,你是你二哥的亲妹妹,没道理哥哥嫂子都进城了,还让你在乡下种地受累。等你二哥回来,我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将你和田生一块儿弄进城,你看好不好?“   “这还用你说,我早想到了,我这就去问春花。”周小兰觉得覃秀芳这话挺有道理的,但她不肯承认,嫌恶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跑出去了。   看到她的背影,覃秀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覃秀芳是故意刺激周小兰去找周春花的。因为跟周家成这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不同,周建安责任感特别强,从未想过抛弃家里的糟糠妻。所以他这次回来就是想将父母妻子和唯一还没出嫁的妹妹一块儿带进城的。   虽然刚开始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全家过得很艰难,但他们全家都很能吃苦又节俭,很快,父母找了扫大街的工作,他媳妇和周春花也去纺织厂做了临时工。一家人渐渐在城里扎了根,一辈子都过得不错。   周小兰上辈子就很嫉妒这个进城端了铁饭碗的小姐妹。要是现在知道对方要进城了,那还不得羡慕嫉妒死,回家铁定一个劲儿地怂恿她爹妈退婚进城过好日子。那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看到她的背影,覃秀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到她的背影,覃秀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果不其然,覃秀芳猜得没错,她刚煎好药,周小兰就急冲冲地跑了回来,像一阵风一样,一口气跑进厨房,拉着刘彩云就说:“妈,建安哥要带春花还有她爹娘进城过好日子。等二哥回来,咱们也跟他进城好不好?”   刘彩云有点头痛,女儿不知道,她可清楚,儿子在城里讨了一个女学生做媳妇儿,娇气着呢,哪肯伺候他们这乡下的公公婆婆啊。周家成的信里顺便给他们捎了四块银元说孝敬他们的,还说部队给他分了两间屋,但却没提要接他们进城的话,只说等忙完了就回来看他们。特意提只分了两间屋,不就是怕他们去吗?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好吃好喝两天,到了第二天晚上,覃秀芳将剩下的面粉全摊成了饼子,用油纸包着,留在路上吃,然后戴着一顶瓜皮帽,穿上了她上次借口给周家成做的那身男装,再在脸上、脖子上都摸了一些烟灰,摸匀了,黑乎乎的,像个狼狈的小乞丐一样,就这样出发了。   临走前,她抱了些谷草丢在屋子里,每间屋子一大捧,全挨着易燃的被子、床单棉被之类的,最后到了她睡的屋子,她将家里的桐油全倒在了被子上。   一间一间屋子的点燃了火,最后一间才是她住的屋子。   点燃火后,覃秀芳走到围墙边,抱着院子角落里的那颗香樟树,爬了上去,然后顺着枝桠落到了围墙上,再从一米多高的围墙上跳了下来,往出村的方向走去。   ***   万籁俱寂,正是好眠时,周家村的人睡得正熟,忽地被一阵大吼给吵醒了。   “走火了,走火了,救火啊……”   被吵醒的村民纷纷披上衣服,拉开门,就看到外面红光满天,半边天都被映红了。   “这是谁家着火?”   “看样子是大全家的方向。”   “走,去看看!”   ……   村民们提着水桶跑出家门就发现,果然是周大全家的。   他们家进城去了,难怪火燃这么大了才被发现呢……不对,还有个覃秀芳。   提着水桶去救火的周二伯转了一圈也没看到覃秀芳,逮着人就问:“你们看到秀芳丫头了吗?”   虽然已经不是他们周家的媳妇儿了,但全家进城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出了事,传出去也不好听。而且这到底是一条年轻的生命,周二伯有些不忍心。   但大家都表示:“没看到啊。”   周二伯又去问其他人。   这边三叔泼了两桶水上去,浇在大火上,大火滋滋了几声,冒出一阵白气,瞬间又恢复了原样。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头痛地说:“火太大了,扑不灭啊!”   秋冬季节,干旱少雨,天气干燥,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下过一滴雨了,屋顶的茅草被太阳晒得非常干,火星子溅落过去,马上就劈里啪啦地燃烧了起来。   而且冬季枯水季节,水井里的水也很深,打水很慢,不少青壮年只得提起水桶去河边打水,这无疑又延缓了救火的速度。   周二伯忙着救火,还要忙着找人,在外面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他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赶紧冲到大门口拍了拍,扯着嗓子大喊:“秀芳,秀芳……”   没人应,他赶紧推了一把,推不开,里面反锁着。   救人要紧,周二伯也顾不得其他了,用力撞了过去,门却纹丝不动。   有经验的农民马上知道了:“门后面卡了木头,我去拿把锤子过来。”   几人费力,用锤子在门上砸出了一个洞,伸手推开了卡在门后的木门,门才应声而开了。   开门的一刹那,一股呛人的烟味袭来,刺得人想流眼泪。   周二伯捂住嘴,扯着嗓子喊了几声:“秀芳,秀芳……”   “别叫了,怕是不在了,她屋子那里的火最大,整间屋子都燃烧起来了。”跟着进来的康大江神色黯然地将周二伯拉了出来。   周二伯看着到处都是大火的周家院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作孽啊!”   周家起的这场大火,发现得太晚,大家赶来救火时半座房子都着了火,加之天起干燥的缘故,终究是没能扑灭这场大火,只能将周大全房子跟隔壁邻居相邻的部分提前锯掉,拔掉附近的茅草,提前泼水,以阻止火势蔓延,烧到村子里其他人家。   半个小时后,周家彻底沦为了一个巨大的熊熊燃烧的火屋,整座屋子都沦陷在了火海里,连房顶上腰粗的木梁都燃烧了起来,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火苗稍微小了一些,但没过几秒,又窜了起来。   “救不了了。”村民们无奈地叹了口气。   周二伯看着好好的房子就这么没了,很是心痛:“他们家还养了六只鸡,一头猪,还有秋天收的粮食,这全都没了,就更别提家具衣服铺盖被子的了。大全他们回来怎么过啊?”   大家站在燃烧的房子前叹气!   不远处的山上,覃秀芳翻过了山,再下坡就看不到周家村了,她回过头,望着火光漫天的周家,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周大全一心为儿子着想,不想给他的好儿子添麻烦,还想着进城住一段时间就回来呢!现在房子没了,家具没了,粮食也没了,锅碗瓢盆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她倒要看看他怎么回来!    第21章   熊熊大火燃烧了一夜,到天明时方歇。周家好好的房子已沦为了一片灰烬,来救火的村民劳累了一夜都已经散了,只剩下周家本家的人还在那里转悠。   周二伯走进还有劈里啪啦火星子的院子,低头看还有没有什么没烧干净残留下来的东西。可惜这场大火将房子烧得很干净,就连水桶粗的横梁也变成了黑黑的木炭,上面散发着腾腾热气,还没走近就灼人得慌。   三叔跟在后面,说:“二哥,算了吧,别找了,肯定没有了!”   话是这样说,但他却走到了猪圈旁,拿起棍子在灰烬上拨了拨,舔了舔唇,小声嘀咕:“哎,可惜了那头猪,这里好像还有焦糊味。那头猪都养了半年了,再等两三个月过年正好宰了。”   周大全要是杀猪,他们去帮忙,还能分一小块,跟着沾点光,但一把火把什么都烧没了,太可惜了。   周二伯没吭声,他走到了覃秀芳住的柴房,这间屋子堆了很多干柴,火势也是最大的,如今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黑灰,至于原本都是些什么东西已经完全分布出来了。而这里某一团,就是那个可怜的姑娘。   叹了口气,周二伯收回了目光说:“走吧,咱们回去找三叔商量商量。”   房子被烧了,什么都没抢救出来,覃秀芳也葬身火海了,这个事怎么也要派人通知周大全一家。   只是到了三叔公家,大家商量了半天,都选好了人,才发现,竟然不知道周家成在城里的具体地址。因为前几天被周大全骗了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气,也就没去探望周家成,对他在城里的情况也就一无所知了。   沉默了一会儿,周二伯说:“建安应该知道。”   “对啊,建安昨晚还去救火了,他人呢?”三叔踮着脚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另一个说:“回去了吧。”   于是又去把周建安找了过来。   周建安听说了他们要去通知周大全后,讥诮地勾起唇:“何必这么麻烦呢,过几天我的假期结束,就要回城了,我见到了他们,帮你们通知他一声就是。反正该烧的都已经烧了,早点知道晚点知道又有什么关系?知道了,烧了的东西也还原不了。”   周二伯不知道周建安哪里来的火气,还是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房子好说,可是秀芳那丫头昨晚没出来,总要安排她的后事,这个得通知他们,看他们是个怎样的安排。”   “有什么好通知的,覃秀芳的死对他们来说恐怕还没有那一谷仓的粮食被烧了来得心疼,挖个坑把她的骨灰埋了就是,人都死了,又何必讲究那么多。”丢下这句话周建安就走了,看到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他心里堵得慌,不舒服,也没兴趣跟这些老家伙掰扯。   周二伯等人商量了一阵,觉得周建安说得也有道理。最主要的是大家都不想花钱,也不想出力,周大全一家子太会算计了,连自己的亲大舅子都能推出来挡锅,更何况他们这些还隔了一层的亲戚呢。他们很可能尽心尽力干了好事,最后周大全也不会认这笔帐,还得他们自己掏钱。   这么一想挺不值的,于是,他们就在周大全家后面的竹林里挖了一个坑,把柴房里的灰弄了一些就当是覃秀芳,这么葬了。   但其实大家都不知道她最后死在了哪儿,骨灰肯定没弄全,还有不少在旧房子的地面上。   这也就导致,很长一段时间,胆小的妇女和小孩们都绕着周大全家的屋基走,被烧毁的房子渐渐野草丛生。  果不其然,覃秀芳猜得没错,她刚煎好药,周小兰就急冲冲地跑了回来,像一阵风一样,一口气跑进厨房,拉着刘彩云就说:“妈,建安哥要带春花还有她爹娘进城过好日子。等二哥回来,咱们也跟他进城好不好?”   刘彩云有点头痛,女儿不知道,她可清楚,儿子在城里讨了一个女学生做媳妇儿,娇气着呢,哪肯伺候他们这乡下的公公婆婆啊。周家成的信里顺便给他们捎了四块银元说孝敬他们的,还说部队给他分了两间屋,但却没提要接他们进城的话,只说等忙完了就回来看他们。特意提只分了两间屋,不就是怕他们去吗?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对啊,建安昨晚还去救火了,他人呢?”三叔踮着脚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另一个说:“回去了吧。”“对啊,建安昨晚还去救火了,他人呢?”三叔踮着脚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另一个说:“回去了吧。”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看到她这幅神采飞扬的样子,覃秀芳就知道她已经说通了刘彩云。周小兰就是一杆好枪,指哪儿打哪儿。怂恿周家人进城第一步达成,接下来看刘彩云的威力了。   面对两人的咄咄逼人,大表嫂懵了,求助地望向刘彩云,谁料刘彩云的脸色狰狞又可怕,宛如厉鬼,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你把我家小兰弄到哪儿去了?”   “姑姑,你,你听我说,咱们进屋说好不好?小兰,小兰她是被黄老三给背走了!”大表嫂实在没办法,只能说了实话。   一听到这个名字,刘彩云如遭雷劈,下意识地松了口,阴沉沉地瞥了覃秀芳一眼,眼神阴狠又恐怖。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覃秀芳便明白了,刘彩云是知道这个黄老三是什么货色的,甚至也已经猜到了,是周小兰代她受过了,估计这会儿心里恨不得撕了她这个祸害呢!   覃秀芳心里快意极了,/面上却一副惶惶不安之态:“娘,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我不好,没看住小兰。我以为那是舅舅家,都是咱们的亲人嘛,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做……”   三婶看不下去了:“就是,我说彩云,你咋搞的,不怪你侄媳妇,反而瞪秀芳干嘛?那可是你的娘家,谁知道你娘家会干这种事……”   这个多管闲事嘴巴没把门的臭娘们!刘彩云烦死了三婶了,但知道她难缠,也懒得跟她废话,拉起大表嫂就往里走:“进来,跟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三婶见有八卦,立即跟了上去,谁料刘彩云当着她的面,啪地一声将门关上了,还从里面反锁上了门。   差点被门撞破鼻子,三婶很不高兴,愤愤不平地说:“这个刘彩云,她娘家干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冲我发什么脾气。”   覃秀芳怯怯地劝她:“三婶,你别生娘的气,她,她也是担心小兰。”   听到覃秀芳的声音,三婶眼睛一亮,怎么忘了这儿还有个当事人呢。她亲热地上前拉着覃秀芳问:“到底咋回事,你跟三婶说说。”   覃秀芳看了一眼紧闭的门:“三婶,我爹呢,我得去把这个事告诉爹,让爹想想办法。”   “对,应该的,我陪你去,走,你在路上顺道跟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小兰怎么会被刘家人给嫁了。”三婶热心地说。   覃秀芳似有犹豫,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娘会生气的。”   三婶嗤了一声:“她娘家干出这么荒唐的事,她这是恼羞成怒,臊得慌。你管她呢,先跟三婶说,咱们老周家得向着自己人。放心吧,她现在急着呢,可没功夫跟你生气。”   “好吧。”覃秀芳似有不愿,又拗不过她,只好慢慢将事情说了一遍。   三婶听完整件事情,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这哪是冲着周小兰去的啊,分明是冲着秀芳来的。她就说嘛,现在周大全家里正昌盛着呢,刘家人怎么会不长眼地坑周小兰。   秀芳这丫头也太傻太迟钝了,一点都没发现,还在替周小兰操心。她心里犹豫不决,拿不准要不要提醒覃秀芳一句。她跟刘彩云不对付,自是乐得看她家不安宁,而且周家人做事也太阴损了,只是吧周家成回来了,有出息了,得罪周家好像也不妥。   就在三婶踌躇不定的时候,覃秀芳忽然甩开了她的手,大步往前冲去,边跑边大声喊:“爹,爹,不好了,小兰,小兰被大舅家给嫁了!”   周大全扛着锄头回来就听到这句话,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是怎么回事,跟他一道从田里回来的本家人立即炸了。   “怎么回事?他们老刘家把咱们老周家的闺女都嫁了。大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也很懵好不好!面对家族里好几个同辈兄弟,还有一个族叔质询的目光,周大全是又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知道怎么说,覃秀芳代他说了:“四叔公,四叔公二伯,三叔……我爹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娘听到这个消息也吓了一跳,你们就别问爹了。”   “好个老刘家,竟然欺负到咱们头上了,当咱们周家没人吗?”性子急的周二伯最生气,扛起锄头,大声吆喝,“走,叫上人,咱们去老刘家讨个说法。”   周大全心里有鬼,哪敢让他们去找刘家人对峙啊,赶紧拦住了他们:“二哥,别着急,先听听秀芳怎么说,万一是个误会多不好。”   覃秀芳马上说:“不是误会,大表嫂亲口承认的。我睡了一觉起来,小兰就不见了,大表嫂刚才说小兰是被一个叫黄老三的给背走了。三婶也有听见。”   大家都看向三婶。   三婶有点后悔了,自己干嘛非要看热闹,趟这趟浑水,给自己找麻烦。   但事已至此,说啥都晚了。只思索了一秒,她就决定装傻,装作没看破周大全家干的龌龊事。   “没错,刚才刘家那大儿媳妇是这么说的。刘彩云把她拉进门说这事去了,我跟秀芳担心小兰,所以赶紧来告诉大全。”   覃秀芳感激地看了三婶一眼,神助攻啊。   有了她的证实,这下周大全想把事情捂在家里都不行了。而她就是要这个效果。   周大全最是精明,听到黄老三的名字,再结合妻子将侄媳妇拉进门单独说这个事,他便明白,这中间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但计划得好好的,都是自己人,到底哪里会出问题呢?   周大全眯起眼,怀疑的看着覃秀芳。这件事当中,得利的不用说就是这丫头,莫非是她做的?   跟周大全处了两辈子,覃秀芳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他是怀疑上了自己。   这个时候可不能跟周大全撕破脸。因为即便知道了周大全一家干的恶心事,这些人也不会帮她的,毕竟他们都姓周,他们才是一家人。   覃秀芳仰起赤红的眼睛,焦急地说:“爹,你快想想办法,咱们把小兰找回来吧。小兰胆子小,她肯定吓坏了,咱们家就她一个闺女,爹,你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周大全见覃秀芳眼底的着急不似作假,又想着这个孩子一直是他们看着长大,从小就给她灌输了要孝顺父母公婆,忠于丈夫,勤劳持家等等观念,她也一直很乖巧很听话孝顺,便打消了心里的怀疑。   “我会的,我这就回去找彩云问清楚是怎么回事,找刘家讨个说法。要是有需要兄弟伙们帮忙的,到时候还麻烦你们跟我跑一趟。”周大全反应很快,一句话就将这个事划到了自己家,同时又表明了态度。   到底不是自己家的事,几个当家的听了这话,立即拍着胸口保证:“大全,有事你就叫咱们。”   覃秀芳不得不感叹周大全行事老辣,短短一句话就打发了这些热血上头的叔叔伯伯,还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但她不会如他的意,他别想将这个事捂住。她要让周家、刘家不得不窝里斗,反目成仇!让刘家人也长长记性,女人不是那么好卖的!   覃秀芳忽地一拍脑门说:“哎呀,爹,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家成回来了。我跟大表嫂在大丰坡碰到了家成,他口渴了,我去给他打水,结果等我回来,他就不见了,只有大表嫂站在那里。那,他的水壶都还在我这儿呢,他连水都没喝就走了,是不是知道小兰出了事,去大舅家找小兰去了?”   看着她手里的军用水壶,大家觉得这推测合情合理。周家最有出息的周家成都去刘家了,他们这些本家当然要给他扎起了。   周二伯当即一挥手:“走,老五叫上咱们家的小伙子,去找刘家讨个说法,欺负到咱们老周家头上了。”   周大全想拦,可没有理由,而且周二伯已经让大声吆喝过来了好几个血气方刚的本家年轻人,现在的形势根本不容他说了算。   甚至就连四叔公也恼火了,锄头重重地敲在地上:“这刘家欺人太甚!”   周大全还能说什么?好面子的他实在没法在这么多族人、村民的面前说出自己龌龊的打算。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儿子的名声有损。   这个事,只能推到刘家头上了。以后,他会补偿他们的!   一瞬间,周大全就做了决定。   看着男人们浩浩汤汤地扛着锄头拿着镰刀去讨公道,知道真相的三婶一张脸憋成了便秘色。   覃秀芳装作没看见,拉着她就往家里跑:“三婶,走,快点,咱们去告诉娘,叔叔伯伯们去帮忙救小兰了,让她别担心。”   她常年干农活,力气大,三婶想挣都挣不开,硬是被她拉到了周家。   巧的是,刘彩云刚好拉开门。   看到覃秀芳活蹦乱跳的,自己的女儿却被那个杀千刀的光棍给带走了,刘彩云的脸上马上浮起一片黑云,也顾不得平时的惺惺作态了,抓起墙边的棍子就要发作。   但覃秀芳抢在她面前开口:“娘,你别担心,爹带着很多叔叔伯伯还有本家的哥哥弟弟们去刘家讨公道了。你放心,他们一定会从刘家把小兰给找回来!”   作为枕边人,刘彩云最了解周大全,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周大全的打算。差点气昏倒,完了,完了,以后她娘家肯定要怨她,跟她反目成仇了!   “跪下!”周大全一棍子打在她腿上,打得周小兰一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扑簌扑簌地滚落了下来,抱着挨了一棍子的腿小声哭泣,模样可怜极了。   刘彩云也很生周小兰的气,可看她被打又舍不得,忙上前抓住了周大全的胳膊:“有事不能好好说吗?动什么手?”   周大全一把推开了她:“看看你教出来的什么女儿,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老周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刘彩云被他推得撞到了尖锐的桌角,疼得龇牙咧嘴,但见周大全动了真怒有点怵,不敢上前拦着,只能干着急。   周大全又一棍子打在周小兰腿上:“无法无天了,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子吗?”   周小兰何时见过这种阵势,吓傻了,一边哭一边认错:“爹,我错了,你别打了,你别打了,我听你……”   覃秀芳在外面听到这动静,挑了挑眉,她得进去,不能让周大全真把周小兰给打怂了,以后不再作妖,老老实实乖乖听话嫁人。   飞快地跑进屋,覃秀芳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挡在了周小兰面前,心疼地喊道:“爹,你别打了,把小兰打伤了怎么办?家成就这一个亲妹子,他回来看了得多心疼多难过啊?”   刘彩云也赶紧搬出儿子:“他爹,秀芳说得对,你教训教训就行了,小兰知道错了,你别打了。”   自古为了避嫌,公公很少跟儿媳妇有什么接触,周大全也不好打儿媳妇,不然传出去别人会笑话他。   他紧抿着唇,瞪着覃秀芳:“你让开,不关你的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这丫头,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覃秀芳紧紧护住周小兰:“爹,你已经教训过小兰了。再说,今天的事也不是小兰一个人的错,她年纪小不懂事,自个儿上门是不对。但田家叫了那么多人过来,搞出这么大的阵势,不也是欺负咱们吗?这本来不过是一件小事,你跟田叔私底下道个歉,回家教训一顿小兰就完了的事,丝毫不影响两家的婚事,也不伤两家的面子。他们非要搞这么大,让咱们家下不了台来,我看分明是他们想退婚!”   这番话其实太强词夺理了,但人的本性总是利己的,刘彩云当即嚷嚷道:“秀芳说得对,他田荣带了那么多人来,当着村里人的面让咱们家下不得台来,分明是想悔婚坏了我们家小兰的名声。我的小兰啊,你真命苦,怎么摊上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人家,得亏是没嫁过去,不然……”   周大全本来就很不高兴田荣将事情闹大,听覃秀芳和刘彩云都这么说,再一想退婚受伤害最大的就是他们家和小兰,三分的怀疑变成了八分。   看着刘彩云抱着周小兰哭得昏天黑地,张嘴就是女儿命苦,覃秀芳漆黑的眼底滑过一抹极浅的冷意,然后揽着她们母女,积极地出谋划策:“娘,没事的,还有家成呢,等家成回来,咱们让他把小兰也带进城,给她找个城里人或是家成的战友,也没人知道今天的事,不会影响小兰的婚事。”   闻言,周小兰感激地看着覃秀芳,饱含情意地喊了一声:“嫂子,你真好……”   覃秀芳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   “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作主了?”周大全没好气地瞪了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捏了捏手,一副很紧张的样子,却硬着头皮说:“爹,这事当然轮不到我作主。只是家成就小兰这一个妹子,肯定是希望她过得好,你说是不是?等小兰进城,嫁了有出息的人家,以后也能反过来帮助家成。他们是亲兄妹,是最亲的人,以后真遇到点事,能毫不犹豫无条件帮助对方的也就只有他们兄妹了,家成好,小兰才会更好,反过来也一样。”   闻言,刘彩云眼睛一亮,赶紧拽了拽周大全的袖子说:“对啊,他爹,秀芳说得对,咱们小兰嫁了城里人,以后万一家成遇到点什么事,也有人帮他。咱们就一个闺女,你不希望她以后过得更好,不希望以后在田家面前扬眉吐气吗?”   俗话说三人成虎,三个女人都这么讲,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样子,周大全的态度有点松动了。   他剜了周小兰一记:“这几天不许出门,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   周小兰还傻乎乎的,没反应过来。   覃秀芳轻轻掐了她一下,她连忙脆生生地应道:“是。”   等周大全走后,刘彩云连忙心肝心肝地叫着,将女儿拉进了屋用药酒搓被打伤的地方,谁也没人管覃秀芳。   覃秀芳也不在意,经过今天这事,周大全会认真考虑送女儿进城的事了。孙子、女儿都进城了,他们老两口还会呆在乡下吗?   等他们这堆极品进城了,再跟自私自利的周二狗两口子凑在一块儿,到时候不用她出手,周家一天到晚都能特别特别热闹。   而且等他们都进城了,谁还管她?届时,她就自由了,就能想办法进城寻找她的爹娘了。   覃秀芳告诉自己,别着急,慢慢来,一步一步地来,几十年她都等了,不着急这一天两天。   ***   她不着急,刘彩云却急了。   晚间的时候,她悄声跟周大全说:“我觉得秀芳白天说得对,咱们现在就只剩下家成跟小兰,他们俩都过得好,咱们就知足了。以前是不敢想,但现在家成进了城,认识不少人,城里有钱人,跟他一起当官的战友,随便给小兰找一个都比咱们在乡下找强。你说是不是?”   “乡下找?出了今天这种事,乡下谁还敢给你女儿说亲?”周大全没好气地说。他今天出去可没少感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现在除非是条件极差或者说是奔着他们家成有出息来的,否则没人会乐意跟他们家结亲。   刘彩云撇撇嘴:“他们不敢说,我还不想说呢。咱们家小兰长得多好,脸圆有福气,屁股大一看就是生儿子的命,嫁给这些泥腿子,便宜他们了。不行,等家成回来,我得让他在城里给小兰相相,找个好的。”   周大全被她说得烦躁,又有点心动,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都进城,有出息呢?   “这个事等家成回来再说。”周大全仍旧没将话说得太死。女儿的前程再重要,哪比得上儿子,毕竟女儿是要嫁出去的,生下来的也是外姓人,绝不能让女儿妨碍了他最有出息的儿子。   刘彩云一听就知道有戏,欢喜极了:“家成这么疼爱小兰,怎么会不答应?”   周大全睨了她一眼:“你不许去磨家成,不然我把小兰嫁给村头的癞子。”   刘彩云不敢说话了。   周大全抽了两口闷烟,心里很烦躁,今天这事打乱了他所有的安排,以前的计划显然行不通了。   如果孙子和女儿都进城了,那他们老两口怎么安排?进城给儿子增加负担他是不乐意的,但留在乡下,他们老了,谁照顾他们?   算了,这些以后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周大全抽了一口烟,对兀自沉浸在喜悦中的刘彩云说:“秀芳这里,你安排一下!”   冷不防听到这话,刘彩云没反应过来:“安排?怎么安排?”   周大全敲了敲烟杆:“忘了你在城里还有一个儿媳妇?”   提起这个,刘彩云有点烦恼:“我前天回娘家让我嫂子帮忙打听了,娶倒是有人愿意娶她的,就是条件不怎么样,她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怎么办?这事由不得她。”周大全表情阴狠地说。   刘彩云不知哪根筋犯了,竟然替覃秀芳说了一句好话:“我看秀芳还行,能容得下咱们小兰,还真心替咱们小兰考虑。”不像城里那个,都没叫她儿子接他们进城享福,一看就不孝顺,而且以后肯定也不好拿捏。   周大全沉默了几秒:“光孝顺光能容人有什么用?能帮到家成吗?要怪就怪她没投个好胎,没个好爹娘。”   这倒是,刘彩云一想到儿子的前途,心里仅剩的那丁点良心也没了。   “嗯,我明白了,我回头就找我嫂子确认一下人家。”   周大全吐了口气:“尽早安排,明儿就试探试探她的口风,她要答应最好,不乐意,我再想办法。一定要在家成回来之前,将这事给办妥了,免得影响了家成。”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第22章   周大全悠悠醒来,入目是黑褐色的泥土墙壁,桐油灯滋滋地燃烧着,光线昏暗,被风一吹,不停地摇曳,像是随时都会扑灭一般,恍如他此刻的心境。   “大全,醒了!”周二伯端了一碗粥进来,“先吃点东西吧,不发生已经发生了,咱们去化缘,将今年撑过去,等明年有了收成就好了。”   周家村这里有一个习俗,哪家发生火灾将家里烧得一干二净,可以拿着布袋子挨家挨户化缘,各家各户根据自家的情况,甭管是一碗米还是半碗豆子的,凑一凑,帮助受灾者度过最困难的一年。   这也算某种形式上的互帮互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天灾哪天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帮人就等于帮己。   周大全摆手:“来不及了。”而且化缘能弄到多少东西啊,家家户户都不宽裕。   周二伯已经听人说了,周大全突然回来是打算卖家里的牲畜、粮食。他想了一下问道:“你们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了?”   说起这个周大全就掉眼泪:“咱们在火车站遇到了抢匪,家成受了伤,缺医药费,我就是回家卖粮食凑医药费的。”谁知道一场大火将什么都烧没了。   周二伯这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绝望。   刘大舅蹲在屋前,手里拿着一根土烟杆, 沉默地抽着烟, 赤红的眼睛瞅着村口,面色阴沉。   大舅母焦虑地搓着手,在门口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四个孩子从外面回来, 肚子饿了, 大声喊:“奶奶,煮好饭了吗?”   “自己回家做。”大舅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现在哪有心情做饭。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 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 怕脏了手, 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 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 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现在怪我,当初是谁听说二狗子在城里做了官就嚷着要找这个外甥帮忙的?光想人家帮忙,你不帮人家啊?”刘大舅没好气地说。   他也烦得很。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哪晓得这么简单的事竟然会搞错对象,惹了大麻烦。   出了这种事, 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惊动村子里的人,让大家帮着去讨人,因为一来,这个事说出去丢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女娃名声何其重要,要是村里人知道小兰被黄老三背回了家,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小兰的名声也毁了,以后别想找个好婆家了。到时候周家人还不得恨死他啊。   所以大儿子去田里告诉他这个消息后,刘大舅就赶紧叫两个儿子去黄家商量这个事,将小兰要回来,他们下次再想办法将覃秀芳送回去。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   想起这茬,大舅母就生气:“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么点小事交到她手里都办不好。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娶了这么个儿媳妇。当时我就不喜欢她,是你非说……”   “够了,有完没完,现在埋怨有用吗?老二家的呢?”刘大舅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大舅母紧抿着唇,瞥了一眼水田的方向:“割猪草还没回来。”   两个儿媳妇,老大家的能说会道嘴甜,老二家的沉默寡言,两口子喜欢老大家的一些,所以这个二儿媳妇相对没什么存在感。   “去把她叫回来,让她回娘家把她几个兄弟叫过来帮忙。”刘大舅说。   大舅母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担忧地说:“这样好吗?要是被他们家知道了,多不好。”   以后她在儿媳妇面前都抬不起头。   刘大舅斜了她一眼:“不找他们,找谁?她娘家离周家村比较远,就算有闲话也很难传到周家耳朵里。”   这倒是,大舅母点头,转身往地里去,刚走到小路上就看到周大全带着一二十个男的过来,一个个脸色都很不好。   大舅母有点怕,赶紧折了回去对丈夫说:“周大全带着他们周家的人来了!”   刘大舅有点意外,这个妹夫有多爱面子,他比谁都清楚。尤其是周家成有出息了,他的姿态摆得更高了,怎么会乐意将这桩丑事抖落出来?   不过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周大全若是乐意带人去找周小兰是好事。   刘大舅急忙迎了上去:“大全啊,你听说了……啊,你们干什么!”   刘大舅刚走近就被周家一个小伙子一手掀翻在地,摔了个狗啃屎。   “干什么?把我们家大侄女还回来。”周二伯脾气最暴躁,一把抓起刘大舅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恶狠狠地吼道。   刘大舅有点懵,下意识地看向周大全。   谁料周大全竟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哥,枉我这么信任你,你竟然这么对我。不管小兰有多不懂事,她到底是你的外甥女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小兰到底去了哪儿?你告诉我。大哥,我就这一个闺女啊,你怎么忍心!”   这是要把屎盆子往他脑袋上扣啊,刘大舅气炸了,恶心得不行:“好你个周大全,明明是你的主意,出了事你却全推到我头上。亏得老子还让老大两个赶紧去找小兰。”   周大全当然不肯承认:“大哥,你说什么?小兰可是我唯一的闺女,我还能害她?你做了怎么不敢承认,还这么诬赖我,亏得彩云这么相信你。我们周家以后没你这门亲戚!”   “老子也没你这样的亲戚,滚!”刘大舅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家伙。   周大全铁青着脸看着他:“断亲也可以,但你得先把小兰交出来,不然我们跟你没完。”   “对,小兰要是有个好歹,咱们老周家跟你们势不两立。”周家人也都给周大全扎起。   他们人多势众,倒是一下子就把刘大舅给压制住了。   刘大舅后悔极了,早知道就别让两个儿子去找周小兰,自己还能多两个帮手。可真是好心没好报,他把儿子派出去找周小兰了,结果周大全却纠集人来找他的麻烦,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一发狠,索性将什么都抖落了出来:“周大全,你不要脸。明明是你让我们把覃秀芳嫁给黄老三的,现在出了事就全推到我头上,你还是不是人?”   乍然之间听到这么个惊人的消息,跟着来帮忙的周家人都傻眼了,齐刷刷地扭头看周大全。   来的路上,周大全就想好了对策,他死不承认:“大哥,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可是把秀芳拿亲闺女对待,村子里谁不知道?她可是我们家的儿媳妇,让她嫁人不是羞辱咱们家成吗?我就是再想不开,也不能给家成脸上抹黑啊!”   周家人一想也是,有谁会主动给儿子戴绿帽的?这不合常理。   周二伯最气,狠狠一巴掌挥了过去:“好你个姓刘的,害了我侄女不够,还来造谣生事,想坏我侄子的名声。你可是他们兄妹的亲舅舅,竟然这么害他们,你还有没有良心?”   刘大舅有苦难言,赶紧澄清:“没有的事,绝对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前一阵彩云回来,说家成有出息了,覃秀芳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孤女配不上他。说想给家成找个更好的,把覃秀芳打发出去,反正他们也没圆房,不算真正的成亲。”   “你鬼扯什么,秀芳明明好好的,出事的可是小兰。你为了推卸责任,可真是什么理由都编得出来!”周大全一句话就逆转了形势。   大舅母看丈夫说不过周大全,赶紧帮腔:“本来是说把覃秀芳嫁过去的,那个黄老三来背人的时候背错了,才把小兰带走了。”   周大全听到这句话恨极了。背人也能背错?要不是这个大舅子一家太不靠谱,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会闹出这么多事?不但没解决掉覃秀芳那个碍眼的东西,还害了他的女儿!就凭这一点,刘家人就不冤。   “背错了人?一个大活人也能搞错,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周家人不清楚来龙去脉,自是不信刘大舅的这番说辞,咄咄逼人地拽着刘大舅:“就是,大活人也能搞错,这种借口也就糊弄你自个儿。今天你害咱们老周家这笔帐,咱们要好好算算!”   砰!   又是一拳头,打在刘大舅的肚子上,打得他抱着肚子滑到地上脸色发青。   大舅母见了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赶紧扶起他,哭丧着说:“你们讲讲理啊,真不是……彩云,你来得正好,你跟他们说清楚,这不关我跟你大哥的事啊,我们都是听你的,是你让我们把覃秀芳嫁出去的,你快跟大家说清楚!”   刘彩云一听说这个事顾不得跟覃秀芳算账就匆匆赶来娘家,想阻止夫家跟娘家闹起来,哪知还是迟了一步。面对现在这个情况,她纠结不已,顺着嫂子的话说会陷丈夫于不义,让儿女的名声跟着臭了,可否认嫂子的话,又会让兄长挨揍,娘家臭名昭著,得罪兄嫂侄子,娘家恨她一辈子!   怎么选好像都是一个死结,刘彩云下不了决心。   覃秀芳在一旁看着她痛苦纠结的模样,心底快意极了!上辈子刘家就一直唯周家马首是从,对在乡下生活的刘彩云两口子非常照顾,这辈子就别想了。   只是这样还不够。她要让这件事成为刘彩云心底的一根刺,以后看到周大全就想起娘家人对她的仇恨,进而对周大全生出怨恨。   略一沉默,覃秀芳心里就有了主意,她不逼刘彩云,她只要给周大全施压就够了,再由周大全去逼刘彩云。等她这个出气筒走了,刘彩云自然把这笔帐算到周大全头上。   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周大全,哆哆嗦嗦地问:“爹,大舅母说的都是真的吗?这些年我一直很孝顺你们二老,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心疼娘,让娘在家休息,自己跟着你上山下地干活,再苦再累也没喊过一声,冬天你和娘还有小兰的衣服也都是我洗的。我对你们还不好吗?娘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媳妇这么孝顺能干勤快,无缘无故把她悄悄嫁出去,怎么说得过去?反正脏水已经往刘大舅身上泼了,周大全自然不承认覃秀芳的指控,回头坏了儿子的好名声,影响儿子的前程。   他睨了一眼刘彩云,眼神带着警告:“彩云,秀芳到咱们家八年了,跟咱们的亲闺女一样,你嫂子这样污蔑咱们,你还要护着他们吗?你惦记亲情,他们可没把你这个妹妹当回事呢,否则也不会这么对咱们的小兰!你要连害了你闺女,还要往你儿子脸上抹黑的人都这么纵容,就不怕他们兄妹不认你这个当娘的吗?”   刘彩云听懂了他的威胁,她要站娘家这边,那她就滚蛋,周家容不下她!   一把年纪了,刘彩云可不想被休赶回娘家。她心一横,捂住胸口,痛哭流涕:“我没说过,嫂子,你为什么要这样诬陷我,害我家小兰?你们怎么这么狠啊?”   覃秀芳正愁从哪里下手对付这一家子呢,周小兰就撞上来了。   她捂住嘴,咳了一声,温和地说:“小兰,我也不想吃这药。可你二哥就要回来了,我得快点好起来,不然他回来肯定会担心我的,我不想让他担心。”   周小兰听了心里酸溜溜的:“别做白日梦了?我二哥要担心,也是担心我这个亲妹妹,你算老几!”   一听这话,覃秀芳就知道,周大全两口子并未将周家成已经在外面另娶的事告诉周小兰。   也是,周小兰性子咋咋呼呼,藏不住事,她要知道了,铁定会来大肆嘲讽奚落自己,而且还会把这件事传得全村都知道,授人以柄,周大全这么要面子,铁定不会告诉她。上辈子,好像也是周家成回来后,她才开始奚落自己的,也就是说,周大全两口子打算一直瞒着她。   也好,什么都不知道,脾气又冲的周小兰最好利用了,随便一刺激她就会蹦Q起来,按照自己的心意走。刘彩云和周大全两口子精明一世,却养出这么个傻白蠢的女儿,不得不说是一大败笔。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眼神充满了包容:“小兰,你还小不懂,夫妻跟兄妹之间不一样。等你嫁人了,你就知道了。你看那戏台上唱的,男人有出息了,给母亲妻子挣诰命,有给姐妹挣吗?你是你二哥唯一的亲妹妹,我们自然是关心你的,但这跟你二哥担心我,关心我,并不相冲突,你说对吧?你放心,等你嫁到了田家,要是田生欺负你,哪怕我跟你二哥都去城里了,接到信,我们也会立即回来给你撑腰的”   她哥有出息却要带着这个不相干的女人进城享福,而她这个亲妹妹却只能在乡下过苦日子,被人欺负了,才搬出哥哥的名头使一使?凭什么啊?她才是跟她二哥一幕同胞的亲妹妹,至亲,血亲。   这一刻,周小兰心里本就存在的不平达到了极点。   她抿唇,瞪着覃秀芳:“你凭什么跟我哥进城享福?就算要进城,那也是我进城,你算哪根葱?轮得到你吗?”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夫妻俩哪有分开的。不过小兰说得也有道理,你是你二哥的亲妹妹,没道理哥哥嫂子都进城了,还让你在乡下种地受累。等你二哥回来,我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将你和田生一块儿弄进城,你看好不好?“   “谁让你说,我不会自己说啊?”周小兰非常不满覃秀芳这种主人翁的口吻,不过却对她的识趣挺满意的。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依旧好脾气地说:“有道理,你跟你二哥从小一块儿长大,兄妹情深,你说他还有不答应的啊?我看春花跟你差不多大,他们家也只有她这个小妹妹没说亲了,他们家里人那么疼她,怕是也舍不得她在农村受苦,你跟她关系好。回头你找她打听打听,要是他们有办法,咱们也可以等你二哥回来之后,直接跟他说,省得还要让你二哥想法子。“   “这还用你说,我早想到了,我这就去问春花。”周小兰觉得覃秀芳这话挺有道理的,但她不肯承认,嫌恶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跑出去了。   看到她的背影,覃秀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覃秀芳是故意刺激周小兰去找周春花的。因为跟周家成这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不同,周建安责任感特别强,从未想过抛弃家里的糟糠妻。所以他这次回来就是想将父母妻子和唯一还没出嫁的妹妹一块儿带进城的。   虽然刚开始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全家过得很艰难,但他们全家都很能吃苦又节俭,很快,父母找了扫大街的工作,他媳妇和周春花也去纺织厂做了临时工。一家人渐渐在城里扎了根,一辈子都过得不错。   周小兰上辈子就很嫉妒这个进城端了铁饭碗的小姐妹。要是现在知道对方要进城了,那还不得羡慕嫉妒死,回家铁定一个劲儿地怂恿她爹妈退婚进城过好日子。那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覃秀芳猜得没错,她刚煎好药,周小兰就急冲冲地跑了回来,像一阵风一样,一口气跑进厨房,拉着刘彩云就说:“妈,建安哥要带春花还有她爹娘进城过好日子。等二哥回来,咱们也跟他进城好不好?”   刘彩云有点头痛,女儿不知道,她可清楚,儿子在城里讨了一个女学生做媳妇儿,娇气着呢,哪肯伺候他们这乡下的公公婆婆啊。周家成的信里顺便给他们捎了四块银元说孝敬他们的,还说部队给他分了两间屋,但却没提要接他们进城的话,只说等忙完了就回来看他们。特意提只分了两间屋,不就是怕他们去吗?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看到她这幅神采飞扬的样子,覃秀芳就知道她已经说通了刘彩云。周小兰就是一杆好枪,指哪儿打哪儿。怂恿周家人进城第一步达成,接下来看刘彩云的威力了。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第23章   大清早,薄雾缭绕,寒风拂面,凉飕飕的,破棉袄不挡风,冷风侵入骨子里,说不出的寒。但仍旧有许多人早早出门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找工的找工,勤劳是刻在这个民族里的基因,哪怕这座被战火刚摧残过的城市一片萧条。   覃秀芳走走停停,一边观察周围卖早点的铺子,发现摆摊的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开店的,卖的也多是稀饭、包子、馒头之类的。   周大全悠悠醒来,入目是黑褐色的泥土墙壁,桐油灯滋滋地燃烧着,光线昏暗,被风一吹,不停地摇曳,像是随时都会扑灭一般,恍如他此刻的心境。   “大全,醒了!”周二伯端了一碗粥进来,“先吃点东西吧,不发生已经发生了,咱们去化缘,将今年撑过去,等明年有了收成就好了。”   周家村这里有一个习俗,哪家发生火灾将家里烧得一干二净,可以拿着布袋子挨家挨户化缘,各家各户根据自家的情况,甭管是一碗米还是半碗豆子的,凑一凑,帮助受灾者度过最困难的一年。   这也算某种形式上的互帮互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天灾哪天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帮人就等于帮己。   周大全摆手:“来不及了。”而且化缘能弄到多少东西啊,家家户户都不宽裕。   周二伯已经听人说了,周大全突然回来是打算卖家里的牲畜、粮食。他想了一下问道:“你们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了?”   说起这个周大全就掉眼泪:“家成受了伤,缺医药费,我就是回家卖粮食凑医药费的。”谁知道一场大火将什么都烧没了。   周二伯这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绝望。   刘大舅蹲在屋前,拿着一根土烟杆, 沉默地抽着烟, 赤红的眼睛瞅着村口,面色阴沉。   大舅母焦虑地搓着手,在门口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四个孩子从外面回来, 肚子饿了, 大声喊:“奶奶,煮好饭了吗?”   “自己回家做。”大舅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现在哪有心情做饭。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 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 怕脏了手, 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 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 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现在怪我,当初是谁听说二狗子在城里做了官就嚷着要找这个外甥帮忙的?光想人家帮忙,你不帮人家啊?”刘大舅没好气地说。   他也烦得很。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哪晓得这么简单的事竟然会搞错对象,惹了大麻烦。   出了这种事, 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惊动村子里的人,让大家帮着去讨人,因为一来,这个事说出去丢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女娃名声何其重要,要是村里人知道小兰被黄老三背回了家,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小兰的名声也毁了,以后别想找个好婆家了。到时候周家人还不得恨死他啊。   所以大儿子去田里告诉他这个消息后,刘大舅就赶紧叫两个儿子去黄家商量这个事,将小兰要回来,他们下次再想办法将覃秀芳送回去。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   想起这茬,大舅母就生气:“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么点小事交到她手里都办不好。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娶了这么个儿媳妇。当时我就不喜欢她,是你非说……”   “够了,有完没完,现在埋怨有用吗?老二家的呢?”刘大舅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大舅母紧抿着唇,瞥了一眼水田的方向:“割猪草还没回来。”   两个儿媳妇,老大家的能说会道嘴甜,老二家的沉默寡言,两口子喜欢老大家的一些,所以这个二儿媳妇相对没什么存在感。   “去把她叫回来,让她回娘家把她几个兄弟叫过来帮忙。”刘大舅说。   大舅母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担忧地说:“这样好吗?要是被他们家知道了,多不好。”   以后她在儿媳妇面前都抬不起头。   刘大舅斜了她一眼:“不找他们,找谁?她娘家离周家村比较远,就算有闲话也很难传到周家耳朵里。”   这倒是,大舅母点头,转身往地里去,刚走到小路上就看到周大全带着一二十个男的过来,一个个脸色都很不好。   大舅母有点怕,赶紧折了回去对丈夫说:“周大全带着他们周家的人来了!”   刘大舅有点意外,这个妹夫有多爱面子,他比谁都清楚。尤其是周家成有出息了,他的姿态摆得更高了,怎么会乐意将这桩丑事抖落出来?   不过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周大全若是乐意带人去找周小兰是好事。   刘大舅急忙迎了上去:“大全啊,你听说了……啊,你们干什么!”   刘大舅刚走近就被周家一个小伙子一手掀翻在地,摔了个狗啃屎。   “干什么?把我们家大侄女还回来。”周二伯脾气最暴躁,一把抓起刘大舅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恶狠狠地吼道。   刘大舅有点懵,下意识地看向周大全。   谁料周大全竟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哥,枉我这么信任你,你竟然这么对我。不管小兰有多不懂事,她到底是你的外甥女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小兰到底去了哪儿?你告诉我。大哥,我就这一个闺女啊,你怎么忍心!”   这是要把屎盆子往他脑袋上扣啊,刘大舅气炸了,恶心得不行:“好你个周大全,明明是你的主意,出了事你却全推到我头上。亏得老子还让老大两个赶紧去找小兰。”   周大全当然不肯承认:“大哥,你说什么?小兰可是我唯一的闺女,我还能害她?你做了怎么不敢承认,还这么诬赖我,亏得彩云这么相信你。我们周家以后没你这门亲戚!”   “老子也没你这样的亲戚,滚!”刘大舅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家伙。   周大全铁青着脸看着他:“断亲也可以,但你得先把小兰交出来,不然我们跟你没完。”   “对,小兰要是有个好歹,咱们老周家跟你们势不两立。”周家人也都给周大全扎起。   他们人多势众,倒是一下子就把刘大舅给压制住了。   刘大舅后悔极了,早知道就别让两个儿子去找周小兰,自己还能多两个帮手。可真是好心没好报,他把儿子派出去找周小兰了,结果周大全却纠集人来找他的麻烦,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一发狠,索性将什么都抖落了出来:“周大全,你不要脸。明明是你让我们把覃秀芳嫁给黄老三的,现在出了事就全推到我头上,你还是不是人?”   乍然之间听到这么个惊人的消息,跟着来帮忙的周家人都傻眼了,齐刷刷地扭头看周大全。   来的路上,周大全就想好了对策,他死不承认:“大哥,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可是把秀芳拿亲闺女对待,村子里谁不知道?她可是我们家的儿媳妇,让她嫁人不是羞辱咱们家成吗?我就是再想不开,也不能给家成脸上抹黑啊!”   周家人一想也是,有谁会主动给儿子戴绿帽的?这不合常理。   周二伯最气,狠狠一巴掌挥了过去:“好你个姓刘的,害了我侄女不够,还来造谣生事,想坏我侄子的名声。你可是他们兄妹的亲舅舅,竟然这么害他们,你还有没有良心?”   刘大舅有苦难言,赶紧澄清:“没有的事,绝对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前一阵彩云回来,说家成有出息了,覃秀芳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孤女配不上他。说想给家成找个更好的,把覃秀芳打发出去,反正他们也没圆房,不算真正的成亲。”   “你鬼扯什么,秀芳明明好好的,出事的可是小兰。你为了推卸责任,可真是什么理由都编得出来!”周大全一句话就逆转了形势。   大舅母看丈夫说不过周大全,赶紧帮腔:“本来是说把覃秀芳嫁过去的,那个黄老三来背人的时候背错了,才把小兰带走了。”   周大全听到这句话恨极了。背人也能背错?要不是这个大舅子一家太不靠谱,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会闹出这么多事?不但没解决掉覃秀芳那个碍眼的东西,还害了他的女儿!就凭这一点,刘家人就不冤。   “背错了人?一个大活人也能搞错,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周家人不清楚来龙去脉,自是不信刘大舅的这番说辞,咄咄逼人地拽着刘大舅:“就是,大活人也能搞错,这种借口也就糊弄你自个儿。今天你害咱们老周家这笔帐,咱们要好好算算!”   砰!   又是一拳头,打在刘大舅的肚子上,打得他抱着肚子滑到地上脸色发青。   大舅母见了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赶紧扶起他,哭丧着说:“你们讲讲理啊,真不是……彩云,你来得正好,你跟他们说清楚,这不关我跟你大哥的事啊,我们都是听你的,是你让我们把覃秀芳嫁出去的,你快跟大家说清楚!”   刘彩云一听说这个事顾不得跟覃秀芳算账就匆匆赶来娘家,想阻止夫家跟娘家闹起来,哪知还是迟了一步。面对现在这个情况,她纠结不已,顺着嫂子的话说会陷丈夫于不义,让儿女的名声跟着臭了,可否认嫂子的话,又会让兄长挨揍,娘家臭名昭著,得罪兄嫂侄子,娘家恨她一辈子!   怎么选好像都是一个死结,刘彩云下不了决心。   覃秀芳在一旁看着她痛苦纠结的模样,心底快意极了!上辈子刘家就一直唯周家马首是从,对在乡下生活的刘彩云两口子非常照顾,这辈子就别想了。   只是这样还不够。她要让这件事成为刘彩云心底的一根刺,以后看到周大全就想起娘家人对她的仇恨,进而对周大全生出怨恨。   略一沉默,覃秀芳心里就有了主意,她不逼刘彩云,她只要给周大全施压就够了,再由周大全去逼刘彩云。等她这个出气筒走了,刘彩云自然把这笔帐算到周大全头上。   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周大全,哆哆嗦嗦地问:“爹,大舅母说的都是真的吗?这些年我一直很孝顺你们二老,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心疼娘,让娘在家休息,自己跟着你上山下地干活,再苦再累也没喊过一声,冬天你和娘还有小兰的衣服也都是我洗的。我对你们还不好吗?娘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媳妇这么孝顺能干勤快,无缘无故把她悄悄嫁出去,怎么说得过去?反正脏水已经往刘大舅身上泼了,周大全自然不承认覃秀芳的指控,回头坏了儿子的好名声,影响儿子的前程。   他睨了一眼刘彩云,眼神带着警告:“彩云,秀芳到咱们家八年了,跟咱们的亲闺女一样,你嫂子这样污蔑咱们,你还要护着他们吗?你惦记亲情,他们可没把你这个妹妹当回事呢,否则也不会这么对咱们的小兰!你要连害了你闺女,还要往你儿子脸上抹黑的人都这么纵容,就不怕他们兄妹不认你这个当娘的吗?”   刘彩云听懂了他的威胁,她要站娘家这边,那她就滚蛋,周家容不下她!   一把年纪了,刘彩云可不想被休赶回娘家。她心一横,捂住胸口,痛哭流涕:“我没说过,嫂子,你为什么要这样诬陷我,害我家小兰?你们怎么这么狠啊?”   覃秀芳正愁从哪里下手对付这一家子呢,周小兰就撞上来了。   她捂住嘴,咳了一声,温和地说:“小兰,我也不想吃这药。可你二哥就要回来了,我得快点好起来,不然他回来肯定会担心我的,我不想让他担心。”   周小兰听了心里酸溜溜的:“别做白日梦了?我二哥要担心,也是担心我这个亲妹妹,你算老几!”   一听这话,覃秀芳就知道,周大全两口子并未将周家成已经在外面另娶的事告诉周小兰。   也是,周小兰性子咋咋呼呼,藏不住事,她要知道了,铁定会来大肆嘲讽奚落自己,而且还会把这件事传得全村都知道,授人以柄,周大全这么要面子,铁定不会告诉她。上辈子,好像也是周家成回来后,她才开始奚落自己的,也就是说,周大全两口子打算一直瞒着她。   也好,什么都不知道,脾气又冲的周小兰最好利用了,随便一刺激她就会蹦Q起来,按照自己的心意走。刘彩云和周大全两口子精明一世,却养出这么个傻白蠢的女儿,不得不说是一大败笔。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眼神充满了包容:“小兰,你还小不懂,夫妻跟兄妹之间不一样。等你嫁人了,你就知道了。你看那戏台上唱的,男人有出息了,给母亲妻子挣诰命,有给姐妹挣吗?你是你二哥唯一的亲妹妹,我们自然是关心你的,但这跟你二哥担心我,关心我,并不相冲突,你说对吧?你放心,等你嫁到了田家,要是田生欺负你,哪怕我跟你二哥都去城里了,接到信,我们也会立即回来给你撑腰的”   她哥有出息却要带着这个不相干的女人进城享福,而她这个亲妹妹却只能在乡下过苦日子,被人欺负了,才搬出哥哥的名头使一使?凭什么啊?她才是跟她二哥一幕同胞的亲妹妹,至亲,血亲。   这一刻,周小兰心里本就存在的不平达到了极点。   她抿唇,瞪着覃秀芳:“你凭什么跟我哥进城享福?就算要进城,那也是我进城,你算哪根葱?轮得到你吗?”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夫妻俩哪有分开的。不过小兰说得也有道理,你是你二哥的亲妹妹,没道理哥哥嫂子都进城了,还让你在乡下种地受累。等你二哥回来,我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将你和田生一块儿弄进城,你看好不好?“   “谁让你说,我不会自己说啊?”周小兰非常不满覃秀芳这种主人翁的口吻,不过却对她的识趣挺满意的。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依旧好脾气地说:“有道理,你跟你二哥从小一块儿长大,兄妹情深,你说他还有不答应的啊?我看春花跟你差不多大,他们家也只有她这个小妹妹没说亲了,他们家里人那么疼她,怕是也舍不得她在农村受苦,你跟她关系好。回头你找她打听打听,要是他们有办法,咱们也可以等你二哥回来之后,直接跟他说,省得还要让你二哥想法子。“   “这还用你说,我早想到了,我这就去问春花。”周小兰觉得覃秀芳这话挺有道理的,但她不肯承认,嫌恶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跑出去了。   看到她的背影,覃秀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覃秀芳是故意刺激周小兰去找周春花的。因为跟周家成这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不同,周建安责任感特别强,从未想过抛弃家里的糟糠妻。所以他这次回来就是想将父母妻子和唯一还没出嫁的妹妹一块儿带进城的。   虽然刚开始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全家过得很艰难,但他们全家都很能吃苦又节俭,很快,父母找了扫大街的工作,他媳妇和周春花也去纺织厂做了临时工。一家人渐渐在城里扎了根,一辈子都过得不错。   周小兰上辈子就很嫉妒这个进城端了铁饭碗的小姐妹。要是现在知道对方要进城了,那还不得羡慕嫉妒死,回家铁定一个劲儿地怂恿她爹妈退婚进城过好日子。那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覃秀芳猜得没错,她刚煎好药,周小兰就急冲冲地跑了回来,像一阵风一样,一口气跑进厨房,拉着刘彩云就说:“妈,建安哥要带春花还有她爹娘进城过好日子。等二哥回来,咱们也跟他进城好不好?”   刘彩云有点头痛,女儿不知道,她可清楚,儿子在城里讨了一个女学生做媳妇儿,娇气着呢,哪肯伺候他们这乡下的公公婆婆啊。周家成的信里顺便给他们捎了四块银元说孝敬他们的,还说部队给他分了两间屋,但却没提要接他们进城的话,只说等忙完了就回来看他们。特意提只分了两间屋,不就是怕他们去吗?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看到她这幅神采飞扬的样子,覃秀芳就知道她已经说通了刘彩云。周小兰就是一杆好枪,指哪儿打哪儿。怂恿周家人进城第一步达成,接下来看刘彩云的威力了。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第24章   大清早,薄雾缭绕,寒风拂面,凉飕飕的,破棉袄不挡风,冷风侵入骨子里,说不出的寒。但仍旧有许多人早早出门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找工的找工,勤劳是刻在这个民族里的基因,哪怕这座被战火刚摧残过的城市一片萧条。   覃秀芳走走停停,一边观察周围卖早点的铺子,发现摆摊的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开店的,卖的也多是稀饭、包子、馒头之类的。   周大全悠悠醒来,入目是黑褐色的泥土墙壁,桐油灯滋滋地燃烧着,光线昏暗,被风一吹,不停地摇曳,像是随时都会扑灭一般,恍如他此刻的心境。   “大全,醒了!”周二伯端了一碗粥进来,“先吃点东西吧,不发生已经发生了,咱们去化缘,将今年撑过去,等明年有了收成就好了。”   周家村这里有一个习俗,哪家发生火灾将家里烧得一干二净,可以拿着布袋子挨家挨户化缘,各家各户根据自家的情况,甭管是一碗米还是半碗豆子的,凑一凑,帮助受灾者度过最困难的一年。   这也算某种形式上的互帮互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天灾哪天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帮人就等于帮己。   周二伯这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绝望,走在一个车班船。   刘大舅蹲在屋前,拿着一根土烟杆, 沉默地抽着烟, 赤红的眼睛瞅着村口,面色阴沉。   大舅母焦虑地搓着手,在门口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四个孩子从外面回来, 肚子饿了, 大声喊:“奶奶,煮好饭了吗?”   “自己回家做。”大舅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现在哪有心情做饭。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 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 怕脏了手, 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 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 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现在怪我,当初是谁听说二狗子在城里做了官就嚷着要找这个外甥帮忙的?光想人家帮忙,你不帮人家啊?”刘大舅没好气地说。   他也烦得很。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哪晓得这么简单的事竟然会搞错对象,惹了大麻烦。   出了这种事, 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惊动村子里的人,让大家帮着去讨人,因为一来,这个事说出去丢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女娃名声何其重要,要是村里人知道小兰被黄老三背回了家,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小兰的名声也毁了,以后别想找个好婆家了。到时候周家人还不得恨死他啊。   所以大儿子去田里告诉他这个消息后,刘大舅就赶紧叫两个儿子去黄家商量这个事,将小兰要回来,他们下次再想办法将覃秀芳送回去。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   想起这茬,大舅母就生气:“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么点小事交到她手里都办不好。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娶了这么个儿媳妇。当时我就不喜欢她,是你非说……”   “够了,有完没完,现在埋怨有用吗?老二家的呢?”刘大舅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大舅母紧抿着唇,瞥了一眼水田的方向:“割猪草还没回来。”   两个儿媳妇,老大家的能说会道嘴甜,老二家的沉默寡言,两口子喜欢老大家的一些,所以这个二儿媳妇相对没什么存在感。   “去把她叫回来,让她回娘家把她几个兄弟叫过来帮忙。”刘大舅说。   大舅母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担忧地说:“这样好吗?要是被他们家知道了,多不好。”   以后她在儿媳妇面前都抬不起头。   刘大舅斜了她一眼:“不找他们,找谁?她娘家离周家村比较远,就算有闲话也很难传到周家耳朵里。”   这倒是,大舅母点头,转身往地里去,刚走到小路上就看到周大全带着一二十个男的过来,一个个脸色都很不好。   大舅母有点怕,赶紧折了回去对丈夫说:“周大全带着他们周家的人来了!”   刘大舅有点意外,这个妹夫有多爱面子,他比谁都清楚。尤其是周家成有出息了,他的姿态摆得更高了,怎么会乐意将这桩丑事抖落出来?   不过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周大全若是乐意带人去找周小兰是好事。   刘大舅急忙迎了上去:“大全啊,你听说了……啊,你们干什么!”   刘大舅刚走近就被周家一个小伙子一手掀翻在地,摔了个狗啃屎。   “干什么?把我们家大侄女还回来。”周二伯脾气最暴躁,一把抓起刘大舅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恶狠狠地吼道。   刘大舅有点懵,下意识地看向周大全。   谁料周大全竟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哥,枉我这么信任你,你竟然这么对我。不管小兰有多不懂事,她到底是你的外甥女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小兰到底去了哪儿?你告诉我。大哥,我就这一个闺女啊,你怎么忍心!”   这是要把屎盆子往他脑袋上扣啊,刘大舅气炸了,恶心得不行:“好你个周大全,明明是你的主意,出了事你却全推到我头上。亏得老子还让老大两个赶紧去找小兰。”   周大全当然不肯承认:“大哥,你说什么?小兰可是我唯一的闺女,我还能害她?你做了怎么不敢承认,还这么诬赖我,亏得彩云这么相信你。我们周家以后没你这门亲戚!”   “老子也没你这样的亲戚,滚!”刘大舅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家伙。   周大全铁青着脸看着他:“断亲也可以,但你得先把小兰交出来,不然我们跟你没完。”   “对,小兰要是有个好歹,咱们老周家跟你们势不两立。”周家人也都给周大全扎起。   他们人多势众,倒是一下子就把刘大舅给压制住了。   刘大舅后悔极了,早知道就别让两个儿子去找周小兰,自己还能多两个帮手。可真是好心没好报,他把儿子派出去找周小兰了,结果周大全却纠集人来找他的麻烦,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一发狠,索性将什么都抖落了出来:“周大全,你不要脸。明明是你让我们把覃秀芳嫁给黄老三的,现在出了事就全推到我头上,你还是不是人?”   乍然之间听到这么个惊人的消息,跟着来帮忙的周家人都傻眼了,齐刷刷地扭头看周大全。   来的路上,周大全就想好了对策,他死不承认:“大哥,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可是把秀芳拿亲闺女对待,村子里谁不知道?她可是我们家的儿媳妇,让她嫁人不是羞辱咱们家成吗?我就是再想不开,也不能给家成脸上抹黑啊!”   周家人一想也是,有谁会主动给儿子戴绿帽的?这不合常理。   周二伯最气,狠狠一巴掌挥了过去:“好你个姓刘的,害了我侄女不够,还来造谣生事,想坏我侄子的名声。你可是他们兄妹的亲舅舅,竟然这么害他们,你还有没有良心?”   刘大舅有苦难言,赶紧澄清:“没有的事,绝对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前一阵彩云回来,说家成有出息了,覃秀芳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孤女配不上他。说想给家成找个更好的,把覃秀芳打发出去,反正他们也没圆房,不算真正的成亲。”   “你鬼扯什么,秀芳明明好好的,出事的可是小兰。你为了推卸责任,可真是什么理由都编得出来!”周大全一句话就逆转了形势。   大舅母看丈夫说不过周大全,赶紧帮腔:“本来是说把覃秀芳嫁过去的,那个黄老三来背人的时候背错了,才把小兰带走了。”   周大全听到这句话恨极了。背人也能背错?要不是这个大舅子一家太不靠谱,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会闹出这么多事?不但没解决掉覃秀芳那个碍眼的东西,还害了他的女儿!就凭这一点,刘家人就不冤。   “背错了人?一个大活人也能搞错,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周家人不清楚来龙去脉,自是不信刘大舅的这番说辞,咄咄逼人地拽着刘大舅:“就是,大活人也能搞错,这种借口也就糊弄你自个儿。今天你害咱们老周家这笔帐,咱们要好好算算!”   砰!   又是一拳头,打在刘大舅的肚子上,打得他抱着肚子滑到地上脸色发青。   大舅母见了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赶紧扶起他,哭丧着说:“你们讲讲理啊,真不是……彩云,你来得正好,你跟他们说清楚,这不关我跟你大哥的事啊,我们都是听你的,是你让我们把覃秀芳嫁出去的,你快跟大家说清楚!”   刘彩云一听说这个事顾不得跟覃秀芳算账就匆匆赶来娘家,想阻止夫家跟娘家闹起来,哪知还是迟了一步。面对现在这个情况,她纠结不已,顺着嫂子的话说会陷丈夫于不义,让儿女的名声跟着臭了,可否认嫂子的话,又会让兄长挨揍,娘家臭名昭著,得罪兄嫂侄子,娘家恨她一辈子!   怎么选好像都是一个死结,刘彩云下不了决心。   覃秀芳在一旁看着她痛苦纠结的模样,心底快意极了!上辈子刘家就一直唯周家马首是从,对在乡下生活的刘彩云两口子非常照顾,这辈子就别想了。   只是这样还不够。她要让这件事成为刘彩云心底的一根刺,以后看到周大全就想起娘家人对她的仇恨,进而对周大全生出怨恨。   略一沉默,覃秀芳心里就有了主意,她不逼刘彩云,她只要给周大全施压就够了,再由周大全去逼刘彩云。等她这个出气筒走了,刘彩云自然把这笔帐算到周大全头上。   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周大全,哆哆嗦嗦地问:“爹,大舅母说的都是真的吗?这些年我一直很孝顺你们二老,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心疼娘,让娘在家休息,自己跟着你上山下地干活,再苦再累也没喊过一声,冬天你和娘还有小兰的衣服也都是我洗的。我对你们还不好吗?娘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媳妇这么孝顺能干勤快,无缘无故把她悄悄嫁出去,怎么说得过去?反正脏水已经往刘大舅身上泼了,周大全自然不承认覃秀芳的指控,回头坏了儿子的好名声,影响儿子的前程。   他睨了一眼刘彩云,眼神带着警告:“彩云,秀芳到咱们家八年了,跟咱们的亲闺女一样,你嫂子这样污蔑咱们,你还要护着他们吗?你惦记亲情,他们可没把你这个妹妹当回事呢,否则也不会这么对咱们的小兰!你要连害了你闺女,还要往你儿子脸上抹黑的人都这么纵容,就不怕他们兄妹不认你这个当娘的吗?”   刘彩云听懂了他的威胁,她要站娘家这边,那她就滚蛋,周家容不下她!   一把年纪了,刘彩云可不想被休赶回娘家。她心一横,捂住胸口,痛哭流涕:“我没说过,嫂子,你为什么要这样诬陷我,害我家小兰?你们怎么这么狠啊?”   覃秀芳正愁从哪里下手对付这一家子呢,周小兰就撞上来了。   她捂住嘴,咳了一声,温和地说:“小兰,我也不想吃这药。可你二哥就要回来了,我得快点好起来,不然他回来肯定会担心我的,我不想让他担心。”   周小兰听了心里酸溜溜的:“别做白日梦了?我二哥要担心,也是担心我这个亲妹妹,你算老几!”   一听这话,覃秀芳就知道,周大全两口子并未将周家成已经在外面另娶的事告诉周小兰。   也是,周小兰性子咋咋呼呼,藏不住事,她要知道了,铁定会来大肆嘲讽奚落自己,而且还会把这件事传得全村都知道,授人以柄,周大全这么要面子,铁定不会告诉她。上辈子,好像也是周家成回来后,她才开始奚落自己的,也就是说,周大全两口子打算一直瞒着她。   也好,什么都不知道,脾气又冲的周小兰最好利用了,随便一刺激她就会蹦Q起来,按照自己的心意走。刘彩云和周大全两口子精明一世,却养出这么个傻白蠢的女儿,不得不说是一大败笔。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眼神充满了包容:“小兰,你还小不懂,夫妻跟兄妹之间不一样。等你嫁人了,你就知道了。你看那戏台上唱的,男人有出息了,给母亲妻子挣诰命,有给姐妹挣吗?你是你二哥唯一的亲妹妹,我们自然是关心你的,但这跟你二哥担心我,关心我,并不相冲突,你说对吧?你放心,等你嫁到了田家,要是田生欺负你,哪怕我跟你二哥都去城里了,接到信,我们也会立即回来给你撑腰的”   她哥有出息却要带着这个不相干的女人进城享福,而她这个亲妹妹却只能在乡下过苦日子,被人欺负了,才搬出哥哥的名头使一使?凭什么啊?她才是跟她二哥一幕同胞的亲妹妹,至亲,血亲。   这一刻,周小兰心里本就存在的不平达到了极点。   她抿唇,瞪着覃秀芳:“你凭什么跟我哥进城享福?就算要进城,那也是我进城,你算哪根葱?轮得到你吗?”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夫妻俩哪有分开的。不过小兰说得也有道理,你是你二哥的亲妹妹,没道理哥哥嫂子都进城了,还让你在乡下种地受累。等你二哥回来,我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将你和田生一块儿弄进城,你看好不好?“   “谁让你说,我不会自己说啊?”周小兰非常不满覃秀芳这种主人翁的口吻,不过却对她的识趣挺满意的。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依旧好脾气地说:“有道理,你跟你二哥从小一块儿长大,兄妹情深,你说他还有不答应的啊?我看春花跟你差不多大,他们家也只有她这个小妹妹没说亲了,他们家里人那么疼她,怕是也舍不得她在农村受苦,你跟她关系好。回头你找她打听打听,要是他们有办法,咱们也可以等你二哥回来之后,直接跟他说,省得还要让你二哥想法子。“   “这还用你说,我早想到了,我这就去问春花。”周小兰觉得覃秀芳这话挺有道理的,但她不肯承认,嫌恶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跑出去了。   看到她的背影,覃秀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覃秀芳是故意刺激周小兰去找周春花的。因为跟周家成这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不同,周建安责任感特别强,从未想过抛弃家里的糟糠妻。所以他这次回来就是想将父母妻子和唯一还没出嫁的妹妹一块儿带进城的。   虽然刚开始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全家过得很艰难,但他们全家都很能吃苦又节俭,很快,父母找了扫大街的工作,他媳妇和周春花也去纺织厂做了临时工。一家人渐渐在城里扎了根,一辈子都过得不错。   周小兰上辈子就很嫉妒这个进城端了铁饭碗的小姐妹。要是现在知道对方要进城了,那还不得羡慕嫉妒死,回家铁定一个劲儿地怂恿她爹妈退婚进城过好日子。那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覃秀芳猜得没错,她刚煎好药,周小兰就急冲冲地跑了回来,像一阵风一样,一口气跑进厨房,拉着刘彩云就说:“妈,建安哥要带春花还有她爹娘进城过好日子。等二哥回来,咱们也跟他进城好不好?”   刘彩云有点头痛,女儿不知道,她可清楚,儿子在城里讨了一个女学生做媳妇儿,娇气着呢,哪肯伺候他们这乡下的公公婆婆啊。周家成的信里顺便给他们捎了四块银元说孝敬他们的,还说部队给他分了两间屋,但却没提要接他们进城的话,只说等忙完了就回来看他们。特意提只分了两间屋,不就是怕他们去吗?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看到她这幅神采飞扬的样子,覃秀芳就知道她已经说通了刘彩云。周小兰就是一杆好枪,指哪儿打哪儿。怂恿周家人进城第一步达成,接下来看刘彩云的威力了。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第25章   大清早,薄雾缭绕,寒风拂面,凉飕飕的,破棉袄不挡风,冷风侵入骨子里,说不出的寒。但仍旧有许多人早早出门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找工的找工,勤劳是刻在这个民族里的基因,哪怕这座被战火刚摧残过的城市一片萧条。   覃秀芳走走停停,一边观察周围卖早点的铺子,发现摆摊的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开店的,卖的也多是稀饭、包子、馒头之类的。   周大全悠悠醒来,入目是黑褐色的泥土墙壁,桐油灯滋滋地燃烧着,光线昏暗,被风一吹,不停地摇曳,像是随时都会扑灭一般,恍如他此刻的心境。   “大全,醒了!”周二伯端了一碗粥进来,“先吃点东西吧,不发生已经发生了,咱们去化缘,将今年撑过去,等明年有了收成就好了。”   这也算某种形式上的互帮互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天灾哪天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帮人就等于帮己。   ,走在一个车班船。   刘大舅蹲在屋前,拿着一根土烟杆, 沉默地抽着烟, 赤红的眼睛瞅着村口,面色阴沉。   大舅母焦虑地搓着手,在门口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四个孩子从外面回来, 肚子饿了, 大声喊:“奶奶,煮好饭了吗?”   “自己回家做。”大舅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现在哪有心情做饭。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 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 怕脏了手, 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 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 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现在怪我,当初是谁听说二狗子在城里做了官就嚷着要找这个外甥帮忙的?光想人家帮忙,你不帮人家啊?”刘大舅没好气地说。   他也烦得很。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哪晓得这么简单的事竟然会搞错对象,惹了大麻烦。   出了这种事, 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惊动村子里的人,让大家帮着去讨人,因为一来,这个事说出去丢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女娃名声何其重要,要是村里人知道小兰被黄老三背回了家,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小兰的名声也毁了,以后别想找个好婆家了。到时候周家人还不得恨死他啊。   所以大儿子去田里告诉他这个消息后,刘大舅就赶紧叫两个儿子去黄家商量这个事,将小兰要回来,他们下次再想办法将覃秀芳送回去。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   想起这茬,大舅母就生气:“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么点小事交到她手里都办不好。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娶了这么个儿媳妇。当时我就不喜欢她,是你非说……”   “够了,有完没完,现在埋怨有用吗?老二家的呢?”刘大舅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大舅母紧抿着唇,瞥了一眼水田的方向:“割猪草还没回来。”   两个儿媳妇,老大家的能说会道嘴甜,老二家的沉默寡言,两口子喜欢老大家的一些,所以这个二儿媳妇相对没什么存在感。   “去把她叫回来,让她回娘家把她几个兄弟叫过来帮忙。”刘大舅说。   大舅母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担忧地说:“这样好吗?要是被他们家知道了,多不好。”   以后她在儿媳妇面前都抬不起头。   刘大舅斜了她一眼:“不找他们,找谁?她娘家离周家村比较远,就算有闲话也很难传到周家耳朵里。”   这倒是,大舅母点头,转身往地里去,刚走到小路上就看到周大全带着一二十个男的过来,一个个脸色都很不好。   大舅母有点怕,赶紧折了回去对丈夫说:“周大全带着他们周家的人来了!”   刘大舅有点意外,这个妹夫有多爱面子,他比谁都清楚。尤其是周家成有出息了,他的姿态摆得更高了,怎么会乐意将这桩丑事抖落出来?   不过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周大全若是乐意带人去找周小兰是好事。   刘大舅急忙迎了上去:“大全啊,你听说了……啊,你们干什么!”   刘大舅刚走近就被周家一个小伙子一手掀翻在地,摔了个狗啃屎。   “干什么?把我们家大侄女还回来。”周二伯脾气最暴躁,一把抓起刘大舅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恶狠狠地吼道。   刘大舅有点懵,下意识地看向周大全。   谁料周大全竟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哥,枉我这么信任你,你竟然这么对我。不管小兰有多不懂事,她到底是你的外甥女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小兰到底去了哪儿?你告诉我。大哥,我就这一个闺女啊,你怎么忍心!”   这是要把屎盆子往他脑袋上扣啊,刘大舅气炸了,恶心得不行:“好你个周大全,明明是你的主意,出了事你却全推到我头上。亏得老子还让老大两个赶紧去找小兰。”   周大全当然不肯承认:“大哥,你说什么?小兰可是我唯一的闺女,我还能害她?你做了怎么不敢承认,还这么诬赖我,亏得彩云这么相信你。我们周家以后没你这门亲戚!”   “老子也没你这样的亲戚,滚!”刘大舅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家伙。   周大全铁青着脸看着他:“断亲也可以,但你得先把小兰交出来,不然我们跟你没完。”   “对,小兰要是有个好歹,咱们老周家跟你们势不两立。”周家人也都给周大全扎起。   他们人多势众,倒是一下子就把刘大舅给压制住了。   刘大舅后悔极了,早知道就别让两个儿子去找周小兰,自己还能多两个帮手。可真是好心没好报,他把儿子派出去找周小兰了,结果周大全却纠集人来找他的麻烦,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一发狠,索性将什么都抖落了出来:“周大全,你不要脸。明明是你让我们把覃秀芳嫁给黄老三的,现在出了事就全推到我头上,你还是不是人?”   乍然之间听到这么个惊人的消息,跟着来帮忙的周家人都傻眼了,齐刷刷地扭头看周大全。   来的路上,周大全就想好了对策,他死不承认:“大哥,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可是把秀芳拿亲闺女对待,村子里谁不知道?她可是我们家的儿媳妇,让她嫁人不是羞辱咱们家成吗?我就是再想不开,也不能给家成脸上抹黑啊!”   周家人一想也是,有谁会主动给儿子戴绿帽的?这不合常理。   周二伯最气,狠狠一巴掌挥了过去:“好你个姓刘的,害了我侄女不够,还来造谣生事,想坏我侄子的名声。你可是他们兄妹的亲舅舅,竟然这么害他们,你还有没有良心?”   刘大舅有苦难言,赶紧澄清:“没有的事,绝对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前一阵彩云回来,说家成有出息了,覃秀芳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孤女配不上他。说想给家成找个更好的,把覃秀芳打发出去,反正他们也没圆房,不算真正的成亲。”   “你鬼扯什么,秀芳明明好好的,出事的可是小兰。你为了推卸责任,可真是什么理由都编得出来!”周大全一句话就逆转了形势。   大舅母看丈夫说不过周大全,赶紧帮腔:“本来是说把覃秀芳嫁过去的,那个黄老三来背人的时候背错了,才把小兰带走了。”   周大全听到这句话恨极了。背人也能背错?要不是这个大舅子一家太不靠谱,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会闹出这么多事?不但没解决掉覃秀芳那个碍眼的东西,还害了他的女儿!就凭这一点,刘家人就不冤。   “背错了人?一个大活人也能搞错,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周家人不清楚来龙去脉,自是不信刘大舅的这番说辞,咄咄逼人地拽着刘大舅:“就是,大活人也能搞错,这种借口也就糊弄你自个儿。今天你害咱们老周家这笔帐,咱们要好好算算!”   砰!   又是一拳头,打在刘大舅的肚子上,打得他抱着肚子滑到地上脸色发青。   大舅母见了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赶紧扶起他,哭丧着说:“你们讲讲理啊,真不是……彩云,你来得正好,你跟他们说清楚,这不关我跟你大哥的事啊,我们都是听你的,是你让我们把覃秀芳嫁出去的,你快跟大家说清楚!”   刘彩云一听说这个事顾不得跟覃秀芳算账就匆匆赶来娘家,想阻止夫家跟娘家闹起来,哪知还是迟了一步。面对现在这个情况,她纠结不已,顺着嫂子的话说会陷丈夫于不义,让儿女的名声跟着臭了,可否认嫂子的话,又会让兄长挨揍,娘家臭名昭著,得罪兄嫂侄子,娘家恨她一辈子!   怎么选好像都是一个死结,刘彩云下不了决心。   覃秀芳在一旁看着她痛苦纠结的模样,心底快意极了!上辈子刘家就一直唯周家马首是从,对在乡下生活的刘彩云两口子非常照顾,这辈子就别想了。   只是这样还不够。她要让这件事成为刘彩云心底的一根刺,以后看到周大全就想起娘家人对她的仇恨,进而对周大全生出怨恨。   略一沉默,覃秀芳心里就有了主意,她不逼刘彩云,她只要给周大全施压就够了,再由周大全去逼刘彩云。等她这个出气筒走了,刘彩云自然把这笔帐算到周大全头上。   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周大全,哆哆嗦嗦地问:“爹,大舅母说的都是真的吗?这些年我一直很孝顺你们二老,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心疼娘,让娘在家休息,自己跟着你上山下地干活,再苦再累也没喊过一声,冬天你和娘还有小兰的衣服也都是我洗的。我对你们还不好吗?娘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媳妇这么孝顺能干勤快,无缘无故把她悄悄嫁出去,怎么说得过去?反正脏水已经往刘大舅身上泼了,周大全自然不承认覃秀芳的指控,回头坏了儿子的好名声,影响儿子的前程。   他睨了一眼刘彩云,眼神带着警告:“彩云,秀芳到咱们家八年了,跟咱们的亲闺女一样,你嫂子这样污蔑咱们,你还要护着他们吗?你惦记亲情,他们可没把你这个妹妹当回事呢,否则也不会这么对咱们的小兰!你要连害了你闺女,还要往你儿子脸上抹黑的人都这么纵容,就不怕他们兄妹不认你这个当娘的吗?”   刘彩云听懂了他的威胁,她要站娘家这边,那她就滚蛋,周家容不下她!   一把年纪了,刘彩云可不想被休赶回娘家。她心一横,捂住胸口,痛哭流涕:“我没说过,嫂子,你为什么要这样诬陷我,害我家小兰?你们怎么这么狠啊?”   覃秀芳正愁从哪里下手对付这一家子呢,周小兰就撞上来了。   她捂住嘴,咳了一声,温和地说:“小兰,我也不想吃这药。可你二哥就要回来了,我得快点好起来,不然他回来肯定会担心我的,我不想让他担心。”   周小兰听了心里酸溜溜的:“别做白日梦了?我二哥要担心,也是担心我这个亲妹妹,你算老几!”   一听这话,覃秀芳就知道,周大全两口子并未将周家成已经在外面另娶的事告诉周小兰。   也是,周小兰性子咋咋呼呼,藏不住事,她要知道了,铁定会来大肆嘲讽奚落自己,而且还会把这件事传得全村都知道,授人以柄,周大全这么要面子,铁定不会告诉她。上辈子,好像也是周家成回来后,她才开始奚落自己的,也就是说,周大全两口子打算一直瞒着她。   也好,什么都不知道,脾气又冲的周小兰最好利用了,随便一刺激她就会蹦Q起来,按照自己的心意走。刘彩云和周大全两口子精明一世,却养出这么个傻白蠢的女儿,不得不说是一大败笔。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眼神充满了包容:“小兰,你还小不懂,夫妻跟兄妹之间不一样。等你嫁人了,你就知道了。你看那戏台上唱的,男人有出息了,给母亲妻子挣诰命,有给姐妹挣吗?你是你二哥唯一的亲妹妹,我们自然是关心你的,但这跟你二哥担心我,关心我,并不相冲突,你说对吧?你放心,等你嫁到了田家,要是田生欺负你,哪怕我跟你二哥都去城里了,接到信,我们也会立即回来给你撑腰的”   她哥有出息却要带着这个不相干的女人进城享福,而她这个亲妹妹却只能在乡下过苦日子,被人欺负了,才搬出哥哥的名头使一使?凭什么啊?她才是跟她二哥一幕同胞的亲妹妹,至亲,血亲。   这一刻,周小兰心里本就存在的不平达到了极点。   她抿唇,瞪着覃秀芳:“你凭什么跟我哥进城享福?就算要进城,那也是我进城,你算哪根葱?轮得到你吗?”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夫妻俩哪有分开的。不过小兰说得也有道理,你是你二哥的亲妹妹,没道理哥哥嫂子都进城了,还让你在乡下种地受累。等你二哥回来,我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将你和田生一块儿弄进城,你看好不好?“   “谁让你说,我不会自己说啊?”周小兰非常不满覃秀芳这种主人翁的口吻,不过却对她的识趣挺满意的。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依旧好脾气地说:“有道理,你跟你二哥从小一块儿长大,兄妹情深,你说他还有不答应的啊?我看春花跟你差不多大,他们家也只有她这个小妹妹没说亲了,他们家里人那么疼她,怕是也舍不得她在农村受苦,你跟她关系好。回头你找她打听打听,要是他们有办法,咱们也可以等你二哥回来之后,直接跟他说,省得还要让你二哥想法子。“   “这还用你说,我早想到了,我这就去问春花。”周小兰觉得覃秀芳这话挺有道理的,但她不肯承认,嫌恶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跑出去了。   看到她的背影,覃秀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覃秀芳是故意刺激周小兰去找周春花的。因为跟周家成这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不同,周建安责任感特别强,从未想过抛弃家里的糟糠妻。所以他这次回来就是想将父母妻子和唯一还没出嫁的妹妹一块儿带进城的。   虽然刚开始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全家过得很艰难,但他们全家都很能吃苦又节俭,很快,父母找了扫大街的工作,他媳妇和周春花也去纺织厂做了临时工。一家人渐渐在城里扎了根,一辈子都过得不错。   周小兰上辈子就很嫉妒这个进城端了铁饭碗的小姐妹。要是现在知道对方要进城了,那还不得羡慕嫉妒死,回家铁定一个劲儿地怂恿她爹妈退婚进城过好日子。那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覃秀芳猜得没错,她刚煎好药,周小兰就急冲冲地跑了回来,像一阵风一样,一口气跑进厨房,拉着刘彩云就说:“妈,建安哥要带春花还有她爹娘进城过好日子。等二哥回来,咱们也跟他进城好不好?”   刘彩云有点头痛,女儿不知道,她可清楚,儿子在城里讨了一个女学生做媳妇儿,娇气着呢,哪肯伺候他们这乡下的公公婆婆啊。周家成的信里顺便给他们捎了四块银元说孝敬他们的,还说部队给他分了两间屋,但却没提要接他们进城的话,只说等忙完了就回来看他们。特意提只分了两间屋,不就是怕他们去吗?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看到她这幅神采飞扬的样子,覃秀芳就知道她已经说通了刘彩云。周小兰就是一杆好枪,指哪儿打哪儿。怂恿周家人进城第一步达成,接下来看刘彩云的威力了。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第26章   烧了纸钱后接下来几天,刘彩云母女俩没看到过覃秀芳,也没梦到过她。母女俩渐渐放心下来,感觉烧钱蛮有用的,准备等下次清明也要给覃秀芳烧纸。   当然这是后话,现在最要紧的是周家成要出院了。   他的腿还没好,不过这个伤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得慢慢护理调养,定时去医院检查治疗,所以医生就让他出院了,毕竟医院的床位紧张,他这病也不需要长期住院。   周家成也想出院,医院里到底不如自己家里住着舒服,况且每天都得花钱,虽然都是姚玉洁掏的住院费,但他一个大男人,总还是觉得脸上无光,低妻子一头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妻子跟母亲妹妹处不来,现在已经变成了双方见面都直接不说话的地步了。周家成琢磨着这也不是办法,回头要是被家属院里其他人见了,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所以他想也许他回家了,在中间调节一下,她们双方看在他的面子上,会稍微顾忌一点,渐渐彼此了解后,就能和睦相处了。   当然他回去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责任,那就是给周小兰找婆家。   周小兰这年龄不管是放在乡下还是搁在城里,都不算小了,可以嫁人了。不过这个事最早还是周大全提出来的,毕竟四个人挤一个房间实在太小了,住不开,大家都住得不舒服。   他回家第二天就让刘彩云和周小兰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又让周大全去打了两斤好酒回来,然后只等着客人上门。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知道这个消息, 她整整哭了三天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这8年来,覃秀芳从没离开过周家村, 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哥哥都还活着,在寻找她。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周春花赶紧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又安慰周小兰:“立恩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肯定是胡说的。”   “对,他肯定是胡说八道!”周小兰飞快地跑了出去,一把抓住周立恩,凶狠地质问道,“谁说只带你一个人进城的,我们全家都要进城,你肯定是听错了。”   周立恩有点害怕她这副狰狞的样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说的,我要进城念书像二叔一样做大官。爷爷说你是个姑娘,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进城拖累二叔……”   “我不信,我不信,你撒谎!”周小兰绝望地吼了出来,拽着他就往门口跑,“我们去找娘!”   她不信她娘会这么对她!   隔了两个村,大刘村知道周小兰退婚这事的人不多,周小兰来了大刘村也不用禁足了,撒丫子的欢。刘家人可能得了刘大舅的吩咐,对周小兰挺好的,就连两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嘴巴也甜得像是抹了蜜。   周小兰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感觉来了舅舅家比呆在自己家都方便。   但第二天覃秀芳就拉着她出了门:“我要去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身衣服,你陪我去吧。”   拿了钱总要做做样子,不过覃秀芳估计刘大舅一家子不会让她单独出门,便拉上了周小兰。   果然,听说周小兰要去,刘家人都不放心,还招来刘家大表嫂,笑眯眯地说:“秀芳,你和小兰第一次来逛咱们这边的集市,不一定能找到地方,让你大表嫂领着你们去。”   覃秀芳装作不晓得他们的心思,害羞地笑了笑,一口应了:“谢谢大舅,麻烦大表嫂了。”   “都一家人,这孩子还这么客气。”刘大舅乐呵呵地冲大儿媳妇使了一记眼色。   刘家大表嫂立即上前挽着覃秀芳,又拉上周小兰:“你们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咱们就走吧。”   “都好了。”覃秀芳应道,周小兰听说去玩也兴致高昂,吵嚷着要出发。   三个女人去了集市上,非常热闹,各种小玩意儿,吃的,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小兰舔了舔嘴巴,问覃秀芳:“我想吃肉包子,你给我买两个。”   覃秀芳自然不会给她掏钱:“爹娘给我的钱只够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衣服,没有多余的了,要是买了吃的,就没办法给你哥做衣服了。”   “小气!”周小兰撇了撇嘴,到底没说什么,她还指望着周家成回来带她进城过好日子呢。   被人当面吐槽,覃秀芳也不恼,像个面团人一样,好脾气地笑了笑:“等你二哥回来,让他给你多买一点。”   周小兰很不爽她这副替自己二哥当家作主的模样:“这还要你说啊,大表嫂,咱们去那边看看。”   大表嫂不想得罪周小兰,但她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等会儿,你嫂子要挑布料呢。”   覃秀芳好脾气地说:“我就在这边看看,那里有个卖头花的,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女人哪有不爱美的,两个摊子就隔了个七八米远,大表嫂觉得这主意不错:“好,秀芳,我们在旁边等你。”   “诶。”覃秀芳点头,等她们走到头花摊子前,立即蹲下了身,捏了捏布料,最后买了几尺最便宜的粗蓝布。   她准备给自己做身衣服,进城的时候穿。她现在穿的衣服都是刘彩云母女俩穿得不能再穿的旧衣服,打了好多补丁,要穿着这衣服去城里,估计别人得当她是叫花子。   将布收起来,覃秀芳回去找周小兰她们:“大表嫂,小兰,我的布料买好了,你们看好了吗?”   周小兰扭头看她:“还剩有钱吗?”   覃秀芳直接将口袋翻开给她看:“没了。”   她就只带了一小半的钱出来。   周小兰撇了撇嘴,因为没钱,逛了一圈,最后三个女人悻悻然地回去了。因为没买东西,周小兰很不高兴,板着脸,不跟覃秀芳说话。   覃秀芳也乐得轻松,装作没看见。   回到刘大舅家,接下来几天,覃秀芳就忙着做鞋子衣服,几乎不出门。不过有周小兰这个话痨在,发生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刘大舅家已经在讨论她的婚事了,据说是周家成回来了,也不知真假,不过周家成“回来”了,那婚事应该提上日程了。   果然,当天晚上,周小兰兴奋地拿了一件红色的袄子进来:“便宜你了,还有新衣服穿。”   覃秀芳摸了一下,心底冷笑,这棉袄只有外面一层布料是新的,里面都是塞的老棉花,硬邦邦的,一点都不暖和,这表面光鲜的玩意儿也就骗骗无知天真的周小兰。   “娘拿过来的吗?她对我真好。”覃秀芳一脸感激地说。   周小兰的兴奋退去,酸溜溜地撇嘴:“你嫁到我们家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覃秀芳顺着她的话说:“可不是,爹娘对我很好,你也天真可爱善良,二狗,不是你二哥又有出息。我可真是撞了大运。” 第27章   “回来了?就等你吃饭呢!”周家成听到开门声,立即抬头,温柔地说。   在厨房里忙活出来的刘彩云听到儿子欢喜的声音,心里又泛酸,见到她儿子都没这么激动,而姚玉洁不过是去上班罢了,就出去几个小时,至于吗?   刘彩云不爽地撇了撇嘴:“吃个饭都要一家人等,当……”   周家成一记眼刀丢了过来,然后不动声色地抓住姚玉洁的手说:“辛苦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姚玉洁早听到了刘彩云的声音,坐到周家成面前,慢悠悠地说:“还不是为了你妹子的事,东奔西跑,忙了一上午,还没讨到一句好。”   他的腿还没好,不过这个伤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得慢慢护理调养,定时去医院检查治疗,所以医生就让他出院了,毕竟医院的床位紧张,他这病也不需要长期住院。   周家成也想出院,医院里到底不如自己家里住着舒服,况且每天都得花钱,虽然都是姚玉洁掏的住院费,但他一个大男人,总还是觉得脸上无光,低妻子一头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妻子跟母亲妹妹处不来,现在已经变成了双方见面都直接不说话的地步了。周家成琢磨着这也不是办法,回头要是被家属院里其他人见了,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所以他想也许他回家了,在中间调节一下,她们双方看在他的面子上,会稍微顾忌一点,渐渐彼此了解后,就能和睦相处了。   周小兰这年龄不管是放在乡下还是搁在城里,都不算小了,可以嫁人了。不过这个事最早还是周大全提出来的,毕竟四个人挤一个房间实在太小了,住不开,大家都住得不舒服。   他回家第二天就让刘彩云和周小兰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又让周大全去打了两斤好酒回来,然后只等着客人上门。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这8年来,覃秀芳从没离开过周家村, 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哥哥都还活着,在寻找她。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周春花赶紧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又安慰周小兰:“立恩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肯定是胡说的。”   “对,他肯定是胡说八道!”周小兰飞快地跑了出去,一把抓住周立恩,凶狠地质问道,“谁说只带你一个人进城的,我们全家都要进城,你肯定是听错了。”   周立恩有点害怕她这副狰狞的样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说的,我要进城念书像二叔一样做大官。爷爷说你是个姑娘,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进城拖累二叔……”   “我不信,我不信,你撒谎!”周小兰绝望地吼了出来,拽着他就往门口跑,“我们去找娘!”   她不信她娘会这么对她!   隔了两个村,大刘村知道周小兰退婚这事的人不多,周小兰来了大刘村也不用禁足了,撒丫子的欢。刘家人可能得了刘大舅的吩咐,对周小兰挺好的,就连两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嘴巴也甜得像是抹了蜜。   周小兰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感觉来了舅舅家比呆在自己家都方便。   但第二天覃秀芳就拉着她出了门:“我要去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身衣服,你陪我去吧。”   拿了钱总要做做样子,不过覃秀芳估计刘大舅一家子不会让她单独出门,便拉上了周小兰。   果然,听说周小兰要去,刘家人都不放心,还招来刘家大表嫂,笑眯眯地说:“秀芳,你和小兰第一次来逛咱们这边的集市,不一定能找到地方,让你大表嫂领着你们去。”   覃秀芳装作不晓得他们的心思,害羞地笑了笑,一口应了:“谢谢大舅,麻烦大表嫂了。”   “都一家人,这孩子还这么客气。”刘大舅乐呵呵地冲大儿媳妇使了一记眼色。   刘家大表嫂立即上前挽着覃秀芳,又拉上周小兰:“你们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咱们就走吧。”   “都好了。”覃秀芳应道,周小兰听说去玩也兴致高昂,吵嚷着要出发。   三个女人去了集市上,非常热闹,各种小玩意儿,吃的,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小兰舔了舔嘴巴,问覃秀芳:“我想吃肉包子,你给我买两个。”   覃秀芳自然不会给她掏钱:“爹娘给我的钱只够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衣服,没有多余的了,要是买了吃的,就没办法给你哥做衣服了。”   “小气!”周小兰撇了撇嘴,到底没说什么,她还指望着周家成回来带她进城过好日子呢。   被人当面吐槽,覃秀芳也不恼,像个面团人一样,好脾气地笑了笑:“等你二哥回来,让他给你多买一点。”   周小兰很不爽她这副替自己二哥当家作主的模样:“这还要你说啊,大表嫂,咱们去那边看看。”   大表嫂不想得罪周小兰,但她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等会儿,你嫂子要挑布料呢。”   覃秀芳好脾气地说:“我就在这边看看,那里有个卖头花的,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女人哪有不爱美的,两个摊子就隔了个七八米远,大表嫂觉得这主意不错:“好,秀芳,我们在旁边等你。”   “诶。”覃秀芳点头,等她们走到头花摊子前,立即蹲下了身,捏了捏布料,最后买了几尺最便宜的粗蓝布。   她准备给自己做身衣服,进城的时候穿。她现在穿的衣服都是刘彩云母女俩穿得不能再穿的旧衣服,打了好多补丁,要穿着这衣服去城里,估计别人得当她是叫花子。   将布收起来,覃秀芳回去找周小兰她们:“大表嫂,小兰,我的布料买好了,你们看好了吗?”   周小兰扭头看她:“还剩有钱吗?”   覃秀芳直接将口袋翻开给她看:“没了。”   她就只带了一小半的钱出来。   周小兰撇了撇嘴,因为没钱,逛了一圈,最后三个女人悻悻然地回去了。因为没买东西,周小兰很不高兴,板着脸,不跟覃秀芳说话。   覃秀芳也乐得轻松,装作没看见。   回到刘大舅家,接下来几天,覃秀芳就忙着做鞋子衣服,几乎不出门。不过有周小兰这个话痨在,发生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刘大舅家已经在讨论她的婚事了,据说是周家成回来了,也不知真假,不过周家成“回来”了,那婚事应该提上日程了。   果然,当天晚上,周小兰兴奋地拿了一件红色的袄子进来:“便宜你了,还有新衣服穿。”   覃秀芳摸了一下,心底冷笑,这棉袄只有外面一层布料是新的,里面都是塞的老棉花,硬邦邦的,一点都不暖和,这表面光鲜的玩意儿也就骗骗无知天真的周小兰。   “娘拿过来的吗?她对我真好。”覃秀芳一脸感激地说。   周小兰的兴奋退去,酸溜溜地撇嘴:“你嫁到我们家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覃秀芳顺着她的话说:“可不是,爹娘对我很好,你也天真可爱善良,二狗,不是你二哥又有出息。我可真是撞了大运。” 第28章   闻声,覃秀芳缓缓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的周小兰。她有些错愕,不光是因为周小兰在这儿,更重要的是娇气任性的周小兰竟然拿起了抹布,大冬天的在门口擦门。真是因果报应,痛快啊!看来没了她这个老妈子保姆,周小兰的日子也没多好过了。   不过即便是打杂,活也不好找啊。覃秀芳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用布绣的偌大一个“姚”字,明白了,这家铺子应该跟姚玉洁有关,不然周小兰一个又懒又馋,什么都不会的丫头怎么可能进得来。“回来了?就等你吃饭呢!”周家成听到开门声,立即抬头,温柔地说。   在厨房里忙活出来的刘彩云听到儿子欢喜的声音,心里又泛酸,见到她儿子都没这么激动,而姚玉洁不过是去上班罢了,就出去几个小时,至于吗?   刘彩云不爽地撇了撇嘴:“吃个饭都要一家人等,当……”   周家成一记眼刀丢了过来,然后不动声色地抓住姚玉洁的手说:“辛苦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的腿还没好,不过这个伤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得慢慢护理调养,定时去医院检查治疗,所以医生就让他出院了,毕竟医院的床位紧张,他这病也不需要长期住院。   周家成也想出院,医院里到底不如自己家里住着舒服,况且每天都得花钱,虽然都是姚玉洁掏的住院费,但他一个大男人,总还是觉得脸上无光,低妻子一头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妻子跟母亲妹妹处不来,现在已经变成了双方见面都直接不说话的地步了。周家成琢磨着这也不是办法,回头要是被家属院里其他人见了,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周小兰这年龄不管是放在乡下还是搁在城里,都不算小了,可以嫁人了。不过这个事最早还是周大全提出来的,毕竟四个人挤一个房间实在太小了,住不开,大家都住得不舒服。   他回家第二天就让刘彩云和周小兰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又让周大全去打了两斤好酒回来,然后只等着客人上门。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这8年来,覃秀芳从没离开过周家村, 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哥哥都还活着,在寻找她。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周春花赶紧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又安慰周小兰:“立恩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肯定是胡说的。”   “对,他肯定是胡说八道!”周小兰飞快地跑了出去,一把抓住周立恩,凶狠地质问道,“谁说只带你一个人进城的,我们全家都要进城,你肯定是听错了。”   周立恩有点害怕她这副狰狞的样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说的,我要进城念书像二叔一样做大官。爷爷说你是个姑娘,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进城拖累二叔……”   “我不信,我不信,你撒谎!”周小兰绝望地吼了出来,拽着他就往门口跑,“我们去找娘!”   她不信她娘会这么对她!   隔了两个村,大刘村知道周小兰退婚这事的人不多,周小兰来了大刘村也不用禁足了,撒丫子的欢。刘家人可能得了刘大舅的吩咐,对周小兰挺好的,就连两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嘴巴也甜得像是抹了蜜。   周小兰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感觉来了舅舅家比呆在自己家都方便。   但第二天覃秀芳就拉着她出了门:“我要去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身衣服,你陪我去吧。”   拿了钱总要做做样子,不过覃秀芳估计刘大舅一家子不会让她单独出门,便拉上了周小兰。   果然,听说周小兰要去,刘家人都不放心,还招来刘家大表嫂,笑眯眯地说:“秀芳,你和小兰第一次来逛咱们这边的集市,不一定能找到地方,让你大表嫂领着你们去。”   覃秀芳装作不晓得他们的心思,害羞地笑了笑,一口应了:“谢谢大舅,麻烦大表嫂了。”   “都一家人,这孩子还这么客气。”刘大舅乐呵呵地冲大儿媳妇使了一记眼色。   刘家大表嫂立即上前挽着覃秀芳,又拉上周小兰:“你们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咱们就走吧。”   “都好了。”覃秀芳应道,周小兰听说去玩也兴致高昂,吵嚷着要出发。   三个女人去了集市上,非常热闹,各种小玩意儿,吃的,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小兰舔了舔嘴巴,问覃秀芳:“我想吃肉包子,你给我买两个。”   覃秀芳自然不会给她掏钱:“爹娘给我的钱只够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衣服,没有多余的了,要是买了吃的,就没办法给你哥做衣服了。”   “小气!”周小兰撇了撇嘴,到底没说什么,她还指望着周家成回来带她进城过好日子呢。   被人当面吐槽,覃秀芳也不恼,像个面团人一样,好脾气地笑了笑:“等你二哥回来,让他给你多买一点。”   周小兰很不爽她这副替自己二哥当家作主的模样:“这还要你说啊,大表嫂,咱们去那边看看。”   大表嫂不想得罪周小兰,但她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等会儿,你嫂子要挑布料呢。”   覃秀芳好脾气地说:“我就在这边看看,那里有个卖头花的,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女人哪有不爱美的,两个摊子就隔了个七八米远,大表嫂觉得这主意不错:“好,秀芳,我们在旁边等你。”   “诶。”覃秀芳点头,等她们走到头花摊子前,立即蹲下了身,捏了捏布料,最后买了几尺最便宜的粗蓝布。   她准备给自己做身衣服,进城的时候穿。她现在穿的衣服都是刘彩云母女俩穿得不能再穿的旧衣服,打了好多补丁,要穿着这衣服去城里,估计别人得当她是叫花子。   将布收起来,覃秀芳回去找周小兰她们:“大表嫂,小兰,我的布料买好了,你们看好了吗?”   周小兰扭头看她:“还剩有钱吗?”   覃秀芳直接将口袋翻开给她看:“没了。”   她就只带了一小半的钱出来。   周小兰撇了撇嘴,因为没钱,逛了一圈,最后三个女人悻悻然地回去了。因为没买东西,周小兰很不高兴,板着脸,不跟覃秀芳说话。   覃秀芳也乐得轻松,装作没看见。   回到刘大舅家,接下来几天,覃秀芳就忙着做鞋子衣服,几乎不出门。不过有周小兰这个话痨在,发生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刘大舅家已经在讨论她的婚事了,据说是周家成回来了,也不知真假,不过周家成“回来”了,那婚事应该提上日程了。   果然,当天晚上,周小兰兴奋地拿了一件红色的袄子进来:“便宜你了,还有新衣服穿。”   覃秀芳摸了一下,心底冷笑,这棉袄只有外面一层布料是新的,里面都是塞的老棉花,硬邦邦的,一点都不暖和,这表面光鲜的玩意儿也就骗骗无知天真的周小兰。   “娘拿过来的吗?她对我真好。”覃秀芳一脸感激地说。   周小兰的兴奋退去,酸溜溜地撇嘴:“你嫁到我们家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覃秀芳顺着她的话说:“可不是,爹娘对我很好,你也天真可爱善良,二狗,不是你二哥又有出息。我可真是撞了大运。” 第29章   周小兰去铺子里上班了,家里的活儿都成了刘彩云的。眼看要中午了,刘彩云赶紧打来水,在门口洗菜,刚将青菜放进盆里,她就看到姚玉洁板着一张晚娘脸,气冲冲地跑进来。   “玉洁,回来了啊?今天中午我买了你喜欢吃的排骨……”   回答她的是砰的一道摔门声,力气之大,门差点弹回来砸到刘彩云的鼻子。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身为婆婆,好声好气地招呼儿媳妇,儿媳妇应都没应一声,还摔门,什么意思嘛,还有没有把她当成长辈?   又对刘彩云说:“你别插嘴,先听玉洁说是怎么回事!”   姚玉洁一知半解,也没心情去过问这个:“这要问你的好女儿了!”   周家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你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要是小兰做得不对,我让她给你道歉。”   姚玉洁恨恨地瞪着他:“道了歉今天的事就能没发生吗?我告诉你,周家成,有你妹子没我,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这一发火,三个女人都有点害怕,安静了下来。   周小兰愤怒地控诉道:“还不是他们家铺子上那糟老头子太过分,我为他好,他竟然还赶我走,太不像话了!”   周家成揉了揉眉心:“你干了什么?说实话!”   周小兰扁了扁嘴:“二哥,娘,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在铺子里遇到了谁!”   “说重点!”周家成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他实在没耐心跟这个蠢妹妹扯东扯西。   周家成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情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你说你看到了谁?覃秀芳?”也就你一个人以为今天成亲!大表嫂侧头瞥了覃秀芳一眼, 觉得这个表弟妹实在是太蠢太没脑子了, 到现在都还没察觉分毫,一直沉浸在当新娘子的美梦中,难怪被刘彩云两口子骗得团团转呢!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埋怨周小兰,贪嘴爱抢东西欺负人, 好好的一个计划就败在她那张嘴上。搞得她还要应付这么个蠢人。   覃秀芳像是没看到她的冷脸, 笑眯眯地说:“好啊, 我们快点, 说不定还能赶在家成哥的前面到家。”   两人继续往周家村走,半个多小时后, 她们走到了周家村,这会儿已经接近中午了,在外面干活的人陆续回家了, 有些做饭早的,茅草屋上已经升起了袅袅青烟。   覃秀芳领着大表嫂进村碰到了不少人。第一个遇到的就是村口的丁怡。   丁怡上下打量了覃秀芳一眼,含笑道:“不错,秀芳的气色好多了,没咳嗽了吧。”   覃秀芳停下脚步笑盈盈地说:“多亏了康叔的药,已经不咳了。”   丁怡点头,目光落在背后一脸不耐的大表嫂身上, 问覃秀芳:“你这是去哪儿了?”   覃秀芳笑眯眯地指着大表嫂说:“去大舅家了,这是大舅家的大表嫂。今天不是我跟家成哥办酒的日子吗?耽搁了一会儿,大表嫂送我回来……”   “办酒?你跟周家成?”丁怡狐疑地问道。她没听说啊,周大全家也没什么动静。   村子不大,冬天又是农闲,没多少事,要真有喜事肯定早传遍村子了。而且就算周大全不邀请他们这些邻居,那亲戚朋友总要请吧?可这一上午也没瞧见村子里有眼生的人来,也不见周家去买肉买菜,借桌子板凳的。   覃秀芳像是没看见丁怡眼中的疑惑,兴奋地说:“对啊,我上次不是跟你们说过吗?爹娘说要跟我和家成哥再办一次酒,就是今天,他们还给我做了大红色的新棉袄,只是,只是小兰很久没穿过新棉袄了,想试一下,就……”   大表嫂看她越说越多,都快把什么都抖出来了,唯恐被丁怡瞧出了端倪,赶紧打断了覃秀芳:“快走吧,姑姑姑父还在等着咱们呢!”   覃秀芳看着大表嫂着急却又不敢挑明的样子,倍觉好笑。这才刚进村呢,她也着急得未免太早了点。   反正丁怡已经起了疑心,覃秀芳顺从地点了点头,朝丁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康婶,家里的客人还在等着我,我先回去了,改天聊。”   “诶。”丁怡点头,怀疑的目光落在大表嫂身上,总觉得不对劲儿。   她转身回屋就对康大江说:“大江,听说了吗?周家今天办喜事。”   正在看病的人就住周家后面不远处,来看病就得经过周家门口。他狐疑地看着丁怡:“有这事吗?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周家还冷冷清清的,不像是办喜事的样子啊?”   这话无疑是证实了丁怡心里的猜测。她想周大全两口子肯定是哄覃秀芳玩的,这也未免太不厚道了,不办也不能诓人姑娘啊。她愤愤不平地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我瞧秀芳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前阵子也说过这事,周大全两口子也没出来澄清,还真以为有这事了,谁知道是说着玩的。”   病人倒是恍然大悟:“难怪这几天没看到秀芳呢,以前都是这丫头洗衣做饭的,最近我还看到刘彩云出来洗衣服,以为她疼媳妇呢,结果是秀芳不在。你们说,他们这样哄着秀芳图啥啊?我看秀芳那孩子又老实又本分,不办她也不会有啥意见的。”   “谁知道呢,周家人闲得无聊呗。”丁怡撇了撇嘴。她还没想到周家做事会这么恶毒。   ***   走出丁怡的视线后,大表嫂生怕覃秀芳又来这一招,板着脸训斥她:“秀芳,你怎么这么多话,逢人什么都说,咋咋呼呼的,多不好!”   想让她闭嘴啊,她偏不。覃秀芳侧头,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望着她:“大表嫂,爹娘对我这么好,特意给我做新衣服,又办了一次酒。我除了以后更孝顺他们,也没其他可报答他们的了。所以我就想告诉村子里的人,让他们都知道咱爹娘是多好的人,怎么,我做得不对吗?”   大表嫂被堵得不知道无话可说。人家知恩图报,帮助家里的长辈宣传好名声还错了吗?   但事实偏偏不是这样,现在她把周大全两口子说得有多伟岸善良,回头事情暴露了,大伙儿就会觉得他们有多恶毒阴险。   大表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索性也不跟覃秀芳扯了,拉着她就走:“没有,我这不是怕姑姑他们等急了吗?咱们就别在路上浪费时间了。”   “嗯。”覃秀芳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好笑,大表嫂以为她不主动跟人聊天,就没人拉着她说话了吗?   一个村,都是认识的,碰面了哪有不打招呼的。她一个晚辈要是不回答,多没礼貌?   果然,没走多远,就碰到了提着篮子出来摘菜的三婶。   三婶最喜欢说三道四,看到覃秀芳,眼睛里马上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秀芳啊,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怎么没看到你?”   “三婶,我去大舅家了。”覃秀芳礼节性地回答了一句。   三婶一听就想起那天在康大江家看病听到的话,立马说:“是去大舅家出嫁吧?”   覃秀芳腼腆一笑:“对啊,这是大舅家的大表嫂,她亲自送我回来,三婶一会儿来家里喝酒啊。”   三婶是本家,沾亲带故,有喜事不可能不邀请她。听覃秀芳的意思是今天就要办酒,但她却没收到邀请,三婶心里顿时不高兴了,莫非是刘彩云故意不请她?   换了旁人,可能就算了,你不请,我也不去。但三婶一向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她将篮子往胳膊上一挎,雄赳赳地走到覃秀芳面前:“还是秀芳你这孩子孝顺,我这就跟你去,也免得待会儿你们家来请了。”   她倒要看看刘彩云敢不敢把她赶出去!   大表嫂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怎么就两句话,随便寒暄了一下,就招惹了一个大嘴巴呢?   她头大不已,但又没立场驱赶三婶。而且三婶那膀大腰圆,说话跟敲钟一样的嗓门,她怕是也说不过对方,只能气闷地瞪了覃秀芳一眼,赶紧加快步伐往家里走。   三婶跟覃秀芳落后几步,两人在后面又聊开了。   覃秀芳又照例说了一箩筐周大全两口子的好话,刘大舅家怎么热心地招待她和周小兰之类的。   单听这话绝对没问题,但坏就坏在这是一戳就破的谎言,而且看样子,这谎言怕是要捂不住了。   大表嫂走在前面既臊得慌又特别心虚,干脆不管她们了,一口气走到了周家。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大婶还是交给姑姑去应付吧。   周家大门虚掩着,家里冷冷清清的,屋顶上也没有做饭的烟,实在不像是要办喜事的样子。   三婶困惑地看着周家:“秀芳,咋回事?你们家的客人都还没来啊?”   覃秀芳挠了挠头,一样的疑惑:“我也不知道啊。爹,娘……”   大表嫂也走过去,敲了敲门。   屋子里,刘彩云听到了敲门声,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出去,拉开了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表嫂身后的覃秀芳,惊得眼珠子都掉了出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不是彻底打发了这个拖油瓶吗?   覃秀芳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刘彩云:“娘,你说什么胡话呢?今天不是我跟家成哥办酒的日子吗?”   听到这话,刘彩云马上意识到计划恐怕出了岔子。她想问,但看到一旁的三婶,立即改了口:“家成事情多,没赶得及回来,就改日子了。”   “没有啊,我们在路上看到家成哥了,他骑着一匹好高的马回来了。娘,你没看到吗?”覃秀芳笑着说道,还把大表嫂扯了进来,“对吧,大表嫂。”   听说儿子回来了,刘彩云的注意力马上转移了。   “家成回来了?人在哪儿?那他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   覃秀芳笑着说:“我去打水了。家成好像有事走了,对了,大表嫂,家成到底因为什么事连家都不回就走了啊?”   大表嫂真是有苦难言,她张了张嘴:“姑姑,咱们回去说吧。”   想回去把她们干的这些烂事捂在屋子里啊,覃秀芳偏不如她的意,抬头张望了一下,问道:“娘,小兰呢,还没回来吗?”   刘彩云觉得奇怪:“小兰不是跟你们去大舅家了吗?没跟你们一起?”   覃秀芳看向大表嫂:“没啊,今天早上她把你给我做的大红新棉袄给穿走了,我当时太困了,窝在被窝里睡着了,醒了就不见她人,还以为她先回来了。对了,大表嫂,你知道小兰去哪儿了吗?”   这简直是一个死亡问题,大表嫂难以招架,拽在手里的衣服已经被揉成了咸菜。   “姑姑,咱们,咱们进屋说吧!”   覃秀芳抬头看她:“大表嫂,这个很难回答吗?是不是小兰把新棉袄给我弄破了?你不用担心,这点小事我不会跟她计较的,你快告诉我们小兰在哪里吧。她一个姑娘家,到处跑,万一碰上土匪怎么办,多危险啊!”   最后一句话让刘彩云也忍不住担心,尤其是侄媳妇这支支吾吾的样子,更加让她不安。她焦急地说:“小玉,你快告诉我,小兰到底去哪儿了?”   大表嫂被逼得没辙,一急之下,脱口而出:“她,她嫁人了!”   覃秀芳咳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里,感激地说:“多亏康叔的药,好多了,就是夜间还有些咳嗽,我过来让康叔给我开几天的药。”   院子里还有两个村民在看病,覃秀芳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康大江给他们看完病开了药,然后指着覃秀芳:“坐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刘彩云对他的慎重有点不以为意:“你想多了吧,她听说咱们要再给她和家成办一次礼,多高兴啊。就她一个没有娘家的小丫头片子,能怎么着?”   “最近很不顺,小心点总是好的。”周大全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但家里最近确实出了不少事,他实在有点怕了。   刘彩云点头,顿了一下又问:“那要不要告诉小兰实情?”   周大全想着女儿那咋咋呼呼的性格,真要被她知道了,她估计会天天鄙视奚落覃秀芳,要不了两天就会把实情抖落出来。   “不用,这个事一定要瞒着她,连同家成在城里的事都别告诉她,免得她把好好的事给搞砸了。”   刘彩云也觉得有道理,她颔首应下,又问:“那全村的人都知道了咱们家要办礼的事,他爹,你说到时候咋整?”   周大全狠狠心,咬了咬牙说:“反正也没定具体的日子,拖着呗。还是先解决了这丫头。”   要是可以,他都想写信给儿子让他暂时别回来了。但他们这地方上个月刚解放,道路不通畅,路上还有些国党残余和土匪,并不安全,一封信递出去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收到,估计那会儿家成都回来了。   两口子商量好,次日一大早,就给覃秀芳和周小兰收拾了一身换洗的衣服,周大全亲自将她们送回了刘彩云的娘家,隔了两个村子的大刘村。   听到这话,刘彩云不但没停止哭泣,反而拉着覃秀芳的手哭得那个泪眼婆娑:“秀芳啊,你是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是咱们周家对不起你。娘一直把你当亲闺女一样,实在不忍心耽搁你一辈子啊……”   这话没头没脑的,覃秀芳微微拧眉,直觉没有好事,但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惊恐担忧的模样:“娘,你别哭,发生什么事了?”   刘彩云擦了擦眼泪,凑字她耳朵边悄声说:“秀芳,有件事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不告诉你,我这心里亏心难受啊,家成他在战场上受过伤,伤到了身子,这辈子怕是都不能有孩子了。你们成亲的那天就赶上了抓壮丁,还没来得及圆房家成就被抓走了,严格说来,你们俩不算成了亲。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耽搁了你,不然我这良心过不去。秀芳,我收你做干女儿,以后咱们就是亲母女,你看怎么样?“   伤了身体不能有孩子?那上辈子周二狗的四个孩子哪来的?他老婆给他戴绿帽戴来的?为了认她做干女儿,刘彩云不惜编出这种谎话,她倒是要看看刘彩云到底有什么目的!   覃秀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用力抓住刘彩云的手,抓得她生疼,一副又惊又难过的样子:“怎么会这样,娘,你没搞错吧?不能治吗?等家成回来让康叔给他看看,康叔这么厉害,一定能治好家成的。”   刘彩云又抹了一把眼泪:“治不了,家成在城里看过不少好医生了,都没法子,这个事咱们别在他面前提,免得他伤心。秀芳,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亲闺女,怎么忍心看你年纪轻轻就守活寡。我收你做闺女,以后这就是你的娘家,回头我让媒婆给你找个好人家,备上嫁妆,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你看怎么样?”   原来她的目的在这儿。   覃秀芳总算明白刘彩云不惜往自己儿子身上扣屎盆子是为了什么。   嫁人当然是不可能嫁的,她现在嫁人那就是改嫁,二婚,要么嫁死了媳妇的鳏夫给人当后妈,要么嫁娶不起媳妇的光棍。她是脑子进水了才想改嫁呢!   而且她要进城找她的父母和哥哥,绝不可能留在这个小山村里,重复上辈子的悲剧。   覃秀芳伤心地捂住脸,坚决地拒绝了刘彩云:“娘,你不要担心,我不嫌弃家成哥,他……他就是不行也没关系,我也守着他过一辈子,照顾他一辈子!”   谁不行了?你才不行!刘彩云被她这话气得差点变脸,竟敢说不嫌弃她最有出息的儿子,这死丫头翅膀长硬了!   刘彩云强忍着怒火说:“秀芳,你咋这么傻啊?你还年轻,不到二十岁,守一辈子活寡多难熬啊,你听娘的,别犯糊涂!”   上辈子她怎么不这么说?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可笑。   覃秀芳还是摇头:“娘,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进了周家那就是周家的人了,我不改嫁!”   “你这孩子怎么一根筋,娘都是为你好。”刘彩云气得用手指戳她的额头。   覃秀芳还是咬死不松口,非说什么周家是她家,她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一女不嫁二夫之类的。   气得刘彩云晚间提起这个事还很生气:“你说她怎么这么迂腐?这都什么时代了,还说什么烈女不侍二夫,好笑不好笑?”   这些年战乱频频,天灾人祸不断,不少男人上了战场就再也没回来,女人拖着孩子在家里,活不下去了,不少改嫁的,已经不稀奇了。她没想到覃秀芳年纪轻轻的,思想这么古板。   周大全没心情管覃秀芳为何不答应改嫁这事,他只看结果。将烟杆敲在桌上,周大全一脸阴沉:“敬酒不吃吃罚酒,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明天你就回你娘家,找到你嫂子商量好,挑好人,这个人一定要离咱家远远的,跟对方说好,尽快将这个事给办了,免得等家成回来看了心里不痛快。”   最近家里诸事不顺,周大全心里头很不安,只想早点将事情给敲定,免得像女儿这样又出岔子。   刘彩云点头:“我明白了。”   次日,她提着篮子回了娘家。   等到晚上回来后就在饭桌上笑眯眯地宣布道:“秀芳,你是个好孩子,自从家成走了后,一直帮着我料理这个家。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跟你爹商量过了,你当初跟家成成亲,还没来得及拜堂,家成就被带走了。虽说大家都知道你是咱们家的媳妇儿,但没个正式的仪式也不像话,所以我跟你爹商量,还是要给你和家成办一办。”   覃秀芳抿了抿唇,小脸绯红,羞涩地说:“娘,不用如此大费周章,辛苦你们了,我不介意的。”   “傻孩子,一辈子就一回,怎么能不办?那天呀我们要你风风光光地嫁进咱们家。”刘彩云欢喜地说,嘴里将成亲这事描绘得那个美好。   可惜覃秀芳脑子很清醒。周家人不怀好意,恨不得踢掉她这个碍眼的东西,怎么可能特意花费心思和财物给她和周二狗补办婚礼,只怕是别有目的。   但他们这提议冠冕堂皇,自己根本没理由拒绝,而且他们是本地人,村里亲戚遍布,她孤身一人,在这里打也打不过他们,说也说不过他们,跟案板上的鱼肉没啥区别,根本没拒绝的权利。况且即便她不同意这个事,可周家人已经起了歹心,总会想其他的法子,所以还不如暂且应下,见招拆招。 第30章   吴峰直接把覃秀芳领到了前排,笑嘻嘻地跟坐在前面的妇女们打招呼:“嫂子们,帮我照顾一下大妹子啊!”   “放心吧,人放咱们这儿了。”嫂子们非常热情,很好说话。   吴峰笑咧咧地跑到后面去了。   覃秀芳坐下,微笑着跟各位嫂子打招呼。   他们来得比较早,课程还没开始,这些嫂子简直是学习干活两不误,一边手里拿着毛线球织毛衣,一边热情地跟覃秀芳做自我介绍。   算是认识彼此过后,嫂子们难掩八卦之心,开始打听覃秀芳的来历。剪了齐耳短发的米嫂子直接问覃秀芳:“你是小吴的对象吗?怎么没见过你?”   “咳咳咳……”覃秀芳被吓得呛住了,赶紧否认,“没有,嫂子们误会了。吴峰同志是因为看我可怜,又想认字念书,所以才帮我一把的,他是个好同志!”   这话并未打消嫂子们的怀疑,她们这些人最乐忠于做媒,把年轻男女凑成一对了。另一个穿着靛蓝袄裙的白嫂子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这有什么,你别不好意思,男未婚女未嫁的。”   “就是,小吴这同志机灵,见谁都笑,性子好,谁嫁给他日子肯定不差的。”   见她们越说越离谱,再说下去,她下次都不好意思见吴峰了,覃秀芳赶紧打住了她们的议论:“嫂子们,你们真的误会了。吴峰同志确实是个好同志,但我配不上吴峰同志。你们别说了,不然吴峰同志好心帮我,最后反而帮出了麻烦,对他造成不好的影响,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几个嫂子见她说得郑重,便住了嘴:“好,是我们的不是,我们不提了。”   覃秀芳苦笑了一下,主动说起了自己的情况:“嫂子们人都这么好,我也不瞒你们了,我离了婚。”终于,刘彩云有空搭理她了, 只是语气格外不好:“小兰,怎么回事?你当姑姑的也不知道让着立恩,都是说了人家的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小兰抿了抿唇, 直直盯着她:“娘,二哥到底带不带我进城?”   “你瞎咧咧什么呢, 有话回家说。”刘彩云见一起干活的妇女已经竖起了耳朵, 不想给人看笑话,冲周小兰使了一记眼色。   但周小兰根本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她了解她娘, 要是他们全家要随二哥进城,她娘还不到处炫耀的?   “所以,立恩说的是真的,你只打算把他一个人送进城, 我们都留在乡下?”   被女儿挑破了这个事,刘彩云的脸色很难看, 强行挽尊:“你二哥刚进城, 负担重, 咱们什么都不会,就别进去给你二哥添乱了,你二哥好,咱们全家才能都好。”   “那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兔崽子送进城?他什么都不会,还要人伺候,进城就不给二哥添乱吗?说到底还是你们偏心!”周小兰控诉地吼了出来。   啪!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她很快就会想通的。”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彩云你们真不随二狗进城啊?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咱们现在还能走能挑,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31章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32章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周家成按了按额头,没理会刘彩云,扭头问周大全:“覃秀芳在乡下是什么模样?”   他走的时候,覃秀芳才14岁,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唯一记得的就她挺沉默寡言的,声音也细声细气的,不像小兰这么跳脱冲动,在家里就像个隐形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否则为什么米嫂子她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上午就来了,而且还好巧不巧地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激起了她们的众怒。   周大全也觉得如今这个覃秀芳陌生:“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真老实!”   这一点周大全可以确定,虽然跟这个儿媳妇接触不多,但前几年上山下田干活,两人都是一起,覃秀芳经常帮他打下手,卖没卖力这点他不会搞错。   要换了如今的覃秀芳恐怕早想法子偷奸耍懒了,又怎么会任劳任怨地跟着他顶着大太阳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33章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 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 又不是农忙, 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 丢下了手里的活儿, 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 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周家成按了按额头,没理会刘彩云,扭头问周大全:“覃秀芳在乡下是什么模样?”   他走的时候,覃秀芳才14岁,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唯一记得的就她挺沉默寡言的,声音也细声细气的,不像小兰这么跳脱冲动,在家里就像个隐形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否则为什么米嫂子她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上午就来了,而且还好巧不巧地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激起了她们的众怒。   周大全也觉得如今这个覃秀芳陌生:“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真老实!”   这一点周大全可以确定,虽然跟这个儿媳妇接触不多,但前几年上山下田干活,两人都是一起,覃秀芳经常帮他打下手,卖没卖力这点他不会搞错。   要换了如今的覃秀芳恐怕早想法子偷奸耍懒了,又怎么会任劳任怨地跟着他顶着大太阳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34章    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否则为什么米嫂子她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上午就来了,而且还好巧不巧地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激起了她们的众怒。   周大全也觉得如今这个覃秀芳陌生:“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真老实!”   这一点周大全可以确定,虽然跟这个儿媳妇接触不多,但前几年上山下田干活,两人都是一起,覃秀芳经常帮他打下手,卖没卖力这点他不会搞错。   要换了如今的覃秀芳恐怕早想法子偷奸耍懒了,又怎么会任劳任怨地跟着他顶着大太阳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35章   大表哥打开口袋,数了一下钱, 见数目跟先前说好的一致,摆了摆手:“趁天还没亮, 赶紧带走吧。”   男人迫不及待地蹲在了地上,背起女人就往外走,脚步快极了, 像是背后有鬼在撵一样。   “没见过女人啊!”嘀咕了一句,大表哥大步追了出去, 两人飞快地走出院子,外面还有两个男人在接应, 看到小个子出来,立即提着一把长木仓迎了上来。   “老三,人呢?”   “在背上呢。”小个子欢喜地说。   听到这个号消息,两人立即一左一右护着小个子,连招呼都没跟大表哥打,背着人就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见人已经走了,大表哥舒了一口气,掂着钱好心情地回了家。   ***   屋子里,覃秀芳听到关门声和远去的脚步声,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了。她悄悄掀开被子,摸了摸头, 摸到了一头的汗水,连头发都打湿了。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否则为什么米嫂子她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上午就来了,而且还好巧不巧地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激起了她们的众怒。   周大全也觉得如今这个覃秀芳陌生:“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真老实!”   这一点周大全可以确定,虽然跟这个儿媳妇接触不多,但前几年上山下田干活,两人都是一起,覃秀芳经常帮他打下手,卖没卖力这点他不会搞错。   要换了如今的覃秀芳恐怕早想法子偷奸耍懒了,又怎么会任劳任怨地跟着他顶着大太阳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36章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否则为什么米嫂子她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上午就来了,而且还好巧不巧地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激起了她们的众怒。   周大全也觉得如今这个覃秀芳陌生:“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真老实!”   这一点周大全可以确定,虽然跟这个儿媳妇接触不多,但前几年上山下田干活,两人都是一起,覃秀芳经常帮他打下手,卖没卖力这点他不会搞错。   要换了如今的覃秀芳恐怕早想法子偷奸耍懒了,又怎么会任劳任怨地跟着他顶着大太阳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37章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否则为什么米嫂子她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上午就来了,而且还好巧不巧地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激起了她们的众怒。   周大全也觉得如今这个覃秀芳陌生:“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真老实!”   这一点周大全可以确定,虽然跟这个儿媳妇接触不多,但前几年上山下田干活,两人都是一起,覃秀芳经常帮他打下手,卖没卖力这点他不会搞错。   要换了如今的覃秀芳恐怕早想法子偷奸耍懒了,又怎么会任劳任怨地跟着他顶着大太阳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38章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否则为什么米嫂子她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上午就来了,而且还好巧不巧地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激起了她们的众怒。   周大全也觉得如今这个覃秀芳陌生:“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真老实!”   这一点周大全可以确定,虽然跟这个儿媳妇接触不多,但前几年上山下田干活,两人都是一起,覃秀芳经常帮他打下手,卖没卖力这点他不会搞错。   要换了如今的覃秀芳恐怕早想法子偷奸耍懒了,又怎么会任劳任怨地跟着他顶着大太阳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39章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 覃秀芳的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似的,大冬天的她激动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吴峰也很意外新部队这么快就来了, 不过跟他到底没什么关系,既然毛政委有事要忙,他们的事情也办完了, 自是没再呆在这里的必要。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40章   大冬天的她激动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吴峰也很意外新部队这么快就来了, 不过跟他到底没什么关系,既然毛政委有事要忙,他们的事情也办完了, 自是没再呆在这里的必要。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 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41章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42章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两口子正疑惑时,外面周大全的二堂嫂走了进来,张口就抱怨:“大全、彩云,你们两口子咋回事啊?家成回来要跟秀芳再办一次酒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外人都知道了,咱们自家人却不知道,说出去像什么话!”   周大全跟刘彩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彩云结结巴巴地说:“二嫂,你听谁说的啊?”   二堂嫂没察觉他们两口子的反常,摆了摆手:“全村都传遍了,都说你们两口子厚道,对童养媳比对亲生的还好。我说你们两口子也真是太好心了,还花钱给他们重新办一次呢,不过咱们家成有出息了,热闹热闹也好。”   周大全和刘彩云完全没心思听她后面又说了什么,心烦意乱,找借口打发走了她,你望我,我望你,一脸愁苦。   良久,刘彩云才苦兮兮地问:“他爹,这下怎么办?”   全村都知道要给家成再办一次婚礼了,这要是没办,回头大家还不得笑话他们啊?而且到时候他们做的事恐怕也瞒不过村里人了。   周大全更窝火:“秀芳呢?把她叫过来。”都是这丫头大嘴巴,出去嚷嚷。   刘彩云气冲冲地把在后院收拾木柴的覃秀芳叫进了门。   覃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门甜甜地唤道:“爹,娘,你们叫我?”   周大全冷冷地注视着她:“谁让你去外面胡说八道的?”   覃秀芳眨了眨眼,一脸的不解:“爹,我,我没有啊?”   “还没有?那怎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跟家成要办礼的事了?”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闻言,笑了:“娘,你说这个啊?我去康叔家抓药的时候,是提了那么一嘴。但这可不是胡说八道呀,家成要回来了,爹娘昨晚亲口说了要给咱们再办一次礼。我也是想着爹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让大家都知道爹娘是多么好的人,给咱们周家赚个好名声,也不枉爹娘白白忙活这一场。”   眼看随着她这话的落地,周大全和刘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忐忑不安地说:“爹,娘,我做得不对吗?”   对什么对?这事嚷嚷出来不是把他们两口子架在火上烤吗?   周大全和刘彩云觉得憋屈极了,但覃秀芳也是一片“好心”,他们也不好发火,只能自己憋着。   周大全气得脑门疼,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闻言,覃秀芳像是没瞧见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我刚才还听三婶在说,这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爹娘这么厚道善良的人,大家都夸爹娘仁善,是咱……”   “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去忙吧。”周大全实在不想听覃秀芳说话了。   覃秀芳却站着没动,腼腆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爹,娘,家成要回来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家里还有新的布吗?”   秀芳提醒了刘彩云,儿子要回来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要表现表现,做身衣服、鞋子的就很合适。不过自打覃秀芳过门后,刘彩云就以眼睛不好,将这个活全推到她头上了。   好几年没动过针线,刘彩云不想做,也怕做得不好,自是乐意将这个活儿交给覃秀芳。不过家里现在没新布。   周大全看刘彩云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便说:“给秀芳钱,早点做好,别等家成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弄好。”   覃秀芳马上脆生生地应了:“嗯,我会赶在办礼前做好,交给小兰,让她一并带回来的。”   这个安排不怕布去了别人家,刘彩云很痛快地将钱交给了她。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拿到钱。她心里兴奋极了,有了钱,她才能在城里立足,不然进城了住哪儿、吃什么?   至于给周二狗做衣服?做梦吧,等他回来,周家乱成一团糟,估计也没人还记得这事了。那这钱就是她的了,不过周大全两口子也太抠门了,就给了她这么点钱,估计进城也花不了两天,大头还得指望周二狗啊!   看着她笑嘻嘻出去的背影,刘彩云气得心肝疼,直嚷嚷:“不行,我得赶紧送走这个祸害。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看到她了。”   周大全揉了揉额头:“明天就要让小兰陪着她回你娘家。你私底下嘱咐小兰几句,让小兰盯着她点,她要有什么反常的赶紧给你哥嫂说。” 第43章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你认识这个秦渝啊,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刚抓完药,还有新进门准备看病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现在周家成可是他们村子里的名人。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虽然四年前结婚当天周二狗就被抓走了,但也算办过礼了,而且覃秀芳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在村里人看来,再办一次,有点浪费钱,多此一举。   覃秀芳抓住一角,一副羞涩小媳妇儿的模样:“爹娘说上次办酒太仓促了,觉得委屈了我,所以打算再办一次。”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覃秀芳拎着药,在众乡亲的议论中走出了康家,跨出院子的时候都还能听到三婶亢奋的大嗓门:“秀芳可真有福气,周大全和刘彩云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生怕委屈了她,准备等家成回来再办一次礼。听说连新衣服都给秀芳准备好了,可真好……”   是啊,可不是真好!覃秀芳也觉得真好,以三婶的能说会道,逢人就说,要不了半天,这个事就会传遍全村。她倒要看看周大全和刘彩云两口子怎么收场!真当乱许诺,乱哄人不要成本的啊?   ***   周大全在地里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刚走进村子,五娘就站在自留地里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大全,咱们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可一定要请咱们哦。”   周大全觉得莫名其妙,想问清楚,五娘已经摘了菜走进屋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里走,没走多远,又碰到了本家的周桂才。他也笑咧咧地跟周大全打招呼:“大全,恭喜啊,家成具体哪天回来啊,有需要帮忙的你叫一声,咱们可都是兄弟!”   “哦,好。”周大全点了点头,心想莫非是刘彩云将儿子要回来的事传了出去?   他回家就问刘彩云这事。   刘彩云一脸莫名:“没有啊。”她还没来得及出去炫耀呢。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周大全拧起了眉:“那这是咋回事?”    第44章   回去的路上, 覃秀芳能明显的感觉到街上乱了起来,来时还安静祥和的那种气氛荡然无存。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在窗边和门缝旁往外偷瞄, 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充满了不确定与恐惧。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她看向吴峰。   吴峰的脸色也相当难看, 他拉起覃秀芳的手就跑:“快点。”   “你去忙吧, 不远了,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覃秀芳一边跟上他的脚步, 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浑水摸鱼的也多, 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覃秀芳不敢耽搁,赶紧加快了脚步, 跟着他跑回了家。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很快就会没事的。”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你认识这个秦渝啊,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第45章   回去的路上, 覃秀芳能明显的感觉到街上乱了起来,来时还安静祥和的那种气氛荡然无存。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在窗边和门缝旁往外偷瞄, 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充满了不确定与恐惧。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你去忙吧, 不远了,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覃秀芳一边跟上他的脚步, 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浑水摸鱼的也多, 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覃秀芳不敢耽搁,跟着他跑回了家。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很快就会没事的。”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你认识这个秦渝啊,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别受了寒。”   闻言,覃秀芳抬起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康叔,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想尽快好起来,家成哥要回来了,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就是,大江,你快开药。”丁怡催促了丈夫一句,转而好奇地看着覃秀芳问,“你们怎么想着再办一次呢?”   三婶听了酸溜溜地说:“你爹娘对你可真好,比亲生的都好。”   饭都吃不饱,谁家有那个闲心多办一次酒啊,要三婶说,肯定是刘彩云两口子想显摆儿子有出息了找的名头,也就覃秀芳傻乎乎的,还真以为是为了她呢。   覃秀芳仿若没听出来三婶话里的不屑,浅浅一笑,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是啊,遇到爹娘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爹娘怕委屈了我,让人说闲话,还说给我做了新衣服,让我去舅母家待嫁。所以康叔,你得给我多开两副药,因为接下来几天我都没空回来找你看病了。”   康大江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当即就答应了:“成。“   他给覃秀芳开了三服药。    第46章   破巷子里一片寂静, 周小兰提着篮子,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轻手轻脚的, 唯恐弄出响动,但鞋子踩在凹凸不平的瓦砾上, 发出啪的一声, 格外刺耳,吓得她如惊弓之鸟一样, 差点跳了起来。   走了一两百米, 越往里越荒凉, 周小兰都不知道自己昨天是怎么跑到这地方来的。她舔了舔唇, 还隔了上次碰到那个男人几十米的地方,就忍不住喊了起来:“喂, 有人在吗?”   怯生生地叫了两声, 见没人应, 周小兰心里松了口气, 转身就准备走。   就在这时,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墙后边传了出来:“过来!”   听到这声音,周小兰浑身一颤,两腿直发抖,害怕地转过身,然后就看到七八米远的墙上竖着一把黑色的木仓,正好对着她的脑袋。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拿进来。”男人又发话了。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昨天见过的那个刀疤男人靠墙坐着,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抬了抬下巴:“东西都带来了?”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你去忙吧, 不远了,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覃秀芳一边跟上他的脚步, 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浑水摸鱼的也多, 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覃秀芳不敢耽搁,跟着他跑回了家。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很快就会没事的。”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你认识这个秦渝啊,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第47章   怯生生地叫了两声, 见没人应, 周小兰心里松了口气, 转身就准备走。   就在这时,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墙后边传了出来:“过来!”   听到这声音,周小兰浑身一颤,两腿直发抖,害怕地转过身,然后就看到七八米远的墙上竖着一把黑色的木仓,正好对着她的脑袋。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拿进来。”男人又发话了。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昨天见过的那个刀疤男人靠墙坐着,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抬了抬下巴:“东西都带来了?”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你去忙吧, 不远了,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覃秀芳一边跟上他的脚步, 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浑水摸鱼的也多, 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很快就会没事的。”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你认识这个秦渝啊,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第48章   “回来了……不是, 你的火腿肠怎么没卖出去?”老板娘看到覃秀芳水桶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火腿肠,诧异极了,“是有人抢你生意吗?”   覃秀芳坐到桌子前,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下去,按住心头的火气:“别提了, 被人盯上了,今天四个地痞流氓在我摊子上生事,搞得客人都不敢来。”   老板娘是个暴脾气, 一听就火了:“去他娘的,什么东西, 敲诈勒索到你头上了, 让你姐夫明天去会会他们。”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怯生生地叫了两声, 见没人应, 周小兰心里松了口气, 转身就准备走。   就在这时,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墙后边传了出来:“过来!”   听到这声音,周小兰浑身一颤,两腿直发抖,害怕地转过身,然后就看到七八米远的墙上竖着一把黑色的木仓,正好对着她的脑袋。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拿进来。”男人又发话了。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昨天见过的那个刀疤男人靠墙坐着,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抬了抬下巴:“东西都带来了?”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你去忙吧, 不远了,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覃秀芳一边跟上他的脚步, 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浑水摸鱼的也多, 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很快就会没事的。”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你认识这个秦渝啊,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第49章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怯生生地叫了两声, 见没人应, 周小兰心里松了口气, 转身就准备走。   就在这时,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墙后边传了出来:“过来!”   听到这声音,周小兰浑身一颤,两腿直发抖,害怕地转过身,然后就看到七八米远的墙上竖着一把黑色的木仓,正好对着她的脑袋。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拿进来。”男人又发话了。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浑水摸鱼的也多, 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所以我想早点好起来,免得那天触了霉头,不吉利。”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病都快好了,她还要来开药吃呢。   刚垮进门的三婶连忙说:“大江,你就给秀芳开两副药呗,这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那天病病殃殃地进门多不吉利。”    第50章   临近中午,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起了白烟,唯独刘家冷冷清清的,一片愁云惨淡。   刘大舅蹲在屋前,手里拿着一根土烟杆,沉默地抽着烟,赤红的眼睛瞅着村口,面色阴沉。   大舅母焦虑地搓着手,在门口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四个孩子从外面回来,肚子饿了,大声喊:“奶奶,煮好饭了吗?我们饿了。”   “自己回家做。”大舅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现在哪有心情做饭啊。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怯生生地叫了两声, 见没人应, 周小兰心里松了口气, 转身就准备走。   就在这时,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墙后边传了出来:“过来!”   听到这声音,周小兰浑身一颤,两腿直发抖,害怕地转过身,然后就看到七八米远的墙上竖着一把黑色的木仓,正好对着她的脑袋。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拿进来。”男人又发话了。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浑水摸鱼的也多, 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      第51章   刘大舅蹲在屋前,手里拿着一根土烟杆,沉默地抽着烟,赤红的眼睛瞅着村口,面色阴沉。   大舅母焦虑地搓着手,在门口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四个孩子从外面回来,肚子饿了,大声喊:“奶奶,煮好饭了吗?我们饿了。”   “自己回家做。”大舅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现在哪有心情做饭啊。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怯生生地叫了两声, 见没人应, 周小兰心里松了口气, 转身就准备走。   就在这时,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墙后边传了出来:“过来!”   听到这声音,周小兰浑身一颤,两腿直发抖,害怕地转过身,然后就看到七八米远的墙上竖着一把黑色的木仓,正好对着她的脑袋。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拿进来。”男人又发话了。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浑水摸鱼的也多, 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    第52章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怯生生地叫了两声, 见没人应, 周小兰心里松了口气, 转身就准备走。   就在这时,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墙后边传了出来:“过来!”   听到这声音,周小兰浑身一颤,两腿直发抖,害怕地转过身,然后就看到七八米远的墙上竖着一把黑色的木仓,正好对着她的脑袋。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覃秀芳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过几天,我爹娘说,想等家成哥回来那天给咱们重新办礼。”    第53章   “知道了。”刘家大表哥领着一个脸上长满了麻子,左眼皮上还有一块拇指大肉球的猥琐小个子男人进了屋。   走到床边,大表哥抬了抬下巴:“那,人在这儿,黄花大闺女呢,真是便宜你了。”   男人看着大红袖口下那一节皓白纤细的手腕,咽了咽口水,高兴地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发黄的布袋丢给了大表哥:“这是说好的钱,人我带走了。”   大表哥打开口袋,数了一下钱,见数目跟先前说好的一致,摆了摆手:“趁天还没亮,赶紧带走吧。”   男人迫不及待地蹲在了地上,背起女人就往外走,脚步快极了,像是背后有鬼在撵一样。   “没见过女人啊!”嘀咕了一句,大表哥大步追了出去,两人飞快地走出院子,外面还有两个男人在接应,看到小个子出来,立即提着一把长木仓迎了上来。   “老三,人呢?”   “在背上呢。”小个子欢喜地说。   听到这个号消息,两人立即一左一右护着小个子,连招呼都没跟大表哥打,背着人就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见人已经走了,大表哥舒了一口气,掂着钱好心情地回了家。   屋子里,覃秀芳听到关门声和远去的脚步声,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了。她悄悄掀开被子,摸了摸头,摸到了一头的汗水,连头发都打湿了。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怯生生地叫了两声, 见没人应, 周小兰心里松了口气, 转身就准备走。   就在这时,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墙后边传了出来:“过来!”   听到这声音,周小兰浑身一颤,两腿直发抖,害怕地转过身,然后就看到七八米远的墙上竖着一把黑色的木仓,正好对着她的脑袋。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嘴上呵斥,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婆娘的话有道理,可惜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这么干。   想到这个,周大全就烦躁,将烟杆丢在一边,躺了下来:“睡觉,你找个机会,探探秀芳的口风,她答应最好,不答应……那也必须得答应,总不能影响了咱们家成的前程。”   把了脉后,康大江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是药三分毒,不用再吃药了,回去好好将养。”   “二狗,不是,你们周家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丁怡好奇地问了一句。    第54章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见他一直不作声,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大全甩开她的手:“想事情呢,你儿子让咱们把秀芳给打发了,找啥理由呢?”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   见周大全不说话,刘彩云拉着他说:“老周,咱们家家成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干脆两个都娶了算了。新媳妇伺候他,秀芳留着伺候咱们,以前那些地主啊,有钱的老爷们不都是都娶好几个……”   “住嘴,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新中国了,只能娶一个。你不想害了你儿子,就给我打消你脑子里这种念头。”周大全板起脸,呵斥她。    第55章   四个孩子从外面回来,肚子饿了,大声喊“奶奶,煮好饭了吗?我们饿了。”   “自己回家做。”大舅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现在哪有心情做饭啊。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现在怪我,当初是谁听说二狗子在城里做了官就嚷着要找这个外甥帮忙的?光想人家帮忙,你不帮人家啊?”刘大舅没好气地说。   他也烦得很。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哪晓得这么简单的事竟然会搞错对象,惹了大麻烦。   出了这种事,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惊动村子里的人,让大家帮着去讨人,因为一来,这个事说出去丢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女娃的名声何其重要,要是村里人知道小兰被黄老三背回了家,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小兰的名声也毁了,以后别想找个好婆家了。到时候周家人还不得恨死他啊。   所以大儿子去田里告诉他这个消息后,刘大舅就赶紧叫两个儿子去黄家商量这个事,将小兰要回来,他们下次再想办法将覃秀芳送回去。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都知道二狗有出息了,覃秀芳肯定也不会答应改嫁,毕竟这二婚的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是嫁给人做后妈,就是嫁给老光棍,覃秀芳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怎么选。   刘彩云听了他的烦恼,嘀咕了一句:“就不能都选吗?听说城里的媳妇可傲了,愿意伺候你我,给咱们洗衣做饭端洗脚水,生病了整夜在床边照顾咱们吗?”     第56章    所以大儿子去田里告诉他这个消息后,刘大舅就赶紧叫两个儿子去黄家商量这个事,将小兰要回来,他们下次再想办法将覃秀芳送回去。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怎么,你不知道啊?刘彩云给的药费。”丁怡撇嘴说。   康大江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就一点治疗风寒感冒的药草,不用这么多的,就一二十个铜板或者十几个鸡蛋就行了,你把银元退还给他们。”   法币不值钱,乡下多用铜钱、银元甚至是以物易物。   丁怡收回了钱:“是芳丫头对刘彩云说药费是这么多的。”   闻言,康大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长叹了口气。   丁怡从这一声叹息中嗅到了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芳丫头在周家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康大江把今天的事和自己的猜测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怡听后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说刘彩云那婆娘最假了,一家子都假得很,你还不信。刚才给我钱的时候,她可舍不得了,还要假装大度阔绰,什么玩意儿,这钱不还了,要退回去会给芳丫头惹麻烦的。”   康大江没意见:“不退就不退吧,她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就当她后面的医药费了。”   刘彩云完全不知道,自己掏了钱,还被康大江两口子扒下了伪善的面具,要知道铁定得吐血。   就光是那半块银元就够她心疼了,以至于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嘀咕着这事。   “你说说,这丫头是不是傻?像以前那样,多干活,少说话多好,不说话没人嫌她是哑巴!”   周大全在一旁抽土烟,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掀了一下眼皮:“可能是听说家成有出息了,人也跟着膨胀了吧。”   “老娘都没膨胀,轮得到她一个丫头得瑟?家成再有出息那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刘彩云不满地抱怨。   周大全没吭声,他惯常不喜欢这些女人间的拈酸吃醋。   刘彩云有点烦,恼怒地说:“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几年,覃秀芳在家干活勤快不顶嘴,他们又经常在外面做出婆慈媳孝的姿态,搞得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关系挺好的。这乍然赶覃秀芳走,大家肯定会说他们家闲话。    第57章   “秀芳,你这是饼咋做的,外脆里软,香。”米嫂子用竹签叉了一块酱香饼塞进嘴里,赞不绝口。   旁边几位嫂子也点头“好吃,秀芳的手就是巧,比咱们自己家做的饼香多了,我都看过好几次秀芳做饭了,看的时候明明记住了,回家做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这叫俗称的眼睛会了,手没会。覃秀芳笑笑说“嫂子多试几次就行了。”   那嫂子摆手“算了,我还是别折腾了,瞎祸祸好东西,浪费。”   覃秀芳笑了笑,没再劝她。   正巧吴峰进来了,坐在后面,她拿着另外一个饭盒笑道“嫂子们帮我尝尝,看看你们最喜欢哪个口味,回头再跟我说。我再去问问吴峰他们的意见。”   米嫂子忙着吃东西,挥了挥手。   覃秀芳起身往后走去。   吴峰眼尖,进了礼堂就看到前面的女人们在吃东西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满足的表情,似是很好吃,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都钻了出来。因此见覃秀芳拿着饭盒过来,不等她开口,他就直接伸手去接“给我的?大妹子又做了什么新鲜的吃食?”   覃秀芳把饭盒拍到他的手上,笑着说“我做了酱香饼,这里面有甜的、辣的、咸的好几种口味,你们尝尝,喜欢什么口味,给我点意见,我好改进。”   吴峰顿时明白了“大妹子,这是准备上新菜吗?”   覃秀芳摇头“不是,我准备卖早餐,稀饭酱香饼,再弄点盐水煮花生米、咸菜、泡菜、豆腐乳之类的搭配着吃,不知道符不符合大家的口味,你们帮我尝尝,这每一叠的口味都不同,你们挨个试试吧。”   她这既是让他们尝尝口味,同时也算是打广告,告知大家一声,她要卖早餐了。   吴峰一向是她的忠实拥趸,还没吃马屁已经先拍了起来“大妹子做的肯定好吃。”   石大头已经趁着吴峰打开饭盒,先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巴里“好吃。”   吴峰赶紧盖上盖子“你别一个人吃完了,大家都还没尝过呢。”   覃秀芳笑了笑“你们慢慢尝,待会儿把喜欢吃的口味统计出来,回头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吴峰惦记着吃的,一口应下“成,大妹子放心,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覃秀芳点点头,回到了第一排。米嫂子她们已经将一饭盒酱香饼分吃完了。覃秀芳接过饭盒盖上询问她们的意见“嫂子们觉得怎么样?”   米嫂子说“我喜欢甜的,又香又甜,好吃。”   “我也喜欢甜的,我们家丫头肯定也喜欢。”另一个嫂子跟着说。   ……   最后统计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甜的,个别喜欢咸的,选辣的嫂子只有一个。   覃秀芳心里有谱了,妇女小孩最喜欢应该是甜味的,不知道吴峰那里是个什么结果,等回家的路上再问吴峰。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第58章   覃秀芳在用刀削芋头,今天中午的一道荤菜是芋头烧鸡,芋头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太难弄了。她先将芋头放在竹筐里,然后再丢些小石头进去,放在水盆里,用锄头淘了三遍,将芋头上大部分的毛和泥都给弄掉了。最后再将芋头从竹筐里挑出来,挨个地削上面残留的皮。   她坐在小凳子上才刚开始动手,忽地一道黑影挡在了她面前的阳光,留下一团黑影。她以为是沈一飞,头也没抬:“吃完了,碗放那儿,待会儿我来收拾,走的时候顺便帮我把门带上。”   听到这话,秦渝脸都黑了,才几天啊,她就跟沈一飞这么熟了。   见来人没动,也没说话,覃秀芳抬起头,才看到是秦渝,吃了一惊,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覃秀芳笑了笑,没再劝她。   正巧吴峰进来了,坐在后面,她拿着另外一个饭盒笑道“嫂子们帮我尝尝,看看你们最喜欢哪个口味,回头再跟我说。我再去问问吴峰他们的意见。”   米嫂子忙着吃东西,挥了挥手。   吴峰眼尖,进了礼堂就看到前面的女人们在吃东西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满足的表情,似是很好吃,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都钻了出来。因此见覃秀芳拿着饭盒过来,不等她开口,他就直接伸手去接“给我的?大妹子又做了什么新鲜的吃食?”   覃秀芳把饭盒拍到他的手上,笑着说“我做了酱香饼,这里面有甜的、辣的、咸的好几种口味,你们尝尝,喜欢什么口味,给我点意见,我好改进。”   吴峰顿时明白了“大妹子,这是准备上新菜吗?”   覃秀芳摇头“不是,我准备卖早餐,稀饭酱香饼,再弄点盐水煮花生米、咸菜、泡菜、豆腐乳之类的搭配着吃,不知道符不符合大家的口味,你们帮我尝尝,这每一叠的口味都不同,你们挨个试试吧。”   她这既是让他们尝尝口味,同时也算是打广告,告知大家一声,她要卖早餐了。   吴峰一向是她的忠实拥趸,还没吃马屁已经先拍了起来“大妹子做的肯定好吃。”   石大头已经趁着吴峰打开饭盒,先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巴里“好吃。”   吴峰赶紧盖上盖子“你别一个人吃完了,大家都还没尝过呢。”   覃秀芳笑了笑“你们慢慢尝,待会儿把喜欢吃的口味统计出来,回头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吴峰惦记着吃的,一口应下“成,大妹子放心,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覃秀芳点点头,回到了第一排。米嫂子她们已经将一饭盒酱香饼分吃完了。覃秀芳接过饭盒盖上询问她们的意见“嫂子们觉得怎么样?”   米嫂子说“我喜欢甜的,又香又甜,好吃。”   “我也喜欢甜的,我们家丫头肯定也喜欢。”另一个嫂子跟着说。   ……   最后统计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甜的,个别喜欢咸的,选辣的嫂子只有一个。   覃秀芳心里有谱了,妇女小孩最喜欢应该是甜味的,不知道吴峰那里是个什么结果,等回家的路上再问吴峰。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说话间覃秀芳走近了,挨个给大家打招呼:“娘,三婶,五娘……”   三婶看着覃秀芳手里提的三个药包,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几个婶娘一听,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周家成身上:“就是,现在你们家家成有大出息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看你婆婆他们对你多好,芳丫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彩云果真会做人,明明他们一家子都不管她死活,但在外面却能三言两句就装出一个好人的模样。   既然她这么喜欢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吧!   又咳了一声,覃秀芳虚弱地说:“我晓得了,谢谢婶娘们关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对了,娘,刚才我去抓药的时候,你和爹都不在家,我就先找康叔赊了药,想回去再跟你们说的。正巧康婶来了,娘,你把药钱给康婶吧,也省得待会儿咱们再跑一趟了。”   刘彩云素来带笑的脸僵住了,这个以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丫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彩云不想掏钱,手摸了一下口袋:“哎呀,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晚些时候再给你康叔送过去。”   “娘,让康婶子等一下嘛。咱们家的都是你在管,就几步路,也省得回头你还要特意走了一趟了。”覃秀芳招呼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回来的丁怡,温柔地说,一副为刘彩云着想的模样。   刘彩云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今天什么毛病,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家的钱往外掏,别是脑子烧傻了。   但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不能说不,不然回头大家怎么看她?刘彩云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容问道:“丁怡,你等等。秀芳啊,多少钱,我回去拿。”   “半个银元,我病比较重,康叔开了不少好药。”覃秀芳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刘彩云差点摔倒,半个银元,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刚才她还在大伙儿面前吹牛她家家成多能干,多有出息,现在要赖这半块银元的账,回头别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们家。   要以前,让他们笑话也就笑话了,但要是家成回来,也被人这样笑话怎么行?   为了自家的面子,为了有出息的儿子的面子,刘彩云默默回屋拿了钱出来给丁怡。   覃秀芳立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娘,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三婶几个也纷纷夸了起来,说周家是难得的和睦之家,儿媳妇勤快孝顺,公婆体贴爱护小辈,如今儿子又有出息了,真是满村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的人家。   只有丁怡狐疑地看了看刘彩云僵硬的笑容,拿着钱回家了。   回去后,她就问丈夫:“刚才芳丫头来看病了?她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风寒感冒,嗓子发炎。”康大江还在弄他的药草,头都没抬一下。   丁怡听了这个之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那,给你的!”   康大江看到她手里的半个银元,吓了一跳:“你哪儿来的?”    第59章   余氏化工厂是江市首屈一指的化工厂,在全国都排得上名号,占地上百亩,管控森严,大门口八个黑衣打手排排站,胆小的都不敢进去,寻常人没有批示也不允许进入,上下班的工人和车辆进出都要检查。   不过今天他们有余小凤这个人形通行证,完全用不上条子。   余小凤下了车,倨傲地带着保镖过去,八个黑衣人立即整齐划一地喊道:“大小姐!”   “我带两个朋友进去逛逛。”余小凤挥了挥手。   为首的黑衣人欲又止地看着,低声规劝:“大小姐,里面都是些脏兮兮的酸碱之类的玩意,别脏了大小姐的脚,大小姐你有什么事让小的代劳吧。”   余小凤瞥了他一眼:“不用,我要自己进去看看,你哪那么多废话!”   黑衣人头大地看着她:“大小姐,没有上面的批示,这……这不符合规矩。”   “我进自己家的厂子还要讲规矩?还要别人同意?”余小凤讥诮地看着他,“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她高傲地昂着头,大步往前走,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挥手,让开了路。   谁不知道余小凤是余天锡的独生爱女,宠上了天,今天自己要不长眼地拦了,就算余小凤不弄他,其他人为了讨好她也会给自己穿小鞋,何必吃力不讨好地得罪这个大小姐呢。   不过黑衣人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等三人并两个保镖进入化工厂后,他立即吩咐自己的手下:“去告诉董事长,大小姐带了一男一女进入厂子里,咱们拦不住。”   “是。”小弟飞快地跑了。   进了工厂,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不大好闻的味道,余小凤拿起手帕捂住了鼻子,嫌恶地说:“好臭啊,好难闻,都什么玩意儿。”   说着还瞥了沈一飞一眼,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好好的电影院百货公司不逛,非得来逛这厂子。   闻讯赶来的经理连忙殷勤地说:“大小姐,这边是厂区,不卫生,比较乱,去办公室里坐坐喝杯茶吧。”   余小凤扭头瞥向沈一飞。   沈一飞捏着下巴,笑嘻嘻地说:“余大小姐去办公室里坐坐吧,我是沾了你的光才能进来考察的,喝茶就免了,麻烦经理安排个人带我去厂子里看看,也好让我学学你们的经验,不然回头把厂子搞垮了,老头子断了我的零花钱,我就不能出门了。”   这是哪家的纨绔?说话这么随意,而且自来熟。经理虽然有点瞧不上这样的人,但看他自来熟的口吻,有些摸不准他的身份,,下意识地看向余小凤,准备看大小姐的脸色行事。   余小凤好面子,答应了沈一飞参观工厂,不好反悔食,皱着鼻子说:“那就去工厂里转转,正好我还没来过。”覃秀芳在用刀削芋头,今天中午的一道荤菜是芋头烧鸡,芋头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太难弄了。她先将芋头放在竹筐里,然后再丢些小石头进去,放在水盆里,用锄头淘了三遍,将芋头上大部分的毛和泥都给弄掉了。最后再将芋头从竹筐里挑出来,挨个地削上面残留的皮。   她坐在小凳子上才刚开始动手,忽地一道黑影挡在了她面前的阳光,留下一团黑影。她以为是沈一飞,头也没抬:“吃完了,碗放那儿,待会儿我来收拾,走的时候顺便帮我把门带上。”   听到这话,秦渝脸都黑了,才几天啊,她就跟沈一飞这么熟了。   见来人没动,也没说话,覃秀芳抬起头,才看到是秦渝,吃了一惊,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覃秀芳笑了笑,没再劝她。   正巧吴峰进来了,坐在后面,她拿着另外一个饭盒笑道“嫂子们帮我尝尝,看看你们最喜欢哪个口味,回头再跟我说。我再去问问吴峰他们的意见。”   米嫂子忙着吃东西,挥了挥手。   吴峰眼尖,进了礼堂就看到前面的女人们在吃东西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满足的表情,似是很好吃,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都钻了出来。因此见覃秀芳拿着饭盒过来,不等她开口,他就直接伸手去接“给我的?大妹子又做了什么新鲜的吃食?”   覃秀芳把饭盒拍到他的手上,笑着说“我做了酱香饼,这里面有甜的、辣的、咸的好几种口味,你们尝尝,喜欢什么口味,给我点意见,我好改进。”   吴峰顿时明白了“大妹子,这是准备上新菜吗?”   覃秀芳摇头“不是,我准备卖早餐,稀饭酱香饼,再弄点盐水煮花生米、咸菜、泡菜、豆腐乳之类的搭配着吃,不知道符不符合大家的口味,你们帮我尝尝,这每一叠的口味都不同,你们挨个试试吧。”   她这既是让他们尝尝口味,同时也算是打广告,告知大家一声,她要卖早餐了。   吴峰一向是她的忠实拥趸,还没吃马屁已经先拍了起来“大妹子做的肯定好吃。”   石大头已经趁着吴峰打开饭盒,先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巴里“好吃。”   吴峰赶紧盖上盖子“你别一个人吃完了,大家都还没尝过呢。”   覃秀芳笑了笑“你们慢慢尝,待会儿把喜欢吃的口味统计出来,回头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吴峰惦记着吃的,一口应下“成,大妹子放心,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覃秀芳点点头,回到了第一排。米嫂子她们已经将一饭盒酱香饼分吃完了。覃秀芳接过饭盒盖上询问她们的意见“嫂子们觉得怎么样?”   米嫂子说“我喜欢甜的,又香又甜,好吃。”   “我也喜欢甜的,我们家丫头肯定也喜欢。”另一个嫂子跟着说。   ……   最后统计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甜的,个别喜欢咸的,选辣的嫂子只有一个。   覃秀芳心里有谱了,妇女小孩最喜欢应该是甜味的,不知道吴峰那里是个什么结果,等回家的路上再问吴峰。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怎么办呢?周小兰脑子里冒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么做后,她爹肯定饶不了她,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不退婚,留在乡下,她会被那些小姐妹笑话一辈子!   周小兰蹭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覃秀芳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摔到了地上,她赶紧喊道:“小兰,小兰,你去干嘛呢?”   周小兰才不买覃秀芳的账,撂下一句:“你管我?”   说着飞奔了出去,特意从屋后跑了,以免被在屋前收拾玉米秆的刘彩云看到。   覃秀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田家村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康大江抬头看了覃秀芳一眼:“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鼻涕不止,发烧了吧?怎么自己来了,让小兰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周大全两口子会做人,在外面说话很好听,对覃秀芳那张口闭口都是我当亲闺女养的,我们家秀芳……所以导致村里人都以为他们对覃秀芳挺好的,不少人还在背后说,覃秀芳能落到周家做童养媳,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显然,康大江也是被假象蒙蔽的村民之一。   覃秀芳嘴角轻轻往常扯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小兰比较忙,没时间。”   这都秋冬季节了,又不是农忙,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忙,再忙也不至于跑个腿的时间都没有。   康大江没说什么,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抬步往里走去,坐在敞房里,对覃秀芳说:“坐下,伸出手。“   覃秀芳站着没动,抿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康叔,我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今早我起来熬了一锅驱寒的汤喝,已经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康叔,你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花、穿心莲、黄芩之类的药草。”   “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康大江没耐性,语气很暴躁。   覃秀芳赶紧坐下,却还是摇头,吞吞吐吐地说:“康叔,不用了,你就给我点金银花或者穿心莲,随便什么,只要能够消炎止痛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再一想她病成这样,却自个来要药草,自己早上起来煎驱寒的药汤,康大江隐约猜到了一些,只怕周家也没他们表现的那么和善。这才正常,附近有哪家对童养媳很好的?童养媳基本上都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无家可归,也没人撑腰,还不是婆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手伸出来,药钱先赊着。”康大江语气稍缓,但态度还是没多好。   可覃秀芳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却最是心软。上辈子她也生过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当时周大全说给周家成去了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最后还是康大江主动给她治的病,有部分西药都是他贴钱买的,至于医药费,他说以后有了慢慢还。这个慢慢一拖就是十年。   重回一世,他还是没变。   覃秀芳吸了吸鼻子,坐到他对面,伸出了手。   康大江给她把了脉,又问她什么时候感染的风寒,有哪些症状,听完后,给她开了三服药:“拿回去,一天三顿,一副药吃一天,要是明天不见好转,再把药提回来找我。”   “谢谢康叔,药钱多少,等我好了上山采草药抵药钱。”覃秀芳拿起药,朝他鞠了一躬,既是谢他上辈子的救命之恩,也是感激他今天的出手相助。   康大江倒没拒绝:“等你好了再说。”   “嗯,康叔,我先回去了。”覃秀芳向他道了别,出了门,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刘彩云跟几个妇女坐在槐树下在收拾玉米杆。晒干的玉米杆太长了,弄回家不方便,农闲的时候很多妇女会把它们折短,用稻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这样方便烧火做饭。   瞧见覃秀芳过来,那些人立即跟刘彩云说:“你儿媳妇来了。”   三婶关切地说:“芳丫头身体不舒服啊?”   “咳咳咳……感染了风寒。”覃秀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副快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   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三婶几个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彩云关心地说:“你这丫头,生了病就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你妹子去做。不然,你有个好歹,等家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第60章   接头地点,毛政委换下了军装,穿着一身中山装,像个老干部。他看向沈一飞,省去了寒暄直接问道:“你这么急找我,发生什么事了?”   沈一飞将图拿出来,递给了毛政委:“这是余氏化工厂内部的地形图,包括白天巡逻人员的安排和布置。”   毛政委接过图详细了浏览了一圈,上面地标都很清楚,建筑物的距离也标识了出来,非常详细,有了这张图,即便是没有去过化工厂的人也能通过图上的标注清楚地知道化工厂里的布局。   “你画的?”毛政委挑眉。   沈一飞摸了摸头,一点都没不好意思的样子:“哪能啊,你知道我画图的水平。这是覃秀芳同志帮我画的。”   画得这么详细,不可能只是听他口述。   毛政委放下纸,脸拉得老长,严肃地说:“沈一飞同志,这件事情我得批评你,你怎么能让覃秀芳一个群众去做这件事。你是否向她泄露了相关任务信息?”   沈一飞立马否认:“没有的事,组织的纪律性我很清楚,我一个老党员了,你对我还不放心吗?”   毛政委相信他不会在如此严肃的问题上说谎,脸色稍霁,不过该惩罚的还是要惩罚:“回头写封检讨交给我。”   沈一飞梗着脖子不吭声。   毛政委瞥了他一眼:“怎么还不服气了?”   “没有,我犯了错,我写。”沈一飞赶紧说。   “这还差不多。”毛政委将纸收了起来。   沈一飞涎着脸看着他:“那个,毛政委,你看覃秀芳同志帮了我们这么大个忙是不是应该给她点奖励啊?你不一直强调要奖罚分明的吗,我这做错了事,要受罚,你说覃秀芳同志是不是应该得到应有的奖励。”   “好家伙,我说你这小兔崽子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让你写检讨半句都没吭,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毛政委拿书拍了一下沈一飞的头。   沈一飞嬉笑着看着他。   毛政委气溜溜地瞪了他一眼:“你想替她要什么奖励?”   “入党。”沈一飞收起了平时的不正经,认真地说。   毛政委瞪大了眼:“你说什么?入党是儿戏吗?咱们的党员都要经过严厉的考核才有资格。”   沈一飞细数覃秀芳的优点:“她出身没问题吧,童养媳,最苦难的无产阶级姐妹,被夫家抛弃后,一个人进城做买卖养活自己,自立自强,然后辛苦生活之余还坚持上扫盲班,学习上进,还帮忙解救了那个戏班子被虐待的两个孩子,供养他们上学,这是有爱心。毛政委,你说说,这样一位上进有善心又自强的阶级姐妹,是不是该树典型?她怎么就没资格入党了?”   毛政委被他说得哑口无。顿了顿:“你这张嘴还是跟以前一样刁钻!”   沈一飞不认:“毛政委,这不是我嘴刁钻,我这是实事求是。况且,你不觉得咱们应该褒扬这样被压迫的阶级姐妹,鼓励更多的阶级姐妹学习她这种精神吗?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你经常被拉去家属院解决那些两口子之间、婆媳之间的矛盾吧,树立覃秀芳这一个典型,有助于让更多的劳动妇女找到方向,帮助她们走出家庭,进入到工厂、机关、学校、医院,发挥更大的社会价值,这样她们不再受困于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眼界开阔了,自然吵架打架就少了,你说是不是?”   “那离婚率也得上去了。”毛政委轻嗤。   关于这点,沈一飞不赞同了:“怎么,就允许咱们男同志提出离婚,不允许女同志提出离婚啊?”   毛政委斜眼看他:“不是,你到底站哪一边的?后方不稳影响了战士的情绪还怎么打仗?”   沈一飞义正辞地说:“毛政委,我谁都不站,我就站在公平公正这边。这男人要没犯大错,比如经常打老婆,虐待老婆,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之类的,他媳妇能提出离婚吗?要他干了对不起老婆的事,那被他老婆离了也是活该。”   毛政委摆了摆手:“我说不过你。这样吧,看覃秀芳的表现,图纸这个事肯定是不能宣传出去的,这份功劳不能作为明面上的理由,就看这次结业考试成绩吧,她要是合格了,拿到了结业证书,那我就做她的推荐人!”   真是够了,沈一飞比秦渝那小子难缠多了,秦渝还知道拿东西来换,这小子却空口白牙,张嘴就要,偏偏还搬出一大堆大道理,把他这个□□湖都堵得无以对。   沈一飞立马露出一口笑得极白的牙齿:“我就知道,毛政委你这人最通情达理了,放心,覃秀芳同志一定能通过的。”   “行了,别拍我马屁了,说说,你怎么这么快就能进入余家的化工厂?”毛政委问道。   余天锡的这个化工厂是全国最大的几个化工厂之一,设备先进,但同样戒备也很森严,里面的工人都是在里面干了几年十几年的老工人,打手也全是跟了余天锡不少年的老人,这就导致他们想安插人进去也不容易。   而余天锡本人老奸巨猾,左右逢源,在前政府时期就混得很开,成为江市商界的扛把子人物。对他这样的大资本家,也不宜硬来,否则才刚安定的江市又会乱起来。   沈一飞摊手,笑道:“他女儿余小凤带我堂堂正正进去的。”   “怎么扯上他女儿了,说清楚,怎么回事?”毛政委蹙眉。   沈一飞摸了摸鼻子:“余天锡默认的吧,他想让我做他女婿。我估摸他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余天锡此前靠上了前商务部,混得风生水起,如今他的靠山都走了,自然要找新的靠山了,此举既是想试探试探咱们的作风,又想着要是能把女儿嫁给军人,多一层保障吧。”余氏化工厂是江市首屈一指的化工厂,在全国都排得上名号,占地上百亩,管控森严,大门口八个黑衣打手排排站,胆小的都不敢进去,寻常人没有批示也不允许进入,上下班的工人和车辆进出都要检查。   不过今天他们有余小凤这个人形通行证,完全用不上条子。   余小凤下了车,倨傲地带着保镖过去,八个黑衣人立即整齐划一地喊道:“大小姐!”   “我带两个朋友进去逛逛。”余小凤挥了挥手。   为首的黑衣人欲又止地看着,低声规劝:“大小姐,里面都是些脏兮兮的酸碱之类的玩意,别脏了大小姐的脚,大小姐你有什么事让小的代劳吧。”   余小凤瞥了他一眼:“不用,我要自己进去看看,你哪那么多废话!”   黑衣人头大地看着她:“大小姐,没有上面的批示,这……这不符合规矩。”   “我进自己家的厂子还要讲规矩?还要别人同意?”余小凤讥诮地看着他,“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她高傲地昂着头,大步往前走,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挥手,让开了路。   谁不知道余小凤是余天锡的独生爱女,宠上了天,今天自己要不长眼地拦了,就算余小凤不弄他,其他人为了讨好她也会给自己穿小鞋,何必吃力不讨好地得罪这个大小姐呢。   不过黑衣人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等三人并两个保镖进入化工厂后,他立即吩咐自己的手下:“去告诉董事长,大小姐带了一男一女进入厂子里,咱们拦不住。”   “是。”小弟飞快地跑了。   进了工厂,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不大好闻的味道,余小凤拿起手帕捂住了鼻子,嫌恶地说:“好臭啊,好难闻,都什么玩意儿。”   说着还瞥了沈一飞一眼,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好好的电影院百货公司不逛,非得来逛这厂子。   闻讯赶来的经理连忙殷勤地说:“大小姐,这边是厂区,不卫生,比较乱,去办公室里坐坐喝杯茶吧。”   余小凤扭头瞥向沈一飞。   沈一飞捏着下巴,笑嘻嘻地说:“余大小姐去办公室里坐坐吧,我是沾了你的光才能进来考察的,喝茶就免了,麻烦经理安排个人带我去厂子里看看,也好让我学学你们的经验,不然回头把厂子搞垮了,老头子断了我的零花钱,我就不能出门了。”   这是哪家的纨绔?说话这么随意,而且自来熟。经理虽然有点瞧不上这样的人,但看他自来熟的口吻,有些摸不准他的身份,,下意识地看向余小凤,准备看大小姐的脸色行事。   余小凤好面子,答应了沈一飞参观工厂,不好反悔食,皱着鼻子说:“那就去工厂里转转,正好我还没来过。”覃秀芳在用刀削芋头,今天中午的一道荤菜是芋头烧鸡,芋头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太难弄了。她先将芋头放在竹筐里,然后再丢些小石头进去,放在水盆里,用锄头淘了三遍,将芋头上大部分的毛和泥都给弄掉了。最后再将芋头从竹筐里挑出来,挨个地削上面残留的皮。   她坐在小凳子上才刚开始动手,忽地一道黑影挡在了她面前的阳光,留下一团黑影。她以为是沈一飞,头也没抬:“吃完了,碗放那儿,待会儿我来收拾,走的时候顺便帮我把门带上。”   听到这话,秦渝脸都黑了,才几天啊,她就跟沈一飞这么熟了。   见来人没动,也没说话,覃秀芳抬起头,才看到是秦渝,吃了一惊,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覃秀芳笑了笑,没再劝她。   米嫂子忙着吃东西。   吴峰眼尖,进了礼堂就看到前面的女人们在吃东西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满足的表情,似是很好吃,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都钻了出来。因此见覃秀芳拿着饭盒过来,不等她开口,他就直接伸手去接“给我的?大妹子又做了什么新鲜的吃食?”   覃秀芳把饭盒拍到他的手上,笑着说“我做了酱香饼,这里面有甜的、辣的、咸的好几种口味,你们尝尝,喜欢什么口味,给我点意见,我好改进。”   吴峰顿时明白了“大妹子,这是准备上新菜吗?”   覃秀芳摇头“不是,我准备卖早餐,稀饭酱香饼,再弄点盐水煮花生米、咸菜、泡菜、豆腐乳之类的搭配着吃,不知道符不符合大家的口味,你们帮我尝尝,这每一叠的口味都不同,你们挨个试试吧。”   她这既是让他们尝尝口味,同时也算是打广告,告知大家一声,她要卖早餐了。   吴峰一向是她的忠实拥趸,还没吃马屁已经先拍了起来“大妹子做的肯定好吃。”   石大头已经趁着吴峰打开饭盒,先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巴里“好吃。”   吴峰赶紧盖上盖子“你别一个人吃完了,大家都还没尝过呢。”   覃秀芳笑了笑“你们慢慢尝,待会儿把喜欢吃的口味统计出来,回头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吴峰惦记着吃的,一口应下“成,大妹子放心,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覃秀芳点点头,回到了第一排。米嫂子她们已经将一饭盒酱香饼分吃完了。覃秀芳接过饭盒盖上询问她们的意见“嫂子们觉得怎么样?”   米嫂子说“我喜欢甜的,又香又甜,好吃。”   “我也喜欢甜的,我们家丫头肯定也喜欢。”另一个嫂子跟着说。   ……   最后统计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甜的,个别喜欢咸的,选辣的嫂子只有一个。   覃秀芳心里有谱了,妇女小孩最喜欢应该是甜味的,不知道吴峰那里是个什么结果,等回家的路上再问吴峰。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  沈一飞涎着脸看着他:“那个,毛政委,你看覃秀芳同志帮了我们这么大个忙是不是应该给她点奖励啊?你不一直强调要奖罚分明的吗,我这做错了事,要受罚,你说覃秀芳同志是不是应该得到应有的奖励。”   “好家伙,我说你这小兔崽子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让你写检讨半句都没吭,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毛政委拿书拍了一下沈一飞的头。   沈一飞嬉笑着看着他。   毛政委气溜溜地瞪了他一眼:“你想替她要什么奖励?”   “入党。”沈一飞收起了平时的不正经,认真地说。   毛政委瞪大了眼:“你说什么?入党是儿戏吗?咱们的党员都要经过严厉的考核才有资格。”   沈一飞细数覃秀芳的优点:“她出身没问题吧,童养媳,最苦难的无产阶级姐妹,被夫家抛弃后,一个人进城做买卖养活自己,自立自强,然后辛苦生活之余还坚持上扫盲班,学习上进,还帮忙解救了那个戏班子被虐待的两个孩子,供养他们上学,这是有爱心。毛政委,你说说,这样一位上进有善心又自强的阶级姐妹,是不是该树典型?她怎么就没资格入党了?”   毛政委被他说得哑口无。顿了顿:“你这张嘴还是跟以前一样刁钻!”   沈一飞不认:“毛政委,这不是我嘴刁钻,我这是实事求是。况且,你不觉得咱们应该褒扬这样被压迫的阶级姐妹,鼓励更多的阶级姐妹学习她这种精神吗?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你经常被拉去家属院解决那些两口子之间、婆媳之间的矛盾吧,树立覃秀芳这一个典型,有助于让更多的劳动妇女找到方向,帮助她们走出家庭,进入到工厂、机关、学校、医院,发挥更大的社会价值,这样她们不再受困于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眼界开阔了,自然吵架打架就少了,你说是不是?”   “那离婚率也得上去了。”毛政委轻嗤。   关于这点,沈一飞不赞同了:“怎么,就允许咱们男同志提出离婚,不允许女同志提出离婚啊?”   毛政委斜眼看他:“不是,你到底站哪一边的?后方不稳影响了战士的情绪还怎么打仗?”   沈一飞义正辞地说:“毛政委,我谁都不站,我就站在公平公正这边。这男人要没犯大错,比如经常打老婆,虐待老婆,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之类的,他媳妇能提出离婚吗?要他干了对不起老婆的事,那被他老婆离了也是活该。”   毛政委摆了摆手:“我说不过你。这样吧,看覃秀芳的表现,图纸这个事肯定是不能宣传出去的,这份功劳不能作为明面上的理由,就看这次结业考试成绩吧,她要是合格了,拿到了结业证书,那我就做她的推荐人!”   沈一飞立马露出一口笑得极白的牙齿:“我就知道,毛政委你这人最通情达理了,放心,覃秀芳同志一定能通过的。”   “行了,别拍我马屁了,说说,你怎么这么快就能进入余家的化工厂?”毛政委问道。   余天锡的这个化工厂是全国最大的几个化工厂之一,设备先进,但同样戒备也很森严,里面的工人都是在里面干了几年十几年的老工人,打手也全是跟了余天锡不少年的老人,这就导致他们想安插人进去也不容易。   而余天锡本人老奸巨猾,左右逢源,在前政府时期就混得很开,成为江市商界的扛把子人物。对他这样的大资本家,也不宜硬来,否则才刚安定的江市又会乱起来。   沈一飞摊手,笑道:“他女儿余小凤带我堂堂正正进去的。”   “怎么回事?”毛政委蹙眉。   沈一飞摸了摸鼻子:“余天锡默认的吧,他想让我做他女婿。我估摸他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余天锡此前靠上了前商务部,混得风生水起,如今他的靠山都走了,自然要找新的靠山了,此举既是想试探试探咱们的作风,又想着要是能把女儿嫁给军人,多一层保障吧。”余氏化工厂是江市首屈一指的化工厂,在全国都排得上名号,占地上百亩,管控森严,大门口八个黑衣打手排排站,胆小的都不敢进去,寻常人没有批示也不允许进入,上下班的工人和车辆进出都要检查。   不过今天他们有余小凤这个人形通行证,完全用不上条子。   余小凤下了车,倨傲地带着保镖过去,八个黑衣人立即整齐划一地喊道:“大小姐!”   “我带两个朋友进去逛逛。”余小凤挥了挥手。   为首的黑衣人欲又止地看着,低声规劝:“大小姐,里面都是些脏兮兮的酸碱之类的玩意,别脏了大小姐的脚,大小姐你有什么事让小的代劳吧。”   余小凤瞥了他一眼:“不用,我要自己进去看看,你哪那么多废话!”   黑衣人头大地看着她:“大小姐,没有上面的批示,这……这不符合规矩。”   “我进自己家的厂子还要讲规矩?还要别人同意?”余小凤讥诮地看着他,“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她高傲地昂着头,大步往前走,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挥手,让开了路。   谁不知道余小凤是余天锡的独生爱女,宠上了天,今天自己要不长眼地拦了,就算余小凤不弄他,其他人为了讨好她也会给自己穿小鞋,何必吃力不讨好地得罪这个大小姐呢。   不过黑衣人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等三人并两个保镖进入化工厂后,他立即吩咐自己的手下:“去告诉董事长,大小姐带了一男一女进入厂子里,咱们拦不住。”   “是。”小弟飞快地跑了。   进了工厂,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不大好闻的味道,余小凤拿起手帕捂住了鼻子,嫌恶地说:“好臭啊,好难闻,都什么玩意儿。”   说着还瞥了沈一飞一眼,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好好的电影院百货公司不逛,非得来逛这厂子。   闻讯赶来的经理连忙殷勤地说:“大小姐,这边是厂区,不卫生,比较乱,去办公室里坐坐喝杯茶吧。”   余小凤扭头瞥向沈一飞。   沈一飞捏着下巴,笑嘻嘻地说:“余大小姐去办公室里坐坐吧,我是沾了你的光才能进来考察的,喝茶就免了,麻烦经理安排个人带我去厂子里看看,也好让我学学你们的经验,不然回头把厂子搞垮了,老头子断了我的零花钱,我就不能出门了。”   这是哪家的纨绔?说话这么随意,而且自来熟。经理虽然有点瞧不上这样的人,但看他自来熟的口吻,有些摸不准他的身份,,下意识地看向余小凤,准备看大小姐的脸色行事。   余小凤好面子,答应了沈一飞参观工厂,不好反悔食,皱着鼻子说:“那就去工厂里转转,正好我还没来过。”覃秀芳在用刀削芋头,今天中午的一道荤菜是芋头烧鸡,芋头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太难弄了。她先将芋头放在竹筐里,然后再丢些小石头进去,放在水盆里,用锄头淘了三遍,将芋头上大部分的毛和泥都给弄掉了。最后再将芋头从竹筐里挑出来,挨个地削上面残留的皮。   她坐在小凳子上才刚开始动手,忽地一道黑影挡在了她面前的阳光,留下一团黑影。她以为是沈一飞,头也没抬:“吃完了,碗放那儿,待会儿我来收拾,走的时候顺便帮我把门带上。”   听到这话,秦渝脸都黑了,才几天啊,她就跟沈一飞这么熟了。   见来人没动,也没说话,覃秀芳抬起头,才看到是秦渝,吃了一惊,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覃秀芳笑了笑,没再劝她。   米嫂子忙着吃东西。   吴峰眼尖,进了礼堂就看到前面的女人们在吃东西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满足的表情,似是很好吃,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都钻了出来。因此见覃秀芳拿着饭盒过来,不等她开口,他就直接伸手去接“给我的?大妹子又做了什么新鲜的吃食?”   覃秀芳把饭盒拍到他的手上,笑着说“我做了酱香饼,这里面有甜的、辣的、咸的好几种口味,你们尝尝,喜欢什么口味,给我点意见,我好改进。”   吴峰顿时明白了“大妹子,这是准备上新菜吗?”   覃秀芳摇头“不是,我准备卖早餐,稀饭酱香饼,再弄点盐水煮花生米、咸菜、泡菜、豆腐乳之类的搭配着吃,不知道符不符合大家的口味,你们帮我尝尝,这每一叠的口味都不同,你们挨个试试吧。”   她这既是让他们尝尝口味,同时也算是打广告,告知大家一声,她要卖早餐了。   吴峰一向是她的忠实拥趸,还没吃马屁已经先拍了起来“大妹子做的肯定好吃。”   石大头已经趁着吴峰打开饭盒,先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巴里“好吃。”   吴峰赶紧盖上盖子“你别一个人吃完了,大家都还没尝过呢。”   覃秀芳笑了笑“你们慢慢尝,待会儿把喜欢吃的口味统计出来,回头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吴峰惦记着吃的,一口应下“成,大妹子放心,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覃秀芳点点头,回到了第一排。米嫂子她们已经将一饭盒酱香饼分吃完了。覃秀芳接过饭盒盖上询问她们的意见“嫂子们觉得怎么样?”   米嫂子说“我喜欢甜的,又香又甜,好吃。”   “我也喜欢甜的,我们家丫头肯定也喜欢。”另一个嫂子跟着说。   ……   最后统计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甜的,个别喜欢咸的,选辣的嫂子只有一个。   覃秀芳心里有谱了,妇女小孩最喜欢应该是甜味的,不知道吴峰那里是个什么结果,等回家的路上再问吴峰。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第61章   沈一飞涎着脸看着他:“那个,毛政委,你看覃秀芳同志帮了我们这么大个忙是不是应该给她点奖励啊?你不一直强调要奖罚分明的吗,我这做错了事,要受罚,你说覃秀芳同志是不是应该得到应有的奖励。”   “好家伙,我说你这小兔崽子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让你写检讨半句都没吭,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毛政委拿书拍了一下沈一飞的头。   沈一飞嬉笑着看着他。   毛政委气溜溜地瞪了他一眼:“你想替她要什么奖励?”   “入党。”沈一飞收起了平时的不正经,认真地说。   毛政委瞪大了眼:“你说什么?入党是儿戏吗?咱们的党员都要经过严厉的考核才有资格。”   沈一飞细数覃秀芳的优点:“她出身没问题吧,童养媳,最苦难的无产阶级姐妹,被夫家抛弃后,一个人进城做买卖养活自己,自立自强,然后辛苦生活之余还坚持上扫盲班,学习上进,还帮忙解救了那个戏班子被虐待的两个孩子,供养他们上学,这是有爱心。毛政委,你说说,这样一位上进有善心又自强的阶级姐妹,是不是该树典型?她怎么就没资格入党了?”   毛政委被他说得哑口无。顿了顿:“你这张嘴还是跟以前一样刁钻!”   沈一飞不认:“毛政委,这不是我嘴刁钻,我这是实事求是。况且,你不觉得咱们应该褒扬这样被压迫的阶级姐妹,鼓励更多的阶级姐妹学习她这种精神吗?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你经常被拉去家属院解决那些两口子之间、婆媳之间的矛盾吧,树立覃秀芳这一个典型,有助于让更多的劳动妇女找到方向,帮助她们走出家庭,进入到工厂、机关、学校、医院,发挥更大的社会价值,这样她们不再受困于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眼界开阔了,自然吵架打架就少了,你说是不是?”   “那离婚率也得上去了。”毛政委轻嗤。   关于这点,沈一飞不赞同了:“怎么,就允许咱们男同志提出离婚,不允许女同志提出离婚啊?”   毛政委斜眼看他:“不是,你到底站哪一边的?后方不稳影响了战士的情绪还怎么打仗?”   沈一飞义正辞地说:“毛政委,我谁都不站,我就站在公平公正这边。这男人要没犯大错,比如经常打老婆,虐待老婆,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之类的,他媳妇能提出离婚吗?要他干了对不起老婆的事,那被他老婆离了也是活该。”   毛政委摆了摆手:“我说不过你。这样吧,看覃秀芳的表现,图纸这个事肯定是不能宣传出去的,这份功劳不能作为明面上的理由,就看这次结业考试成绩吧,她要是合格了,拿到了结业证书,那我就做她的推荐人!”   沈一飞立马露出一口笑得极白的牙齿:“我就知道,毛政委你这人最通情达理了,放心,覃秀芳同志一定能通过的。”   “行了,别拍我马屁了,说说,你怎么这么快就能进入余家的化工厂?”毛政委问道。   余天锡的这个化工厂是全国最大的几个化工厂之一,设备先进,但同样戒备也很森严,里面的工人都是在里面干了几年十几年的老工人,打手也全是跟了余天锡不少年的老人,这就导致他们想安插人进去也不容易。   而余天锡本人老奸巨猾,左右逢源,在前政府时期就混得很开,成为江市商界的扛把子人物。对他这样的大资本家,也不宜硬来,否则才刚安定的江市又会乱起来。   沈一飞摊手,笑道:“他女儿余小凤带我堂堂正正进去的。”   “怎么回事?”毛政委蹙眉。   沈一飞摸了摸鼻子:“余天锡默认的吧,他想让我做他女婿。我估摸他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余天锡此前靠上了前商务部,混得风生水起,如今他的靠山都走了,自然要找新的靠山了,此举既是想试探试探咱们的作风,又想着要是能把女儿嫁给军人,多一层保障吧。”余氏化工厂是江市首屈一指的化工厂,在全国都排得上名号,占地上百亩,管控森严,大门口八个黑衣打手排排站,胆小的都不敢进去,寻常人没有批示也不允许进入,上下班的工人和车辆进出都要检查。   不过今天他们有余小凤这个人形通行证,完全用不上条子。   余小凤下了车,倨傲地带着保镖过去,八个黑衣人立即整齐划一地喊道:“大小姐!”   “我带两个朋友进去逛逛。”余小凤挥了挥手。   为首的黑衣人欲又止地看着,低声规劝:“大小姐,里面都是些脏兮兮的酸碱之类的玩意,别脏了大小姐的脚,大小姐你有什么事让小的代劳吧。”   余小凤瞥了他一眼:“不用,我要自己进去看看,你哪那么多废话!”   黑衣人头大地看着她:“大小姐,没有上面的批示,这……这不符合规矩。”   “我进自己家的厂子还要讲规矩?还要别人同意?”余小凤讥诮地看着他,“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她高傲地昂着头,大步往前走,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挥手,让开了路。   谁不知道余小凤是余天锡的独生爱女,宠上了天,今天自己要不长眼地拦了,就算余小凤不弄他,其他人为了讨好她也会给自己穿小鞋,何必吃力不讨好地得罪这个大小姐呢。   不过黑衣人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等三人并两个保镖进入化工厂后,他立即吩咐自己的手下:“去告诉董事长,大小姐带了一男一女进入厂子里,咱们拦不住。”   “是。”小弟飞快地跑了。   进了工厂,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不大好闻的味道,余小凤拿起手帕捂住了鼻子,嫌恶地说:“好臭啊,好难闻,都什么玩意儿。”   说着还瞥了沈一飞一眼,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好好的电影院百货公司不逛,非得来逛这厂子。   闻讯赶来的经理连忙殷勤地说:“大小姐,这边是厂区,不卫生,比较乱,去办公室里坐坐喝杯茶吧。”   余小凤扭头瞥向沈一飞。   沈一飞捏着下巴,笑嘻嘻地说:“余大小姐去办公室里坐坐吧,我是沾了你的光才能进来考察的,喝茶就免了,麻烦经理安排个人带我去厂子里看看,也好让我学学你们的经验,不然回头把厂子搞垮了,老头子断了我的零花钱,我就不能出门了。”   这是哪家的纨绔?说话这么随意,而且自来熟。经理虽然有点瞧不上这样的人,但看他自来熟的口吻,有些摸不准他的身份,,下意识地看向余小凤,准备看大小姐的脸色行事。   余小凤好面子,答应了沈一飞参观工厂,不好反悔食,皱着鼻子说:“那就去工厂里转转,正好我还没来过。”覃秀芳在用刀削芋头,今天中午的一道荤菜是芋头烧鸡,芋头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太难弄了。她先将芋头放在竹筐里,然后再丢些小石头进去,放在水盆里,用锄头淘了三遍,将芋头上大部分的毛和泥都给弄掉了。最后再将芋头从竹筐里挑出来,挨个地削上面残留的皮。   她坐在小凳子上才刚开始动手,忽地一道黑影挡在了她面前的阳光,留下一团黑影。她以为是沈一飞,头也没抬:“吃完了,碗放那儿,待会儿我来收拾,走的时候顺便帮我把门带上。”   听到这话,秦渝脸都黑了,才几天啊,她就跟沈一飞这么熟了。   见来人没动,也没说话,覃秀芳抬起头,才看到是秦渝,吃了一惊,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覃秀芳笑了笑,没再劝她。   米嫂子忙着吃东西。   吴峰眼尖,进了礼堂就看到前面的女人们在吃东西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满足的表情,似是很好吃,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都钻了出来。因此见覃秀芳拿着饭盒过来,不等她开口,他就直接伸手去接“给我的?大妹子又做了什么新鲜的吃食?”   覃秀芳把饭盒拍到他的手上,笑着说“我做了酱香饼,这里面有甜的、辣的、咸的好几种口味,你们尝尝,喜欢什么口味,给我点意见,我好改进。”   吴峰顿时明白了“大妹子,这是准备上新菜吗?”   覃秀芳摇头“不是,我准备卖早餐,稀饭酱香饼,再弄点盐水煮花生米、咸菜、泡菜、豆腐乳之类的搭配着吃,不知道符不符合大家的口味,你们帮我尝尝,这每一叠的口味都不同,你们挨个试试吧。”   她这既是让他们尝尝口味,同时也算是打广告,告知大家一声,她要卖早餐了。   吴峰一向是她的忠实拥趸,还没吃马屁已经先拍了起来“大妹子做的肯定好吃。”   石大头已经趁着吴峰打开饭盒,先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巴里“好吃。”   吴峰赶紧盖上盖子“你别一个人吃完了,大家都还没尝过呢。”   覃秀芳笑了笑“你们慢慢尝,待会儿把喜欢吃的口味统计出来,回头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吴峰惦记着吃的,一口应下“成,大妹子放心,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覃秀芳点点头,回到了第一排。米嫂子她们已经将一饭盒酱香饼分吃完了。覃秀芳接过饭盒盖上询问她们的意见“嫂子们觉得怎么样?”   米嫂子说“我喜欢甜的,又香又甜,好吃。”   “我也喜欢甜的,我们家丫头肯定也喜欢。”另一个嫂子跟着说。   ……   最后统计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甜的,个别喜欢咸的,选辣的嫂子只有一个。   覃秀芳心里有谱了,妇女小孩最喜欢应该是甜味的,不知道吴峰那里是个什么结果,等回家的路上再问吴峰。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第62章   毛政委瞪大了眼:“你说什么?入党是儿戏吗?咱们的党员都要经过严厉的考核才有资格。”   沈一飞细数覃秀芳的优点:“她出身没问题吧,童养媳,最苦难的无产阶级姐妹,被夫家抛弃后,一个人进城做买卖养活自己,自立自强,然后辛苦生活之余还坚持上扫盲班,学习上进,还帮忙解救了那个戏班子被虐待的两个孩子,供养他们上学,这是有爱心。毛政委,你说说,这样一位上进有善心又自强的阶级姐妹,是不是该树典型?她怎么就没资格入党了?”   毛政委被他说得哑口无。顿了顿:“你这张嘴还是跟以前一样刁钻!”   沈一飞不认:“毛政委,这不是我嘴刁钻,我这是实事求是。况且,你不觉得咱们应该褒扬这样被压迫的阶级姐妹,鼓励更多的阶级姐妹学习她这种精神吗?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你经常被拉去家属院解决那些两口子之间、婆媳之间的矛盾吧,树立覃秀芳这一个典型,有助于让更多的劳动妇女找到方向,帮助她们走出家庭,进入到工厂、机关、学校、医院,发挥更大的社会价值,这样她们不再受困于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眼界开阔了,自然吵架打架就少了,你说是不是?”   “那离婚率也得上去了。”毛政委轻嗤。   关于这点,沈一飞不赞同了:“怎么,就允许咱们男同志提出离婚,不允许女同志提出离婚啊?”   毛政委斜眼看他:“不是,你到底站哪一边的?后方不稳影响了战士的情绪还怎么打仗?”   沈一飞义正辞地说:“毛政委,我谁都不站,我就站在公平公正这边。这男人要没犯大错,比如经常打老婆,虐待老婆,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之类的,他媳妇能提出离婚吗?要他干了对不起老婆的事,那被他老婆离了也是活该。”   毛政委摆了摆手:“我说不过你。这样吧,看覃秀芳的表现,图纸这个事肯定是不能宣传出去的,这份功劳不能作为明面上的理由,就看这次结业考试成绩吧,她要是合格了,拿到了结业证书,那我就做她的推荐人!”   沈一飞立马露出一口笑得极白的牙齿:“我就知道,毛政委你这人最通情达理了,放心,覃秀芳同志一定能通过的。”   “行了,别拍我马屁了,说说,你怎么这么快就能进入余家的化工厂?”毛政委问道。   余天锡的这个化工厂是全国最大的几个化工厂之一,设备先进,但同样戒备也很森严,里面的工人都是在里面干了几年十几年的老工人,打手也全是跟了余天锡不少年的老人,这就导致他们想安插人进去也不容易。   而余天锡本人老奸巨猾,左右逢源,在前政府时期就混得很开,成为江市商界的扛把子人物。对他这样的大资本家,也不宜硬来,否则才刚安定的江市又会乱起来。   沈一飞摊手,笑道:“他女儿余小凤带我堂堂正正进去的。”   “怎么回事?”毛政委蹙眉。   沈一飞摸了摸鼻子:“余天锡默认的吧,他想让我做他女婿。我估摸他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余天锡此前靠上了前商务部,混得风生水起,如今他的靠山都走了,自然要找新的靠山了,此举既是想试探试探咱们的作风,又想着要是能把女儿嫁给军人,多一层保障吧。”余氏化工厂是江市首屈一指的化工厂,在全国都排得上名号,占地上百亩,管控森严,大门口八个黑衣打手排排站,胆小的都不敢进去,寻常人没有批示也不允许进入,上下班的工人和车辆进出都要检查。   不过今天他们有余小凤这个人形通行证,完全用不上条子。   余小凤下了车,倨傲地带着保镖过去,八个黑衣人立即整齐划一地喊道:“大小姐!”   “我带两个朋友进去逛逛。”余小凤挥了挥手。   为首的黑衣人欲又止地看着,低声规劝:“大小姐,里面都是些脏兮兮的酸碱之类的玩意,别脏了大小姐的脚,大小姐你有什么事让小的代劳吧。”   余小凤瞥了他一眼:“不用,我要自己进去看看,你哪那么多废话!”   黑衣人头大地看着她:“大小姐,没有上面的批示,这……这不符合规矩。”   “我进自己家的厂子还要讲规矩?还要别人同意?”余小凤讥诮地看着他,“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自己回家做。”大舅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现在哪有心情做饭啊。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现在怪我,当初是谁听说二狗子在城里做了官就嚷着要找这个外甥帮忙的?光想人家帮忙,你不帮人家啊?”刘大舅没好气地说。   她高傲地昂着头,大步往前走,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挥手,让开了路。   谁不知道余小凤是余天锡的独生爱女,宠上了天,今天自己要不长眼地拦了,就算余小凤不弄他,其他人为了讨好她也会给自己穿小鞋,何必吃力不讨好地得罪这个大小姐呢。   不过黑衣人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等三人并两个保镖进入化工厂后,他立即吩咐自己的手下:“去告诉董事长,大小姐带了一男一女进入厂子里,咱们拦不住。”   “是。”小弟飞快地跑了。   进了工厂,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不大好闻的味道,余小凤拿起手帕捂住了鼻子,嫌恶地说:“好臭啊,好难闻,都什么玩意儿。”   说着还瞥了沈一飞一眼,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好好的电影院百货公司不逛,非得来逛这厂子。   闻讯赶来的经理连忙殷勤地说:“大小姐,这边是厂区,不卫生,比较乱,去办公室里坐坐喝杯茶吧。”   余小凤扭头瞥向沈一飞。   沈一飞捏着下巴,笑嘻嘻地说:“余大小姐去办公室里坐坐吧,我是沾了你的光才能进来考察的,喝茶就免了,麻烦经理安排个人带我去厂子里看看,也好让我学学你们的经验,不然回头把厂子搞垮了,老头子断了我的零花钱,我就不能出门了。”   这是哪家的纨绔?说话这么随意,而且自来熟。经理虽然有点瞧不上这样的人,但看他自来熟的口吻,有些摸不准他的身份,,下意识地看向余小凤,准备看大小姐的脸色行事。   余小凤好面子,答应了沈一飞参观工厂,不好反悔食,皱着鼻子说:“那就去工厂里转转,正好我还没来过。”覃秀芳在用刀削芋头,今天中午的一道荤菜是芋头烧鸡,芋头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太难弄了。她先将芋头放在竹筐里,然后再丢些小石头进去,放在水盆里,用锄头淘了三遍,将芋头上大部分的毛和泥都给弄掉了。最后再将芋头从竹筐里挑出来,挨个地削上面残留的皮。   她坐在小凳子上才刚开始动手,忽地一道黑影挡在了她面前的阳光,留下一团黑影。她以为是沈一飞,头也没抬:“吃完了,碗放那儿,待会儿我来收拾,走的时候顺便帮我把门带上。”   听到这话,秦渝脸都黑了,才几天啊,她就跟沈一飞这么熟了。   见来人没动,也没说话,覃秀芳抬起头,才看到是秦渝,吃了一惊,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覃秀芳笑了笑,没再劝她。   米嫂子忙着吃东西。   吴峰眼尖,进了礼堂就看到前面的女人们在吃东西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满足的表情,似是很好吃,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都钻了出来。因此见覃秀芳拿着饭盒过来,不等她开口,他就直接伸手去接“给我的?大妹子又做了什么新鲜的吃食?”   覃秀芳把饭盒拍到他的手上,笑着说“我做了酱香饼,这里面有甜的、辣的、咸的好几种口味,你们尝尝,喜欢什么口味,给我点意见,我好改进。”   吴峰顿时明白了“大妹子,这是准备上新菜吗?”   覃秀芳摇头“不是,我准备卖早餐,稀饭酱香饼,再弄点盐水煮花生米、咸菜、泡菜、豆腐乳之类的搭配着吃,不知道符不符合大家的口味,你们帮我尝尝,这每一叠的口味都不同,你们挨个试试吧。”   她这既是让他们尝尝口味,同时也算是打广告,告知大家一声,她要卖早餐了。   吴峰一向是她的忠实拥趸,还没吃马屁已经先拍了起来“大妹子做的肯定好吃。”   石大头已经趁着吴峰打开饭盒,先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巴里“好吃。”   吴峰赶紧盖上盖子“你别一个人吃完了,大家都还没尝过呢。”   覃秀芳笑了笑“你们慢慢尝,待会儿把喜欢吃的口味统计出来,回头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闻讯赶来的经理连忙殷勤地说:“大小姐,这边是厂区,不卫生,比较乱,去办公室里坐坐喝杯茶吧。”   吴峰惦记着吃的,一口应下“成,大妹子放心,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覃秀芳点点头,回到了第一排。米嫂子她们已经将一饭盒酱香饼分吃完了。覃秀芳接过饭盒盖上询问她们的意见“嫂子们觉得怎么样?”   米嫂子说“我喜欢甜的,又香又甜,好吃。”   “我也喜欢甜的,我们家丫头肯定也喜欢。”另一个嫂子跟着说。   ……   最后统计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甜的,个别喜欢咸的,选辣的嫂子只有一个。   覃秀芳心里有谱了,妇女小孩最喜欢应该是甜味的,不知道吴峰那里是个什么结果,等回家的路上再问吴峰。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第63章   她捂住嘴,咳了一声,温和地说:“小兰,我也不想吃这药。可你二哥就要回来了,我得快点好起来,不然他回来肯定会担心我的,我不想让他担心。”   周小兰听了心里酸溜溜的:“别做白日梦了?我二哥要担心,也是担心我这个亲妹妹,你算老几!”   一听这话,覃秀芳就知道,周大全两口子并未将周家成已经在外面另娶的事告诉周小兰。   也是,周小兰性子咋咋呼呼,藏不住事,她要知道了,铁定会来大肆嘲讽奚落自己,而且还会把这件事传得全村都知道,授人以柄,周大全这么要面子,铁定不会告诉她。上辈子,好像也是周家成回来后,她才开始奚落自己的,也就是说,周大全两口子打算一直瞒着她。   也好,什么都不知道,脾气又冲的周小兰最好利用了,随便一刺激她就会蹦Q起来,按照自己的心意走。刘彩云和周大全两口子精明一世,却养出这么个傻白蠢的女儿,不得不说是一大败笔。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依旧好脾气地说:“有道理,你跟你二哥从小一块儿长大,兄妹情深,你说他还有不答应的啊?我看春花跟你差不多大,他们家也只有她这个小妹妹没说亲了,他们家里人那么疼她,怕是也舍不得她在农村受苦,你跟她关系好。回头你找她打听打听,要是他们有办法,咱们也可以等你二哥回来之后,直接跟他说,省得还要让你二哥想法子。“   “这还用你说,我早想到了,我这就去问春花。”周小兰觉得覃秀芳这话挺有道理的,但她不肯承认,嫌恶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跑出去了。   看到她的背影,覃秀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覃秀芳是故意刺激周小兰去找周春花的。因为跟周家成这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不同,周建安责任感特别强,从未想过抛弃家里的糟糠妻。所以他这次回来就是想将父母妻子和唯一还没出嫁的妹妹一块儿带进城的。   虽然刚开始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全家过得很艰难,但他们全家都很能吃苦又节俭,很快,父母找了扫大街的工作,他媳妇和周春花也去纺织厂做了临时工。一家人渐渐在城里扎了根,一辈子都过得不错。   周小兰上辈子就很嫉妒这个进城端了铁饭碗的小姐妹。要是现在知道对方要进城了,那还不得羡慕嫉妒死,回家铁定一个劲儿地怂恿她爹妈退婚进城过好日子。那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刘彩云有点头痛,女儿不知道,她可清楚,儿子在城里讨了一个女学生做媳妇儿,娇气着呢,哪肯伺候他们这乡下的公公婆婆啊。周家成的信里顺便给他们捎了四块银元说孝敬他们的,还说部队给他分了两间屋,但却没提要接他们进城的话,只说等忙完了就回来看他们。特意提只分了两间屋,不就是怕他们去吗?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看到她这幅神采飞扬的样子,覃秀芳就知道她已经说通了刘彩云。周小兰就是一杆好枪,指哪儿打哪儿。怂恿周家人进城第一步达成,接下来看刘彩云的威力了。   其实以前也这样,但周小兰头一次感觉心酸和不平,她紧抿着唇,看着她娘温柔耐心地将周立恩哄好。   终于,刘彩云有空搭理她了,只是语气格外不好:“小兰,怎么回事?你当姑姑的也不知道让着立恩,都是说了人家的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小兰抿了抿唇,直直盯着她:“娘,二哥到底带不带我进城?”   “你瞎咧咧什么呢,有话回家说。”刘彩云见一起干活的妇女已经竖起了耳朵,不想给人看笑话,冲周小兰使了一记眼色。   但周小兰根本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她了解她娘,要是他们全家要随二哥进城,她娘还不到处炫耀的?   “所以,立恩说的是真的,你只打算把他一个人送进城,我们都留在乡下?”   被女儿挑破了这个事,刘彩云的脸色很难看,强行挽尊:“你二哥刚进城,负担重,咱们什么都不会,就别进去给你二哥添乱了,你二哥好,咱们全家才能都好。”   “那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兔崽子送进城?他什么都不会,还要人伺候,进城就不给二哥添乱吗?说到底还是你们偏心!”周小兰控诉地吼了出来。   啪!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她很快就会想通的。”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彩云你们真不随二狗进城啊?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咱们现在还能走能挑,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覃秀芳摇头“不是,我准备卖早餐,稀饭酱香饼,再弄点盐水煮花生米、咸菜、泡菜、豆腐乳之类的搭配着吃,不知道符不符合大家的口味,你们帮我尝尝,这每一叠的口味都不同,你们挨个试试吧。”   她这既是让他们尝尝口味,同时也算是打广告,告知大家一声,她要卖早餐了。   吴峰一向是她的忠实拥趸,还没吃马屁已经先拍了起来“大妹子做的肯定好吃。”   石大头已经趁着吴峰打开饭盒,先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巴里“好吃。”   吴峰赶紧盖上盖子“你别一个人吃完了,大家都还没尝过呢。”   覃秀芳笑了笑“你们慢慢尝,待会儿把喜欢吃的口味统计出来,回头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闻讯赶来的经理连忙殷勤地说:“大小姐,这边是厂区,不卫生,比较乱,去办公室里坐坐喝杯茶吧。”   吴峰惦记着吃的,一口应下“成,大妹子放心,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覃秀芳点点头,回到了第一排。米嫂子她们已经将一饭盒酱香饼分吃完了。覃秀芳接过饭盒盖上询问她们的意见“嫂子们觉得怎么样?”   米嫂子说“我喜欢甜的,又香又甜,好吃。”   “我也喜欢甜的,我们家丫头肯定也喜欢。”另一个嫂子跟着说。   ……   最后统计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甜的,个别喜欢咸的,选辣的嫂子只有一个。   覃秀芳心里有谱了,妇女小孩最喜欢应该是甜味的,不知道吴峰那里是个什么结果,等回家的路上再问吴峰。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毛政委最近肯定很忙, 下次吧。”吴峰似乎相信了她这番说辞,扯了个笑容道, “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出去。”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周家一片愁云惨淡,都中午了也没人做饭,刘彩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养来养去,养出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将她给嫁人了!我们家的房子肯定是她烧的,这小贱人平时太会装了,把我们瞒得好辛苦!”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这话并不能安慰自私惯了,一心想进城的周小兰。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周立恩呢?他为什么能进城?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我二哥唯一的亲妹子呢!”   “立恩小,能吃多少?而且爹娘在乡下种地也会腾一部分粮食送进城给立恩当口粮的。这对家成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负担。你就不一样了,你要嫁人了,这要进城,家成怎么安置你?他管了你,要不要管田生?总不能让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长期这么过吧?就是他愿意,田家能答应?你要理解爹娘和家成的无奈,他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个妹妹,能不关心你,能不爱你,能不希望你过得好吗?”   覃秀芳表面是在劝和,但话里却暗示,是因为跟田家有婚约,让周家成没法将她带进城。   周小兰听了这话后,第一反应就是:“那让我二哥给田生也找个工作就是。”   她真当工作是大白菜,随便一指就是啊。   覃秀芳含笑问:“不知道春花进城,建安哥给她找好了工作没?”   这个倒是没,周小兰听春花说过,周建安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媳妇和妹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   周建安都只能给春花这么安排,想来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小兰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哥也没法安置这么多人啊,那还不简单,就给她一个人弄个活呗!至于田生,她哥都做官了,田生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哪配得上她啊?她也想嫁个像她哥那样做官的,让小姐妹们都羡慕,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覃秀芳这个孤女给比下去。   退婚,一定要退婚,只要退了婚,她哥就会带她进城!至于退婚后名声的事,那也没关系,她进城之后,只要他们家自己不说,谁知道她退过婚?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她爹知道,因为他爹很满意田生,不会轻易答应退婚的。    第64章   周家成很清楚,他的机会只有这短短的一路,能不能抓住就看他自己。要博得一个人的好感,最快的办法就是投其所好,周家成不了解潘沁雯,但见她大上午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军营门口,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过的样子,估计是遇上什么事了,又或是想儿子了。   于是,他主动跟潘沁雯攀谈起来,没有哪个母亲不关心儿子,他直接从秦渝入手:“潘医生放心,秦营长他挺好的,自从他来了咱们……”   潘沁雯如今哪有心思管儿子的工作,她打断了周家成的话问道:“最近秦渝有没有跟哪个姑娘走得比较近?”   看着潘沁雯脸上无法掩饰的急切,周家成心想,莫非她就是为了这个而来?他含糊不清地说:“好像是有一个女人跟他走得比较近。”   “真的,那姑娘在哪儿?”潘沁雯迫不及待地问道。   周家成看她这幅焦虑迫切的模样,心想,她肯定是听到风声,特意赶来的,难怪连件行李都没带呢!   推己及人,周家成想,要是换了他的前途无限的儿子跟个离过婚的乡下女人纠纠缠缠,他肯定也会急火攻心,一刻都坐不住。   自以为领会到了潘沁雯的心思,周家成投其所好,鄙夷地说:“哪是什么姑娘啊,就是个离了婚的女人,不知廉耻,看秦营长条件好,就往他身边凑。”   潘沁雯眉头拧了起来:“离过婚?”   没人跟她说啊。女儿的事父子俩一直瞒着她,怕她满怀希望,最后却查出来是假的,会受不了这个打击。她之所以知道还是前几天,她发现丈夫最近心事重重,没事总呆在书房,出来就满身烟味,她进去收拾屋子的时候总是好几个烟头。   问他什么事,他又总说没事。这样子可不像没事的,潘沁雯担心是儿子出了事,留了个心眼,前天丈夫又在书房里呆了很久,忽然被一通电话叫走后,她立刻进了书房。可能是因为走得太匆忙的缘故,他没来得及收拾,潘沁雯很快就在桌子上摊开的那本书上翻到了儿子的来信。   这才知道,他们父子俩原来已经找到了一个很像她女儿的姑娘,年龄,长相都对得上,而且是被人收养的,就是没找到关键的证人。儿子这次来信是催促他们夫妻赶紧过去,说已经等太久了,实在没找到证据,就先收这姑娘做干女儿,这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他们肯定会喜欢的。   “她才19岁就离婚了?”潘沁雯心跟针扎了一下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周家成见她眉头紧锁,一片愁云惨雾的样子,还一下子就能精准地说出覃秀芳的年龄,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潘沁雯肯定是听到了传言,嫌弃覃秀芳的身份,过来棒打鸳鸯的。   他不好太直白的讲覃秀芳的坏话,就隐晦地说:“是啊,她跟婆家人合不来,跟前夫也没共同语言就离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来了城里,合了秦营长的眼缘,秦营长对她挺照顾的。”   潘沁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一下子就听出了关键:“你认识那姑娘?可以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周家成知道,自己想要接近潘沁雯,迟早会暴露,于其让别人告诉潘沁雯,还不如他自个儿说呢,还能给她留下个诚实的印象。   摸了摸鼻子,他说:“其实我就是她的前夫,她这人啊,虽然是乡下来的吧,但是挺会做人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算了,我一个大男人讲这些不合适,潘医生,你自己去了解吧。”   说一半留一半,给人无限的遐想。   潘沁雯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愤怒,但她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理素质极强,面上丝毫端倪都没显,反而还能如常地问周家成:“看来你挺了解她的,详细跟我说说呗。”   她也好知道,她女儿这十几年都受了多少苦。   周家成假惺惺地说:“按理来说,都离婚了,各不相干,我也不该说这些的,但秦营长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实在不忍心让他蒙在鼓里。覃秀芳这个人在乡下的时候就不大老实,有些不大好的习惯,进城之后就别提了。我爹娘好歹养了她八年,将她抚养长大,进城后,她就直接跟我父母断绝了关系,不相往来,太无情无义了。我爹娘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让她去跟着他们一起过日子,她不去就算了,还对我父母恶言相向……”   周家成一桩桩地数落覃秀芳,真真假假的掺杂在里面,回头潘沁雯听了,心里先入为主,再去打听消息,能跟他说的,对的上的,她多半会选择相信他。到时候其他人再说啥,她也会觉得是覃秀芳给他们灌了汤   至于会不会得罪秦渝,周家成也不管了,大不了他就转业。他昨晚仔细想过了,他走到今天,覃秀芳功不可没。要不是她也跑到江市部队,哪会发生这么多的事,他跟姚玉洁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子。这个女人就是专门来克他的,遇到她总是没好事。他不好过,覃秀芳也别想舒服。   潘沁雯越听心里越是怒火中烧,她的宝贝女儿,她亏歉了一辈子的女儿,竟然被人这么欺辱嫌弃,这都是她没用,要是早点找到这孩子,把她带在身边,她哪会受这些苦。   一想到她才10岁就去了别人家做童养媳,做牛做马被休弃还没讨到一句好话,潘沁雯心里就难过得快窒息了。   见潘沁雯一副快气晕过去的样子,周家成欣喜不已,他的办法奏效了,有了潘沁雯干涉,覃秀芳别想高攀上秦渝了。不,甚至她都别想继续留在这儿了,一个护犊子又有权力的女人,可不是他娘那样的乡下妇女好打发。   “潘医生,消消气,你别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气坏了身体。”周家成殷勤地劝道。   潘沁雯没看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扇他一耳光,就这么给他一耳光,未免太便宜他了。   紧抿着唇,潘沁雯看到前面操场上围坐着一大群女人,为了转移注意力,她随口问了一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周家成讥诮地撇了撇嘴:“覃秀芳来给家属院里的嫂子们上课。她一个非家属,就只进过扫盲班的女人来给一群家属们上课,里面不乏护士、老师这些文化人,也不知道她能讲什么!”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看到她这幅神采飞扬的样子,覃秀芳就知道她已经说通了刘彩云。周小兰就是一杆好枪,指哪儿打哪儿。怂恿周家人进城第一步达成,接下来看刘彩云的威力了。   其实以前也这样,但周小兰头一次感觉心酸和不平,她紧抿着唇,看着她娘温柔耐心地将周立恩哄好。   终于,刘彩云有空搭理她了,只是语气格外不好:“小兰,怎么回事?你当姑姑的也不知道让着立恩,都是说了人家的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小兰抿了抿唇,直直盯着她:“娘,二哥到底带不带我进城?”   “你瞎咧咧什么呢,有话回家说。”刘彩云见一起干活的妇女已经竖起了耳朵,不想给人看笑话,冲周小兰使了一记眼色。   但周小兰根本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她了解她娘,要是他们全家要随二哥进城,她娘还不到处炫耀的?   “所以,立恩说的是真的,你只打算把他一个人送进城,我们都留在乡下?”   被女儿挑破了这个事,刘彩云的脸色很难看,强行挽尊:“你二哥刚进城,负担重,咱们什么都不会,就别进去给你二哥添乱了,你二哥好,咱们全家才能都好。”   “那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兔崽子送进城?他什么都不会,还要人伺候,进城就不给二哥添乱吗?说到底还是你们偏心!”周小兰控诉地吼了出来。   啪!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她很快就会想通的。”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彩云你们真不随二狗进城啊?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咱们现在还能走能挑,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覃秀芳摇头“不是,我准备卖早餐,稀饭酱香饼,再弄点盐水煮花生米、咸菜、泡菜、豆腐乳之类的搭配着吃,不知道符不符合大家的口味,你们帮我尝尝,这每一叠的口味都不同,你们挨个试试吧。”   她这既是让他们尝尝口味,同时也算是打广告,告知大家一声,她要卖早餐了。   吴峰一向是她的忠实拥趸,还没吃马屁已经先拍了起来“大妹子做的肯定好吃。”   石大头已经趁着吴峰打开饭盒,先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巴里“好吃。”   吴峰赶紧盖上盖子“你别一个人吃完了,大家都还没尝过呢。”   覃秀芳笑了笑“你们慢慢尝,待会儿把喜欢吃的口味统计出来,回头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闻讯赶来的经理连忙殷勤地说:“大小姐,这边是厂区,不卫生,比较乱,去办公室里坐坐喝杯茶吧。”   吴峰惦记着吃的,一口应下“成,大妹子放心,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覃秀芳点点头,回到了第一排。米嫂子她们已经将一饭盒酱香饼分吃完了。覃秀芳接过饭盒盖上询问她们的意见“嫂子们觉得怎么样?”   米嫂子说“我喜欢甜的,又香又甜,好吃。”   “我也喜欢甜的,我们家丫头肯定也喜欢。”另一个嫂子跟着说。   ……   最后统计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甜的,个别喜欢咸的,选辣的嫂子只有一个。   覃秀芳心里有谱了,妇女小孩最喜欢应该是甜味的,不知道吴峰那里是个什么结果,等回家的路上再问吴峰。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覃秀芳不好说她这是激动的, 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激烈的情绪,扯出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 就是觉得毛政委的字太好看了,特别想感谢他, 不过他好像没时间。”   覃秀芳不大想出去。121特战部队来了, 她想去看看,她想看看沈一飞, 哪怕相逢不相识, 她也想见见他。见见那个藏在书里的一寸照上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想亲眼看看沈一飞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 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只一瞬,她就做了决定,拖!当然她今天看起来也仍是文静秀气,不过这种文静又跟记忆中的隐忍不同,她如今的城府明显深了许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旁的不提,就今天这事被米嫂子她们撞上,回来后,周家成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个偶然的事,总觉得一切都是覃秀芳计划好的。    第65章   跟周家成闹了矛盾还没和好,姚玉洁心情不大好,也不想出门,免得碰到那些长舌妇,逮着她问东问西的,索性窝在家里拿了本书翻开打发时间。   书翻开后,她却没看,思绪又回到了她认识周家成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军装,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城,解放了安市,那时候他是英雄。   他们一见钟情,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童话里上演的那样。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一切都渐渐变了?是周家成从乡下回来后,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争吵,开始有了计较,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渐渐的没了从前的浓情蜜意。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姚玉洁掀起眼皮看了门口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不想搭理。周家成知道她在家,不会敲门,来的很可能是隔壁邻居家。   见没人应,外面的人不死心,继续敲门。   姚玉洁无奈地将书放到一边,起身打开了门,揉了揉眼睛,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玉珍,诗媛,你们来了,不好意思,刚才在睡觉,有事吗?”   白诗媛拉着姚玉洁的手,反客为主,将她带了进去,神神秘秘地说:“玉洁,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姚玉洁有点烦,没听说她一上午都在家睡觉吗?   “不知道,我没出门。”姚玉洁有些冷淡的说。   这一点都不影响白诗媛的兴致,她拉着姚玉洁的手,凑过去,极其八卦地说:“你知道覃秀芳跟秦营长是什么关系吗?”   又是这个名字,难道她这辈子都要生活在覃秀芳的阴影中吗?姚玉洁脸色很明显地拉了下来:“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赖玉珍瞥了白诗媛一眼:“你别卖关子了,我来说。覃秀芳是跟秦营长很可能是亲兄妹,难怪秦营长第一次出现时就那么不给周小兰面子,还力挺覃秀芳呢!”   啪!姚玉洁的突然转身,弧度太大,袖口蹭到桌子上的茶杯,天青色的茶杯滚到地上,摔成了碎片,她也无心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说什么?覃秀芳……她跟秦营长是亲兄妹?”   “还没确认,但看样子很像,秦营长的娘都特意从大老远跑来看覃秀芳了。而且秦营长说了,不管是不是,他们家都准备收覃秀芳为干女儿,以后覃秀芳就是他亲妹妹了。覃秀芳这狗屎运可真是好。”白诗媛语气带着浓浓的羡慕,眼神怜悯地看着姚玉洁。   覃秀芳身份大转变,以后最尴尬的就是姚玉洁和周家成了。   赖玉珍嘴巴里也充满了浓浓的嫉妒:“而且秦营长的娘是个女干部,她可喜欢覃秀芳了。今天你们家周排长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领了进来,路上还说了覃秀芳的坏话,她替覃秀芳出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你们家周排长一巴掌。还说你们家周排长配不上覃秀芳那个村姑……哎哟,玉洁,你轻点,你掐疼我了。”   闻声姚玉洁松开了她的胳膊,一脸失魂落魄。   看她大受打击的样子,赖玉珍扯了扯嘴角,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合适:“那个,玉洁啊,我们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这不是怕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回头出去别人提起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多尴尬,你说是不是?”   “是啊,我还要谢谢你们通知我这个消息,不然等全家属院里的家属们都知道了,我恐怕都还不知道,被人当傻瓜,看笑话。”姚玉洁回过神来,似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淡淡地说。   她这副反应倒是出乎赖玉珍和白诗媛的预料。   “她才19岁就离婚了?”潘沁雯心跟针扎了一下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周家成见她眉头紧锁,一片愁云惨雾的样子,还一下子就能精准地说出覃秀芳的年龄,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潘沁雯肯定是听到了传言,嫌弃覃秀芳的身份,过来棒打鸳鸯的。   他不好太直白的讲覃秀芳的坏话,就隐晦地说:“是啊,她跟婆家人合不来,跟前夫也没共同语言就离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来了城里,合了秦营长的眼缘,秦营长对她挺照顾的。”   潘沁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一下子就听出了关键:“你认识那姑娘?可以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周家成知道,自己想要接近潘沁雯,迟早会暴露,于其让别人告诉潘沁雯,还不如他自个儿说呢,还能给她留下个诚实的印象。   摸了摸鼻子,他说:“其实我就是她的前夫,她这人啊,虽然是乡下来的吧,但是挺会做人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算了,我一个大男人讲这些不合适,潘医生,你自己去了解吧。”   说一半留一半,给人无限的遐想。   潘沁雯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愤怒,但她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理素质极强,面上丝毫端倪都没显,反而还能如常地问周家成:“看来你挺了解她的,详细跟我说说呗。”   她也好知道,她女儿这十几年都受了多少苦。   周家成假惺惺地说:“按理来说,都离婚了,各不相干,我也不该说这些的,但秦营长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实在不忍心让他蒙在鼓里。覃秀芳这个人在乡下的时候就不大老实,有些不大好的习惯,进城之后就别提了。我爹娘好歹养了她八年,将她抚养长大,进城后,她就直接跟我父母断绝了关系,不相往来,太无情无义了。我爹娘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让她去跟着他们一起过日子,她不去就算了,还对我父母恶言相向……”   周家成一桩桩地数落覃秀芳,真真假假的掺杂在里面,回头潘沁雯听了,心里先入为主,再去打听消息,能跟他说的,对的上的,她多半会选择相信他。到时候其他人再说啥,她也会觉得是覃秀芳给他们灌了汤   至于会不会得罪秦渝,周家成也不管了,大不了他就转业。他昨晚仔细想过了,他走到今天,覃秀芳功不可没。要不是她也跑到江市部队,哪会发生这么多的事,他跟姚玉洁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子。这个女人就是专门来克他的,遇到她总是没好事。他不好过,覃秀芳也别想舒服。   潘沁雯越听心里越是怒火中烧,她的宝贝女儿,她亏歉了一辈子的女儿,竟然被人这么欺辱嫌弃,这都是她没用,要是早点找到这孩子,把她带在身边,她哪会受这些苦。   一想到她才10岁就去了别人家做童养媳,做牛做马被休弃还没讨到一句好话,潘沁雯心里就难过得快窒息了。   见潘沁雯一副快气晕过去的样子,周家成欣喜不已,他的办法奏效了,有了潘沁雯干涉,覃秀芳别想高攀上秦渝了。不,甚至她都别想继续留在这儿了,一个护犊子又有权力的女人,可不是他娘那样的乡下妇女好打发。   “潘医生,消消气,你别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气坏了身体。”周家成殷勤地劝道。   潘沁雯没看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扇他一耳光,就这么给他一耳光,未免太便宜他了。   紧抿着唇,潘沁雯看到前面操场上围坐着一大群女人,为了转移注意力,她随口问了一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周家成讥诮地撇了撇嘴:“覃秀芳来给家属院里的嫂子们上课。她一个非家属,就只进过扫盲班的女人来给一群家属们上课,里面不乏护士、老师这些文化人,也不知道她能讲什么!”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看到她这幅神采飞扬的样子,覃秀芳就知道她已经说通了刘彩云。周小兰就是一杆好枪,指哪儿打哪儿。怂恿周家人进城第一步达成,接下来看刘彩云的威力了。   其实以前也这样,但周小兰头一次感觉心酸和不平,她紧抿着唇,看着她娘温柔耐心地将周立恩哄好。   终于,刘彩云有空搭理她了,只是语气格外不好:“小兰,怎么回事?你当姑姑的也不知道让着立恩,都是说了人家的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小兰抿了抿唇,直直盯着她:“娘,二哥到底带不带我进城?”   “你瞎咧咧什么呢,有话回家说。”刘彩云见一起干活的妇女已经竖起了耳朵,不想给人看笑话,冲周小兰使了一记眼色。   但周小兰根本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她了解她娘,要是他们全家要随二哥进城,她娘还不到处炫耀的?   “所以,立恩说的是真的,你只打算把他一个人送进城,我们都留在乡下?”   被女儿挑破了这个事,刘彩云的脸色很难看,强行挽尊:“你二哥刚进城,负担重,咱们什么都不会,就别进去给你二哥添乱了,你二哥好,咱们全家才能都好。”   “那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兔崽子送进城?他什么都不会,还要人伺候,进城就不给二哥添乱吗?说到底还是你们偏心!”周小兰控诉地吼了出来。   啪!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她很快就会想通的。”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彩云你们真不随二狗进城啊?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咱们现在还能走能挑,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覃秀芳摇头“不是,我准备卖早餐,稀饭酱香饼,再弄点盐水煮花生米、咸菜、泡菜、豆腐乳之类的搭配着吃,不知道符不符合大家的口味,你们帮我尝尝,这每一叠的口味都不同,你们挨个试试吧。”   她这既是让他们尝尝口味,同时也算是打广告,告知大家一声,她要卖早餐了。   吴峰一向是她的忠实拥趸,还没吃马屁已经先拍了起来“大妹子做的肯定好吃。”   石大头已经趁着吴峰打开饭盒,先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巴里“好吃。”   吴峰赶紧盖上盖子“你别一个人吃完了,大家都还没尝过呢。”   覃秀芳笑了笑“你们慢慢尝,待会儿把喜欢吃的口味统计出来,回头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闻讯赶来的经理连忙殷勤地说:“大小姐,这边是厂区,不卫生,比较乱,去办公室里坐坐喝杯茶吧。”   吴峰惦记着吃的,一口应下“成,大妹子放心,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覃秀芳点点头,回到了第一排。米嫂子她们已经将一饭盒酱香饼分吃完了。覃秀芳接过饭盒盖上询问她们的意见“嫂子们觉得怎么样?”   米嫂子说“我喜欢甜的,又香又甜,好吃。”   “我也喜欢甜的,我们家丫头肯定也喜欢。”另一个嫂子跟着说。   ……   最后统计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甜的,个别喜欢咸的,选辣的嫂子只有一个。   覃秀芳心里有谱了,妇女小孩最喜欢应该是甜味的,不知道吴峰那里是个什么结果,等回家的路上再问吴峰。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到了旅馆,听到声音,早等在门口的老板娘迅速让阿荣拉开了门, 惊喜地看着覃秀芳:“哎呀,总算回来了,快进来,今晚你就住这边,别回你那儿去了。”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与这边姑娘们的踌躇满志不同,周小兰快气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叫秦渝的竟然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如此多的人拒绝她就算了, 而且还跑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让她沦为了全场的笑柄。   不用过去,她都想到那群女人是怎么说她的。周小兰满腹怨恨,但她的思维很奇特, 她没怪不给她面子,让她丢脸的秦渝,反而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覃秀芳身上。在心里不停地诅咒覃秀芳,骂覃秀芳不要脸,勾搭她看上的男人。   周小兰看着舞池里跳得越来越默契的二人,心里如有上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了覃秀芳,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跟她一样难堪的还有周家成。   覃秀芳在部队里找对象就是打他的脸了。她要找的对象越好,他就越脸上无光,以后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如今覃秀芳获得了全场瞩目的男人邀请跳舞,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先是拒绝了他的亲妹子,然后转眼主动去邀请覃秀芳跳舞,这让别人怎么想他们周家?   周家成敢打赌,不用等到明天,就今天晚上就会有不少人笑话,笑他有眼无珠,笑他没本事,前妻越混越好,找的对象也比他好,他连个乡下女人都比不上云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秦渝,若非秦渝刚调过来没多久,两人之间还没任何的交集,周家成都要怀疑秦渝是冲着他来的,故意羞辱他的了。   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得罪过秦渝,也不知道秦渝发了什么疯要这样下他们家的面子。当然也可能秦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周小兰跳舞,随便找了个女人当挡箭牌而已。   周家成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者,毕竟秦渝都不认识他。   但哪怕秦渝是无意的,他也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丢脸极了。   覃秀芳的风光衬托出他的狼狈。   周家成不想呆在这里继续给人制造笑料和谈资,他离开了家属区,直接上前拉住脸扭曲得非常难看的周小兰,将她扯到阴暗处,压低声音说:“行了,别看了,回去吧!”   被嫉妒啃得心智尽失的周小兰怎么听得进去,她看着舞池中耀眼的覃秀芳,英俊的秦渝,心底的不平衡到达了极点峰,一把拂开了周家成的手:“不,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周家成倍觉头痛,他早知道周小兰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蠢:“你还嫌闹的笑话不够?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连覃秀芳都比不过,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别人会怎么笑话她是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了。   “嫌丢人你自个儿回去,我不要。”周小兰根本不听周家成的。她现在可不像刚进城那会儿那么崇拜自己的这个二哥了,因为进了家属院后,她就发现了,周家成不过是个底层军官,在人才济济的江市,根本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了,周小兰就更看不起他了。   所以周家成这会儿的怒火对她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小兰一心求嫁, 但到底是才从乡下进城没多久,没见过世面, 临到头了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所以等周家成把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悄悄拿来给她之后,她就拽着周家成不松手了:“二哥,你陪去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刘彩云也在一旁帮腔:“对啊,你认识的人多,而且关键时刻也能帮小兰把把关, 别让她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    还用骗吗?她那么蠢,随便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去。周家成非常不乐意揽这个破事,但是想着周小兰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没自己在一旁盯着,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最后丢的还是他的人。   基于这一点,周家成犹豫了一下,总算答应了母女俩的请求。   他扭头问覃秀芳:“大妹子, 咱们走吧,我送……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还有身体也在颤抖,没事吧?”    第66章   跟在后面的周小兰吓懵了, 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放声尖叫:“打人了,打人了啊……”   边喊边过去扶着眼冒金星的刘彩云。   不是说城里人有文化, 讲究吗?怎么干起架来, 比她们乡下人还凶,她们乡下人好歹要先骂两句,闹翻了再动手,可这个女人竟然二话不说就打了她娘。   “娘,娘, 你没事吧?”周小兰扶着刘彩云的肩膀使劲儿的摇。   刘彩云耳朵被打得短暂的失聪,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她一回过神就气急败坏地瞪着潘沁雯:“你这女人有毛病,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 跟你们打招呼,你竟然打我!”   打了她几巴掌, 潘沁雯犹不解恨:“打的就是你, 让你欺负我女儿,以为她没娘家人,没人给她出头是吧?你欺负她的账,我跟你一笔一笔地算,这几巴掌还少了。”   刘彩云看到潘沁雯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气势上矮了一截, 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心虚地说:“误会, 误会,亲家,你听谁胡说八道呢,要不是我, 她能好好长大吗?我们家这些年辛苦把她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要不是我们,她就饿死在外面了。”   都这时候了,她还能一口一个“亲家”,覃秀芳恶心坏了,看都不看她,牵起潘沁雯因为用力过猛而通红的手心:“疼吗?”   潘沁雯本来非常愤怒,可对上女儿不加掩饰的关切眼神,心里一暖,语气缓和下来:“不疼,娘出这口气,心里痛快!”   “我也痛快,你真厉害,做了我一直想做而没能做到的事。”覃秀芳抬起头,崇拜地看着她。   其实覃秀芳早想打周家人一顿了,以前之所以不动手是一是因为周家人多,她就一个,打不过,跟他们起正面冲突,她会吃亏。再一个,刘彩云怎么算都长她一辈,她先动手,说出去,那些屁股歪的人会觉得她没理。   谁让现在还是个愚昧保守的时代呢!不过,她不方便做的事,她娘帮她做了。这就是有娘的感觉吗?真好。   潘沁雯看到她雀跃欢快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你要喜欢,娘再帮你揍她一顿,还都有谁欺负你了,告诉娘,娘帮你出气,你现在也是有娘的人了,别怕!”   旁边的刘彩云听到这话,心里跟日了狗一样,把她打成这样,这娘俩一点歉意和害怕都没有不说,竟然还讨论要继续打她。怎么有这种人?难道真的要算了,空手而归?那她这顿打不白挨了。   无利不起早的刘彩云不甘心,涎着脸完全无视了他们对她的厌恶,笑呵呵地说:“亲家,这都是误会,你说说,这年月乡下谁家不让姑娘上山干活的?我一个儿子死了,一个儿子被抓了壮丁,家里也是没办法。不信,你去乡下问问,谁不说我对媳妇好,大儿子死了,大儿媳妇要改嫁,我也什么都没说,就随她去了。”   人家家里还有三个兄弟,堂兄弟表兄弟一大把,都是年轻力壮的,她能说,她敢说吗?覃秀芳简直要对刘彩云的脸皮叹为观止了,怎么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潘沁雯也是被恶心得不行。她这辈子见过的人不知凡几,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别败坏我女儿名声,你儿子找了城里媳妇,已经跟我女儿离婚了,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滚!”   听到哭喊声跑出来看热闹的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啧啧,见异思迁,抛弃了别人家的女儿,竟然还跑来喊亲家,这人太不要脸了。   但更不要脸的在后面,刘彩云竟然说:“哎呀,那是家成一时糊涂,他已经知道错了,俗话说,这两口子还是要原配好,我最喜欢秀芳了,咱们已经把那个姓姚的赶走了,家成马上就会跟她离婚的。秀芳,我们家现在买了大院子,你就回来跟着我们享福吧。”   覃秀芳瞠目结舌。她知道刘彩云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没想到这样荒谬可笑的事情也能提得出来,可真是个神人。   就连见多识广的潘沁雯也被她给镇住了。   只有看热闹的不了解内情的人却觉得:“这样也好,一个女人哪能嫁二夫呢。”   “就是,男人知错能改还是好的。”   跟周家成闹了矛盾还没和好,姚玉洁心情不大好,也不想出门,免得碰到那些长舌妇,逮着她问东问西的,索性窝在家里拿了本书翻开打发时间。   书翻开后,她却没看,思绪又回到了她认识周家成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军装,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城,解放了安市,那时候他是英雄。   他们一见钟情,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童话里上演的那样。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一切都渐渐变了?是周家成从乡下回来后,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争吵,开始有了计较,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渐渐的没了从前的浓情蜜意。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姚玉洁掀起眼皮看了门口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不想搭理。周家成知道她在家,不会敲门,来的很可能是隔壁邻居家。   见没人应,外面的人不死心,继续敲门。   姚玉洁无奈地将书放到一边,起身打开了门,揉了揉眼睛,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玉珍,诗媛,你们来了,不好意思,刚才在睡觉,有事吗?”   白诗媛拉着姚玉洁的手,反客为主,将她带了进去,神神秘秘地说:“玉洁,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姚玉洁有点烦,没听说她一上午都在家睡觉吗?   “不知道,我没出门。”姚玉洁有些冷淡的说。   这一点都不影响白诗媛的兴致,她拉着姚玉洁的手,凑过去,极其八卦地说:“你知道覃秀芳跟秦营长是什么关系吗?”   又是这个名字,难道她这辈子都要生活在覃秀芳的阴影中吗?姚玉洁脸色很明显地拉了下来:“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赖玉珍瞥了白诗媛一眼:“你别卖关子了,我来说。覃秀芳是跟秦营长很可能是亲兄妹,难怪秦营长第一次出现时就那么不给周小兰面子,还力挺覃秀芳呢!”   啪!姚玉洁的突然转身,弧度太大,袖口蹭到桌子上的茶杯,天青色的茶杯滚到地上,摔成了碎片,她也无心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说什么?覃秀芳……她跟秦营长是亲兄妹?”   “还没确认,但看样子很像,秦营长的娘都特意从大老远跑来看覃秀芳了。而且秦营长说了,不管是不是,他们家都准备收覃秀芳为干女儿,以后覃秀芳就是他亲妹妹了。覃秀芳这狗屎运可真是好。”白诗媛语气带着浓浓的羡慕,眼神怜悯地看着姚玉洁。   覃秀芳身份大转变,以后最尴尬的就是姚玉洁和周家成了。   赖玉珍嘴巴里也充满了浓浓的嫉妒:“而且秦营长的娘是个女干部,她可喜欢覃秀芳了。今天你们家周排长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领了进来,路上还说了覃秀芳的坏话,她替覃秀芳出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你们家周排长一巴掌。还说你们家周排长配不上覃秀芳那个村姑……哎哟,玉洁,你轻点,你掐疼我了。”   闻声姚玉洁松开了她的胳膊,一脸失魂落魄。   看她大受打击的样子,赖玉珍扯了扯嘴角,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合适:“那个,玉洁啊,我们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这不是怕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回头出去别人提起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多尴尬,你说是不是?”   “是啊,我还要谢谢你们通知我这个消息,不然等全家属院里的家属们都知道了,我恐怕都还不知道,被人当傻瓜,看笑话。”姚玉洁回过神来,似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淡淡地说。   她这副反应倒是出乎赖玉珍和白诗媛的预料。   “她才19岁就离婚了?”潘沁雯心跟针扎了一下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周家成见她眉头紧锁,一片愁云惨雾的样子,还一下子就能精准地说出覃秀芳的年龄,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潘沁雯肯定是听到了传言,嫌弃覃秀芳的身份,过来棒打鸳鸯的。   他不好太直白的讲覃秀芳的坏话,就隐晦地说:“是啊,她跟婆家人合不来,跟前夫也没共同语言就离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来了城里,合了秦营长的眼缘,秦营长对她挺照顾的。”   潘沁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一下子就听出了关键:“你认识那姑娘?可以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周家成知道,自己想要接近潘沁雯,迟早会暴露,于其让别人告诉潘沁雯,还不如他自个儿说呢,还能给她留下个诚实的印象。   摸了摸鼻子,他说:“其实我就是她的前夫,她这人啊,虽然是乡下来的吧,但是挺会做人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算了,我一个大男人讲这些不合适,潘医生,你自己去了解吧。”   说一半留一半,给人无限的遐想。   潘沁雯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愤怒,但她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理素质极强,面上丝毫端倪都没显,反而还能如常地问周家成:“看来你挺了解她的,详细跟我说说呗。”   她也好知道,她女儿这十几年都受了多少苦。   周家成假惺惺地说:“按理来说,都离婚了,各不相干,我也不该说这些的,但秦营长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实在不忍心让他蒙在鼓里。覃秀芳这个人在乡下的时候就不大老实,有些不大好的习惯,进城之后就别提了。我爹娘好歹养了她八年,将她抚养长大,进城后,她就直接跟我父母断绝了关系,不相往来,太无情无义了。我爹娘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让她去跟着他们一起过日子,她不去就算了,还对我父母恶言相向……”   周家成一桩桩地数落覃秀芳,真真假假的掺杂在里面,回头潘沁雯听了,心里先入为主,再去打听消息,能跟他说的,对的上的,她多半会选择相信他。到时候其他人再说啥,她也会觉得是覃秀芳给他们灌了汤   至于会不会得罪秦渝,周家成也不管了,大不了他就转业。他昨晚仔细想过了,他走到今天,覃秀芳功不可没。要不是她也跑到江市部队,哪会发生这么多的事,他跟姚玉洁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子。这个女人就是专门来克他的,遇到她总是没好事。他不好过,覃秀芳也别想舒服。   潘沁雯越听心里越是怒火中烧,她的宝贝女儿,她亏歉了一辈子的女儿,竟然被人这么欺辱嫌弃,这都是她没用,要是早点找到这孩子,把她带在身边,她哪会受这些苦。   一想到她才10岁就去了别人家做童养媳,做牛做马被休弃还没讨到一句好话,潘沁雯心里就难过得快窒息了。   见潘沁雯一副快气晕过去的样子,周家成欣喜不已,他的办法奏效了,有了潘沁雯干涉,覃秀芳别想高攀上秦渝了。不,甚至她都别想继续留在这儿了,一个护犊子又有权力的女人,可不是他娘那样的乡下妇女好打发。   “潘医生,消消气,你别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气坏了身体。”周家成殷勤地劝道。   潘沁雯没看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扇他一耳光,就这么给他一耳光,未免太便宜他了。   紧抿着唇,潘沁雯看到前面操场上围坐着一大群女人,为了转移注意力,她随口问了一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周家成讥诮地撇了撇嘴:“覃秀芳来给家属院里的嫂子们上课。她一个非家属,就只进过扫盲班的女人来给一群家属们上课,里面不乏护士、老师这些文化人,也不知道她能讲什么!”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看到她这幅神采飞扬的样子,覃秀芳就知道她已经说通了刘彩云。周小兰就是一杆好枪,指哪儿打哪儿。怂恿周家人进城第一步达成,接下来看刘彩云的威力了。   其实以前也这样,但周小兰头一次感觉心酸和不平,她紧抿着唇,看着她娘温柔耐心地将周立恩哄好。   终于,刘彩云有空搭理她了,只是语气格外不好:“小兰,怎么回事?你当姑姑的也不知道让着立恩,都是说了人家的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小兰抿了抿唇,直直盯着她:“娘,二哥到底带不带我进城?”   “你瞎咧咧什么呢,有话回家说。”刘彩云见一起干活的妇女已经竖起了耳朵,不想给人看笑话,冲周小兰使了一记眼色。   但周小兰根本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她了解她娘,要是他们全家要随二哥进城,她娘还不到处炫耀的?   “所以,立恩说的是真的,你只打算把他一个人送进城,我们都留在乡下?”   被女儿挑破了这个事,刘彩云的脸色很难看,强行挽尊:“你二哥刚进城,负担重,咱们什么都不会,就别进去给你二哥添乱了,你二哥好,咱们全家才能都好。”   “那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兔崽子送进城?他什么都不会,还要人伺候,进城就不给二哥添乱吗?说到底还是你们偏心!”周小兰控诉地吼了出来。   啪!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她很快就会想通的。”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彩云你们真不随二狗进城啊?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咱们现在还能走能挑,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覃秀芳摇头“不是,我准备卖早餐,稀饭酱香饼,再弄点盐水煮花生米、咸菜、泡菜、豆腐乳之类的搭配着吃,不知道符不符合大家的口味,你们帮我尝尝,这每一叠的口味都不同,你们挨个试试吧。”   她这既是让他们尝尝口味,同时也算是打广告,告知大家一声,她要卖早餐了。   吴峰一向是她的忠实拥趸,还没吃马屁已经先拍了起来“大妹子做的肯定好吃。”   石大头已经趁着吴峰打开饭盒,先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巴里“好吃。”   吴峰赶紧盖上盖子“你别一个人吃完了,大家都还没尝过呢。”   覃秀芳笑了笑“你们慢慢尝,待会儿把喜欢吃的口味统计出来,回头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闻讯赶来的经理连忙殷勤地说:“大小姐,这边是厂区,不卫生,比较乱,去办公室里坐坐喝杯茶吧。”   吴峰惦记着吃的,一口应下“成,大妹子放心,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覃秀芳点点头,回到了第一排。米嫂子她们已经将一饭盒酱香饼分吃完了。覃秀芳接过饭盒盖上询问她们的意见“嫂子们觉得怎么样?”   米嫂子说“我喜欢甜的,又香又甜,好吃。”   “我也喜欢甜的,我们家丫头肯定也喜欢。”另一个嫂子跟着说。   ……   最后统计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甜的,个别喜欢咸的,选辣的嫂子只有一个。   覃秀芳心里有谱了,妇女小孩最喜欢应该是甜味的,不知道吴峰那里是个什么结果,等回家的路上再问吴峰。   为了让黄家兄弟答应,刘大舅还让大儿子带上了钱,只要他们答应放了周小兰,就把钱还给他们,下次白将覃秀芳送给他们。反正现在他也不想捞好处了,只想将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是两个儿子都出发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别说他婆娘急,就他自己也急红了眼,要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早亲自去黄家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刘大舅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老大家的还没回来?”   大舅母心烦意乱地说“没有。”   刘大舅按了按额头,嘀咕“不应该啊,周家村离咱们这里又不远,她去报个信怎么要这么久。”   “她该不会是回她娘家躲起来了吧?”大舅母猜测道。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大儿媳妇肯定是知道回家没好果子吃,躲去了娘家。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覃秀芳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趁机逃走,可攒的钱太少了,估计除了路费,怕是没多少剩的。而且屋外已经传来了刘家人做饭喂鸡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起床了,她要离开就必须得经过院子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买媳妇的那个恶心男人还没走远,一旦被刘家人发现她跟周小兰掉了包,肯定会将她们俩换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两个儿子回来。大舅母不禁埋怨丈夫:“都怪你,什么破事都答应。他们家要干这种缺德事,怕脏了手,坏了名声,拿你当木仓使,你偏偏还答应了。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你宝贝外甥女出了事,看你怎么向他们交代。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一身腥,图啥啊?” 姐夫虽然看起来挺壮的,但到底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覃秀芳怎么向老板娘交代?   她赶紧拒绝了:“别, 还用不着脏了姐夫的手!”   老板娘坐到她对面:“那你怎么办?难道烤肠都砸自己手里?”   那人没有再催,但周小兰已经生不出逃跑的心思了。她捏着篮子, 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隔着一堵墙, 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模糊看到了一个脑袋。   周小兰瞅了一眼断墙中间那个黑森森的洞,感觉这就是一个吃人的猛兽,心里打鼓,迟迟迈不开脚。   男人等了两分钟见她一直不动,没了耐心,结实有力的手抓起木仓晃了晃。   周小兰差点吓破胆,忙不迭地喊道:“你,你不能开木仓,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开木仓,她马上去喊部队的人。我,我哥哥可是个军人,他也有木仓,你……”   木仓挪开了,男人的声音似乎变得没那么冷冰了:“进来,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倒下了。”   这倒是,周小兰咬了咬唇,两只手紧紧捏着篮子的把手,颤颤巍巍地踏过断墙。   马路上偶尔出现一两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看到陌生人都很仓惶, 避得远远的,就连吴峰的手也一直扣在手木仓上。   受这种气氛的感染,覃秀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想起刚才发生的爆炸, 心里不安极了, 正欲说话, 远处又有激烈的木仓声传来, 极远, 似乎在好几公里以外。   这让大家更不安了, 覃秀芳都能听到街道边人家用桌子挡住门发出的推动声和小孩子的哭泣声。   吴峰没答应:“不行, 现在街上出没的人多,你一个女人半夜在街上不安全, 赶紧走。”   吴峰见把人送到,停下了脚步,语速极快地叮嘱他们:“你们待会儿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   悠扬的歌声响起, 舞池里一对年轻男女随歌起舞,军装的硬朗和旗袍的柔美组成了一曲不出的优雅。   震惊中的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 心绪复杂地看着舞池中的一对璧人, 除了震惊, 还有各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只有兰兰不受影响, 她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里翩舞的灵巧身影:“秀芳姐姐跳得真是太好了。”   “秦营长也跳得很好啊!”另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娇俏姑娘不服气地说。   旁边的姑娘听她叫出了秦渝的姓,里面扭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来头?”   至于跟秦渝跳舞的覃秀芳, 她们心里虽然有点嫉妒羡慕的,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里谁不知道覃秀芳的身世来历。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那小姑娘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昂起精巧的下巴说:“我跟着我爹见过一次。他是新来的特战部队一营的秦营长。”   闻言, 姑娘更激动了,跟打了鸡血一样,不止长得好看, 还是个英雄。哪个姑娘不爱英雄呢?她们兴奋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秦渝,很多都没跳舞的想法了,都等着秦渝跳完这一场, 看能不能轮到自个儿。    第67章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刘彩云摸了摸自己的脸,委屈地控诉道:“家成,你不知道覃秀芳那个老娘多野蛮,还是个干部,文化人呢,话都没说一句就打我,你也不在,都没个人帮我。”   周家成心里苦笑,他在干什么?替她挨揍吗?他上午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了一巴掌呢。   不想提起秦家人,一提他就觉得羞耻和懊悔。周家成按住额头,劝道:“娘,你消停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你这是怪我?”刘彩云不高兴地问道。   周家成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虽然覃秀芳认亲这个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他好歹有自己的儿子了,若是刘彩云不瞎折腾,等他转业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也能过一辈子。   但刘彩云和姚玉洁再加上周小兰,这三个女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家成只觉得心累。   刘彩云见他真的怪自己,委屈极了。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老周家,怎么一个个都不领情,看看人家潘沁雯的儿子,都做到营长了,在外面被老娘训来喝去,也没一句怨言。可她呢,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又气又伤心的刘彩云抓住周家成胳膊,恼火地数落道:“一个女人而已,比你老娘都重要?我白生养你了,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吗?姚玉洁有什么好?说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儿,可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吗?你们俩还不是挤那么小的一间小房子,他们家再有钱也没说给你们买个房子,买房还得靠你爹娘。还有姚玉洁,挣的工资不上交,就只顾着自己买吃的,买衣服,也不做家务,早知道她是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让你娶她!”   周家成也知道姚玉洁不是过日子的人,自己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物质生活,所以当恋爱的甜蜜过后,两人争吵不断。只是,这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初他标榜要追求自由恋爱,跟封建糟粕了断,如今才过去一年,他就说反悔,传出去别人怎么想他?   而且孩子都有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周家成按了按额头:“我已经娶了她,她也怀了我的儿子,你天天折腾这些想干嘛?是不是要搞得我再离一次婚,你才高兴?”   刘彩云还真是这个意思,自从她自己有钱之后,她就看不上姚玉洁这种目中无人,完全不把她这个婆婆当回事,还挑拨儿子跟她离了心的媳妇。   “离就离,咱们家有钱,你有出息,离了还能娶个比她更好的。”刘彩云现在是对姚玉洁一百个看不上。   周家成冷笑:“更好的,谁?覃秀芳?”   刘彩云点头:“对啊,她比姚玉洁强多了,爹娘老子哥哥都是当大官的,自己又能挣钱,而且他们家还疼女儿。就算不娶她,咱们也能娶个听话的黄花大闺女。”   周家成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你脸上谁打的,你衣服谁弄湿的?你都忘了?你还觉得我能再娶她?做什么梦呢!”   “你怎么就不能娶她了?她一个二婚的女人,你愿意要她就不错了。你今天要跟我一块儿去给他们道歉,表表态,说不定他们就原谅你了。你是不知道,覃秀芳她那个爹竟然是坐小汽车去的医院,可气派了。相比之下,姚家一个做小买卖的,算得了什么!”   刘彩云现在看到了自己跟秦家的差距,哪怕挨了打,她都恨不起来,因为对方完全碾压她。   周家成觉得刘彩云真是疯了,走火入魔,掉进了权势和钱眼里。瞧她这副样子,要是秦家人想打她另一边脸,估计她都会将脸伸过去。   周家成不知道他娘怎么变成了这样,恼怒地打断了她的念想: “你死心吧,秦家人不可能会原谅我们的,你就别去自取其辱了,今天这事还没给你长记性吗?也别惦记覃秀芳了,哪怕她是二婚,就冲她爹,她哥的身份也多的是人想娶她。要怪就怪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把她打发走,嫁出去!”   覃秀芳不进城,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刘彩云听他提起以前,也是懊恼不已:“怎么让这死丫头进城了!”要是当初嫁给黄老三多好啊,他们家沾不上光,其他人也别想了。   “这要问你们自己了。”周家成一肚子火,不想理她,转身进了屋。 跟在后面的周小兰吓懵了, 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放声尖叫:“打人了,打人了啊……”   边喊边过去扶着眼冒金星的刘彩云。   不是说城里人有文化, 讲究吗?怎么干起架来, 比她们乡下人还凶,她们乡下人好歹要先骂两句,闹翻了再动手,可这个女人竟然二话不说就打了她娘。   “娘,娘, 你没事吧?”周小兰扶着刘彩云的肩膀使劲儿的摇。   刘彩云耳朵被打得短暂的失聪,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她一回过神就气急败坏地瞪着潘沁雯:“你这女人有毛病,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 跟你们打招呼,你竟然打我!”   打了她几巴掌, 潘沁雯犹不解恨:“打的就是你, 让你欺负我女儿,以为她没娘家人,没人给她出头是吧?你欺负她的账,我跟你一笔一笔地算,这几巴掌还少了。”   刘彩云看到潘沁雯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气势上矮了一截, 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心虚地说:“误会, 误会,亲家,你听谁胡说八道呢,要不是我, 她能好好长大吗?我们家这些年辛苦把她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要不是我们,她就饿死在外面了。”   都这时候了,她还能一口一个“亲家”,覃秀芳恶心坏了,看都不看她,牵起潘沁雯因为用力过猛而通红的手心:“疼吗?”   潘沁雯本来非常愤怒,可对上女儿不加掩饰的关切眼神,心里一暖,语气缓和下来:“不疼,娘出这口气,心里痛快!”   “我也痛快,你真厉害,做了我一直想做而没能做到的事。”覃秀芳抬起头,崇拜地看着她。   其实覃秀芳早想打周家人一顿了,以前之所以不动手是一是因为周家人多,她就一个,打不过,跟他们起正面冲突,她会吃亏。再一个,刘彩云怎么算都长她一辈,她先动手,说出去,那些屁股歪的人会觉得她没理。   谁让现在还是个愚昧保守的时代呢!不过,她不方便做的事,她娘帮她做了。这就是有娘的感觉吗?真好。   潘沁雯看到她雀跃欢快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你要喜欢,娘再帮你揍她一顿,还都有谁欺负你了,告诉娘,娘帮你出气,你现在也是有娘的人了,别怕!”   旁边的刘彩云听到这话,心里跟日了狗一样,把她打成这样,这娘俩一点歉意和害怕都没有不说,竟然还讨论要继续打她。怎么有这种人?难道真的要算了,空手而归?那她这顿打不白挨了。   无利不起早的刘彩云不甘心,涎着脸完全无视了他们对她的厌恶,笑呵呵地说:“亲家,这都是误会,你说说,这年月乡下谁家不让姑娘上山干活的?我一个儿子死了,一个儿子被抓了壮丁,家里也是没办法。不信,你去乡下问问,谁不说我对媳妇好,大儿子死了,大儿媳妇要改嫁,我也什么都没说,就随她去了。”   人家家里还有三个兄弟,堂兄弟表兄弟一大把,都是年轻力壮的,她能说,她敢说吗?覃秀芳简直要对刘彩云的脸皮叹为观止了,怎么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潘沁雯也是被恶心得不行。她这辈子见过的人不知凡几,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别败坏我女儿名声,你儿子找了城里媳妇,已经跟我女儿离婚了,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滚!”   听到哭喊声跑出来看热闹的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啧啧,见异思迁,抛弃了别人家的女儿,竟然还跑来喊亲家,这人太不要脸了。   但更不要脸的在后面,刘彩云竟然说:“哎呀,那是家成一时糊涂,他已经知道错了,俗话说,这两口子还是要原配好,我最喜欢秀芳了,咱们已经把那个姓姚的赶走了,家成马上就会跟她离婚的。秀芳,我们家现在买了大院子,你就回来跟着我们享福吧。”   覃秀芳瞠目结舌。她知道刘彩云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没想到这样荒谬可笑的事情也能提得出来,可真是个神人。   就连见多识广的潘沁雯也被她给镇住了。   只有看热闹的不了解内情的人却觉得:“这样也好,一个女人哪能嫁二夫呢。”   “就是,男人知错能改还是好的。”   跟周家成闹了矛盾还没和好,姚玉洁心情不大好,也不想出门,免得碰到那些长舌妇,逮着她问东问西的,索性窝在家里拿了本书翻开打发时间。   书翻开后,她却没看,思绪又回到了她认识周家成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军装,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城,解放了安市,那时候他是英雄。   他们一见钟情,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童话里上演的那样。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一切都渐渐变了?是周家成从乡下回来后,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争吵,开始有了计较,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渐渐的没了从前的浓情蜜意。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姚玉洁掀起眼皮看了门口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不想搭理。周家成知道她在家,不会敲门,来的很可能是隔壁邻居家。   见没人应,外面的人不死心,继续敲门。   姚玉洁无奈地将书放到一边,起身打开了门,揉了揉眼睛,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玉珍,诗媛,你们来了,不好意思,刚才在睡觉,有事吗?”   白诗媛拉着姚玉洁的手,反客为主,将她带了进去,神神秘秘地说:“玉洁,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姚玉洁有点烦,没听说她一上午都在家睡觉吗?   “不知道,我没出门。”姚玉洁有些冷淡的说。   这一点都不影响白诗媛的兴致,她拉着姚玉洁的手,凑过去,极其八卦地说:“你知道覃秀芳跟秦营长是什么关系吗?”   又是这个名字,难道她这辈子都要生活在覃秀芳的阴影中吗?姚玉洁脸色很明显地拉了下来:“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赖玉珍瞥了白诗媛一眼:“你别卖关子了,我来说。覃秀芳是跟秦营长很可能是亲兄妹,难怪秦营长第一次出现时就那么不给周小兰面子,还力挺覃秀芳呢!”   啪!姚玉洁的突然转身,弧度太大,袖口蹭到桌子上的茶杯,天青色的茶杯滚到地上,摔成了碎片,她也无心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说什么?覃秀芳……她跟秦营长是亲兄妹?”   “还没确认,但看样子很像,秦营长的娘都特意从大老远跑来看覃秀芳了。而且秦营长说了,不管是不是,他们家都准备收覃秀芳为干女儿,以后覃秀芳就是他亲妹妹了。覃秀芳这狗屎运可真是好。”白诗媛语气带着浓浓的羡慕,眼神怜悯地看着姚玉洁。   覃秀芳身份大转变,以后最尴尬的就是姚玉洁和周家成了。   赖玉珍嘴巴里也充满了浓浓的嫉妒:“而且秦营长的娘是个女干部,她可喜欢覃秀芳了。今天你们家周排长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领了进来,路上还说了覃秀芳的坏话,她替覃秀芳出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你们家周排长一巴掌。还说你们家周排长配不上覃秀芳那个村姑……哎哟,玉洁,你轻点,你掐疼我了。”   闻声姚玉洁松开了她的胳膊,一脸失魂落魄。   看她大受打击的样子,赖玉珍扯了扯嘴角,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合适:“那个,玉洁啊,我们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这不是怕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回头出去别人提起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多尴尬,你说是不是?”   “是啊,我还要谢谢你们通知我这个消息,不然等全家属院里的家属们都知道了,我恐怕都还不知道,被人当傻瓜,看笑话。”姚玉洁回过神来,似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淡淡地说。   她这副反应倒是出乎赖玉珍和白诗媛的预料。   “她才19岁就离婚了?”潘沁雯心跟针扎了一下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周家成见她眉头紧锁,一片愁云惨雾的样子,还一下子就能精准地说出覃秀芳的年龄,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潘沁雯肯定是听到了传言,嫌弃覃秀芳的身份,过来棒打鸳鸯的。   他不好太直白的讲覃秀芳的坏话,就隐晦地说:“是啊,她跟婆家人合不来,跟前夫也没共同语言就离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来了城里,合了秦营长的眼缘,秦营长对她挺照顾的。”   潘沁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一下子就听出了关键:“你认识那姑娘?可以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周家成知道,自己想要接近潘沁雯,迟早会暴露,于其让别人告诉潘沁雯,还不如他自个儿说呢,还能给她留下个诚实的印象。   摸了摸鼻子,他说:“其实我就是她的前夫,她这人啊,虽然是乡下来的吧,但是挺会做人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算了,我一个大男人讲这些不合适,潘医生,你自己去了解吧。”   说一半留一半,给人无限的遐想。   潘沁雯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愤怒,但她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理素质极强,面上丝毫端倪都没显,反而还能如常地问周家成:“看来你挺了解她的,详细跟我说说呗。”   她也好知道,她女儿这十几年都受了多少苦。   周家成假惺惺地说:“按理来说,都离婚了,各不相干,我也不该说这些的,但秦营长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实在不忍心让他蒙在鼓里。覃秀芳这个人在乡下的时候就不大老实,有些不大好的习惯,进城之后就别提了。我爹娘好歹养了她八年,将她抚养长大,进城后,她就直接跟我父母断绝了关系,不相往来,太无情无义了。我爹娘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让她去跟着他们一起过日子,她不去就算了,还对我父母恶言相向……”   周家成一桩桩地数落覃秀芳,真真假假的掺杂在里面,回头潘沁雯听了,心里先入为主,再去打听消息,能跟他说的,对的上的,她多半会选择相信他。到时候其他人再说啥,她也会觉得是覃秀芳给他们灌了汤   至于会不会得罪秦渝,周家成也不管了,大不了他就转业。他昨晚仔细想过了,他走到今天,覃秀芳功不可没。要不是她也跑到江市部队,哪会发生这么多的事,他跟姚玉洁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子。这个女人就是专门来克他的,遇到她总是没好事。他不好过,覃秀芳也别想舒服。   潘沁雯越听心里越是怒火中烧,她的宝贝女儿,她亏歉了一辈子的女儿,竟然被人这么欺辱嫌弃,这都是她没用,要是早点找到这孩子,把她带在身边,她哪会受这些苦。   一想到她才10岁就去了别人家做童养媳,做牛做马被休弃还没讨到一句好话,潘沁雯心里就难过得快窒息了。   见潘沁雯一副快气晕过去的样子,周家成欣喜不已,他的办法奏效了,有了潘沁雯干涉,覃秀芳别想高攀上秦渝了。不,甚至她都别想继续留在这儿了,一个护犊子又有权力的女人,可不是他娘那样的乡下妇女好打发。   “潘医生,消消气,你别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气坏了身体。”周家成殷勤地劝道。   潘沁雯没看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扇他一耳光,就这么给他一耳光,未免太便宜他了。   紧抿着唇,潘沁雯看到前面操场上围坐着一大群女人,为了转移注意力,她随口问了一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周家成讥诮地撇了撇嘴:“覃秀芳来给家属院里的嫂子们上课。她一个非家属,就只进过扫盲班的女人来给一群家属们上课,里面不乏护士、老师这些文化人,也不知道她能讲什么!”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看到她这幅神采飞扬的样子,覃秀芳就知道她已经说通了刘彩云。周小兰就是一杆好枪,指哪儿打哪儿。怂恿周家人进城第一步达成,接下来看刘彩云的威力了。   其实以前也这样,但周小兰头一次感觉心酸和不平,她紧抿着唇,看着她娘温柔耐心地将周立恩哄好。   终于,刘彩云有空搭理她了,只是语气格外不好:“小兰,怎么回事?你当姑姑的也不知道让着立恩,都是说了人家的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小兰抿了抿唇,直直盯着她:“娘,二哥到底带不带我进城?”   “你瞎咧咧什么呢,有话回家说。”刘彩云见一起干活的妇女已经竖起了耳朵,不想给人看笑话,冲周小兰使了一记眼色。   但周小兰根本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她了解她娘,要是他们全家要随二哥进城,她娘还不到处炫耀的?   “所以,立恩说的是真的,你只打算把他一个人送进城,我们都留在乡下?”   被女儿挑破了这个事,刘彩云的脸色很难看,强行挽尊:“你二哥刚进城,负担重,咱们什么都不会,就别进去给你二哥添乱了,你二哥好,咱们全家才能都好。”   “那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兔崽子送进城?他什么都不会,还要人伺候,进城就不给二哥添乱吗?说到底还是你们偏心!”周小兰控诉地吼了出来。   啪!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她很快就会想通的。”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彩云你们真不随二狗进城啊?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咱们现在还能走能挑,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周小兰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都没看覃秀芳一眼。   覃秀芳盯着她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眼,没有吭声,径自去了灶房,烧上水,煮了一只鸡蛋,拿着敲响了周小兰房间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兰才捂着脸跑出来,一把拉开了门,见是覃秀芳,立即怒瞪着她吼道:“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想到她今天前脚才在小姐们面前吹牛,后脚就被周立恩的话打脸,周小兰就想哭,她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现在连覃秀芳也不想见,手一伸就想关门,哪知却被覃秀芳给拦住了。   “等一下,小兰,我看你脸有点肿,煮了个鸡蛋,你用鸡蛋滚一滚,消得快一点。姑娘家的脸要好好爱护,尤其是咱们家小兰这么俊。”覃秀芳笑盈盈地伸出手,温柔地望着她。   周小兰今天遭遇滑铁卢,被小姐妹笑话,被亲娘打脸,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骤然之间被人这么一关心,哪怕她平时看不起覃秀芳,也觉得很受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嫂子,不应该对你好吗?我知道,你没坏心眼的,就是心直口快,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覃秀芳微笑着说。一边博取周小兰的好感,一边给周家成的新媳妇姚玉洁挖坑。周小兰自我惯了,以后肯定会拿姚玉洁跟她做比较,但凡姚玉洁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周小兰就会提起她这个前嫂子,给姚玉洁添堵。   她就是要搞得周家鸡犬不宁,全家离心!   周小兰听了果然很受用,但她在覃秀芳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认错,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你识相!”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反而温柔地说:“进屋坐下,我帮你滚滚脸吧。”   周小兰退后,让她进去。   得益于上辈子照顾了好几个孩子的经验,覃秀芳很快将鸡蛋壳剥掉,轻柔地在周小兰左脸颊上滚动。   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周小兰觉得脸上舒服了许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自觉地就将今天的事抖了出来:“我娘只送立恩进城,她最疼立恩了。”   可能是觉得这样没面子,怕覃秀芳看笑话,她又赶紧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没份,只有立恩能进城跟着我二哥享福。”   覃秀芳想,这个周小兰可真是一个白眼狼,得亏自己不怀好意,不然真做了她嫂子,得被她气死。这样一个不分好赖,不懂感恩的极品小姑子还是送给姚玉洁吧。   她的手停顿了几秒,声音跟着低了几分,却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家成刚进城也不容易,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等他好了,咱们夫妻总有团聚的一天。”   意思是,我迟早也有进城的机会!   周小兰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凭什么啊,她这个当妹妹的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反而要便宜覃秀芳这个外人。   见她嘴巴翘得老高,覃秀芳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小兰,爹娘就只有你和家成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说是不是?你得体谅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你没看他们都打算留在乡下吗?”   覃秀芳摇头“不是,我准备卖早餐,稀饭酱香饼,再弄点盐水煮花生米、咸菜、泡菜、豆腐乳之类的搭配着吃,不知道符不符合大家的口味,你们帮我尝尝,这每一叠的口味都不同,你们挨个试试吧。”   她这既是让他们尝尝口味,同时也算是打广告,告知大家一声,她要卖早餐了。   吴峰一向是她的忠实拥趸,还没吃马屁已经先拍了起来“大妹子做的肯定好吃。”   石大头已经趁着吴峰打开饭盒,先伸手抓了一片,放进嘴巴里“好吃。”   吴峰赶紧盖上盖子“你别一个人吃完了,大家都还没尝过呢。”   覃秀芳笑了笑“你们慢慢尝,待会儿把喜欢吃的口味统计出来,回头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闻讯赶来的经理连忙殷勤地说:“大小姐,这边是厂区,不卫生,比较乱,去办公室里坐坐喝杯茶吧。”   吴峰惦记着吃的,一口应下“成,大妹子放心,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覃秀芳点点头,回到了第一排。米嫂子她们已经将一饭盒酱香饼分吃完了。覃秀芳接过饭盒盖上询问她们的意见“嫂子们觉得怎么样?”   米嫂子说“我喜欢甜的,又香又甜,好吃。”   “我也喜欢甜的,我们家丫头肯定也喜欢。”另一个嫂子跟着说。   ……   最后统计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甜的,个别喜欢咸的,选辣的嫂子只有一个。   覃秀芳心里有谱了,妇女小孩最喜欢应该是甜味的,不知道吴峰那里是个什么结果,等回家的路上再问吴峰。           第68章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覃秀芳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瑞香阿姨什么话,你永远都是我表姨。”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现在知道叫她们回家住了,下午的时候是谁说,孩子大了随他们去的?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徐瑞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这哪是一点点啊,这么沉。她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我……我空着手,什么都没给你们带来,你拿回去吧。”   潘沁雯像个老大姐一样,和和气气地说:“你打开看看,我买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着。咱们全家,除了秀芳,一年四季都是穿军装,这些布留着也没用,你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身新衣服。总不能你出了趟远门,什么都不给孩子们带吧。”   徐瑞香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种颜色的布,一种是深蓝色的棉布,适合男人穿,还有一块是印花布,颜色很鲜艳,适合女人穿。两块布叠得很厚,估计好几米,能做好几身衣服。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刘彩云摸了摸自己的脸,委屈地控诉道:“家成,你不知道覃秀芳那个老娘多野蛮,还是个干部,文化人呢,话都没说一句就打我,你也不在,都没个人帮我。”   周家成心里苦笑,他在干什么?替她挨揍吗?他上午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了一巴掌呢。   不想提起秦家人,一提他就觉得羞耻和懊悔。周家成按住额头,劝道:“娘,你消停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你这是怪我?”刘彩云不高兴地问道。   周家成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虽然覃秀芳认亲这个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他好歹有自己的儿子了,若是刘彩云不瞎折腾,等他转业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也能过一辈子。   但刘彩云和姚玉洁再加上周小兰,这三个女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家成只觉得心累。   刘彩云见他真的怪自己,委屈极了。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老周家,怎么一个个都不领情,看看人家潘沁雯的儿子,都做到营长了,在外面被老娘训来喝去,也没一句怨言。可她呢,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又气又伤心的刘彩云抓住周家成胳膊,恼火地数落道:“一个女人而已,比你老娘都重要?我白生养你了,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吗?姚玉洁有什么好?说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儿,可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吗?你们俩还不是挤那么小的一间小房子,他们家再有钱也没说给你们买个房子,买房还得靠你爹娘。还有姚玉洁,挣的工资不上交,就只顾着自己买吃的,买衣服,也不做家务,早知道她是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让你娶她!”   周家成也知道姚玉洁不是过日子的人,自己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物质生活,所以当恋爱的甜蜜过后,两人争吵不断。只是,这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初他标榜要追求自由恋爱,跟封建糟粕了断,如今才过去一年,他就说反悔,传出去别人怎么想他?   而且孩子都有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周家成按了按额头:“我已经娶了她,她也怀了我的儿子,你天天折腾这些想干嘛?是不是要搞得我再离一次婚,你才高兴?”   刘彩云还真是这个意思,自从她自己有钱之后,她就看不上姚玉洁这种目中无人,完全不把她这个婆婆当回事,还挑拨儿子跟她离了心的媳妇。   “离就离,咱们家有钱,你有出息,离了还能娶个比她更好的。”刘彩云现在是对姚玉洁一百个看不上。   周家成冷笑:“更好的,谁?覃秀芳?”   刘彩云点头:“对啊,她比姚玉洁强多了,爹娘老子哥哥都是当大官的,自己又能挣钱,而且他们家还疼女儿。就算不娶她,咱们也能娶个听话的黄花大闺女。”   周家成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你脸上谁打的,你衣服谁弄湿的?你都忘了?你还觉得我能再娶她?做什么梦呢!”   “你怎么就不能娶她了?她一个二婚的女人,你愿意要她就不错了。你今天要跟我一块儿去给他们道歉,表表态,说不定他们就原谅你了。你是不知道,覃秀芳她那个爹竟然是坐小汽车去的医院,可气派了。相比之下,姚家一个做小买卖的,算得了什么!”   刘彩云现在看到了自己跟秦家的差距,哪怕挨了打,她都恨不起来,因为对方完全碾压她。   周家成觉得刘彩云真是疯了,走火入魔,掉进了权势和钱眼里。瞧她这副样子,要是秦家人想打她另一边脸,估计她都会将脸伸过去。   周家成不知道他娘怎么变成了这样,恼怒地打断了她的念想: “你死心吧,秦家人不可能会原谅我们的,你就别去自取其辱了,今天这事还没给你长记性吗?也别惦记覃秀芳了,哪怕她是二婚,就冲她爹,她哥的身份也多的是人想娶她。要怪就怪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把她打发走,嫁出去!”   覃秀芳不进城,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刘彩云听他提起以前,也是懊恼不已:“怎么让这死丫头进城了!”要是当初嫁给黄老三多好啊,他们家沾不上光,其他人也别想了。   “这要问你们自己了。”周家成一肚子火,不想理她,转身进了屋。 跟在后面的周小兰吓懵了, 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放声尖叫:“打人了,打人了啊……”   边喊边过去扶着眼冒金星的刘彩云。   不是说城里人有文化, 讲究吗?怎么干起架来, 比她们乡下人还凶,她们乡下人好歹要先骂两句,闹翻了再动手,可这个女人竟然二话不说就打了她娘。   “娘,娘, 你没事吧?”周小兰扶着刘彩云的肩膀使劲儿的摇。   刘彩云耳朵被打得短暂的失聪,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她一回过神就气急败坏地瞪着潘沁雯:“你这女人有毛病,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 跟你们打招呼,你竟然打我!”   打了她几巴掌, 潘沁雯犹不解恨:“打的就是你, 让你欺负我女儿,以为她没娘家人,没人给她出头是吧?你欺负她的账,我跟你一笔一笔地算,这几巴掌还少了。”   刘彩云看到潘沁雯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气势上矮了一截, 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心虚地说:“误会, 误会,亲家,你听谁胡说八道呢,要不是我, 她能好好长大吗?我们家这些年辛苦把她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要不是我们,她就饿死在外面了。”   都这时候了,她还能一口一个“亲家”,覃秀芳恶心坏了,看都不看她,牵起潘沁雯因为用力过猛而通红的手心:“疼吗?”   潘沁雯本来非常愤怒,可对上女儿不加掩饰的关切眼神,心里一暖,语气缓和下来:“不疼,娘出这口气,心里痛快!”   “我也痛快,你真厉害,做了我一直想做而没能做到的事。”覃秀芳抬起头,崇拜地看着她。   其实覃秀芳早想打周家人一顿了,以前之所以不动手是一是因为周家人多,她就一个,打不过,跟他们起正面冲突,她会吃亏。再一个,刘彩云怎么算都长她一辈,她先动手,说出去,那些屁股歪的人会觉得她没理。   谁让现在还是个愚昧保守的时代呢!不过,她不方便做的事,她娘帮她做了。这就是有娘的感觉吗?真好。   潘沁雯看到她雀跃欢快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你要喜欢,娘再帮你揍她一顿,还都有谁欺负你了,告诉娘,娘帮你出气,你现在也是有娘的人了,别怕!”   旁边的刘彩云听到这话,心里跟日了狗一样,把她打成这样,这娘俩一点歉意和害怕都没有不说,竟然还讨论要继续打她。怎么有这种人?难道真的要算了,空手而归?那她这顿打不白挨了。   无利不起早的刘彩云不甘心,涎着脸完全无视了他们对她的厌恶,笑呵呵地说:“亲家,这都是误会,你说说,这年月乡下谁家不让姑娘上山干活的?我一个儿子死了,一个儿子被抓了壮丁,家里也是没办法。不信,你去乡下问问,谁不说我对媳妇好,大儿子死了,大儿媳妇要改嫁,我也什么都没说,就随她去了。”   人家家里还有三个兄弟,堂兄弟表兄弟一大把,都是年轻力壮的,她能说,她敢说吗?覃秀芳简直要对刘彩云的脸皮叹为观止了,怎么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潘沁雯也是被恶心得不行。她这辈子见过的人不知凡几,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别败坏我女儿名声,你儿子找了城里媳妇,已经跟我女儿离婚了,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滚!”   听到哭喊声跑出来看热闹的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啧啧,见异思迁,抛弃了别人家的女儿,竟然还跑来喊亲家,这人太不要脸了。   但更不要脸的在后面,刘彩云竟然说:“哎呀,那是家成一时糊涂,他已经知道错了,俗话说,这两口子还是要原配好,我最喜欢秀芳了,咱们已经把那个姓姚的赶走了,家成马上就会跟她离婚的。秀芳,我们家现在买了大院子,你就回来跟着我们享福吧。”   覃秀芳瞠目结舌。她知道刘彩云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没想到这样荒谬可笑的事情也能提得出来,可真是个神人。   就连见多识广的潘沁雯也被她给镇住了。   只有看热闹的不了解内情的人却觉得:“这样也好,一个女人哪能嫁二夫呢。”   “就是,男人知错能改还是好的。”   跟周家成闹了矛盾还没和好,姚玉洁心情不大好,也不想出门,免得碰到那些长舌妇,逮着她问东问西的,索性窝在家里拿了本书翻开打发时间。   书翻开后,她却没看,思绪又回到了她认识周家成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军装,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城,解放了安市,那时候他是英雄。   他们一见钟情,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童话里上演的那样。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一切都渐渐变了?是周家成从乡下回来后,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争吵,开始有了计较,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渐渐的没了从前的浓情蜜意。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姚玉洁掀起眼皮看了门口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不想搭理。周家成知道她在家,不会敲门,来的很可能是隔壁邻居家。   见没人应,外面的人不死心,继续敲门。   姚玉洁无奈地将书放到一边,起身打开了门,揉了揉眼睛,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玉珍,诗媛,你们来了,不好意思,刚才在睡觉,有事吗?”   白诗媛拉着姚玉洁的手,反客为主,将她带了进去,神神秘秘地说:“玉洁,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姚玉洁有点烦,没听说她一上午都在家睡觉吗?   “不知道,我没出门。”姚玉洁有些冷淡的说。   这一点都不影响白诗媛的兴致,她拉着姚玉洁的手,凑过去,极其八卦地说:“你知道覃秀芳跟秦营长是什么关系吗?”   又是这个名字,难道她这辈子都要生活在覃秀芳的阴影中吗?姚玉洁脸色很明显地拉了下来:“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赖玉珍瞥了白诗媛一眼:“你别卖关子了,我来说。覃秀芳是跟秦营长很可能是亲兄妹,难怪秦营长第一次出现时就那么不给周小兰面子,还力挺覃秀芳呢!”   啪!姚玉洁的突然转身,弧度太大,袖口蹭到桌子上的茶杯,天青色的茶杯滚到地上,摔成了碎片,她也无心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说什么?覃秀芳……她跟秦营长是亲兄妹?”   “还没确认,但看样子很像,秦营长的娘都特意从大老远跑来看覃秀芳了。而且秦营长说了,不管是不是,他们家都准备收覃秀芳为干女儿,以后覃秀芳就是他亲妹妹了。覃秀芳这狗屎运可真是好。”白诗媛语气带着浓浓的羡慕,眼神怜悯地看着姚玉洁。   覃秀芳身份大转变,以后最尴尬的就是姚玉洁和周家成了。   赖玉珍嘴巴里也充满了浓浓的嫉妒:“而且秦营长的娘是个女干部,她可喜欢覃秀芳了。今天你们家周排长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领了进来,路上还说了覃秀芳的坏话,她替覃秀芳出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你们家周排长一巴掌。还说你们家周排长配不上覃秀芳那个村姑……哎哟,玉洁,你轻点,你掐疼我了。”   闻声姚玉洁松开了她的胳膊,一脸失魂落魄。   看她大受打击的样子,赖玉珍扯了扯嘴角,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合适:“那个,玉洁啊,我们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这不是怕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回头出去别人提起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多尴尬,你说是不是?”   “是啊,我还要谢谢你们通知我这个消息,不然等全家属院里的家属们都知道了,我恐怕都还不知道,被人当傻瓜,看笑话。”姚玉洁回过神来,似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淡淡地说。   她这副反应倒是出乎赖玉珍和白诗媛的预料。   “她才19岁就离婚了?”潘沁雯心跟针扎了一下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周家成见她眉头紧锁,一片愁云惨雾的样子,还一下子就能精准地说出覃秀芳的年龄,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潘沁雯肯定是听到了传言,嫌弃覃秀芳的身份,过来棒打鸳鸯的。   他不好太直白的讲覃秀芳的坏话,就隐晦地说:“是啊,她跟婆家人合不来,跟前夫也没共同语言就离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来了城里,合了秦营长的眼缘,秦营长对她挺照顾的。”   潘沁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一下子就听出了关键:“你认识那姑娘?可以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周家成知道,自己想要接近潘沁雯,迟早会暴露,于其让别人告诉潘沁雯,还不如他自个儿说呢,还能给她留下个诚实的印象。   摸了摸鼻子,他说:“其实我就是她的前夫,她这人啊,虽然是乡下来的吧,但是挺会做人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算了,我一个大男人讲这些不合适,潘医生,你自己去了解吧。”   说一半留一半,给人无限的遐想。   潘沁雯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愤怒,但她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理素质极强,面上丝毫端倪都没显,反而还能如常地问周家成:“看来你挺了解她的,详细跟我说说呗。”   她也好知道,她女儿这十几年都受了多少苦。   周家成假惺惺地说:“按理来说,都离婚了,各不相干,我也不该说这些的,但秦营长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实在不忍心让他蒙在鼓里。覃秀芳这个人在乡下的时候就不大老实,有些不大好的习惯,进城之后就别提了。我爹娘好歹养了她八年,将她抚养长大,进城后,她就直接跟我父母断绝了关系,不相往来,太无情无义了。我爹娘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让她去跟着他们一起过日子,她不去就算了,还对我父母恶言相向……”   周家成一桩桩地数落覃秀芳,真真假假的掺杂在里面,回头潘沁雯听了,心里先入为主,再去打听消息,能跟他说的,对的上的,她多半会选择相信他。到时候其他人再说啥,她也会觉得是覃秀芳给他们灌了汤   至于会不会得罪秦渝,周家成也不管了,大不了他就转业。他昨晚仔细想过了,他走到今天,覃秀芳功不可没。要不是她也跑到江市部队,哪会发生这么多的事,他跟姚玉洁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子。这个女人就是专门来克他的,遇到她总是没好事。他不好过,覃秀芳也别想舒服。   潘沁雯越听心里越是怒火中烧,她的宝贝女儿,她亏歉了一辈子的女儿,竟然被人这么欺辱嫌弃,这都是她没用,要是早点找到这孩子,把她带在身边,她哪会受这些苦。   一想到她才10岁就去了别人家做童养媳,做牛做马被休弃还没讨到一句好话,潘沁雯心里就难过得快窒息了。   见潘沁雯一副快气晕过去的样子,周家成欣喜不已,他的办法奏效了,有了潘沁雯干涉,覃秀芳别想高攀上秦渝了。不,甚至她都别想继续留在这儿了,一个护犊子又有权力的女人,可不是他娘那样的乡下妇女好打发。   “潘医生,消消气,你别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气坏了身体。”周家成殷勤地劝道。   潘沁雯没看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扇他一耳光,就这么给他一耳光,未免太便宜他了。   紧抿着唇,潘沁雯看到前面操场上围坐着一大群女人,为了转移注意力,她随口问了一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周家成讥诮地撇了撇嘴:“覃秀芳来给家属院里的嫂子们上课。她一个非家属,就只进过扫盲班的女人来给一群家属们上课,里面不乏护士、老师这些文化人,也不知道她能讲什么!”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生下大儿子刘彩云才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大儿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也最疼这个儿子,所以自然也很疼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周小兰这番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是啊,兄弟姐妹不就是该互相帮助的吗?家成有出息了,也要拉扒妹妹一把,再帮忙养育没爹没娘的侄子,谁家不是这样的呢?没道理他一个人在城里过好日子,爹娘侄子却在乡下孤苦无依。   于是,刘彩云松了口:“我回头跟你爸说说,等你哥回来咱们再提。你别声张啊。”   “嗯,娘,我晓得的,你就放心吧。”周小兰美滋滋地跑回了房,出门看到覃秀芳时,还得意地扬了扬眉。   看到她这幅神采飞扬的样子,覃秀芳就知道她已经说通了刘彩云。周小兰就是一杆好枪,指哪儿打哪儿。怂恿周家人进城第一步达成,接下来看刘彩云的威力了。   其实以前也这样,但周小兰头一次感觉心酸和不平,她紧抿着唇,看着她娘温柔耐心地将周立恩哄好。   终于,刘彩云有空搭理她了,只是语气格外不好:“小兰,怎么回事?你当姑姑的也不知道让着立恩,都是说了人家的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小兰抿了抿唇,直直盯着她:“娘,二哥到底带不带我进城?”   “你瞎咧咧什么呢,有话回家说。”刘彩云见一起干活的妇女已经竖起了耳朵,不想给人看笑话,冲周小兰使了一记眼色。   但周小兰根本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她了解她娘,要是他们全家要随二哥进城,她娘还不到处炫耀的?   “所以,立恩说的是真的,你只打算把他一个人送进城,我们都留在乡下?”   被女儿挑破了这个事,刘彩云的脸色很难看,强行挽尊:“你二哥刚进城,负担重,咱们什么都不会,就别进去给你二哥添乱了,你二哥好,咱们全家才能都好。”   “那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兔崽子送进城?他什么都不会,还要人伺候,进城就不给二哥添乱吗?说到底还是你们偏心!”周小兰控诉地吼了出来。   啪!   刘彩云气得甩了周小兰一巴掌:“我是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当初生你时……”   周小兰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老生常谈:“你又要说生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生大哥二哥就没吃苦吗?你心里就只有大哥、二哥,根本没有我……”   说完伤心地捂住脸跑了。   刘彩云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旁边的妇女见了忙安慰她:“现在小兰不懂事,等她当娘了,就知道咱们当娘的有多不容易了。”   “就是,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她很快就会想通的。”   刘彩云勉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被我跟她爹惯坏了。”   “就这一个闺女,谁不疼啊?不过,彩云你们真不随二狗进城啊?建安可是要把他娘老子都带进城里享福。”   刘彩云对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家成也让我跟他爹一块儿进城,不过我们家老头子不同意,咱们现在还能走能挑,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就不进城给家成增加负担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   “你们可真为你们家成着想……”   面对大家似真似假的恭维,刘彩云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她不想进城享儿子的福啊?都怪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周小兰跑回了家。   第69章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覃秀芳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瑞香阿姨什么话,你永远都是我表姨。”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现在知道叫她们回家住了,下午的时候是谁说,孩子大了随他们去的?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徐瑞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这哪是一点点啊,这么沉。她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我……我空着手,什么都没给你们带来,你拿回去吧。”   潘沁雯像个老大姐一样,和和气气地说:“你打开看看,我买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着。咱们全家,除了秀芳,一年四季都是穿军装,这些布留着也没用,你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身新衣服。总不能你出了趟远门,什么都不给孩子们带吧。”   徐瑞香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种颜色的布,一种是深蓝色的棉布,适合男人穿,还有一块是印花布,颜色很鲜艳,适合女人穿。两块布叠得很厚,估计好几米,能做好几身衣服。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刘彩云摸了摸自己的脸,委屈地控诉道:“家成,你不知道覃秀芳那个老娘多野蛮,还是个干部,文化人呢,话都没说一句就打我,你也不在,都没个人帮我。”   周家成心里苦笑,他在干什么?替她挨揍吗?他上午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了一巴掌呢。   不想提起秦家人,一提他就觉得羞耻和懊悔。周家成按住额头,劝道:“娘,你消停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你这是怪我?”刘彩云不高兴地问道。   周家成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虽然覃秀芳认亲这个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他好歹有自己的儿子了,若是刘彩云不瞎折腾,等他转业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也能过一辈子。   但刘彩云和姚玉洁再加上周小兰,这三个女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家成只觉得心累。   刘彩云见他真的怪自己,委屈极了。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老周家,怎么一个个都不领情,看看人家潘沁雯的儿子,都做到营长了,在外面被老娘训来喝去,也没一句怨言。可她呢,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又气又伤心的刘彩云抓住周家成胳膊,恼火地数落道:“一个女人而已,比你老娘都重要?我白生养你了,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吗?姚玉洁有什么好?说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儿,可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吗?你们俩还不是挤那么小的一间小房子,他们家再有钱也没说给你们买个房子,买房还得靠你爹娘。还有姚玉洁,挣的工资不上交,就只顾着自己买吃的,买衣服,也不做家务,早知道她是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让你娶她!”   周家成也知道姚玉洁不是过日子的人,自己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物质生活,所以当恋爱的甜蜜过后,两人争吵不断。只是,这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初他标榜要追求自由恋爱,跟封建糟粕了断,如今才过去一年,他就说反悔,传出去别人怎么想他?   而且孩子都有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周家成按了按额头:“我已经娶了她,她也怀了我的儿子,你天天折腾这些想干嘛?是不是要搞得我再离一次婚,你才高兴?”   刘彩云还真是这个意思,自从她自己有钱之后,她就看不上姚玉洁这种目中无人,完全不把她这个婆婆当回事,还挑拨儿子跟她离了心的媳妇。   “离就离,咱们家有钱,你有出息,离了还能娶个比她更好的。”刘彩云现在是对姚玉洁一百个看不上。   周家成冷笑:“更好的,谁?覃秀芳?”   刘彩云点头:“对啊,她比姚玉洁强多了,爹娘老子哥哥都是当大官的,自己又能挣钱,而且他们家还疼女儿。就算不娶她,咱们也能娶个听话的黄花大闺女。”   周家成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你脸上谁打的,你衣服谁弄湿的?你都忘了?你还觉得我能再娶她?做什么梦呢!”   “你怎么就不能娶她了?她一个二婚的女人,你愿意要她就不错了。你今天要跟我一块儿去给他们道歉,表表态,说不定他们就原谅你了。你是不知道,覃秀芳她那个爹竟然是坐小汽车去的医院,可气派了。相比之下,姚家一个做小买卖的,算得了什么!”   刘彩云现在看到了自己跟秦家的差距,哪怕挨了打,她都恨不起来,因为对方完全碾压她。   周家成觉得刘彩云真是疯了,走火入魔,掉进了权势和钱眼里。瞧她这副样子,要是秦家人想打她另一边脸,估计她都会将脸伸过去。   周家成不知道他娘怎么变成了这样,恼怒地打断了她的念想: “你死心吧,秦家人不可能会原谅我们的,你就别去自取其辱了,今天这事还没给你长记性吗?也别惦记覃秀芳了,哪怕她是二婚,就冲她爹,她哥的身份也多的是人想娶她。要怪就怪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把她打发走,嫁出去!”   覃秀芳不进城,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刘彩云听他提起以前,也是懊恼不已:“怎么让这死丫头进城了!”要是当初嫁给黄老三多好啊,他们家沾不上光,其他人也别想了。   “这要问你们自己了。”周家成一肚子火,不想理她,转身进了屋。 跟在后面的周小兰吓懵了, 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放声尖叫:“打人了,打人了啊……”   边喊边过去扶着眼冒金星的刘彩云。   不是说城里人有文化, 讲究吗?怎么干起架来, 比她们乡下人还凶,她们乡下人好歹要先骂两句,闹翻了再动手,可这个女人竟然二话不说就打了她娘。   “娘,娘, 你没事吧?”周小兰扶着刘彩云的肩膀使劲儿的摇。   刘彩云耳朵被打得短暂的失聪,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她一回过神就气急败坏地瞪着潘沁雯:“你这女人有毛病,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 跟你们打招呼,你竟然打我!”   打了她几巴掌, 潘沁雯犹不解恨:“打的就是你, 让你欺负我女儿,以为她没娘家人,没人给她出头是吧?你欺负她的账,我跟你一笔一笔地算,这几巴掌还少了。”   刘彩云看到潘沁雯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气势上矮了一截, 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心虚地说:“误会, 误会,亲家,你听谁胡说八道呢,要不是我, 她能好好长大吗?我们家这些年辛苦把她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要不是我们,她就饿死在外面了。”   都这时候了,她还能一口一个“亲家”,覃秀芳恶心坏了,看都不看她,牵起潘沁雯因为用力过猛而通红的手心:“疼吗?”   潘沁雯本来非常愤怒,可对上女儿不加掩饰的关切眼神,心里一暖,语气缓和下来:“不疼,娘出这口气,心里痛快!”   “我也痛快,你真厉害,做了我一直想做而没能做到的事。”覃秀芳抬起头,崇拜地看着她。   其实覃秀芳早想打周家人一顿了,以前之所以不动手是一是因为周家人多,她就一个,打不过,跟他们起正面冲突,她会吃亏。再一个,刘彩云怎么算都长她一辈,她先动手,说出去,那些屁股歪的人会觉得她没理。   谁让现在还是个愚昧保守的时代呢!不过,她不方便做的事,她娘帮她做了。这就是有娘的感觉吗?真好。   潘沁雯看到她雀跃欢快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你要喜欢,娘再帮你揍她一顿,还都有谁欺负你了,告诉娘,娘帮你出气,你现在也是有娘的人了,别怕!”   旁边的刘彩云听到这话,心里跟日了狗一样,把她打成这样,这娘俩一点歉意和害怕都没有不说,竟然还讨论要继续打她。怎么有这种人?难道真的要算了,空手而归?那她这顿打不白挨了。   无利不起早的刘彩云不甘心,涎着脸完全无视了他们对她的厌恶,笑呵呵地说:“亲家,这都是误会,你说说,这年月乡下谁家不让姑娘上山干活的?我一个儿子死了,一个儿子被抓了壮丁,家里也是没办法。不信,你去乡下问问,谁不说我对媳妇好,大儿子死了,大儿媳妇要改嫁,我也什么都没说,就随她去了。”   人家家里还有三个兄弟,堂兄弟表兄弟一大把,都是年轻力壮的,她能说,她敢说吗?覃秀芳简直要对刘彩云的脸皮叹为观止了,怎么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潘沁雯也是被恶心得不行。她这辈子见过的人不知凡几,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别败坏我女儿名声,你儿子找了城里媳妇,已经跟我女儿离婚了,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滚!”   听到哭喊声跑出来看热闹的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啧啧,见异思迁,抛弃了别人家的女儿,竟然还跑来喊亲家,这人太不要脸了。   但更不要脸的在后面,刘彩云竟然说:“哎呀,那是家成一时糊涂,他已经知道错了,俗话说,这两口子还是要原配好,我最喜欢秀芳了,咱们已经把那个姓姚的赶走了,家成马上就会跟她离婚的。秀芳,我们家现在买了大院子,你就回来跟着我们享福吧。”   覃秀芳瞠目结舌。她知道刘彩云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没想到这样荒谬可笑的事情也能提得出来,可真是个神人。   就连见多识广的潘沁雯也被她给镇住了。   只有看热闹的不了解内情的人却觉得:“这样也好,一个女人哪能嫁二夫呢。”   “就是,男人知错能改还是好的。”   跟周家成闹了矛盾还没和好,姚玉洁心情不大好,也不想出门,免得碰到那些长舌妇,逮着她问东问西的,索性窝在家里拿了本书翻开打发时间。   书翻开后,她却没看,思绪又回到了她认识周家成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军装,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城,解放了安市,那时候他是英雄。   他们一见钟情,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童话里上演的那样。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一切都渐渐变了?是周家成从乡下回来后,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争吵,开始有了计较,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渐渐的没了从前的浓情蜜意。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姚玉洁掀起眼皮看了门口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不想搭理。周家成知道她在家,不会敲门,来的很可能是隔壁邻居家。   见没人应,外面的人不死心,继续敲门。   姚玉洁无奈地将书放到一边,起身打开了门,揉了揉眼睛,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玉珍,诗媛,你们来了,不好意思,刚才在睡觉,有事吗?”   白诗媛拉着姚玉洁的手,反客为主,将她带了进去,神神秘秘地说:“玉洁,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姚玉洁有点烦,没听说她一上午都在家睡觉吗?   “不知道,我没出门。”姚玉洁有些冷淡的说。   这一点都不影响白诗媛的兴致,她拉着姚玉洁的手,凑过去,极其八卦地说:“你知道覃秀芳跟秦营长是什么关系吗?”   又是这个名字,难道她这辈子都要生活在覃秀芳的阴影中吗?姚玉洁脸色很明显地拉了下来:“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赖玉珍瞥了白诗媛一眼:“你别卖关子了,我来说。覃秀芳是跟秦营长很可能是亲兄妹,难怪秦营长第一次出现时就那么不给周小兰面子,还力挺覃秀芳呢!”   啪!姚玉洁的突然转身,弧度太大,袖口蹭到桌子上的茶杯,天青色的茶杯滚到地上,摔成了碎片,她也无心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说什么?覃秀芳……她跟秦营长是亲兄妹?”   “还没确认,但看样子很像,秦营长的娘都特意从大老远跑来看覃秀芳了。而且秦营长说了,不管是不是,他们家都准备收覃秀芳为干女儿,以后覃秀芳就是他亲妹妹了。覃秀芳这狗屎运可真是好。”白诗媛语气带着浓浓的羡慕,眼神怜悯地看着姚玉洁。   覃秀芳身份大转变,以后最尴尬的就是姚玉洁和周家成了。   赖玉珍嘴巴里也充满了浓浓的嫉妒:“而且秦营长的娘是个女干部,她可喜欢覃秀芳了。今天你们家周排长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领了进来,路上还说了覃秀芳的坏话,她替覃秀芳出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你们家周排长一巴掌。还说你们家周排长配不上覃秀芳那个村姑……哎哟,玉洁,你轻点,你掐疼我了。”   闻声姚玉洁松开了她的胳膊,一脸失魂落魄。   看她大受打击的样子,赖玉珍扯了扯嘴角,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合适:“那个,玉洁啊,我们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这不是怕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回头出去别人提起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多尴尬,你说是不是?”   “是啊,我还要谢谢你们通知我这个消息,不然等全家属院里的家属们都知道了,我恐怕都还不知道,被人当傻瓜,看笑话。”姚玉洁回过神来,似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淡淡地说。   她这副反应倒是出乎赖玉珍和白诗媛的预料。   “她才19岁就离婚了?”潘沁雯心跟针扎了一下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周家成见她眉头紧锁,一片愁云惨雾的样子,还一下子就能精准地说出覃秀芳的年龄,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潘沁雯肯定是听到了传言,嫌弃覃秀芳的身份,过来棒打鸳鸯的。   他不好太直白的讲覃秀芳的坏话,就隐晦地说:“是啊,她跟婆家人合不来,跟前夫也没共同语言就离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来了城里,合了秦营长的眼缘,秦营长对她挺照顾的。”   潘沁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一下子就听出了关键:“你认识那姑娘?可以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周家成知道,自己想要接近潘沁雯,迟早会暴露,于其让别人告诉潘沁雯,还不如他自个儿说呢,还能给她留下个诚实的印象。   摸了摸鼻子,他说:“其实我就是她的前夫,她这人啊,虽然是乡下来的吧,但是挺会做人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算了,我一个大男人讲这些不合适,潘医生,你自己去了解吧。”   说一半留一半,给人无限的遐想。   潘沁雯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愤怒,但她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理素质极强,面上丝毫端倪都没显,反而还能如常地问周家成:“看来你挺了解她的,详细跟我说说呗。”   她也好知道,她女儿这十几年都受了多少苦。   周家成假惺惺地说:“按理来说,都离婚了,各不相干,我也不该说这些的,但秦营长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实在不忍心让他蒙在鼓里。覃秀芳这个人在乡下的时候就不大老实,有些不大好的习惯,进城之后就别提了。我爹娘好歹养了她八年,将她抚养长大,进城后,她就直接跟我父母断绝了关系,不相往来,太无情无义了。我爹娘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让她去跟着他们一起过日子,她不去就算了,还对我父母恶言相向……”   周家成一桩桩地数落覃秀芳,真真假假的掺杂在里面,回头潘沁雯听了,心里先入为主,再去打听消息,能跟他说的,对的上的,她多半会选择相信他。到时候其他人再说啥,她也会觉得是覃秀芳给他们灌了汤   至于会不会得罪秦渝,周家成也不管了,大不了他就转业。他昨晚仔细想过了,他走到今天,覃秀芳功不可没。要不是她也跑到江市部队,哪会发生这么多的事,他跟姚玉洁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子。这个女人就是专门来克他的,遇到她总是没好事。他不好过,覃秀芳也别想舒服。   潘沁雯越听心里越是怒火中烧,她的宝贝女儿,她亏歉了一辈子的女儿,竟然被人这么欺辱嫌弃,这都是她没用,要是早点找到这孩子,把她带在身边,她哪会受这些苦。   一想到她才10岁就去了别人家做童养媳,做牛做马被休弃还没讨到一句好话,潘沁雯心里就难过得快窒息了。   见潘沁雯一副快气晕过去的样子,周家成欣喜不已,他的办法奏效了,有了潘沁雯干涉,覃秀芳别想高攀上秦渝了。不,甚至她都别想继续留在这儿了,一个护犊子又有权力的女人,可不是他娘那样的乡下妇女好打发。   “潘医生,消消气,你别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气坏了身体。”周家成殷勤地劝道。   潘沁雯没看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扇他一耳光,就这么给他一耳光,未免太便宜他了。   紧抿着唇,潘沁雯看到前面操场上围坐着一大群女人,为了转移注意力,她随口问了一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周家成讥诮地撇了撇嘴:“覃秀芳来给家属院里的嫂子们上课。她一个非家属,就只进过扫盲班的女人来给一群家属们上课,里面不乏护士、老师这些文化人,也不知道她能讲什么!”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        第70章   秦旭然给的这笔钱不少, 覃秀芳凑一凑,就凑够了五万块。想着物价还在贬值,老板娘又随时都可能会走, 覃秀芳回家就赶紧将这笔钱给了她。   老板娘接过钱,数了一遍:“没错,是五万块, 你这也太快了, 手里还有钱吗?”   才借出去不到一个月呢, 覃秀芳最近还好几次因为有事没能开店, 肯定没攒够这笔钱。   覃秀芳笑着说:“虞姐,你不要有负担, 这笔钱是我爹补给我的压岁钱,我还有钱的,你赶紧收下吧。”   “那就好, 我都忘了, 咱们秀芳也不是从前的秀芳了。”老板娘取笑了覃秀芳两句,脸上的笑容渐淡, 感叹地说, “有爹有娘的孩子才是宝,秀芳你有这样一对父母, 有福了。”   不等覃秀芳接话,她忽地开了口,说道:“秀芳,我跟你姐夫商量好了,我们决定变卖家产,买船票去海外。”   话题转折得太快,覃秀芳怔了一下, 回过神来看着老板娘,很是不舍,这是进城后对她最好的陌生人,也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最重要的朋友。她实在舍不得,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是对老板娘和阿荣而言最好的决定,继续留在国内对他们没一点好处。   “嗯,决定了就好,尽快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覃秀芳握住老板娘的手,收起心里的不舍,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支持。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覃秀芳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瑞香阿姨什么话,你永远都是我表姨。”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现在知道叫她们回家住了,下午的时候是谁说,孩子大了随他们去的?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徐瑞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这哪是一点点啊,这么沉。她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我……我空着手,什么都没给你们带来,你拿回去吧。”   潘沁雯像个老大姐一样,和和气气地说:“你打开看看,我买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着。咱们全家,除了秀芳,一年四季都是穿军装,这些布留着也没用,你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身新衣服。总不能你出了趟远门,什么都不给孩子们带吧。”   徐瑞香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种颜色的布,一种是深蓝色的棉布,适合男人穿,还有一块是印花布,颜色很鲜艳,适合女人穿。两块布叠得很厚,估计好几米,能做好几身衣服。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刘彩云摸了摸自己的脸,委屈地控诉道:“家成,你不知道覃秀芳那个老娘多野蛮,还是个干部,文化人呢,话都没说一句就打我,你也不在,都没个人帮我。”   周家成心里苦笑,他在干什么?替她挨揍吗?他上午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了一巴掌呢。   不想提起秦家人,一提他就觉得羞耻和懊悔。周家成按住额头,劝道:“娘,你消停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你这是怪我?”刘彩云不高兴地问道。   周家成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虽然覃秀芳认亲这个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他好歹有自己的儿子了,若是刘彩云不瞎折腾,等他转业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也能过一辈子。   但刘彩云和姚玉洁再加上周小兰,这三个女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家成只觉得心累。   刘彩云见他真的怪自己,委屈极了。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老周家,怎么一个个都不领情,看看人家潘沁雯的儿子,都做到营长了,在外面被老娘训来喝去,也没一句怨言。可她呢,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又气又伤心的刘彩云抓住周家成胳膊,恼火地数落道:“一个女人而已,比你老娘都重要?我白生养你了,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吗?姚玉洁有什么好?说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儿,可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吗?你们俩还不是挤那么小的一间小房子,他们家再有钱也没说给你们买个房子,买房还得靠你爹娘。还有姚玉洁,挣的工资不上交,就只顾着自己买吃的,买衣服,也不做家务,早知道她是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让你娶她!”   周家成也知道姚玉洁不是过日子的人,自己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物质生活,所以当恋爱的甜蜜过后,两人争吵不断。只是,这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初他标榜要追求自由恋爱,跟封建糟粕了断,如今才过去一年,他就说反悔,传出去别人怎么想他?   而且孩子都有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周家成按了按额头:“我已经娶了她,她也怀了我的儿子,你天天折腾这些想干嘛?是不是要搞得我再离一次婚,你才高兴?”   刘彩云还真是这个意思,自从她自己有钱之后,她就看不上姚玉洁这种目中无人,完全不把她这个婆婆当回事,还挑拨儿子跟她离了心的媳妇。   “离就离,咱们家有钱,你有出息,离了还能娶个比她更好的。”刘彩云现在是对姚玉洁一百个看不上。   周家成冷笑:“更好的,谁?覃秀芳?”   刘彩云点头:“对啊,她比姚玉洁强多了,爹娘老子哥哥都是当大官的,自己又能挣钱,而且他们家还疼女儿。就算不娶她,咱们也能娶个听话的黄花大闺女。”   周家成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你脸上谁打的,你衣服谁弄湿的?你都忘了?你还觉得我能再娶她?做什么梦呢!”   “你怎么就不能娶她了?她一个二婚的女人,你愿意要她就不错了。你今天要跟我一块儿去给他们道歉,表表态,说不定他们就原谅你了。你是不知道,覃秀芳她那个爹竟然是坐小汽车去的医院,可气派了。相比之下,姚家一个做小买卖的,算得了什么!”   刘彩云现在看到了自己跟秦家的差距,哪怕挨了打,她都恨不起来,因为对方完全碾压她。   周家成觉得刘彩云真是疯了,走火入魔,掉进了权势和钱眼里。瞧她这副样子,要是秦家人想打她另一边脸,估计她都会将脸伸过去。   周家成不知道他娘怎么变成了这样,恼怒地打断了她的念想: “你死心吧,秦家人不可能会原谅我们的,你就别去自取其辱了,今天这事还没给你长记性吗?也别惦记覃秀芳了,哪怕她是二婚,就冲她爹,她哥的身份也多的是人想娶她。要怪就怪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把她打发走,嫁出去!”   覃秀芳不进城,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刘彩云听他提起以前,也是懊恼不已:“怎么让这死丫头进城了!”要是当初嫁给黄老三多好啊,他们家沾不上光,其他人也别想了。   “这要问你们自己了。”周家成一肚子火,不想理她,转身进了屋。 跟在后面的周小兰吓懵了, 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放声尖叫:“打人了,打人了啊……”   边喊边过去扶着眼冒金星的刘彩云。   不是说城里人有文化, 讲究吗?怎么干起架来, 比她们乡下人还凶,她们乡下人好歹要先骂两句,闹翻了再动手,可这个女人竟然二话不说就打了她娘。   “娘,娘, 你没事吧?”周小兰扶着刘彩云的肩膀使劲儿的摇。   刘彩云耳朵被打得短暂的失聪,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她一回过神就气急败坏地瞪着潘沁雯:“你这女人有毛病,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 跟你们打招呼,你竟然打我!”   打了她几巴掌, 潘沁雯犹不解恨:“打的就是你, 让你欺负我女儿,以为她没娘家人,没人给她出头是吧?你欺负她的账,我跟你一笔一笔地算,这几巴掌还少了。”   刘彩云看到潘沁雯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气势上矮了一截, 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心虚地说:“误会, 误会,亲家,你听谁胡说八道呢,要不是我, 她能好好长大吗?我们家这些年辛苦把她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要不是我们,她就饿死在外面了。”   都这时候了,她还能一口一个“亲家”,覃秀芳恶心坏了,看都不看她,牵起潘沁雯因为用力过猛而通红的手心:“疼吗?”   潘沁雯本来非常愤怒,可对上女儿不加掩饰的关切眼神,心里一暖,语气缓和下来:“不疼,娘出这口气,心里痛快!”   “我也痛快,你真厉害,做了我一直想做而没能做到的事。”覃秀芳抬起头,崇拜地看着她。   其实覃秀芳早想打周家人一顿了,以前之所以不动手是一是因为周家人多,她就一个,打不过,跟他们起正面冲突,她会吃亏。再一个,刘彩云怎么算都长她一辈,她先动手,说出去,那些屁股歪的人会觉得她没理。   谁让现在还是个愚昧保守的时代呢!不过,她不方便做的事,她娘帮她做了。这就是有娘的感觉吗?真好。   潘沁雯看到她雀跃欢快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你要喜欢,娘再帮你揍她一顿,还都有谁欺负你了,告诉娘,娘帮你出气,你现在也是有娘的人了,别怕!”   旁边的刘彩云听到这话,心里跟日了狗一样,把她打成这样,这娘俩一点歉意和害怕都没有不说,竟然还讨论要继续打她。怎么有这种人?难道真的要算了,空手而归?那她这顿打不白挨了。   无利不起早的刘彩云不甘心,涎着脸完全无视了他们对她的厌恶,笑呵呵地说:“亲家,这都是误会,你说说,这年月乡下谁家不让姑娘上山干活的?我一个儿子死了,一个儿子被抓了壮丁,家里也是没办法。不信,你去乡下问问,谁不说我对媳妇好,大儿子死了,大儿媳妇要改嫁,我也什么都没说,就随她去了。”   人家家里还有三个兄弟,堂兄弟表兄弟一大把,都是年轻力壮的,她能说,她敢说吗?覃秀芳简直要对刘彩云的脸皮叹为观止了,怎么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潘沁雯也是被恶心得不行。她这辈子见过的人不知凡几,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别败坏我女儿名声,你儿子找了城里媳妇,已经跟我女儿离婚了,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滚!”   听到哭喊声跑出来看热闹的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啧啧,见异思迁,抛弃了别人家的女儿,竟然还跑来喊亲家,这人太不要脸了。   但更不要脸的在后面,刘彩云竟然说:“哎呀,那是家成一时糊涂,他已经知道错了,俗话说,这两口子还是要原配好,我最喜欢秀芳了,咱们已经把那个姓姚的赶走了,家成马上就会跟她离婚的。秀芳,我们家现在买了大院子,你就回来跟着我们享福吧。”   覃秀芳瞠目结舌。她知道刘彩云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没想到这样荒谬可笑的事情也能提得出来,可真是个神人。   就连见多识广的潘沁雯也被她给镇住了。   只有看热闹的不了解内情的人却觉得:“这样也好,一个女人哪能嫁二夫呢。”   “就是,男人知错能改还是好的。”   跟周家成闹了矛盾还没和好,姚玉洁心情不大好,也不想出门,免得碰到那些长舌妇,逮着她问东问西的,索性窝在家里拿了本书翻开打发时间。   书翻开后,她却没看,思绪又回到了她认识周家成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军装,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城,解放了安市,那时候他是英雄。   他们一见钟情,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童话里上演的那样。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一切都渐渐变了?是周家成从乡下回来后,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争吵,开始有了计较,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渐渐的没了从前的浓情蜜意。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姚玉洁掀起眼皮看了门口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不想搭理。周家成知道她在家,不会敲门,来的很可能是隔壁邻居家。   见没人应,外面的人不死心,继续敲门。   姚玉洁无奈地将书放到一边,起身打开了门,揉了揉眼睛,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玉珍,诗媛,你们来了,不好意思,刚才在睡觉,有事吗?”   白诗媛拉着姚玉洁的手,反客为主,将她带了进去,神神秘秘地说:“玉洁,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姚玉洁有点烦,没听说她一上午都在家睡觉吗?   “不知道,我没出门。”姚玉洁有些冷淡的说。   这一点都不影响白诗媛的兴致,她拉着姚玉洁的手,凑过去,极其八卦地说:“你知道覃秀芳跟秦营长是什么关系吗?”   又是这个名字,难道她这辈子都要生活在覃秀芳的阴影中吗?姚玉洁脸色很明显地拉了下来:“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赖玉珍瞥了白诗媛一眼:“你别卖关子了,我来说。覃秀芳是跟秦营长很可能是亲兄妹,难怪秦营长第一次出现时就那么不给周小兰面子,还力挺覃秀芳呢!”   啪!姚玉洁的突然转身,弧度太大,袖口蹭到桌子上的茶杯,天青色的茶杯滚到地上,摔成了碎片,她也无心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说什么?覃秀芳……她跟秦营长是亲兄妹?”   “还没确认,但看样子很像,秦营长的娘都特意从大老远跑来看覃秀芳了。而且秦营长说了,不管是不是,他们家都准备收覃秀芳为干女儿,以后覃秀芳就是他亲妹妹了。覃秀芳这狗屎运可真是好。”白诗媛语气带着浓浓的羡慕,眼神怜悯地看着姚玉洁。   覃秀芳身份大转变,以后最尴尬的就是姚玉洁和周家成了。   赖玉珍嘴巴里也充满了浓浓的嫉妒:“而且秦营长的娘是个女干部,她可喜欢覃秀芳了。今天你们家周排长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领了进来,路上还说了覃秀芳的坏话,她替覃秀芳出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你们家周排长一巴掌。还说你们家周排长配不上覃秀芳那个村姑……哎哟,玉洁,你轻点,你掐疼我了。”   闻声姚玉洁松开了她的胳膊,一脸失魂落魄。   看她大受打击的样子,赖玉珍扯了扯嘴角,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合适:“那个,玉洁啊,我们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这不是怕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回头出去别人提起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多尴尬,你说是不是?”   “是啊,我还要谢谢你们通知我这个消息,不然等全家属院里的家属们都知道了,我恐怕都还不知道,被人当傻瓜,看笑话。”姚玉洁回过神来,似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淡淡地说。   她这副反应倒是出乎赖玉珍和白诗媛的预料。   “她才19岁就离婚了?”潘沁雯心跟针扎了一下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周家成见她眉头紧锁,一片愁云惨雾的样子,还一下子就能精准地说出覃秀芳的年龄,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潘沁雯肯定是听到了传言,嫌弃覃秀芳的身份,过来棒打鸳鸯的。   他不好太直白的讲覃秀芳的坏话,就隐晦地说:“是啊,她跟婆家人合不来,跟前夫也没共同语言就离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来了城里,合了秦营长的眼缘,秦营长对她挺照顾的。”   潘沁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一下子就听出了关键:“你认识那姑娘?可以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周家成知道,自己想要接近潘沁雯,迟早会暴露,于其让别人告诉潘沁雯,还不如他自个儿说呢,还能给她留下个诚实的印象。   摸了摸鼻子,他说:“其实我就是她的前夫,她这人啊,虽然是乡下来的吧,但是挺会做人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算了,我一个大男人讲这些不合适,潘医生,你自己去了解吧。”   说一半留一半,给人无限的遐想。   潘沁雯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愤怒,但她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理素质极强,面上丝毫端倪都没显,反而还能如常地问周家成:“看来你挺了解她的,详细跟我说说呗。”   她也好知道,她女儿这十几年都受了多少苦。   周家成假惺惺地说:“按理来说,都离婚了,各不相干,我也不该说这些的,但秦营长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实在不忍心让他蒙在鼓里。覃秀芳这个人在乡下的时候就不大老实,有些不大好的习惯,进城之后就别提了。我爹娘好歹养了她八年,将她抚养长大,进城后,她就直接跟我父母断绝了关系,不相往来,太无情无义了。我爹娘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让她去跟着他们一起过日子,她不去就算了,还对我父母恶言相向……”   周家成一桩桩地数落覃秀芳,真真假假的掺杂在里面,回头潘沁雯听了,心里先入为主,再去打听消息,能跟他说的,对的上的,她多半会选择相信他。到时候其他人再说啥,她也会觉得是覃秀芳给他们灌了汤   至于会不会得罪秦渝,周家成也不管了,大不了他就转业。他昨晚仔细想过了,他走到今天,覃秀芳功不可没。要不是她也跑到江市部队,哪会发生这么多的事,他跟姚玉洁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子。这个女人就是专门来克他的,遇到她总是没好事。他不好过,覃秀芳也别想舒服。   潘沁雯越听心里越是怒火中烧,她的宝贝女儿,她亏歉了一辈子的女儿,竟然被人这么欺辱嫌弃,这都是她没用,要是早点找到这孩子,把她带在身边,她哪会受这些苦。   一想到她才10岁就去了别人家做童养媳,做牛做马被休弃还没讨到一句好话,潘沁雯心里就难过得快窒息了。   见潘沁雯一副快气晕过去的样子,周家成欣喜不已,他的办法奏效了,有了潘沁雯干涉,覃秀芳别想高攀上秦渝了。不,甚至她都别想继续留在这儿了,一个护犊子又有权力的女人,可不是他娘那样的乡下妇女好打发。   “潘医生,消消气,你别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气坏了身体。”周家成殷勤地劝道。   潘沁雯没看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扇他一耳光,就这么给他一耳光,未免太便宜他了。   紧抿着唇,潘沁雯看到前面操场上围坐着一大群女人,为了转移注意力,她随口问了一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周家成讥诮地撇了撇嘴:“覃秀芳来给家属院里的嫂子们上课。她一个非家属,就只进过扫盲班的女人来给一群家属们上课,里面不乏护士、老师这些文化人,也不知道她能讲什么!”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第71章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现在知道叫她们回家住了,下午的时候是谁说,孩子大了随他们去的?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徐瑞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这哪是一点点啊,这么沉。她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我……我空着手,什么都没给你们带来,你拿回去吧。”   潘沁雯像个老大姐一样,和和气气地说:“你打开看看,我买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着。咱们全家,除了秀芳,一年四季都是穿军装,这些布留着也没用,你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身新衣服。总不能你出了趟远门,什么都不给孩子们带吧。”   徐瑞香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种颜色的布,一种是深蓝色的棉布,适合男人穿,还有一块是印花布,颜色很鲜艳,适合女人穿。两块布叠得很厚,估计好几米,能做好几身衣服。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刘彩云摸了摸自己的脸,委屈地控诉道:“家成,你不知道覃秀芳那个老娘多野蛮,还是个干部,文化人呢,话都没说一句就打我,你也不在,都没个人帮我。”   周家成心里苦笑,他在干什么?替她挨揍吗?他上午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了一巴掌呢。   不想提起秦家人,一提他就觉得羞耻和懊悔。周家成按住额头,劝道:“娘,你消停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你这是怪我?”刘彩云不高兴地问道。   周家成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虽然覃秀芳认亲这个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他好歹有自己的儿子了,若是刘彩云不瞎折腾,等他转业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也能过一辈子。   但刘彩云和姚玉洁再加上周小兰,这三个女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家成只觉得心累。   刘彩云见他真的怪自己,委屈极了。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老周家,怎么一个个都不领情,看看人家潘沁雯的儿子,都做到营长了,在外面被老娘训来喝去,也没一句怨言。可她呢,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又气又伤心的刘彩云抓住周家成胳膊,恼火地数落道:“一个女人而已,比你老娘都重要?我白生养你了,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吗?姚玉洁有什么好?说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儿,可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吗?你们俩还不是挤那么小的一间小房子,他们家再有钱也没说给你们买个房子,买房还得靠你爹娘。还有姚玉洁,挣的工资不上交,就只顾着自己买吃的,买衣服,也不做家务,早知道她是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让你娶她!”   周家成也知道姚玉洁不是过日子的人,自己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物质生活,所以当恋爱的甜蜜过后,两人争吵不断。只是,这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初他标榜要追求自由恋爱,跟封建糟粕了断,如今才过去一年,他就说反悔,传出去别人怎么想他?   而且孩子都有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周家成按了按额头:“我已经娶了她,她也怀了我的儿子,你天天折腾这些想干嘛?是不是要搞得我再离一次婚,你才高兴?”   刘彩云还真是这个意思,自从她自己有钱之后,她就看不上姚玉洁这种目中无人,完全不把她这个婆婆当回事,还挑拨儿子跟她离了心的媳妇。   “离就离,咱们家有钱,你有出息,离了还能娶个比她更好的。”刘彩云现在是对姚玉洁一百个看不上。   周家成冷笑:“更好的,谁?覃秀芳?”   刘彩云点头:“对啊,她比姚玉洁强多了,爹娘老子哥哥都是当大官的,自己又能挣钱,而且他们家还疼女儿。就算不娶她,咱们也能娶个听话的黄花大闺女。”   周家成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你脸上谁打的,你衣服谁弄湿的?你都忘了?你还觉得我能再娶她?做什么梦呢!”   “你怎么就不能娶她了?她一个二婚的女人,你愿意要她就不错了。你今天要跟我一块儿去给他们道歉,表表态,说不定他们就原谅你了。你是不知道,覃秀芳她那个爹竟然是坐小汽车去的医院,可气派了。相比之下,姚家一个做小买卖的,算得了什么!”   刘彩云现在看到了自己跟秦家的差距,哪怕挨了打,她都恨不起来,因为对方完全碾压她。   周家成觉得刘彩云真是疯了,走火入魔,掉进了权势和钱眼里。瞧她这副样子,要是秦家人想打她另一边脸,估计她都会将脸伸过去。   周家成不知道他娘怎么变成了这样,恼怒地打断了她的念想: “你死心吧,秦家人不可能会原谅我们的,你就别去自取其辱了,今天这事还没给你长记性吗?也别惦记覃秀芳了,哪怕她是二婚,就冲她爹,她哥的身份也多的是人想娶她。要怪就怪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把她打发走,嫁出去!”   覃秀芳不进城,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刘彩云听他提起以前,也是懊恼不已:“怎么让这死丫头进城了!”要是当初嫁给黄老三多好啊,他们家沾不上光,其他人也别想了。   “这要问你们自己了。”周家成一肚子火,不想理她,转身进了屋。 跟在后面的周小兰吓懵了, 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放声尖叫:“打人了,打人了啊……”   边喊边过去扶着眼冒金星的刘彩云。   不是说城里人有文化, 讲究吗?怎么干起架来, 比她们乡下人还凶,她们乡下人好歹要先骂两句,闹翻了再动手,可这个女人竟然二话不说就打了她娘。   “娘,娘, 你没事吧?”周小兰扶着刘彩云的肩膀使劲儿的摇。   刘彩云耳朵被打得短暂的失聪,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她一回过神就气急败坏地瞪着潘沁雯:“你这女人有毛病,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 跟你们打招呼,你竟然打我!”   打了她几巴掌, 潘沁雯犹不解恨:“打的就是你, 让你欺负我女儿,以为她没娘家人,没人给她出头是吧?你欺负她的账,我跟你一笔一笔地算,这几巴掌还少了。”   刘彩云看到潘沁雯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气势上矮了一截, 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心虚地说:“误会, 误会,亲家,你听谁胡说八道呢,要不是我, 她能好好长大吗?我们家这些年辛苦把她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要不是我们,她就饿死在外面了。”   都这时候了,她还能一口一个“亲家”,覃秀芳恶心坏了,看都不看她,牵起潘沁雯因为用力过猛而通红的手心:“疼吗?”   潘沁雯本来非常愤怒,可对上女儿不加掩饰的关切眼神,心里一暖,语气缓和下来:“不疼,娘出这口气,心里痛快!”   “我也痛快,你真厉害,做了我一直想做而没能做到的事。”覃秀芳抬起头,崇拜地看着她。   其实覃秀芳早想打周家人一顿了,以前之所以不动手是一是因为周家人多,她就一个,打不过,跟他们起正面冲突,她会吃亏。再一个,刘彩云怎么算都长她一辈,她先动手,说出去,那些屁股歪的人会觉得她没理。   谁让现在还是个愚昧保守的时代呢!不过,她不方便做的事,她娘帮她做了。这就是有娘的感觉吗?真好。   潘沁雯看到她雀跃欢快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你要喜欢,娘再帮你揍她一顿,还都有谁欺负你了,告诉娘,娘帮你出气,你现在也是有娘的人了,别怕!”   旁边的刘彩云听到这话,心里跟日了狗一样,把她打成这样,这娘俩一点歉意和害怕都没有不说,竟然还讨论要继续打她。怎么有这种人?难道真的要算了,空手而归?那她这顿打不白挨了。   无利不起早的刘彩云不甘心,涎着脸完全无视了他们对她的厌恶,笑呵呵地说:“亲家,这都是误会,你说说,这年月乡下谁家不让姑娘上山干活的?我一个儿子死了,一个儿子被抓了壮丁,家里也是没办法。不信,你去乡下问问,谁不说我对媳妇好,大儿子死了,大儿媳妇要改嫁,我也什么都没说,就随她去了。”   人家家里还有三个兄弟,堂兄弟表兄弟一大把,都是年轻力壮的,她能说,她敢说吗?覃秀芳简直要对刘彩云的脸皮叹为观止了,怎么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潘沁雯也是被恶心得不行。她这辈子见过的人不知凡几,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别败坏我女儿名声,你儿子找了城里媳妇,已经跟我女儿离婚了,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滚!”   听到哭喊声跑出来看热闹的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啧啧,见异思迁,抛弃了别人家的女儿,竟然还跑来喊亲家,这人太不要脸了。   但更不要脸的在后面,刘彩云竟然说:“哎呀,那是家成一时糊涂,他已经知道错了,俗话说,这两口子还是要原配好,我最喜欢秀芳了,咱们已经把那个姓姚的赶走了,家成马上就会跟她离婚的。秀芳,我们家现在买了大院子,你就回来跟着我们享福吧。”   覃秀芳瞠目结舌。她知道刘彩云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没想到这样荒谬可笑的事情也能提得出来,可真是个神人。   就连见多识广的潘沁雯也被她给镇住了。   只有看热闹的不了解内情的人却觉得:“这样也好,一个女人哪能嫁二夫呢。”   “就是,男人知错能改还是好的。”   跟周家成闹了矛盾还没和好,姚玉洁心情不大好,也不想出门,免得碰到那些长舌妇,逮着她问东问西的,索性窝在家里拿了本书翻开打发时间。   书翻开后,她却没看,思绪又回到了她认识周家成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军装,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城,解放了安市,那时候他是英雄。   他们一见钟情,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童话里上演的那样。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一切都渐渐变了?是周家成从乡下回来后,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争吵,开始有了计较,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渐渐的没了从前的浓情蜜意。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姚玉洁掀起眼皮看了门口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不想搭理。周家成知道她在家,不会敲门,来的很可能是隔壁邻居家。   见没人应,外面的人不死心,继续敲门。   姚玉洁无奈地将书放到一边,起身打开了门,揉了揉眼睛,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玉珍,诗媛,你们来了,不好意思,刚才在睡觉,有事吗?”   白诗媛拉着姚玉洁的手,反客为主,将她带了进去,神神秘秘地说:“玉洁,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姚玉洁有点烦,没听说她一上午都在家睡觉吗?   “不知道,我没出门。”姚玉洁有些冷淡的说。   这一点都不影响白诗媛的兴致,她拉着姚玉洁的手,凑过去,极其八卦地说:“你知道覃秀芳跟秦营长是什么关系吗?”   又是这个名字,难道她这辈子都要生活在覃秀芳的阴影中吗?姚玉洁脸色很明显地拉了下来:“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赖玉珍瞥了白诗媛一眼:“你别卖关子了,我来说。覃秀芳是跟秦营长很可能是亲兄妹,难怪秦营长第一次出现时就那么不给周小兰面子,还力挺覃秀芳呢!”   啪!姚玉洁的突然转身,弧度太大,袖口蹭到桌子上的茶杯,天青色的茶杯滚到地上,摔成了碎片,她也无心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说什么?覃秀芳……她跟秦营长是亲兄妹?”   “还没确认,但看样子很像,秦营长的娘都特意从大老远跑来看覃秀芳了。而且秦营长说了,不管是不是,他们家都准备收覃秀芳为干女儿,以后覃秀芳就是他亲妹妹了。覃秀芳这狗屎运可真是好。”白诗媛语气带着浓浓的羡慕,眼神怜悯地看着姚玉洁。   覃秀芳身份大转变,以后最尴尬的就是姚玉洁和周家成了。   赖玉珍嘴巴里也充满了浓浓的嫉妒:“而且秦营长的娘是个女干部,她可喜欢覃秀芳了。今天你们家周排长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领了进来,路上还说了覃秀芳的坏话,她替覃秀芳出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你们家周排长一巴掌。还说你们家周排长配不上覃秀芳那个村姑……哎哟,玉洁,你轻点,你掐疼我了。”   闻声姚玉洁松开了她的胳膊,一脸失魂落魄。   看她大受打击的样子,赖玉珍扯了扯嘴角,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合适:“那个,玉洁啊,我们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这不是怕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回头出去别人提起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多尴尬,你说是不是?”   “是啊,我还要谢谢你们通知我这个消息,不然等全家属院里的家属们都知道了,我恐怕都还不知道,被人当傻瓜,看笑话。”姚玉洁回过神来,似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淡淡地说。   她这副反应倒是出乎赖玉珍和白诗媛的预料。   “她才19岁就离婚了?”潘沁雯心跟针扎了一下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周家成见她眉头紧锁,一片愁云惨雾的样子,还一下子就能精准地说出覃秀芳的年龄,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潘沁雯肯定是听到了传言,嫌弃覃秀芳的身份,过来棒打鸳鸯的。   他不好太直白的讲覃秀芳的坏话,就隐晦地说:“是啊,她跟婆家人合不来,跟前夫也没共同语言就离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来了城里,合了秦营长的眼缘,秦营长对她挺照顾的。”   潘沁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一下子就听出了关键:“你认识那姑娘?可以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周家成知道,自己想要接近潘沁雯,迟早会暴露,于其让别人告诉潘沁雯,还不如他自个儿说呢,还能给她留下个诚实的印象。   摸了摸鼻子,他说:“其实我就是她的前夫,她这人啊,虽然是乡下来的吧,但是挺会做人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算了,我一个大男人讲这些不合适,潘医生,你自己去了解吧。”   说一半留一半,给人无限的遐想。   潘沁雯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愤怒,但她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理素质极强,面上丝毫端倪都没显,反而还能如常地问周家成:“看来你挺了解她的,详细跟我说说呗。”   她也好知道,她女儿这十几年都受了多少苦。   周家成假惺惺地说:“按理来说,都离婚了,各不相干,我也不该说这些的,但秦营长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实在不忍心让他蒙在鼓里。覃秀芳这个人在乡下的时候就不大老实,有些不大好的习惯,进城之后就别提了。我爹娘好歹养了她八年,将她抚养长大,进城后,她就直接跟我父母断绝了关系,不相往来,太无情无义了。我爹娘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让她去跟着他们一起过日子,她不去就算了,还对我父母恶言相向……”   周家成一桩桩地数落覃秀芳,真真假假的掺杂在里面,回头潘沁雯听了,心里先入为主,再去打听消息,能跟他说的,对的上的,她多半会选择相信他。到时候其他人再说啥,她也会觉得是覃秀芳给他们灌了汤   至于会不会得罪秦渝,周家成也不管了,大不了他就转业。他昨晚仔细想过了,他走到今天,覃秀芳功不可没。要不是她也跑到江市部队,哪会发生这么多的事,他跟姚玉洁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子。这个女人就是专门来克他的,遇到她总是没好事。他不好过,覃秀芳也别想舒服。   潘沁雯越听心里越是怒火中烧,她的宝贝女儿,她亏歉了一辈子的女儿,竟然被人这么欺辱嫌弃,这都是她没用,要是早点找到这孩子,把她带在身边,她哪会受这些苦。   一想到她才10岁就去了别人家做童养媳,做牛做马被休弃还没讨到一句好话,潘沁雯心里就难过得快窒息了。   见潘沁雯一副快气晕过去的样子,周家成欣喜不已,他的办法奏效了,有了潘沁雯干涉,覃秀芳别想高攀上秦渝了。不,甚至她都别想继续留在这儿了,一个护犊子又有权力的女人,可不是他娘那样的乡下妇女好打发。   “潘医生,消消气,你别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气坏了身体。”周家成殷勤地劝道。   潘沁雯没看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扇他一耳光,就这么给他一耳光,未免太便宜他了。   紧抿着唇,潘沁雯看到前面操场上围坐着一大群女人,为了转移注意力,她随口问了一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周家成讥诮地撇了撇嘴:“覃秀芳来给家属院里的嫂子们上课。她一个非家属,就只进过扫盲班的女人来给一群家属们上课,里面不乏护士、老师这些文化人,也不知道她能讲什么!”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第72章   夜凉如水, 冷月高悬,四周一片静谧,覃秀芳站了一会儿,腿酸手冷, 沈一飞还没回来。她搓了搓胳膊, 准备走一会儿, 一回头直接撞到个人身上。   “啊……”覃秀芳吓得惊呼出声。   沈一飞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 覃秀芳松了口气,后退两步, 拍着胸口,恼火地说:“你站在我背后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了!”   这人走路都没一点声音的吗?   “抱歉, 没想到会吓到你。”沈一飞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他揉了揉额头问道, “这么晚了, 你怎么在这里?”   覃秀芳摸了摸鼻子, 支支吾吾道:“我……我晚上吃撑了, 不舒服,出来消消食。”   大晚上冷飕飕地在外面消食,在家里走不行吗?沈一飞脑子灵光一闪, 开了窍:“你在等我?”   无缘无故的等对方似乎有点奇怪, 覃秀芳有点不想承认,沉默了一下,扯了个借口:“我就问问这段时间的早饭, 你习惯吗?明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毕竟你给了钱的。”   阿荣回老家办事了,老板娘早上起不来, 都是覃秀芳提前做好,放在了锅里温着。   这借口太假了,根本糊弄不过沈一飞。   沈一飞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不过没戳穿,笑了笑,抬了抬下巴:“走吧!”   “啊?去哪?”话题跳跃太快,覃秀芳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一飞耐心地解释:“不是吃撑了睡不着出来消食的吗?边走边说。”   “哦。”覃秀芳跟了上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张嘴就问对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吧。他们现在这关系,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了解沈一飞,沈一飞却不了解她,她要太直接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走了一段路,沈一飞见她迟迟不说话,主动询问道:“你遇到了烦心的事?”   他主动问起,覃秀芳总算找到了切入口,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滴说:“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我哥出了事,倒在血泊里,两条腿被硫酸给腐蚀了,腿上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好吓人的。”   后半段其实是沈一飞上辈子的遭遇。她故意将这个事嫁接到秦渝身上,实际上是想给沈一飞提个醒。等出任务的时候,他看到硫酸脑子里就会冒出她的这番话,警醒一些,兴许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们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出的事,覃秀芳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警醒他们。   沈一飞听后,侧头看她:“想什么呢?没听说过,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吗?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哥一个大老爷们,还照顾不好他自己吗?你替他瞎操心干嘛。”   覃秀芳无语,她的重点是后半段好不好,这人听哪儿去了?她气呼呼地说:“那最好不过。反正我跟你说,看到硫酸什么的躲远点,不然溅到脸上毁了容,连媳妇都娶不上,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现在知道叫她们回家住了,下午的时候是谁说,孩子大了随他们去的?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徐瑞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这哪是一点点啊,这么沉。她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我……我空着手,什么都没给你们带来,你拿回去吧。”   潘沁雯像个老大姐一样,和和气气地说:“你打开看看,我买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着。咱们全家,除了秀芳,一年四季都是穿军装,这些布留着也没用,你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身新衣服。总不能你出了趟远门,什么都不给孩子们带吧。”   徐瑞香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种颜色的布,一种是深蓝色的棉布,适合男人穿,还有一块是印花布,颜色很鲜艳,适合女人穿。两块布叠得很厚,估计好几米,能做好几身衣服。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刘彩云摸了摸自己的脸,委屈地控诉道:“家成,你不知道覃秀芳那个老娘多野蛮,还是个干部,文化人呢,话都没说一句就打我,你也不在,都没个人帮我。”   周家成心里苦笑,他在干什么?替她挨揍吗?他上午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了一巴掌呢。   不想提起秦家人,一提他就觉得羞耻和懊悔。周家成按住额头,劝道:“娘,你消停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你这是怪我?”刘彩云不高兴地问道。   周家成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虽然覃秀芳认亲这个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他好歹有自己的儿子了,若是刘彩云不瞎折腾,等他转业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也能过一辈子。   但刘彩云和姚玉洁再加上周小兰,这三个女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家成只觉得心累。   刘彩云见他真的怪自己,委屈极了。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老周家,怎么一个个都不领情,看看人家潘沁雯的儿子,都做到营长了,在外面被老娘训来喝去,也没一句怨言。可她呢,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又气又伤心的刘彩云抓住周家成胳膊,恼火地数落道:“一个女人而已,比你老娘都重要?我白生养你了,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吗?姚玉洁有什么好?说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儿,可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吗?你们俩还不是挤那么小的一间小房子,他们家再有钱也没说给你们买个房子,买房还得靠你爹娘。还有姚玉洁,挣的工资不上交,就只顾着自己买吃的,买衣服,也不做家务,早知道她是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让你娶她!”   周家成也知道姚玉洁不是过日子的人,自己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物质生活,所以当恋爱的甜蜜过后,两人争吵不断。只是,这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初他标榜要追求自由恋爱,跟封建糟粕了断,如今才过去一年,他就说反悔,传出去别人怎么想他?   而且孩子都有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周家成按了按额头:“我已经娶了她,她也怀了我的儿子,你天天折腾这些想干嘛?是不是要搞得我再离一次婚,你才高兴?”   刘彩云还真是这个意思,自从她自己有钱之后,她就看不上姚玉洁这种目中无人,完全不把她这个婆婆当回事,还挑拨儿子跟她离了心的媳妇。   “离就离,咱们家有钱,你有出息,离了还能娶个比她更好的。”刘彩云现在是对姚玉洁一百个看不上。   周家成冷笑:“更好的,谁?覃秀芳?”   刘彩云点头:“对啊,她比姚玉洁强多了,爹娘老子哥哥都是当大官的,自己又能挣钱,而且他们家还疼女儿。就算不娶她,咱们也能娶个听话的黄花大闺女。”   周家成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你脸上谁打的,你衣服谁弄湿的?你都忘了?你还觉得我能再娶她?做什么梦呢!”   “你怎么就不能娶她了?她一个二婚的女人,你愿意要她就不错了。你今天要跟我一块儿去给他们道歉,表表态,说不定他们就原谅你了。你是不知道,覃秀芳她那个爹竟然是坐小汽车去的医院,可气派了。相比之下,姚家一个做小买卖的,算得了什么!”   刘彩云现在看到了自己跟秦家的差距,哪怕挨了打,她都恨不起来,因为对方完全碾压她。   周家成觉得刘彩云真是疯了,走火入魔,掉进了权势和钱眼里。瞧她这副样子,要是秦家人想打她另一边脸,估计她都会将脸伸过去。   周家成不知道他娘怎么变成了这样,恼怒地打断了她的念想: “你死心吧,秦家人不可能会原谅我们的,你就别去自取其辱了,今天这事还没给你长记性吗?也别惦记覃秀芳了,哪怕她是二婚,就冲她爹,她哥的身份也多的是人想娶她。要怪就怪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把她打发走,嫁出去!”   覃秀芳不进城,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刘彩云听他提起以前,也是懊恼不已:“怎么让这死丫头进城了!”要是当初嫁给黄老三多好啊,他们家沾不上光,其他人也别想了。   “这要问你们自己了。”周家成一肚子火,不想理她,转身进了屋。 跟在后面的周小兰吓懵了, 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放声尖叫:“打人了,打人了啊……”   边喊边过去扶着眼冒金星的刘彩云。   不是说城里人有文化, 讲究吗?怎么干起架来, 比她们乡下人还凶,她们乡下人好歹要先骂两句,闹翻了再动手,可这个女人竟然二话不说就打了她娘。   “娘,娘, 你没事吧?”周小兰扶着刘彩云的肩膀使劲儿的摇。   刘彩云耳朵被打得短暂的失聪,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她一回过神就气急败坏地瞪着潘沁雯:“你这女人有毛病,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 跟你们打招呼,你竟然打我!”   打了她几巴掌, 潘沁雯犹不解恨:“打的就是你, 让你欺负我女儿,以为她没娘家人,没人给她出头是吧?你欺负她的账,我跟你一笔一笔地算,这几巴掌还少了。”   刘彩云看到潘沁雯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气势上矮了一截, 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心虚地说:“误会, 误会,亲家,你听谁胡说八道呢,要不是我, 她能好好长大吗?我们家这些年辛苦把她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要不是我们,她就饿死在外面了。”   都这时候了,她还能一口一个“亲家”,覃秀芳恶心坏了,看都不看她,牵起潘沁雯因为用力过猛而通红的手心:“疼吗?”   潘沁雯本来非常愤怒,可对上女儿不加掩饰的关切眼神,心里一暖,语气缓和下来:“不疼,娘出这口气,心里痛快!”   “我也痛快,你真厉害,做了我一直想做而没能做到的事。”覃秀芳抬起头,崇拜地看着她。   其实覃秀芳早想打周家人一顿了,以前之所以不动手是一是因为周家人多,她就一个,打不过,跟他们起正面冲突,她会吃亏。再一个,刘彩云怎么算都长她一辈,她先动手,说出去,那些屁股歪的人会觉得她没理。   谁让现在还是个愚昧保守的时代呢!不过,她不方便做的事,她娘帮她做了。这就是有娘的感觉吗?真好。   潘沁雯看到她雀跃欢快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你要喜欢,娘再帮你揍她一顿,还都有谁欺负你了,告诉娘,娘帮你出气,你现在也是有娘的人了,别怕!”   旁边的刘彩云听到这话,心里跟日了狗一样,把她打成这样,这娘俩一点歉意和害怕都没有不说,竟然还讨论要继续打她。怎么有这种人?难道真的要算了,空手而归?那她这顿打不白挨了。   无利不起早的刘彩云不甘心,涎着脸完全无视了他们对她的厌恶,笑呵呵地说:“亲家,这都是误会,你说说,这年月乡下谁家不让姑娘上山干活的?我一个儿子死了,一个儿子被抓了壮丁,家里也是没办法。不信,你去乡下问问,谁不说我对媳妇好,大儿子死了,大儿媳妇要改嫁,我也什么都没说,就随她去了。”   人家家里还有三个兄弟,堂兄弟表兄弟一大把,都是年轻力壮的,她能说,她敢说吗?覃秀芳简直要对刘彩云的脸皮叹为观止了,怎么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潘沁雯也是被恶心得不行。她这辈子见过的人不知凡几,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别败坏我女儿名声,你儿子找了城里媳妇,已经跟我女儿离婚了,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滚!”   听到哭喊声跑出来看热闹的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啧啧,见异思迁,抛弃了别人家的女儿,竟然还跑来喊亲家,这人太不要脸了。   但更不要脸的在后面,刘彩云竟然说:“哎呀,那是家成一时糊涂,他已经知道错了,俗话说,这两口子还是要原配好,我最喜欢秀芳了,咱们已经把那个姓姚的赶走了,家成马上就会跟她离婚的。秀芳,我们家现在买了大院子,你就回来跟着我们享福吧。”   覃秀芳瞠目结舌。她知道刘彩云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没想到这样荒谬可笑的事情也能提得出来,可真是个神人。   就连见多识广的潘沁雯也被她给镇住了。   只有看热闹的不了解内情的人却觉得:“这样也好,一个女人哪能嫁二夫呢。”   “就是,男人知错能改还是好的。”   跟周家成闹了矛盾还没和好,姚玉洁心情不大好,也不想出门,免得碰到那些长舌妇,逮着她问东问西的,索性窝在家里拿了本书翻开打发时间。   书翻开后,她却没看,思绪又回到了她认识周家成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军装,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城,解放了安市,那时候他是英雄。   他们一见钟情,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童话里上演的那样。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一切都渐渐变了?是周家成从乡下回来后,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争吵,开始有了计较,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渐渐的没了从前的浓情蜜意。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姚玉洁掀起眼皮看了门口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不想搭理。周家成知道她在家,不会敲门,来的很可能是隔壁邻居家。   见没人应,外面的人不死心,继续敲门。   姚玉洁无奈地将书放到一边,起身打开了门,揉了揉眼睛,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玉珍,诗媛,你们来了,不好意思,刚才在睡觉,有事吗?”   白诗媛拉着姚玉洁的手,反客为主,将她带了进去,神神秘秘地说:“玉洁,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姚玉洁有点烦,没听说她一上午都在家睡觉吗?   “不知道,我没出门。”姚玉洁有些冷淡的说。   这一点都不影响白诗媛的兴致,她拉着姚玉洁的手,凑过去,极其八卦地说:“你知道覃秀芳跟秦营长是什么关系吗?”   又是这个名字,难道她这辈子都要生活在覃秀芳的阴影中吗?姚玉洁脸色很明显地拉了下来:“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赖玉珍瞥了白诗媛一眼:“你别卖关子了,我来说。覃秀芳是跟秦营长很可能是亲兄妹,难怪秦营长第一次出现时就那么不给周小兰面子,还力挺覃秀芳呢!”   啪!姚玉洁的突然转身,弧度太大,袖口蹭到桌子上的茶杯,天青色的茶杯滚到地上,摔成了碎片,她也无心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说什么?覃秀芳……她跟秦营长是亲兄妹?”   “还没确认,但看样子很像,秦营长的娘都特意从大老远跑来看覃秀芳了。而且秦营长说了,不管是不是,他们家都准备收覃秀芳为干女儿,以后覃秀芳就是他亲妹妹了。覃秀芳这狗屎运可真是好。”白诗媛语气带着浓浓的羡慕,眼神怜悯地看着姚玉洁。   覃秀芳身份大转变,以后最尴尬的就是姚玉洁和周家成了。   赖玉珍嘴巴里也充满了浓浓的嫉妒:“而且秦营长的娘是个女干部,她可喜欢覃秀芳了。今天你们家周排长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领了进来,路上还说了覃秀芳的坏话,她替覃秀芳出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你们家周排长一巴掌。还说你们家周排长配不上覃秀芳那个村姑……哎哟,玉洁,你轻点,你掐疼我了。”   闻声姚玉洁松开了她的胳膊,一脸失魂落魄。   看她大受打击的样子,赖玉珍扯了扯嘴角,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合适:“那个,玉洁啊,我们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这不是怕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回头出去别人提起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多尴尬,你说是不是?”   “是啊,我还要谢谢你们通知我这个消息,不然等全家属院里的家属们都知道了,我恐怕都还不知道,被人当傻瓜,看笑话。”姚玉洁回过神来,似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淡淡地说。   她这副反应倒是出乎赖玉珍和白诗媛的预料。   “她才19岁就离婚了?”潘沁雯心跟针扎了一下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周家成见她眉头紧锁,一片愁云惨雾的样子,还一下子就能精准地说出覃秀芳的年龄,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潘沁雯肯定是听到了传言,嫌弃覃秀芳的身份,过来棒打鸳鸯的。   他不好太直白的讲覃秀芳的坏话,就隐晦地说:“是啊,她跟婆家人合不来,跟前夫也没共同语言就离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来了城里,合了秦营长的眼缘,秦营长对她挺照顾的。”   潘沁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一下子就听出了关键:“你认识那姑娘?可以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周家成知道,自己想要接近潘沁雯,迟早会暴露,于其让别人告诉潘沁雯,还不如他自个儿说呢,还能给她留下个诚实的印象。   摸了摸鼻子,他说:“其实我就是她的前夫,她这人啊,虽然是乡下来的吧,但是挺会做人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算了,我一个大男人讲这些不合适,潘医生,你自己去了解吧。”   说一半留一半,给人无限的遐想。   潘沁雯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愤怒,但她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理素质极强,面上丝毫端倪都没显,反而还能如常地问周家成:“看来你挺了解她的,详细跟我说说呗。”   她也好知道,她女儿这十几年都受了多少苦。   第73章   咚咚咚!   刘彩云四处张望了一圈, 轻轻敲了敲门,等门开后,她笑着说:“要鸡蛋吗?”   “要的,进来吧。”对方侧身让她进去。   等进门后, 刘彩云立即邀功道:“今天中午我儿子回来了, 说她们突然接到了通知, 要参加封闭式训练。”   “他们那个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是什么?”男人开门见山, 直至核心。   刘彩云笑着说:“我听说是让他们去剿匪!”   “剿匪?听说?”男人讥诮地看着她,“说清楚。”   刘彩云有点怕他,敛了笑:“就是剿越西池的土匪, 上面还没告诉我儿子他们具体的任务, 这都是底下的人猜测的,我看**不离十。”   “猜测?你看?我不要这种模棱两可,不确定的答案, 你去搞清楚, 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男人冷厉的眉眼充满了不悦。   刘彩云抿了抿唇,为难地说:“那个, 我儿子他们要封闭式训练,不让我去部队看他了, 我去了也见不到人。”   男人阴沉沉地瞥了她一眼:“那就想办法, 你思子心切, 非要去看你儿子, 他们还能拦着你不成?”   可不得拦着, 部队是要讲纪律和原则的地方。刘彩云面带难色不吭声。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声音阴冷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怎么,不愿意?”   “不是,你们让我做什么, 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个,我儿子说了,不让我再去部队了,他没法见我。”刘彩云在部队住过几个月,深知部队的人非常讲纪律。既然周家成让她别去了,她再去肯定会被人赶出去的,刘彩云不想去丢那个脸,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会出问题。   她脑子反应快,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我这样频繁去,他们会怀疑我的。”   男人眯起眼看着她,忽地拔出一把枪,扣动了扳机,抵在了刘彩云的脑门上。   刘彩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不停地哆嗦:“我去,我去,你,你把枪放下……”   男人欣赏了几秒她恐惧的表情,慢悠悠地放下了枪:“刘彩云,别忘了是谁让你住上高房大屋的。你不会觉得就那点吃的、两件衣服,还有几条没用的信息就能换来那么大一罐子银元吧?别做梦了。”   刘彩云脸色青白交加,不停地摇头:“没有,我没有……”   男人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们要出了事,你也要完,别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我们被抓住了,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明白吗?别想找借口磨洋工,对你没任何好处。”   “明白。”刘彩云赶紧点头。心里苦涩无比,又悔又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没脑子的冤大头,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傻的不是他们,而是她,亏她以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际上是这些人故意引诱她,一顿饭,一件破衣服就给她几块银元,那时候她只觉得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即便被人发现,她也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推脱过去,就答应了。   正是这种侥幸和贪婪的心理让她越陷越深,他们的要求也从最初无害的一件衣服,一顿饭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直至让她去打探部队的任务和动向。   但如今深陷泥淖的她,已经没有了说不的权利。   刘彩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   周小兰一见她回来就贼眉鼠眼地往篮子里望去:“娘,你回来了,今天好快……怎么是空的?”   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粗蓝布,周小兰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失望地撅起了嘴,正想抱怨几句,抬头就看到她娘煞白的脸色:“娘,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啦?”   刘彩云很多事其实不想告诉这个女儿,因为周小兰嘴上没把门,藏不住事,但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急于找个人宣泄。   “你爹呢?”她张嘴问道。   周小兰撇嘴:“带着立恩出去了,肯定是去给立恩买糖了,他心里就只有立恩和二哥。”   话还没说完,周小兰就发现她娘突然抱住了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周小兰懵了,按住刘彩云的背:“娘,娘,你怎么哭啦?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是他们欺负你了吗?”   刘彩云没有说话,只是哭。   哭了半天,她抬起头,擦干了眼神,叮嘱周小兰:“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你的漂亮裙子就别想买了。”   周小兰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很不安:“娘,到底怎么啦,你……你别吓我!”   “没事。”刘彩云冷静下来,吩咐周小兰,“你去街上买点干的香菇山货之类的,明早咱们去买只鸡回来炖了给你二哥送过去。”   周小兰古怪地看着她:“可是,可是二哥今天不是说了,让咱们以后别送了吗?”   刘彩云白了她一眼:“你二哥说不送就不送啊?没看他最近训练任务重,都瘦了吗?你这丫头就是不会疼人,不会哄人。如今姚玉洁赌气回了娘家,正是咱们的机会,只要咱们加把劲儿,努力把你二哥的心拉回来,你说以后他还会向着谁。”   脑子不聪明的周小兰竟然信了:“还是娘你想得周到。”   总算把这个傻兮兮的女儿给哄过去了,实在不行,明天就让她去送饭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容易露出破绽。只是自己这傻女儿连个好话的不会说,跟儿子也不对付,指望她能够打探出什么消息来,怕是有点难。   哎,她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   这一天不止刘彩云觉得难熬,覃秀芳也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晚上去了夜校,她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的。   米嫂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好几下:“大妹子,想啥呢?跟你说话你都不理。”   覃秀芳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刚才在想明天吃什么,嫂子说什么了?”   夜凉如水, 冷月高悬,四周一片静谧,覃秀芳站了一会儿,腿酸手冷, 沈一飞还没回来。她搓了搓胳膊, 准备走一会儿, 一回头直接撞到个人身上。   “啊……”覃秀芳吓得惊呼出声。   沈一飞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 覃秀芳松了口气,后退两步, 拍着胸口,恼火地说:“你站在我背后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了!”   这人走路都没一点声音的吗?   “抱歉, 没想到会吓到你。”沈一飞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他揉了揉额头问道, “这么晚了, 你怎么在这里?”   覃秀芳摸了摸鼻子, 支支吾吾道:“我……我晚上吃撑了, 不舒服,出来消消食。”   大晚上冷飕飕地在外面消食,在家里走不行吗?沈一飞脑子灵光一闪, 开了窍:“你在等我?”   无缘无故的等对方似乎有点奇怪, 覃秀芳有点不想承认,沉默了一下,扯了个借口:“我就问问这段时间的早饭, 你习惯吗?明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毕竟你给了钱的。”   阿荣回老家办事了,老板娘早上起不来, 都是覃秀芳提前做好,放在了锅里温着。   这借口太假了,根本糊弄不过沈一飞。   沈一飞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不过没戳穿,笑了笑,抬了抬下巴:“走吧!”   “啊?去哪?”话题跳跃太快,覃秀芳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一飞耐心地解释:“不是吃撑了睡不着出来消食的吗?边走边说。”   “哦。”覃秀芳跟了上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张嘴就问对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吧。他们现在这关系,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了解沈一飞,沈一飞却不了解她,她要太直接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走了一段路,沈一飞见她迟迟不说话,主动询问道:“你遇到了烦心的事?”   他主动问起,覃秀芳总算找到了切入口,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滴说:“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我哥出了事,倒在血泊里,两条腿被硫酸给腐蚀了,腿上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好吓人的。”   后半段其实是沈一飞上辈子的遭遇。她故意将这个事嫁接到秦渝身上,实际上是想给沈一飞提个醒。等出任务的时候,他看到硫酸脑子里就会冒出她的这番话,警醒一些,兴许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们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出的事,覃秀芳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警醒他们。   沈一飞听后,侧头看她:“想什么呢?没听说过,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吗?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哥一个大老爷们,还照顾不好他自己吗?你替他瞎操心干嘛。”   覃秀芳无语,她的重点是后半段好不好,这人听哪儿去了?她气呼呼地说:“那最好不过。反正我跟你说,看到硫酸什么的躲远点,不然溅到脸上毁了容,连媳妇都娶不上,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现在知道叫她们回家住了,下午的时候是谁说,孩子大了随他们去的?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徐瑞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这哪是一点点啊,这么沉。她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我……我空着手,什么都没给你们带来,你拿回去吧。”   潘沁雯像个老大姐一样,和和气气地说:“你打开看看,我买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着。咱们全家,除了秀芳,一年四季都是穿军装,这些布留着也没用,你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身新衣服。总不能你出了趟远门,什么都不给孩子们带吧。”   徐瑞香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种颜色的布,一种是深蓝色的棉布,适合男人穿,还有一块是印花布,颜色很鲜艳,适合女人穿。两块布叠得很厚,估计好几米,能做好几身衣服。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刘彩云摸了摸自己的脸,委屈地控诉道:“家成,你不知道覃秀芳那个老娘多野蛮,还是个干部,文化人呢,话都没说一句就打我,你也不在,都没个人帮我。”   周家成心里苦笑,他在干什么?替她挨揍吗?他上午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了一巴掌呢。   不想提起秦家人,一提他就觉得羞耻和懊悔。周家成按住额头,劝道:“娘,你消停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你这是怪我?”刘彩云不高兴地问道。   周家成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虽然覃秀芳认亲这个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他好歹有自己的儿子了,若是刘彩云不瞎折腾,等他转业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也能过一辈子。   但刘彩云和姚玉洁再加上周小兰,这三个女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家成只觉得心累。   刘彩云见他真的怪自己,委屈极了。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老周家,怎么一个个都不领情,看看人家潘沁雯的儿子,都做到营长了,在外面被老娘训来喝去,也没一句怨言。可她呢,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又气又伤心的刘彩云抓住周家成胳膊,恼火地数落道:“一个女人而已,比你老娘都重要?我白生养你了,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吗?姚玉洁有什么好?说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儿,可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吗?你们俩还不是挤那么小的一间小房子,他们家再有钱也没说给你们买个房子,买房还得靠你爹娘。还有姚玉洁,挣的工资不上交,就只顾着自己买吃的,买衣服,也不做家务,早知道她是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让你娶她!”   周家成也知道姚玉洁不是过日子的人,自己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物质生活,所以当恋爱的甜蜜过后,两人争吵不断。只是,这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初他标榜要追求自由恋爱,跟封建糟粕了断,如今才过去一年,他就说反悔,传出去别人怎么想他?   而且孩子都有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周家成按了按额头:“我已经娶了她,她也怀了我的儿子,你天天折腾这些想干嘛?是不是要搞得我再离一次婚,你才高兴?”   刘彩云还真是这个意思,自从她自己有钱之后,她就看不上姚玉洁这种目中无人,完全不把她这个婆婆当回事,还挑拨儿子跟她离了心的媳妇。   “离就离,咱们家有钱,你有出息,离了还能娶个比她更好的。”刘彩云现在是对姚玉洁一百个看不上。   周家成冷笑:“更好的,谁?覃秀芳?”   刘彩云点头:“对啊,她比姚玉洁强多了,爹娘老子哥哥都是当大官的,自己又能挣钱,而且他们家还疼女儿。就算不娶她,咱们也能娶个听话的黄花大闺女。”   周家成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你脸上谁打的,你衣服谁弄湿的?你都忘了?你还觉得我能再娶她?做什么梦呢!”   “你怎么就不能娶她了?她一个二婚的女人,你愿意要她就不错了。你今天要跟我一块儿去给他们道歉,表表态,说不定他们就原谅你了。你是不知道,覃秀芳她那个爹竟然是坐小汽车去的医院,可气派了。相比之下,姚家一个做小买卖的,算得了什么!”   刘彩云现在看到了自己跟秦家的差距,哪怕挨了打,她都恨不起来,因为对方完全碾压她。   周家成觉得刘彩云真是疯了,走火入魔,掉进了权势和钱眼里。瞧她这副样子,要是秦家人想打她另一边脸,估计她都会将脸伸过去。   周家成不知道他娘怎么变成了这样,恼怒地打断了她的念想: “你死心吧,秦家人不可能会原谅我们的,你就别去自取其辱了,今天这事还没给你长记性吗?也别惦记覃秀芳了,哪怕她是二婚,就冲她爹,她哥的身份也多的是人想娶她。要怪就怪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把她打发走,嫁出去!”   覃秀芳不进城,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刘彩云听他提起以前,也是懊恼不已:“怎么让这死丫头进城了!”要是当初嫁给黄老三多好啊,他们家沾不上光,其他人也别想了。   “这要问你们自己了。”周家成一肚子火,不想理她,转身进了屋。 跟在后面的周小兰吓懵了, 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放声尖叫:“打人了,打人了啊……”   边喊边过去扶着眼冒金星的刘彩云。   不是说城里人有文化, 讲究吗?怎么干起架来, 比她们乡下人还凶,她们乡下人好歹要先骂两句,闹翻了再动手,可这个女人竟然二话不说就打了她娘。   “娘,娘, 你没事吧?”周小兰扶着刘彩云的肩膀使劲儿的摇。   刘彩云耳朵被打得短暂的失聪,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她一回过神就气急败坏地瞪着潘沁雯:“你这女人有毛病,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 跟你们打招呼,你竟然打我!”   打了她几巴掌, 潘沁雯犹不解恨:“打的就是你, 让你欺负我女儿,以为她没娘家人,没人给她出头是吧?你欺负她的账,我跟你一笔一笔地算,这几巴掌还少了。”   刘彩云看到潘沁雯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气势上矮了一截, 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心虚地说:“误会, 误会,亲家,你听谁胡说八道呢,要不是我, 她能好好长大吗?我们家这些年辛苦把她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要不是我们,她就饿死在外面了。”   都这时候了,她还能一口一个“亲家”,覃秀芳恶心坏了,看都不看她,牵起潘沁雯因为用力过猛而通红的手心:“疼吗?”   潘沁雯本来非常愤怒,可对上女儿不加掩饰的关切眼神,心里一暖,语气缓和下来:“不疼,娘出这口气,心里痛快!”   “我也痛快,你真厉害,做了我一直想做而没能做到的事。”覃秀芳抬起头,崇拜地看着她。   其实覃秀芳早想打周家人一顿了,以前之所以不动手是一是因为周家人多,她就一个,打不过,跟他们起正面冲突,她会吃亏。再一个,刘彩云怎么算都长她一辈,她先动手,说出去,那些屁股歪的人会觉得她没理。   谁让现在还是个愚昧保守的时代呢!不过,她不方便做的事,她娘帮她做了。这就是有娘的感觉吗?真好。   潘沁雯看到她雀跃欢快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你要喜欢,娘再帮你揍她一顿,还都有谁欺负你了,告诉娘,娘帮你出气,你现在也是有娘的人了,别怕!”   旁边的刘彩云听到这话,心里跟日了狗一样,把她打成这样,这娘俩一点歉意和害怕都没有不说,竟然还讨论要继续打她。怎么有这种人?难道真的要算了,空手而归?那她这顿打不白挨了。   无利不起早的刘彩云不甘心,涎着脸完全无视了他们对她的厌恶,笑呵呵地说:“亲家,这都是误会,你说说,这年月乡下谁家不让姑娘上山干活的?我一个儿子死了,一个儿子被抓了壮丁,家里也是没办法。不信,你去乡下问问,谁不说我对媳妇好,大儿子死了,大儿媳妇要改嫁,我也什么都没说,就随她去了。”   人家家里还有三个兄弟,堂兄弟表兄弟一大把,都是年轻力壮的,她能说,她敢说吗?覃秀芳简直要对刘彩云的脸皮叹为观止了,怎么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潘沁雯也是被恶心得不行。她这辈子见过的人不知凡几,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别败坏我女儿名声,你儿子找了城里媳妇,已经跟我女儿离婚了,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滚!”   听到哭喊声跑出来看热闹的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啧啧,见异思迁,抛弃了别人家的女儿,竟然还跑来喊亲家,这人太不要脸了。    第74章   轰!   隆隆炮火声打破了江市的宁静, 无数已经沉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全家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怎么回事?”   战争的恐惧和阴云笼罩在无数个家庭头上。这一晚, 江市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三节课终究还是没上完, 因为课上到一半,枪炮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密集, 部队家属院里也立即传来了集合的通知,所有的男学员立即放下了书本和笔,出去集合。   留下覃秀芳她们几个女学员不知所措。   出了教室,米嫂子拉着覃秀芳说:“现在街上肯定很乱,太危险了, 你别回去了, 今晚去我家住吧!”   “可是, 虞姐还一个人在旅馆。”覃秀芳不放心, 阿荣没回来, 就老板娘一个人守着旅馆,万一遇到闯进门的歹徒怎么办。   米嫂子拉着覃秀芳不松手:“她躲在家里, 把门关严实了,不出去就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你要回去, 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米嫂子说得也有道理, 覃秀芳有点犹豫,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她:“秀芳,秀芳……”   覃秀芳扭头就看到老板娘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肩上披着白色的坎肩, 站在二三十米远,高兴地朝她招手。   “虞姐,你怎么在这儿?”覃秀芳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   老板娘指了指她背后的小战士:“刚才这位同志带我过来找你的!”   覃秀芳看了一眼,不认识对方,正诧异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小战腼腆一笑说:“潘医生在军医院,你们过去找她吧!”   说完小战士就蹬蹬蹬地跑了。   覃秀芳失笑:“我娘还真是想得周到。”   老板娘颔首:“可不是,多亏了潘医生。刚才听到爆炸声,我吓死了,现在外面都是枪声、炮声,到底怎么回事啊?”   覃秀芳和几个嫂子都说不清楚。这种军事行动都是要求保密的,家里的男人也不会告诉她们。   “秀芳,孩子们在家,我们得回去了,你也小心点,别乱跑,直接去军医院。”米嫂子不放心家里的几个孩子,见覃秀芳有了安排,急着回家。   对此,覃秀芳表示理解:“米嫂子,花嫂子,你们快回去吧,我们也去找我娘了。”   双方分开,覃秀芳和老板娘往军医院的方向跑去。路上,她们看到了不少行色匆匆整装出发的战士,到处都显示着一片肃杀的气息。   老板娘拽了拽覃秀芳的袖子:“你听,外面的枪炮声没断过,这是有敌人打了过来吗?”   咚咚咚!   刘彩云四处张望了一圈, 轻轻敲了敲门,等门开后,她笑着说:“要鸡蛋吗?”   “要的,进来吧。”对方侧身让她进去。   等进门后, 刘彩云立即邀功道:“今天中午我儿子回来了, 说她们突然接到了通知, 要参加封闭式训练。”   “他们那个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是什么?”男人开门见山, 直至核心。   刘彩云笑着说:“我听说是让他们去剿匪!”   “剿匪?听说?”男人讥诮地看着她,“说清楚。”   刘彩云有点怕他,敛了笑:“就是剿越西池的土匪, 上面还没告诉我儿子他们具体的任务, 这都是底下的人猜测的,我看**不离十。”   “猜测?你看?我不要这种模棱两可,不确定的答案, 你去搞清楚, 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男人冷厉的眉眼充满了不悦。   刘彩云抿了抿唇,为难地说:“那个, 我儿子他们要封闭式训练,不让我去部队看他了, 我去了也见不到人。”   男人阴沉沉地瞥了她一眼:“那就想办法, 你思子心切, 非要去看你儿子, 他们还能拦着你不成?”   可不得拦着, 部队是要讲纪律和原则的地方。刘彩云面带难色不吭声。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声音阴冷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怎么,不愿意?”   “不是,你们让我做什么, 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个,我儿子说了,不让我再去部队了,他没法见我。”刘彩云在部队住过几个月,深知部队的人非常讲纪律。既然周家成让她别去了,她再去肯定会被人赶出去的,刘彩云不想去丢那个脸,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会出问题。   她脑子反应快,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我这样频繁去,他们会怀疑我的。”   男人眯起眼看着她,忽地拔出一把枪,扣动了扳机,抵在了刘彩云的脑门上。   刘彩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不停地哆嗦:“我去,我去,你,你把枪放下……”   男人欣赏了几秒她恐惧的表情,慢悠悠地放下了枪:“刘彩云,别忘了是谁让你住上高房大屋的。你不会觉得就那点吃的、两件衣服,还有几条没用的信息就能换来那么大一罐子银元吧?别做梦了。”   刘彩云脸色青白交加,不停地摇头:“没有,我没有……”   男人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们要出了事,你也要完,别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我们被抓住了,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明白吗?别想找借口磨洋工,对你没任何好处。”   “明白。”刘彩云赶紧点头。心里苦涩无比,又悔又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没脑子的冤大头,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傻的不是他们,而是她,亏她以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际上是这些人故意引诱她,一顿饭,一件破衣服就给她几块银元,那时候她只觉得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即便被人发现,她也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推脱过去,就答应了。   正是这种侥幸和贪婪的心理让她越陷越深,他们的要求也从最初无害的一件衣服,一顿饭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直至让她去打探部队的任务和动向。   但如今深陷泥淖的她,已经没有了说不的权利。   刘彩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   周小兰一见她回来就贼眉鼠眼地往篮子里望去:“娘,你回来了,今天好快……怎么是空的?”   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粗蓝布,周小兰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失望地撅起了嘴,正想抱怨几句,抬头就看到她娘煞白的脸色:“娘,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啦?”   刘彩云很多事其实不想告诉这个女儿,因为周小兰嘴上没把门,藏不住事,但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急于找个人宣泄。   “你爹呢?”她张嘴问道。   周小兰撇嘴:“带着立恩出去了,肯定是去给立恩买糖了,他心里就只有立恩和二哥。”   话还没说完,周小兰就发现她娘突然抱住了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周小兰懵了,按住刘彩云的背:“娘,娘,你怎么哭啦?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是他们欺负你了吗?”   刘彩云没有说话,只是哭。   哭了半天,她抬起头,擦干了眼神,叮嘱周小兰:“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你的漂亮裙子就别想买了。”   周小兰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很不安:“娘,到底怎么啦,你……你别吓我!”   “没事。”刘彩云冷静下来,吩咐周小兰,“你去街上买点干的香菇山货之类的,明早咱们去买只鸡回来炖了给你二哥送过去。”   周小兰古怪地看着她:“可是,可是二哥今天不是说了,让咱们以后别送了吗?”   刘彩云白了她一眼:“你二哥说不送就不送啊?没看他最近训练任务重,都瘦了吗?你这丫头就是不会疼人,不会哄人。如今姚玉洁赌气回了娘家,正是咱们的机会,只要咱们加把劲儿,努力把你二哥的心拉回来,你说以后他还会向着谁。”   脑子不聪明的周小兰竟然信了:“还是娘你想得周到。”   总算把这个傻兮兮的女儿给哄过去了,实在不行,明天就让她去送饭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容易露出破绽。只是自己这傻女儿连个好话的不会说,跟儿子也不对付,指望她能够打探出什么消息来,怕是有点难。   哎,她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   这一天不止刘彩云觉得难熬,覃秀芳也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晚上去了夜校,她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的。   米嫂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好几下:“大妹子,想啥呢?跟你说话你都不理。”   覃秀芳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刚才在想明天吃什么,嫂子说什么了?”   夜凉如水, 冷月高悬,四周一片静谧,覃秀芳站了一会儿,腿酸手冷, 沈一飞还没回来。她搓了搓胳膊, 准备走一会儿, 一回头直接撞到个人身上。   “啊……”覃秀芳吓得惊呼出声。   沈一飞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 覃秀芳松了口气,后退两步, 拍着胸口,恼火地说:“你站在我背后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了!”   这人走路都没一点声音的吗?   “抱歉, 没想到会吓到你。”沈一飞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他揉了揉额头问道, “这么晚了, 你怎么在这里?”   覃秀芳摸了摸鼻子, 支支吾吾道:“我……我晚上吃撑了, 不舒服,出来消消食。”   大晚上冷飕飕地在外面消食,在家里走不行吗?沈一飞脑子灵光一闪, 开了窍:“你在等我?”   无缘无故的等对方似乎有点奇怪, 覃秀芳有点不想承认,沉默了一下,扯了个借口:“我就问问这段时间的早饭, 你习惯吗?明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毕竟你给了钱的。”   阿荣回老家办事了,老板娘早上起不来, 都是覃秀芳提前做好,放在了锅里温着。   这借口太假了,根本糊弄不过沈一飞。   沈一飞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不过没戳穿,笑了笑,抬了抬下巴:“走吧!”   “啊?去哪?”话题跳跃太快,覃秀芳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一飞耐心地解释:“不是吃撑了睡不着出来消食的吗?边走边说。”   “哦。”覃秀芳跟了上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张嘴就问对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吧。他们现在这关系,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了解沈一飞,沈一飞却不了解她,她要太直接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走了一段路,沈一飞见她迟迟不说话,主动询问道:“你遇到了烦心的事?”   他主动问起,覃秀芳总算找到了切入口,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滴说:“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我哥出了事,倒在血泊里,两条腿被硫酸给腐蚀了,腿上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好吓人的。”   后半段其实是沈一飞上辈子的遭遇。她故意将这个事嫁接到秦渝身上,实际上是想给沈一飞提个醒。等出任务的时候,他看到硫酸脑子里就会冒出她的这番话,警醒一些,兴许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们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出的事,覃秀芳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警醒他们。   沈一飞听后,侧头看她:“想什么呢?没听说过,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吗?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哥一个大老爷们,还照顾不好他自己吗?你替他瞎操心干嘛。”   覃秀芳无语,她的重点是后半段好不好,这人听哪儿去了?她气呼呼地说:“那最好不过。反正我跟你说,看到硫酸什么的躲远点,不然溅到脸上毁了容,连媳妇都娶不上,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现在知道叫她们回家住了,下午的时候是谁说,孩子大了随他们去的?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徐瑞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这哪是一点点啊,这么沉。她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我……我空着手,什么都没给你们带来,你拿回去吧。”   潘沁雯像个老大姐一样,和和气气地说:“你打开看看,我买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着。咱们全家,除了秀芳,一年四季都是穿军装,这些布留着也没用,你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身新衣服。总不能你出了趟远门,什么都不给孩子们带吧。”   徐瑞香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种颜色的布,一种是深蓝色的棉布,适合男人穿,还有一块是印花布,颜色很鲜艳,适合女人穿。两块布叠得很厚,估计好几米,能做好几身衣服。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刘彩云摸了摸自己的脸,委屈地控诉道:“家成,你不知道覃秀芳那个老娘多野蛮,还是个干部,文化人呢,话都没说一句就打我,你也不在,都没个人帮我。”   周家成心里苦笑,他在干什么?替她挨揍吗?他上午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了一巴掌呢。   不想提起秦家人,一提他就觉得羞耻和懊悔。周家成按住额头,劝道:“娘,你消停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你这是怪我?”刘彩云不高兴地问道。   周家成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虽然覃秀芳认亲这个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他好歹有自己的儿子了,若是刘彩云不瞎折腾,等他转业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也能过一辈子。   但刘彩云和姚玉洁再加上周小兰,这三个女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家成只觉得心累。   刘彩云见他真的怪自己,委屈极了。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老周家,怎么一个个都不领情,看看人家潘沁雯的儿子,都做到营长了,在外面被老娘训来喝去,也没一句怨言。可她呢,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又气又伤心的刘彩云抓住周家成胳膊,恼火地数落道:“一个女人而已,比你老娘都重要?我白生养你了,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吗?姚玉洁有什么好?说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儿,可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吗?你们俩还不是挤那么小的一间小房子,他们家再有钱也没说给你们买个房子,买房还得靠你爹娘。还有姚玉洁,挣的工资不上交,就只顾着自己买吃的,买衣服,也不做家务,早知道她是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让你娶她!”   周家成也知道姚玉洁不是过日子的人,自己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物质生活,所以当恋爱的甜蜜过后,两人争吵不断。只是,这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初他标榜要追求自由恋爱,跟封建糟粕了断,如今才过去一年,他就说反悔,传出去别人怎么想他?   而且孩子都有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周家成按了按额头:“我已经娶了她,她也怀了我的儿子,你天天折腾这些想干嘛?是不是要搞得我再离一次婚,你才高兴?”   刘彩云还真是这个意思,自从她自己有钱之后,她就看不上姚玉洁这种目中无人,完全不把她这个婆婆当回事,还挑拨儿子跟她离了心的媳妇。   “离就离,咱们家有钱,你有出息,离了还能娶个比她更好的。”刘彩云现在是对姚玉洁一百个看不上。   周家成冷笑:“更好的,谁?覃秀芳?”   刘彩云点头:“对啊,她比姚玉洁强多了,爹娘老子哥哥都是当大官的,自己又能挣钱,而且他们家还疼女儿。就算不娶她,咱们也能娶个听话的黄花大闺女。”   周家成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你脸上谁打的,你衣服谁弄湿的?你都忘了?你还觉得我能再娶她?做什么梦呢!”   “你怎么就不能娶她了?她一个二婚的女人,你愿意要她就不错了。你今天要跟我一块儿去给他们道歉,表表态,说不定他们就原谅你了。你是不知道,覃秀芳她那个爹竟然是坐小汽车去的医院,可气派了。相比之下,姚家一个做小买卖的,算得了什么!”   刘彩云现在看到了自己跟秦家的差距,哪怕挨了打,她都恨不起来,因为对方完全碾压她。   周家成觉得刘彩云真是疯了,走火入魔,掉进了权势和钱眼里。瞧她这副样子,要是秦家人想打她另一边脸,估计她都会将脸伸过去。   周家成不知道他娘怎么变成了这样,恼怒地打断了她的念想: “你死心吧,秦家人不可能会原谅我们的,你就别去自取其辱了,今天这事还没给你长记性吗?也别惦记覃秀芳了,哪怕她是二婚,就冲她爹,她哥的身份也多的是人想娶她。要怪就怪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把她打发走,嫁出去!”   覃秀芳不进城,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刘彩云听他提起以前,也是懊恼不已:“怎么让这死丫头进城了!”要是当初嫁给黄老三多好啊,他们家沾不上光,其他人也别想了。   “这要问你们自己了。”周家成一肚子火,不想理她,转身进了屋。 跟在后面的周小兰吓懵了, 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放声尖叫:“打人了,打人了啊……”   边喊边过去扶着眼冒金星的刘彩云。   不是说城里人有文化, 讲究吗?怎么干起架来, 比她们乡下人还凶,她们乡下人好歹要先骂两句,闹翻了再动手,可这个女人竟然二话不说就打了她娘。   “娘,娘, 你没事吧?”周小兰扶着刘彩云的肩膀使劲儿的摇。   刘彩云耳朵被打得短暂的失聪,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她一回过神就气急败坏地瞪着潘沁雯:“你这女人有毛病,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 跟你们打招呼,你竟然打我!”   打了她几巴掌, 潘沁雯犹不解恨:“打的就是你, 让你欺负我女儿,以为她没娘家人,没人给她出头是吧?你欺负她的账,我跟你一笔一笔地算,这几巴掌还少了。”   刘彩云看到潘沁雯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气势上矮了一截, 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心虚地说:“误会, 误会,亲家,你听谁胡说八道呢,要不是我, 她能好好长大吗?我们家这些年辛苦把她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要不是我们,她就饿死在外面了。”   都这时候了,她还能一口一个“亲家”,覃秀芳恶心坏了,看都不看她,牵起潘沁雯因为用力过猛而通红的手心:“疼吗?”   第75章   “秀芳, 你怎么啦?”潘沁雯接到通知匆匆赶来,还没进手术室就看到女儿靠在墙壁,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她停下了脚步,急促地问道。   覃秀芳抬起头看到母亲, 眼泪当即涌了出来。她抓住潘沁雯的胳膊:“娘, 你救救他, 你一定要救救他……”   终于等到了这一声“娘”,但潘沁雯一点喜色都没有, 她安抚地拍了拍覃秀芳的手:“你冷静点,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娘说,有娘在。”   旁边的小护士见两人在门口说起了话,不由焦急地提醒道:“潘院长,病人还在等着。”   覃秀芳赶紧松开了手:“娘……”   “里面受伤的是沈一飞?”潘沁雯错愕, 自家女儿跟他有什么交集,她怎么会如此失态?潘沁雯心里有诸多疑问,但到底救人要紧,她也来不及多打听,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有娘在,不会有事的。”   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后, 潘沁雯赶紧进了手术室。   覃秀芳盯着紧闭的门, 吸了吸鼻子,仰起头,逼退了眼泪, 扭头颤颤巍巍地问吴峰:“我哥,他怎么样了?”   吴峰第一次看到覃秀芳这种反应,也有点吓到了,赶紧说:“没事,秦营长好好的,正在收尾,城里的反动分子已经基本上被我们肃清了,你别担心。”   “我哥没事?他好好的?”覃秀芳笑了起来,又哭又笑的。   吴峰不解覃秀芳这反应,摸了摸脑袋肯定地说:“他没事,我走的时候秦营长好好的,连根汗毛都没少,你怎么会觉得他有事呢。”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得知自己最惦记挂念的哥哥没事,覃秀芳总算从差点崩溃的边缘缓了过来。只是当她扭头看到紧闭的手术室时,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惴惴不安地问道:“沈……沈先生伤到了哪儿?严重吗?”   吴峰说:“他左腿中弹了,别担心,不致命的,肯定不会有事。”   “中弹?不是灼伤?”覃秀芳错愕地看着他。   吴峰疑惑地看着覃秀芳:“对啊,中弹,他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左腿。你怎么会觉得他受的是灼伤呢?”   “我,我前几天做了个噩梦,梦到我哥和沈一飞出了事,被灼伤了。今天看到他被推进手术室,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又想起了那个梦。”覃秀芳又搬出上次用过的理由来搪塞吴峰。   好在吴峰没起疑,还笑着安慰她:“你想多了,没有的事。不过我听说化工厂那边确实爆炸了,有一池子的硫酸溅了出来,方圆好几十米内树和草都死了,特别吓人。那东西要喷在人身上,那可真要完蛋。”   原来真的有硫酸爆炸!不过一切都改变了。   上辈子沈一飞的两条腿都毁了,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大半辈子。这辈子他的右腿好好的,左腿很可能也不会有大碍,他应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还有她哥,这辈子也平平安安,全须全尾的,真好,真好!   覃秀芳捂住脸哭了起来,但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吴峰看她这样子,有点担忧,又不知道怎么劝她。踌躇了片刻,他跑去护士台拿了杯子洗干净,给覃秀芳倒了一杯温水过来,递给了她:“你喝点水吧,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被哭光了。”   覃秀芳被他这扯淡的话给逗得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不过她还真是渴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覃秀芳感激地说:“吴峰谢谢你。”   吴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们老朋友了,说什么谢,太客气了。”   覃秀芳朝他笑了一下,又忍不住盯着手术室的门,有些担忧地问:“这要多久啊?”   吴峰也说不清楚:“看情况吧,要是子弹的位置不刁钻,用不了多长时间。要是位置不大好,可能就要费点功夫了。大妹子,我看你也像是一晚上没睡,要不你去护士台眯一会儿吧,回头等手术结束了,我叫你。”   轰!   隆隆炮火声打破了江市的宁静, 无数已经沉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全家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怎么回事?”   战争的恐惧和阴云笼罩在无数个家庭头上。这一晚, 江市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三节课终究还是没上完, 因为课上到一半,枪炮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密集, 部队家属院里也立即传来了集合的通知,所有的男学员立即放下了书本和笔,出去集合。   留下覃秀芳她们几个女学员不知所措。   出了教室,米嫂子拉着覃秀芳说:“现在街上肯定很乱,太危险了, 你别回去了, 今晚去我家住吧!”   “可是, 虞姐还一个人在旅馆。”覃秀芳不放心, 阿荣没回来, 就老板娘一个人守着旅馆,万一遇到闯进门的歹徒怎么办。   米嫂子拉着覃秀芳不松手:“她躲在家里, 把门关严实了,不出去就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你要回去, 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米嫂子说得也有道理, 覃秀芳有点犹豫,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她:“秀芳,秀芳……”   覃秀芳扭头就看到老板娘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肩上披着白色的坎肩, 站在二三十米远,高兴地朝她招手。   “虞姐,你怎么在这儿?”覃秀芳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   老板娘指了指她背后的小战士:“刚才这位同志带我过来找你的!”   覃秀芳看了一眼,不认识对方,正诧异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小战腼腆一笑说:“潘医生在军医院,你们过去找她吧!”   说完小战士就蹬蹬蹬地跑了。   覃秀芳失笑:“我娘还真是想得周到。”   老板娘颔首:“可不是,多亏了潘医生。刚才听到爆炸声,我吓死了,现在外面都是枪声、炮声,到底怎么回事啊?”   覃秀芳和几个嫂子都说不清楚。这种军事行动都是要求保密的,家里的男人也不会告诉她们。   “秀芳,孩子们在家,我们得回去了,你也小心点,别乱跑,直接去军医院。”米嫂子不放心家里的几个孩子,见覃秀芳有了安排,急着回家。   对此,覃秀芳表示理解:“米嫂子,花嫂子,你们快回去吧,我们也去找我娘了。”   双方分开,覃秀芳和老板娘往军医院的方向跑去。路上,她们看到了不少行色匆匆整装出发的战士,到处都显示着一片肃杀的气息。   老板娘拽了拽覃秀芳的袖子:“你听,外面的枪炮声没断过,这是有敌人打了过来吗?”   咚咚咚!   刘彩云四处张望了一圈, 轻轻敲了敲门,等门开后,她笑着说:“要鸡蛋吗?”   “要的,进来吧。”对方侧身让她进去。   等进门后, 刘彩云立即邀功道:“今天中午我儿子回来了, 说她们突然接到了通知, 要参加封闭式训练。”   “他们那个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是什么?”男人开门见山, 直至核心。   刘彩云笑着说:“我听说是让他们去剿匪!”   “剿匪?听说?”男人讥诮地看着她,“说清楚。”   刘彩云有点怕他,敛了笑:“就是剿越西池的土匪, 上面还没告诉我儿子他们具体的任务, 这都是底下的人猜测的,我看**不离十。”   “猜测?你看?我不要这种模棱两可,不确定的答案, 你去搞清楚, 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男人冷厉的眉眼充满了不悦。   刘彩云抿了抿唇,为难地说:“那个, 我儿子他们要封闭式训练,不让我去部队看他了, 我去了也见不到人。”   男人阴沉沉地瞥了她一眼:“那就想办法, 你思子心切, 非要去看你儿子, 他们还能拦着你不成?”   可不得拦着, 部队是要讲纪律和原则的地方。刘彩云面带难色不吭声。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声音阴冷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怎么,不愿意?”   “不是,你们让我做什么, 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个,我儿子说了,不让我再去部队了,他没法见我。”刘彩云在部队住过几个月,深知部队的人非常讲纪律。既然周家成让她别去了,她再去肯定会被人赶出去的,刘彩云不想去丢那个脸,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会出问题。   她脑子反应快,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我这样频繁去,他们会怀疑我的。”   男人眯起眼看着她,忽地拔出一把枪,扣动了扳机,抵在了刘彩云的脑门上。   刘彩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不停地哆嗦:“我去,我去,你,你把枪放下……”   男人欣赏了几秒她恐惧的表情,慢悠悠地放下了枪:“刘彩云,别忘了是谁让你住上高房大屋的。你不会觉得就那点吃的、两件衣服,还有几条没用的信息就能换来那么大一罐子银元吧?别做梦了。”   刘彩云脸色青白交加,不停地摇头:“没有,我没有……”   男人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们要出了事,你也要完,别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我们被抓住了,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明白吗?别想找借口磨洋工,对你没任何好处。”   “明白。”刘彩云赶紧点头。心里苦涩无比,又悔又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没脑子的冤大头,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傻的不是他们,而是她,亏她以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际上是这些人故意引诱她,一顿饭,一件破衣服就给她几块银元,那时候她只觉得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即便被人发现,她也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推脱过去,就答应了。   正是这种侥幸和贪婪的心理让她越陷越深,他们的要求也从最初无害的一件衣服,一顿饭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直至让她去打探部队的任务和动向。   但如今深陷泥淖的她,已经没有了说不的权利。   刘彩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   周小兰一见她回来就贼眉鼠眼地往篮子里望去:“娘,你回来了,今天好快……怎么是空的?”   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粗蓝布,周小兰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失望地撅起了嘴,正想抱怨几句,抬头就看到她娘煞白的脸色:“娘,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啦?”   刘彩云很多事其实不想告诉这个女儿,因为周小兰嘴上没把门,藏不住事,但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急于找个人宣泄。   “你爹呢?”她张嘴问道。   周小兰撇嘴:“带着立恩出去了,肯定是去给立恩买糖了,他心里就只有立恩和二哥。”   话还没说完,周小兰就发现她娘突然抱住了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周小兰懵了,按住刘彩云的背:“娘,娘,你怎么哭啦?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是他们欺负你了吗?”   刘彩云没有说话,只是哭。   哭了半天,她抬起头,擦干了眼神,叮嘱周小兰:“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你的漂亮裙子就别想买了。”   周小兰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很不安:“娘,到底怎么啦,你……你别吓我!”   “没事。”刘彩云冷静下来,吩咐周小兰,“你去街上买点干的香菇山货之类的,明早咱们去买只鸡回来炖了给你二哥送过去。”   周小兰古怪地看着她:“可是,可是二哥今天不是说了,让咱们以后别送了吗?”   刘彩云白了她一眼:“你二哥说不送就不送啊?没看他最近训练任务重,都瘦了吗?你这丫头就是不会疼人,不会哄人。如今姚玉洁赌气回了娘家,正是咱们的机会,只要咱们加把劲儿,努力把你二哥的心拉回来,你说以后他还会向着谁。”   脑子不聪明的周小兰竟然信了:“还是娘你想得周到。”   总算把这个傻兮兮的女儿给哄过去了,实在不行,明天就让她去送饭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容易露出破绽。只是自己这傻女儿连个好话的不会说,跟儿子也不对付,指望她能够打探出什么消息来,怕是有点难。   哎,她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   这一天不止刘彩云觉得难熬,覃秀芳也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晚上去了夜校,她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的。   米嫂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好几下:“大妹子,想啥呢?跟你说话你都不理。”   覃秀芳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刚才在想明天吃什么,嫂子说什么了?”   夜凉如水, 冷月高悬,四周一片静谧,覃秀芳站了一会儿,腿酸手冷, 沈一飞还没回来。她搓了搓胳膊, 准备走一会儿, 一回头直接撞到个人身上。   “啊……”覃秀芳吓得惊呼出声。   沈一飞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 覃秀芳松了口气,后退两步, 拍着胸口,恼火地说:“你站在我背后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了!”   这人走路都没一点声音的吗?   “抱歉, 没想到会吓到你。”沈一飞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他揉了揉额头问道, “这么晚了, 你怎么在这里?”   覃秀芳摸了摸鼻子, 支支吾吾道:“我……我晚上吃撑了, 不舒服,出来消消食。”   大晚上冷飕飕地在外面消食,在家里走不行吗?沈一飞脑子灵光一闪, 开了窍:“你在等我?”   无缘无故的等对方似乎有点奇怪, 覃秀芳有点不想承认,沉默了一下,扯了个借口:“我就问问这段时间的早饭, 你习惯吗?明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毕竟你给了钱的。”   阿荣回老家办事了,老板娘早上起不来, 都是覃秀芳提前做好,放在了锅里温着。   这借口太假了,根本糊弄不过沈一飞。   沈一飞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不过没戳穿,笑了笑,抬了抬下巴:“走吧!”   “啊?去哪?”话题跳跃太快,覃秀芳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一飞耐心地解释:“不是吃撑了睡不着出来消食的吗?边走边说。”   “哦。”覃秀芳跟了上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张嘴就问对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吧。他们现在这关系,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了解沈一飞,沈一飞却不了解她,她要太直接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走了一段路,沈一飞见她迟迟不说话,主动询问道:“你遇到了烦心的事?”   他主动问起,覃秀芳总算找到了切入口,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滴说:“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我哥出了事,倒在血泊里,两条腿被硫酸给腐蚀了,腿上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好吓人的。”   后半段其实是沈一飞上辈子的遭遇。她故意将这个事嫁接到秦渝身上,实际上是想给沈一飞提个醒。等出任务的时候,他看到硫酸脑子里就会冒出她的这番话,警醒一些,兴许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们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出的事,覃秀芳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警醒他们。   沈一飞听后,侧头看她:“想什么呢?没听说过,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吗?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哥一个大老爷们,还照顾不好他自己吗?你替他瞎操心干嘛。”   覃秀芳无语,她的重点是后半段好不好,这人听哪儿去了?她气呼呼地说:“那最好不过。反正我跟你说,看到硫酸什么的躲远点,不然溅到脸上毁了容,连媳妇都娶不上,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现在知道叫她们回家住了,下午的时候是谁说,孩子大了随他们去的?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徐瑞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这哪是一点点啊,这么沉。她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我……我空着手,什么都没给你们带来,你拿回去吧。”   潘沁雯像个老大姐一样,和和气气地说:“你打开看看,我买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着。咱们全家,除了秀芳,一年四季都是穿军装,这些布留着也没用,你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身新衣服。总不能你出了趟远门,什么都不给孩子们带吧。”   徐瑞香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种颜色的布,一种是深蓝色的棉布,适合男人穿,还有一块是印花布,颜色很鲜艳,适合女人穿。两块布叠得很厚,估计好几米,能做好几身衣服。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不想提起秦家人,一提他就觉得羞耻和懊悔。周家成按住额头,劝道:“娘,你消停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周家成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虽然覃秀芳认亲这个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他好歹有自己的儿子了,若是刘彩云不瞎折腾,等他转业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也能过一辈子。   但刘彩云和姚玉洁再加上周小兰,这三个女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家成只觉得心累。   刘彩云见他真的怪自己,委屈极了。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老周家,怎么一个个都不领情,看看人家潘沁雯的儿子,都做到营长了,在外面被老娘训来喝去,也没一句怨言。可她呢,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又气又伤心的刘彩云抓住周家成胳膊,恼火地数落道:“一个女人而已,比你老娘都重要?我白生养你了,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吗?姚玉洁有什么好?说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儿,可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吗?你们俩还不是挤那么小的一间小房子,他们家再有钱也没说给你们买个房子,买房还得靠你爹娘。还有姚玉洁,挣的工资不上交,就只顾着自己买吃的,买衣服,也不做家务,早知道她是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让你娶她!”    第76章   潘沁雯接到通知匆匆赶来,还没进手术室就看到女儿靠在墙壁,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她停下了脚步,急促地问道。   覃秀芳抬起头看到母亲, 眼泪当即涌了出来。她抓住潘沁雯的胳膊:“娘, 你救救他, 你一定要救救他……”   终于等到了这一声“娘”,但潘沁雯一点喜色都没有, 她安抚地拍了拍覃秀芳的手:“你冷静点,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娘说,有娘在。”   旁边的小护士见两人在门口说起了话,不由焦急地提醒道:“潘院长,病人还在等着。”   覃秀芳赶紧松开了手:“娘……”   “里面受伤的是沈一飞?”潘沁雯错愕, 自家女儿跟他有什么交集,她怎么会如此失态?潘沁雯心里有诸多疑问,但到底救人要紧,她也来不及多打听,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有娘在,不会有事的。”   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后, 潘沁雯赶紧进了手术室。   覃秀芳盯着紧闭的门, 吸了吸鼻子,仰起头,逼退了眼泪, 扭头颤颤巍巍地问吴峰:“我哥,他怎么样了?”   吴峰第一次看到覃秀芳这种反应,也有点吓到了,赶紧说:“没事,秦营长好好的,正在收尾,城里的反动分子已经基本上被我们肃清了,你别担心。”   “我哥没事?他好好的?”覃秀芳笑了起来,又哭又笑的。   吴峰不解覃秀芳这反应,摸了摸脑袋肯定地说:“他没事,我走的时候秦营长好好的,连根汗毛都没少,你怎么会觉得他有事呢。”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得知自己最惦记挂念的哥哥没事,覃秀芳总算从差点崩溃的边缘缓了过来。只是当她扭头看到紧闭的手术室时,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惴惴不安地问道:“沈……沈先生伤到了哪儿?严重吗?”   吴峰说:“他左腿中弹了,别担心,不致命的,肯定不会有事。”   “中弹?不是灼伤?”覃秀芳错愕地看着他。   吴峰疑惑地看着覃秀芳:“对啊,中弹,他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左腿。你怎么会觉得他受的是灼伤呢?”   “我,我前几天做了个噩梦,梦到我哥和沈一飞出了事,被灼伤了。今天看到他被推进手术室,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又想起了那个梦。”覃秀芳又搬出上次用过的理由来搪塞吴峰。   好在吴峰没起疑,还笑着安慰她:“你想多了,没有的事。不过我听说化工厂那边确实爆炸了,有一池子的硫酸溅了出来,方圆好几十米内树和草都死了,特别吓人。那东西要喷在人身上,那可真要完蛋。”   原来真的有硫酸爆炸!不过一切都改变了。   上辈子沈一飞的两条腿都毁了,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大半辈子。这辈子他的右腿好好的,左腿很可能也不会有大碍,他应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还有她哥,这辈子也平平安安,全须全尾的,真好,真好!   覃秀芳捂住脸哭了起来,但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吴峰看她这样子,有点担忧,又不知道怎么劝她。踌躇了片刻,他跑去护士台拿了杯子洗干净,给覃秀芳倒了一杯温水过来,递给了她:“你喝点水吧,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被哭光了。”   覃秀芳被他这扯淡的话给逗得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不过她还真是渴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覃秀芳感激地说:“吴峰谢谢你。”   吴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们老朋友了,说什么谢,太客气了。”   覃秀芳朝他笑了一下,又忍不住盯着手术室的门,有些担忧地问:“这要多久啊?”   吴峰也说不清楚:“看情况吧,要是子弹的位置不刁钻,用不了多长时间。要是位置不大好,可能就要费点功夫了。大妹子,我看你也像是一晚上没睡,要不你去护士台眯一会儿吧,回头等手术结束了,我叫你。”   轰!   隆隆炮火声打破了江市的宁静, 无数已经沉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全家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怎么回事?”   战争的恐惧和阴云笼罩在无数个家庭头上。这一晚, 江市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三节课终究还是没上完, 因为课上到一半,枪炮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密集, 部队家属院里也立即传来了集合的通知,所有的男学员立即放下了书本和笔,出去集合。   留下覃秀芳她们几个女学员不知所措。   出了教室,米嫂子拉着覃秀芳说:“现在街上肯定很乱,太危险了, 你别回去了, 今晚去我家住吧!”   “可是, 虞姐还一个人在旅馆。”覃秀芳不放心, 阿荣没回来, 就老板娘一个人守着旅馆,万一遇到闯进门的歹徒怎么办。   米嫂子拉着覃秀芳不松手:“她躲在家里, 把门关严实了,不出去就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你要回去, 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米嫂子说得也有道理, 覃秀芳有点犹豫,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她:“秀芳,秀芳……”   覃秀芳扭头就看到老板娘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肩上披着白色的坎肩, 站在二三十米远,高兴地朝她招手。   “虞姐,你怎么在这儿?”覃秀芳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   老板娘指了指她背后的小战士:“刚才这位同志带我过来找你的!”   覃秀芳看了一眼,不认识对方,正诧异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小战腼腆一笑说:“潘医生在军医院,你们过去找她吧!”   说完小战士就蹬蹬蹬地跑了。   覃秀芳失笑:“我娘还真是想得周到。”   老板娘颔首:“可不是,多亏了潘医生。刚才听到爆炸声,我吓死了,现在外面都是枪声、炮声,到底怎么回事啊?”   覃秀芳和几个嫂子都说不清楚。这种军事行动都是要求保密的,家里的男人也不会告诉她们。   “秀芳,孩子们在家,我们得回去了,你也小心点,别乱跑,直接去军医院。”米嫂子不放心家里的几个孩子,见覃秀芳有了安排,急着回家。   对此,覃秀芳表示理解:“米嫂子,花嫂子,你们快回去吧,我们也去找我娘了。”   双方分开,覃秀芳和老板娘往军医院的方向跑去。路上,她们看到了不少行色匆匆整装出发的战士,到处都显示着一片肃杀的气息。   老板娘拽了拽覃秀芳的袖子:“你听,外面的枪炮声没断过,这是有敌人打了过来吗?”   咚咚咚!   刘彩云四处张望了一圈, 轻轻敲了敲门,等门开后,她笑着说:“要鸡蛋吗?”   “要的,进来吧。”对方侧身让她进去。   等进门后, 刘彩云立即邀功道:“今天中午我儿子回来了, 说她们突然接到了通知, 要参加封闭式训练。”   “他们那个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是什么?”男人开门见山, 直至核心。   刘彩云笑着说:“我听说是让他们去剿匪!”   “剿匪?听说?”男人讥诮地看着她,“说清楚。”   刘彩云有点怕他,敛了笑:“就是剿越西池的土匪, 上面还没告诉我儿子他们具体的任务, 这都是底下的人猜测的,我看**不离十。”   “猜测?你看?我不要这种模棱两可,不确定的答案, 你去搞清楚, 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男人冷厉的眉眼充满了不悦。   刘彩云抿了抿唇,为难地说:“那个, 我儿子他们要封闭式训练,不让我去部队看他了, 我去了也见不到人。”   男人阴沉沉地瞥了她一眼:“那就想办法, 你思子心切, 非要去看你儿子, 他们还能拦着你不成?”   可不得拦着, 部队是要讲纪律和原则的地方。刘彩云面带难色不吭声。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声音阴冷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怎么,不愿意?”   “不是,你们让我做什么, 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个,我儿子说了,不让我再去部队了,他没法见我。”刘彩云在部队住过几个月,深知部队的人非常讲纪律。既然周家成让她别去了,她再去肯定会被人赶出去的,刘彩云不想去丢那个脸,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会出问题。   她脑子反应快,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我这样频繁去,他们会怀疑我的。”   男人眯起眼看着她,忽地拔出一把枪,扣动了扳机,抵在了刘彩云的脑门上。   刘彩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不停地哆嗦:“我去,我去,你,你把枪放下……”   男人欣赏了几秒她恐惧的表情,慢悠悠地放下了枪:“刘彩云,别忘了是谁让你住上高房大屋的。你不会觉得就那点吃的、两件衣服,还有几条没用的信息就能换来那么大一罐子银元吧?别做梦了。”   刘彩云脸色青白交加,不停地摇头:“没有,我没有……”   男人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们要出了事,你也要完,别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我们被抓住了,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明白吗?别想找借口磨洋工,对你没任何好处。”   “明白。”刘彩云赶紧点头。心里苦涩无比,又悔又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没脑子的冤大头,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傻的不是他们,而是她,亏她以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际上是这些人故意引诱她,一顿饭,一件破衣服就给她几块银元,那时候她只觉得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即便被人发现,她也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推脱过去,就答应了。   正是这种侥幸和贪婪的心理让她越陷越深,他们的要求也从最初无害的一件衣服,一顿饭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直至让她去打探部队的任务和动向。   但如今深陷泥淖的她,已经没有了说不的权利。   刘彩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   周小兰一见她回来就贼眉鼠眼地往篮子里望去:“娘,你回来了,今天好快……怎么是空的?”   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粗蓝布,周小兰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失望地撅起了嘴,正想抱怨几句,抬头就看到她娘煞白的脸色:“娘,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啦?”   刘彩云很多事其实不想告诉这个女儿,因为周小兰嘴上没把门,藏不住事,但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急于找个人宣泄。   “你爹呢?”她张嘴问道。   周小兰撇嘴:“带着立恩出去了,肯定是去给立恩买糖了,他心里就只有立恩和二哥。”   话还没说完,周小兰就发现她娘突然抱住了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周小兰懵了,按住刘彩云的背:“娘,娘,你怎么哭啦?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是他们欺负你了吗?”   刘彩云没有说话,只是哭。   哭了半天,她抬起头,擦干了眼神,叮嘱周小兰:“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你的漂亮裙子就别想买了。”   周小兰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很不安:“娘,到底怎么啦,你……你别吓我!”   “没事。”刘彩云冷静下来,吩咐周小兰,“你去街上买点干的香菇山货之类的,明早咱们去买只鸡回来炖了给你二哥送过去。”   周小兰古怪地看着她:“可是,可是二哥今天不是说了,让咱们以后别送了吗?”   刘彩云白了她一眼:“你二哥说不送就不送啊?没看他最近训练任务重,都瘦了吗?你这丫头就是不会疼人,不会哄人。如今姚玉洁赌气回了娘家,正是咱们的机会,只要咱们加把劲儿,努力把你二哥的心拉回来,你说以后他还会向着谁。”   脑子不聪明的周小兰竟然信了:“还是娘你想得周到。”   总算把这个傻兮兮的女儿给哄过去了,实在不行,明天就让她去送饭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容易露出破绽。只是自己这傻女儿连个好话的不会说,跟儿子也不对付,指望她能够打探出什么消息来,怕是有点难。   哎,她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   这一天不止刘彩云觉得难熬,覃秀芳也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晚上去了夜校,她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的。   米嫂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好几下:“大妹子,想啥呢?跟你说话你都不理。”   覃秀芳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刚才在想明天吃什么,嫂子说什么了?”   夜凉如水, 冷月高悬,四周一片静谧,覃秀芳站了一会儿,腿酸手冷, 沈一飞还没回来。她搓了搓胳膊, 准备走一会儿, 一回头直接撞到个人身上。   “啊……”覃秀芳吓得惊呼出声。   沈一飞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 覃秀芳松了口气,后退两步, 拍着胸口,恼火地说:“你站在我背后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了!”   这人走路都没一点声音的吗?   “抱歉, 没想到会吓到你。”沈一飞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他揉了揉额头问道, “这么晚了, 你怎么在这里?”   覃秀芳摸了摸鼻子, 支支吾吾道:“我……我晚上吃撑了, 不舒服,出来消消食。”   大晚上冷飕飕地在外面消食,在家里走不行吗?沈一飞脑子灵光一闪, 开了窍:“你在等我?”   无缘无故的等对方似乎有点奇怪, 覃秀芳有点不想承认,沉默了一下,扯了个借口:“我就问问这段时间的早饭, 你习惯吗?明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毕竟你给了钱的。”   阿荣回老家办事了,老板娘早上起不来, 都是覃秀芳提前做好,放在了锅里温着。   这借口太假了,根本糊弄不过沈一飞。   沈一飞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不过没戳穿,笑了笑,抬了抬下巴:“走吧!”   “啊?去哪?”话题跳跃太快,覃秀芳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一飞耐心地解释:“不是吃撑了睡不着出来消食的吗?边走边说。”   “哦。”覃秀芳跟了上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张嘴就问对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吧。他们现在这关系,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了解沈一飞,沈一飞却不了解她,她要太直接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走了一段路,沈一飞见她迟迟不说话,主动询问道:“你遇到了烦心的事?”   他主动问起,覃秀芳总算找到了切入口,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滴说:“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我哥出了事,倒在血泊里,两条腿被硫酸给腐蚀了,腿上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好吓人的。”   后半段其实是沈一飞上辈子的遭遇。她故意将这个事嫁接到秦渝身上,实际上是想给沈一飞提个醒。等出任务的时候,他看到硫酸脑子里就会冒出她的这番话,警醒一些,兴许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们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出的事,覃秀芳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警醒他们。   沈一飞听后,侧头看她:“想什么呢?没听说过,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吗?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哥一个大老爷们,还照顾不好他自己吗?你替他瞎操心干嘛。”   覃秀芳无语,她的重点是后半段好不好,这人听哪儿去了?她气呼呼地说:“那最好不过。反正我跟你说,看到硫酸什么的躲远点,不然溅到脸上毁了容,连媳妇都娶不上,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现在知道叫她们回家住了,下午的时候是谁说,孩子大了随他们去的?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徐瑞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这哪是一点点啊,这么沉。她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我……我空着手,什么都没给你们带来,你拿回去吧。”   潘沁雯像个老大姐一样,和和气气地说:“你打开看看,我买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着。咱们全家,除了秀芳,一年四季都是穿军装,这些布留着也没用,你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身新衣服。总不能你出了趟远门,什么都不给孩子们带吧。”   徐瑞香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种颜色的布,一种是深蓝色的棉布,适合男人穿,还有一块是印花布,颜色很鲜艳,适合女人穿。两块布叠得很厚,估计好几米,能做好几身衣服。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不想提起秦家人,一提他就觉得羞耻和懊悔。周家成按住额头,劝道:“娘,你消停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周家成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虽然覃秀芳认亲这个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他好歹有自己的儿子了,若是刘彩云不瞎折腾,等他转业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也能过一辈子。   但刘彩云和姚玉洁再加上周小兰,这三个女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家成只觉得心累。   刘彩云见他真的怪自己,委屈极了。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老周家,怎么一个个都不领情,看看人家潘沁雯的儿子,都做到营长了,在外面被老娘训来喝去,也没一句怨言。可她呢,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又气又伤心的刘彩云抓住周家成胳膊,恼火地数落道:“一个女人而已,比你老娘都重要?我白生养你了,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吗?姚玉洁有什么好?说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儿,可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吗?你们俩还不是挤那么小的一间小房子,他们家再有钱也没说给你们买个房子,买房还得靠你爹娘。还有姚玉洁,挣的工资不上交,就只顾着自己买吃的,买衣服,也不做家务,早知道她是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让你娶她!”    第77章   伏静走后, 王博回到了病房,沈一飞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看好门,以后别让那个女人进我的病房, 但凡靠近就把她给丢出去!”   跟在后头,来取针的小护士进门就听到这句话,眼皮一跳,忍不住偷偷看了沈一飞一眼, 长得白白净净的, 挺好看的, 怎么对对象这么凶。   取下针,她用看渣男的眼神鄙夷看着沈一飞,忿忿不平地说:“同志, 你也太不像话了吧。你对象好心好意来照顾你, 你这么对她, 还是男人吗?”   哼, 要不是知道这人是打敌人受的伤, 她铁定得说得更难听。   沈一飞瞥了她一眼, 恼火地说:“谁告诉你, 她是我对象了?我跟她就见过两次面,没看对眼, 就算了, 谁跟她搞对象了?我承认了吗?我送过她礼物,给她写过信, 带她见过家人朋友上级同事吗?通通都没有。”   小护士被他质问得说不出话来, 闷了几秒弱弱地说:“那姑娘说的啊,她长得那么漂亮,听说还是文工团的, 能歌善舞,还能骗人吗?”   她就只差说,那姑娘条件好,追求者多,没道理会来倒贴他了。   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后, 潘沁雯赶紧进了手术室。   覃秀芳盯着紧闭的门, 吸了吸鼻子,仰起头,逼退了眼泪, 扭头颤颤巍巍地问吴峰:“我哥,他怎么样了?”   吴峰第一次看到覃秀芳这种反应,也有点吓到了,赶紧说:“没事,秦营长好好的,正在收尾,城里的反动分子已经基本上被我们肃清了,你别担心。”   “我哥没事?他好好的?”覃秀芳笑了起来,又哭又笑的。   吴峰不解覃秀芳这反应,摸了摸脑袋肯定地说:“他没事,我走的时候秦营长好好的,连根汗毛都没少,你怎么会觉得他有事呢。”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得知自己最惦记挂念的哥哥没事,覃秀芳总算从差点崩溃的边缘缓了过来。只是当她扭头看到紧闭的手术室时,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惴惴不安地问道:“沈……沈先生伤到了哪儿?严重吗?”   吴峰说:“他左腿中弹了,别担心,不致命的,肯定不会有事。”   “中弹?不是灼伤?”覃秀芳错愕地看着他。   吴峰疑惑地看着覃秀芳:“对啊,中弹,他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左腿。你怎么会觉得他受的是灼伤呢?”   好在吴峰没起疑,还笑着安慰她:“你想多了,没有的事。不过我听说化工厂那边确实爆炸了,有一池子的硫酸溅了出来,方圆好几十米内树和草都死了,特别吓人。那东西要喷在人身上,那可真要完蛋。”   原来真的有硫酸爆炸!不过一切都改变了。   上辈子沈一飞的两条腿都毁了,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大半辈子。这辈子他的右腿好好的,左腿很可能也不会有大碍,他应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还有她哥,这辈子也平平安安,全须全尾的,真好,真好!   覃秀芳捂住脸哭了起来,但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吴峰看她这样子,有点担忧,又不知道怎么劝她。踌躇了片刻,他跑去护士台拿了杯子洗干净,给覃秀芳倒了一杯温水过来,递给了她:“你喝点水吧,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被哭光了。”   覃秀芳被他这扯淡的话给逗得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不过她还真是渴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覃秀芳感激地说:“吴峰谢谢你。”   吴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们老朋友了,说什么谢,太客气了。”   覃秀芳朝他笑了一下,又忍不住盯着手术室的门,有些担忧地问:“这要多久啊?”   吴峰也说不清楚:“看情况吧,要是子弹的位置不刁钻,用不了多长时间。要是位置不大好,可能就要费点功夫了。大妹子,我看你也像是一晚上没睡,要不你去护士台眯一会儿吧,回头等手术结束了,我叫你。”   轰!   隆隆炮火声打破了江市的宁静, 无数已经沉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全家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怎么回事?”   战争的恐惧和阴云笼罩在无数个家庭头上。这一晚, 江市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三节课终究还是没上完, 因为课上到一半,枪炮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密集, 部队家属院里也立即传来了集合的通知,所有的男学员立即放下了书本和笔,出去集合。   留下覃秀芳她们几个女学员不知所措。   出了教室,米嫂子拉着覃秀芳说:“现在街上肯定很乱,太危险了, 你别回去了, 今晚去我家住吧!”   “可是, 虞姐还一个人在旅馆。”覃秀芳不放心, 阿荣没回来, 就老板娘一个人守着旅馆,万一遇到闯进门的歹徒怎么办。   米嫂子拉着覃秀芳不松手:“她躲在家里, 把门关严实了,不出去就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你要回去, 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米嫂子说得也有道理, 覃秀芳有点犹豫,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她:“秀芳,秀芳……”   覃秀芳扭头就看到老板娘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肩上披着白色的坎肩, 站在二三十米远,高兴地朝她招手。   “虞姐,你怎么在这儿?”覃秀芳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   老板娘指了指她背后的小战士:“刚才这位同志带我过来找你的!”   覃秀芳看了一眼,不认识对方,正诧异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小战腼腆一笑说:“潘医生在军医院,你们过去找她吧!”   说完小战士就蹬蹬蹬地跑了。   覃秀芳失笑:“我娘还真是想得周到。”   老板娘颔首:“可不是,多亏了潘医生。刚才听到爆炸声,我吓死了,现在外面都是枪声、炮声,到底怎么回事啊?”   覃秀芳和几个嫂子都说不清楚。这种军事行动都是要求保密的,家里的男人也不会告诉她们。   “秀芳,孩子们在家,我们得回去了,你也小心点,别乱跑,直接去军医院。”米嫂子不放心家里的几个孩子,见覃秀芳有了安排,急着回家。   对此,覃秀芳表示理解:“米嫂子,花嫂子,你们快回去吧,我们也去找我娘了。”   双方分开,覃秀芳和老板娘往军医院的方向跑去。路上,她们看到了不少行色匆匆整装出发的战士,到处都显示着一片肃杀的气息。   老板娘拽了拽覃秀芳的袖子:“你听,外面的枪炮声没断过,这是有敌人打了过来吗?”   咚咚咚!   刘彩云四处张望了一圈, 轻轻敲了敲门,等门开后,她笑着说:“要鸡蛋吗?”   “要的,进来吧。”对方侧身让她进去。   等进门后, 刘彩云立即邀功道:“今天中午我儿子回来了, 说她们突然接到了通知, 要参加封闭式训练。”   “他们那个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是什么?”男人开门见山, 直至核心。   刘彩云笑着说:“我听说是让他们去剿匪!”   “剿匪?听说?”男人讥诮地看着她,“说清楚。”   刘彩云有点怕他,敛了笑:“就是剿越西池的土匪, 上面还没告诉我儿子他们具体的任务, 这都是底下的人猜测的,我看**不离十。”   “猜测?你看?我不要这种模棱两可,不确定的答案, 你去搞清楚, 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男人冷厉的眉眼充满了不悦。   刘彩云抿了抿唇,为难地说:“那个, 我儿子他们要封闭式训练,不让我去部队看他了, 我去了也见不到人。”   男人阴沉沉地瞥了她一眼:“那就想办法, 你思子心切, 非要去看你儿子, 他们还能拦着你不成?”   可不得拦着, 部队是要讲纪律和原则的地方。刘彩云面带难色不吭声。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声音阴冷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怎么,不愿意?”   “不是,你们让我做什么, 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个,我儿子说了,不让我再去部队了,他没法见我。”刘彩云在部队住过几个月,深知部队的人非常讲纪律。既然周家成让她别去了,她再去肯定会被人赶出去的,刘彩云不想去丢那个脸,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会出问题。   她脑子反应快,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我这样频繁去,他们会怀疑我的。”   男人眯起眼看着她,忽地拔出一把枪,扣动了扳机,抵在了刘彩云的脑门上。   刘彩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不停地哆嗦:“我去,我去,你,你把枪放下……”   男人欣赏了几秒她恐惧的表情,慢悠悠地放下了枪:“刘彩云,别忘了是谁让你住上高房大屋的。你不会觉得就那点吃的、两件衣服,还有几条没用的信息就能换来那么大一罐子银元吧?别做梦了。”   刘彩云脸色青白交加,不停地摇头:“没有,我没有……”   男人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们要出了事,你也要完,别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我们被抓住了,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明白吗?别想找借口磨洋工,对你没任何好处。”   “明白。”刘彩云赶紧点头。心里苦涩无比,又悔又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没脑子的冤大头,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傻的不是他们,而是她,亏她以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际上是这些人故意引诱她,一顿饭,一件破衣服就给她几块银元,那时候她只觉得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即便被人发现,她也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推脱过去,就答应了。   正是这种侥幸和贪婪的心理让她越陷越深,他们的要求也从最初无害的一件衣服,一顿饭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直至让她去打探部队的任务和动向。   但如今深陷泥淖的她,已经没有了说不的权利。   刘彩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   周小兰一见她回来就贼眉鼠眼地往篮子里望去:“娘,你回来了,今天好快……怎么是空的?”   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粗蓝布,周小兰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失望地撅起了嘴,正想抱怨几句,抬头就看到她娘煞白的脸色:“娘,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啦?”   刘彩云很多事其实不想告诉这个女儿,因为周小兰嘴上没把门,藏不住事,但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急于找个人宣泄。   “你爹呢?”她张嘴问道。   周小兰撇嘴:“带着立恩出去了,肯定是去给立恩买糖了,他心里就只有立恩和二哥。”   话还没说完,周小兰就发现她娘突然抱住了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周小兰懵了,按住刘彩云的背:“娘,娘,你怎么哭啦?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是他们欺负你了吗?”   刘彩云没有说话,只是哭。   哭了半天,她抬起头,擦干了眼神,叮嘱周小兰:“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你的漂亮裙子就别想买了。”   周小兰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很不安:“娘,到底怎么啦,你……你别吓我!”   “没事。”刘彩云冷静下来,吩咐周小兰,“你去街上买点干的香菇山货之类的,明早咱们去买只鸡回来炖了给你二哥送过去。”   周小兰古怪地看着她:“可是,可是二哥今天不是说了,让咱们以后别送了吗?”   刘彩云白了她一眼:“你二哥说不送就不送啊?没看他最近训练任务重,都瘦了吗?你这丫头就是不会疼人,不会哄人。如今姚玉洁赌气回了娘家,正是咱们的机会,只要咱们加把劲儿,努力把你二哥的心拉回来,你说以后他还会向着谁。”   脑子不聪明的周小兰竟然信了:“还是娘你想得周到。”   总算把这个傻兮兮的女儿给哄过去了,实在不行,明天就让她去送饭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容易露出破绽。只是自己这傻女儿连个好话的不会说,跟儿子也不对付,指望她能够打探出什么消息来,怕是有点难。   哎,她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   这一天不止刘彩云觉得难熬,覃秀芳也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晚上去了夜校,她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的。   米嫂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好几下:“大妹子,想啥呢?跟你说话你都不理。”   覃秀芳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刚才在想明天吃什么,嫂子说什么了?”   夜凉如水, 冷月高悬,四周一片静谧,覃秀芳站了一会儿,腿酸手冷, 沈一飞还没回来。她搓了搓胳膊, 准备走一会儿, 一回头直接撞到个人身上。   “啊……”覃秀芳吓得惊呼出声。   沈一飞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 覃秀芳松了口气,后退两步, 拍着胸口,恼火地说:“你站在我背后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了!”   这人走路都没一点声音的吗?   “抱歉, 没想到会吓到你。”沈一飞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他揉了揉额头问道, “这么晚了, 你怎么在这里?”   覃秀芳摸了摸鼻子, 支支吾吾道:“我……我晚上吃撑了, 不舒服,出来消消食。”   大晚上冷飕飕地在外面消食,在家里走不行吗?沈一飞脑子灵光一闪, 开了窍:“你在等我?”   无缘无故的等对方似乎有点奇怪, 覃秀芳有点不想承认,沉默了一下,扯了个借口:“我就问问这段时间的早饭, 你习惯吗?明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毕竟你给了钱的。”   阿荣回老家办事了,老板娘早上起不来, 都是覃秀芳提前做好,放在了锅里温着。   这借口太假了,根本糊弄不过沈一飞。   沈一飞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不过没戳穿,笑了笑,抬了抬下巴:“走吧!”   “啊?去哪?”话题跳跃太快,覃秀芳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一飞耐心地解释:“不是吃撑了睡不着出来消食的吗?边走边说。”   “哦。”覃秀芳跟了上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张嘴就问对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吧。他们现在这关系,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了解沈一飞,沈一飞却不了解她,她要太直接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走了一段路,沈一飞见她迟迟不说话,主动询问道:“你遇到了烦心的事?”   他主动问起,覃秀芳总算找到了切入口,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滴说:“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我哥出了事,倒在血泊里,两条腿被硫酸给腐蚀了,腿上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好吓人的。”   后半段其实是沈一飞上辈子的遭遇。她故意将这个事嫁接到秦渝身上,实际上是想给沈一飞提个醒。等出任务的时候,他看到硫酸脑子里就会冒出她的这番话,警醒一些,兴许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们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出的事,覃秀芳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警醒他们。   沈一飞听后,侧头看她:“想什么呢?没听说过,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吗?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哥一个大老爷们,还照顾不好他自己吗?你替他瞎操心干嘛。”   覃秀芳无语,她的重点是后半段好不好,这人听哪儿去了?她气呼呼地说:“那最好不过。反正我跟你说,看到硫酸什么的躲远点,不然溅到脸上毁了容,连媳妇都娶不上,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现在知道叫她们回家住了,下午的时候是谁说,孩子大了随他们去的?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徐瑞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这哪是一点点啊,这么沉。她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我……我空着手,什么都没给你们带来,你拿回去吧。”   潘沁雯像个老大姐一样,和和气气地说:“你打开看看,我买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着。咱们全家,除了秀芳,一年四季都是穿军装,这些布留着也没用,你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身新衣服。总不能你出了趟远门,什么都不给孩子们带吧。”   徐瑞香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种颜色的布,一种是深蓝色的棉布,适合男人穿,还有一块是印花布,颜色很鲜艳,适合女人穿。两块布叠得很厚,估计好几米,能做好几身衣服。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不想提起秦家人,一提他就觉得羞耻和懊悔。周家成按住额头,劝道:“娘,你消停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周家成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虽然覃秀芳认亲这个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他好歹有自己的儿子了,若是刘彩云不瞎折腾,等他转业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也能过一辈子。   但刘彩云和姚玉洁再加上周小兰,这三个女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周家成只觉得心累。   刘彩云见他真的怪自己,委屈极了。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老周家,怎么一个个都不领情,看看人家潘沁雯的儿子,都做到营长了,在外面被老娘训来喝去,也没一句怨言。可她呢,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又气又伤心的刘彩云抓住周家成胳膊,恼火地数落道:“一个女人而已,比你老娘都重要?我白生养你了,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吗?姚玉洁有什么好?说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儿,可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吗?你们俩还不是挤那么小的一间小房子,他们家再有钱也没说给你们买个房子,买房还得靠你爹娘。还有姚玉洁,挣的工资不上交,就只顾着自己买吃的,买衣服,也不做家务,早知道她是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让你娶她!”    第78章   完了, 竟然被发现了,伏静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个角落很隐蔽的,好几天了, 都没一个人经过, 今天怎么会倒霉的被他们撞上呢?   哪怕是狡猾如伏静, 被人抓了个现行,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借口给自己开脱。   她张了张嘴, 想要辩解, 一时半会儿又无从说起,最后扭头,哀切地望着文工团团长:“团长,不是这样的, 都是误会, 你们听我说。”   熊团长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伏静给丢光了,亏得前几天,他还气势汹汹地跑去找毛政委要说法呢,如今显地自己当时的护短是多么的可笑滑稽。   他脸上阴云密布, 没好气地说:“你不必跟我说这个, 要解释找毛政委,找沈一飞同志解释去。”   他们文工团的名声都被她给搞臭了。   伏静连忙看向毛政委,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珠, 要掉不掉的, 看起来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心软。   但毛政委这会儿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只觉得恶心。   他冷笑:“误会, 好啊,大家都在这里,你说是什么误会?”   伏静真是个能人,竟面不改色地说:“毛政委,你们真的误会了,我跟雷大哥没什么的,我……我就是看到一飞这样子,心里太难受了,雷大哥也是好心,他见我实在是难受,安慰安慰我而已!”   “是啊,安慰,安慰到手拉手,卿卿我我去了。”毛政委的目光落到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身上,“雷肖,可真有你的。”   听到毛政委一口叫出男人的名字,伏静怔了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男人一眼。   雷肖对上毛政委愤怒的目光,冷笑了一下,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梗着脖子说:“毛政委,伏静同志还这么年轻,花儿一样的年纪,你就让她跟个废人在一起,未免太霸道了吧?也对伏静同志太不公平了吧,你扪心自问,要是你的女儿,你舍得她年纪轻轻就嫁给一个废人,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吗?”   伏静走后, 王博回到了病房,沈一飞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看好门,以后别让那个女人进我的病房, 但凡靠近就把她给丢出去!”   跟在后头,来取针的小护士进门就听到这句话,眼皮一跳,忍不住偷偷看了沈一飞一眼, 长得白白净净的, 挺好看的, 怎么对对象这么凶。   取下针,她用看渣男的眼神鄙夷看着沈一飞,忿忿不平地说:“同志, 你也太不像话了吧。你对象好心好意来照顾你, 你这么对她, 还是男人吗?”   哼, 要不是知道这人是打敌人受的伤, 她铁定得说得更难听。   沈一飞瞥了她一眼, 恼火地说:“谁告诉你, 她是我对象了?我跟她就见过两次面,没看对眼, 就算了, 谁跟她搞对象了?我承认了吗?我送过她礼物,给她写过信, 带她见过家人朋友上级同事吗?通通都没有。”   小护士被他质问得说不出话来, 闷了几秒弱弱地说:“那姑娘说的啊,她长得那么漂亮,听说还是文工团的, 能歌善舞,还能骗人吗?”   她就只差说,那姑娘条件好,追求者多,没道理会来倒贴他了。   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后, 潘沁雯赶紧进了手术室。   覃秀芳盯着紧闭的门, 吸了吸鼻子,仰起头,逼退了眼泪, 扭头颤颤巍巍地问吴峰:“我哥,他怎么样了?”   吴峰第一次看到覃秀芳这种反应,也有点吓到了,赶紧说:“没事,秦营长好好的,正在收尾,城里的反动分子已经基本上被我们肃清了,你别担心。”   “我哥没事?他好好的?”覃秀芳笑了起来,又哭又笑的。   吴峰不解覃秀芳这反应,摸了摸脑袋肯定地说:“他没事,我走的时候秦营长好好的,连根汗毛都没少,你怎么会觉得他有事呢。”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得知自己最惦记挂念的哥哥没事,覃秀芳总算从差点崩溃的边缘缓了过来。只是当她扭头看到紧闭的手术室时,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惴惴不安地问道:“沈……沈先生伤到了哪儿?严重吗?”   吴峰说:“他左腿中弹了,别担心,不致命的,肯定不会有事。”   “中弹?不是灼伤?”覃秀芳错愕地看着他。   吴峰疑惑地看着覃秀芳:“对啊,中弹,他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左腿。你怎么会觉得他受的是灼伤呢?”   好在吴峰没起疑,还笑着安慰她:“你想多了,没有的事。不过我听说化工厂那边确实爆炸了,有一池子的硫酸溅了出来,方圆好几十米内树和草都死了,特别吓人。那东西要喷在人身上,那可真要完蛋。”   原来真的有硫酸爆炸!不过一切都改变了。   上辈子沈一飞的两条腿都毁了,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大半辈子。这辈子他的右腿好好的,左腿很可能也不会有大碍,他应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还有她哥,这辈子也平平安安,全须全尾的,真好,真好!   覃秀芳捂住脸哭了起来,但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吴峰看她这样子,有点担忧,又不知道怎么劝她。踌躇了片刻,他跑去护士台拿了杯子洗干净,给覃秀芳倒了一杯温水过来,递给了她:“你喝点水吧,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被哭光了。”   覃秀芳被他这扯淡的话给逗得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不过她还真是渴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覃秀芳感激地说:“吴峰谢谢你。”   吴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们老朋友了,说什么谢,太客气了。”   覃秀芳朝他笑了一下,又忍不住盯着手术室的门,有些担忧地问:“这要多久啊?”   吴峰也说不清楚:“看情况吧,要是子弹的位置不刁钻,用不了多长时间。要是位置不大好,可能就要费点功夫了。大妹子,我看你也像是一晚上没睡,要不你去护士台眯一会儿吧,回头等手术结束了,我叫你。”   轰!   隆隆炮火声打破了江市的宁静, 无数已经沉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全家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怎么回事?”   战争的恐惧和阴云笼罩在无数个家庭头上。这一晚, 江市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三节课终究还是没上完, 因为课上到一半,枪炮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密集, 部队家属院里也立即传来了集合的通知,所有的男学员立即放下了书本和笔,出去集合。   留下覃秀芳她们几个女学员不知所措。   出了教室,米嫂子拉着覃秀芳说:“现在街上肯定很乱,太危险了, 你别回去了, 今晚去我家住吧!”   “可是, 虞姐还一个人在旅馆。”覃秀芳不放心, 阿荣没回来, 就老板娘一个人守着旅馆,万一遇到闯进门的歹徒怎么办。   米嫂子拉着覃秀芳不松手:“她躲在家里, 把门关严实了,不出去就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你要回去, 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米嫂子说得也有道理, 覃秀芳有点犹豫,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她:“秀芳,秀芳……”   覃秀芳扭头就看到老板娘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肩上披着白色的坎肩, 站在二三十米远,高兴地朝她招手。   “虞姐,你怎么在这儿?”覃秀芳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   老板娘指了指她背后的小战士:“刚才这位同志带我过来找你的!”   覃秀芳看了一眼,不认识对方,正诧异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小战腼腆一笑说:“潘医生在军医院,你们过去找她吧!”   说完小战士就蹬蹬蹬地跑了。   覃秀芳失笑:“我娘还真是想得周到。”   老板娘颔首:“可不是,多亏了潘医生。刚才听到爆炸声,我吓死了,现在外面都是枪声、炮声,到底怎么回事啊?”   覃秀芳和几个嫂子都说不清楚。这种军事行动都是要求保密的,家里的男人也不会告诉她们。   “秀芳,孩子们在家,我们得回去了,你也小心点,别乱跑,直接去军医院。”米嫂子不放心家里的几个孩子,见覃秀芳有了安排,急着回家。   对此,覃秀芳表示理解:“米嫂子,花嫂子,你们快回去吧,我们也去找我娘了。”   双方分开,覃秀芳和老板娘往军医院的方向跑去。路上,她们看到了不少行色匆匆整装出发的战士,到处都显示着一片肃杀的气息。   老板娘拽了拽覃秀芳的袖子:“你听,外面的枪炮声没断过,这是有敌人打了过来吗?”   咚咚咚!   刘彩云四处张望了一圈, 轻轻敲了敲门,等门开后,她笑着说:“要鸡蛋吗?”   “要的,进来吧。”对方侧身让她进去。   等进门后, 刘彩云立即邀功道:“今天中午我儿子回来了, 说她们突然接到了通知, 要参加封闭式训练。”   “他们那个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是什么?”男人开门见山, 直至核心。   刘彩云笑着说:“我听说是让他们去剿匪!”   “剿匪?听说?”男人讥诮地看着她,“说清楚。”   刘彩云有点怕他,敛了笑:“就是剿越西池的土匪, 上面还没告诉我儿子他们具体的任务, 这都是底下的人猜测的,我看**不离十。”   “猜测?你看?我不要这种模棱两可,不确定的答案, 你去搞清楚, 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男人冷厉的眉眼充满了不悦。   刘彩云抿了抿唇,为难地说:“那个, 我儿子他们要封闭式训练,不让我去部队看他了, 我去了也见不到人。”   男人阴沉沉地瞥了她一眼:“那就想办法, 你思子心切, 非要去看你儿子, 他们还能拦着你不成?”   可不得拦着, 部队是要讲纪律和原则的地方。刘彩云面带难色不吭声。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声音阴冷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怎么,不愿意?”   “不是,你们让我做什么, 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个,我儿子说了,不让我再去部队了,他没法见我。”刘彩云在部队住过几个月,深知部队的人非常讲纪律。既然周家成让她别去了,她再去肯定会被人赶出去的,刘彩云不想去丢那个脸,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会出问题。   她脑子反应快,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我这样频繁去,他们会怀疑我的。”   男人眯起眼看着她,忽地拔出一把枪,扣动了扳机,抵在了刘彩云的脑门上。   刘彩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不停地哆嗦:“我去,我去,你,你把枪放下……”   男人欣赏了几秒她恐惧的表情,慢悠悠地放下了枪:“刘彩云,别忘了是谁让你住上高房大屋的。你不会觉得就那点吃的、两件衣服,还有几条没用的信息就能换来那么大一罐子银元吧?别做梦了。”   刘彩云脸色青白交加,不停地摇头:“没有,我没有……”   男人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们要出了事,你也要完,别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我们被抓住了,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明白吗?别想找借口磨洋工,对你没任何好处。”   “明白。”刘彩云赶紧点头。心里苦涩无比,又悔又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没脑子的冤大头,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傻的不是他们,而是她,亏她以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际上是这些人故意引诱她,一顿饭,一件破衣服就给她几块银元,那时候她只觉得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即便被人发现,她也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推脱过去,就答应了。   正是这种侥幸和贪婪的心理让她越陷越深,他们的要求也从最初无害的一件衣服,一顿饭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直至让她去打探部队的任务和动向。   但如今深陷泥淖的她,已经没有了说不的权利。   刘彩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   周小兰一见她回来就贼眉鼠眼地往篮子里望去:“娘,你回来了,今天好快……怎么是空的?”   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粗蓝布,周小兰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失望地撅起了嘴,正想抱怨几句,抬头就看到她娘煞白的脸色:“娘,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啦?”   刘彩云很多事其实不想告诉这个女儿,因为周小兰嘴上没把门,藏不住事,但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急于找个人宣泄。   “你爹呢?”她张嘴问道。   周小兰撇嘴:“带着立恩出去了,肯定是去给立恩买糖了,他心里就只有立恩和二哥。”   话还没说完,周小兰就发现她娘突然抱住了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周小兰懵了,按住刘彩云的背:“娘,娘,你怎么哭啦?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是他们欺负你了吗?”   刘彩云没有说话,只是哭。   哭了半天,她抬起头,擦干了眼神,叮嘱周小兰:“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你的漂亮裙子就别想买了。”   周小兰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很不安:“娘,到底怎么啦,你……你别吓我!”   “没事。”刘彩云冷静下来,吩咐周小兰,“你去街上买点干的香菇山货之类的,明早咱们去买只鸡回来炖了给你二哥送过去。”   周小兰古怪地看着她:“可是,可是二哥今天不是说了,让咱们以后别送了吗?”   刘彩云白了她一眼:“你二哥说不送就不送啊?没看他最近训练任务重,都瘦了吗?你这丫头就是不会疼人,不会哄人。如今姚玉洁赌气回了娘家,正是咱们的机会,只要咱们加把劲儿,努力把你二哥的心拉回来,你说以后他还会向着谁。”   脑子不聪明的周小兰竟然信了:“还是娘你想得周到。”   总算把这个傻兮兮的女儿给哄过去了,实在不行,明天就让她去送饭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容易露出破绽。只是自己这傻女儿连个好话的不会说,跟儿子也不对付,指望她能够打探出什么消息来,怕是有点难。   哎,她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   这一天不止刘彩云觉得难熬,覃秀芳也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晚上去了夜校,她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的。   米嫂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好几下:“大妹子,想啥呢?跟你说话你都不理。”   覃秀芳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刚才在想明天吃什么,嫂子说什么了?”   夜凉如水, 冷月高悬,四周一片静谧,覃秀芳站了一会儿,腿酸手冷, 沈一飞还没回来。她搓了搓胳膊, 准备走一会儿, 一回头直接撞到个人身上。   “啊……”覃秀芳吓得惊呼出声。   沈一飞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 覃秀芳松了口气,后退两步, 拍着胸口,恼火地说:“你站在我背后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了!”   这人走路都没一点声音的吗?   “抱歉, 没想到会吓到你。”沈一飞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他揉了揉额头问道, “这么晚了, 你怎么在这里?”   覃秀芳摸了摸鼻子, 支支吾吾道:“我……我晚上吃撑了, 不舒服,出来消消食。”   大晚上冷飕飕地在外面消食,在家里走不行吗?沈一飞脑子灵光一闪, 开了窍:“你在等我?”   无缘无故的等对方似乎有点奇怪, 覃秀芳有点不想承认,沉默了一下,扯了个借口:“我就问问这段时间的早饭, 你习惯吗?明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毕竟你给了钱的。”   阿荣回老家办事了,老板娘早上起不来, 都是覃秀芳提前做好,放在了锅里温着。   这借口太假了,根本糊弄不过沈一飞。   沈一飞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不过没戳穿,笑了笑,抬了抬下巴:“走吧!”   “啊?去哪?”话题跳跃太快,覃秀芳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一飞耐心地解释:“不是吃撑了睡不着出来消食的吗?边走边说。”   “哦。”覃秀芳跟了上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张嘴就问对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吧。他们现在这关系,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了解沈一飞,沈一飞却不了解她,她要太直接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走了一段路,沈一飞见她迟迟不说话,主动询问道:“你遇到了烦心的事?”   他主动问起,覃秀芳总算找到了切入口,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滴说:“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我哥出了事,倒在血泊里,两条腿被硫酸给腐蚀了,腿上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好吓人的。”   后半段其实是沈一飞上辈子的遭遇。她故意将这个事嫁接到秦渝身上,实际上是想给沈一飞提个醒。等出任务的时候,他看到硫酸脑子里就会冒出她的这番话,警醒一些,兴许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们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出的事,覃秀芳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警醒他们。   沈一飞听后,侧头看她:“想什么呢?没听说过,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吗?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哥一个大老爷们,还照顾不好他自己吗?你替他瞎操心干嘛。”   覃秀芳无语,她的重点是后半段好不好,这人听哪儿去了?她气呼呼地说:“那最好不过。反正我跟你说,看到硫酸什么的躲远点,不然溅到脸上毁了容,连媳妇都娶不上,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现在知道叫她们回家住了,下午的时候是谁说,孩子大了随他们去的?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徐瑞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这哪是一点点啊,这么沉。她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我……我空着手,什么都没给你们带来,你拿回去吧。”   潘沁雯像个老大姐一样,和和气气地说:“你打开看看,我买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着。咱们全家,除了秀芳,一年四季都是穿军装,这些布留着也没用,你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身新衣服。总不能你出了趟远门,什么都不给孩子们带吧。”   徐瑞香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种颜色的布,一种是深蓝色的棉布,适合男人穿,还有一块是印花布,颜色很鲜艳,适合女人穿。两块布叠得很厚,估计好几米,能做好几身衣服。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第79章   完了, 竟然被发现了,伏静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个角落很隐蔽的,好几天了, 都没一个人经过, 今天怎么会倒霉的被他们撞上呢?   哪怕是狡猾如伏静, 被人抓了个现行,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借口给自己开脱。   她张了张嘴, 想要辩解, 一时半会儿又无从说起,最后扭头,哀切地望着文工团团长:“团长,不是这样的, 都是误会, 你们听我说。”   熊团长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伏静给丢光了,亏得前几天,他还气势汹汹地跑去找毛政委要说法呢,如今显地自己当时的护短是多么的可笑滑稽。   他脸上阴云密布, 没好气地说:“你不必跟我说这个, 要解释找毛政委,找沈一飞同志解释去。”   他们文工团的名声都被她给搞臭了。   伏静连忙看向毛政委,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珠, 要掉不掉的, 看起来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心软。   但毛政委这会儿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只觉得恶心。   他冷笑:“误会, 好啊,大家都在这里,你说是什么误会?”   伏静真是个能人,竟面不改色地说:“毛政委,你们真的误会了,我跟雷大哥没什么的,我……我就是看到一飞这样子,心里太难受了,雷大哥也是好心,他见我实在是难受,安慰安慰我而已!”   “是啊,安慰,安慰到手拉手,卿卿我我去了。”毛政委的目光落到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身上,“雷肖,可真有你的。”   听到毛政委一口叫出男人的名字,伏静怔了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男人一眼。   雷肖对上毛政委愤怒的目光,冷笑了一下,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梗着脖子说:“毛政委,伏静同志还这么年轻,花儿一样的年纪,你就让她跟个废人在一起,未免太霸道了吧?也对伏静同志太不公平了吧,你扪心自问,要是你的女儿,你舍得她年纪轻轻就嫁给一个废人,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吗?”   伏静走后, 王博回到了病房,沈一飞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看好门,以后别让那个女人进我的病房, 但凡靠近就把她给丢出去!”   跟在后头,来取针的小护士进门就听到这句话,眼皮一跳,忍不住偷偷看了沈一飞一眼, 长得白白净净的, 挺好看的, 怎么对对象这么凶。   取下针,她用看渣男的眼神鄙夷看着沈一飞,忿忿不平地说:“同志, 你也太不像话了吧。你对象好心好意来照顾你, 你这么对她, 还是男人吗?”   哼, 要不是知道这人是打敌人受的伤, 她铁定得说得更难听。   沈一飞瞥了她一眼, 恼火地说:“谁告诉你, 她是我对象了?我跟她就见过两次面,没看对眼, 就算了, 谁跟她搞对象了?我承认了吗?我送过她礼物,给她写过信, 带她见过家人朋友上级同事吗?通通都没有。”   小护士被他质问得说不出话来, 闷了几秒弱弱地说:“那姑娘说的啊,她长得那么漂亮,听说还是文工团的, 能歌善舞,还能骗人吗?”   她就只差说,那姑娘条件好,追求者多,没道理会来倒贴他了。   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后, 潘沁雯赶紧进了手术室。   覃秀芳盯着紧闭的门, 吸了吸鼻子,仰起头,逼退了眼泪, 扭头颤颤巍巍地问吴峰:“我哥,他怎么样了?”   吴峰第一次看到覃秀芳这种反应,也有点吓到了,赶紧说:“没事,秦营长好好的,正在收尾,城里的反动分子已经基本上被我们肃清了,你别担心。”   “我哥没事?他好好的?”覃秀芳笑了起来,又哭又笑的。   吴峰不解覃秀芳这反应,摸了摸脑袋肯定地说:“他没事,我走的时候秦营长好好的,连根汗毛都没少,你怎么会觉得他有事呢。”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得知自己最惦记挂念的哥哥没事,覃秀芳总算从差点崩溃的边缘缓了过来。只是当她扭头看到紧闭的手术室时,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惴惴不安地问道:“沈……沈先生伤到了哪儿?严重吗?”   吴峰说:“他左腿中弹了,别担心,不致命的,肯定不会有事。”   “中弹?不是灼伤?”覃秀芳错愕地看着他。   吴峰疑惑地看着覃秀芳:“对啊,中弹,他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左腿。你怎么会觉得他受的是灼伤呢?”   好在吴峰没起疑,还笑着安慰她:“你想多了,没有的事。不过我听说化工厂那边确实爆炸了,有一池子的硫酸溅了出来,方圆好几十米内树和草都死了,特别吓人。那东西要喷在人身上,那可真要完蛋。”   原来真的有硫酸爆炸!不过一切都改变了。   上辈子沈一飞的两条腿都毁了,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大半辈子。这辈子他的右腿好好的,左腿很可能也不会有大碍,他应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还有她哥,这辈子也平平安安,全须全尾的,真好,真好!   覃秀芳捂住脸哭了起来,但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吴峰看她这样子,有点担忧,又不知道怎么劝她。踌躇了片刻,他跑去护士台拿了杯子洗干净,给覃秀芳倒了一杯温水过来,递给了她:“你喝点水吧,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被哭光了。”   覃秀芳被他这扯淡的话给逗得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不过她还真是渴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覃秀芳感激地说:“吴峰谢谢你。”   吴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们老朋友了,说什么谢,太客气了。”   覃秀芳朝他笑了一下,又忍不住盯着手术室的门,有些担忧地问:“这要多久啊?”   吴峰也说不清楚:“看情况吧,要是子弹的位置不刁钻,用不了多长时间。要是位置不大好,可能就要费点功夫了。大妹子,我看你也像是一晚上没睡,要不你去护士台眯一会儿吧,回头等手术结束了,我叫你。”   轰!   隆隆炮火声打破了江市的宁静, 无数已经沉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全家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怎么回事?”   战争的恐惧和阴云笼罩在无数个家庭头上。这一晚, 江市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三节课终究还是没上完, 因为课上到一半,枪炮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密集, 部队家属院里也立即传来了集合的通知,所有的男学员立即放下了书本和笔,出去集合。   留下覃秀芳她们几个女学员不知所措。   出了教室,米嫂子拉着覃秀芳说:“现在街上肯定很乱,太危险了, 你别回去了, 今晚去我家住吧!”   “可是, 虞姐还一个人在旅馆。”覃秀芳不放心, 阿荣没回来, 就老板娘一个人守着旅馆,万一遇到闯进门的歹徒怎么办。   米嫂子拉着覃秀芳不松手:“她躲在家里, 把门关严实了,不出去就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你要回去, 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米嫂子说得也有道理, 覃秀芳有点犹豫,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她:“秀芳,秀芳……”   覃秀芳扭头就看到老板娘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肩上披着白色的坎肩, 站在二三十米远,高兴地朝她招手。   “虞姐,你怎么在这儿?”覃秀芳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   老板娘指了指她背后的小战士:“刚才这位同志带我过来找你的!”   覃秀芳看了一眼,不认识对方,正诧异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小战腼腆一笑说:“潘医生在军医院,你们过去找她吧!”   说完小战士就蹬蹬蹬地跑了。   覃秀芳失笑:“我娘还真是想得周到。”   老板娘颔首:“可不是,多亏了潘医生。刚才听到爆炸声,我吓死了,现在外面都是枪声、炮声,到底怎么回事啊?”   覃秀芳和几个嫂子都说不清楚。这种军事行动都是要求保密的,家里的男人也不会告诉她们。   “秀芳,孩子们在家,我们得回去了,你也小心点,别乱跑,直接去军医院。”米嫂子不放心家里的几个孩子,见覃秀芳有了安排,急着回家。   对此,覃秀芳表示理解:“米嫂子,花嫂子,你们快回去吧,我们也去找我娘了。”   双方分开,覃秀芳和老板娘往军医院的方向跑去。路上,她们看到了不少行色匆匆整装出发的战士,到处都显示着一片肃杀的气息。   老板娘拽了拽覃秀芳的袖子:“你听,外面的枪炮声没断过,这是有敌人打了过来吗?”   咚咚咚!   刘彩云四处张望了一圈, 轻轻敲了敲门,等门开后,她笑着说:“要鸡蛋吗?”   “要的,进来吧。”对方侧身让她进去。   等进门后, 刘彩云立即邀功道:“今天中午我儿子回来了, 说她们突然接到了通知, 要参加封闭式训练。”   “他们那个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是什么?”男人开门见山, 直至核心。   刘彩云笑着说:“我听说是让他们去剿匪!”   “剿匪?听说?”男人讥诮地看着她,“说清楚。”   刘彩云有点怕他,敛了笑:“就是剿越西池的土匪, 上面还没告诉我儿子他们具体的任务, 这都是底下的人猜测的,我看**不离十。”   “猜测?你看?我不要这种模棱两可,不确定的答案, 你去搞清楚, 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男人冷厉的眉眼充满了不悦。   刘彩云抿了抿唇,为难地说:“那个, 我儿子他们要封闭式训练,不让我去部队看他了, 我去了也见不到人。”   男人阴沉沉地瞥了她一眼:“那就想办法, 你思子心切, 非要去看你儿子, 他们还能拦着你不成?”   可不得拦着, 部队是要讲纪律和原则的地方。刘彩云面带难色不吭声。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声音阴冷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怎么,不愿意?”   “不是,你们让我做什么, 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个,我儿子说了,不让我再去部队了,他没法见我。”刘彩云在部队住过几个月,深知部队的人非常讲纪律。既然周家成让她别去了,她再去肯定会被人赶出去的,刘彩云不想去丢那个脸,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会出问题。   她脑子反应快,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我这样频繁去,他们会怀疑我的。”   男人眯起眼看着她,忽地拔出一把枪,扣动了扳机,抵在了刘彩云的脑门上。   刘彩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不停地哆嗦:“我去,我去,你,你把枪放下……”   男人欣赏了几秒她恐惧的表情,慢悠悠地放下了枪:“刘彩云,别忘了是谁让你住上高房大屋的。你不会觉得就那点吃的、两件衣服,还有几条没用的信息就能换来那么大一罐子银元吧?别做梦了。”   刘彩云脸色青白交加,不停地摇头:“没有,我没有……”   男人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们要出了事,你也要完,别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我们被抓住了,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明白吗?别想找借口磨洋工,对你没任何好处。”   “明白。”刘彩云赶紧点头。心里苦涩无比,又悔又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没脑子的冤大头,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傻的不是他们,而是她,亏她以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际上是这些人故意引诱她,一顿饭,一件破衣服就给她几块银元,那时候她只觉得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即便被人发现,她也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推脱过去,就答应了。   正是这种侥幸和贪婪的心理让她越陷越深,他们的要求也从最初无害的一件衣服,一顿饭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直至让她去打探部队的任务和动向。   但如今深陷泥淖的她,已经没有了说不的权利。   刘彩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   周小兰一见她回来就贼眉鼠眼地往篮子里望去:“娘,你回来了,今天好快……怎么是空的?”   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粗蓝布,周小兰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失望地撅起了嘴,正想抱怨几句,抬头就看到她娘煞白的脸色:“娘,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啦?”   刘彩云很多事其实不想告诉这个女儿,因为周小兰嘴上没把门,藏不住事,但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急于找个人宣泄。   “你爹呢?”她张嘴问道。   周小兰撇嘴:“带着立恩出去了,肯定是去给立恩买糖了,他心里就只有立恩和二哥。”   话还没说完,周小兰就发现她娘突然抱住了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周小兰懵了,按住刘彩云的背:“娘,娘,你怎么哭啦?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是他们欺负你了吗?”   刘彩云没有说话,只是哭。   哭了半天,她抬起头,擦干了眼神,叮嘱周小兰:“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你的漂亮裙子就别想买了。”   周小兰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很不安:“娘,到底怎么啦,你……你别吓我!”   “没事。”刘彩云冷静下来,吩咐周小兰,“你去街上买点干的香菇山货之类的,明早咱们去买只鸡回来炖了给你二哥送过去。”   周小兰古怪地看着她:“可是,可是二哥今天不是说了,让咱们以后别送了吗?”   刘彩云白了她一眼:“你二哥说不送就不送啊?没看他最近训练任务重,都瘦了吗?你这丫头就是不会疼人,不会哄人。如今姚玉洁赌气回了娘家,正是咱们的机会,只要咱们加把劲儿,努力把你二哥的心拉回来,你说以后他还会向着谁。”   脑子不聪明的周小兰竟然信了:“还是娘你想得周到。”   总算把这个傻兮兮的女儿给哄过去了,实在不行,明天就让她去送饭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容易露出破绽。只是自己这傻女儿连个好话的不会说,跟儿子也不对付,指望她能够打探出什么消息来,怕是有点难。   哎,她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   这一天不止刘彩云觉得难熬,覃秀芳也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晚上去了夜校,她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的。   米嫂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好几下:“大妹子,想啥呢?跟你说话你都不理。”   覃秀芳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刚才在想明天吃什么,嫂子说什么了?”   夜凉如水, 冷月高悬,四周一片静谧,覃秀芳站了一会儿,腿酸手冷, 沈一飞还没回来。她搓了搓胳膊, 准备走一会儿, 一回头直接撞到个人身上。   “啊……”覃秀芳吓得惊呼出声。   沈一飞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 覃秀芳松了口气,后退两步, 拍着胸口,恼火地说:“你站在我背后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了!”   这人走路都没一点声音的吗?   “抱歉, 没想到会吓到你。”沈一飞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他揉了揉额头问道, “这么晚了, 你怎么在这里?”   覃秀芳摸了摸鼻子, 支支吾吾道:“我……我晚上吃撑了, 不舒服,出来消消食。”   大晚上冷飕飕地在外面消食,在家里走不行吗?沈一飞脑子灵光一闪, 开了窍:“你在等我?”   无缘无故的等对方似乎有点奇怪, 覃秀芳有点不想承认,沉默了一下,扯了个借口:“我就问问这段时间的早饭, 你习惯吗?明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毕竟你给了钱的。”   阿荣回老家办事了,老板娘早上起不来, 都是覃秀芳提前做好,放在了锅里温着。   这借口太假了,根本糊弄不过沈一飞。   沈一飞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不过没戳穿,笑了笑,抬了抬下巴:“走吧!”   “啊?去哪?”话题跳跃太快,覃秀芳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一飞耐心地解释:“不是吃撑了睡不着出来消食的吗?边走边说。”   “哦。”覃秀芳跟了上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张嘴就问对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吧。他们现在这关系,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了解沈一飞,沈一飞却不了解她,她要太直接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走了一段路,沈一飞见她迟迟不说话,主动询问道:“你遇到了烦心的事?”   他主动问起,覃秀芳总算找到了切入口,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滴说:“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我哥出了事,倒在血泊里,两条腿被硫酸给腐蚀了,腿上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好吓人的。”   后半段其实是沈一飞上辈子的遭遇。她故意将这个事嫁接到秦渝身上,实际上是想给沈一飞提个醒。等出任务的时候,他看到硫酸脑子里就会冒出她的这番话,警醒一些,兴许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们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出的事,覃秀芳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警醒他们。   沈一飞听后,侧头看她:“想什么呢?没听说过,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吗?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哥一个大老爷们,还照顾不好他自己吗?你替他瞎操心干嘛。”   覃秀芳无语,她的重点是后半段好不好,这人听哪儿去了?她气呼呼地说:“那最好不过。反正我跟你说,看到硫酸什么的躲远点,不然溅到脸上毁了容,连媳妇都娶不上,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现在知道叫她们回家住了,下午的时候是谁说,孩子大了随他们去的?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徐瑞香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这哪是一点点啊,这么沉。她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我……我空着手,什么都没给你们带来,你拿回去吧。”   潘沁雯像个老大姐一样,和和气气地说:“你打开看看,我买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着。咱们全家,除了秀芳,一年四季都是穿军装,这些布留着也没用,你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身新衣服。总不能你出了趟远门,什么都不给孩子们带吧。”   徐瑞香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种颜色的布,一种是深蓝色的棉布,适合男人穿,还有一块是印花布,颜色很鲜艳,适合女人穿。两块布叠得很厚,估计好几米,能做好几身衣服。 二月天, 乍暖还寒,走出医院,冷风一吹, 冻得刘彩云瑟缩发抖,被冷水湿透的棉袄贴在衣服上, 森冷森冷的,难受死了。   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家里面去, 还没走到家, 她就猛打喷嚏, 周小兰在后面看了说:“娘,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死丫头,咒你老娘呢!”刘彩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母女俩赶回家,到了家门口, 正好碰到周家成回来了。   周家成的状态也不大好,眼窝下一团青紫,嘴角还被划破了, 有道很明显的红痕。这显然是被人打的。   刘彩云急了, 上前拉着他:“家成,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是不是姚玉洁他们家干的, 走, 咱们去找他们家算账, 想打就打,当咱们家没人吗?”   周家成在姚家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被两个大舅子给揍了一顿,心情相当恶劣, 不想跟她提这个:“够了,讨公道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这一身吧!”   刘彩云头发上、上衣袄子都湿了,脸也肿了起来,这些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弄的。周家成大概猜到她刚才去找谁了。   才挨了一顿排头吃,都不长记性的吗?而且他跟姚玉洁还要过日子,她去姚家闹,不但于事无补,只会火上浇油。 第80章   吃过饭, 可能是赶路太累的缘故,小唯坐在椅子上就开始打瞌睡。   “走吧,去睡一会儿。”老板娘温柔地抱起了小唯, 朝覃秀芳招了招手。   覃秀芳跟着她进了屋。老板娘把小唯放在他们卧室的床上, 替他脱了鞋子和外套,然后将他塞进被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   小唯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珠子看着老板娘,神情还是有些抗拒,盯着老板娘不说话, 但到底抵不过瞌睡的来袭,没过多久就缓缓闭上了眼睛。   等他睡着后, 老板娘捻了捻被角,站了起来,冲覃秀芳笑了笑, 压低声音说:“让你久等了。”   覃秀芳摇头:“没事。”   “咱们到隔壁说话。”老板娘招呼覃秀芳去了隔壁房间, 倒水泡了两杯茶, 放了一杯在覃秀芳面前, 自己捧着一杯, 抿了一口,问道,“你这次回乡下的事情都办完了吧?”   “办完了, 已经将我养母的骨灰带回来了,等看看什么时候有空去把我养父的骨灰也带回来, 让他们合葬在一块儿。”覃秀芳缓缓说道。   老板娘听后点点头, 放心了:“那就好。对了,你跟沈一飞是怎么回事?谈对象了?”   老板娘果然敏感,一回来就发现了两人之间不同以往的气氛。   这可问住了覃秀芳, 她摩挲着茶杯,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老板娘看她这副纠结的表情,笑了:“不想说就别说了。”   “也不是,就是……我也说不清楚。”覃秀芳无奈地笑了笑。沈一飞根本没提谈对象的事,他一开口就奔着结婚去了。她都吓了一跳,还是别拿出来吓虞姐了。   完了, 竟然被发现了,伏静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个角落很隐蔽的,好几天了, 都没一个人经过, 今天怎么会倒霉的被他们撞上呢?   哪怕是狡猾如伏静, 被人抓了个现行,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借口给自己开脱。   她张了张嘴, 想要辩解, 一时半会儿又无从说起,最后扭头,哀切地望着文工团团长:“团长,不是这样的, 都是误会, 你们听我说。”   熊团长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伏静给丢光了,亏得前几天,他还气势汹汹地跑去找毛政委要说法呢,如今显地自己当时的护短是多么的可笑滑稽。   他脸上阴云密布, 没好气地说:“你不必跟我说这个, 要解释找毛政委,找沈一飞同志解释去。”   他们文工团的名声都被她给搞臭了。   伏静连忙看向毛政委,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珠, 要掉不掉的, 看起来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心软。   但毛政委这会儿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只觉得恶心。   他冷笑:“误会, 好啊,大家都在这里,你说是什么误会?”   伏静真是个能人,竟面不改色地说:“毛政委,你们真的误会了,我跟雷大哥没什么的,我……我就是看到一飞这样子,心里太难受了,雷大哥也是好心,他见我实在是难受,安慰安慰我而已!”   “是啊,安慰,安慰到手拉手,卿卿我我去了。”毛政委的目光落到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身上,“雷肖,可真有你的。”   听到毛政委一口叫出男人的名字,伏静怔了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男人一眼。   雷肖对上毛政委愤怒的目光,冷笑了一下,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梗着脖子说:“毛政委,伏静同志还这么年轻,花儿一样的年纪,你就让她跟个废人在一起,未免太霸道了吧?也对伏静同志太不公平了吧,你扪心自问,要是你的女儿,你舍得她年纪轻轻就嫁给一个废人,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吗?”   伏静走后, 王博回到了病房,沈一飞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看好门,以后别让那个女人进我的病房, 但凡靠近就把她给丢出去!”   跟在后头,来取针的小护士进门就听到这句话,眼皮一跳,忍不住偷偷看了沈一飞一眼, 长得白白净净的, 挺好看的, 怎么对对象这么凶。   取下针,她用看渣男的眼神鄙夷看着沈一飞,忿忿不平地说:“同志, 你也太不像话了吧。你对象好心好意来照顾你, 你这么对她, 还是男人吗?”   哼, 要不是知道这人是打敌人受的伤, 她铁定得说得更难听。   沈一飞瞥了她一眼, 恼火地说:“谁告诉你, 她是我对象了?我跟她就见过两次面,没看对眼, 就算了, 谁跟她搞对象了?我承认了吗?我送过她礼物,给她写过信, 带她见过家人朋友上级同事吗?通通都没有。”   小护士被他质问得说不出话来, 闷了几秒弱弱地说:“那姑娘说的啊,她长得那么漂亮,听说还是文工团的, 能歌善舞,还能骗人吗?”   她就只差说,那姑娘条件好,追求者多,没道理会来倒贴他了。   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后, 潘沁雯赶紧进了手术室。   覃秀芳盯着紧闭的门, 吸了吸鼻子,仰起头,逼退了眼泪, 扭头颤颤巍巍地问吴峰:“我哥,他怎么样了?”   吴峰第一次看到覃秀芳这种反应,也有点吓到了,赶紧说:“没事,秦营长好好的,正在收尾,城里的反动分子已经基本上被我们肃清了,你别担心。”   “我哥没事?他好好的?”覃秀芳笑了起来,又哭又笑的。   吴峰不解覃秀芳这反应,摸了摸脑袋肯定地说:“他没事,我走的时候秦营长好好的,连根汗毛都没少,你怎么会觉得他有事呢。”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得知自己最惦记挂念的哥哥没事,覃秀芳总算从差点崩溃的边缘缓了过来。只是当她扭头看到紧闭的手术室时,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惴惴不安地问道:“沈……沈先生伤到了哪儿?严重吗?”   吴峰说:“他左腿中弹了,别担心,不致命的,肯定不会有事。”   “中弹?不是灼伤?”覃秀芳错愕地看着他。   吴峰疑惑地看着覃秀芳:“对啊,中弹,他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左腿。你怎么会觉得他受的是灼伤呢?”   好在吴峰没起疑,还笑着安慰她:“你想多了,没有的事。不过我听说化工厂那边确实爆炸了,有一池子的硫酸溅了出来,方圆好几十米内树和草都死了,特别吓人。那东西要喷在人身上,那可真要完蛋。”   原来真的有硫酸爆炸!不过一切都改变了。   上辈子沈一飞的两条腿都毁了,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大半辈子。这辈子他的右腿好好的,左腿很可能也不会有大碍,他应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还有她哥,这辈子也平平安安,全须全尾的,真好,真好!   覃秀芳捂住脸哭了起来,但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吴峰看她这样子,有点担忧,又不知道怎么劝她。踌躇了片刻,他跑去护士台拿了杯子洗干净,给覃秀芳倒了一杯温水过来,递给了她:“你喝点水吧,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被哭光了。”   覃秀芳被他这扯淡的话给逗得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不过她还真是渴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覃秀芳感激地说:“吴峰谢谢你。”   吴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们老朋友了,说什么谢,太客气了。”   覃秀芳朝他笑了一下,又忍不住盯着手术室的门,有些担忧地问:“这要多久啊?”   吴峰也说不清楚:“看情况吧,要是子弹的位置不刁钻,用不了多长时间。要是位置不大好,可能就要费点功夫了。大妹子,我看你也像是一晚上没睡,要不你去护士台眯一会儿吧,回头等手术结束了,我叫你。”   轰!   隆隆炮火声打破了江市的宁静, 无数已经沉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全家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怎么回事?”   战争的恐惧和阴云笼罩在无数个家庭头上。这一晚, 江市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三节课终究还是没上完, 因为课上到一半,枪炮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密集, 部队家属院里也立即传来了集合的通知,所有的男学员立即放下了书本和笔,出去集合。   留下覃秀芳她们几个女学员不知所措。   出了教室,米嫂子拉着覃秀芳说:“现在街上肯定很乱,太危险了, 你别回去了, 今晚去我家住吧!”   “可是, 虞姐还一个人在旅馆。”覃秀芳不放心, 阿荣没回来, 就老板娘一个人守着旅馆,万一遇到闯进门的歹徒怎么办。   米嫂子拉着覃秀芳不松手:“她躲在家里, 把门关严实了,不出去就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你要回去, 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米嫂子说得也有道理, 覃秀芳有点犹豫,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她:“秀芳,秀芳……”   覃秀芳扭头就看到老板娘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肩上披着白色的坎肩, 站在二三十米远,高兴地朝她招手。   “虞姐,你怎么在这儿?”覃秀芳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   老板娘指了指她背后的小战士:“刚才这位同志带我过来找你的!”   覃秀芳看了一眼,不认识对方,正诧异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小战腼腆一笑说:“潘医生在军医院,你们过去找她吧!”   说完小战士就蹬蹬蹬地跑了。   覃秀芳失笑:“我娘还真是想得周到。”   老板娘颔首:“可不是,多亏了潘医生。刚才听到爆炸声,我吓死了,现在外面都是枪声、炮声,到底怎么回事啊?”   覃秀芳和几个嫂子都说不清楚。这种军事行动都是要求保密的,家里的男人也不会告诉她们。   “秀芳,孩子们在家,我们得回去了,你也小心点,别乱跑,直接去军医院。”米嫂子不放心家里的几个孩子,见覃秀芳有了安排,急着回家。   对此,覃秀芳表示理解:“米嫂子,花嫂子,你们快回去吧,我们也去找我娘了。”   双方分开,覃秀芳和老板娘往军医院的方向跑去。路上,她们看到了不少行色匆匆整装出发的战士,到处都显示着一片肃杀的气息。   老板娘拽了拽覃秀芳的袖子:“你听,外面的枪炮声没断过,这是有敌人打了过来吗?”   咚咚咚!   刘彩云四处张望了一圈, 轻轻敲了敲门,等门开后,她笑着说:“要鸡蛋吗?”   “要的,进来吧。”对方侧身让她进去。   等进门后, 刘彩云立即邀功道:“今天中午我儿子回来了, 说她们突然接到了通知, 要参加封闭式训练。”   “他们那个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是什么?”男人开门见山, 直至核心。   刘彩云笑着说:“我听说是让他们去剿匪!”   “剿匪?听说?”男人讥诮地看着她,“说清楚。”   刘彩云有点怕他,敛了笑:“就是剿越西池的土匪, 上面还没告诉我儿子他们具体的任务, 这都是底下的人猜测的,我看**不离十。”   “猜测?你看?我不要这种模棱两可,不确定的答案, 你去搞清楚, 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男人冷厉的眉眼充满了不悦。   刘彩云抿了抿唇,为难地说:“那个, 我儿子他们要封闭式训练,不让我去部队看他了, 我去了也见不到人。”   男人阴沉沉地瞥了她一眼:“那就想办法, 你思子心切, 非要去看你儿子, 他们还能拦着你不成?”   可不得拦着, 部队是要讲纪律和原则的地方。刘彩云面带难色不吭声。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声音阴冷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怎么,不愿意?”   “不是,你们让我做什么, 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个,我儿子说了,不让我再去部队了,他没法见我。”刘彩云在部队住过几个月,深知部队的人非常讲纪律。既然周家成让她别去了,她再去肯定会被人赶出去的,刘彩云不想去丢那个脸,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会出问题。   她脑子反应快,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我这样频繁去,他们会怀疑我的。”   男人眯起眼看着她,忽地拔出一把枪,扣动了扳机,抵在了刘彩云的脑门上。   刘彩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不停地哆嗦:“我去,我去,你,你把枪放下……”   男人欣赏了几秒她恐惧的表情,慢悠悠地放下了枪:“刘彩云,别忘了是谁让你住上高房大屋的。你不会觉得就那点吃的、两件衣服,还有几条没用的信息就能换来那么大一罐子银元吧?别做梦了。”   刘彩云脸色青白交加,不停地摇头:“没有,我没有……”   男人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们要出了事,你也要完,别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我们被抓住了,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明白吗?别想找借口磨洋工,对你没任何好处。”   “明白。”刘彩云赶紧点头。心里苦涩无比,又悔又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没脑子的冤大头,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傻的不是他们,而是她,亏她以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际上是这些人故意引诱她,一顿饭,一件破衣服就给她几块银元,那时候她只觉得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即便被人发现,她也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推脱过去,就答应了。   正是这种侥幸和贪婪的心理让她越陷越深,他们的要求也从最初无害的一件衣服,一顿饭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直至让她去打探部队的任务和动向。   但如今深陷泥淖的她,已经没有了说不的权利。   刘彩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   周小兰一见她回来就贼眉鼠眼地往篮子里望去:“娘,你回来了,今天好快……怎么是空的?”   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粗蓝布,周小兰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失望地撅起了嘴,正想抱怨几句,抬头就看到她娘煞白的脸色:“娘,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啦?”   刘彩云很多事其实不想告诉这个女儿,因为周小兰嘴上没把门,藏不住事,但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急于找个人宣泄。   “你爹呢?”她张嘴问道。   周小兰撇嘴:“带着立恩出去了,肯定是去给立恩买糖了,他心里就只有立恩和二哥。”   话还没说完,周小兰就发现她娘突然抱住了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周小兰懵了,按住刘彩云的背:“娘,娘,你怎么哭啦?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是他们欺负你了吗?”   刘彩云没有说话,只是哭。   哭了半天,她抬起头,擦干了眼神,叮嘱周小兰:“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你的漂亮裙子就别想买了。”   周小兰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很不安:“娘,到底怎么啦,你……你别吓我!”   “没事。”刘彩云冷静下来,吩咐周小兰,“你去街上买点干的香菇山货之类的,明早咱们去买只鸡回来炖了给你二哥送过去。”   周小兰古怪地看着她:“可是,可是二哥今天不是说了,让咱们以后别送了吗?”   刘彩云白了她一眼:“你二哥说不送就不送啊?没看他最近训练任务重,都瘦了吗?你这丫头就是不会疼人,不会哄人。如今姚玉洁赌气回了娘家,正是咱们的机会,只要咱们加把劲儿,努力把你二哥的心拉回来,你说以后他还会向着谁。”   脑子不聪明的周小兰竟然信了:“还是娘你想得周到。”   总算把这个傻兮兮的女儿给哄过去了,实在不行,明天就让她去送饭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容易露出破绽。只是自己这傻女儿连个好话的不会说,跟儿子也不对付,指望她能够打探出什么消息来,怕是有点难。   哎,她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   这一天不止刘彩云觉得难熬,覃秀芳也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晚上去了夜校,她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的。   米嫂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好几下:“大妹子,想啥呢?跟你说话你都不理。”   覃秀芳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刚才在想明天吃什么,嫂子说什么了?”   夜凉如水, 冷月高悬,四周一片静谧,覃秀芳站了一会儿,腿酸手冷, 沈一飞还没回来。她搓了搓胳膊, 准备走一会儿, 一回头直接撞到个人身上。   “啊……”覃秀芳吓得惊呼出声。   沈一飞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 覃秀芳松了口气,后退两步, 拍着胸口,恼火地说:“你站在我背后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了!”   这人走路都没一点声音的吗?   “抱歉, 没想到会吓到你。”沈一飞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他揉了揉额头问道, “这么晚了, 你怎么在这里?”   覃秀芳摸了摸鼻子, 支支吾吾道:“我……我晚上吃撑了, 不舒服,出来消消食。”   大晚上冷飕飕地在外面消食,在家里走不行吗?沈一飞脑子灵光一闪, 开了窍:“你在等我?”   无缘无故的等对方似乎有点奇怪, 覃秀芳有点不想承认,沉默了一下,扯了个借口:“我就问问这段时间的早饭, 你习惯吗?明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毕竟你给了钱的。”   阿荣回老家办事了,老板娘早上起不来, 都是覃秀芳提前做好,放在了锅里温着。   这借口太假了,根本糊弄不过沈一飞。   沈一飞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不过没戳穿,笑了笑,抬了抬下巴:“走吧!”   “啊?去哪?”话题跳跃太快,覃秀芳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一飞耐心地解释:“不是吃撑了睡不着出来消食的吗?边走边说。”   “哦。”覃秀芳跟了上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张嘴就问对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吧。他们现在这关系,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了解沈一飞,沈一飞却不了解她,她要太直接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走了一段路,沈一飞见她迟迟不说话,主动询问道:“你遇到了烦心的事?”   他主动问起,覃秀芳总算找到了切入口,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滴说:“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我哥出了事,倒在血泊里,两条腿被硫酸给腐蚀了,腿上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好吓人的。”   后半段其实是沈一飞上辈子的遭遇。她故意将这个事嫁接到秦渝身上,实际上是想给沈一飞提个醒。等出任务的时候,他看到硫酸脑子里就会冒出她的这番话,警醒一些,兴许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们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出的事,覃秀芳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警醒他们。   沈一飞听后,侧头看她:“想什么呢?没听说过,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吗?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哥一个大老爷们,还照顾不好他自己吗?你替他瞎操心干嘛。”   覃秀芳无语,她的重点是后半段好不好,这人听哪儿去了?她气呼呼地说:“那最好不过。反正我跟你说,看到硫酸什么的躲远点,不然溅到脸上毁了容,连媳妇都娶不上,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第81章   吃过饭, 可能是赶路太累的缘故,小唯坐在椅子上就开始打瞌睡。   “走吧,去睡一会儿。”老板娘温柔地抱起了小唯, 朝覃秀芳招了招手。   覃秀芳跟着她进了屋。老板娘把小唯放在他们卧室的床上, 替他脱了鞋子和外套,然后将他塞进被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   小唯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珠子看着老板娘,神情还是有些抗拒,盯着老板娘不说话, 但到底抵不过瞌睡的来袭,没过多久就缓缓闭上了眼睛。   等他睡着后, 老板娘捻了捻被角,站了起来,冲覃秀芳笑了笑, 压低声音说:“让你久等了。”   覃秀芳摇头:“没事。”   “咱们到隔壁说话。”老板娘招呼覃秀芳去了隔壁房间, 倒水泡了两杯茶, 放了一杯在覃秀芳面前, 自己捧着一杯, 抿了一口,问道,“你这次回乡下的事情都办完了吧?”   “办完了, 已经将我养母的骨灰带回来了,等看看什么时候有空去把我养父的骨灰也带回来, 让他们合葬在一块儿。”覃秀芳缓缓说道。   老板娘听后点点头, 放心了:“那就好。对了,你跟沈一飞是怎么回事?谈对象了?”   老板娘果然敏感,一回来就发现了两人之间不同以往的气氛。   这可问住了覃秀芳, 她摩挲着茶杯,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老板娘看她这副纠结的表情,笑了:“不想说就别说了。”   “也不是,就是……我也说不清楚。”覃秀芳无奈地笑了笑。沈一飞根本没提谈对象的事,他一开口就奔着结婚去了。她都吓了一跳,还是别拿出来吓虞姐了。   完了, 竟然被发现了,伏静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个角落很隐蔽的,好几天了, 都没一个人经过, 今天怎么会倒霉的被他们撞上呢?   哪怕是狡猾如伏静, 被人抓了个现行,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借口给自己开脱。   她张了张嘴, 想要辩解, 一时半会儿又无从说起,最后扭头,哀切地望着文工团团长:“团长,不是这样的, 都是误会, 你们听我说。”   熊团长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伏静给丢光了,亏得前几天,他还气势汹汹地跑去找毛政委要说法呢,如今显地自己当时的护短是多么的可笑滑稽。   他脸上阴云密布, 没好气地说:“你不必跟我说这个, 要解释找毛政委,找沈一飞同志解释去。”   他们文工团的名声都被她给搞臭了。   伏静连忙看向毛政委,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珠, 要掉不掉的, 看起来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心软。   但毛政委这会儿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只觉得恶心。   他冷笑:“误会, 好啊,大家都在这里,你说是什么误会?”   伏静真是个能人,竟面不改色地说:“毛政委,你们真的误会了,我跟雷大哥没什么的,我……我就是看到一飞这样子,心里太难受了,雷大哥也是好心,他见我实在是难受,安慰安慰我而已!”   “是啊,安慰,安慰到手拉手,卿卿我我去了。”毛政委的目光落到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身上,“雷肖,可真有你的。”   听到毛政委一口叫出男人的名字,伏静怔了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男人一眼。   雷肖对上毛政委愤怒的目光,冷笑了一下,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梗着脖子说:“毛政委,伏静同志还这么年轻,花儿一样的年纪,你就让她跟个废人在一起,未免太霸道了吧?也对伏静同志太不公平了吧,你扪心自问,要是你的女儿,你舍得她年纪轻轻就嫁给一个废人,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吗?”   伏静走后, 王博回到了病房,沈一飞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看好门,以后别让那个女人进我的病房, 但凡靠近就把她给丢出去!”   跟在后头,来取针的小护士进门就听到这句话,眼皮一跳,忍不住偷偷看了沈一飞一眼, 长得白白净净的, 挺好看的, 怎么对对象这么凶。   取下针,她用看渣男的眼神鄙夷看着沈一飞,忿忿不平地说:“同志, 你也太不像话了吧。你对象好心好意来照顾你, 你这么对她, 还是男人吗?”   哼, 要不是知道这人是打敌人受的伤, 她铁定得说得更难听。   沈一飞瞥了她一眼, 恼火地说:“谁告诉你, 她是我对象了?我跟她就见过两次面,没看对眼, 就算了, 谁跟她搞对象了?我承认了吗?我送过她礼物,给她写过信, 带她见过家人朋友上级同事吗?通通都没有。”   小护士被他质问得说不出话来, 闷了几秒弱弱地说:“那姑娘说的啊,她长得那么漂亮,听说还是文工团的, 能歌善舞,还能骗人吗?”   她就只差说,那姑娘条件好,追求者多,没道理会来倒贴他了。   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后, 潘沁雯赶紧进了手术室。   覃秀芳盯着紧闭的门, 吸了吸鼻子,仰起头,逼退了眼泪, 扭头颤颤巍巍地问吴峰:“我哥,他怎么样了?”   吴峰第一次看到覃秀芳这种反应,也有点吓到了,赶紧说:“没事,秦营长好好的,正在收尾,城里的反动分子已经基本上被我们肃清了,你别担心。”   “我哥没事?他好好的?”覃秀芳笑了起来,又哭又笑的。   吴峰不解覃秀芳这反应,摸了摸脑袋肯定地说:“他没事,我走的时候秦营长好好的,连根汗毛都没少,你怎么会觉得他有事呢。”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得知自己最惦记挂念的哥哥没事,覃秀芳总算从差点崩溃的边缘缓了过来。只是当她扭头看到紧闭的手术室时,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惴惴不安地问道:“沈……沈先生伤到了哪儿?严重吗?”   吴峰说:“他左腿中弹了,别担心,不致命的,肯定不会有事。”   “中弹?不是灼伤?”覃秀芳错愕地看着他。   吴峰疑惑地看着覃秀芳:“对啊,中弹,他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左腿。你怎么会觉得他受的是灼伤呢?”   好在吴峰没起疑,还笑着安慰她:“你想多了,没有的事。不过我听说化工厂那边确实爆炸了,有一池子的硫酸溅了出来,方圆好几十米内树和草都死了,特别吓人。那东西要喷在人身上,那可真要完蛋。”   原来真的有硫酸爆炸!不过一切都改变了。   上辈子沈一飞的两条腿都毁了,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大半辈子。这辈子他的右腿好好的,左腿很可能也不会有大碍,他应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还有她哥,这辈子也平平安安,全须全尾的,真好,真好!   覃秀芳捂住脸哭了起来,但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吴峰看她这样子,有点担忧,又不知道怎么劝她。踌躇了片刻,他跑去护士台拿了杯子洗干净,给覃秀芳倒了一杯温水过来,递给了她:“你喝点水吧,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被哭光了。”   覃秀芳被他这扯淡的话给逗得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不过她还真是渴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覃秀芳感激地说:“吴峰谢谢你。”   吴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们老朋友了,说什么谢,太客气了。”   覃秀芳朝他笑了一下,又忍不住盯着手术室的门,有些担忧地问:“这要多久啊?”   吴峰也说不清楚:“看情况吧,要是子弹的位置不刁钻,用不了多长时间。要是位置不大好,可能就要费点功夫了。大妹子,我看你也像是一晚上没睡,要不你去护士台眯一会儿吧,回头等手术结束了,我叫你。”   轰!   隆隆炮火声打破了江市的宁静, 无数已经沉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全家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怎么回事?”   战争的恐惧和阴云笼罩在无数个家庭头上。这一晚, 江市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三节课终究还是没上完, 因为课上到一半,枪炮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密集, 部队家属院里也立即传来了集合的通知,所有的男学员立即放下了书本和笔,出去集合。   留下覃秀芳她们几个女学员不知所措。   出了教室,米嫂子拉着覃秀芳说:“现在街上肯定很乱,太危险了, 你别回去了, 今晚去我家住吧!”   “可是, 虞姐还一个人在旅馆。”覃秀芳不放心, 阿荣没回来, 就老板娘一个人守着旅馆,万一遇到闯进门的歹徒怎么办。   米嫂子拉着覃秀芳不松手:“她躲在家里, 把门关严实了,不出去就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你要回去, 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米嫂子说得也有道理, 覃秀芳有点犹豫,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她:“秀芳,秀芳……”   覃秀芳扭头就看到老板娘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肩上披着白色的坎肩, 站在二三十米远,高兴地朝她招手。   “虞姐,你怎么在这儿?”覃秀芳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   老板娘指了指她背后的小战士:“刚才这位同志带我过来找你的!”   覃秀芳看了一眼,不认识对方,正诧异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小战腼腆一笑说:“潘医生在军医院,你们过去找她吧!”   说完小战士就蹬蹬蹬地跑了。   覃秀芳失笑:“我娘还真是想得周到。”   老板娘颔首:“可不是,多亏了潘医生。刚才听到爆炸声,我吓死了,现在外面都是枪声、炮声,到底怎么回事啊?”   覃秀芳和几个嫂子都说不清楚。这种军事行动都是要求保密的,家里的男人也不会告诉她们。   “秀芳,孩子们在家,我们得回去了,你也小心点,别乱跑,直接去军医院。”米嫂子不放心家里的几个孩子,见覃秀芳有了安排,急着回家。   对此,覃秀芳表示理解:“米嫂子,花嫂子,你们快回去吧,我们也去找我娘了。”   双方分开,覃秀芳和老板娘往军医院的方向跑去。路上,她们看到了不少行色匆匆整装出发的战士,到处都显示着一片肃杀的气息。   老板娘拽了拽覃秀芳的袖子:“你听,外面的枪炮声没断过,这是有敌人打了过来吗?”   咚咚咚!   刘彩云四处张望了一圈, 轻轻敲了敲门,等门开后,她笑着说:“要鸡蛋吗?”   “要的,进来吧。”对方侧身让她进去。   等进门后, 刘彩云立即邀功道:“今天中午我儿子回来了, 说她们突然接到了通知, 要参加封闭式训练。”   “他们那个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是什么?”男人开门见山, 直至核心。   刘彩云笑着说:“我听说是让他们去剿匪!”   “剿匪?听说?”男人讥诮地看着她,“说清楚。”   刘彩云有点怕他,敛了笑:“就是剿越西池的土匪, 上面还没告诉我儿子他们具体的任务, 这都是底下的人猜测的,我看**不离十。”   “猜测?你看?我不要这种模棱两可,不确定的答案, 你去搞清楚, 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男人冷厉的眉眼充满了不悦。   刘彩云抿了抿唇,为难地说:“那个, 我儿子他们要封闭式训练,不让我去部队看他了, 我去了也见不到人。”   男人阴沉沉地瞥了她一眼:“那就想办法, 你思子心切, 非要去看你儿子, 他们还能拦着你不成?”   可不得拦着, 部队是要讲纪律和原则的地方。刘彩云面带难色不吭声。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声音阴冷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怎么,不愿意?”   “不是,你们让我做什么, 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个,我儿子说了,不让我再去部队了,他没法见我。”刘彩云在部队住过几个月,深知部队的人非常讲纪律。既然周家成让她别去了,她再去肯定会被人赶出去的,刘彩云不想去丢那个脸,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会出问题。   她脑子反应快,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我这样频繁去,他们会怀疑我的。”   男人眯起眼看着她,忽地拔出一把枪,扣动了扳机,抵在了刘彩云的脑门上。   刘彩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不停地哆嗦:“我去,我去,你,你把枪放下……”   男人欣赏了几秒她恐惧的表情,慢悠悠地放下了枪:“刘彩云,别忘了是谁让你住上高房大屋的。你不会觉得就那点吃的、两件衣服,还有几条没用的信息就能换来那么大一罐子银元吧?别做梦了。”   刘彩云脸色青白交加,不停地摇头:“没有,我没有……”   男人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们要出了事,你也要完,别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我们被抓住了,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明白吗?别想找借口磨洋工,对你没任何好处。”   “明白。”刘彩云赶紧点头。心里苦涩无比,又悔又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没脑子的冤大头,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傻的不是他们,而是她,亏她以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际上是这些人故意引诱她,一顿饭,一件破衣服就给她几块银元,那时候她只觉得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即便被人发现,她也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推脱过去,就答应了。   正是这种侥幸和贪婪的心理让她越陷越深,他们的要求也从最初无害的一件衣服,一顿饭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直至让她去打探部队的任务和动向。   但如今深陷泥淖的她,已经没有了说不的权利。   刘彩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   周小兰一见她回来就贼眉鼠眼地往篮子里望去:“娘,你回来了,今天好快……怎么是空的?”   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粗蓝布,周小兰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失望地撅起了嘴,正想抱怨几句,抬头就看到她娘煞白的脸色:“娘,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啦?”   刘彩云很多事其实不想告诉这个女儿,因为周小兰嘴上没把门,藏不住事,但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急于找个人宣泄。   “你爹呢?”她张嘴问道。   周小兰撇嘴:“带着立恩出去了,肯定是去给立恩买糖了,他心里就只有立恩和二哥。”   话还没说完,周小兰就发现她娘突然抱住了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周小兰懵了,按住刘彩云的背:“娘,娘,你怎么哭啦?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是他们欺负你了吗?”   刘彩云没有说话,只是哭。   哭了半天,她抬起头,擦干了眼神,叮嘱周小兰:“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你的漂亮裙子就别想买了。”   周小兰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很不安:“娘,到底怎么啦,你……你别吓我!”   “没事。”刘彩云冷静下来,吩咐周小兰,“你去街上买点干的香菇山货之类的,明早咱们去买只鸡回来炖了给你二哥送过去。”   周小兰古怪地看着她:“可是,可是二哥今天不是说了,让咱们以后别送了吗?”   刘彩云白了她一眼:“你二哥说不送就不送啊?没看他最近训练任务重,都瘦了吗?你这丫头就是不会疼人,不会哄人。如今姚玉洁赌气回了娘家,正是咱们的机会,只要咱们加把劲儿,努力把你二哥的心拉回来,你说以后他还会向着谁。”   脑子不聪明的周小兰竟然信了:“还是娘你想得周到。”   总算把这个傻兮兮的女儿给哄过去了,实在不行,明天就让她去送饭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容易露出破绽。只是自己这傻女儿连个好话的不会说,跟儿子也不对付,指望她能够打探出什么消息来,怕是有点难。   哎,她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   这一天不止刘彩云觉得难熬,覃秀芳也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晚上去了夜校,她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的。   米嫂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好几下:“大妹子,想啥呢?跟你说话你都不理。”   覃秀芳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刚才在想明天吃什么,嫂子说什么了?”   夜凉如水, 冷月高悬,四周一片静谧,覃秀芳站了一会儿,腿酸手冷, 沈一飞还没回来。她搓了搓胳膊, 准备走一会儿, 一回头直接撞到个人身上。   “啊……”覃秀芳吓得惊呼出声。   沈一飞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 覃秀芳松了口气,后退两步, 拍着胸口,恼火地说:“你站在我背后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了!”   这人走路都没一点声音的吗?   “抱歉, 没想到会吓到你。”沈一飞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他揉了揉额头问道, “这么晚了, 你怎么在这里?”   覃秀芳摸了摸鼻子, 支支吾吾道:“我……我晚上吃撑了, 不舒服,出来消消食。”   大晚上冷飕飕地在外面消食,在家里走不行吗?沈一飞脑子灵光一闪, 开了窍:“你在等我?”   无缘无故的等对方似乎有点奇怪, 覃秀芳有点不想承认,沉默了一下,扯了个借口:“我就问问这段时间的早饭, 你习惯吗?明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毕竟你给了钱的。”   阿荣回老家办事了,老板娘早上起不来, 都是覃秀芳提前做好,放在了锅里温着。   这借口太假了,根本糊弄不过沈一飞。   沈一飞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不过没戳穿,笑了笑,抬了抬下巴:“走吧!”   “啊?去哪?”话题跳跃太快,覃秀芳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一飞耐心地解释:“不是吃撑了睡不着出来消食的吗?边走边说。”   “哦。”覃秀芳跟了上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张嘴就问对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吧。他们现在这关系,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了解沈一飞,沈一飞却不了解她,她要太直接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走了一段路,沈一飞见她迟迟不说话,主动询问道:“你遇到了烦心的事?”   他主动问起,覃秀芳总算找到了切入口,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滴说:“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我哥出了事,倒在血泊里,两条腿被硫酸给腐蚀了,腿上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好吓人的。”   后半段其实是沈一飞上辈子的遭遇。她故意将这个事嫁接到秦渝身上,实际上是想给沈一飞提个醒。等出任务的时候,他看到硫酸脑子里就会冒出她的这番话,警醒一些,兴许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们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出的事,覃秀芳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警醒他们。   沈一飞听后,侧头看她:“想什么呢?没听说过,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吗?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哥一个大老爷们,还照顾不好他自己吗?你替他瞎操心干嘛。”   覃秀芳无语,她的重点是后半段好不好,这人听哪儿去了?她气呼呼地说:“那最好不过。反正我跟你说,看到硫酸什么的躲远点,不然溅到脸上毁了容,连媳妇都娶不上,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第82章   吃过饭, 可能是赶路太累的缘故,小唯坐在椅子上就开始打瞌睡。   “走吧,去睡一会儿。”老板娘温柔地抱起了小唯, 朝覃秀芳招了招手。   覃秀芳跟着她进了屋。老板娘把小唯放在他们卧室的床上, 替他脱了鞋子和外套,然后将他塞进被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   小唯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珠子看着老板娘,神情还是有些抗拒,盯着老板娘不说话, 但到底抵不过瞌睡的来袭,没过多久就缓缓闭上了眼睛。   等他睡着后, 老板娘捻了捻被角,站了起来,冲覃秀芳笑了笑, 压低声音说:“让你久等了。”   覃秀芳摇头:“没事。”   “咱们到隔壁说话。”老板娘招呼覃秀芳去了隔壁房间, 倒水泡了两杯茶, 放了一杯在覃秀芳面前, 自己捧着一杯, 抿了一口,问道,“你这次回乡下的事情都办完了吧?”   “办完了, 已经将我养母的骨灰带回来了,等看看什么时候有空去把我养父的骨灰也带回来, 让他们合葬在一块儿。”覃秀芳缓缓说道。   老板娘听后点点头, 放心了:“那就好。对了,你跟沈一飞是怎么回事?谈对象了?”   老板娘果然敏感,一回来就发现了两人之间不同以往的气氛。   这可问住了覃秀芳, 她摩挲着茶杯,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老板娘看她这副纠结的表情,笑了:“不想说就别说了。”   “也不是,就是……我也说不清楚。”覃秀芳无奈地笑了笑。沈一飞根本没提谈对象的事,他一开口就奔着结婚去了。她都吓了一跳,还是别拿出来吓虞姐了。   完了, 竟然被发现了,伏静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个角落很隐蔽的,好几天了, 都没一个人经过, 今天怎么会倒霉的被他们撞上呢?   哪怕是狡猾如伏静, 被人抓了个现行,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借口给自己开脱。   她张了张嘴, 想要辩解, 一时半会儿又无从说起,最后扭头,哀切地望着文工团团长:“团长,不是这样的, 都是误会, 你们听我说。”   熊团长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伏静给丢光了,亏得前几天,他还气势汹汹地跑去找毛政委要说法呢,如今显地自己当时的护短是多么的可笑滑稽。   他脸上阴云密布, 没好气地说:“你不必跟我说这个, 要解释找毛政委,找沈一飞同志解释去。”   他们文工团的名声都被她给搞臭了。   伏静连忙看向毛政委,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珠, 要掉不掉的, 看起来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心软。   但毛政委这会儿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只觉得恶心。   他冷笑:“误会, 好啊,大家都在这里,你说是什么误会?”   伏静真是个能人,竟面不改色地说:“毛政委,你们真的误会了,我跟雷大哥没什么的,我……我就是看到一飞这样子,心里太难受了,雷大哥也是好心,他见我实在是难受,安慰安慰我而已!”   “是啊,安慰,安慰到手拉手,卿卿我我去了。”毛政委的目光落到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身上,“雷肖,可真有你的。”   听到毛政委一口叫出男人的名字,伏静怔了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男人一眼。   雷肖对上毛政委愤怒的目光,冷笑了一下,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梗着脖子说:“毛政委,伏静同志还这么年轻,花儿一样的年纪,你就让她跟个废人在一起,未免太霸道了吧?也对伏静同志太不公平了吧,你扪心自问,要是你的女儿,你舍得她年纪轻轻就嫁给一个废人,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吗?”   伏静走后, 王博回到了病房,沈一飞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看好门,以后别让那个女人进我的病房, 但凡靠近就把她给丢出去!”   跟在后头,来取针的小护士进门就听到这句话,眼皮一跳,忍不住偷偷看了沈一飞一眼, 长得白白净净的, 挺好看的, 怎么对对象这么凶。   取下针,她用看渣男的眼神鄙夷看着沈一飞,忿忿不平地说:“同志, 你也太不像话了吧。你对象好心好意来照顾你, 你这么对她, 还是男人吗?”   哼, 要不是知道这人是打敌人受的伤, 她铁定得说得更难听。   沈一飞瞥了她一眼, 恼火地说:“谁告诉你, 她是我对象了?我跟她就见过两次面,没看对眼, 就算了, 谁跟她搞对象了?我承认了吗?我送过她礼物,给她写过信, 带她见过家人朋友上级同事吗?通通都没有。”   小护士被他质问得说不出话来, 闷了几秒弱弱地说:“那姑娘说的啊,她长得那么漂亮,听说还是文工团的, 能歌善舞,还能骗人吗?”   她就只差说,那姑娘条件好,追求者多,没道理会来倒贴他了。   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后, 潘沁雯赶紧进了手术室。   覃秀芳盯着紧闭的门, 吸了吸鼻子,仰起头,逼退了眼泪, 扭头颤颤巍巍地问吴峰:“我哥,他怎么样了?”   吴峰第一次看到覃秀芳这种反应,也有点吓到了,赶紧说:“没事,秦营长好好的,正在收尾,城里的反动分子已经基本上被我们肃清了,你别担心。”   “我哥没事?他好好的?”覃秀芳笑了起来,又哭又笑的。   吴峰不解覃秀芳这反应,摸了摸脑袋肯定地说:“他没事,我走的时候秦营长好好的,连根汗毛都没少,你怎么会觉得他有事呢。”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得知自己最惦记挂念的哥哥没事,覃秀芳总算从差点崩溃的边缘缓了过来。只是当她扭头看到紧闭的手术室时,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惴惴不安地问道:“沈……沈先生伤到了哪儿?严重吗?”   吴峰说:“他左腿中弹了,别担心,不致命的,肯定不会有事。”   “中弹?不是灼伤?”覃秀芳错愕地看着他。   吴峰疑惑地看着覃秀芳:“对啊,中弹,他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左腿。你怎么会觉得他受的是灼伤呢?”   好在吴峰没起疑,还笑着安慰她:“你想多了,没有的事。不过我听说化工厂那边确实爆炸了,有一池子的硫酸溅了出来,方圆好几十米内树和草都死了,特别吓人。那东西要喷在人身上,那可真要完蛋。”   原来真的有硫酸爆炸!不过一切都改变了。   上辈子沈一飞的两条腿都毁了,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大半辈子。这辈子他的右腿好好的,左腿很可能也不会有大碍,他应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还有她哥,这辈子也平平安安,全须全尾的,真好,真好!   覃秀芳捂住脸哭了起来,但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吴峰看她这样子,有点担忧,又不知道怎么劝她。踌躇了片刻,他跑去护士台拿了杯子洗干净,给覃秀芳倒了一杯温水过来,递给了她:“你喝点水吧,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被哭光了。”   覃秀芳被他这扯淡的话给逗得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不过她还真是渴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覃秀芳感激地说:“吴峰谢谢你。”   吴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们老朋友了,说什么谢,太客气了。”   覃秀芳朝他笑了一下,又忍不住盯着手术室的门,有些担忧地问:“这要多久啊?”   吴峰也说不清楚:“看情况吧,要是子弹的位置不刁钻,用不了多长时间。要是位置不大好,可能就要费点功夫了。大妹子,我看你也像是一晚上没睡,要不你去护士台眯一会儿吧,回头等手术结束了,我叫你。”   轰!   隆隆炮火声打破了江市的宁静, 无数已经沉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全家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怎么回事?”   战争的恐惧和阴云笼罩在无数个家庭头上。这一晚, 江市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三节课终究还是没上完, 因为课上到一半,枪炮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密集, 部队家属院里也立即传来了集合的通知,所有的男学员立即放下了书本和笔,出去集合。   留下覃秀芳她们几个女学员不知所措。   出了教室,米嫂子拉着覃秀芳说:“现在街上肯定很乱,太危险了, 你别回去了, 今晚去我家住吧!”   “可是, 虞姐还一个人在旅馆。”覃秀芳不放心, 阿荣没回来, 就老板娘一个人守着旅馆,万一遇到闯进门的歹徒怎么办。   米嫂子拉着覃秀芳不松手:“她躲在家里, 把门关严实了,不出去就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你要回去, 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米嫂子说得也有道理, 覃秀芳有点犹豫,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她:“秀芳,秀芳……”   覃秀芳扭头就看到老板娘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肩上披着白色的坎肩, 站在二三十米远,高兴地朝她招手。   “虞姐,你怎么在这儿?”覃秀芳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   老板娘指了指她背后的小战士:“刚才这位同志带我过来找你的!”   覃秀芳看了一眼,不认识对方,正诧异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小战腼腆一笑说:“潘医生在军医院,你们过去找她吧!”   说完小战士就蹬蹬蹬地跑了。   覃秀芳失笑:“我娘还真是想得周到。”   老板娘颔首:“可不是,多亏了潘医生。刚才听到爆炸声,我吓死了,现在外面都是枪声、炮声,到底怎么回事啊?”   覃秀芳和几个嫂子都说不清楚。这种军事行动都是要求保密的,家里的男人也不会告诉她们。   “秀芳,孩子们在家,我们得回去了,你也小心点,别乱跑,直接去军医院。”米嫂子不放心家里的几个孩子,见覃秀芳有了安排,急着回家。   对此,覃秀芳表示理解:“米嫂子,花嫂子,你们快回去吧,我们也去找我娘了。”   双方分开,覃秀芳和老板娘往军医院的方向跑去。路上,她们看到了不少行色匆匆整装出发的战士,到处都显示着一片肃杀的气息。   老板娘拽了拽覃秀芳的袖子:“你听,外面的枪炮声没断过,这是有敌人打了过来吗?”   咚咚咚!   刘彩云四处张望了一圈, 轻轻敲了敲门,等门开后,她笑着说:“要鸡蛋吗?”   “要的,进来吧。”对方侧身让她进去。   等进门后, 刘彩云立即邀功道:“今天中午我儿子回来了, 说她们突然接到了通知, 要参加封闭式训练。”   “他们那个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是什么?”男人开门见山, 直至核心。   刘彩云笑着说:“我听说是让他们去剿匪!”   “剿匪?听说?”男人讥诮地看着她,“说清楚。”   刘彩云有点怕他,敛了笑:“就是剿越西池的土匪, 上面还没告诉我儿子他们具体的任务, 这都是底下的人猜测的,我看**不离十。”   “猜测?你看?我不要这种模棱两可,不确定的答案, 你去搞清楚, 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男人冷厉的眉眼充满了不悦。   刘彩云抿了抿唇,为难地说:“那个, 我儿子他们要封闭式训练,不让我去部队看他了, 我去了也见不到人。”   男人阴沉沉地瞥了她一眼:“那就想办法, 你思子心切, 非要去看你儿子, 他们还能拦着你不成?”   可不得拦着, 部队是要讲纪律和原则的地方。刘彩云面带难色不吭声。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声音阴冷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怎么,不愿意?”   “不是,你们让我做什么, 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个,我儿子说了,不让我再去部队了,他没法见我。”刘彩云在部队住过几个月,深知部队的人非常讲纪律。既然周家成让她别去了,她再去肯定会被人赶出去的,刘彩云不想去丢那个脸,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会出问题。   她脑子反应快,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我这样频繁去,他们会怀疑我的。”   男人眯起眼看着她,忽地拔出一把枪,扣动了扳机,抵在了刘彩云的脑门上。   刘彩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不停地哆嗦:“我去,我去,你,你把枪放下……”   男人欣赏了几秒她恐惧的表情,慢悠悠地放下了枪:“刘彩云,别忘了是谁让你住上高房大屋的。你不会觉得就那点吃的、两件衣服,还有几条没用的信息就能换来那么大一罐子银元吧?别做梦了。”   刘彩云脸色青白交加,不停地摇头:“没有,我没有……”   男人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们要出了事,你也要完,别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我们被抓住了,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明白吗?别想找借口磨洋工,对你没任何好处。”   “明白。”刘彩云赶紧点头。心里苦涩无比,又悔又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没脑子的冤大头,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傻的不是他们,而是她,亏她以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际上是这些人故意引诱她,一顿饭,一件破衣服就给她几块银元,那时候她只觉得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即便被人发现,她也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推脱过去,就答应了。   正是这种侥幸和贪婪的心理让她越陷越深,他们的要求也从最初无害的一件衣服,一顿饭逐渐变得越来越多,直至让她去打探部队的任务和动向。   但如今深陷泥淖的她,已经没有了说不的权利。   刘彩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   周小兰一见她回来就贼眉鼠眼地往篮子里望去:“娘,你回来了,今天好快……怎么是空的?”   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粗蓝布,周小兰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失望地撅起了嘴,正想抱怨几句,抬头就看到她娘煞白的脸色:“娘,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啦?”   刘彩云很多事其实不想告诉这个女儿,因为周小兰嘴上没把门,藏不住事,但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急于找个人宣泄。   “你爹呢?”她张嘴问道。   周小兰撇嘴:“带着立恩出去了,肯定是去给立恩买糖了,他心里就只有立恩和二哥。”   话还没说完,周小兰就发现她娘突然抱住了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周小兰懵了,按住刘彩云的背:“娘,娘,你怎么哭啦?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是他们欺负你了吗?”   刘彩云没有说话,只是哭。   哭了半天,她抬起头,擦干了眼神,叮嘱周小兰:“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你的漂亮裙子就别想买了。”   周小兰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很不安:“娘,到底怎么啦,你……你别吓我!”   “没事。”刘彩云冷静下来,吩咐周小兰,“你去街上买点干的香菇山货之类的,明早咱们去买只鸡回来炖了给你二哥送过去。”   周小兰古怪地看着她:“可是,可是二哥今天不是说了,让咱们以后别送了吗?”   刘彩云白了她一眼:“你二哥说不送就不送啊?没看他最近训练任务重,都瘦了吗?你这丫头就是不会疼人,不会哄人。如今姚玉洁赌气回了娘家,正是咱们的机会,只要咱们加把劲儿,努力把你二哥的心拉回来,你说以后他还会向着谁。”   脑子不聪明的周小兰竟然信了:“还是娘你想得周到。”   总算把这个傻兮兮的女儿给哄过去了,实在不行,明天就让她去送饭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容易露出破绽。只是自己这傻女儿连个好话的不会说,跟儿子也不对付,指望她能够打探出什么消息来,怕是有点难。   哎,她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   这一天不止刘彩云觉得难熬,覃秀芳也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晚上去了夜校,她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的。   米嫂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好几下:“大妹子,想啥呢?跟你说话你都不理。”   覃秀芳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刚才在想明天吃什么,嫂子说什么了?”   夜凉如水, 冷月高悬,四周一片静谧,覃秀芳站了一会儿,腿酸手冷, 沈一飞还没回来。她搓了搓胳膊, 准备走一会儿, 一回头直接撞到个人身上。   “啊……”覃秀芳吓得惊呼出声。   沈一飞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 覃秀芳松了口气,后退两步, 拍着胸口,恼火地说:“你站在我背后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了!”   这人走路都没一点声音的吗?   “抱歉, 没想到会吓到你。”沈一飞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他揉了揉额头问道, “这么晚了, 你怎么在这里?”   覃秀芳摸了摸鼻子, 支支吾吾道:“我……我晚上吃撑了, 不舒服,出来消消食。”   大晚上冷飕飕地在外面消食,在家里走不行吗?沈一飞脑子灵光一闪, 开了窍:“你在等我?”   无缘无故的等对方似乎有点奇怪, 覃秀芳有点不想承认,沉默了一下,扯了个借口:“我就问问这段时间的早饭, 你习惯吗?明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毕竟你给了钱的。”   阿荣回老家办事了,老板娘早上起不来, 都是覃秀芳提前做好,放在了锅里温着。   这借口太假了,根本糊弄不过沈一飞。   沈一飞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不过没戳穿,笑了笑,抬了抬下巴:“走吧!”   “啊?去哪?”话题跳跃太快,覃秀芳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一飞耐心地解释:“不是吃撑了睡不着出来消食的吗?边走边说。”   “哦。”覃秀芳跟了上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张嘴就问对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吧。他们现在这关系,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了解沈一飞,沈一飞却不了解她,她要太直接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走了一段路,沈一飞见她迟迟不说话,主动询问道:“你遇到了烦心的事?”   他主动问起,覃秀芳总算找到了切入口,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滴说:“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我哥出了事,倒在血泊里,两条腿被硫酸给腐蚀了,腿上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好吓人的。”   后半段其实是沈一飞上辈子的遭遇。她故意将这个事嫁接到秦渝身上,实际上是想给沈一飞提个醒。等出任务的时候,他看到硫酸脑子里就会冒出她的这番话,警醒一些,兴许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们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出的事,覃秀芳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警醒他们。   沈一飞听后,侧头看她:“想什么呢?没听说过,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吗?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哥一个大老爷们,还照顾不好他自己吗?你替他瞎操心干嘛。”   覃秀芳无语,她的重点是后半段好不好,这人听哪儿去了?她气呼呼地说:“那最好不过。反正我跟你说,看到硫酸什么的躲远点,不然溅到脸上毁了容,连媳妇都娶不上,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说:“除了这座房子,也没什么东西要处理的,这些交给阿荣去办就行了。咱们这一走,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在走之前,阿荣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你也别急着搬家,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跟我作伴吧,等房子卖了你再走。”   这是覃秀芳第一次听老板娘提起他们的过去,虽然好奇,不过覃秀芳清楚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既然老板娘没有详细地说,她也就不问。至于多陪老板娘一段时间,即便老板娘不提,她也打算这样做,毕竟这是她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这次一别,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压下心底泛起的惆怅,她笑着冲老板娘眨了眨眼:“成,姐夫不在,你一个人要是害怕,也可以叫我来陪你睡。”   “你个丫头,竟然打趣到我头上来了。”老板娘嗔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的样子。   这两天因为认亲的事耽搁了时间, 覃秀芳的早餐计划一直没来得及实施,等徐瑞香走后,她又将这个事给提上了日程。   她得赶紧将钱攒齐了还老板娘, 不然回头万一老板娘走了,成烂账就麻烦了。   卖完了午餐后,覃秀芳回家准备次日早饭的材料。   到了旅馆, 她看到阿荣在院子里劈柴, 却不见老板娘的踪影。   想着前两天她娘提醒她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 覃秀芳准备找老板娘好好谈谈,便问道:“姐夫, 虞姐呢?出去了吗?”   阿荣指了指客栈里面:“在屋子里呢,你进去找她吧。”   “成。”覃秀芳点点头转道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嘴里唱着小调,正在屋子里收拾衣服。   覃秀芳发现, 她完全低估了老板娘的衣服。   卧室里摆放着两个敞开的箱子, 老板娘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然后将不穿的厚实冬装折叠好, 塞了进去, 重新盖上箱子。除了这些,床上还铺满了衣服。   老板娘很少干体力活, 就这点活也累得她气喘吁吁的。   吐出了口气,她拍了拍手,扭头就看到覃秀芳站在门口,顿时笑了:“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不是覃秀芳不想进来,实在是这屋子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 地上都有。   覃秀芳弯腰捡起一件米白色带着蕾丝边的洋装,这件衣服有些小,挺清纯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衣服,不由诧异,这不像是老板娘喜欢的风格啊,而且她现在也穿不了。莫非是她年轻那会儿的衣服?再往前,是一件浅绿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上面有繁复的花饰。   覃秀芳全捡起来递给老板娘:“你这是干嘛呢,都快把房子掀了!”   老板娘捶了捶腰,打了个哈欠说:“这不是要换季了吗?收拾收拾衣服。”   覃秀芳看她这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便说:“虞姐,你坐下歇会儿,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跟我说衣服都放哪儿。”   “成吧,辛苦你了。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拿回去穿,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衣服还挺好的,放现在也不算过时。”老板娘很大方地说。   覃秀芳一边低头收拾一边说:“你这衣服我可穿不了。穿洋装旗袍真丝裙子去灶台前炒菜,你不心疼你的衣服吗?”   老板娘泄气地垂下了肩:“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灶台上打转就不累吗?以前你是一个人没有法子,也就算了。现在都找到了你爹娘,他们都挺能干的,对你也挺好的,你就别干这个了,听姐的,姑娘家得对自己好点。”   这番话就看得出来,老板娘跟她持有不同的观念。而老板娘的这个观念和柔弱的身体,在将来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这倒是个很好的引子。   饭馆里, 秦旭然和潘沁雯看到两人眼眶红红地进来,估计两人是说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体贴地没问, 招呼她们俩坐下。   潘沁雯说:“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松鼠桂鱼, 桂花糯米藕,酱鸭, 还有一个老母鸡汤,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徐瑞香面对他们这一家子穿军装的有点紧张, 坐在覃秀芳旁边局促不安地说:“这已经很好了。”   太多年过去了,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覃秀芳也记不起这位表姨的口味, 不过对他们乡下人来说,不年不节能吃上这些已经非常好了。   她笑着说:“潘医生, 这些就已经够了,先吃吧,要是不够再加个菜, 省得吃不完浪费。”   “成。”潘沁雯含笑点头, 拿起碗, 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俩太瘦了, 好好补补。”   覃秀芳接过碗, 递给徐瑞香一碗, 另一碗放自己面前,然后站起来,给父母和秦渝各盛了一碗鸡汤:“你们也喝。”   潘沁雯笑眯眯地接过,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鸡汤滋润着嗓子,明明没有甜味,她心里却甜滋滋的,跟喝了蜜一样。这是她宝贝闺女给她盛的汤,多少年了,这一天她总算等到了。   潘沁雯虽然激动兴奋,但她没忘记自己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今天招待的是覃秀芳养父母那边的女亲戚,丈夫和儿子不好出面,只能她站出来招待客人了,免得怠慢了客人。   “她表姨这次挺匆忙的,家里也没整理好,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潘沁雯客客气气地说。   徐瑞香赶紧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够好了。”   她是说真的,这么大的干部,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他们乡下的民兵指导员都还要和气好说话。   潘沁雯笑了笑:“咱们都是亲戚,不用这么客气。你姐姐姐夫养育了秀芳,可惜他们走得早,我们都没法谢谢他们。虽然咱们找回了秀芳,但她也永远都是你姐姐姐夫的女儿,你的侄女,咱们是亲戚,理应经常走动,这次太匆忙了,等有空,你们全家过来做客吧,让秀芳带着你们去逛逛江市,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这是要做正经亲戚,继续来往的意思。徐瑞香很是感动,她表姐姐夫都不在了,本来亲缘就很淡薄,又没血缘关系,对方还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看来秀芳的亲生父母都是正直厚道的人,秀芳有福了。   徐瑞香点头:“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来。”   “好孩子。”徐瑞香轻轻拍了拍覃秀芳的手。   一顿饭,因为都存在着修好的意思,所以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彼此已经没那么生疏了,潘沁雯直接叫徐瑞香的名字了。   出了饭馆,潘沁雯朝丈夫和儿子表示:“我跟秀芳一起送瑞香回旅馆,然后我今晚去秀芳那儿住,明早再送瑞香去火车站。你们回去吧。”   秦渝是住宿舍,他娘回不回家都跟他没啥关系。   但秦旭然就有些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结果第一晚他就要一个人独守空房。   “家里有房间,你们送完瑞香,再回来呗,我让程伟去接你们。”   潘沁雯刚找回女儿,一刻都舍不得跟女儿分开,自是不同意:“不用,这多麻烦。你要睡不着,找毛政委喝酒呗,你们不也好久没见了。”   说完,她拉着覃秀芳和徐瑞香就走了。   秦渝看了一眼他吃瘪的老父亲,识趣地没戳他痛点:“我先走了。”   “等等,臭小子,你今晚也不值班,回家住,咱爷俩好久没杀一盘了,今晚来一局。”秦旭然叫住了他。   秦渝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就当关爱老父亲吧,想想来了新家,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个大房子,也是挺可怜的。   ***   将徐瑞香送进房里后,潘沁雯将一直拿着的那个大包袱递给了徐瑞香:“今天下午,我跟秀芳逛街,给你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们就只买了一点布和一点糖果,你带回去给家里人。”    第83章   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知道这个消息, 她整整哭了三天,不知该怎么办。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这8年来,覃秀芳从没离开过周家村, 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哥哥都还活着,在寻找她。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周家成有些坐立难安,因为他被晾了半个小时了。   整整半个小时,期间还有两个军官过来找毛政委,请示他,让他签字,毛政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先帮他们将事情办了,却独独落了自己。   周家成心里很不舒服,越发觉得毛政委是在针对他,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离开部队的决心。他在这里不但不会受到重用,反而还受各种隐性的歧视,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毛政委连这点小事都要拖着他,他还能指望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见毛政委还是没搭理他的意思,周家成坐不住了,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毛政委,打扰一下,那个,我的转业申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写得不对,你说,我拿回去改正。”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是变相催毛政委批他的申请书。毛政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钢笔,拿起信封,竖了起来,晃了晃:“你的申请我还没拆开。”   一句话砸得周家成脑子发懵,脸色发白:“毛政委,你……我,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转业是我唯一的路了,求你成全我。”   毛政委看着他梗着脖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你觉得我刻意在针对你?”   “我……我没那个意思。”周家嘴上否认了,但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毛政委将信封放到桌子上,吐了口气:“周家成,你觉得是我跟秦参谋长故意针对你,不让你好过,所以迟迟不批你的转业申请?”   周家成没承认,也没否认。因为转业申请一直没扣着,迟迟不批,他肚子里积了一堆的怨气,实在做不到这时候还对毛政委和颜悦色。   毛政委看他这幅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周春花赶紧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又安慰周小兰:“立恩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肯定是胡说的。”   “对,他肯定是胡说八道!”周小兰飞快地跑了出去,一把抓住周立恩,凶狠地质问道,“谁说只带你一个人进城的,我们全家都要进城,你肯定是听错了。”   周立恩有点害怕她这副狰狞的样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说的,我要进城念书像二叔一样做大官。爷爷说你是个姑娘,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进城拖累二叔……”   “我不信,我不信,你撒谎!”周小兰绝望地吼了出来,拽着他就往门口跑,“我们去找娘!”   她不信她娘会这么对她!   隔了两个村,大刘村知道周小兰退婚这事的人不多,周小兰来了大刘村也不用禁足了,撒丫子的欢。刘家人可能得了刘大舅的吩咐,对周小兰挺好的,就连两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嘴巴也甜得像是抹了蜜。   周小兰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感觉来了舅舅家比呆在自己家都方便。   但第二天覃秀芳就拉着她出了门:“我要去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身衣服,你陪我去吧。”   拿了钱总要做做样子,不过覃秀芳估计刘大舅一家子不会让她单独出门,便拉上了周小兰。   果然,听说周小兰要去,刘家人都不放心,还招来刘家大表嫂,笑眯眯地说:“秀芳,你和小兰第一次来逛咱们这边的集市,不一定能找到地方,让你大表嫂领着你们去。”   覃秀芳装作不晓得他们的心思,害羞地笑了笑,一口应了:“谢谢大舅,麻烦大表嫂了。”   “都一家人,这孩子还这么客气。”刘大舅乐呵呵地冲大儿媳妇使了一记眼色。   刘家大表嫂立即上前挽着覃秀芳,又拉上周小兰:“你们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咱们就走吧。”   “都好了。”覃秀芳应道,周小兰听说去玩也兴致高昂,吵嚷着要出发。   三个女人去了集市上,非常热闹,各种小玩意儿,吃的,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小兰舔了舔嘴巴,问覃秀芳:“我想吃肉包子,你给我买两个。”   覃秀芳自然不会给她掏钱:“爹娘给我的钱只够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衣服,没有多余的了,要是买了吃的,就没办法给你哥做衣服了。”   “小气!”周小兰撇了撇嘴,到底没说什么,她还指望着周家成回来带她进城过好日子呢。   被人当面吐槽,覃秀芳也不恼,像个面团人一样,好脾气地笑了笑:“等你二哥回来,让他给你多买一点。”   周小兰很不爽她这副替自己二哥当家作主的模样:“这还要你说啊,大表嫂,咱们去那边看看。”   大表嫂不想得罪周小兰,但她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等会儿,你嫂子要挑布料呢。”   覃秀芳好脾气地说:“我就在这边看看,那里有个卖头花的,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女人哪有不爱美的,两个摊子就隔了个七八米远,大表嫂觉得这主意不错:“好,秀芳,我们在旁边等你。”   “诶。”覃秀芳点头,等她们走到头花摊子前,立即蹲下了身,捏了捏布料,最后买了几尺最便宜的粗蓝布。   她准备给自己做身衣服,进城的时候穿。她现在穿的衣服都是刘彩云母女俩穿得不能再穿的旧衣服,打了好多补丁,要穿着这衣服去城里,估计别人得当她是叫花子。   将布收起来,覃秀芳回去找周小兰她们:“大表嫂,小兰,我的布料买好了,你们看好了吗?”   周小兰扭头看她:“还剩有钱吗?”   覃秀芳直接将口袋翻开给她看:“没了。”   她就只带了一小半的钱出来。   周小兰撇了撇嘴,因为没钱,逛了一圈,最后三个女人悻悻然地回去了。因为没买东西,周小兰很不高兴,板着脸,不跟覃秀芳说话。   覃秀芳也乐得轻松,装作没看见。   回到刘大舅家,接下来几天,覃秀芳就忙着做鞋子衣服,几乎不出门。不过有周小兰这个话痨在,发生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刘大舅家已经在讨论她的婚事了,据说是周家成回来了,也不知真假,不过周家成“回来”了,那婚事应该提上日程了。   果然,当天晚上,周小兰兴奋地拿了一件红色的袄子进来:“便宜你了,还有新衣服穿。”   覃秀芳摸了一下,心底冷笑,这棉袄只有外面一层布料是新的,里面都是塞的老棉花,硬邦邦的,一点都不暖和,这表面光鲜的玩意儿也就骗骗无知天真的周小兰。   “娘拿过来的吗?她对我真好。”覃秀芳一脸感激地说。   周小兰的兴奋退去,酸溜溜地撇嘴:“你嫁到我们家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覃秀芳顺着她的话说:“可不是,爹娘对我很好,你也天真可爱善良,二狗,不是你二哥又有出息。我可真是撞了大运。” 第84章   把周大全赶出门后,姚大嫂提着鸡毛掸子回来,看到坐在堂屋哭得上街不接下气的姚玉洁,又恼火又烦躁:“哭哭哭,别哭了,整天就只知道哭,你倒是想想现在该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大嫂,家成被抓了,我该怎么办啊?”姚玉洁哭哭啼啼地说,前一天她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丈夫来接她出去,单独过,共建他们的幸福小家庭,结果今天就听说丈夫被抓了,她这样没受过什么苦的娇娇女顿时六神无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姚大嫂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还惦记着周家成,先想想你自个儿,想想咱们这个家吧!”   姚玉洁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声音颤抖:“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这,这不是家成他娘犯了事吗?跟我,跟咱们家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姚大嫂睨了她一眼,“没看周家成都被抓了起来。你是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他的崽,你说有没有关系?搞不好明天就会来抓你。”   这话吓到了姚玉洁,她也顾不上周家成了:“大嫂,那,那咱们怎么办?这不关我的事啊,我跟家成他娘一直不和,他们做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我老早就回娘家了。”   姚大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又不是我喊人来抓你。如今周家人成了坏分子,你想要不被牵连,只有一个法子。”   姚玉洁像是看到曙光,急切地看着她嫂子:“大嫂,你快说,什么法子?”   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这8年来,覃秀芳从没离开过周家村, 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哥哥都还活着,在寻找她。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周家成有些坐立难安,因为他被晾了半个小时了。   整整半个小时,期间还有两个军官过来找毛政委,请示他,让他签字,毛政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先帮他们将事情办了,却独独落了自己。   周家成心里很不舒服,越发觉得毛政委是在针对他,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离开部队的决心。他在这里不但不会受到重用,反而还受各种隐性的歧视,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毛政委连这点小事都要拖着他,他还能指望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见毛政委还是没搭理他的意思,周家成坐不住了,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毛政委,打扰一下,那个,我的转业申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写得不对,你说,我拿回去改正。”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是变相催毛政委批他的申请书。毛政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钢笔,拿起信封,竖了起来,晃了晃:“你的申请我还没拆开。”   一句话砸得周家成脑子发懵,脸色发白:“毛政委,你……我,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转业是我唯一的路了,求你成全我。”   毛政委看着他梗着脖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你觉得我刻意在针对你?”   “我……我没那个意思。”周家嘴上否认了,但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毛政委将信封放到桌子上,吐了口气:“周家成,你觉得是我跟秦参谋长故意针对你,不让你好过,所以迟迟不批你的转业申请?”   周家成没承认,也没否认。因为转业申请一直没扣着,迟迟不批,他肚子里积了一堆的怨气,实在做不到这时候还对毛政委和颜悦色。   毛政委看他这幅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周春花赶紧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又安慰周小兰:“立恩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肯定是胡说的。”   “对,他肯定是胡说八道!”周小兰飞快地跑了出去,一把抓住周立恩,凶狠地质问道,“谁说只带你一个人进城的,我们全家都要进城,你肯定是听错了。”   周立恩有点害怕她这副狰狞的样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说的,我要进城念书像二叔一样做大官。爷爷说你是个姑娘,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进城拖累二叔……”   “我不信,我不信,你撒谎!”周小兰绝望地吼了出来,拽着他就往门口跑,“我们去找娘!”   她不信她娘会这么对她!   隔了两个村,大刘村知道周小兰退婚这事的人不多,周小兰来了大刘村也不用禁足了,撒丫子的欢。刘家人可能得了刘大舅的吩咐,对周小兰挺好的,就连两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嘴巴也甜得像是抹了蜜。   周小兰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感觉来了舅舅家比呆在自己家都方便。   但第二天覃秀芳就拉着她出了门:“我要去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身衣服,你陪我去吧。”   拿了钱总要做做样子,不过覃秀芳估计刘大舅一家子不会让她单独出门,便拉上了周小兰。   果然,听说周小兰要去,刘家人都不放心,还招来刘家大表嫂,笑眯眯地说:“秀芳,你和小兰第一次来逛咱们这边的集市,不一定能找到地方,让你大表嫂领着你们去。”   覃秀芳装作不晓得他们的心思,害羞地笑了笑,一口应了:“谢谢大舅,麻烦大表嫂了。”   “都一家人,这孩子还这么客气。”刘大舅乐呵呵地冲大儿媳妇使了一记眼色。   刘家大表嫂立即上前挽着覃秀芳,又拉上周小兰:“你们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咱们就走吧。”   “都好了。”覃秀芳应道,周小兰听说去玩也兴致高昂,吵嚷着要出发。   三个女人去了集市上,非常热闹,各种小玩意儿,吃的,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小兰舔了舔嘴巴,问覃秀芳:“我想吃肉包子,你给我买两个。”   覃秀芳自然不会给她掏钱:“爹娘给我的钱只够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衣服,没有多余的了,要是买了吃的,就没办法给你哥做衣服了。”   “小气!”周小兰撇了撇嘴,到底没说什么,她还指望着周家成回来带她进城过好日子呢。   被人当面吐槽,覃秀芳也不恼,像个面团人一样,好脾气地笑了笑:“等你二哥回来,让他给你多买一点。”   周小兰很不爽她这副替自己二哥当家作主的模样:“这还要你说啊,大表嫂,咱们去那边看看。”   大表嫂不想得罪周小兰,但她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等会儿,你嫂子要挑布料呢。”   覃秀芳好脾气地说:“我就在这边看看,那里有个卖头花的,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女人哪有不爱美的,两个摊子就隔了个七八米远,大表嫂觉得这主意不错:“好,秀芳,我们在旁边等你。”   “诶。”覃秀芳点头,等她们走到头花摊子前,立即蹲下了身,捏了捏布料,最后买了几尺最便宜的粗蓝布。   她准备给自己做身衣服,进城的时候穿。她现在穿的衣服都是刘彩云母女俩穿得不能再穿的旧衣服,打了好多补丁,要穿着这衣服去城里,估计别人得当她是叫花子。   将布收起来,覃秀芳回去找周小兰她们:“大表嫂,小兰,我的布料买好了,你们看好了吗?”   周小兰扭头看她:“还剩有钱吗?”   覃秀芳直接将口袋翻开给她看:“没了。”   她就只带了一小半的钱出来。   周小兰撇了撇嘴,因为没钱,逛了一圈,最后三个女人悻悻然地回去了。因为没买东西,周小兰很不高兴,板着脸,不跟覃秀芳说话。   覃秀芳也乐得轻松,装作没看见。   回到刘大舅家,接下来几天,覃秀芳就忙着做鞋子衣服,几乎不出门。不过有周小兰这个话痨在,发生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刘大舅家已经在讨论她的婚事了,据说是周家成回来了,也不知真假,不过周家成“回来”了,那婚事应该提上日程了。    第85章   周大全三天后才知道这个消息。   一得到消息,他就马上带着周立恩去探监。   几日不见,父子俩一见面,都被对方的样子吓坏了。   “家成,家成你怎么这样了?”周大全看着儿子头发剃得光光的,两只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往外鼓起,嘴巴上下一圈胡渣,落魄又狼狈,再无过去意气风发,心里堵得慌。   周家成颓丧地坐了下来,抬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和头上的草叶子,苦笑了一下:“你怎么搞成了这样?”   这几天,因为手里只剩一点点钱,周大全不敢乱花,舍不得住店,带着周立恩住到了桥洞下面,每天就买两个包子馒头充饥,渴了就喝河水。搞得一身灰扑扑,脏兮兮的,像乞丐一样。   父子俩坐在铁窗的两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悔意!   “我不知道,大嫂,家成被抓了,我该怎么办啊?”姚玉洁哭哭啼啼地说,前一天她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丈夫来接她出去,单独过,共建他们的幸福小家庭,结果今天就听说丈夫被抓了,她这样没受过什么苦的娇娇女顿时六神无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姚大嫂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还惦记着周家成,先想想你自个儿,想想咱们这个家吧!”   姚玉洁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声音颤抖:“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这,这不是家成他娘犯了事吗?跟我,跟咱们家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姚大嫂睨了她一眼,“没看周家成都被抓了起来。你是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他的崽,你说有没有关系?搞不好明天就会来抓你。”   这话吓到了姚玉洁,她也顾不上周家成了:“大嫂,那,那咱们怎么办?这不关我的事啊,我跟家成他娘一直不和,他们做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我老早就回娘家了。”   姚大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又不是我喊人来抓你。如今周家人成了坏分子,你想要不被牵连,只有一个法子。”   姚玉洁像是看到曙光,急切地看着她嫂子:“大嫂,你快说,什么法子?”   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这8年来,覃秀芳从没离开过周家村, 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哥哥都还活着,在寻找她。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周家成有些坐立难安,因为他被晾了半个小时了。   整整半个小时,期间还有两个军官过来找毛政委,请示他,让他签字,毛政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先帮他们将事情办了,却独独落了自己。   周家成心里很不舒服,越发觉得毛政委是在针对他,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离开部队的决心。他在这里不但不会受到重用,反而还受各种隐性的歧视,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毛政委连这点小事都要拖着他,他还能指望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见毛政委还是没搭理他的意思,周家成坐不住了,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毛政委,打扰一下,那个,我的转业申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写得不对,你说,我拿回去改正。”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是变相催毛政委批他的申请书。毛政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钢笔,拿起信封,竖了起来,晃了晃:“你的申请我还没拆开。”   一句话砸得周家成脑子发懵,脸色发白:“毛政委,你……我,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转业是我唯一的路了,求你成全我。”   毛政委看着他梗着脖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你觉得我刻意在针对你?”   “我……我没那个意思。”周家嘴上否认了,但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毛政委将信封放到桌子上,吐了口气:“周家成,你觉得是我跟秦参谋长故意针对你,不让你好过,所以迟迟不批你的转业申请?”   周家成没承认,也没否认。因为转业申请一直没扣着,迟迟不批,他肚子里积了一堆的怨气,实在做不到这时候还对毛政委和颜悦色。   毛政委看他这幅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周春花赶紧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又安慰周小兰:“立恩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肯定是胡说的。”   “对,他肯定是胡说八道!”周小兰飞快地跑了出去,一把抓住周立恩,凶狠地质问道,“谁说只带你一个人进城的,我们全家都要进城,你肯定是听错了。”   周立恩有点害怕她这副狰狞的样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说的,我要进城念书像二叔一样做大官。爷爷说你是个姑娘,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进城拖累二叔……”   “我不信,我不信,你撒谎!”周小兰绝望地吼了出来,拽着他就往门口跑,“我们去找娘!”   她不信她娘会这么对她!   隔了两个村,大刘村知道周小兰退婚这事的人不多,周小兰来了大刘村也不用禁足了,撒丫子的欢。刘家人可能得了刘大舅的吩咐,对周小兰挺好的,就连两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嘴巴也甜得像是抹了蜜。   周小兰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感觉来了舅舅家比呆在自己家都方便。   但第二天覃秀芳就拉着她出了门:“我要去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身衣服,你陪我去吧。”   拿了钱总要做做样子,不过覃秀芳估计刘大舅一家子不会让她单独出门,便拉上了周小兰。   果然,听说周小兰要去,刘家人都不放心,还招来刘家大表嫂,笑眯眯地说:“秀芳,你和小兰第一次来逛咱们这边的集市,不一定能找到地方,让你大表嫂领着你们去。”   覃秀芳装作不晓得他们的心思,害羞地笑了笑,一口应了:“谢谢大舅,麻烦大表嫂了。”   “都一家人,这孩子还这么客气。”刘大舅乐呵呵地冲大儿媳妇使了一记眼色。   刘家大表嫂立即上前挽着覃秀芳,又拉上周小兰:“你们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咱们就走吧。”   “都好了。”覃秀芳应道,周小兰听说去玩也兴致高昂,吵嚷着要出发。   三个女人去了集市上,非常热闹,各种小玩意儿,吃的,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小兰舔了舔嘴巴,问覃秀芳:“我想吃肉包子,你给我买两个。”   覃秀芳自然不会给她掏钱:“爹娘给我的钱只够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衣服,没有多余的了,要是买了吃的,就没办法给你哥做衣服了。”   “小气!”周小兰撇了撇嘴,到底没说什么,她还指望着周家成回来带她进城过好日子呢。   被人当面吐槽,覃秀芳也不恼,像个面团人一样,好脾气地笑了笑:“等你二哥回来,让他给你多买一点。”   周小兰很不爽她这副替自己二哥当家作主的模样:“这还要你说啊,大表嫂,咱们去那边看看。”   大表嫂不想得罪周小兰,但她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等会儿,你嫂子要挑布料呢。”   覃秀芳好脾气地说:“我就在这边看看,那里有个卖头花的,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女人哪有不爱美的,两个摊子就隔了个七八米远,大表嫂觉得这主意不错:“好,秀芳,我们在旁边等你。”   “诶。”覃秀芳点头,等她们走到头花摊子前,立即蹲下了身,捏了捏布料,最后买了几尺最便宜的粗蓝布。   她准备给自己做身衣服,进城的时候穿。她现在穿的衣服都是刘彩云母女俩穿得不能再穿的旧衣服,打了好多补丁,要穿着这衣服去城里,估计别人得当她是叫花子。   将布收起来,覃秀芳回去找周小兰她们:“大表嫂,小兰,我的布料买好了,你们看好了吗?”   周小兰扭头看她:“还剩有钱吗?”   覃秀芳直接将口袋翻开给她看:“没了。”   她就只带了一小半的钱出来。   周小兰撇了撇嘴,因为没钱,逛了一圈,最后三个女人悻悻然地回去了。因为没买东西,周小兰很不高兴,板着脸,不跟覃秀芳说话。   第86章   “我不知道,大嫂,家成被抓了,我该怎么办啊?”姚玉洁哭哭啼啼地说,前一天她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丈夫来接她出去,单独过,共建他们的幸福小家庭,结果今天就听说丈夫被抓了,她这样没受过什么苦的娇娇女顿时六神无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姚大嫂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还惦记着周家成,先想想你自个儿,想想咱们这个家吧!”   姚玉洁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声音颤抖:“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这,这不是家成他娘犯了事吗?跟我,跟咱们家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姚大嫂睨了她一眼,“没看周家成都被抓了起来。你是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他的崽,你说有没有关系?搞不好明天就会来抓你。”   这话吓到了姚玉洁,她也顾不上周家成了:“大嫂,那,那咱们怎么办?这不关我的事啊,我跟家成他娘一直不和,他们做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我老早就回娘家了。”   姚大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又不是我喊人来抓你。如今周家人成了坏分子,你想要不被牵连,只有一个法子。”   姚玉洁像是看到曙光,急切地看着她嫂子:“大嫂,你快说,什么法子?”   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周家成有些坐立难安,因为他被晾了半个小时了。   整整半个小时,期间还有两个军官过来找毛政委,请示他,让他签字,毛政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先帮他们将事情办了,却独独落了自己。   周家成心里很不舒服,越发觉得毛政委是在针对他,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离开部队的决心。他在这里不但不会受到重用,反而还受各种隐性的歧视,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毛政委连这点小事都要拖着他,他还能指望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见毛政委还是没搭理他的意思,周家成坐不住了,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毛政委,打扰一下,那个,我的转业申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写得不对,你说,我拿回去改正。”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是变相催毛政委批他的申请书。毛政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钢笔,拿起信封,竖了起来,晃了晃:“你的申请我还没拆开。”   一句话砸得周家成脑子发懵,脸色发白:“毛政委,你……我,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转业是我唯一的路了,求你成全我。”   毛政委看着他梗着脖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你觉得我刻意在针对你?”   “我……我没那个意思。”周家嘴上否认了,但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毛政委将信封放到桌子上,吐了口气:“周家成,你觉得是我跟秦参谋长故意针对你,不让你好过,所以迟迟不批你的转业申请?”   周家成没承认,也没否认。因为转业申请一直没扣着,迟迟不批,他肚子里积了一堆的怨气,实在做不到这时候还对毛政委和颜悦色。   毛政委看他这幅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周春花赶紧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又安慰周小兰:“立恩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肯定是胡说的。”   “对,他肯定是胡说八道!”周小兰飞快地跑了出去,一把抓住周立恩,凶狠地质问道,“谁说只带你一个人进城的,我们全家都要进城,你肯定是听错了。”   周立恩有点害怕她这副狰狞的样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说的,我要进城念书像二叔一样做大官。爷爷说你是个姑娘,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进城拖累二叔……”   “我不信,我不信,你撒谎!”周小兰绝望地吼了出来,拽着他就往门口跑,“我们去找娘!”   她不信她娘会这么对她!   隔了两个村,大刘村知道周小兰退婚这事的人不多,周小兰来了大刘村也不用禁足了,撒丫子的欢。刘家人可能得了刘大舅的吩咐,对周小兰挺好的,就连两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嘴巴也甜得像是抹了蜜。   周小兰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感觉来了舅舅家比呆在自己家都方便。   但第二天覃秀芳就拉着她出了门:“我要去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身衣服,你陪我去吧。”   拿了钱总要做做样子,不过覃秀芳估计刘大舅一家子不会让她单独出门,便拉上了周小兰。   果然,听说周小兰要去,刘家人都不放心,还招来刘家大表嫂,笑眯眯地说:“秀芳,你和小兰第一次来逛咱们这边的集市,不一定能找到地方,让你大表嫂领着你们去。”   覃秀芳装作不晓得他们的心思,害羞地笑了笑,一口应了:“谢谢大舅,麻烦大表嫂了。”   “都一家人,这孩子还这么客气。”刘大舅乐呵呵地冲大儿媳妇使了一记眼色。   刘家大表嫂立即上前挽着覃秀芳,又拉上周小兰:“你们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咱们就走吧。”   “都好了。”覃秀芳应道,周小兰听说去玩也兴致高昂,吵嚷着要出发。   三个女人去了集市上,非常热闹,各种小玩意儿,吃的,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小兰舔了舔嘴巴,问覃秀芳:“我想吃肉包子,你给我买两个。”   覃秀芳自然不会给她掏钱:“爹娘给我的钱只够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衣服,没有多余的了,要是买了吃的,就没办法给你哥做衣服了。”   “小气!”周小兰撇了撇嘴,到底没说什么,她还指望着周家成回来带她进城过好日子呢。   被人当面吐槽,覃秀芳也不恼,像个面团人一样,好脾气地笑了笑:“等你二哥回来,让他给你多买一点。”   周小兰很不爽她这副替自己二哥当家作主的模样:“这还要你说啊,大表嫂,咱们去那边看看。”   大表嫂不想得罪周小兰,但她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等会儿,你嫂子要挑布料呢。”   覃秀芳好脾气地说:“我就在这边看看,那里有个卖头花的,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女人哪有不爱美的,两个摊子就隔了个七八米远,大表嫂觉得这主意不错:“好,秀芳,我们在旁边等你。”   “诶。”覃秀芳点头,等她们走到头花摊子前,立即蹲下了身,捏了捏布料,最后买了几尺最便宜的粗蓝布。   她准备给自己做身衣服,进城的时候穿。她现在穿的衣服都是刘彩云母女俩穿得不能再穿的旧衣服,打了好多补丁,要穿着这衣服去城里,估计别人得当她是叫花子。   将布收起来,覃秀芳回去找周小兰她们:“大表嫂,小兰,我的布料买好了,你们看好了吗?”   周小兰扭头看她:“还剩有钱吗?”   覃秀芳直接将口袋翻开给她看:“没了。”   她就只带了一小半的钱出来。   周小兰撇了撇嘴,因为没钱,逛了一圈,最后三个女人悻悻然地回去了。因为没买东西,周小兰很不高兴,板着脸,不跟覃秀芳说话。   覃秀芳也乐得轻松,装作没看见。    第87章   次日清晨,天不亮,覃秀芳走到饭馆的时候,发现里面灯就已经亮起来了,缕缕灯光从缝隙中窜了出来。   她打开门,发现徐瑞香母女三人都已经起来了,而且在店里忙活着。   “瑞香阿姨,这么早就起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覃秀芳探头随口问了一句。   徐瑞香笑着说:“睡不着,就起来煮了一些粥,我煮了三碗米,你看够吗?”   “不够,再加两碗米吧。”覃秀芳边说边将板车上新买的菜往拿下来。   徐瑞香见了赶紧带着招娣过去帮忙,三人很快将菜卸了下来,覃秀芳将板车推到一边竖起来,免得占地方,这才进去店里做事。   这个早上因为有徐瑞香母女三人的帮忙,覃秀芳轻松了许多,不用手忙脚乱。   别看招娣和来娣年纪不大,但乡下女孩,还没灶台高就要踩着凳子做饭,打下手对她们来说是件做习惯了的事。可能是从小生活的环境都不大好的缘故,两个小女孩都非常敏感,跟着忙上忙下,没有一刻空闲的时候,唯恐覃秀芳嫌弃她们,把她们赶出去。   覃秀芳看在眼里,没有作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瑞香阿姨一个人抚养两个孩子非常辛苦,她们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能减轻瑞香阿姨的负担,攒了钱,她们的日子也才会更好。   等过几天将店交到瑞香阿姨手里,少不得她们俩帮忙,就当她们从现在开始学习适应吧,也不至于等她走了,手忙脚乱的。不过两个孩子都还小,还是应该送到学校去。这事等她们安定下来,手里攒了点再说。   忙活到下午一点多,总算结束了一天的营业,两人才有功夫好好说话。   徐瑞香紧张地捏着衣服说出了她的决定:“秀芳,我想好了,我跟她爹离婚,咱们母女三人留在江市。留下来我们还有一条活路,回去说不定哪天都被他给打死了。我生不出儿子,他们家容不下我。”   覃秀芳很欣慰徐瑞香能够踏出了这一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瑞香阿姨,相信我,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嗯,只要你肯收留我们娘三,我们就不回去了。”徐瑞香朝她笑了笑。   覃秀芳轻轻笑道:“什么收留不收留的,今天你也看到了,店里的生意还不错,让你们三个人吃饱饭总是不成问题的。瑞香阿姨,我今天先教你算账,明天再带你去菜市场转一转,等你熟悉了,我就不来了,这店就交给你,里面的粮食都是我年前买的,还算便宜,也一并按照当初我买的价格转给你,等你赚钱了,再将粮食钱算给我,其他锅碗瓢盆反正我也用不着,就送给你吧,房租是一月一付,这个月的我已经交了,下个月你自己付。”   徐瑞香赶紧摆手:“秀芳,不用了,这店是你辛辛苦苦开起来的,我不能要,我们母女就在店里帮你打打下手,你供咱们的饭就行了。”   “你要做我店里的帮工?”覃秀芳挑眉。   徐瑞香点头:“嗯,我看你这挺忙的,我们母女在店里帮忙吧,以后晚上咱们也可以开起来,你去上课,我跟招娣来娣看着就行,多卖一顿,也能多挣点钱。”   “那可不行。”覃秀芳一口否决了她,“秀芳阿姨,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剥削咱们的阶级姐妹,我要雇你做帮工,那可是犯了大错误,你就别害我了。”   “你说呢?”姚大嫂睨了她一眼,“没看周家成都被抓了起来。你是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他的崽,你说有没有关系?搞不好明天就会来抓你。”   这话吓到了姚玉洁,她也顾不上周家成了:“大嫂,那,那咱们怎么办?这不关我的事啊,我跟家成他娘一直不和,他们做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我老早就回娘家了。”   姚大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又不是我喊人来抓你。如今周家人成了坏分子,你想要不被牵连,只有一个法子。”   姚玉洁像是看到曙光,急切地看着她嫂子:“大嫂,你快说,什么法子?”   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周家成有些坐立难安,因为他被晾了半个小时了。   整整半个小时,期间还有两个军官过来找毛政委,请示他,让他签字,毛政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先帮他们将事情办了,却独独落了自己。   周家成心里很不舒服,越发觉得毛政委是在针对他,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离开部队的决心。他在这里不但不会受到重用,反而还受各种隐性的歧视,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毛政委连这点小事都要拖着他,他还能指望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见毛政委还是没搭理他的意思,周家成坐不住了,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毛政委,打扰一下,那个,我的转业申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写得不对,你说,我拿回去改正。”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是变相催毛政委批他的申请书。毛政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钢笔,拿起信封,竖了起来,晃了晃:“你的申请我还没拆开。”   一句话砸得周家成脑子发懵,脸色发白:“毛政委,你……我,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转业是我唯一的路了,求你成全我。”   毛政委看着他梗着脖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你觉得我刻意在针对你?”   “我……我没那个意思。”周家嘴上否认了,但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毛政委将信封放到桌子上,吐了口气:“周家成,你觉得是我跟秦参谋长故意针对你,不让你好过,所以迟迟不批你的转业申请?”   周家成没承认,也没否认。因为转业申请一直没扣着,迟迟不批,他肚子里积了一堆的怨气,实在做不到这时候还对毛政委和颜悦色。   毛政委看他这幅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周春花赶紧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又安慰周小兰:“立恩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肯定是胡说的。”   “对,他肯定是胡说八道!”周小兰飞快地跑了出去,一把抓住周立恩,凶狠地质问道,“谁说只带你一个人进城的,我们全家都要进城,你肯定是听错了。”   周立恩有点害怕她这副狰狞的样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说的,我要进城念书像二叔一样做大官。爷爷说你是个姑娘,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进城拖累二叔……”   “我不信,我不信,你撒谎!”周小兰绝望地吼了出来,拽着他就往门口跑,“我们去找娘!”   她不信她娘会这么对她!   隔了两个村,大刘村知道周小兰退婚这事的人不多,周小兰来了大刘村也不用禁足了,撒丫子的欢。刘家人可能得了刘大舅的吩咐,对周小兰挺好的,就连两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嘴巴也甜得像是抹了蜜。   周小兰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感觉来了舅舅家比呆在自己家都方便。   但第二天覃秀芳就拉着她出了门:“我要去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身衣服,你陪我去吧。”   拿了钱总要做做样子,不过覃秀芳估计刘大舅一家子不会让她单独出门,便拉上了周小兰。   果然,听说周小兰要去,刘家人都不放心,还招来刘家大表嫂,笑眯眯地说:“秀芳,你和小兰第一次来逛咱们这边的集市,不一定能找到地方,让你大表嫂领着你们去。”   覃秀芳装作不晓得他们的心思,一口应了:“谢谢大舅,麻烦大表嫂了。”   “都一家人。”刘大舅乐呵呵地冲大儿媳妇使了一记眼色。    第88章   徐瑞香见了赶紧带着招娣过去帮忙,三人很快将菜卸了下来,覃秀芳将板车推到一边竖起来,免得占地方,这才进去店里做事。   这个早上因为有徐瑞香母女三人的帮忙,覃秀芳轻松了许多,不用手忙脚乱。   别看招娣和来娣年纪不大,但乡下女孩,还没灶台高就要踩着凳子做饭,打下手对她们来说是件做习惯了的事。可能是从小生活的环境都不大好的缘故,两个小女孩都非常敏感,跟着忙上忙下,没有一刻空闲的时候,唯恐覃秀芳嫌弃她们,把她们赶出去。   覃秀芳看在眼里,没有作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瑞香阿姨一个人抚养两个孩子非常辛苦,她们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能减轻瑞香阿姨的负担,攒了钱,她们的日子也才会更好。   等过几天将店交到瑞香阿姨手里,少不得她们俩帮忙,就当她们从现在开始学习适应吧,也不至于等她走了,手忙脚乱的。不过两个孩子都还小,还是应该送到学校去。这事等她们安定下来,手里攒了点再说。   忙活到下午一点多,总算结束了一天的营业,两人才有功夫好好说话。   徐瑞香紧张地捏着衣服说出了她的决定:“秀芳,我想好了,我跟她爹离婚,咱们母女三人留在江市。留下来我们还有一条活路,回去说不定哪天都被他给打死了。我生不出儿子,他们家容不下我。”   覃秀芳很欣慰徐瑞香能够踏出了这一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瑞香阿姨,相信我,日子会越过越好。”   “嗯,只要你肯收留我们娘三,我们就不回去了。”徐瑞香朝她笑了笑。   覃秀芳轻轻笑道:“什么收留不收留的,今天你也看到了,店里的生意还不错,让你们三个人吃饱饭总是不成问题的。瑞香阿姨,我今天先教你算账,明天再带你去菜市场转一转,等你熟悉了,我就不来了,这店就交给你,里面的粮食都是我年前买的,还算便宜,也一并按照当初我买的价格转给你,等你赚钱了,再将粮食钱算给我,其他锅碗瓢盆反正我也用不着,就送给你吧,房租是一月一付,这个月的我已经交了,下个月你自己付。”   徐瑞香赶紧摆手:“秀芳,不用了,这店是你辛辛苦苦开起来的,我不能要,我们母女就在店里帮你打打下手,你供咱们的饭就行了。”   “你要做我店里的帮工?”覃秀芳挑眉。   徐瑞香点头:“嗯,我看你这挺忙的,我们母女在店里帮忙吧,以后晚上咱们也可以开起来,你去上课,我跟招娣来娣看着就行,多卖一顿,也能多挣点钱。”   “那可不行。”覃秀芳一口否决了她,“秀芳阿姨,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剥削咱们的阶级姐妹,我要雇你做帮工,那可是犯了大错误,你就别害我了。”   “你说呢?”姚大嫂睨了她一眼,“没看周家成都被抓了起来。你是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他的崽,你说有没有关系?搞不好明天就会来抓你。”   这话吓到了姚玉洁,她也顾不上周家成了:“大嫂,那,那咱们怎么办?这不关我的事啊,我跟家成他娘一直不和,他们做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我老早就回娘家了。”   姚大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又不是我喊人来抓你。如今周家人成了坏分子,你想要不被牵连,只有一个法子。”   姚玉洁像是看到曙光,急切地看着她嫂子:“大嫂,你快说,什么法子?”   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周家成有些坐立难安,因为他被晾了半个小时了。   整整半个小时,期间还有两个军官过来找毛政委,请示他,让他签字,毛政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先帮他们将事情办了,却独独落了自己。   周家成心里很不舒服,越发觉得毛政委是在针对他,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离开部队的决心。他在这里不但不会受到重用,反而还受各种隐性的歧视,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毛政委连这点小事都要拖着他,他还能指望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见毛政委还是没搭理他的意思,周家成坐不住了,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毛政委,打扰一下,那个,我的转业申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写得不对,你说,我拿回去改正。”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是变相催毛政委批他的申请书。毛政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钢笔,拿起信封,竖了起来,晃了晃:“你的申请我还没拆开。”   一句话砸得周家成脑子发懵,脸色发白:“毛政委,你……我,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转业是我唯一的路了,求你成全我。”   毛政委看着他梗着脖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你觉得我刻意在针对你?”   “我……我没那个意思。”周家嘴上否认了,但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毛政委将信封放到桌子上,吐了口气:“周家成,你觉得是我跟秦参谋长故意针对你,不让你好过,所以迟迟不批你的转业申请?”   周家成没承认,也没否认。因为转业申请一直没扣着,迟迟不批,他肚子里积了一堆的怨气,实在做不到这时候还对毛政委和颜悦色。   毛政委看他这幅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小姐妹,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周春花赶紧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又安慰周小兰:“立恩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肯定是胡说的。”   “对,他肯定是胡说八道!”周小兰飞快地跑了出去,一把抓住周立恩,凶狠地质问道,“谁说只带你一个人进城的,我们全家都要进城,你肯定是听错了。”   周立恩有点害怕她这副狰狞的样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说的,我要进城念书像二叔一样做大官。爷爷说你是个姑娘,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进城拖累二叔……”   “我不信,我不信,你撒谎!”周小兰绝望地吼了出来,拽着他就往门口跑,“我们去找娘!”   她不信她娘会这么对她!   隔了两个村,大刘村知道周小兰退婚这事的人不多,周小兰来了大刘村也不用禁足了,撒丫子的欢。刘家人可能得了刘大舅的吩咐,对周小兰挺好的,就连两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嘴巴也甜得像是抹了蜜。   周小兰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感觉来了舅舅家比呆在自己家都方便。   但第二天覃秀芳就拉着她出了门:“我要去买点布给你哥哥做身衣服,你陪我去吧。”   拿了钱总要做做样子,不过覃秀芳估计刘大舅一家子不会让她单独出门,便拉上了周小兰。   果然,听说周小兰要去,刘家人都不放心,还招来刘家大表嫂,笑眯眯地说:“秀芳,你和小兰第一次来逛咱们这边的集市,不一定能找到地方,让你大表嫂领着你们去。”   覃秀芳装作不晓得他们的心思,一口应了:“谢谢大舅,麻烦大表嫂了。”   “都一家人。”刘大舅乐呵呵地冲大儿媳妇使了一记眼色。    第89章   翌日,卖完了午饭,覃秀芳就对徐瑞香说:“瑞香阿姨,你们已经熟悉了店里的运作,明天我就不来了。”   虽然覃秀芳一早就表过态会将店铺转手给她,但这也太突然了,徐瑞香两只手抓住围裙,有点手足无措:“秀芳,你真的不来了?要不咱们还是继续这样开吧,我,你要不来,我这心里没底。”   覃秀芳笑着说:“瑞香阿姨,你担心什么?最近这几天买菜做饭大部分工作都是你在做,我就忙的时候帮帮忙,我不在你们也可以做得很好的,相信我。”   “可是,可是……”徐瑞香心里除了忐忑,还有点觉得对不住覃秀芳,感觉像是她将人给赶走了一样。   覃秀芳看出她的愧疚,笑了:“瑞香阿姨,我已经跟妇联的乌主任说好了,明天就去妇联报道,你要不接受饭馆啊,那就只能开天窗了,要真空着也太可惜了。”   徐瑞香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她好奇地问:“妇联都是做什么的,当官的吗?女人也能当官?”   覃秀芳被她逗笑了:“按照咱们乡下人的定义,算是吧。不过现在叫国家干部了,政府会发工资的,你不用担心我没饭吃。”   在乡下人眼里,一个政府办事员那都是官。女人能做官,无疑是又给徐瑞香上了一课:“这么好,那秀芳你以后也是国家的人了,真是太好了。”   覃秀芳点头:“对啊,以后不止妇联,还有工厂,国家机关,都会出现很多女干部。只要有文化,能写会算会办事或者掌握了某一门技巧,女孩子一样能行。招娣、来娣年纪都还小,你们先攒点钱,等下学期开学可以送她们姐妹去学习念念书,识识字。”   要以前,徐瑞香想都不敢想这件事。不过进城这段时间的冲击,已经让她的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重重地点头:“好。”   她也希望她的两个女儿以后能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上课,以后从事女老师,女护士或者女干部这样受人尊敬的工作,再不济,也能做个女工养活自己,不至于走她的老路。   见她点头,覃秀芳也很高兴,趁机说:“那给招娣和来娣改个名字吧,这样的名字在学校里会受歧视欺负的。”   “这样,那,秀芳你说改什么?”徐瑞香一听会影响到女儿,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等过几天将店交到瑞香阿姨手里,少不得她们俩帮忙,就当她们从现在开始学习适应吧,也不至于等她走了,手忙脚乱的。不过两个孩子都还小,还是应该送到学校去。这事等她们安定下来,手里攒了点再说。   忙活到下午一点多,总算结束了一天的营业,两人才有功夫好好说话。   徐瑞香紧张地捏着衣服说出了她的决定:“秀芳,我想好了,我跟她爹离婚,咱们母女三人留在江市。留下来我们还有一条活路,回去说不定哪天都被他给打死了。我生不出儿子,他们家容不下我。”   覃秀芳很欣慰徐瑞香能够踏出了这一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瑞香阿姨,相信我,日子会越过越好。”   “嗯,只要你肯收留我们娘三,我们就不回去了。”徐瑞香朝她笑了笑。   覃秀芳轻轻笑道:“什么收留不收留的,今天你也看到了,店里的生意还不错,让你们三个人吃饱饭总是不成问题的。瑞香阿姨,我今天先教你算账,明天再带你去菜市场转一转,等你熟悉了,我就不来了,这店就交给你,里面的粮食都是我年前买的,还算便宜,也一并按照当初我买的价格转给你,等你赚钱了,再将粮食钱算给我,其他锅碗瓢盆反正我也用不着,就送给你吧,房租是一月一付,这个月的我已经交了,下个月你自己付。”   徐瑞香赶紧摆手:“秀芳,不用了,这店是你辛辛苦苦开起来的,我不能要,我们母女就在店里帮你打打下手,你供咱们的饭就行了。”   “你要做我店里的帮工?”覃秀芳挑眉。   徐瑞香点头:“嗯,我看你这挺忙的,我们母女在店里帮忙吧,以后晚上咱们也可以开起来,你去上课,我跟招娣来娣看着就行,多卖一顿,也能多挣点钱。”   “那可不行。”覃秀芳一口否决了她,“秀芳阿姨,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剥削咱们的阶级姐妹,我要雇你做帮工,那可是犯了大错误,你就别害我了。”   “你说呢?”姚大嫂睨了她一眼,“没看周家成都被抓了起来。你是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他的崽,你说有没有关系?搞不好明天就会来抓你。”   这话吓到了姚玉洁,她也顾不上周家成了:“大嫂,那,那咱们怎么办?这不关我的事啊,我跟家成他娘一直不和,他们做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我老早就回娘家了。”   姚大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又不是我喊人来抓你。如今周家人成了坏分子,你想要不被牵连,只有一个法子。”   姚玉洁像是看到曙光,急切地看着她嫂子:“大嫂,你快说,什么法子?”   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周家成有些坐立难安,因为他被晾了半个小时了。   整整半个小时,期间还有两个军官过来找毛政委,请示他,让他签字,毛政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先帮他们将事情办了,却独独落了自己。   周家成心里很不舒服,越发觉得毛政委是在针对他,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离开部队的决心。他在这里不但不会受到重用,反而还受各种隐性的歧视,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毛政委连这点小事都要拖着他,他还能指望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见毛政委还是没搭理他的意思,周家成坐不住了,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毛政委,打扰一下,那个,我的转业申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写得不对,你说,我拿回去改正。”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是变相催毛政委批他的申请书。毛政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钢笔,拿起信封,竖了起来,晃了晃:“你的申请我还没拆开。”   一句话砸得周家成脑子发懵,脸色发白:“毛政委,你……我,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转业是我唯一的路了,求你成全我。”   毛政委看着他梗着脖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你觉得我刻意在针对你?”   “我……我没那个意思。”周家嘴上否认了,但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毛政委将信封放到桌子上,吐了口气:“周家成,你觉得是我跟秦参谋长故意针对你,不让你好过,所以迟迟不批你的转业申请?”   周家成没承认,也没否认。因为转业申请一直没扣着,迟迟不批,他肚子里积了一堆的怨气,实在做不到这时候还对毛政委和颜悦色。   毛政委看他这幅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   周小兰跑去了周春花家,拉着周春花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来:“我娘说,我二哥也要带我们进城,春花,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玩,我好高兴。”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让三哥带我去找你。”周春花拉着周小兰的手,兴奋地说。   旁边几个没法进城的小姐妹都很羡慕,周小兰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崇拜艳羡的目光,态度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   一个叫晶晶的女儿看得很不舒服,故意问道:“小兰,你要进城了,那田生怎么办啊?”   周小兰哼了一声:“我二哥会有办法的。”   “你二哥有什么办法?是带着田生进城还是退亲啊?”晶晶又追着问。   周小兰光顾着出来显摆,忘了跟她娘确认这个事,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晶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宛如一个耳光扇在周小兰脸上,周小兰又逵峙,张嘴就要说话时,围墙外面隐隐传来了小孩子们的声音。   “立恩,你真的要进城了啊?”   周立恩认真地回答:“嗯,我奶奶说的,要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   “听说城里好多肉包子卖,那你去了,是不是能随便吃肉包子了?”   ……   听到这童言童语,周小兰得瑟地一抬下巴,睥睨地看着晶晶:“听见了吧,不相信我的话,立恩这么小总不会说谎吧?我二哥就是要带我们进城了。”   晶晶的脸色有点难堪。   周春花见了,赶紧打圆场:“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最近有空咱们……”   话未说完,忽地又听到外面的周立恩又开了口:“我奶奶说先送我去二叔那里念书,等有机会了,她再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害怕,我舍不得我娘,我要跟我奶奶说,把娘一块儿带去照顾我……”   晶晶本来挺难看的脸骤然转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变得煞白的周小兰:“还以为人人都能有春花的命呢!”   周春花赶紧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又安慰周小兰:“立恩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肯定是胡说的。”    第90章   周六晚上,潘沁雯抱着枕头来到覃秀芳的房间:“今晚娘陪你一块儿睡。”   覃秀芳含笑点头:“好。”   母女俩躺在被窝里,想到即将到来的婚礼,都有些睡不着。怕影响到母亲,覃秀芳强忍着别翻身,但躺久了,她浑身都不自在,总想动一下。   她忍不住轻轻翻了一下身,木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静寂的夜里非常明显。   潘沁雯轻笑一声,语气温柔:“睡不着?”   覃秀芳不好意思地说:“娘,我有点紧张。”   明明她跟沈一飞上辈子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想到即将到来的婚礼,她的精神就极度亢奋,明明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   潘沁雯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头顶:“傻孩子,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谁不紧张……”   说到这里,她骤然意识到,其实覃秀芳不是第一次,顿时讪讪的住了口,有些担忧地望着女儿黑漆漆的头顶。   屋子里没亮灯,覃秀芳看不清楚潘沁雯的表情,但透过她的肢体语言,便明白她想起了什么,浅笑着说:“太久了,我已经记不起跟周家成结婚时候的样子了,只记得那天一大早我还要起来喂猪。”   对她来说是上辈子的事了,好几十年过去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加之那会儿年纪太小,还不明白结婚意味着什么。   听到结婚那天早上还要起来喂猪,潘沁雯心疼极了,抚摸着她的手:“娘不好,娘应该早点找到你的。”   覃秀芳不喜欢提这个,他们的悲剧是时代所造成的,没有谁对不起谁这个问题。她转移话题道:“娘,你跟爹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啊?”   提起这个,潘沁雯的思绪拉回了二十几年前:“我们那时候啊,就是在组织的见证下,简单地宣了个誓就结了婚。”  覃秀芳有点失望:“你跟爹是组织介绍认识的吗?”   “这倒不是,我跟你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刚参加革命负了伤,我那时候是医院的实习医生,负责给他治病,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但不熟,后来在转移途中……”   翌日,卖完了午饭,覃秀芳就对徐瑞香说:“瑞香阿姨,你们已经熟悉了店里的运作,明天我就不来了。”   虽然覃秀芳一早就表过态会将店铺转手给她,但这也太突然了,徐瑞香两只手抓住围裙,有点手足无措:“秀芳,你真的不来了?要不咱们还是继续这样开吧,我,你要不来,我这心里没底。”   覃秀芳笑着说:“瑞香阿姨,你担心什么?最近这几天买菜做饭大部分工作都是你在做,我就忙的时候帮帮忙,我不在你们也可以做得很好的,相信我。”   “可是,可是……”徐瑞香心里除了忐忑,还有点觉得对不住覃秀芳,感觉像是她将人给赶走了一样。   覃秀芳看出她的愧疚,笑了:“瑞香阿姨,我已经跟妇联的乌主任说好了,明天就去妇联报道,你要不接受饭馆啊,那就只能开天窗了,要真空着也太可惜了。”   徐瑞香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她好奇地问:“妇联都是做什么的,当官的吗?女人也能当官?”   覃秀芳被她逗笑了:“按照咱们乡下人的定义,算是吧。不过现在叫国家干部了,政府会发工资的,你不用担心我没饭吃。”   在乡下人眼里,一个政府办事员那都是官。女人能做官,无疑是又给徐瑞香上了一课:“这么好,那秀芳你以后也是国家的人了,真是太好了。”   覃秀芳点头:“对啊,以后不止妇联,还有工厂,国家机关,都会出现很多女干部。只要有文化,能写会算会办事或者掌握了某一门技巧,女孩子一样能行。招娣、来娣年纪都还小,你们先攒点钱,等下学期开学可以送她们姐妹去学习念念书,识识字。”   要以前,徐瑞香想都不敢想这件事。不过进城这段时间的冲击,已经让她的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重重地点头:“好。”   她也希望她的两个女儿以后能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上课,以后从事女老师,女护士或者女干部这样受人尊敬的工作,再不济,也能做个女工养活自己,不至于走她的老路。   见她点头,覃秀芳也很高兴,趁机说:“那给招娣和来娣改个名字吧,这样的名字在学校里会受歧视欺负的。”   “这样,那,秀芳你说改什么?”徐瑞香一听会影响到女儿,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等过几天将店交到瑞香阿姨手里,少不得她们俩帮忙,就当她们从现在开始学习适应吧,也不至于等她走了,手忙脚乱的。不过两个孩子都还小,还是应该送到学校去。这事等她们安定下来,手里攒了点再说。   忙活到下午一点多,总算结束了一天的营业,两人才有功夫好好说话。   徐瑞香紧张地捏着衣服说出了她的决定:“秀芳,我想好了,我跟她爹离婚,咱们母女三人留在江市。留下来我们还有一条活路,回去说不定哪天都被他给打死了。我生不出儿子,他们家容不下我。”   覃秀芳很欣慰徐瑞香能够踏出了这一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瑞香阿姨,相信我,日子会越过越好。”   “嗯,只要你肯收留我们娘三,我们就不回去了。”徐瑞香朝她笑了笑。   覃秀芳轻轻笑道:“什么收留不收留的,今天你也看到了,店里的生意还不错,让你们三个人吃饱饭总是不成问题的。瑞香阿姨,我今天先教你算账,明天再带你去菜市场转一转,等你熟悉了,我就不来了,这店就交给你,里面的粮食都是我年前买的,还算便宜,也一并按照当初我买的价格转给你,等你赚钱了,再将粮食钱算给我,其他锅碗瓢盆反正我也用不着,就送给你吧,房租是一月一付,这个月的我已经交了,下个月你自己付。”   徐瑞香赶紧摆手:“秀芳,不用了,这店是你辛辛苦苦开起来的,我不能要,我们母女就在店里帮你打打下手,你供咱们的饭就行了。”   “你要做我店里的帮工?”覃秀芳挑眉。   徐瑞香点头:“嗯,我看你这挺忙的,我们母女在店里帮忙吧,以后晚上咱们也可以开起来,你去上课,我跟招娣来娣看着就行,多卖一顿,也能多挣点钱。”   “那可不行。”覃秀芳一口否决了她,“秀芳阿姨,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剥削咱们的阶级姐妹,我要雇你做帮工,那可是犯了大错误,你就别害我了。”   “你说呢?”姚大嫂睨了她一眼,“没看周家成都被抓了起来。你是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他的崽,你说有没有关系?搞不好明天就会来抓你。”   这话吓到了姚玉洁,她也顾不上周家成了:“大嫂,那,那咱们怎么办?这不关我的事啊,我跟家成他娘一直不和,他们做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我老早就回娘家了。”   姚大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又不是我喊人来抓你。如今周家人成了坏分子,你想要不被牵连,只有一个法子。”   姚玉洁像是看到曙光,急切地看着她嫂子:“大嫂,你快说,什么法子?”   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周家成有些坐立难安,因为他被晾了半个小时了。   整整半个小时,期间还有两个军官过来找毛政委,请示他,让他签字,毛政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先帮他们将事情办了,却独独落了自己。   周家成心里很不舒服,越发觉得毛政委是在针对他,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离开部队的决心。他在这里不但不会受到重用,反而还受各种隐性的歧视,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毛政委连这点小事都要拖着他,他还能指望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见毛政委还是没搭理他的意思,周家成坐不住了,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毛政委,打扰一下,那个,我的转业申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写得不对,你说,我拿回去改正。”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是变相催毛政委批他的申请书。毛政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钢笔,拿起信封,竖了起来,晃了晃:“你的申请我还没拆开。”   一句话砸得周家成脑子发懵,脸色发白:“毛政委,你……我,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转业是我唯一的路了,求你成全我。”   毛政委看着他梗着脖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你觉得我刻意在针对你?”   “我……我没那个意思。”周家嘴上否认了,但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毛政委将信封放到桌子上,吐了口气:“周家成,你觉得是我跟秦参谋长故意针对你,不让你好过,所以迟迟不批你的转业申请?”   周家成没承认,也没否认。因为转业申请一直没扣着,迟迟不批,他肚子里积了一堆的怨气,实在做不到这时候还对毛政委和颜悦色。   毛政委看他这幅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傻孩子,去城里念书是好事,你要好好珍惜。”覃秀芳嘴上不带感情地说道,心里却起了疑心,听周立恩这口吻,完全没周小兰事啊。   不然若是周家人都要进城,那又怎么会说让周立恩跟着周家成呢。覃秀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恐怕周家只打算送周立恩进城。这也不稀奇,毕竟儿子孙子重要嘛!   周大全这么看重儿子,哪会愿意让即将嫁出去的女儿去拖累他的宝贝儿子,给他家要光宗耀祖的周家成添加负担呢!   可怜的周小兰,她以为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殊不知在儿子孙子和她中间,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儿子孙子。   也就有她这个童养媳在一边做陪衬和奴隶,衬得周小兰比较得宠,等她不在了,看周小兰的优越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周立恩完全不知道一瞬间覃秀芳的脑海里滑过了诸多念头,讨好地说:“嗯,我听娘的。”   “好孩子,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玩吧,顺便跟他们道道别,等以后进城了,大家再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覃秀芳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说。   周立恩听说要跟小伙伴分开,顿时不舍:“娘,那我出去了。”   “去吧。”覃秀芳含笑看着他。最好快点去将这话传到周小兰耳朵里,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周立恩说最合适不过了。   周春花也很高兴,进城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个熟人小伙伴,她心里觉得有底多了。    第91章   沈一飞的话如平地一声惊雷,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好在来宾大部分都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军人,反应敏捷,见过不少大场面,只愣了一秒,马上就反应过来,有的帮着疏散客人,有的赶紧往新房的方向跑,过去帮忙。以秦渝为首的将士冲上来,正好在走廊跟老板娘打了个措手不及。   老板娘眼神慌乱,抱着两个箱子的手用力得都发白了,看到面前这些人,脚步趔趄,差点摔倒。   沈一飞看到这一幕,立即大吼:“让开,让她走!”   他不知道老板娘是怎么想的,但显然她改变了主意,所以才会明明已经跑掉了又折回来。不管她现在要去哪里,当务之急是将炸弹带走,否则这里的人都要完,从这一点来说,他们跟老板娘的目的是一致的,所以现在绝不能拦着她。   秦渝虽然跟沈一飞一直不大对付,但从小长大的默契让他马上明白了,老板娘怀里抱着的就是炸弹。这会儿必须让她走。   他当即掉头,对跟着上来帮忙的人大喊:“让开,都让开,快点,都让开……”   边说,他边转身,将挡在路中间的人推开,迅速清理出了到门口的这段路。   老板娘从惊慌失措中反应过来抱着箱子,拼命地往外跑,她细腻的脚被地上的石子磨破了,在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血印子,像是在石板上绽放的朵朵红花,看得人心惊。   她一口气冲出了新房,在大街上狂奔,沈一飞和秦渝赶紧追了上去。   “虞姐,停下,将这个东西交给我处理,交给我……”沈一飞在背后大声喊道。   老板娘不停地摇头:“不要,不要过来……”   覃秀芳含笑点头:“好。”   母女俩躺在被窝里,想到即将到来的婚礼,都有些睡不着。怕影响到母亲,覃秀芳强忍着别翻身,但躺久了,她浑身都不自在,总想动一下。   她忍不住轻轻翻了一下身,木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静寂的夜里非常明显。   潘沁雯轻笑一声,语气温柔:“睡不着?”   覃秀芳不好意思地说:“娘,我有点紧张。”   明明她跟沈一飞上辈子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想到即将到来的婚礼,她的精神就极度亢奋,明明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   潘沁雯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头顶:“傻孩子,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谁不紧张……”   说到这里,她骤然意识到,其实覃秀芳不是第一次,顿时讪讪的住了口,有些担忧地望着女儿黑漆漆的头顶。   屋子里没亮灯,覃秀芳看不清楚潘沁雯的表情,但透过她的肢体语言,便明白她想起了什么,浅笑着说:“太久了,我已经记不起跟周家成结婚时候的样子了,只记得那天一大早我还要起来喂猪。”   对她来说是上辈子的事了,好几十年过去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加之那会儿年纪太小,还不明白结婚意味着什么。   听到结婚那天早上还要起来喂猪,潘沁雯心疼极了,抚摸着她的手:“娘不好,娘应该早点找到你的。”   覃秀芳不喜欢提这个,他们的悲剧是时代所造成的,没有谁对不起谁这个问题。她转移话题道:“娘,你跟爹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啊?”   提起这个,潘沁雯的思绪拉回了二十几年前:“我们那时候啊,就是在组织的见证下,简单地宣了个誓就结了婚。”   覃秀芳有点失望:“你跟爹是组织介绍认识的吗?”   “这倒不是,我跟你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刚参加革命负了伤,我那时候是医院的实习医生,负责给他治病,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但不熟,后来在转移途中……”   翌日,卖完了午饭,覃秀芳就对徐瑞香说:“瑞香阿姨,你们已经熟悉了店里的运作,明天我就不来了。”   虽然覃秀芳一早就表过态会将店铺转手给她,但这也太突然了,徐瑞香两只手抓住围裙,有点手足无措:“秀芳,你真的不来了?要不咱们还是继续这样开吧,我,你要不来,我这心里没底。”   覃秀芳笑着说:“瑞香阿姨,你担心什么?最近这几天买菜做饭大部分工作都是你在做,我就忙的时候帮帮忙,我不在你们也可以做得很好的,相信我。”   “可是,可是……”徐瑞香心里除了忐忑,还有点觉得对不住覃秀芳,感觉像是她将人给赶走了一样。   覃秀芳看出她的愧疚,笑了:“瑞香阿姨,我已经跟妇联的乌主任说好了,明天就去妇联报道,你要不接受饭馆啊,那就只能开天窗了,要真空着也太可惜了。”   徐瑞香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她好奇地问:“妇联都是做什么的,当官的吗?女人也能当官?”   覃秀芳被她逗笑了:“按照咱们乡下人的定义,算是吧。不过现在叫国家干部了,政府会发工资的,你不用担心我没饭吃。”   在乡下人眼里,一个政府办事员那都是官。女人能做官,无疑是又给徐瑞香上了一课:“这么好,那秀芳你以后也是国家的人了,真是太好了。”   覃秀芳点头:“对啊,以后不止妇联,还有工厂,国家机关,都会出现很多女干部。只要有文化,能写会算会办事或者掌握了某一门技巧,女孩子一样能行。招娣、来娣年纪都还小,你们先攒点钱,等下学期开学可以送她们姐妹去学习念念书,识识字。”   要以前,徐瑞香想都不敢想这件事。不过进城这段时间的冲击,已经让她的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重重地点头:“好。”   她也希望她的两个女儿以后能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上课,以后从事女老师,女护士或者女干部这样受人尊敬的工作,再不济,也能做个女工养活自己,不至于走她的老路。   见她点头,覃秀芳也很高兴,趁机说:“那给招娣和来娣改个名字吧,这样的名字在学校里会受歧视欺负的。”   “这样,那,秀芳你说改什么?”徐瑞香一听会影响到女儿,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等过几天将店交到瑞香阿姨手里,少不得她们俩帮忙,就当她们从现在开始学习适应吧,也不至于等她走了,手忙脚乱的。不过两个孩子都还小,还是应该送到学校去。这事等她们安定下来,手里攒了点再说。   忙活到下午一点多,总算结束了一天的营业,两人才有功夫好好说话。   徐瑞香紧张地捏着衣服说出了她的决定:“秀芳,我想好了,我跟她爹离婚,咱们母女三人留在江市。留下来我们还有一条活路,回去说不定哪天都被他给打死了。我生不出儿子,他们家容不下我。”   覃秀芳很欣慰徐瑞香能够踏出了这一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瑞香阿姨,相信我,日子会越过越好。”   “嗯,只要你肯收留我们娘三,我们就不回去了。”徐瑞香朝她笑了笑。   覃秀芳轻轻笑道:“什么收留不收留的,今天你也看到了,店里的生意还不错,让你们三个人吃饱饭总是不成问题的。瑞香阿姨,我今天先教你算账,明天再带你去菜市场转一转,等你熟悉了,我就不来了,这店就交给你,里面的粮食都是我年前买的,还算便宜,也一并按照当初我买的价格转给你,等你赚钱了,再将粮食钱算给我,其他锅碗瓢盆反正我也用不着,就送给你吧,房租是一月一付,这个月的我已经交了,下个月你自己付。”   徐瑞香赶紧摆手:“秀芳,不用了,这店是你辛辛苦苦开起来的,我不能要,我们母女就在店里帮你打打下手,你供咱们的饭就行了。”   “你要做我店里的帮工?”覃秀芳挑眉。   徐瑞香点头:“嗯,我看你这挺忙的,我们母女在店里帮忙吧,以后晚上咱们也可以开起来,你去上课,我跟招娣来娣看着就行,多卖一顿,也能多挣点钱。”   “那可不行。”覃秀芳一口否决了她,“秀芳阿姨,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剥削咱们的阶级姐妹,我要雇你做帮工,那可是犯了大错误,你就别害我了。”   “你说呢?”姚大嫂睨了她一眼,“没看周家成都被抓了起来。你是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他的崽,你说有没有关系?搞不好明天就会来抓你。”   这话吓到了姚玉洁,她也顾不上周家成了:“大嫂,那,那咱们怎么办?这不关我的事啊,我跟家成他娘一直不和,他们做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我老早就回娘家了。”   姚大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又不是我喊人来抓你。如今周家人成了坏分子,你想要不被牵连,只有一个法子。”   姚玉洁像是看到曙光,急切地看着她嫂子:“大嫂,你快说,什么法子?”   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周家成有些坐立难安,因为他被晾了半个小时了。   整整半个小时,期间还有两个军官过来找毛政委,请示他,让他签字,毛政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先帮他们将事情办了,却独独落了自己。   周家成心里很不舒服,越发觉得毛政委是在针对他,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离开部队的决心。他在这里不但不会受到重用,反而还受各种隐性的歧视,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毛政委连这点小事都要拖着他,他还能指望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见毛政委还是没搭理他的意思,周家成坐不住了,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毛政委,打扰一下,那个,我的转业申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写得不对,你说,我拿回去改正。”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是变相催毛政委批他的申请书。毛政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钢笔,拿起信封,竖了起来,晃了晃:“你的申请我还没拆开。”   一句话砸得周家成脑子发懵,脸色发白:“毛政委,你……我,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转业是我唯一的路了,求你成全我。”   毛政委看着他梗着脖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你觉得我刻意在针对你?”   “我……我没那个意思。”周家嘴上否认了,但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毛政委将信封放到桌子上,吐了口气:“周家成,你觉得是我跟秦参谋长故意针对你,不让你好过,所以迟迟不批你的转业申请?”   周家成没承认,也没否认。因为转业申请一直没扣着,迟迟不批,他肚子里积了一堆的怨气,实在做不到这时候还对毛政委和颜悦色。   毛政委看他这幅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刘彩云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摇了,特别高兴。等立恩进了城,她不放心大孙子,经常进城探望,这时间一长,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等儿媳妇生孩子了,她再主动留下照顾,那就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至于这倔强的老头子,他一个人在乡下,看他能熬多久?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他最后还不得乖乖跟着进城享福。   达成了目的,刘彩云美滋滋地睡着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闺女。   次日,等周大全出门后,周小兰立即拉着刘彩云问道:“娘,我爹怎么说啊?”   “你爹说考虑考虑,以后再说。”刘彩云如实说了周大全的最后一句话,却没提过程,更没提这完全没周小兰的事。   周小兰以为有了希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得意洋洋地跑了出去找小姐妹显摆了。   只有一旁默不作声地覃秀芳深深地看了刘彩云一眼,心里怀疑。周大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要真这样,她们上辈子怎么没进城?毕竟,她们母女两辈子都想进城。   等刘彩云出门后,她拿了一只红薯埋在火堆里,等药熬好的时候,她朝周立恩招了招手。   周立恩见她叫自己,立马飞快地跑了过来,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依恋和孺慕。   可覃秀芳却完全感动不起来,她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孩子下狠手,但也没法再像过去那样疼他了。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第92章   单膝跪在地上,大腿在流血的男人赫然是石大头这个所有人眼里憨厚,少言寡语,大家所公认的老实人。   对于他,沈一飞和秦渝都有点印象,可这印象很模糊,就像雾里看花一样,回忆起来,都记不起几件跟他具体相关的事。   唯一的印象,就是他经常活跃在他们周围,总是跟在聒噪自来熟的吴峰后面,但存在感非常薄弱,他不说话,基本上没人能注意到他,以至于今天两人都要在脑子里想好几秒才能记起他的名字。   初一看,很意外,但现在想来,这又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这样欺骗性的外表和平时低调的表现,非常适合从事谍报事业,正所谓大隐隐于市,石大头凭借先天出众的条件打入了他们内部,如果这次不是他自己暴露了,他们根本没法将他揪出来。   沈一飞的心情很沉重,上辈子在爆炸中,他的两条腿都残疾了,随后就退了伍,没再回过江市部队,完全不记得部队里是否有这么个人。    覃秀芳不好意思地说:“娘,我有点紧张。”   明明她跟沈一飞上辈子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想到即将到来的婚礼,她的精神就极度亢奋,明明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   潘沁雯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头顶:“傻孩子,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谁不紧张……”   说到这里,她骤然意识到,其实覃秀芳不是第一次,顿时讪讪的住了口,有些担忧地望着女儿黑漆漆的头顶。   屋子里没亮灯,覃秀芳看不清楚潘沁雯的表情,但透过她的肢体语言,便明白她想起了什么,浅笑着说:“太久了,我已经记不起跟周家成结婚时候的样子了,只记得那天一大早我还要起来喂猪。”   对她来说是上辈子的事了,好几十年过去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加之那会儿年纪太小,还不明白结婚意味着什么。   听到结婚那天早上还要起来喂猪,潘沁雯心疼极了,抚摸着她的手:“娘不好,娘应该早点找到你的。”   覃秀芳不喜欢提这个,他们的悲剧是时代所造成的,没有谁对不起谁这个问题。她转移话题道:“娘,你跟爹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啊?”   提起这个,潘沁雯的思绪拉回了二十几年前:“我们那时候啊,就是在组织的见证下,简单地宣了个誓就结了婚。”   覃秀芳有点失望:“你跟爹是组织介绍认识的吗?”   “这倒不是,我跟你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刚参加革命负了伤,我那时候是医院的实习医生,负责给他治病,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但不熟,后来在转移途中……”   翌日,卖完了午饭,覃秀芳就对徐瑞香说:“瑞香阿姨,你们已经熟悉了店里的运作,明天我就不来了。”   虽然覃秀芳一早就表过态会将店铺转手给她,但这也太突然了,徐瑞香两只手抓住围裙,有点手足无措:“秀芳,你真的不来了?要不咱们还是继续这样开吧,我,你要不来,我这心里没底。”   覃秀芳笑着说:“瑞香阿姨,你担心什么?最近这几天买菜做饭大部分工作都是你在做,我就忙的时候帮帮忙,我不在你们也可以做得很好的,相信我。”   “可是,可是……”徐瑞香心里除了忐忑,还有点觉得对不住覃秀芳,感觉像是她将人给赶走了一样。   覃秀芳看出她的愧疚,笑了:“瑞香阿姨,我已经跟妇联的乌主任说好了,明天就去妇联报道,你要不接受饭馆啊,那就只能开天窗了,要真空着也太可惜了。”   徐瑞香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她好奇地问:“妇联都是做什么的,当官的吗?女人也能当官?”   覃秀芳被她逗笑了:“按照咱们乡下人的定义,算是吧。不过现在叫国家干部了,政府会发工资的,你不用担心我没饭吃。”   在乡下人眼里,一个政府办事员那都是官。女人能做官,无疑是又给徐瑞香上了一课:“这么好,那秀芳你以后也是国家的人了,真是太好了。”   覃秀芳点头:“对啊,以后不止妇联,还有工厂,国家机关,都会出现很多女干部。只要有文化,能写会算会办事或者掌握了某一门技巧,女孩子一样能行。招娣、来娣年纪都还小,你们先攒点钱,等下学期开学可以送她们姐妹去学习念念书,识识字。”   要以前,徐瑞香想都不敢想这件事。不过进城这段时间的冲击,已经让她的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重重地点头:“好。”   她也希望她的两个女儿以后能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上课,以后从事女老师,女护士或者女干部这样受人尊敬的工作,再不济,也能做个女工养活自己,不至于走她的老路。   见她点头,覃秀芳也很高兴,趁机说:“那给招娣和来娣改个名字吧,这样的名字在学校里会受歧视欺负的。”   “这样,那,秀芳你说改什么?”徐瑞香一听会影响到女儿,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等过几天将店交到瑞香阿姨手里,少不得她们俩帮忙,就当她们从现在开始学习适应吧,也不至于等她走了,手忙脚乱的。不过两个孩子都还小,还是应该送到学校去。这事等她们安定下来,手里攒了点再说。   忙活到下午一点多,总算结束了一天的营业,两人才有功夫好好说话。   徐瑞香紧张地捏着衣服说出了她的决定:“秀芳,我想好了,我跟她爹离婚,咱们母女三人留在江市。留下来我们还有一条活路,回去说不定哪天都被他给打死了。我生不出儿子,他们家容不下我。”   覃秀芳很欣慰徐瑞香能够踏出了这一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瑞香阿姨,相信我,日子会越过越好。”   “嗯,只要你肯收留我们娘三,我们就不回去了。”徐瑞香朝她笑了笑。   覃秀芳轻轻笑道:“什么收留不收留的,今天你也看到了,店里的生意还不错,让你们三个人吃饱饭总是不成问题的。瑞香阿姨,我今天先教你算账,明天再带你去菜市场转一转,等你熟悉了,我就不来了,这店就交给你,里面的粮食都是我年前买的,还算便宜,也一并按照当初我买的价格转给你,等你赚钱了,再将粮食钱算给我,其他锅碗瓢盆反正我也用不着,就送给你吧,房租是一月一付,这个月的我已经交了,下个月你自己付。”   徐瑞香赶紧摆手:“秀芳,不用了,这店是你辛辛苦苦开起来的,我不能要,我们母女就在店里帮你打打下手,你供咱们的饭就行了。”   “你要做我店里的帮工?”覃秀芳挑眉。   徐瑞香点头:“嗯,我看你这挺忙的,我们母女在店里帮忙吧,以后晚上咱们也可以开起来,你去上课,我跟招娣来娣看着就行,多卖一顿,也能多挣点钱。”   “那可不行。”覃秀芳一口否决了她,“秀芳阿姨,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剥削咱们的阶级姐妹,我要雇你做帮工,那可是犯了大错误,你就别害我了。”   “你说呢?”姚大嫂睨了她一眼,“没看周家成都被抓了起来。你是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他的崽,你说有没有关系?搞不好明天就会来抓你。”   这话吓到了姚玉洁,她也顾不上周家成了:“大嫂,那,那咱们怎么办?这不关我的事啊,我跟家成他娘一直不和,他们做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我老早就回娘家了。”   姚大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又不是我喊人来抓你。如今周家人成了坏分子,你想要不被牵连,只有一个法子。”   姚玉洁像是看到曙光,急切地看着她嫂子:“大嫂,你快说,什么法子?”   覃秀芳感觉很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 浑身无力,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咽口水都疼,这应该是伤风感冒发炎了。   上辈子她好像也生了这么一场病,昏昏沉沉数日,差点没挨过去, 等她醒来, 人瘦得形销骨立,出去大家都跟她道喜,说她苦尽甘来, 熬到头了。   但谁也没想到, 周二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因为她是外乡人, 跟着养母躲避战乱,逃荒到的周家村。当时养母病重,母女俩快饿死了, 没办法,养母只好将她卖给了周家人做童养媳。   乱世人命如草芥,当时周家人只用了一竹筐红薯就换了她这么个10岁的丫头。可惜那一框红薯还是没能救养母的命,她勉强撑了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覃秀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依附于周家。   乍闻周二狗要跟她离婚,不要她了,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因为她连娘家都没得回,也没一个亲戚能投奔依靠。   周家成有些坐立难安,因为他被晾了半个小时了。   整整半个小时,期间还有两个军官过来找毛政委,请示他,让他签字,毛政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先帮他们将事情办了,却独独落了自己。   周家成心里很不舒服,越发觉得毛政委是在针对他,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离开部队的决心。他在这里不但不会受到重用,反而还受各种隐性的歧视,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毛政委连这点小事都要拖着他,他还能指望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见毛政委还是没搭理他的意思,周家成坐不住了,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毛政委,打扰一下,那个,我的转业申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写得不对,你说,我拿回去改正。”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是变相催毛政委批他的申请书。毛政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钢笔,拿起信封,竖了起来,晃了晃:“你的申请我还没拆开。”   一句话砸得周家成脑子发懵,脸色发白:“毛政委,你……我,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转业是我唯一的路了,求你成全我。”   毛政委看着他梗着脖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你觉得我刻意在针对你?”   “我……我没那个意思。”周家嘴上否认了,但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毛政委将信封放到桌子上,吐了口气:“周家成,你觉得是我跟秦参谋长故意针对你,不让你好过,所以迟迟不批你的转业申请?”   周家成没承认,也没否认。因为转业申请一直没扣着,迟迟不批,他肚子里积了一堆的怨气,实在做不到这时候还对毛政委和颜悦色。   毛政委看他这幅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候,刘彩云说,一直将她当成亲闺女,舍不得她,提议像别的人家一样,离婚不离家,她也别改嫁了,就留在周家,过继周老大的儿子周立恩,以后让周立恩给她养老送终。   无处可去的覃秀芳没得选择只能同意了。殊不知落入了周家人的圈套,周二狗是4年前被抓壮丁抓走的,后来被俘参加了解放军,实际参军年龄并不长,乡下人嘴里的大官也不过是个排长而已。   按照他的级别,分的房子很小,根本没法将一家老小父母妹妹和侄子全带进城生活。   周父周母年纪大了,周立恩才五岁,周小兰已经开始说亲了,以后就剩那三个老的小的留在村子里谁照顾?   他们之所以提议离婚不离家,不让她改嫁,不过是想继续劳役她,让她继续给他们做牛做马罢了。她也真的干了一辈子,周家没壮年男劳动力,一家四口都要吃饭,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当男人使,上山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   可最后周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口口声声说拿她当亲女的周母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克扣她的口粮,悄悄藏粮起来给周小兰送去。素来慈善公正的周父在他要死的时候见的是大儿子大孙子,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全分给了他们。至于要给她养老的周立恩,就更无情了,在看她年迈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一脚把她踢进了城,直接不承认她是周家人,还说他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承认过她,是她自己傻,赖在周家不肯走。   一行清泪从覃秀芳的赤红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她扶着床栏缓缓下床,一路扶着墙出了柴房。   她不能这么躺着,她要尽快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离开这儿,进城找她的父母兄长和沈一飞。   覃秀芳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周家人不会给她请医生,更不会给她买药,她只能自救。   好在乡下人对付伤风感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甚至家里就备了一些草药。   她找到了挂在墙上用竹篾串成一串的陈皮,还有晒干的紫苏杆,臭草……   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她将这些草药全丢进了铁锅里,掺了两瓢水,开始煮,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再煮一会儿。   除了吃药,她这具身体还太虚了,得补充营养,不过家里的精细粮、鸡蛋都被刘彩云收起来了,她碰不到,而且就凭她现在这虚弱的身体,也没力气去做。   覃秀芳环顾了四周一眼,看到了放在竹篓里的红薯,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放在灶里,用烧过还有火星子的草木灰盖上,等药汁熬好,红薯也就熟了。   感冒了,除了吃药还有个土办法,多喝热水。覃秀芳拿着碗倒了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她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喝点,不然等躺到床上,不舒服了,没人会给她端热水的。   等药汤熬好,她已经跑了一趟茅房。   回来后,覃秀芳端起碗,捏着鼻子将黑黑的、苦涩的药汁一口灌下,连喝了两大碗。这药味实在是浓,吃了两个烤红薯也没将苦涩的味道压下。   吃完东西,覃秀芳连厨房都没收拾,赶紧回到柴房,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又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拿了出来,搭在被子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了周小兰母女的声音。   “哎呀,娘,厨房这么乱,谁弄的?还用大锅煎了药,这锅黑乎乎的,怎么洗嘛!”周小兰不满地抱怨道。   刘彩云想了下说:“应该是你二嫂起来熬药了。好了,赶紧把锅洗了洗,一会儿你爹要回来了,赶紧做饭。”   “二嫂怎么不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周小兰的嘴巴都快翘得能挂油壶了。   刘彩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做饭,都要说人家的姑娘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回头传到你婆家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   “怎么说?他们不喜欢,我还不想嫁呢!”周小兰仗着家里没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覃秀芳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想起了一桩往事。知道自己二哥有“出息”后,周小兰渐渐不满足于嫁给一个乡下人,对原本还喜欢的亲事生出了不满,在家里吵嚷着要退婚。   但周父周大全顾着面子,加之田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人家,一家子也很厚道,坚持让周小兰出嫁。   虽然周大全也只是个农民,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远见的,田家全家脾气都很好,对周小兰也很好,田生又有力气,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周小兰嫁过去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嫌这种日子不好,不想嫁,自己就帮她一把。   翻身爬了起来,覃秀芳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头重脚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感冒显然有所好转,就是嗓子还是不舒服。对付这种炎症,要是在几十年后,吃点头孢或阿莫西林就可以了,但现在盘尼西林可是比黄金都还贵的东西,自然指望不上,她得想其他办法,金银花、穿心莲、黄芩都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家里没有,回头得找乡邻们问问。   她挣扎着起身,脱了汗湿的衣服,换了一身干的衣服拉开破旧的木门。   周小兰刚好端着盘子经过柴房,看到她起来了,撇撇嘴不满地抱怨:“你这可醒得真及时,早不起来,晚不起来,我们一做好饭你就起来了。”   “咳咳咳……小兰,今天辛苦你了。”覃秀芳不跟她计较这口舌之争,会叫的狗不咬人,说的就是周小兰,嘴巴最不饶人的周小兰可以说是周家最“良善”的人了,至少表里如一。   刘彩云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斥了周小兰一句:“你二嫂还病着呢,还不快把菜端到桌子上。”   接着又和善地对覃秀芳说:“醒了,快洗把手吃饭吧。小兰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看着刘彩云慈爱的脸,关切的眼神,好像自己真的比她的亲生女儿还重要,覃秀芳觉得自己上辈子栽得不冤。她一个10岁就寄周家篱下的童养媳,哪里斗得过刘彩云这种老狐狸。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仇恨,覃秀芳乖巧地说:“好,娘,你别说小兰了,是我不好,身体不争气,还要劳累娘做饭,你辛苦了。”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快来吃饭吧。”刘彩云笑盈盈地端着碗进了屋。   等覃秀芳洗干净手进屋,木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大全、刘彩云、周小兰连同周立恩一个不落。   周立恩看到她高兴地唤道:“娘,吃饭啦,快来。”   覃秀芳抬头看向他。五岁的周立恩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两岁丧父,当年母亲就改嫁了,是她将他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喊她娘,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等到周二狗回来,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到了她的膝下。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刘彩云的提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可结果呢!   覃秀芳掩下心底憎恶的情绪,坐到他旁边,声音柔和地说:“好,吃饭。”   周大全拿起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筷。   席间,周小兰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春花她哥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有一块丝绸,说能做旗袍呢。娘,等二哥带好布回来,你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哦!”   覃秀芳故作不知,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二哥?二狗哥有消息了?”   周小兰听到这个她哥的贱名就不舒服:“什么二狗,我哥改名字了,叫周家成,他现在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土老帽你可别乱叫,惹人笑话!”   “这么说,二狗哥,不是,家成哥要回来了?”覃秀芳满脸喜悦地望着她。   周小兰很喜欢在覃秀芳面前显摆,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那是,我二哥还让建安哥带了一封信回……”   “咳咳……”周大全忽然咳了一声。   刘彩云睨了周小兰一眼,嗔道:“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呢!”   又对覃秀芳说:“二狗……家成是有消息了,不过听说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我这记挂了四年的心可总算落地了。好孩子,你也熬出头来了。”   他们这行为明显是为了打断周小兰的话。覃秀芳想了一下,上辈子可没听说过周二狗还让人捎了一封信回来,也是,当时她病得昏昏沉沉的,谁会告诉她。   周大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更好奇这信上的内容了。   覃秀芳兴奋地睁大眼:“娘,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二……家成哥捎信回来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写回来的信?”   “给你看有什么用?你识字吗?”周小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覃秀芳腼腆一笑,笑容有些羞涩:“我是不识字,可这是家成哥写的信,我想看看,看到这信就跟看到了你二哥一样。爹,娘,可以吗?”   周小兰搓了一下胳膊,差点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这二嫂没见过男人啊,太肉麻了。   周大全两口子倒是没多想,自古以来,女人以男人为天嘛。算了,给她看看就看看,反正她也不识字,没什么关系。   “小心点,家成就写了这一封信回来。”周大全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覃秀芳。   覃秀芳抽出信纸,眼角余光扫到了对面三人都在看着她,她灵机一动,直接将信纸倒了过来,摊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兰瞧了,大笑着嘲讽她:“你信纸都拿反了,不识字看什么看嘛!”   “啊……”覃秀芳脸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信纸翻了过来。   周大全见她连信的正反都分不清,彻底放下了心,低头吃饭,不管她了。   覃秀芳将信纸摊了回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这些字她确实看起来很生疏,因为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着写的,跟后世的习惯很不相同。   但简体字就是从繁体字简化而来,有些写法还一样,其实很好猜,她连蒙带猜,很快就将信看完了。   石大头右手和右腿各中了一枪。见自己已经暴露,他也不装了,敛起了平素憨厚老实无害的笑容,耷拉着眉眼,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一个无害的农村壮小伙瞬间变成了一个吊梢眉,眼神阴毒的危险分子。   “想不到我竟然栽在了你们手里。”石大头阴笑,笑容不达眼底,目光阴冷,显得不怀好意。哪怕中了两枪,他也面不改色,一看就是个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东西。   看完之后,覃秀芳不寒而栗。在这封信的最后,周家成说他已经在外面成了家,让父母打发了覃秀芳,最好能让她改嫁得远远的,免得他的新媳妇回来不高兴。   这封信让覃秀芳突然想起了前世忽略的一个小细节。她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隔壁村的媒婆罗婶似乎来看过她,当时她似乎还觉得奇怪,周小兰都已经定亲了,罗婶还来干什么?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上辈子她病得快死了,没人要,这辈子她病好了,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做!   周大全听得心烦,跟着坐了起来:“哭什么哭?”   刘彩云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家立恩吗?”   “立恩又咋啦,不好好的吗?”周大全晚上回来还看到孙子。   刘彩云嗔怨地瞟了他一眼:“好好的,没爹没娘也叫好好的?咱们俩一把岁数了,又没本事,以后能给他啥?等他长大,帮他娶媳妇都困难。老大为了养我们这个家,苦命地走了,立恩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一想到这孩子要跟着咱们两个老东西受一辈子的苦,回头还要给咱们俩养老送终,我就心疼啊。”   刘彩云捂住胸口,五分真意五分做戏。   周大全听了这番话也沉默了,抓起柜子上的烟斗塞了土烟进去,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刘彩云见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但他却一直没吭声,这就让刘彩云心里没底了。   正在刘彩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进城的事时,周大全终于张了嘴:“那你有什么主意?”   刘彩云赶紧说:“他爹,你看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家兄弟走了,留家里的不帮衬?我想让立恩跟着家成进城……”   “别说了,家成才刚结婚,你弄个孩子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周大全厉声喝止了她。   刘彩云不高兴了,她觉得周大全太偏心了,不是偏向二儿子,而是偏向新媳妇。她气恼地背过身:“谁家的哥哥弟弟死了或者被抓走了,留家里的兄弟不帮衬嫂子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立恩过去也就多一张嘴,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只有进城上学堂,立恩才能有出息。家成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唯一的侄子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想咱们?你光想着家成的媳妇有没有意见,就没想过立恩,他跟着咱们以后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农民,辛苦种地,也填不饱肚子?”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周大全。儿子孙子都是他的命根子,都是他们老周家的未来,他婆娘的话虽然有点私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兄弟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侄都好,那才是好。   只是这个事得好好跟二儿子商量,周大全吐了一口烟:“我再想想。”   单膝跪在地上,大腿在流血的男人赫然是石大头这个所有人眼里憨厚,少言寡语,大家所公认的老实人。   对于他,沈一飞和秦渝都有点印象,可这印象很模糊,就像雾里看花一样,回忆起来,都记不起几件跟他具体相关的事。   唯一的印象,就是他经常活跃在他们周围,总是跟在聒噪自来熟的吴峰后面,但存在感非常薄弱,他不说话,基本上没人能注意到他,以至于今天两人都要在脑子里想好几秒才能记起他的名字。   初一看,很意外,但现在想来,这又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这样欺骗性的外表和平时低调的表现,非常适合从事谍报事业,正所谓大隐隐于市,石大头凭借先天出众的条件打入了他们内部,如果这次不是他自己暴露了,他们根本没法将他揪出来。   沈一飞的心情很沉重,上辈子在爆炸中,他的两条腿都残疾了,随后就退了伍,没再回过江市部队,完全不记得部队里是否有这么个人。   如果石大头没死在那场他们精心策划的爆炸中,那他将一直潜伏在部队里,传递消息,搞破坏!害死了那么多人,他甚至可能全身而退,善始善终。   不过这一点,他没法逃了。   石大头右手和右腿各中了一枪。见自己已经暴露,他也不装了,敛起了平素憨厚老实无害的笑容,耷拉着眉眼,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一个无害的农村壮小伙瞬间变成了一个吊梢眉,眼神阴毒的危险分子。   “想不到我竟然栽在了你们手里。”石大头阴笑,笑容不达眼底,目光阴冷,显得不怀好意。哪怕中了两枪,他也面不改色,一看就是个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东西。   看到这样的他,但凡认识他的人都觉得非常陌生,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跟自己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同志。   石大头把众人的诧异的目光收入眼底,讥诮地说:“怎么?很意外?你们在部队里搞这种事,不就怀疑是有内鬼吗?”   “娘,娘,你怎么啦,不喜欢我了吗?”周立恩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丝委屈。其实小孩子很敏感,周立恩已经察觉到覃秀芳对他的疏远。   覃秀芳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红薯递给了他,捂住嘴咳了一下:“没有的事,我感冒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这两天你别挨我太近。”   周立恩听到这话,高兴了,仰着脖子大声宣布:“我不怕!”   覃秀芳温柔地笑了:“好孩子,对了,刚才你奶奶都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周立恩有点紧张:“奶奶说要送我去城里跟着二叔念书,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块儿。”   覃秀芳失落地放下了手。   沈一飞牵起她的手,轻声说:“走吧,回家了,爹娘和哥都还在等咱们。今天是娘的生日,这是咱们第一次陪她过生日,全家团聚的日子,别让他们久等了。”   覃秀芳抬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好,我们回家。”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