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离婚了才发现真爱是?》作者:寿头   文案:   离婚了才发现真爱是?   ――你妈。   顾之桥两年前异国旅行闪婚,两年后这段不为人知的婚姻走向尽头。   一日,陪林涵音去见许久不见的母亲程充和。   程充和解释当年,试图为两人劝和。   可是一切都变了。   食用说明   年龄差,32 vs 49   1v1+HE 觉得慢热可以看3、5、7、8,然后从23章开始看   本故事纯属虚构,勿要对号入座,如有眼熟,只是巧合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边缘恋歌 因缘邂逅 婆媳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之桥、程充和 ┃ 配角:林涵音、玄明、许唯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爱情如此美妙,什么都不用计较 第1章 小蝌蚪吵吵闹闹找妈妈   走到机场行李提取处,顾之桥已十分疲倦,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手臂撑在行李车上,无精打采。早上三点半做完方案发给客户和跟进的同事,只来得及睡半个小时就被叫起来洗漱赶早班机。   美容觉?没有的,不毁容已是她天生丽质。别说今年32岁,就是12岁也没这种精力。12岁的时候,顾之桥每天八点入睡,睡足十个钟头才行。   与她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周围同一趟航班的乘客,叽叽喳喳,兴奋不已,说着等下要吃啥喝啥,使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林涵音站在行李转盘边,回望拗成歪脖子树的顾之桥一眼,好不容易平息的怒气再次冒了出来,三两步走过去,低声道:“你什么意思?要是那么不情不愿,干脆就别来!”说到最后,竟有些委屈。   顾之桥晃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忍住火气说:“天天加班到早上,我很困。”   林涵音不依不饶,“谁让你总是拖到最后,拖延症晚期,早点做好不就好了。”   顾之桥闭紧嘴巴,不再说话。   一年半前说好去日本看寺庙,那时两人刚生活在一起,处于彼此适应阶段,有摩擦笑笑也就过去了。谁晓得不过一年时间,激情褪去,耐性稀释,枕边人好像换了一具灵魂,彼此看不顺眼不算,时时吵架。吵着吵着又无力再吵,渐渐变成不声不响,默然以对。日本之行也被换成大理寻亲。   说来可笑,结婚近两年,双方父母都不晓得自己的女儿已经是已婚人士,彼此在对方家长面前以好朋友的身份出现。顾之桥几次提议同父母坦白,哪怕是单方面的也无所谓,是林涵音不愿意。   很长一段时间,林涵音和父亲两人生活。   父亲林建学的想法很古怪:不催婚、不能接受女儿和同性在一起,要说思想古板,他又不反对女儿做单亲妈妈。可能对于妻子和人私奔、独力抚养女儿的他来说,子女才是最可靠的存在。   瞒着父亲偷摸和女人结婚是一回事,告诉他又是另外一回事。毕竟,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   林涵音坚持,顾之桥便歇了劝说的心。她也觉得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没有父母参与也不错,反正自己的生活不会被父母干扰。   那是两人你侬我侬的时候。爱情如此美妙,什么都不需要计较。   从转盘上取过行李,林涵音已调整心情,拖着行李走到顾之桥身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是我语气不好。说好去日本变成大理,又是见那个人,难为你了。”   爱情不在,相处两年的感情还在。   顾之桥接过行李,拍拍她的背脊,声音和缓。“假早就请了,去哪都一样,我无所谓,难为的是你。要是真那么为难,干脆回去算了,最多浪费一张机票,或者我们自己去玩,大理我还没来过。”   “都没做过功课。”林涵音摇头,“想好见她就去见她。当年她抛夫弃女,现在见到我,为难的应该是她才对。而且客栈那么难定,我们预付了七天住宿钱,你看她肯不肯退。”   “如果不舍得房钱,就该直接告诉她,你是她女儿,听说她的消息后,小蝌蚪找妈妈来了。”   “不要。我要给她一个惊吓,看她不认得我,被我说破叫她妈的样子。”   叫妈?明明说的是那个人。顾之桥问:“你确定会叫她妈?叫的出口?”   林涵音生气,“你到底站哪边?”   顾之桥投降,“当然是你这边。我只是想,如果你要吓她,我也可以一起叫妈,是不是效果更好?”   林涵音苦笑。   坐上预定的车子,告知司机目的地客栈,司机欢快地表示他知道那个地方。“飞鸟与鱼嘛,老板是个美人。”为了表现美丽的程度,司机吹了一声口哨。   是老板不是老板娘?林涵音故意问,“那老板娘呢?”   “客栈老板是个女人。”司机笑嘻嘻地说,“听说是个寡妇,在这边好些年,做出名气来了。”   寡妇?意外的信息。   说起客栈老板,司机有很多话想说,“程老板有好几家客栈,你们去的那个,最靠近洱海风景最好,也是老板自己经营的那家。程老板人靓,但脾气不大好,有次见到她拿大扫把赶人……不过嘛凶是凶,很够劲……”   司机每多说一点,林涵音的眉头多皱一点,双手捏着裤子,再捏下去牛仔裤会被她捏出两个洞。偏偏司机谈兴很足,没有闭嘴的觉悟,且话语有往颜色笑话、风流韵事那方面带的意思,顾之桥连忙打岔:“司机师傅,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什么好玩的?”   司机马上接过话头,源源不断推销起饭店、景点和包车行程,推销的时候不忘顺嘴带几句程老板。   大理,藏龙卧虎之地,不乏名人和明星的轶事,能在一众明星里脱颖而出,能看得出来,司机对程老板念念不忘。好奇之余,顾之桥打起精神,和司机继续游客对话,省得他又把话题转到程老板身上。   寡妇门前是非多,无论林涵音的母亲离开多久,为什么离开,总不好叫一个路人先破坏她的形象。   顾之桥身心疲倦又如此体贴卖力,林涵音感激,挽住她的胳膊靠了过去。这是她很喜欢对顾之桥做的动作。   初见时,在异国他乡,她们行程重叠,偶遇过几次后同坐一班快艇。快艇在水面跌宕,她的心也是,下意识挽住身边的人,紧张之外又有些跃跃欲试,而如今……如今她依旧有一些期待。   这一回,顾之桥没有像两年前那样顺势贴她的面颊低头吻她。   海岛相遇,爱到难舍难离去市政厅登记结婚,她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的?   林涵音想:她们一定是中了邪,跟她私奔的母亲一样。   沿着景观大道一路开去,道路笔直开阔,此时温度适宜,天清气朗,司机一手搁在车窗上,一手打着节拍哼唱起来。   景观大道的尽头是龙龛码头,“飞鸟与鱼客栈”坐落于此。订房网站上介绍过,客栈租用当地白族人的房子,又找来设计师装修,海景房仿佛置身洱海中央。没订到靠海的房间也没关系,靠近洱海有一长廊,客人可随意在长廊和露台喝酒嬉戏。   下车后,拖着行李立在客栈门口,林涵音迟疑。所谓近乡情怯,大概如此。   母亲离开时在上高中,多年没有音讯,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独立女性。   当初为什么要走?走了之后为什么没有联系?现在又不是几十年前,上海也不是不通信号的蛮荒之地,一个电话一句问候,真那么难吗?   对普通人而言,母亲可以生一窝一窝的孩子,而孩子只有独一无二的一个生母。   就算有人从中作梗,就算林建学有一万个方法阻止母女相见,作为生母――拥有充足资源的生母应当也能找出一种方法来见到女儿,除非她不想。   千言万语,十万个为什么。   顾之桥不去催她,随意打量,客栈外墙是白族特色的白色墙壁,角角落落是飞逸而出的鲜花。门口音响里放着沙沙的爵士乐,显出客栈主人与别家不同的品位,为本就闲适的气氛添一分慵懒。   “Let\'s start from here lose the past(让我们重新开始,忘记过去)   change our minds we don\'t need a finish line(改变心意,我们不需要画地自限)   Let\'s take this chance……(让我们把握机会)”   一声声 \"Let’s start from here\" 宛如魔咒,顾之桥不禁想:难道是个信号,此行预示她们可以重新开始。   就算结婚是昏头,一开始的爱情不是。   可重新开始?   顾之桥叹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令她身心疲惫。她们各有坚持,各有棱角,要完全磨合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与其说是磨合,更像是折磨。   除却爱情,她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抬头,云淡天高,通透澄澈,使人精神一振。顾之桥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也有一股自由的味道。   一瞬间的功夫,她就爱上了这里。   如果她有钱到衣食无忧,也要在这里开一家客栈,只接待有缘人。   “走吧,小桥,我们进去。”林涵音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我们进去。”   行李箱的轮子滚过石板路,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像极了林涵音此时的心跳。   “小桥,你刚想什么那么出神?”   “噢,我在想在这里开客栈不错,有钱了我也要在这开客栈。”   “知道开客栈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事情?要面对多少不同类型的人?你这个人,和沟通客户都嫌麻烦,还想开客栈?一天天的就别想入非非了,脚踏实地。小桥,你都32岁了,还做17岁的梦呐。”   每次那么扫兴。明明只有28岁,弄得跟82岁一样嗦,就不能在她做梦的时候让她好好做梦?   顾之桥不快,但看在林涵音即将见到母亲的不安上,不和她计较。   不知是否因为旅游资源过于充足,西南地区的待客之道基本属于国内平均水平。大理,尤其是靠近洱海区域,如双廊,客栈服务可谓冷淡至极,越是网红客栈,服务态度越是不如人意。   相较于那些客栈,“飞鸟与鱼”显然经过良好培训,见到有客到,客栈小妹立刻迎了上来。   顾之桥心道:这才对嘛,不需要你们像海底捞那样,但是起码把客人当作真正客人。   登记住房信息后,两人喝着迎客茶东张西望,顾之桥问:“你们老板呢?”   作者有话要说:   沉寂很久终于开了新文,不好意思不是之前说好的任何一篇。   这篇插队了。   唔,开文如此仓促,要感谢no酱的封面。   也感谢亲爱的你们,顺手收藏,顺手评论,每一条打分都弥足珍贵。   你们知道的,寿头本来就是老透明,字字句句不合时宜,自从w-b炸了两次之后更糟心啦。   对了,我的新w-b:寿头已升天。   让我们一起开启这段爱上~~之旅(●ˇ?ˇ●)   最后顺手推下基友文,古代现代都有,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下。   同为老透明的八爪鱼鸟大大――流鸢长凝古代文新坑《云深不知春欲晚》,听说很酸爽~~鸟大大每天鞭打我更新,她的速度从我认识她的那天起就叫我惭愧。啊,惭愧。   老透明之二――水果大王落幕之舞你们应该有人听说过,她的沙雕轻松快落文《女王大人为何还不宠幸我》   冉冉升起的新星――醉风林,现代御姐故事《红玫瑰.二小姐的宠妻》   日万甜美小能手――三月春光不老校园绝美爱情《她符合我所有幻想》   发现了吗,现在文名都长。。。为了让你们看到,作者们想秃了脑袋。 第2章 无敌海景房   “程姐?出门去了,可能晚上回来。你们住那么多天,肯定会见到她。晚上程姐会泡茶,有兴趣可以来,最近人少,一起喝茶聊天热闹点。”   客栈小妹语气亲切,面相亦十分讨喜,圆圆的脸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时信手摆弄麻花辫,可爱极了。   原本神经绷紧的客人松弛下来。   “有任何需要可以找我,要人打扫、缺东西啦、租车、吃饭什么都可以。”她指指胸牌,“我叫钱今,很多钱的钱,今天的今。”   名字和自我介绍与客栈招牌极为不搭。一边是很多钱的今天,一边是飞鸟与鱼,现实与浪漫。   哦,也许是飞鸟与鱼另一种的表现。   顾之桥和林涵音对望一眼,顾之桥问:“任何需要都可以吗?”   钱今眨眨眼,露出一点很难察觉的警惕之色。   没有漏过她的表情,顾之桥也眨眨眼,“房费给点折扣可以吗?你们这里真心贵,付完钱肉疼。呶,现在心口还隐隐作痛呢。”   “喂,你又胡说什么。”林涵音大感丢脸,扯她的袖子,强笑着对钱今说,“不好意思,我朋友最喜欢胡说八道。”又对顾之桥讲,“你啊,付了钱谁会给你折扣啊,别异想天开,走走走。”   顾之桥意犹未尽不肯走,“可以返点啊,也可以变个法子给我们优惠嘛。比如送个早中晚饭什么的。”   “闭嘴吧你,上楼,放东西。”   “急什么。”顾之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性价比啊性价比,如果能优惠为什么不要,都说是淡季,最近人少。“钱小姐,你考虑下嘛。”   不像别家工作人员那样觉得客人很搞很麻烦,钱今笑眯眯地说:“等程姐回来我问问她。”   “好呀,那先谢谢你。”   提好需求总可以回房间了吧,顾之桥偏不,她又说:“来的时候司机对你们程姐赞不绝口,G,听说你们程姐是大美人。”   钱今毫不谦虚,“我们程姐是大理一朵金花。”   顾之桥待要再问,林涵音已忍无可忍,“我们先上楼放行李,等下好出去吃饭。听到有美人,饭也不用吃了是吧。”   顾之桥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们快去看看无敌海景房长什么样子。”   两人上楼,钱今用对讲机通知打扫的阿姨给她们房间送饮用水。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寻常结伴出行的友人那么简单,关系有些微妙。   无敌海景房位于二楼深处,房间内最醒目的莫过于一张二米大床,白色幔帐环绕,上方凿出空隙放一块长方形玻璃供夜晚赏月观星。床尾面朝洱海,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以电动窗帘作为遮挡,墙外有亲水露台与可供观景休息的桌椅。最绝不过270°景观浴缸,真正实现以天为盖地为庐。   万幸的是,所有敞开区域均有可移动的窗帘作为隔断,非情侣客人入住不至于因此太过尴尬。   须知,通常情况下风景绝美的景观房基本是大床房配置,便于情侣劈情操,很少会放两张床。   顾之桥在检查完泡澡不会被周围住客围观后,躺倒在大床一侧。即便目前两人的妻妻关系在感情破裂边缘,同睡一张床并不会有什么问题,只要……   只要客栈再提供给她们一床被子。   顾之桥雷厉风行,想到就摸出手机给前台打电话。   接电话仍是钱今,听到她的要求愣了一会儿才说好。   同样愣住的还有林涵音,她正参观房间,认真想找出房间里不合她心意的地方和打扫不干净的地方,甚至连露台上的椅子都摸过几摸看灰有多厚。尚来不及惊讶这里超乎寻常的干净,就被顾之桥那通电话打得措手不及。   是,等她想到可能会做这样的要求,也可能不会。可顾之桥如此理所当然的急切让她失望。   看着瘫成咸鱼状的女人,林涵音恨不得把鞋子丢在她脸上。“你就那么嫌弃我!”   难道是嫌自己占的地方太大?顾之桥想一想,往边上挪一点,右手拍拍床,“呶,给你留了地方呀。”   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嘛。林涵音生气。   “床垫蛮舒服的,装修没啥偷工减料,你妈花血本了。喂,你……”阴云盖在顾之桥的头顶,是林涵音委屈愤怒的脸,还有眼泪。   楼下嫌她丢脸不该问那么多,一直给她脸色看,这会儿一哭倒变成顾之桥没理。林涵音总是这样,找到机会就数落她:你这样不好,那样不行,你怎么总是这样。你你你,你你你你,永远都是顾之桥的错。等顾之桥恼怒不理会了又开始哭。   反正先哭的那个有道德优势,好像是被没哭的那个欺负了。   大概林涵音真这么觉得吧。   顾之桥突然想笑,她也真的笑了。   笑着笑着就听林涵音说:“顾之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从前她哭,顾之桥心疼,不管谁对谁错,顾之桥总会哄她,谁叫顾之桥年纪比她大呢。后来,顾之桥反驳,两人吵架。再后来顾之桥不声不响,或是顾左右而言他,像那些结了婚对妻子敷衍的男人。人说结婚十年的夫妇大多失聪,她们堪堪两年。   林涵音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顾之桥不求上进,她不勉强,顾之桥满脑子不切实际,她就做脚踏实地的那个人。   她一如始终,是顾之桥变了,变得不愿意包容,没有耐性。   “我不是一直这样嘛。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开始算起,从来没有变过。”   “呵,变了心的人不会承认自己变了。”   “唔,你说得对。”   又是敷衍的“你说得对”。   “顾之桥!”早几天明知要和她一起到大理寻亲,明知她心神不宁,却故意选择加班晚回家到最后一刻,林涵音从那时积累的怒气一下子被点燃。“你心里到底还有我嘛!”   “笃,笃,笃。”   打扫阿姨的客房服务暂时掐灭两人一触即发的战火。   “你们要的被子还有喝的水,需要点餐送上来的话可以打前台电话。”   笑呵呵的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同时提醒了她们此行的目的。   洗过烧水壶,把水烧上,顾之桥说:“我没有嫌弃你,只是怕你觉得为难。这半年,我们几乎没有任何亲密接触,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更不谈做//爱。在家一人一条被子,我以为你希望在外面也是。”   是,半年以来她们无论如何亲密不起来,不是心情不对,就是时间不对。“你想和我做吗?”   林涵音问的样子像是在说,如果顾之桥说想,现在、立刻、马上。   顾之桥面露难色,“我一晚没睡……”   “当然是我来。”   “你想腌一条死咸鱼?”   做//爱,时间、气氛、需求、精力一样不能少。除了时间,顾之桥样样都缺。   现代人为什么过无性生活,满地飘零,一攻难求?都是因为生活所迫啊。   一整天从闹钟响起开始:挤公交地铁起码清空一半血槽,之后是日常事务,应付多事的同事、听风就是雨的老板、刁钻的客户,时不时重复劳动加班到老板先走,又是公交地铁舟车劳顿,到家之后做饭吃饭洗澡躺倒,眼皮瞌睡坚持不睡,继续刷微博、视频到半夜。每一天都耗尽血槽和精力,第二天又是睡眠不足,新轮回的开始。   一天天的,鲜活的人早早变成软塌塌的菜皮,哪里还有力气做攻。要是尚有闲情需求,用电动的解决一下。要豆得豆,要蒂得蒂,多种模式多种档位,电力怎么都比臂力持久,岂不更加多快好省。   林涵音终于被她气笑,“小桥,你怎么这么说自己。”   不是死咸鱼是什么?死狗?顾之桥深觉疲乏。无意诉苦,她提议点餐或是外卖。   林涵音没有异议,一路过来心潮起伏,绷紧的弦在得知母亲不在后彻底松懈,她与她一样疲惫。“中午随便吃点,睡一觉晚上吃好的。”   一觉睡到客栈里亮起灯笼,顾之桥取过手机看时间,已是晚上七点。远处似明未明,似暗未暗,太阳在做最后的挣扎,天边已有点点星光闪烁。   顾之桥看一眼身旁的林涵音,轻手轻脚下床扑至露台。   湖水荡漾,水草的气味迎面而来,空气里爵士乐和煮饭做菜的香味一样缥缈。十几个小时前,她身处逼仄的机舱;二十四小时前,她正为方案头秃。此时此刻,她却感受到一种真实又不那么真实的自由。   顾之桥不禁发出一声雀跃的低呼。   她喜欢这里。   正想看林涵音是否仍旧未醒,就见她从行李箱里取出笔记本电脑。顾之桥见怪不怪,比起她,林涵音是当之无愧的工作狂人。当然,年纪轻轻就当上财务分析经理,其中的压力也远远超过她所能想像。   所以每次林涵音骂她不求上进,她从来不去反驳。听过逼良为娼,没听过逼良上进。上进这种事情,就交给想上进的人去做就好。如果条件允许,她每天只想吃了睡睡了吃,有什么不好。   “饿了,出去吃饭?”顾之桥揉揉肚子可怜巴巴地问。   林涵音的视线从屏幕转向她一会儿,很快转了回去。“领导临时问我要个数据,你去吃吧。给我随便带点什么就好。”   “那,我叫上来跟你一起吃?”   “不用,我不饿。”   切换到工作模式,林涵音仿佛excel上身,别人多说几句,她铁定不耐烦。   顾之桥吃过排头,便不再打扰她,自己穿着拖鞋晃悠悠下楼。   此时天色已晚,她没做功课,懒得去外面溜达,晚饭干脆一并在客栈解决。   因是淡季的缘故,长廊处零星坐着几桌客人。顾之桥选一处偏僻的位置坐下,正在烛光下翻弄菜单,突然听到身边有个女人的声音问:“想吃什么?”   女声出现得毫无预兆,顾之桥吓一大跳,踢中面前的桌子,险险将桌上烛台踢翻。   显然对方亦是始料未及,咯咯笑了起来。   顾之桥被她笑得恼火,歪头看去,却只见一双明亮俏皮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有1吗?   没有。┑( ̄Д  ̄)┍ 第3章 程姐很忙   “阿嚏。”   没来得及看清女人的脸,被冷风一吹先打个喷嚏,脸上火辣辣的。不用镜子,顾之桥都能看到自己窘迫到发红发烫的面孔,像蒸过的辣椒。   太丢脸了。   女人眼眉微弯,带着笑意,“大理日夜温差大,你穿太少了。不如坐到里面去,里面一样可以看到风景。”   顾之桥唯唯诺诺,跟在她身后。   薄羽绒服、浅色运动裤、球鞋,齐耳短发,步伐利落,像一道魅影。   如果钱今是鱼,她便是飞鸟。   坐进屋子里,寒意大减,顾之桥揉揉鼻子。二月春风依旧寒,该上楼拿件衣服。   可以想象自己上楼后,林涵音会从屏幕后伸出个头数落她:你看看你,那么大人了,都不晓得要多穿一点……   得,冻着吧。   她不想再听说教,至少今天不想。   “呶,披一下。”女人拿来厚实的大花披肩,信手抖落,抖出一股香味。   “不用麻烦,谢谢啊,我不冷。进来就好多了。”   又一个喷嚏出卖了她,顾之桥捂住脸,煞有介事地说:“一定是过敏。”   女人大笑出声,蛮是揶揄,按住她的肩膀给她披上披肩。“别见外,洗完没怎么用过,你先披一披,我替你上去拿件衣服。你住哪个房间?”   “不用了不用了,真不用了。”顾之桥不是洁癖,只是觉得被另一个人的香味包裹住的感觉很古怪。“我不是洁癖。”   “哦?”   “我真不是。我只是……”   “唔,你是社恐。”女人冲她眨眨眼。   顾之桥裹好披肩不好意思地笑,再推辞下去就太矫情。   “谢谢。”她说。   “想吃什么?如果没有特别想吃的,给你煮一碗鸡汤米线怎么样?乌骨鸡炖的汤。再来个清炒水性杨花?”   晚上只想吃点汤汤水水的东西,林涵音不在,一个人点菜有些浪费,女人的提议十分合意。她说一句,顾之桥接一句好。   女人又问:“你一个人?”   “我朋友在房间里,她临时有工作,等会儿劳烦一样再来一份,我给她拿上去。我一个人吃不了很多菜,麻烦分量少一些,免得浪费。哦,还有还有,不要葱。”   “好。”女人又笑,“给你们炒一份菜,分成两份。你在这里吃,我们可以给她送上去。”   顾之桥看着她沉静的脸,想了一想才说:“好,麻烦你了。”   她依旧微笑,“不麻烦。讨厌姜味?”   “诶,不,不讨厌。”   “那你稍等一会儿。”   “好,谢谢你。”   女人扑哧一笑,“你真客气。”   客人当然要有客人的样子。   等女人走开,顾之桥环顾四周,长廊的客人自顾自说话用餐,钱今坐在前台那不知在干什么,没有人注意她。   她偷偷撩起披肩放在鼻子下面,想分辨出是哪种香味。   天然花香,某种香水?   天呐天呐,味道太好闻了吧。   那女人是谁?顾之桥不是没有答案,但是答案存疑。   如果说那女人背影看起来青春窈窕,正脸倒是比背影年纪大些。顾之桥脸嫩,对别人的年纪不是特别敏感。光看背影,说那女人二十来岁比她年纪小也不无可。从正面看,肤色不白,雀斑和眼角皱纹一样明显,体态远比坐办公室的低头一族健康,整个人轻轻盈盈,充满活力,好像随时随地可以跳三层楼那么高。   和她比起来,顾之桥觉得自己简直老态龙钟。   为什么吃不准?   一是那女人没有司机所说的那么美,在顾之桥的想象里,关之琳、宁静、俞飞鸿、何晴是大美人,女人看起来朴实得多。美,或许,大美人?算了吧。   二是她和林涵音不大像。林涵音属于标准财务气质,漂亮是漂亮,有些谨慎的老气,随时随地处于焦虑紧绷状态。而那个女人,笑得自然,问得自然,举手投足皆是写意,潇洒自如。   “顾小姐,你的米线和水性杨花。”   香喷喷的鸡汤米线唤醒了顾之桥的食欲,如她说要求的那样,没有葱,只几根绿油油的韭菜飘在汤里,鸡腿是意外惊喜,另有一小碟赠送的泡菜萝卜。   谢过钱今,将韭菜撩出来放进骨碟排列整齐,顾之桥夹起一块泡菜放进嘴里,酸酸辣辣,十分开胃。   过一会儿钱今端来一杯热辣辣的可乐姜汤。   “喝点姜水驱驱寒。”   “太感谢了。”顾之桥感动,恨不得立刻上订房网站给客栈六星好评。   钱今带来意外的好消息,“另一份送上楼了。程姐说现在客人少,你们订那么多天,早餐我们客栈包了。晚饭想搭伙的话也可以提早通知,不另外收钱。”   万万没有想到,她不过顺嘴一提,纯属玩笑,竟有这样的好事。   客栈对每个客人都那么好吗?   起码订房网站的评论里没有提过客栈好到这种程度。   “你们程姐回来了?”   钱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程姐很忙的。”   吃过米线,整个人暖融融的,林涵音发微信来,让顾之桥叫服务员把碗碟收掉,省得房间里全是米线的味道。   钱今上楼又下楼,就见顾之桥在客栈里东看西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   通常,为显示出客栈主人不凡的经历,客栈墙壁会贴各种照片:风景照、游客照,客栈老板的照片。顾之桥来回走了好几趟,清一色风景,没有人物照片。   带啤酒回房间,林涵音刚结束工作。   “洗完澡喝一杯?”顾之桥晃晃酒瓶。   “别晃,当心开瓶的时候炸了。”   “是,我的祖宗。”   啤酒是最普通的大理特色风花雪月,光冲这名字,就想让人来一大桶。   林涵音喝大一口,皱皱鼻子,“口味很普通嘛,网上还吹得跟神仙一样。”   “酒不是神仙,喝酒的人才是神仙。”   “披肩哪来的?洗完澡还爱不释手。”   顾之桥这才反应过来,她一直在想有件应该要做但是没做的事情是什么。   “客栈服务员的,晚上冷,人家怕我感冒,借我用用。我忘了还。”这下好了,沐浴露的味道和披肩上原本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多诡异。   “你怎么在楼下待到那么晚,和别人聊得很开心吗?茶很好喝吗?”   “哪有别人,也没有茶,大概是你妈没回来?你在忙,我不想打扰你。”同林涵音说了送一早一晚两顿饭和客栈里没有主人家照片的事,林涵音没有在意。   “小恩小惠,谁要跟他们搭伙,我们吃不起嘛。”   也是,吃饭是件放松的事,跟不相干的人一起吃饭,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别扭。   “你说,你妈是不是知道你要来?”这才是顾之桥的重点。   “天晓得,说不定人家早忘记有个女儿了。”林涵音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啤酒让顾之桥给她添上。   “干脆现在下楼问个清楚明白?”   “不要。”林涵音一向谋定而后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对她妈一无所知。   “前阵子我日忙夜忙,一直没问你,你怎么知道你妈在这里的。”   说来也巧,林涵音在公司附近遇到从前的邻居阿姨,一见到她就说好久不见。母亲离开之后,父亲觉得丢脸没法做人,把房子卖掉重新换了一个住处,算起来也有十来年。阿姨的女儿带她到大理旅游,住在隔壁客栈,好巧不巧的发现这家客栈的老板是她母亲。   “一开始我还没认出来,是你妈先叫我的。哦哟不得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像是两个人。你妈以前好看的呀,人雪雪白,现在人是黑了,但是感觉不一样。哪能讲呢,人精神得不得了。以前在家你爸管她管头管脚,家里其他事情一概不管,所有家务都落在她身上。现在好来,她嫁给有钱人,老公么又死了。好几家客栈全是她的来,我女儿说那家客栈价格很贵的……”   说起邻居阿姨,林涵音的面色不是很好看。那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妈走得好,她爸配不上她妈,她妈已经获得结婚死老公得遗产这一人生大赢家成就。   母亲离开时她刚读高中,记忆中里里外外的事情全靠母亲张罗,现在有个词,叫丧偶式育儿。实在要说起来,父母离婚,她不怪她妈,可是为什么要跟人私奔,多年杳无音讯,连亲生女儿都不找。   顾之桥沉默片刻,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们搬家后你妈回来找过,但是找不到。你爸肯定把电话号码也换了。”   “想过,怎么没有想过,但是她可以来找我,我高中三年在同一所学校!爸爸要我转学,我坚决不肯,每天上学来回三个小时,为的就是让她能够找到我。”   “也许……”   林涵音瞪她一眼,顾之桥没有继续也许下去。   “我还记得她跟我说对不起,她不想离开我,可是不离开她会死。她在家里透不过气。”林涵音语调嘲讽,“小桥,她跟你说的一样。她说,再这样下去,她会窒息而死。她离开后没有找我,你呢,你也不愿意为挽回我们的关系付出一点努力。呵,我何德何能,能让我的母亲,我的爱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我,半点留恋都没有。”   顾之桥欲言又止,林涵音冷笑,“你是想说让她窒息的是我爸不是我?结婚那么多年,没有爱情也有亲情,为什么不能为了对方再努力一下,为什么离开得那么轻巧。”   顾之桥喝干杯子里的啤酒,刚才她是想说,她已经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只是很多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达成。而且,离开从来不是一件轻巧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想吃土鸡米线了……加两个土鸡腿,炒盘水性杨花,再来一块卤豆干!   两点说明:   有人记得《旧欢》里的顾之桥和程充和,感动~~~我是想着那篇看的人少,名字取得蛮好听的,只用个短篇有点浪费,所以用一下,就跟亦舒的“家明”一样。   一开始打算先婚后爱上你妈~~~但是编辑关照我要切割清楚,清清白白恢复单身才好在一起,所以我很努力地让主角清白~~~~   最后感谢大家的评论打分,我一定在不能~~也要创造条件~~的实现边缘体验~~~   bow 第4章 小林的福报   “米线、稀饭还是面包?”   上午十点,顾之桥和林涵音下楼吃早饭,客栈人员换班,招呼二人的是个小姑娘。黄头发、大耳环、长睫毛,面无表情,和钱今风格迥异,有种临时工的感觉。   听说云南客栈有好些义工。说是义工,其实是年轻旅客,没什么钱出来玩,以工作抵食宿。客栈包吃包住,他们提供人力服务。好处是彼此节省成本,坏处么……为玩打工,注定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服务行业需要培训,他们快来快走,一批一批更替极快,不会接受良好培训,提供的服务自然大打折扣。   见两人没有反应,小姑娘重复一遍:“米线、稀饭还是面包?”语调加快,有催促的意思。   顾之桥皱眉,林涵音问:“没有别的么?”   “还要什么?”   “米线是什么米线,稀饭除了一碗稀饭还有别的什么,面包是什么面包?”   “米线干的湿的都有,稀饭有蛋、泡菜,面包还能是什么面包?”   林涵音与顾之桥对视一眼,看出对方同样不满,站起来说:“不吃了。”   黄头发小姑娘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不吃了?不吃早说通知呀,特意给你们留的,多浪费。”   “看到你,吃不下。”林涵音昂着头,几乎用鼻子讲话,“房钱倒晓得收那么贵,好歹拿点出来给员工培训培训呢。嘁。”   她有别的怀疑,“你说,会不会是故意的。说送你早饭,用态度恶劣的人打发你,说起来就是你自己不要吃。”   想到披肩的主人,顾之桥摇头,“不至于。多想无益,晚上碰到你妈投诉一下就好了。”   “哼,员工这样,老板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没胸牌。”   “哦,找个临时工来给我们好看,到时候她做好人。”   顾之桥失笑,久别生怨,这个锅她妈是背定了。   磨磨蹭蹭快到中午,两顿并作一顿,两人找家饭店吃花。昨晚的水性杨花很合口味,她们中午又点。   “还是昨晚的好吃,这家有点咸。”   林涵音一边喝水一边说:“我觉得差不多。”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其实那个阿姨遇到你妈纯属巧合,她已经不在那家客栈。或者说,她拥有客栈,但是不经营客栈。”   林涵音放下筷子,“小桥,你忘了司机说老板是个大美人。”   昨晚那个女人算不上大美人,身材不过中等匀称,不高不矮,没有大长腿和翘臀,穿衣打扮亦不算入时,传统东方面孔,五官较为扁平。声音至寻常不过,不高亢、不沙哑、不妩媚、不软萌,任何声带正常的人都能发出那种声音,当然也不难听。   尽管她眼睛闪亮如星,笑容真挚不羁,举手投足洒脱自然,看向你时似蕴有万语千言。可顾之桥固执地认为,她不是大美人,甚至可能不是林涵音的母亲。   一个潇洒的母亲,怎么会有一板一眼的女儿。   “那个服务员也说程姐漂亮。我妈姓程,叫程充和。”   “名字很好听,像大户人家出来的。”   “有关联?”   “有,你看我爹妈,不是国就是建,要么是红,全工人阶级。有你妈的照片吗?”   林涵音摇头,“爸爸全烧了。”   嚯,如此决绝,一点念想都不愿留给女儿。这样的男人,早离开早超生。   顾之桥见过林建学三次,以林涵音朋友的身份。   见面谈不上欢喜,林建学态度不咸不淡,有些警惕,像是她随时会把他女儿带走。这种表情经常在罪案类美剧出现。面对林建学总像是面对着一堵墙,砌得结结实实密不透风的墙,所以林涵音的妈说窒息,她懂得。不是修辞手法,而是真切的感受。   再说生活在一起那么久,如果能好聚好散,谁会愿意撕破脸,不告而别。   等回到客栈,黄头发小姑娘正招呼一对外国人,点头哈腰,笑容亲切,一点看不出上午不情不愿的样子。   顾之桥最讨厌差别对待,不待林涵音发作,她先冷笑。等那对背着大包明显不会住店的外国人走了,她才说:“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在脸上雕那字。”   “什么字?”   “洋爸爸。可惜啊,眼睫毛太长把眼睛遮住了,看不到谁才是她的客人。”   林涵音笑一下,“你看漏了,明明脸上有五个字。”   “哦?”   “洋爸爸艹我。”对崇洋媚外的人,林涵音不会用好词。   两人一搭一唱,未掩声量。黄头发小姑娘越听越气,一撩黄毛就要理论。   钱今从里头走出来。   “什么事?”   “钱姐,她们骂我。”小姑娘先告状,“大家都是女的,她们拿脏话骂我。”   顾之桥微笑,“大家还都是中国人呢。看点评上说大理有家德国人开的甜品店,老板不在的时候外国人优先,没想到你们客栈也是啊。可谓民风淳朴,梦回大清。”   林涵音帮腔道:“一地有一地的风俗嘛,出门在外长长见识。”   瞪黄头发小姑娘一眼,钱今朝两人陪笑。   小姑娘明显不服管,“钱姐,她们冤枉我,她们还嫌弃客栈留的早饭,浪费。”   钱今板起脸,“人家吃不吃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还没问你呢,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蒋悠悠呢?”   小姑娘低头说:“她去学车了,反正现在没什么客人。我替她代班,客栈里不会没人的。人家也没她们那么难搞。”说完她很快抬头狠狠瞪了顾林两人一眼。   林涵音一下子笑了,“小桥,我说的对吧,果然是临时工。”   钱今弯弯腰,“林小姐,顾小姐,不好意思,是我们客栈管理出了问题,让闲杂人等冒充客栈员工。稍安勿躁,等我处理好这边,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钱今态度诚恳,顾之桥和林涵音不是不讲理的人,直接坐在餐厅等着,想着要是得不到一个满意答复,直接把客栈老板叫出来,三头六面讲讲清楚拉倒。   林涵音双手交叉在胸前,始终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顾之桥暗笑,知道她觉得钱今无法使她们满意,早晚叫出老板,所以开启了战斗模式。在公司一群经理里,她年纪最小,怕人家小看她,每天回家对镜练气势。练到现在,很有几分成果。   但是钱今,她直觉钱今不止是客栈前台、服务员那么简单。   民宿与酒店管理模式不一样,人员结构不同,交流的感觉也不尽相同。说句不好听的,国内民宿多是草台班子,跟村口烟纸店没什么两样。如果说昨晚钱今的圆脸迷惑了她,那么刚才的高光一刻可谓原形毕露,一种熟悉的感觉。   黄毛很快被打发走,离开时眼圈红红的。   顾之桥暗骂一声:活该。   钱今的交待很简单,说明黄毛是员工蒋悠悠的朋友,总想来客栈工作,客栈觉得她不适合客栈文化,没有录用。黄毛挖空心思想露一手表现表现,没想到弄巧成拙。已同黄毛说明,以后不许她再来,同时给她提供机会的蒋悠悠罚款并警告,进入观察阶段,再有下次直接开除。   坦白利落到一点挑不出毛病。   至于顾林二人受到劣质服务,钱今深感抱歉,在送早晚饭的基础上,赠送大理一日游。无论是崇圣寺三塔、苍山、或是巍山、鸡足山,客栈包接包送包门票。   顾之桥与林涵音哑口无言,回到房中默默对坐,连差评都不好意思打。   通往露台的门上土质风铃叮咚作响。   顾之桥忍不住说:“你妈是不是知道你来了?”   “你不是讲那女人可能不在这里。”   “要啥给啥,不是认识的人不可能那么到位吧。”   “说不定人家有服务意识。”   “你是怎么想的?”见或是不见,问或是不问,总得有个计划。   “我还没想好。”林涵音气道,“总之我们不领她的情,我们不需要这些虚假的讨好。”   “好好好。”不就是不贪便宜嘛,想吃鸡汤米线,就去点评上找。八只脚的鸡难找,土鸡米线可不难找。   工作解救林涵音于水火困顿,晚饭时,她接到总监电话,又有一份报表要出。   林涵音一个劲好好好,半点讨价还价的意思也没有。   等她挂断电话,顾之桥不满,“喂,你不是在休假。”   “那是总监,我老板。”   “可是你在休假,我们说好吃了饭去古城里逛逛的。”   没出息的人都像顾之桥那样,休假大过天。林涵音白她一眼,“老板知道我休假还找我,说明离不开我,说明我重要,你懂伐。”   福报嘛,有什么不懂的。   “那古城?”   “我们要待那么多天,早一天看晚一天没有区别。”   “那我自己去逛。”   “不要,等我一起。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做一件事情了。”   睁眼说瞎话,刚刚一起吃完饭。   “小桥,那条路那么远那么黑,你放心我一个人走啊。”   左前方十几米是近在咫尺的古城,右后方是一路敞亮的景观大道,想到那些社会新闻,顾之桥只好说:“好吧,不放心。”   林涵音亲亲热热地搂住她的手臂,“你一个人回客栈我也不放心。”   不放心顾之桥逛古城走夜路,倒是放心她一个人在客栈里晃。   林涵音把她推出门是这样讲的:“你在我老是想跟你说话没法专心。去楼下坐坐,喝个酒,乖啊,我请你。”   老娘没钱喝酒吗。   顾之桥恨恨走下楼。   他爹的,烧香赶出和尚庙。   上去下来不过十几分钟,昨晚吃米线的那张桌边已有人落座。   短发花披肩,姿态懒散,面前桃红色的酒液衬得她眼波生光。   “顾小姐。”她抬头一笑,招一招手,“喝一杯?”   一抬手,披肩随之散开。   顾之桥忽然想起昨夜她洗完澡后鬼使神差裹上这条披肩,不知披肩上会否残留她浴后香味,面上不觉一红。为掩遐思,她快步走过去。   “好啊,我要烈的。”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小林那么快俘获了你们的芳心~~~~ 第5章 老头看手机.jpg   夜晚喝酒的女人最有主张,取出好几种酒摆在顾之桥面前。   桃花酒、玫瑰酒、梨花酒、雕梅酒、兰花酒……度数从小到大,逐一排开。   酒没喝到嘴,先给排场吓一跳,这是推销酒还是给下马威呀。   “愣着干嘛,坐啊。”女人说完自己也笑了,“给你尝尝当地的酒,不是强买强卖,不用担心。你那是什么表情呀。”   什么表情?   顾之桥看一眼手机屏幕,表情包表情。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嘛?   老人看手机.jpg   顾之桥讪讪坐下。   女人把酒递给她。“你怕什么,怕把你灌醉后醒来发现……哎呀,肾少了一边?”   顾之桥喝一口酒,甜的,该死的温柔甜美。待一杯酒喝完,她才说:“少一个肾仍可生活,我怕醒来后包着头脸,解开一看,咦,镜子里那个是谁。”   女人又笑,“哲学基础问题,需要酒醉被包住脸才会发问?”   和她碰碰杯,顾之桥也笑,“你说的对。”   两人寒暄一会儿,今天去哪,吃了哪家好吃的,怎么一个人,明天要去哪。   问什么顾之桥答什么,女人一直在笑,浅浅的,如微波荡漾。   陌生的城市、无人的客栈、酒,女人,笑颜,顾之桥恍惚。   “想到什么尽管说。”女人发现她的欲言又止。   “我有种置身聊斋的感觉。”   女人扬眉,随后大笑,“外来的人都是精怪,花妖木怪。”   “不,故事里总是写客居的旅人遇到突然出现的美丽女子,美丽女子的耳朵会听人说话,她看得见人,会请人喝酒,这才是妖精。”   “我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也算是美丽女子?多谢恭维。”   顾之桥干笑。此刻她不得不承认,美有千姿万态,这一刻之前是她太过肤浅,觉得五官立体,欧美化才算美丽。可谁敢说面前的女人不是一道亮丽风景。自己坐在她对面,算是沾光。   “人类平均寿命83岁,极限寿命可至无限,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怎么能算半只脚踏进棺材。”   “我比你大得多,如果生得早,足以做你的母亲。”   “又不是俄罗斯套娃名菜,生下来的时候一个嵌一个。”顾之桥故意板起脸,“童//婚不合法,也不提倡早婚早育。”   女人微微笑,“顾小姐,其实你知道我是谁。”   才做好了要看母女俩互相装瞎到什么时候的准备,没想到程充和那么快就要揭破谜底。   顾之桥不想承认,故意问:“是谁?青凤?婴宁?聂小倩?花姑子?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我老家表姐隔壁邻居姐姐的婆婆的第三任丈夫前妻女儿的女朋友吧。”   程充和一怔,又笑,“顾小姐,你可真是……”   “无论你是不是那人的女朋友,是谁的母亲谁的爱人,现在你是我的酒友,而我下楼只是想喝一口酒。”真的,顾之桥此行的身份只是陪客。林涵音自有主张,她不喜欢别人干涉她的事情,尤其涉及家人。她那亲爹已叫顾之桥受过好几次气,不想再因亲妈受气。   而且,今非昔比。   往日她们恩爱妻妻时,她对林涵音的家事尚没有发言权,别说现在她们已形同陌路。要不是大理此行,她们早就分手再见,做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了。   “顾小姐,我以为你和音音的关系非比寻常,你关心她,想要帮助她。”   “程女士,我和涵音的关系确实比你想像得要非比寻常。我关心她,想要帮助她不假。但有些事情,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顾小姐……”   “程女士,恕我直言,就算我知道你有难言苦衷,当初一切情非得已,可能间中还有诸多阴差阳错,人算不如天算。可是那又如何?对于涵音来说,你就是个失踪多年的母亲,对她不闻不问。如今女儿找上门,到了你的地头,你给吃给喝试图用美食唤醒对方的情感,但依旧躲起来不见人。现在又想找个第三方玩什么解谜游戏,给你提供线索为你传话?这些不是我一个外人能够左右得了的。最重要的是,程女士,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要真诚不要套路。”   “近乡情怯……”程充和摇摇头,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两杯双份的量,也不加冰,直接滴两滴饮用水。一杯递给顾之桥,落寞地喝了一口。“顾小姐,你在帮音音声讨我。”   “声讨?不,是诉苦。这些她不会直接跟你讲。况且,你说我们关系非比寻常,我自然帮她。”   程充和没有如她所料想的那样恼羞成怒,反而轻笑出声。   顾之桥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小姬崽喜欢年龄大的女人。   年长女性经历丰富,一举一动似别有深意,就连一个笑容,都好像藏着秘密。小孩子最喜欢追寻秘密,越捉摸不定的秘密越好。秘密意味神秘,待人探寻,引人入胜。   但是顾之桥不一样,她不是小孩子,也没有那么多好奇。她只喜欢简单纯粹。笑是笑,哭是哭,开心悲伤生气都直接讲,她不想费心猜测,也没有闲心。   工作需要面对千副面具,苦心琢磨,是否有弦外之意,到底好是不好,不会得罪人吧……私下面对爱人还要玩你猜你猜游戏,何苦。   林涵音一向简单,黑是黑,白是白,欲望全在面上。她进取,向上,她渴望很多很多的爱。当初她喜欢她的直接。现在不能说不喜欢林涵音的直接,她的直接用在她的身上像是刀,钝刀。她希望两人能够一样对世俗的成功充满渴望,希望能永远走在别人前头,比别人强大,比别人成功,就好像那样再没有人可以伤害她了。   顾之桥理解,完全理解,也欣赏这样的进取。但是拿这些要求她,希望她成为林涵音想要的那个人,她做不到。   “你笑什么?”顾之桥不解。   很好笑吗?有什么可笑的?刚刚她说了一大通是笑话吗?明明是指责,很严厉的指责好吧。   程充和的笑发自内心,半点不假,甚至,眼睛眯成一条线。   光亮并未随之黯淡,反而愈发闪耀。   “作为一个母亲,见到有人为了自己的女儿挺身而出,忿忿不平,仗义直言,不该高兴?”她冲顾之桥举起酒杯,“为音音有如斯爱人,Salud.”*   “咳咳咳。”顾之桥险险喷酒。   她们的关系有那么明显?她们的感情有那么不明显?   “你怎么晓得?”   程充和伸出左手,点点无名指。   顾之桥恍然,没来得及取下的戒指出卖一切。   戒指只是普通白金指环,两人不爱钻,喜欢简洁的款式,逛街时一眼瞧中。除了各自回家,没怎么摘下过,洗澡、睡觉,就连上班也戴。从前亲热时会取下,后来,后来亲热屈指可数,自然也没了取下的必要。   难道连戒指都在暗示她们余情未了,这段婚姻尚有转圜的余地?作为一个宿命论者,顾之桥不禁迷惑。   她的沉默无言落在程充和眼里则是另外一层意思。女女相恋在现今环境下不算稀奇,但又不是那么不稀奇。至少大理很多客栈老板会以猎奇的方式讲述他们的同性恋客人。程充和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反应过激,或是她本身不愿意被人看出两人的关系。   轻咳一声,程充和说:“你们俩不是很明显,别人未必能看出来。你们也没有表现得很亲密。其实,我觉得爱情就是爱情,和性别无关。人有爱上任何人的自由,与别人没有关系。”   听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和一刹那流露的窘迫,顾之桥好笑,“你的意思是你不反对?”   “你们是成年人,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别人无权赞成或是反对。比起我,你和音音关系更亲密,一直陪伴她、在她身边的人是你不是我。我有什么立场反对?”   “你的意思是,如果有立场你也是要反对一下咯?”   “顾小姐。”程充和终于发现顾之桥不在乎被人知道她俩关系,嗔怪地横她一眼。“你和音音一起,会反对的人不会是我。你们假装关系疏远,是为了防备她爸爸么?老林是个传统男人,怕是不容易接受,会给你脸色看,觉得你带坏了他女儿。”   不愧是老林前妻,准确率百分之百。如果程充和作为丈母娘存在,说不定和林涵音的关系不会滑坡得如此之快。   “顾小姐,你和音音在一起多久了,怎么认识的?都戴上戒指了,是打算去国外结婚吗?”   问起两人的感情,程充和两眼放光。   这叫顾之桥怎么讲?在一起不到两年,闪婚。   为什么认识三天就去领证了呢?因为塞班的太阳太烈,温度太高把她们晒晕了。结婚就是热昏啊。   她们的关系?在感情破裂边缘。如果没有意外,等回去之后就正式分开。   为什么订大床房?因为海景房没别的选择,而且分手仍是朋友。   顾之桥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程充和一下子明白过来,“你们不是假装疏远,你们是……”   “可是……”她不理解,“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作者有话要说:   注:   * salud,cheers的意思,类似干杯祝你健康。 第6章 想吗?想过。   谈话在林涵音的电话找人后终结。   举步上楼,顾之桥才发现自己喝得昏昏沉沉,强撑着洗澡刷牙,林涵音再怎么骂她一身酒气她都听不见了。   喝醉酒的人最大,因为他们暂缺理智,随时可以用喝醉的名义赖账。   顾之桥自问酒品绝佳。喝再多,她闷声不响,只求找个僻静安全的角落睡觉,管她头昏脑胀,整个人像遭遇海上暴风雨那样抛上抛下,丝毫落不到实处。   等天明醒来,暴风雨的后遗症显现,口干、头昏,还有林涵音生气的脸。   林涵音睡眠浅,睡不好会格外生气,她还讨厌别人酒醉。   酒醉是缺乏理性和自制力的表现。   去年公司年会,顾之桥抽到大奖,被大家灌得一塌糊涂。坐出租回家时尚存一线理智,能和一起回家的同事道别,能上楼开门。进家门后,抱住马桶吐到天昏地暗。她那散发理性光辉的妻子,连一杯热水都没有给她,对她在马桶边睡着更是一无所知。如果她被呕吐物呛死了,怕是林涵音等第二天见到发硬的尸体才晓得。   说出去别人怕是会觉得很搞笑,很熟悉的异性恋婚姻生活一幕是不是?也是同性恋婚姻生活的一角。别以为性别相同,心有灵犀不点也通,一样是两个身处不同星球的人。   殊途同归。   唯一不同的是,顾之桥不觉得对方的照顾和体谅天经地义。所以那晚,半夜她醒过来,默默洗澡、刷牙,滚去沙发。   今次好些,林涵音替她盖上了被子,使她免去夜半受冻之苦。   顾之桥一向感恩,忙向充满怒火的林涵音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不知不觉就喝了那么多。”   “没想到,入口甜丝丝的,会那么厉害。”   “好多种酒,每一种都甜,甜酒要命果不其然。”   “可能客栈的人是想灌醉我打劫我的肾,谁想到我千杯不醉,一直回到安全地方才倒。”   林涵音面色稍霁,“客栈的人?”   “客栈的人。”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顾之桥亦没有提。   有心回避的话题,想尽一切办法都会回避。   晨浴完毕,有一丝凉意,顾之桥渴望温暖,又不愿回到昨夜蛮是酒气的被窝里,干脆钻到林涵音那。   林涵音欲睡未睡,被她从身后贴住,轻呼一声,“小桥。”   要是之前――她们好的时候,顾之桥不会抱一抱就算。这人看起来正经,私下里放//浪,翻着弄着,周末的白天基本就这么过去了。   想吗?想过。   她同样恋栈她的体温。   不管多少次咒骂结婚是昏头,无数次想要分手、离婚,身后这个共同生活了许多日子的人,她真切爱过。   不如重新开始,从头来过?   毕竟,婚姻需要经营,需要磨合,过去的两年里,她和顾之桥也有过开心温馨的日子。   换一个人,未必会比顾之桥更合心意。   而且,她没想过自己结婚后还要离婚。   “小桥。”林涵音的声音里充满渴望和召唤,她抓住顾之桥的手,让她能更好更紧地抱住自己。   顾之桥的手心是烫的,和她的心一样。   “噔噔噔噔瞪~~~”苹果手机一百年不变的铃声打扰了这一切。   林涵音不耐烦地查看手机,曾总监大名在屏幕上不停闪烁。   曾总监,直接上司,她的老板,顾之桥会当作没看到老板的电话,林涵音不会。顾之桥笑过她,如果坐在马桶上看到老板电话,只要不是视频她都会接。   谁不会!   电话过后,顾之桥早已起来,换一身出门的衣服,把被子抱到露台吹风,插电烧水。   十几分钟前的温存荡然无存。   “你再睡一会儿还是起来吃早饭?”她问。   林涵音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没有被打断的不快或是埋怨,比之昨日温和一点点,说不出来是失望还是其他。   “曾总说上午要开个会,还是临时那个项目。我不参加也可以,她找外包来做。”   顾之桥静静地听,等她说完点点头说:“我让客栈帮你把早饭送上来,你要米线稀饭还是面包?我出去吃早饭好了,顺便逛一逛,你们开会不到中午不会结束。”   “你没听到我说,我不参加也可以嘛。”   “你不会不参加的。”   “小桥。”   “什么?”   “对不起啊,让你陪我来大理,结果我天天在客栈里工作,还要把你赶出去,让你自己去逛。”   顾之桥笑,“没关系啊,我玩得挺开心的。”   玩?成天在客栈,看天看海发呆,想睡觉不能回房间,只能在楼下喝闷酒。林涵音才不信她玩得很开心。   顾之桥又说,“在房间里工作也好,有山有水,房费不亏。本钱都给她住回来。”   林涵音被她逗笑。   上午的服务员又换成钱今和另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是个愣愣的新人,手势、笑容、语气全都生得很。顾之桥无所谓,给林涵音点了面包、双蛋、培根和咖啡。   “你们程姐呢?”她故作不经意地问。   钱今来不及回答,新人笑着答:“程姐出门买菜了。”   大概没收到最新消息,程充和已自我暴露与顾之桥明确身份,钱今白新人一眼。   浑然不觉的新人又说:“程姐买菜比我们便宜多了,东西还好。”   “那是,可以刷脸嘛。”   钱今仍装模做样,“程姐回来了吗,我还没见到她。”   “可能昨晚刚回来,我们一起喝酒了,不对呀,前晚她也回来过。”顾之桥哈哈笑,朝钱今做个鬼脸。   “哼,你早饭要啥?”   “我想吃油条,蘸一点酱油。”   钱今的表情好像在说:作不死你。   “我知道你们没有,附近有吗?”   “有,出门笔直走,左拐左拐右拐,之后穿过巷子……”   走到客栈门口,顾之桥就把那七拐八拐给忘了。   “先左拐还是先右拐?不对,是笔直走。”   顺着小巷往前走,是一大块空地,空地上堆满了黄沙水泥和石料,估计是附近的村民赚了钱扩建房子。靠近洱海的地方,家家户户恨不得都改建成客栈赚钱。   再走几步,一旁的路边有两只公狗缠住一只母狗,公狗追在母狗的屁股后头想骑它。   光天化日之下,遇到如此有伤风化的事情,顾之桥当然要停下来看个究竟。   三只狗围追嬉戏,乐在其中。   此时,走来另一只狗,白毛黑点,体态健硕,是只成熟的斑点狗。从它的表情来看,还怪渴望的,朝那三只狗走近几步,试图参与其中。   三只狗见到它,自觉让开一些,绕得远点,没有一点要带它玩的意思。   它前进几步,三只狗躲开一点,步调划一,顾之桥猜测双方不是第一次相遇。   论身材、论体格、论卖相、论干净程度,斑点狗甩那三只狗几条街,可是它憧憬又不被接受的样子实在好笑。   顾之桥忍不住笑起来,斑点狗看向她。   不像是要咬人的样子,顾之桥问它:“喂,你叫什么名字?”   斑点狗当然不会回答。   “人家不带你,你就别凑上去啦。狗也有狗的尊严。”   斑点狗依旧不睬她。   “我想吃油条,你想吃吗?你知道哪里有卖油条吗?”   斑点狗拔腿就走。   咦,是嫌她烦了?   看一会儿没有后续,顾之桥继续往前走。斑点狗在前头巷子口东张张西望望,见她来了又自顾走开。这回每走几步看她一眼,顾之桥琢磨出味来。   难道,狗在等她?   难道,狗要领她去买油条?   太邪门了吧,随便说一句油条它能听懂?   一人一狗,一前一后,人好奇,狗蹒跚,走着走着,走到市场。   斑点狗一直把她领到卖油条的摊位前才算。   “姑娘,吃点啥,油条稀饭包子饵丝。”摊主是个女人,麻脸,带着耳环,语气十分爽利。   “两根油条,一碗稀饭,有鸡蛋吗?”   “有,要几个?”   顾之桥问斑点狗,“你吃蛋吗?”   狗没作声,摊主笑了。   “两个鸡蛋,谢谢。”   光有蛋还不够,斑点狗一直瞧着隔壁摊子上的鸭腿,黑红黑红的鸭腿。   “我说,你这暗示也太直接了吧。鸭腿不行,狗……狗斑点,鸭腿不适合你。”   坐上桌,剥了个蛋送到斑点狗跟前,顾之桥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我小气,是那种鸭腿不是你吃的。你知道吗,对你来说最健康的食物是狗粮。”   狗不理。   “吃个蛋呗,吃蛋健康。那鸭腿一看就放了很多料,咸的辣的,佐料有害你的肾脏知道吗。乱吃一时爽,吃坏了懊悔终生。你看你,长得那么好看帅气又聪明,要是吃坏了主人该多伤心,是吧。”   狗还是不理。   “算了算了,要不给你吃点油条?脆脆的,可香啦。”   斑点狗甩开她,迈开大长腿,飞快向外冲。   说走说走,拔腿无情。   没跑几步,斑点狗在个挎着篮子的女人跟前停下。   女人穿着薄羽绒、牛仔裤,头上包着块蓝印花布头巾,不是刷脸买菜的程充和还会有谁。   程充和摸摸斑点狗的脑袋。“马克吐温,你怎么来了。又乱跑是不是?”   斑点狗想也没想,朝顾之桥看过去。   顺着马克吐温的视线,程充和见到了一手举着蛋,一手不知该招手还是该挠头的顾之桥。   不知是否宿醉未醒,顾之桥看起来傻傻愣愣,全无昨夜正气昂然指责她的样子。   “顾小姐,是你呀。真巧。”   顾小姐挥挥蛋,“呵呵,真巧。”   作者有话要说:   以这条叫“马克吐温”的斑点狗纪念曾经在大理遇到的“亚当” 第7章 马屁精小顾   “给你蛋。”   “不是,是你家狗的蛋。”   “不是不是,是给你家狗吃的蛋。”   能更蠢一点吗?怕不是不能了。   亏得有工作多年的厚脸皮打底,对上啼笑皆非的程充和,顾之桥能够稳住一张正经脸,不至于找个狗洞钻进去。   马克吐温很给面子,嗷哧嗷哧三两下把蛋吃掉。它门槛精,主人在的时候偶尔偷看鸭腿一眼。   主人当没看见,顾之桥为了挽回尊严,做个打小报告的告状精,把马克吐温心心念念看牢鸭腿的事告诉它主人。最后不忘自夸,幸亏她立场坚定,才没有被美色所惑,为了狗的健康,坚决不从。   明明是不肯给狗吃鸭腿,给她说得好像慷慨就义。   程充和失笑,“怎么不在客栈吃早饭?”   “想吃油条就出来找找。啊,我的油条!”想起遗忘的早饭,顾之桥如梦初醒,飞奔回去。这一刻她全副身心在油条上,丝毫未闻程充和那令人耳朵发红的笑声。   天大地大,油条最大。   如果狗肯赏脸,拒绝一次狗要吃鸭腿的请求,顾之桥不好意思再拒绝他一次。   马克吐温诶。   马克吐温带着主人一起过来,程充和凑过去看顾之桥吃什么,“唔,油条蘸酱油,好久没吃了。金老板,给我拿根油条。”   她和顾之桥蘸同一碟酱油。   “你吃东西和马克吐温有点像。”   顾之桥一怔,什么意思?   “马克吐温吃东西狼吞虎咽,能咬三下绝不咬四下,也不咀嚼,就那么吞下去。不管什么,它都吃得很香,让人食欲大开。”   “我觉得你在骂我。”   程充和诧异。   “不管什么,它都吃得很香。要知道,有句话叫狗改不了吃屎。”顾之桥苦恼,“可是你又说让人食欲大开。哎,请别这样,答应我好嘛。”   说笑话都那么一本正经,声情并茂,唱作俱佳,程充和大笑。兴许林涵音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难怪音音喜欢你。”   “不,她嫌我怪话连篇。涵音喜欢正正经经的人,楷模、偶像、前辈,能引领她,指导她。她觉得我幼稚。”   “而你不觉得自己幼稚。”   “当然不,我这叫童真,赤子之心。”   程充和微笑着看她,小孩子胡闹又自傲,会用这种语气。“她怎么没同你一起出来?”   “开会。你女儿是个工作狂人。”放下筷子,顾之桥故意问,“如果她跟我一起出来,会遇到你吗?”   “想遇到自然就会遇到,你不是也说,她没做好见我的准备嘛。”   “那你做好准备了吗?”   程充和沉默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这个准备,我做了几年。”   注意到她搁在马克吐温脑袋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顾之桥伸出手想安慰,又觉得不妥,中途调转方向去摸头发。   “所以为什么你离开涵音那么久,没有半点消息?”问题一出口,立刻后悔。昨晚才拒绝参与,一转眼又主动问起来。   好奇害死猫,同情也是。   程充和笑一笑,像是在说:你又想知道了吗。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问起顾之桥怎么会和马克吐温在一起。   狗带路找油条,简直神来之笔,小说里都不会这样写。   马克吐温有那么聪明?程充和也觉得意外,叫她意外的还在后头。   “你不住客栈里,另外有地方住?故意不住客栈,不让狗在客栈里晃?否则马克吐温会找你。”   女儿的恋人如此精怪,程充和忽然觉得头痛,“你跟音音提过我?”   “没有。”顾之桥摇头,“你们的事情归你们,我说什么都不太适合。不过她晓得我昨晚与人喝酒,她没有问是谁。”   阳光落在程充和的脸上,使她整个轮廓笼上一层淡淡的光辉,只是她此刻神情颇为踟蹰,给这道光辉带来一丝阴影。   吃过早饭,二人一狗散步回客栈。程充和指点沿途的吃食给她,张家的烤肉好,李家的碳炉匹萨不错,王家的潮州菜颇为正宗,孙家有泰餐可供调剂口味。顾之桥兴致勃勃一一记下。   远处一大片雨云飘了过来。   程充和说:“忘了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我们走快些。”   风吹云,云在动,乌云一下子笼罩在她们头顶,雨点如豆,落在衣服上、脸上,啪啪带响。   顾之桥接过程充和手里的菜篮,拉着她的手,一路疾奔。   程充和愣神片刻,挣脱不得,只得随她一起跑了,见她跑着跑着气喘如牛,偏不忘去找马克吐温,差点笑岔了气。   跑进客栈,顾之桥几乎透不过气来,人家凭耐力跑步,她凭得是意念。   呶,缺乏锻炼的后果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跑这几步,腿疼手疼。   程充和的状态比她要好很多,摘下头巾,抖落一地雨水,摇摇仍被紧紧抓住的手。   怎么还不放开。   顾之桥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劳烦你掰一掰。”   “什么?”   “我我我,手抽筋了,松不开,放不了。”   程充和转过头,双目如海水一般深邃。   两人对视一会儿,没有说话。   感觉到手臂处传来不可承受之重,顾之桥终于忸怩地问:“你买什么菜了,怪重的。”   程充和笑出声来,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放在一边,替她按摩手掌后才松开手。   顾之桥摊开手掌,抽筋的感觉消失了,指尖掌心的温度也消失了,说不清的惆怅失落涌上心头。   这才发现内衣紧紧贴在背后,早已湿透,雨水顺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落在颈脖处,微凉微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虚脱一般。   顾之桥纳闷:不过跑了几分钟的路,出那么一身汗,难道真虚弱至此。   程充和从杂物房里取出两块毛巾,一块丢给顾之桥,“先把头发擦干,然后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去煮碗姜茶,驱驱寒气。”   顾之桥喏喏应了。   等程充和端姜茶出来,顾之桥擦着头发和马克吐温说话:“哎呀,人像你就好了随便抖抖就能把毛抖干。诶,你说我要是抖抖,能把水抖干嘛?”   说着,她竟真抖了起来,不知哪里没有擦干,水甩到程充和脸上,顾之桥吐吐舌头,暗道一声糟糕,陪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不是去洗澡了嘛……”   对着三十多岁的熊孩子,程充和没有脾气,把姜茶递给她,“先喝姜茶。”   辣味直冲眼鼻。   唇角轻勾,程充和说:“喝完,不要浪费。”   “好的吧。”   喝完姜茶,雨停了,顾之桥甩甩手臂,探头朝外看。   程充和诧异地问:“要去哪里,还不上去洗澡换衣服?”   “没关系,很快就干了。”   “为什么?音音在开会?”   “她在开会,视频会议给人看到我进进出出不好。她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况且,淋雨这种非理智行为,林涵音鄙夷。上去洗澡还要跟她解释,听她念叨几句出门要看天气预报。麻烦。   “工作不会比你重要。”   顾之桥耸肩。“一点点雨,没必要打扰她。”   这样客气,这样谨慎,程充和为她女儿的感情担心。“来我房里洗。”   被狗咬了屁股一样,顾之桥整个人差点弹起来。“不不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就算房间里有布帘作为隔断,隐隐绰绰的,她也觉得变扭。“那个,程女士,不用管我,你先去洗头洗澡,免得着凉。我没事,你看我,多么健硕。”   她抬起手臂,做出秀二头肌的动作。不曾想,抬手摆弄的功夫,背脊抽住。   同样抽住的还有她的面孔。   完了,在程女士的跟前,她应该已无形象可言。   程女士含笑给她按松手臂和肩膀。   “一直坐办公室工作辛苦,偶尔也锻炼一下。”   “是。”顾之桥垂头。   “生命在于运动。年轻人还是得走走跑跑,不要整天宅在家里面。”   “是。”你说什么都对。   “你看你跑那么一点路,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如我这个老太婆。”   顾之桥猛然抬头,“你哪里老了,哪里是老太婆了。我看你健步如飞,步态轻盈,明明是个身怀绝技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马克吐温写过一本《亚当夏娃的秘密日记》,所以狗叫马克吐温。 第8章 母女终相见   不管顾之桥说多少怪话,程充和坚持让她洗澡换衣服。她有多坚持,顾之桥便有多坚持。   回房?不好。   去她房里?也不好。   不知道有什么必要坚持,有什么必要固执,程充和拿她没办法。自家女儿尚且无法按头让对方听话,何况是别人家的女儿。   “客栈里别的不多就房间最多,给你另外开一间总可以了吧?”   顾之桥想一想仍是说:“不要了吧,你看,头发已经干了,衣服也……就一点点潮了。现在没有客人,你让我进去洗澡,服务员还要多打扫一次,太给你们添麻烦了。”   忍住想挠她脑袋的心,程充和说:“不麻烦不麻烦,你要是生病了才麻烦。”   顾之桥笑呵呵,“放心,我不会赖着你们要你们赔钱的。”   程充和气结,她担心的是这个嘛。   看起来斯斯文文好说话的女人,怎么有一副死脑筋。   讲不通不算,还想跑。程充和哪里容许她轻易逃走,拉住她的手臂,拖她到员工宿舍。   “好了,钱今和蒋悠悠不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在员工宿舍洗澡总可以吧。乖,别闹了。”   纵有千万个不可以、想跑路,听到那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乖,顾之桥像是被下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其实她也无奈。淋个雨而已,多大点事情,早知这样还不如直接上楼洗呢。   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再早都想不到,有种澡叫好看的丈母娘觉得你要洗澡,比你妈觉得你冷厉害多了。   等等,好看的丈母娘是怎么回事。   顾之桥唾弃自己的顺从。   终于听话了,程充和满意点头,“真不知道你满脑袋在想什么,搞不懂你。”   顾之桥又何尝搞懂过自己。“女人嘛,都是一个谜。你是,我也是。再说要是被你搞懂了,我不得担心害怕死。”   程充和没好气,“洗你的澡,少贫嘴。”   兴许是刚才那一场即兴而至的雨,突如其来的携手奔跑,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一下子熟络起来,连说话都比之前随意许多。   贴心地为顾之桥关上房门,程充和在门口发笑。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小姑娘:聪明、顽劣、固执、犟嘴、满脑子不合时宜地不给人添麻烦,偏生叫人讨厌不起来。可能音音就是喜欢她这样。   想到音音,程充和叹气。顾之桥说得对,多年前她主动离开,如今女儿出现在跟前,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再继续回避下去了。   “哎呀呀呀呀呀,要死,见鬼,夭寿,册那,哎呀呀呀……”   房里传来奇怪的声音,细听之下,无数句哎呀册那。别说,身在异乡的程充和听着颇为亲切,犹豫了一会儿启门入内。“怎么啦?”   才进房门,就见白花花一片,顾之桥赤条条站在淋浴房外。   程充和哑然,迅速退了出去。退至门口后又笑,有什么紧张的必要,大家同是女人,顾之桥和她差了一辈,就是个孩子,自己的岁数足可以做她的母亲。   再一想,她知道顾之桥缺什么了。   去房中取来干净的浴巾,这回,她敲一敲门后方入。   房中另有一人,马尾辫、薄外套、运动长裤、拖鞋,身形窈窕,眉眼冷峭,双手交叠在胸前,十分不耐。   是她的女儿林涵音。   离开时懂事的少女初初长成,一转眼的功夫,少女长大了,变成了成熟女性。   程充和眼眶发烫,眨了又眨,才把奔涌而出的眼泪压了回去。   一旁的椅子上有一套刚拿来的衣裤,程充和暗道自己粗心。洗澡可不得换衣服么,原来顾之桥刚刚的哀嚎是为了这个,阴差阳错终究还是把林涵音叫到面前。   林涵音肢体僵硬,表情十分不自然,显然,此时此刻此种境地与程充和见面出乎她的意料。   接到顾之桥电话,开会被打断,原因是顾之桥淋雨需要洗澡。洗就洗吧,她们房间没有淋雨可用还是怎样,非要在别处洗,说不想打扰她,最后还不是打扰了,要给她送替换的衣服。   花洒刚关,外头进来一个女人,是她一直想见一直不知要如何见的母亲。母亲拿着浴巾,带着笑意,看起来和她的妻子并不陌生。   如果换一个人,林涵音一定觉得顾之桥出轨了。   可那是她的母亲。   被莫名其妙的小事打扰工作已足够恼火,又遇上亲妈和妻子不得不说的事,林涵音满腔怒火,无从发起。   在淋浴房里没出来的顾之桥体会了一把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让林涵音送衣服已是下策,促使母女俩提前见面更是连带伤害,现在她光//着//身//子,出去不好,不出去也不好。   一时间,气氛颇为微妙。   打破僵局的是马克吐温,它在院中游走一圈后过来找主人。员工宿舍的门虚掩着,马克吐温大摇大摆走进来冲程充和摇尾巴,见主人心思不在她身上,便走到顾之桥跟前,扒拉淋浴房的玻璃门,咯哒咯哒。   “你这个色狗,偷看我洗澡。”顾之桥正好从淋浴房里出来。   程充和适时将浴巾递给林涵音,后退几步,到看不见两人的地方。   林涵音回头狠狠瞪住顾之桥,等会儿跟她算账的意思溢于言表。   顾之桥接过浴巾,慢条斯理地擦干身体,换上衣服。她脑袋嗡嗡作响,本来不管她事,这下好了,一锅乱粥。   怎么办?不晓得。只能拖一刻算一刻。   林涵音的火气和涵养等不到她俩回房,甚至等不到走出这个房间。   顾之桥穿好裤子,尚来不及套上袜子,就听到她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严厉,毫无理智可言。   顾之桥皱眉。   如果她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或是你和她认识多久是否知道她是谁,她一定好好解释,细细说来,从头至尾并无不可告人之处。她也没有隐瞒的意图,要是昨晚林涵音多问一句和谁一起喝酒,她早就据实以告。   可她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   “老板和客人的关系,在我们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她是我丈母娘的关系,所有的关系统统基于你。”考虑到林涵音此时心情,顾之桥克制再三,冷冷解释。   “你明明知道我在跟老板开会,为什么要打断我。就淋了那么一点雨,你自己上来洗澡不行嘛,偏要叫我给你拿衣服,以为人人跟你一样对工作不上心,能偷懒就偷懒啊。”   至于吗?至于嘛!   一件小事,因时间空间人物的错乱变得愈发复杂。   注意到程充和担忧的目光,顾之桥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我不上楼是怕吵到你,也是我疏忽忘了自己没有衣服换还把衣服弄湿了。别无他法,所以向你求助。打扰你工作我感到很抱歉。让你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你妈,我也感到很抱歉。”   “那么大人了,这么点事就疏忽,顾前不顾后。出了问题抱歉抱歉,光会说抱歉,除了道歉你还会做什么!”   程充和知道自己不开口为好,可是林涵音的话分明指向的是她,实在不忍顾之桥受无妄之灾,她说:“音音,其实……”   “不关你的事,我和她的事和你没有关系。现在我要继续做事,有话晚点再说。”说完,林涵音一个眼神也没给她的母亲,转身离开。   背影仓惶,逃跑似的。   早饭后的轻松一扫而空,顾之桥整理完自己,诚诚心心跟程充和道歉。   “对不起,简单的事情被我搞复杂了。我老是这样,想好不打扰别人到头来变成打扰,想好不困扰不后悔,结果又后悔困扰。你们的见面本来可以温馨自在,不用像现在这样难看。不过,你不要伤心,她其实一直惦记你,听以前的邻居提到你在哪里就决定要找你。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招架不住,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你总是她亲妈,骨肉相连。我听说母女之间是有感应的。”   程充和的眼睛闪了闪。“她这样说你,你还为她说话?”   “一码归一码,这事确实因我而起。”顾之桥不愿一个母亲伤心。   “和你无关,相反,我要感谢你。感谢你给我一个机会不再逃避,感谢你让我能看着她当面听她说话。她长大了,变得漂亮又自信,而且她说有话晚点再说,说明她没有拒绝跟我沟通。能沟通总是好事,对不对,顾小姐?”   顾小姐没法说不对。   “委屈你了,音音的脾气跟我以前一样,又冲又急。人在着急的情况下会口不择言。”   顾之桥相信林涵音心乱如麻,并不一定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但同时林涵音一定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生活中点点滴滴的摩擦日积月累,对彼此的怨念、不满已积聚到无法累积的程度,借着某个因头,随时随地可以爆发。   这就是她可笑的婚姻。   谁说两个女人一定会互相体谅互相包容?她明明感受到了图穷匕见。   “顾小姐。”程充和替顾之桥抚平脑袋上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中午来不及了,晚上一起吃饭。我会直接跟音音讲,你们一起来。我知道这有些难为你,但是有你在会好些,对我,对音音,都好。”   顾小姐还能说什么,她拒绝不了,摸摸头上那搓毛,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小姐:碰到赤佬了,为什么错的总是我,我不干了,呜呜呜 第9章 良辰美景king size大床   大理二月,正是茶花烂漫时,沿街走巷,处处皆有茶花。   这一代人,最早得知大理大多源于金庸的武侠小说《天龙八部》,大理国段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谁开,茶花满路,对于大理,人人皆有一份美妙幻想。   在顾之桥的想象里,大理本该是浪漫之地,苍山雪、洱海月、上关花、下关风,是为风花雪月。   如今她临洱海,面朝苍山,身处繁华之所,心里吹着嗖嗖阴冷穿堂风,怎么也风花雪月不起来。   上午那片雨云过后,太阳展露金光,天空湛蓝,柔和清澈。置身于山河湖海之间,呼吸着清透的呼吸,顾之桥理应心情愉悦。   可是她胸口沉闷,透不过气。   与林涵音那场争吵,或者说林涵音单方面的发泄叫她憋屈。   当时她秉承息事宁人的心,一切交由大脑做主,忍耐忍耐再忍耐,任林涵音冲她发火。事情暂时解决了,冷静过后,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除了胸口堵塞,整个人跟虚脱似的,仿佛打了一场大仗。回想起来,上午从起床那刻就充满了不真实感。   酒后对温度的贪恋,林涵音一时的软化,被一只狗领去吃早饭,遇到买菜的程充和,中途遇雨,拽着她一路跑回来。为了洗澡的事情好一阵纠结,最后被林涵音发现,暴跳。一切的一切是那么违背常理,哦,除了林涵音发火。   有免费的早饭不吃非要作死吃油条,在家里都不见得想到要吃油条。   就算狗能明白吃油条的意思,为什么会带她去?难道她闻起来像只肉包子?   下雨就下雨,有什么好跑的。她顾之桥是怕淋雨的人?在上海都不怕淋雨变秃头,何至于到了没有化工厂污染的大理反倒担心起淋雨来了。   还有啊,林涵音那么不讲道理,为什么她一味忍让,就算同情她咪咪流浪记一路找亲娘,也不至于忍到这个份上。林涵音已经把她的脸按在地板上擦鞋了,为什么她还要给她留面子。   凭什么!   实在气不过,把吵架的事情告诉朋友,朋友终于发来贺电。   路轻舟:分手,撒花*★,°*:.☆( ̄ ̄)/$:*.°★* 。   顾之桥:还没有。   路轻舟:还不分?知道的晓得你结婚了,不知道的以为你热昏呢。你到底图啥?   两年前图有个停靠的地方,有个知心的人,祸福与共,生死相随。   现在――   顾之桥:先提分手是渣女?不想做渣女?   那头受不了发信息,直接打电话过来。“顾之桥,你是脑子被枪打过了还是被人下咒了。性格不合不分手,等着一起熬成婆嘛。”   路轻舟是顾之桥工作后英语班的同学,一个认真听讲,一个出了钱时常翘课。而后两人在工作上有了交集,成为朋友。每次和林涵音吵架,顾之桥就找她诉苦。“都说劝和不劝离,你怎么老劝分手?你和‘酸辣鸡胗’吵架也想着分手?”   “酸辣鸡胗”,大名江真,路轻舟捡来的女友,说话肉麻,跟念对白似的。   电话那头是路轻舟气死人的回答:“我们不吵架,有事情商量就好,有不同意反对意见可以直接说。”   “一说就吵架怎么办?”   “吵架多半是因为想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你是,你那位也是。”   “那我不吵不闹听话也是?”顾之桥不服气。她态度最好,永远好好好,是是是,你要怎样你便怎样,别来烦我就好,我自巍然不动。   “可是你的不吵不闹你的好好好不是发自你的本心,非你所愿。今天洗澡的事情,本来是小事,你直接上去就好,就算林小姐觉得被打扰,也不会愿意见到你着凉,对不对?”   “不见得,她会给我脸色看,会说我这样那样的,烦人。”   “这是你设想的,没有发生,别为了没发生的事情责怪对方。顾之桥,你有想法自己憋着,对对方也不公平。”   “我说了,以前一直说的。”   “怎么说的?”   “我不要?”最后明显气势减弱,也觉得理亏。   路轻舟笑了,“听听你说的,小孩子才只说我不要,大人都会在解释原因后提供另一个方案。”   “路轻舟,你哪边的?”   “你这边啊。在你的设想里,你的爱人已经是个丝毫不会顾及你的人,又何必继续在一起。”   “我俩结婚了,有证书的。”   “你们的婚姻国家不认可,你们也没公证。再说,结婚是允许离婚的呀。”   顾之桥沉默,有时气到恨不得卷铺盖自己滚蛋,有时又觉得不舍,世上哪有那么多相知相惜的感情,吵吵闹闹,孤独但不寂寞。“被你说的我好像是个渣渣。”   “不不不,你跟林小姐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说清楚,谁是瞎猫谁是死耗子。”   “林小姐肯定是瞎猫嘛。诶,你们结婚那天塞班的气温有七十度吗?”   “我也想知道。唉――”顾之桥叹气,“如果涵音跟她妈妈像一点就好了。”   “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阿桥,你是在说某个小黄油的故事吗?”   “神经病。”   听到那边有人叫她,顾之桥正想结束电话,路轻舟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受不了就别受,回来。那边良辰美景king size大床,你们俩木乃伊住着不难过啊。对了,我昨天听说公司有个度假村项目,负责方案的人被客户投诉。你们王总头秃跟对方解释要换人来做,对方表示需要考虑,你回来正好接手。”   “怎么,你觉得我自带美颜,客户一见我就好。等等,我好像听说过,负责方案的是不是镶钻杀手?”这个项目顾之桥略有耳闻,和她赶死赶活那个同期,分配任务的时候王总犹豫,最后因为客户方是个中年女性就把项目给了号称“师奶杀手”的罗杰陈。   X传媒十大造化弄人之一――上帝给了罗杰陈美少年的外表,又给了他中年大叔的猪油心。至于身上哪个部位镶钻,应该不难想像。值得一说的是,镶钻杀手的外号是顾之桥给他取的,只在熟人间流通。   “对对对,就是那个镶钻杀手。”每次说到这个外号,路轻舟笑得要死。“被客户投诉行为不检,性//骚//扰。”   “干得漂亮!”   “所以赶紧分手赶紧回来,抓住客户才是硬道理。你想啊,镶钻杀手搞不定的客户你能搞定,你就是真钻。”   “你说的才是小黄油!”   将手机塞进口袋,顾之桥长叹一声,恨不得一头扎进洱海里。   路轻舟说得对,她明白。   一段感情出现问题,双方都有责任。   林涵音的抱怨和要求使她产生压力,有时甚至恐惧,所以她干脆一副死鱼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应付。   失败的沟通方式。   久而久之,林涵音觉得她敷衍,她也确实在敷衍。被敷衍的人心怀不平抱怨得越发厉害,她觉得自己委屈,也确实有委屈。   “呵,还真是无限流的要命啊。”   一通电话,打得顾之桥眼冒金星,不想继续在外头晃了,想回去睡一觉。   可是林涵音……   换做之前,顾之桥肯定去隔壁客栈开个房间睡上一觉。她早就看好了,隔壁的隔壁――码头故事,价廉物美,当然景致和装修不如“飞鸟与鱼”,可她是正儿八经去睡觉,景致不好有什么关系。   是了,路轻舟一再告诉她,要沟通。   于是她发消息问林涵音:好困,回去睡觉会影响你吗?   设想的回复是叫她去死。   顾之桥呵呵笑,从什么时候起,林涵音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变成了大怪兽。   回复来得很快。   林涵音:回来睡。   经过客栈大堂,程充和不在,钱今坐在前台的位置打量她一眼。顾之桥冲她扯扯嘴角,谁也没有强颜欢笑的兴致。   钱今忽然说:“程姐关照,今晚不接待别的客人。”   没头没脑,不晓得要怎么接话,顾之桥顺口说:“反正你不靠客栈收入生活。”   钱今笑了,“那我靠什么收入生活。”   “不知道,我只能感觉到你不属于这里。”   钱今又笑,“神婆啊,不如给你在客栈摆个摊给人家算命?”   “好主意。”   走到二楼,打开房门,林涵音坐在房里唯一一张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不像顾之桥所想象的那样张牙舞爪。   “会开完了?”顾之桥小心翼翼地问。   “嗯,刚才就结束了,下礼拜要去香港出差。公司出了新款巧克力,回上海之后带给你尝尝。”   对白正常得让顾之桥心惊。“好――啊。”   笔记本显示屏倒映出身后人的畏手畏脚,沉默一会儿,林涵音问:“你午饭吃了吗?”   “我不饿,就是有点困。你呢?”   “我也不饿,你睡吧。到时间了我叫你。”   “噢,好。”顾之桥从善如流跳上床,在属于她的那边躺躺好。   好一会儿,林涵音说:“我没觉得你影响我。”   “嗯。”   呵,刚才可不是这样讲的,怪她打断她的工作,质问她对工作不上心。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那不是我的真实想法。只是看到她,我妈,那么突然,我不知所措。”   “嗯。”   按理说,一方道歉服软,另一方顺着阶梯下来皆大欢喜,可一向自诩为小人的顾之桥偏不。她满脑子林涵音的原话:那么大人了,这么点事就不知所措,顾前不顾后。伤了人心对不起对不起,光会说对不起,除了道歉你还会做什么!   “那不打扰你睡觉了。”   也打扰不了。   顾之桥一觉睡到黄昏,没换过姿势还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她,眼里含笑,灿若星辰。   “星星是梦想家的航标。”没头没脑想到这么一句,顾之桥失笑。   “小桥,小桥。”林涵音在她身后叫她。   “什么事?”   转身是林涵音的睡脸,原来在说梦话。不晓得梦里那个小桥是否能如林涵音所愿。   “小桥。”林涵音叫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顾之桥心软,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在,我在。”   林涵音睁开眼睛,“小桥。”   “在。做梦了?”   “梦里你自顾自往前走,怎么叫你都不理我。我鞋子掉了,脚底板磨破全是血,你也不理,你真狠心。”   “梦都是反的。”   “小桥。”   “在。”   “小桥。”   “诶。”   “小桥。”   “涵音,小说里的对白要是这样,会被人说成水文的。”   “顾之桥,你这个人,有时候没心没肺。”   不知林涵音所指,顾之桥只好说:“不是狼心狗肺就好。”   如此近距离之下,顾之桥发现林涵音和程充和的五官有几分相似。林涵音不晒太阳,日常防晒,皮肤白皙,程充和肤色较深,眼角有细纹。一个年轻张扬,眼眉自有棱角;一个已过韶华,经历丰富,自然柔和许多。   “小桥,晚上你会在我身边是吧?”约会在即,林涵音紧张不安。   “放心,需要的话我会在的。”   林涵音投入她的怀中,“给我一点勇气。”   顾之桥抱住她,“程女士记挂你,也能感觉到她关心你。我想当年她一定有她的苦衷。”   怀中人并不满意她的说辞。“她有苦衷我就要原谅她吗?”   “不用。其实你想,原谅不原谅只跟你心里的感受有关。这次来,你只想找到你妈,亲口问一句为什么,对吧?还是说你想承欢膝下,做个好女儿?”   “我和她的生活没有交集。”   “所以不必担心,不管怎样都不会改变你现有的生活,对吧?”   “爸爸那……”   “你和她是母女间事,你爸和她是前任夫妻间的事,他们的关系和你们的关系无关。”   “爸爸有爸爸的苦衷。”林涵音习惯性地为林建学辩解一句。   五点五十分,两人收拾干净下楼,客栈里放着王若琳的歌,来来回回的“Let’s start from here”。   程充和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见到二人,忙招呼道:“来,先坐,菜很快能上,喝什么酒?”她抿着嘴唇,将头发掠到而后,看得出来,激动又无措。   同样无措的林涵音回答不了。   顾之桥说:“涵音,桃花酒怎么样,度数低,甜丝丝,香香的,你应该会喜欢。”   “好啊,就桃花酒好了。”   这一餐程充和花了心思,使了全力,不过三个人,准备了一桌子菜。   木瓜酸汤鱼,用得是肉质肥厚的弓鱼,以石屏豆腐为主要配菜;酱爆螺肉、松茸炒邓若火腿、清炖土鸡汤、清炒水性杨花、酥皮烤肉,另有一道上海菜,在一众大理风味里脱颖而出。   “蟹粉蛋。”从林涵音的来看,这应当是一道妈妈菜。   记忆中母亲的味道。   一餐饭,母女二人偶尔眼神相接,想来是打算吃完再叙旧,在积年的心事下,胃口都不大好。顾之桥充分体现“没心没肺”特质,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抛出话题让母女二人作答,勉强算是有说有笑。   待吃完饭,蒋悠悠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收拾餐具,为三人换一副酒具。   顾之桥舒了一口气,戏份终于要开始了。她开玩笑问一句,“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林涵音马上拉住她。“不许走。”   程充和也说:“你留下更好。”   想像路轻舟知道了会如何嘲笑她:工具人、NPC。   “音音,和你爸爸分开不是我此生最难的决定,离开你,是。”   开场白直接又沉重,故事却简单。程充和与林建学的婚姻和国人大多数的婚姻一样,充满了过日子的味道。过日子意味着可以没有激情、没有爱意,一方工作赚钱,一方必须任劳任怨,一切为了家庭。有了孩子之后,一切为了孩子。   生完孩子,程充和身体不好,林建学不愿她重返工作岗位,让她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那时家务不及现在轻松,洗碗有洗碗机、扫地有机器人,一切的一切可以机器代替。那时,只有程充和一双手。而林建学从未认识到家务有其价值,仗着自己拿钱回家,从不参与家事,回家后对妻子呼呼喝喝。别说贴心温情,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很少听到。   林建学一度想要儿子,但是当时生了林涵音,计划生育抓得紧。他也想过让程充和去乡下老家生个儿子,程充和不肯,林建学不满也毫无办法。林涵音很小起就懂事,会帮妈妈做家务,会向父亲讨好卖乖。到底是亲生骨肉,林建学渐渐开始喜欢这个女儿。   对于一般人而言,凑活凑活也就过了。可是这样的生活,让程充和窒息。   有一次走在桥上,望着滔滔河水,她只想跳下去。那时她就决定,要离开,一定要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想吃炒水性杨花了~~~~   苍洱春的炝螺肉~~~   随便哪家的酸辣鱼~~~   各种花~~~   我们韩姐的鲜榨果汁~~~~   看我如此卖力,给我留个评论打个分啊,明天继续程女士的往事。 第10章 丈母娘的前半生   “程姐,收拾好了。”蒋悠悠从厨房出来,觉察到气氛沉重,硬着头皮同程充和汇报。   程充和回以温柔笑脸,“外面大门关好,你去休息吧。如果要出门的话早点回来。”见杯中酒已空,她站起来,“泡茶给你们喝,还是想继续喝酒?”   她始终以局外人沉着冷静的语气讲述往事,没有任何感情渲染,甚至提到林建学亦是轻描淡写。顾之桥与林涵音仍能从字里行间里感觉到那种压抑与绝望。   顾之桥仿佛看见一个女人,拖着沉重疲惫的脚步经过家附近的桥,为夕阳照耀的湖面所吸引,水光潋滟,女人心神恍惚。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那一瞬间,她一定想到了女儿、朋友、父母、丈夫。   她能听到自己死后被打捞上岸女儿的哭泣声。   她也一定想到自己自杀会给林涵音带去污名。   多少人在绝望里找出一丝缝隙容身,但是程充和,她破土而出,另觅天地,从结果来看,她很好。   她是如何做到的呢?   听说母亲曾有自杀念头,林涵音更是吃惊。当年,她只觉得母亲不幸福、不快乐,没想到,她差点失去母亲成为孤儿。哪怕十年里没有母亲出现,和真正失去母亲的孤儿有本质差别。   至于程充和描述里的林建学,林涵音不知要相信多少。   这十年,唯一和她相依相伴不离不弃的是她的父亲。   喝茶还是喝酒?顾之桥怕听下去酒越喝越苦,道:“喝茶的话会太麻烦你吗?”   “有什么麻烦的,顾小姐,你总是那么客气。你知道吗,太客气有时是种假客气。”   顾之桥怎么会不知道,“那喝茶,麻烦你了程女士。”   领两人到茶台前,程充和手脚麻利地烧水、洗茶具、泡茶。   泡茶的动作是否赏心悦目,无从知晓,无论是顾之桥还是林涵音都没有欣赏的心情。两人木楞楞地接过茶碗,茶是涩是苦是甘是酸,全无所谓。   “诶诶,年轻人,喝茶的时候不要东想西想才能尝出茶汤的味道。”程充和看不过二人比她更沉溺过去的样子,提醒她们。   第二杯茶,算是喝出味道,顾之桥不懂饮茶,只觉喉咙口有细微的甘甜。   林涵音没她那么听话,喝完放下茶杯后追问:“后来呢。”   能压抑到求死,可见当时程充和的办法不多,按照顾之桥的猜想,一个缺乏社会资源的女人,漂亮的聪明的女人,最能运用的资本是她本人。   显然林涵音也想到了,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这就是女儿和旁人的差别,女儿会倾向于期望自己的父母是道德楷模,旁人的态度取决于她对当事人的好感程度。   顾之桥一向觉得,人如何选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坦然接受代价。   程充和将第三泡茶放到二人面前。   “娜拉出走以后的故事你们知道了。当然,那是旧社会。”程充和故意笑一笑,面前二人没笑出来。   林涵音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沉痛里带着担忧,还有一点很难察觉的抗拒。亲耳听亲妈的过去,间中涉及她的父亲,确实比较残忍。   顾之桥比较有意思,心情随着叙述时刻变化,或喜或悲,仿佛感同身受,一一呈现在她那张脸上。   程充和看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就想笑。   “我试着去找工作,留心报纸广告各类商机,想找一门投入小的生意。要带女儿离开那个家,我必须要有一个持续稳定的收入。选择离婚的话,我娘家,也就是你外公外婆不会支持,他们一贯的态度:婚姻就是这样的,婚后生活就是忍耐,忍一忍,什么都会过去的。如果忍不了,就一忍再忍。”   “后来呢,你遇到了那个男的?”   平时林建学不会说母亲的事情,唯有喝多的时候骂骂咧咧。开头几年骂得尤其厉害。骂程充和下贱,为了钱什么都肯,骂那个男的不要脸,勾引有夫之妇,破坏别人家庭,各种难听的话混杂在一起。   这种时候,林涵音就躲在自己房间里,耳朵贴着门,听林建学骂人,听着听着提炼出些消息来。   母亲外面有男人,跟男人跑了,不要丈夫不要孩子。   程充和坦然承认,“是啊,我遇到了安德烈,那个男的。”   “是个外国人?”这回轮到林涵音惊讶,她从没听父亲说过那是个外国人。“不,等等,我们高中外教好像叫这个名字,他只上了一学期就走了。我记得他才二十出头,大学毕业出来间隔年……”   高中老师和家长,二十多岁小伙子和少//妇,顾之桥服气。   “是,安德烈年纪比我小很多,他说对我一见钟情的时候我很震惊,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外国人,又是那么小的男人,我理所当然觉得他只是想一夜情。当时我还很生气,叫他去找别人,我不是那种跟人随意勾搭上床的寂寞女人。”   说到这里,程充和笑容更盛,那段岁月想来一定充满欢乐。   “后来你还是跟他走了。妈,我不理解,他才大学毕业,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他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林涵音无法想象,她母亲抛家弃女就为了一个黄毛小子。   听到那声“妈”,程充和一愣。   顾之桥插嘴说:“程女士不是跟他走,而是在这待不下去了。你忘了,她想逃离,而安德烈,应该是一束光。”   “安德烈是不止光,是太阳,他这个人比他的年纪要成熟许多。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也很罪恶,时时刻刻都在挣扎。他同我说:离婚,跟他回法国结婚,带着你一起。”   “难怪那时候他待我很好,同学还笑话他看上我。”林涵音这才解惑,原来是爱屋及乌的乌。   “跟你父亲提出离婚的时候,我要求过你的抚养权,你父亲不肯。他也不肯离婚,想不通我为什么突然不愿意忍了。他警告我,我在靠他生活。”   “然后你就和那个外国人私奔了。”   “未必,未必,私奔是你爸单方面的说辞。我不觉得程女士在那种情况下会抛下你。你记得么,你遇到的那个邻居阿姨,提到程女士的时候没有特别难听的坏话。”比起林建学,顾之桥天然向程充和靠拢,她更好奇的是另外一点,“那么短的时间,你就那么相信安德烈?”   程充和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提起水壶继续给两人倒茶,喝过两杯茶后她才看向林涵音说:“发生了一件事。”   林涵音忽然想起什么,浑身一颤,手中的杯子洒出些许茶水。   程充和微笑,“音音,你还是发现了呀。”   “他真的,他真的……对你动手。”打小会讨好大人的孩子怎么会不敏感,尤其对象是最爱护自己的母亲。   母亲走后,林涵音时常回想那阵子发生的事情,逐一琢磨,想找出母亲离开的原因,自然会想到有几天母亲遮遮掩掩还化了妆。可是那时,她已经失去一个至亲,面对急忙搬家、暴躁易怒的父亲,她不敢问。   随着时光流逝,父女俩的羁绊日益深厚,那些记忆渐渐被尘封起来。   “靠!打女人的男人,不是个东西,人渣啊。”   林涵音瞪她一眼,顾之桥理直气壮地回瞪。   无论什么原因,打人都是错的,没有可是,不接受反驳。   程充和不予置评,“安德烈知道后联系律师,告诉林建学,要告他家暴。”   顾之桥又多嘴。“这能威胁,不是,这能威慑得了他?家暴在国内,默认合法,而且看起来你有错在先,舆论对你也不利。”   “林建学知道,有恃无恐。但是――”程充和故意看向顾之桥,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顾之桥不负所望,“但是他死要面子,受不了被人看到自己戴绿帽子。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涵音怒目以对,掐她手臂。   程充和却是一笑。“顾小姐说对了。以此为契机,林建学同意与我离婚,但是音音他怎么都不肯放手。他坚持音音姓林,是他的女儿,他不会让别人来管。他不许我告诉音音我们离婚的事,办完手续后要求我立刻走开,就在音音上课的时候。而后每一天,他都陪着音音上学、放学,连中午都不放过。那时安德烈已经辞职打算回国,没法进学校找音音,我也担心我和他的关系被人发现后,同学笑话音音。”   “所以你就这样扔下我了?”   “音音,对不起,当时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怕你父亲变卦,只能先离婚再说。我考虑了很久,从接受安德烈的感情那天就开始考虑,我的女儿要怎么办。我担心你父亲把气出在你身上,担心你父亲给你找个后妈虐待你。林建学严防死守,当时我又要去法国,只能拜托邻居照看你,如果林建学对你不好让她们打电话告诉我。趁着收拾行李的档口,我还把安德烈法国的地址和电话塞进你的储蓄罐里。”   “那个储蓄罐,爸爸说做家务的时候他不小心打破了。”   顾之桥和程充和的笑容一致,都有果然如此的意思,林涵音觉得十分刺眼。   “你就非离开不可吗?不能等一等,等到我毕业再走?”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如果时光倒转一切重来,我会怎样。”程充和说,“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音音,要做好你的母亲,我得先做好我自己。但是如果可以重来,我会不惜一切把你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   吃惯嫩草的丈母娘~~~~   为了丈母娘,不给我留个评论打个分咩~~~   对手指.gif 第11章 今夜你是女王的小公主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之桥觉得如果自己是林涵音,大概已经向亲妈投降了。以后如何无从知晓,但是这一刻,她会接受。   毕竟有些话能问出来的时候,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答案不过是对过去的一种修饰。   程充和坐在她们对面,目光如水,温柔坚定,释放出一种足以消融一切的力量。   林涵音需要时间消化她的话,顾之桥意犹未尽,问:“之后呢,你去了法国?人生地不熟,只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会不会害怕?几时回来的?”感觉到边上刀锋一样的眼神,顾之桥把问题咽了回去。她见程充和依旧笑眯眯的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很快问了一句:“学法语很累吧。”   程充和轻笑出声。   “学什么不累,那时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万幸的是,我遇到了安德烈。他待我很好,我从没想过原来人与人之间真能有持久隽永的爱情。哪怕……”她的声音渐渐黯淡,面带缅怀,随后很快回复到刚才的样子,“哪怕那人已不在人世,我能仍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爱。顾小姐,音音,驱散寂寞和痛苦,陪伴你们坚持走下去的,这世间只有爱。”   被她一席爱啊爱的勾出几分惆怅和向往,顾之桥所有若思。   “妈,你的意思是你和我爸没有爱情?”林涵音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这年头,别说言情小说里不再谈情说爱只拼事业,连公号鸡汤都叫你靠自己、积极向上争取一切才是正途,谁会说爱可战胜一切。   好吧,电影里兴许会有,林涵音已经好久没进电影院了。   “我们那个时候经人介绍,好感是有的,但是在一起的时候考量标准是这人是不是适合结婚,婚后想的也是踏踏实实过日子,是责任、义务,没有其他。我对你父亲林先生唯一的联系是你,他是你父亲,仅此而已。”   看得出来,程充和说到林建学的那种冷淡,无喜无悲,没怨没恨,真当是个路人。   “可是爸爸那么多年一直没有找别人。”   程充和给铁壶装满水烧上,听到这话,不尽讶然,“音音,你该不是想要我和你爸复合吧。”   林涵音没作声。这是她幻想的好几种可能性之一,见到程充和之前,觉得希望渺茫,见到程充和之后更是。她母亲不复记忆中的隐忍压抑苦闷,远比过去神采飞扬,看得出来,她过得很好。   “我没这么想,只是说爸爸没有找别人。”   对谈论前夫是否有新对象毫无兴趣,程充和从桌下找出一袋瓜子递给时不时做怪腔的顾之桥。   今晚好几次提到林建学,顾之桥的反应不是很友好,想来是对林建学好感不大。像是女婿和丈人永远看不对眼,又或者是儿媳和公公生疏客气。   程充和好笑,继续说道:“在法国待了几年之后,我回来找过你。你们搬家了,起码搬过两次,周围邻居不知道你们搬去哪里。我还去你高中问过,校长和班主任不肯告诉我你考进什么学校。”   “为什么?”   “难道说……”顾之桥看了林涵音一眼。   “林建学在你考进大学后特意跟学校打过招呼,说我对你冷暴力,所以他带你搬家远离我。他特别指出,我会回来找他们,请学校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考去哪里。”   “这不可能!”   程充和不置可否,洗过杯子,另换一种茶,“这是冰岛,喝喝看口感怎么样。”   顾之桥最给面子,吹一吹一饮而尽。   “有点凉凉的感觉,入口温柔细腻,像是个淑女。”   程充和把公道杯里剩下的茶倒给她后对林涵音说:“你父亲不想我找到你,这也没什么难理解。我问过老师,说你成绩不错,进了个好学校,我放下一半心,知道你好就好。”   有个故事说,两人共同争夺一个孩子,对孩子的外表和特征描述得很吻合。国王知道这件事情后宣布把孩子劈成两半,一人一半。命令刚下,一人跪求国王,愿意放弃孩子,只要孩子不受伤害。   程充和便是那个争夺战里不愿伤害女儿的亲生母亲。   “之后的生活乏善可陈,安德烈与我国外国内两边跑。他去世后,我基本生活在国内。”   “怎么想到在大理开客栈。”顾之桥又问了一个问题。   “音音初中的时候最喜欢看金庸,她说啊,以后要跟人私奔到大理。”   顾之桥笑起来,捅捅不好意思的林涵音。“诶,你小时候居然想过要私奔啊。”   林涵音真是烦死她了,先前多想她陪着现在就有多嫌她。问问问,问问问,没完没了,到底是谁的妈啊。   “哎呀呀,程女士,你看她你看她,又瞪我。过河拆桥。”居然还告起状来。   “闭嘴吧你。”林涵音掐她。   母女俩说不上冰释前嫌,至少林涵音得到解释,怨恨暂时退散。将来如何,将来再说,那些细碎的伤口需要时间愈合,适应彼此也需要时间和更多相处。   顾之桥觉得自己完成任务,再坐下去就讨人嫌了。   “好,我闭嘴。”她故意打个哈欠说,“时间不早了,我上去洗澡睡觉。”说到洗澡,不禁想到白天因洗澡引发的风波,看程充和一眼。   林涵音随她站起来,有些不舍得走。   “哎哟,你急什么。人家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们俩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你晚上不回来睡早点说。”   和母亲一起睡?林涵音期待又别扭。   程充和见她意动,更是乐意。“那就不回去睡了吧,音音,我一直很想你。”   谁能抵住如此直白的想念?   起码林涵音不能。别别扭扭地表示要跟顾之桥回房拿衣服,又被顾之桥推了回来。   “跑腿的事,我来就好。今夜你是女王的小公主。”   什么跟什么!   她噔噔瞪跑上跑下又跑上,程充和看着直笑。   “顾小姐蛮活泼的。”   “活泼?她!她搭进搭出,时好时坏,有时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有时候又叽叽喳喳,没心没肺。”林涵音说着挑剔的话,脸上却带着笑。   程充和又笑,“诶,你这叫口是心非吗?”   想到和顾之桥即将分崩离析的关系,林涵音叹气。“一言难尽。”   “没关系,我们回房慢慢讲。”   顾之桥功成身退,躺倒在床,在大床属于林涵音的那边打个滚后再回到中央,特意将自己摆成一个大字。   程充和的故事算得上跌宕起伏,结婚生女离婚后远走他乡。走过半生,终成为一个自己,代价不可谓不大。   她耳边不时回响程充和对林涵音说的那句“我一直很想你”。   哪个做妈的会把思念说得那么直接。   她们这一代的父母鲜少能将感情坦诚告知,他们习惯用责备、叮嘱来表达关心和想念,最后往往演变成埋怨和不领情。   父母也不会跟子女谈论爱情,他们只会说婚姻。   嫁个有钱人、人要老实、工作体面、学历高但不用太高、要有房有车、房产证写你的名字――他们还不知道新婚姻法颁布后光写名字没用。   至于爱情,婚姻市场不谈爱情,只谈合适。   感情嘛,相处相处就有了;结婚嘛,谁都一样,不开心的事情彼此迁就迁就过去了。再不行,生个孩子就好。   可是爱情啊……   纵然爱情是人世变换滋生出的一朵奇葩,它从不按照常理存在,亦非婚姻标配。   谁不想要刻骨铭心、至死不渝、飞蛾扑火一般的爱情?   谁不想要!   程充和不愧是在浪漫法国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女人。   “我一直很想你……”   顾之桥摸摸耳朵,用法语讲一定很性感。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 第12章 跌入怀中的顾小娇   假期的流速颇具神秘,通常开头几天悠哉游哉,时间充裕,一切尚早。一旦假期过半,后几天快如流水,每过半日就叫人心痛不已。   意识到今天是假期中间,顾之桥一下子从两米大床上弹起,拉开窗帘,让洱海的晨光照进屋内。   洱海名海,其实为湖,将矿泉水倒入烧水壶后,顾之桥扒在露台围栏远眺。晨间静谧,偶有水鸟飞过,远处青山清晰可见,凝神细听,斑鸠或是鸽子咕咕咕咕,鸟鸣婉转清亮,来自大山的召唤虚虚实实。不难想象为什么那么多人背包走过千山万水,经过大理后落户于此。   t望或滑过水面,或滑翔于天地间,或组团洱海晨泳的水鸟,顾之桥对自己一无所知感到惋惜。书到用时方恨少,如果此时能吟诗一首、信口说出水鸟的种类就好了。   苦思冥想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里所说:“我发现我自己突然跟鸟雀做起邻居来了;但不是我捕到了一只鸟把它关起来,而是我把我自己关进了它们的邻近一只笼子里。”   以为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不过也是从一只笼子进了另一只笼子。   昨夜独眠,一夜安睡无梦,醒时少了呼吸声与温度倒有几分寂寞。   身边有人嫌挤,没人又嫌太空。人,人就是那么作。   高中同学聊天说起夫妻生活在一起,相熟的纷纷表示,一人一间最好。各有空间,省得打呼、翻身、磨牙,互相影响,想睡在一起时再睡一起。有同学说要弄个上下铺,电路控制,情到浓时,一按开关,上铺的朋友立刻掉下来,像天使掉落凡间。当时大家笑说:床没做好,半当中卡住了要怎么办,岂不扫兴。   也有同学表示,不睡在一张床上叫什么夫妻。   夫妻,到底怎么算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是夫妻,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的是夫妻,携手白头共此一生的是夫妻,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的也是夫妻。   顾之桥迷惑,小时候清楚明白的事情,长大了反倒不明白了。   各人有个人的夫妻缘法,而她和林涵音……   在一起有怨,分开会想,如果当初只谈恋爱会不会好些?   恋爱到结婚,再不济相亲到结婚,总有相处时间了解彼此是否合适。她们倒好,直接拿来左半右半,咔嚓一下,硬生生合二为一,边边角角统统拗断。   痛吗?痛。   要扯开吗?还在纠结。   痛都痛了那么久了,万一好了呢。   可谁也说不好是十万之一、百万之一还是亿万之一。   结婚那天林涵音说了:如果以后出现问题,我们不要觉得彼此不适合就马上分开,我们一起努力修补修补好不好。   她答应了呀。   当时她觉得有感情,一切好修补。人,最有适应性、可塑性最强的人,怎么会没法修补呢。   她忘了有一种修补叫补天,女神专业技能。   现在感情是有的,但修补……与其说要修补,不如说是改造。   林涵音想坚持这段关系顺便改造她,她看得出来,但是她自己呢。   多想无益,先看看早饭吃啥。   顾之桥换过衣服,关门下楼,客栈里安安静静的。这几天除了晚上有客人在长廊吃饭,几乎没见过住客,不是飞鸟与鱼的平均水平,就算淡季,这里也不会只住她们两个。   难道程充和为了接待她们把其他业务停了?   停一天损失一天的房费,普通房间也好几百大洋一天,是钱啊,钱。   走到院中,与吧嗒吧嗒走过来的马克吐温四目相对。   “早啊,马克吐温。”   斑点狗看牢她。   顾之桥弯下腰,笑眯眯地看向马克吐温的头顶:“我可以摸摸你吗?”   马克吐温在她面前坐下。   顾之桥眉开眼笑,“真乖。”   她先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地放到狗的头顶,搓一搓,习惯性地闻一下手指的味道。   没有怪味,狗很干净,也没有排斥她的反应。   很好。   顾之桥放心地摸它脑袋,摸它下巴。听说抚摸宠物能分泌一种叫催产素的神经递质,催产素能够减少人体内压力激素的水平,降低血压。   “马克吐温,你吃早饭了没?”   马克吐温不答,用它水汪汪的眼睛看牢顾之桥。   “这是没吃过的意思?”顾之桥看看周围,不像有人的样子,“你知道狗粮在哪吗?你吃的狗粮。”   马克吐温迅速站起来,带她走到墙边的架子前坐下摇尾巴。   “哟,又听懂啦,聪明的狗。我看看你要吃多少。”   顾之桥正在看包装袋后面的说明,马克吐温忽然站起来,长腿一迈,要跑的节奏。   “马克吐温。”声音严厉,不怒自威。   顾之桥被小小电了一下,看着被点名的马克吐温犹豫一会儿,投向它主人的怀抱。   它主人披着外套,穿着宽松的运动裤,踩着绒毛拖鞋站在走廊上。顾之桥特意看一眼她的拖鞋,幸好不是兔子式样的,兔子和程充和放在一起十分违和。什么动物比较匹配?她想不出来,现在这双鳄鱼头就很不错。   “马克吐温,做坏事了?想逃到哪里去?”   狗摇摇尾巴,端坐在主人跟前。   顾之桥替它解释:“我以为它没吃过早饭,就问它狗粮在哪,它带我来拿。”   “它老这样,明明吃过了,假装没吃。”程充和眯着眼对顾之桥笑一笑,微卷的短发有点凌乱,看得出来刚起来不久。   “啊,你个骗子。”顾之桥走上前骂狗,“居然骗我,滥用我的好心。马克吐温,你说,你是不是很无耻,骗这么一个温良的好人。你个大骗子,你的心不会痛嘛。”   刚打算声泪俱下地控诉,鼻尖飘过一股冬青味牙膏的味道,顾之桥摸摸鼻子,有点窘,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一样。   神经病有啥好不好意思的,牙膏,牙膏,谁不用牙膏。她暗骂自己。   为掩饰尴尬,她抬手打招呼:“程女士早啊。”   傻乎乎的,像小学生见到老师。   程充和笑出声,“顾小姐你也早。”   哎,人比人气死人,林涵音就完全没继承她妈那种笑容,人家一笑,整个人就亮起来了。怪不得人家说三十五岁之前看脸,三十五岁后看气质。   顾之桥摸摸头,“涵音还在睡吗?”   “是啊,昨晚我们聊了很久,她累着了。你们是来玩的,睡到几点都无所谓吧。还是今天有安排?”   顾之桥很老实,“你是唯一的安排,其他全是意外。”   “你呢,睡得怎么样?”   “不要太好,能翻来翻去,还能滚来滚去。”   “失眠才会翻来翻去。”   顾之桥吐吐舌头,“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年纪大了睡得少,已经够了。刚到法国那阵,整晚整晚睡不着。来,我们到前面去。馒头、玉米、山药蒸着,米线和油条在路上,悠悠去买早饭该回来了。要面包的话你稍等一下,烤两片再煎个蛋好不好?可惜那么早没有可颂卖,音音说你喜欢吃可颂。想喝什么?咖啡还是茶?咖啡的话云南产小粒咖啡,公豆磨的。”   程充和在前头领路,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听不到顾之桥的反馈,以为她没有跟上。刚停住脚步,回转身,就感觉那人没头没脑撞到她怀里。   年轻的身体,香软的味道,和拥抱林涵音不同的感觉。程充和拍拍她的背脊,笑道:“顾小姐,你抱起来蛮舒服的,难怪音音叫你顾小娇。”   顾之桥一脸严肃,“谁说的,我明明是攻。”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本就泛红的脸蛋愈发滚烫,整个人跟烧起来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半夜耳朵烫,我知道一定有人在念叨:   为什么寿头还不更。   我来了呀~~~   啊,亲爱的看官们,记得要收藏一下啊,顺手再评论一下呀。   上篇完结还没人家月榜最后一位收藏多的老透明,哭晕在电脑前。 第13章 你要跟我告状吗   程充和是林涵音的母亲,林涵音现在还是她的爱人,算起来程充和是长辈。被长辈拍了背,搂了腰,夸可爱应该不算什么吧。顾之桥只觉一阵酥麻,整个人要跳起来。   这哪里是手啊,是触//手!   早饭拯救了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的顾小娇,程充和要给她烤面包,她不要。“有米线、油条和鸡蛋就好,今天不给马克吐温吃,它这个骗子。”   蒋悠悠呵呵笑,补一刀。“老骗子。我刚来的时候它就这样骗我,一个劲给我摇尾巴讨吃的,我连续给她吃了两天。程姐发现了,教训它一顿它才老实,估计看你新手好骗。”   猫狗最容易打开话匣子,蒋悠悠年纪小,性子活泼,聊一会儿就把马克吐温干的坏事说个遍。   顾之桥总结道:“那要怪你们程姐。”   程充和不声不响吃着早饭,听两人聊狗,冷不防被顾之桥点到名,放下筷子擦一擦嘴,才说:“怪我什么?把它捡回来之后没少给它吃,也没饿到它,变着法作怪。”   “怪你给它取了个好名字,大凡动物成精,先得有个名号。你看啊,马克吐温,一看就要作妖。”   “胡说八道。”   见两人有说有笑,蒋悠悠想起自己被扣的工资。那天黄毛替她上班说话难听,得罪的客人和老板熟络,难怪钱今那么生气。在老板跟前,她先认错。“顾小姐顾小姐,前天真是不好意思,我心急学车,让朋友替我上班。她没经过培训,说话很冲,实在对不住。”   “前天什么事,我不记得了。你们老板在这里,我只是过路的。”   程老板发话:“下不为例。”   蒋悠悠弯腰说是,端着自己吃好的碗往厨房去。   “悠悠比较单纯,手脚麻利,人还不错。”程老板继续说道。   “肯听话干活就行。”   “顾小姐。攻受,很重要吗?”   顾小姐受到惊吓,差点喷出来,但是看程充和透出天真好奇的样子,老老实实说:“其实不,我胡说惯了。”   程充和若有所悟点点头,想到昨晚林涵音说顾之桥――看起来很可靠一个人,有时候野豁豁,有时候神经兮兮,经常犯傻。   “啊,是不是涵音跟你告状了,说我坏话。程女士,建议你一句都不要信。”   “为什么?”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啊。你有一双慧眼,什么都要自己发现。”   “趁她在睡,你要跟我告状吗?”   “不了不了,你是她亲妈,帮亲不帮理,我懂得。”   程充和忍笑,剥个茶叶蛋递她。   顾之桥又是一惊,那表情,活脱脱在说黄鼠狼给鸡拜年。   “诶,你那是什么怪样子。”   “受宠若惊?”   “那吃不吃吧?”   “吃。”贫嘴归贫嘴,顾之桥接过蛋,谢过程充和再咬。   程充和笑着摇摇头。林涵音的态度比想象中要好,不可否认,间中有这人的功劳。   无论是一开始替音音抱不平还是时不时插科打诨,对于久别重逢的母女而言,她充当了润滑剂的角色。   她没想过女儿会那么接受她,起码从表面看起来是接受了,至于林建学那部分,两人没有多谈。   昨夜母女夜话,说的最多的也还是顾之桥。   两人短短几天内的相识相恋到结婚,说到最后,林涵音叹气,她不理解为什么顾之桥不愿意继续配和她,老是跟她作对,每次想好好谈,总以争吵收场。   程充和看着大床上的幔帐,心想:可能是配和累了,一个人总迁就另一个人的步子,是会累的。   不用听过多描述,光看这几天两人在客栈里的互动就知道她们的关系。音音对顾小姐不满,顾小姐回避,偶尔回应她的情绪,音音继续发泄不满,周而复始。她看着都觉得累。   “我觉得你在外人面前,对顾小姐太过严厉。”斟酌用词,程充和提醒了一下。   “她知道我脾气不好,我也跟她道过歉了。我就是忍不住,有时候看到她气不打一处来。你看她那么大个人了,比我大几岁吧,心智一点不成熟,不爱社交,对工作不上心,吊儿郎当的。之前我给她找了几个内推好公司的机会,都是互联网大公司,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   顾小姐那张嘴啊。“她怎么拒绝你的?”   “一家,她嫌人家老板是强//奸犯,说她连那家东西都不买,怎么会去给他做狗,做梦。神经吧,人家老板怎么样关她什么事。”   “老板影响企业文化,那家企业文化不大好。”   “一家,她嫌人家宣传广告物化女性,这都一两年前的事了,说不定人家整改了呢。你知道她说啥?”   程充和笑问:“狗改不了吃屎?”   “唉哟,妈,你说对了。我真是被她气死了。还有一家,巨佬,互联网巨佬,她嫌人家的产品从头到尾散发某种癌的气息,大老板虚伪又无耻,一天到晚福报福报的。她是去工作,又不是去相亲的,管人家虚伪不虚伪呢,有钱赚就好了啊。还有几年她就三十五岁,三十五岁一道坎,转行、换工作都难,只能趁现在拼一拼。”   “顾小姐大概是怕被福报。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觉得日子蛮好,同事相处愉快,老板不错。”   “她觉得好不够嘛?”   “妈,你站哪边的。”   “我只是觉得,人生的路充满意外,什么都不好说。”   “是呀,所以要早早规划好,按部就班,见缝插针。我俩的情况没跟父母讲,按照我们的收入,到几时才能买得起房子,上海房子是天价。她说租房也行,以后去别的城市生活,你说她想得出来伐。我们也是夫妻,是一体的,她好我好才是真的好。”   各有各理,程充和犹豫好一会儿才问:“她处处不合意你,你就没想过分开?”   “生气的时候想过,可是我不想随随便便分手离婚。你知道木心那首诗吗?‘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我就想要一个人,她是我挑中的,没人会像她那样包容我了,我知道有时候我挺恶劣的。而且她这人很好玩,懂得也多,什么都有兴趣,我们刚住一起的时候不会做饭,她就自己学,现在做得有模有样。”   女儿这么讲,做妈的还能说什么。程充和说:“我还以为你嫌弃她。”   “妈,如果我要跟她和好怎么办?”   “尊重她,欣赏她,包容她。”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破事多,心情不爽,会比较短小。   我要调整下作息~~~ 第14章 说和好就和好呀   再不出去玩,假期就要过了,打听到苍山上有缆车,随时可以下山,顾之桥打算今天往苍山一行。找蒋悠悠敲定包车的事,她想到林涵音。   按例是要问过林涵音的,哪怕顾之桥百分之九十九肯定她不会去。   且不说薛定谔的工作,林涵音本身就不喜欢爬山。   对林涵音来讲,去海边度假、访问古迹、城市游览是可以操作的行程,但是爬山看风景,不了。尤其是爬山,就算是海拔一百米的佘山,她也能爬出珠峰高度,一路要命上去,救命下来。   还有个问题是,和心心念念的亲妈别后再见,当中间隔十几年,总有许多话要说。理论上来说,三天三夜说不完吧。假期余下的日子不多,要是顾之桥自己,肯定会想和程充和多相处几天。毕竟几天后,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大理,飞来飞去是方便,可谁高兴真飞来飞去呢。   又不是谈恋爱。   以顾之桥对林涵音的了解,现在母女二人相谈甚欢,维持表面的脉脉温情,不代表过去能被一晚尽数抹去。回家之后,林建学这边敲敲边鼓,一加码,脆弱的母女情会再次面临考验。   林涵音拿她爸没办法,要是林建学坚持要林涵音去相亲,顾之桥相信,她一定会去。后续如何难说,但相亲肯定去,就算结了婚也会去。她们的婚姻没在国内的民政局挂号,也没在她爸那挂号。   真把藏起来的委屈计较摊开,亲情和爱情一样,没那么多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或许世上的感情大抵如此。   “等我等我,我马上起来,我们一起去。”   收到林涵音的回复,顾之桥盯着屏幕看半天。   她怎么那么积极了,不应该啊。   这还是讨厌爬山的林涵音嘛,上回她可是说过谁再爬山谁是猪的。   啧啧,母爱真伟大。顾之桥由衷感叹。   林大小姐有一点好,起床到出门用不了太久。这是两人的共同点,如非必要,不会用一两个小时化妆。上班的话,最多画个眉毛,见客户擦口红,极偶尔才刷一刷脸。   既然她赏脸一起爬山,顾之桥到厨房装了一些馒头、玉米、山药和鸡蛋,等下给她路上吃,保温杯里水灌好。   两人的共同点之二,在外喜欢随时有一杯热水喝,哪怕是三十六、七度的海岛。   她们的开始,源自顾之桥保温杯里的热水。   H2O产生的化学反应。   “年轻人怎么老是唉声叹气。”程充和从房间里走出来,就看见顾之桥坐在沙发里魂游天外。一手搭在马克吐温身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狗,马克吐温被她摸得没有耐性,不时去拨弄她的手。   要不是狗没法展现那么丰富的表情,她看起来比马克吐温像一只狗。   “谁叫人总有只能追忆,再也没法回去的过去呢。”   “……”   “哎,心之全蚀。”   被她伤春悲秋的样子惹笑,程充和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她大腿上,“好啦,准备准备,我们要出发了。”   “嗷呜。程女士,你怎么能随时上手呢。”   好吧,程充和收回她像狗的说法,这巴掌拍狗身上,狗一点感觉都没有。   “出发,去哪?你也去啊?”顾之桥终于反应过来了。   “是啊,很久没去爬山了,马克吐温也去。”程充和留心她的表情,“嫌我们是电灯泡?那当我们不存在好了。”   “程女士,你说笑了,别说是你,就是马克吐温走到哪里都是一副耀眼的太极图。”惊讶不过一瞬,顾之桥很快接受,多少人一起爬山有什么关系,光她和林涵音两个,怕是要被念死。   啊,不行不行,不能妖魔化她。   林涵音很快出来,惴惴不安的阴影随着和母亲相认散去,整个人看起来开朗许多。见到顾之桥也不再是先皱一下眉然后开口说话。今天,她是笑着的,甚至主动拉起顾之桥的手,夸她细心想到她。   她眉眼弯弯的样子让顾之桥也微笑起来,连说话都轻柔许多。“睡够了吗?饿不饿,早饭去车上吃?”   “好啊。”   “今天不用开会了?”   林涵音稍稍有点不自然,要是平时她会觉得顾之桥在讽刺她――到大理几天,她每天都在工作。昨晚听了程充和的经历和建议,她觉得可能自己对顾之桥要求太高了,要求得不到满足,反而生出怨言。有了怨念,自然会处处看对方不顺眼,把关心当是嘲讽,因为自己随时随地想嘲讽她。   于是她回答:“昨天会开完了,我们可以好好玩玩,来了这么多天,我天天都在客栈里。”   “是啊,房费住出本钱来了。”想到程充和坐在另一边,顾之桥又加了一句,“还赚了无敌海景。”   本来顾之桥打算自己坐副驾驶,让母女俩一起,程充和非说不做灯泡,行吧,最后让马克吐温坐在副驾。听同事说狗会晕车,他们家的狗每回坐车必吐,而马克吐温显然享受吹过田野的风,坐车系安全带驾轻就熟,丝毫没有半分不适。她还是第一次见知道坐车要系安全带的狗,应当是平时坐惯副驾,主人训练好的。   三人说说笑笑上山,真到了爬山环节,原形毕露,不过大索道处,林涵音已连呼吃力,就连提议爬山的顾之桥也是气喘吁吁。   程充和却像如履平地,面不改色,心跳保持寻常,见状无奈道:“你们平时不锻炼的嘛。”   二人坐在缆车里直摇头,这会儿出奇默契。“哪有这个时间和精力,上一天班挤一天公交已经像条死狗,还要锻炼,需要多大的毅力。”平时还时不时要加个班,就算打车来回,坐车本身也消耗体力。   “借口,真有心,总能找出时间运动。”程充和抱着狗,坐在两人对面。   本来不让狗上缆车,但程充和在这里住了几年,多少有些熟人,淡季嘛,打个招呼,就让马克吐温上了缆车。为方便观景,现在的缆车底部多是玻璃,天不怕地不怕的马克吐温此时倒有些怕了,缩手缩脚瘟鸡一样蜷在主人身边。   “是哦,真有心,总能找出时间运动。”林涵音学母亲的话,突出运动两个字,斜睨着顾之桥。   顾之桥心领神会地笑,“有个词叫有心无力。”   林涵音用口型叫她:“顾小娇。”   顾之桥还她个鬼脸。   两人说着暧昧的话,在亲妈面前打眉眼官司。程充和尴尬的同时感到欣慰。   和好的基础是双方有共同的意愿。有这个大前提,努力才会起作用。只要一方有所改变,另一方相应会发生变化。   林涵音看来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顾之桥也不像是不领情的样子。眼下这一幕,比前两天随时剑拔弩张、针锋相对要好太多。   缆车下来是一长段平地玉带路,观景佳处,远处洱海与城镇一览无余,此时临近三月,已有早熟的杜鹃花偷偷绽放。   空幽的山野总能使人心旷神怡,顾之桥蹦蹦跳跳和马克吐温跑前跑后。林涵音和程充和走在一起,好几次想把她叫回来,只是母亲不叫狗,她不好意思叫人。   等到下山的时候,顾之桥脚步虚浮,程充和看不过眼,拉她一把。   林涵音笑她:“你这体力还老是想去爬山。人家是登山,你是真的爬山。”   顾之桥回:“有志……不在……身残。”   说话断断续续,两个字就要喘一喘还惦记回嘴,程充和忍不住说她:“顾小姐你啊,以后去出本书,大名《娇言》,副标题顾之桥怪话大全,一定卖得很好。”   “标题像……小黄书,加上副标题……像摆在地摊上的小黄书。不带这样拐弯抹角骂我的,程女士。”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了吧,叉腰。   看你们都说要离婚,我就先不~~~ 第15章 吊桥效应   在山上就着热水吃些顾之桥预备好的干粮填肚子,狗和人都没意见。说好了下山回客栈,晚上再吃好的。   回程坐的小索道,老式吊篮,全暴露无遮拦,整个悬空,只有椅子前方的把手和一根不知是否有用的安全带。   程充和带狗在前头,狗安之若素,顾之桥勉强自己把屁股安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双腿发软,手都是抖的。   没想到她恐高那么厉害,林涵音取笑不得,全程揽住她,握紧她的手。   “娇娇,不怕啊,我在你身边呀。”   顾之桥浑身一颤,“娇?娇?”   “嗯,你看你都在发抖,不是娇娇是什么。”   “我那是恶心的……呃……”   缆车上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顾之桥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吐槽的话立刻灰飞烟灭,只紧紧抓住前方的扶手和林涵音的手。   林涵音软言细语,“你看呀,其实我们很安全。”   顾之桥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不看。”   “你那么怕怎么刚才不说。”   “谁知道那么吓人啦。”她要面子的好不好。   “好啦,以后我们不坐缆车了。”   “嗯,坐可以,但是不坐那么原始的。”   “好,不坐那么原始的。”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半年以来,林涵音第一次对她那么和颜悦色、细致温柔,没嘲笑也没骂她。   顾之桥快要哭了,一定是因为太感动的缘故。   从缆车下来,脚踩在平实的地板上,顾之桥仍能感觉到下半身的无力。她知道不需要害怕,知道有足够的安全保障,但是她没法控制。   程充和牵着马克吐温在前头等她们,见到顾之桥软绵绵的样子,有些吃惊。   林涵音笑着解释:“她恐高,没事的,缓缓就好。”   程充和还是第一次见到坐索道坐成一团虫的人:眼神可怜巴巴,故意摆出恶狠狠的表情。   像是在说:都怪你,你明明知道。   好吧,程充和知道顾之桥恐高――沿途她很少往外侧山道靠,很少看悬崖,每一步都很仔细,没想到会到这个程度。   走了半天,林涵音吃不消,推一推顾之桥,“行不行啊,能自己走了吗?”   “顾小姐。”程充和内疚又担心,上前扶住她,“还好走路吗?”   能走,怎么不能走,顾之桥心道,她只是恐高,没有跳崖。   “唔。”她委委屈屈地点头。   程充和好笑,让女儿带狗往前走,自己搀扶她。走到一处弯道,只听这个比她女儿大几岁,比她女儿爱撒娇的女人说:“你是故意的。”   程充和来不及反驳,这人飞快地说:“你绝对是故意的。你想撮合我和涵音,给我们制造机会,还玩吊桥效应。”   吊桥效应,指的是一个人提心吊胆经过危险吊桥,情不自禁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容易对当时遇到的人产生爱情的感觉,把恐慌当作心动。   一路上顾之桥和林涵音相处的不错,顾之桥恐高,坐个索道有助于增进感情。   “对不起,我没想到那么严重。”程充和坦然承认,甚至没怪顾之桥自己没有拒绝。“弄巧成拙了吗?”   顾之桥敲敲重新属于自己的腿,不歪不扭走了几步,跳了几跳,走回她面前一本正经地说:“程女士,你知道吗?”   程充和被她严肃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我自己也没想到那么严重。”说完,她快步往前走,追上林涵音和马克吐温,笑声扬起。   程女士突然很想打人。   下山不到四点,刚够时间回客栈歇一歇再考虑晚饭问题。   一行人刚回客栈,就见钱今神情紧张在门口张望,“程姐,给你发的信息看见了吗?”   “刚才在爬山没注意,有急事?”程充和说着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一看,眉头不自觉皱起来,“知道了,没事的。”   走到客栈楼下,程充和拍拍林涵音,“你们先上去歇着吧。晚上我就不做电灯泡了。你们可以去古城转转,吃好吃的,哪几家顾小姐晓得,骑车、坐车去都可以。”   二人心知肚明,这是给她们机会约会。   一直没告诉父母,也不被父母看好,突然有个长辈一样的存在支持她们,顾之桥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运动过出了不少汗,照例是要洗澡的,二人换过衣服在房间里喝茶。   钱今匆忙着急的样子她们看在眼里,都是工作好些年的人,自然知道应该是有事发生,而程充和的态度似乎是不想让她们参与其中。   “要问要管吗?”   “想问想管吗?”   “我不知道。”   顾之桥倒是知道,林涵音的不知道意味着不那么想问,不那么想管。   “按理说,她是我妈,我应该要问,可是我总觉得不大真实。”   “吃也吃过,睡也睡过,你现在说不真实。”   林涵音笑了一下,“小桥,你别搞笑。我妈今年四十九、五十岁,你看她哪里像五十岁的人,我们爬山走断腿,她始终不紧不慢迁就我们的速度,就那个背影,说是小姑娘不过分吧。”   “不过分,她一定长期运动。”   “再看她那张脸,比以前黑了不少,但是看起来很精神,整张脸没有那种垮下来的感觉。你说她整过容吗?”   “噗,这个我看不出来。”   “可是你要说她年纪不大嘛,也不算,比我记忆里的那个人老了不少,皱纹啊,眼袋啊,其实能看得出来。”   顾之桥明白林涵音的意思。   直到刚才为止,她也没有把程充和与林涵音妈妈划等号。从理性来说是这么回事没错,她时常用你妈你妈来指代程充和,但是感性上,她没有真切的感受。   程充和像是一个比她们略大一些的平辈,她没有那种做母亲的年龄感。和她相处,尚算轻松随意,顾之桥压根不会去想这人几岁,是什么身份,讲话要有所顾忌。   这下突然反应过来,程充和确确实实比她们大上一辈,还是她爱人的母亲,也就是她的……丈母娘。   顾之桥为这个发现感到吃惊。“你的意思是?”   林涵音往大床上一躺,“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没有踏实感,总觉得有隔阂,有时候我觉得我和她还不如你和她亲近。过去的事说是说开了,没有声泪俱下,没有后悔痛惜,比我想象中要坦白。她那么坦白,我恨她怪她那么久,怪没意思的,又觉得很可悲。”   “谁可悲?”   “她,我,还有我爸。”   顾之桥在她身边坐下来,“她和你爸算是两清,以后有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你和她,我还是那句话,你想怎样就怎样。想和她亲近,就多聊聊,多吃几顿饭,不想理了,就少聊少吃几顿饭,横竖也就几天时间。她在大理你在上海,你林经理日理万机,哪有空和她经常见面。”   “就那么简单?”   “能有多复杂。走了走了,人家好意不要我们管闲事,我们就去古城吃饭。”   被她说得好像就是那么简单,给过去一个交代,至于将来,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过去十几年没有母亲的参与,将来也未必需要母亲的参与,要是程充和管头管脚真摆出母亲的样子,她反倒会生气。   林涵音一下子高兴起来,滚到顾之桥边上捏她的腿。“娇娇,你腿不软啦。”   “呶,再说打你屁股啊。”   作者有话要说:   咦,今天怎么又那么晚。   下一张drama预告,猜猜发生了神马事,神马事。 第16章 顾小姐失声了   出门时没见到程充和,钱今和蒋悠悠在前台说话,马克吐温趴在沙发上睡觉。爬半天山,就是大长腿的狗也吃不消。   钱今不复刚才的紧张,圆脸笑眯眯的,指点顾之桥和林涵音古城吃饭、坐车攻略。   走到门口,顾之桥想一想,折回来盯着钱今看。   钱今给她一个假笑。“没带钱包?古城里可以手机支付,支付宝、微信都可以。”   “没事吧,需要我们帮忙吗?”   她问得没头没脑,钱今愣了一下,眼里浮现一丝暖意,答得很快,“没事,你们去吃饭不用在意。”   “噢,是希望我们不在啊?”   钱今笑了一下,给她一个白眼,意思也很明确:就你话多。   不问始终惦记,问过心安理得,顾之桥从善如流,继续和林涵音的约会。   到古城天色尚早,不到六点钟的光景,林涵音对饵丝、饵块、乳扇之类的小吃没什么兴趣,两人直接往人民路走。人民路地势较高,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到道路尽头的城镇和洱海,有种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的感觉。   顾之桥欢喜站在路中央眺望远方,“看,像不像一处彼岸。”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林涵音只隐隐约约看到房舍和海的轮廓。“我们刚才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她不懂她的欢喜和憧憬。   “像是打RPG游戏,我们到了任务的一个点,主角忽然发现,那就是她一直以来寻找的远方。”顾之桥试图引导她。“那个村庄藏着宝物。”   “然后呢?”爱人喜欢编故事,林涵音由得她。   “然后――主角朝着那个地方进发,走了三天三夜,依旧能站在街道上看到远方,之后是七天七夜。那是个只能无限接近,却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林涵音不喜欢那样的地方,“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不不不,不悲伤。那个地方可能随时出现在主角的身边或是下一个转角。”顾之桥的眼睛仍然有光,嘴角含笑,好像看着什么好地方。“重点不是抵达,而是有这样一个地方。”   林涵音拉她的手,“小桥,你说好吃的那家店在下个转角吗?我饿了,你不饿啊。”   顾之桥从石墩上跳下来,“在你的身后。”   苍洱春,游客皆知,LP推荐店。程充和提过这家的炝螺肉味道特别,其他菜色无功无过,没有因名气响而欺客。店面不大,淡季的缘故客人不多,两人进去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   在大理点菜,门口有实物可看,对于不认识菜的她俩来说,还是看菜单更为直观。两个人点了酸辣鱼、炝螺肉、三花炒蛋、炒水性杨花和米酒。   “你怎么顿顿要吃水性杨花,是不是这菜格外符合你的属性。”在吃食上,两人没什么分歧,对新鲜事物不是特别热衷,喜欢的菜多吃几次也不会嫌腻。   给林涵音倒上米酒,顾之桥说:“水性杨花是我这辈子求而不得的美德。”   淡季人少出菜快,说笑几句的功夫,炝螺肉端了上来。比别处多一味薄荷,去腻的同时使口感更为清新丰富,为这每家店都有的菜增添非凡魅力,实乃点睛之笔。   “你妈推荐的不错,味道很好。”顾之桥赞不绝口。   “你出门前回去,借口拿东西,没见你拿什么出来,是不是做好人去了?”结婚两年,摩擦不断,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火眼金睛,蕙质兰心。”   菜逐一端上,服务员见客人没有需要,便到门口与人八卦。每天守在店里,左右不过一座古城,自然要把城里的八卦打听清楚,否则这日子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八卦不分地域,清一色张家长李家短,不是钱便是色。   二人觉得有些聒噪,对望一眼,均是一笑。   声浪忽然低了下来,顾之桥张头看去,有个人高马大的小哥推着小车从店门前经过。从侧面看,身形健硕,五官颇为英俊。   “看什么呢?”   “人民路彭于晏。”   小哥刚走过,八卦之声再度响起。   “哟,小杨出来摆摊了。”   “好几天没看见他了,杂个事。”   “你还没听说啊,他跟他老倌看上同一个女人,天天往人家跟前凑。儿子看到老子,老子看到儿子,一对眼,发现对方是情敌。”   “买买,他妈还没死呢,老倌真敢啊。”*1   “可不就是嘛,老砍头。呐个女人也厉害,老呢小呢一个都不放过。后来也不认得杂个回事,老的打小的,小的还手,这不,在家歇了几天。”*2   “家里的老奶呢。”   “闹翻天啦,逮着老砍头一顿狠揍,差点掀了房顶。听说没,要闹到那女人家去呢。”   “呐个女人是干杂个的?”   “寡妇,码头开客栈的。”   他乡异地,听一耳朵八卦佐餐好玩,如果八卦的主角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你认识的人,就没那么好玩了。眼看着林涵音脸色铁青,筷子吧嗒一声搁置在案。顾之桥的心随之咯噔一下。   服务员八卦的声音暂歇,同时朝店内看来,发现没有叫她的人,两人又叽叽喳喳说起来。无非就是寡妇实在是有本事,几年前在村里搞客栈,赚了一票,前头死了外国老公,后头有各种村里村外的追求者,到底是国外来的。   这下好了,百分之八十立刻变成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顾之桥当机立断,“老板,买单。”   林涵音却好像大惑不解,“干嘛?”   “回去啊,你没听说那个老奶要闹到那人家里。”顾之桥这才发现,林涵音生气的点似乎和她想的不一样。   “你确定是她?”   “外国老公、死了,寡妇,码头开客栈,还能找出第二家?就算能找出第二家,还能有个老的小的都看上的老板?”   “那,那老的小的都看上的多了。”林涵音双手交叠在胸前,靠着椅背,一摇一摇,“你出门的时候不是问过,人家不需要我们。”   是,不止不需要。   顾之桥没猜错,程充和怕是希望她们玩到越晚越好,最好什么都不晓得。分别多年的女儿寻上门,母女才续旧情,哪容许狗血破坏。   然而就是那么造化弄人。   走出饭馆,往可以行车的大路上走。这一路,风言风语,就好像大家说好了一样,同一时间,同一个八卦。   顾之桥觉得不对劲,竖起耳朵认真听。   赶了个巧,那个女人去客栈闹,老公追在后头不算,儿子一听说,大呼一声不好,踩着小车就走。   小城小地方,平时风平浪静无趣得很,突然来一场六国大封相,自然人人津津乐道。   林涵音问:“刚走得那么急,催命鬼一样,现在怎么又磨唧唧的?”   现场版和回放版有差别。而亲生女儿的加入会否使事情更加复杂,顾之桥不知道。   “总归是你妈。”她说。   “是咯,总归是我妈。叫车吧。”   幸好司机的消息没有灵通到这份上,要是这时候再来个暧昧眼神,以为她们追着儿子去,或是特地赶去看八卦就太尴尬了。   还没到客栈门口,已经能看到门口零零星星站了不少人,对面小楼里还有人站在窗户边、站在屋顶上看。   最后百分之零点一的侥幸荡然无存。   她们到的刚好。   “人民路彭于晏”只快她们一步,拖着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女人,边上站着个干瘦老头。不是心理作用,干干瘪瘪怪猥琐的。   女人骂骂咧咧,中气十足,被一米八的小伙子抱住仍能气运丹田。   “烂屎,你杂个那么曹耐!老倌死了不老实做买卖,成日里勾引男人,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见个小伙子就往上扑。你倒是不挑嘴啊,老呢小呢一个不放过,见个年轻小伙子,你也搔首弄姿抛媚眼!烂屎!自己没男人了,老往人家家里看,这是到我们这找补来了啊。你个烂屎!一天天个风骚样,谁知道你家的老砍头是怎么死的。沟逼,你个烂屎。”*3   简直就是雪姨草莽升级版。   程充和站在客栈门口,无奈地看向“人民路彭于晏”,十足傅文沛模样。   “小杨,总算来了,把你妈带回去吧。”   小杨羞愧难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程姐……”   女人一听她儿子一口一个不好意思,哇的一声哭喊起来,“我怎么呐么命苦啊。老砍头,你死哪去了,滚出来,你说,是不是那烂屎勾引你。”   之后又是烂屎沟逼循环播放。   旁边起哄的、劝架的、看戏的、小孩子的哭声、狗叫声,各种乌泱泱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林涵音被那泼妇的架势吓得不轻,揣着顾之桥的手不放。大城市长大的人,从小品学兼优,跟人讲道理没问题,碰到撒泼的,千言万语不知从何骂起,尤其对方每句话都朝着下三路来。她想说啥,都说不出口。   顾之桥实在听不下去,大喝一声:“放你妈的狗屁,闭上你的鸟嘴,死老太婆,狗逼贱人。”   路见不平一声吼,别说围观群众,就是林涵音也傻了,认识两年她从不知道顾之桥还有那么大嗓门。   万事开头难,既然跳出来,热血冲头,顾之桥指着泼妇便骂:“自己看不住老公还要骂别人算什么本事。看看你老公,长得獐头鼠目,好意思说人家勾引他,勾引他能干嘛,你说能干嘛。看你就知道,你老公哪哪都不好用。”   女人呛了一下,又要嚎。   才一张嘴,顾之桥又道:“快闭嘴吧你,嗷嗷嗷的,知道的晓得你在撒泼,不知道的以为你克完老公克儿子,死了一户本呢。”平时说话轻声快语,声音也不算高,这时不知道哪来的能量,居然字字句句盖过那个女人。   她不顾人家小哥一米八,胸肌腹肌一块不少,一个起码能打她十个,指着他就说:“你那么大个子,光会说不好意思有个屁用,把你老娘拎着走啊,杵人家门前干嘛,好看啊。就算你喜欢别人,有这种喜欢法嘛,你是爱人还是害人啊。”   说完又一脸语重心长说回那女人。   “这位大姐,你这样我们很困扰的好嘛。请你好好看好你老公,不行就打断他的腿,切下他的□□,这样肥水不流外人田。至于你儿子,不舍得他找别人你就自己上,用你做妈的柔情包裹他,安慰他,推倒他。到人家门前骂个屁,想3p啊,回家自己玩去呀。”   一声哄笑接着一声哄笑。   看戏的多是附近邻居,平时和程充和关系不错,帮腔劝说父子和女人快点回去,没道理站人家门口骂人。   “啊~~~啊~~~~”女人仰天长啸,要不是她儿子死死抱住她,她非得上演一出甩手甩脚原地晕倒的大戏。   “嗷――”犬声尖厉。   马克吐温一下子从客栈里飞扑出来,站在顾之桥身前,背脊竖起,对着敌人露出尖尖的利齿。   要不是程充和反应快叫住它,它怕是会直接扑上去咬人。   这时,林涵音站了出来,面无表情,目光冷冷地盯在“人民路彭于晏”脸上,质问道:“我妈勾引你了吗?”   突如其来的女儿再次引爆众人。   “人民路彭于晏”不负他如“第一炉钢”般阳光的外表,垂下头。“没有。”   “那还在这里干嘛!等着我报警嘛!”   “人民路彭于晏”竟朝程充和看去。   所有的目光一时全都集中在程充和身上。   她眉头紧锁,走到林涵音和顾之桥身边,苦笑着说:“这位大姐,你误会了。我只见过你先生几次,和他没有瓜葛。小杨每次来都是给客人送果汁。”   女人哪里肯听,张口就来:“烂――”   “人民路彭于晏”捂住他妈的嘴。“够了!妈,别闹了。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我们回家!”说完,再次对程充和说对不起,连拖带抱带母亲离开。   那个形如魏无牙的父亲,全程如同一块背景板。   这场大戏,来时如疾风骤雨,去时亦戛然而止。   围观的众人默默褪去,热闹的客栈门前只剩下三人一狗。   林涵音的脸色不好看,目光冰冷,充满质疑,转身往客栈里走。   程充和跟在后面,欲言又止,这还是顾之桥第一次见到她流露出软弱。   她来不及想是不是怪自己太多事,不回来什么事都没有,快步走到林涵音边上,去扯她的袖子。   林涵音将她甩开。   她再次拽住林涵音的手臂。   林涵音怒道:“有话你就说,刚才骂人不是很利索,嗓门能盖过泼妇。现在拉我干嘛!”   顾之桥指着喉咙,做出要哭的表情。   程充和叫她:“顾小姐,你……”   我我我――   顾小姐很努力地想发出一点声音。   顾小姐失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   买买=天呐,表惊讶意   老倌=老头子   老奶=老太婆   老砍头=老不死   认得=知道   烂屎=bitch   曹耐=脏   沟逼=滚   感谢鸟大大和花卷提供语言支持~~~~~   顾小姐:好了,这下真的喊破喉咙了。   /(ㄒoㄒ)/~~ 第17章 进来啊   “啊。”   “……”   “叫你啊。”   “……”   “快,张嘴让我看看喉咙有没有肿。小桥,你躲什么躲,还难为情啊你。”   “……”   “快过来,那么大人躲在狗背后,你怎么做得出来。”   不听不听,不出不出。   骤然失声的非人待遇,顾之桥总算体会到什么叫喊破喉咙都没人听到。   程充和提议去看医生,事情因她而起,她多少内疚,但是看医生――   难道要跟医生说,她平时温温柔柔一个女孩子,突然有如神助跟泼妇骂街,把自己骂成哑巴了吗。   这脸顾之桥丢不起。   她在手机里打:不用不要没关系,之前说话太猛太用力,休息休息就好了。没事没事没事。   程充和仍旧不放心,十九块挂了个微医号。   医生建议先休息两天,观察有无红肿有无恶化,如果严重再去医院开点清热解毒的药。   顾之桥死也不肯给她们看口腔。   口腔啊,那么隐私的部位,私密程度完全不亚于V字头的部位,怎么可以随便给人看,大庭广众下领过证的也不许看。   闹了一阵,林涵音跟程充和讲:“医生这么说应该不碍事,让她去。”被顾之桥一打岔,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火气消了不少。   凭良心说,女儿刚和私奔的亲妈重逢,就被亲妈的新狗血韵事浇一头一脸,随便换作谁,都会觉得不痛快。理智告诉她都是别人的错,但是情感上,她需要时间去消化。   顾之桥对她母亲的友好发乎自然,林涵音多多少少将之归因于爱屋及乌。平常最多骂两句册那,能在泼妇骂街的时候挺身而出,这份勇气不是随便谁都有的。   程充和关切地看着顾之桥,“这样真的好嘛。”   顾之桥学游戏机里的大金刚捶捶胸,表示她健壮如牛,一切都好,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林涵音笑她:“真不晓得你哪里来的那么大嗓门,我认识你那么久,我俩吵架也没见你那么喊。”   今晚上客栈依旧不营业,本来钱今做完饭,三人正准备吃呢,就被那泼妇一家三口搅黄了。程充和千叮万嘱她和蒋悠悠两个不要插手,只看好马克吐温就好,没想到被那狗挣脱绳子跑了出去。   这会儿钱今热菜热饭出来,连声向顾之桥表示感谢,顾之桥不好意思极了,摆摆手往楼上逃。回房前程充和把自己微信和电话给她和林涵音,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找到她。   回到房里,两人才终于松一口气,劫后余生一身冷汗,她们不是喜欢强出头打抱不平的人。   “顾之桥,你厉害了啊,面对大汉和泼妇也敢上。”   大汉,把“人民路彭于晏”叫大汉,顾之桥笑出来。指指林涵音,像是在说:你不是也站出来了嘛。   林涵音很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我妈,我也看不惯到人家跟前撒泼,欺负她没叫警察没招保安么。你看那女人的样子,歇斯底里神经病一样,我妈就是瞎了,也不会看上这种人家的儿子啊,别说那个猥琐的老男人了,站在边上屁也不敢放一个。”   顾之桥眯着眼睛笑一笑。   “诶,那个小男人真看上我妈了啊。”   顾之桥点点头,可能性非常大。   “你说他妈有我妈年纪大嘛?”   这倒是真不好说,同年龄的人,因基因、经济的不同,老化程度各有不同。   搜出郭德纲和林志颖的照片给林涵音看,林涵音噗一声笑了。“你个缺德鬼,发不出声了还要作怪。诶,到底要不要紧啊?”   顾之桥耸肩,人生头一回,谁晓得要紧不要紧。不过没听说过吵架把人吵成永久哑巴的。   冲个澡,泡上茶,林涵音语重心长跟顾之桥讲:“下次别这样了啊,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是人家动手你怎么办。”   顾之桥瘪瘪嘴点点头。   “这次要表扬你。”林涵音挨近她,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了一下。   顾之桥眨眨眼,亲吻落到她的唇上。   吊桥效应还是起了作用,历经惊心动魄的争吵,让林涵音感觉自己仍是爱着的。   久违的亲昵,如雨露甘霖,两人谁也没有先松手。   直到微信视频邀请的声音响起。   两人不得不放开对方,互望着微微喘气,顾之桥看一眼手机,朝林涵音努努嘴。   是她爸林建学。   林涵音马上抽出一张纸巾,擦去可疑的水渍,走到窗前做了两个深呼吸后才微笑着接起她爸的视频电话。   “爸。”   周围湿热的空气顿时一扫而空,顾之桥忽然觉得有点冷。她缩缩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干。   不知道一个吻要消耗人体多少水分,每次亲吻过后,总觉干渴。   顾之桥将水杯放在林涵音手边,自然而然出现在镜头里。林建学知道两人一起出游,她便朝手机挥挥手,当是打招呼。   挥手不叫人在林建学那算没礼貌,所以林涵音跟她父亲解释,小桥失声了。为什么失声呢,因为刚才跟人吵架。   正常人多少会问一句有没有吃亏有没有吵赢吧,林建学的第一反应是问他女儿:“没连累你吧。”   “没有没有,吵架又不是打架,不会连累到我的。是人家无理取闹上门闹事。”   林建学教育她:“出门在外不争一时之气,吃亏就是占便宜。自己性格冲动倒也算了,万一害你被打到怎么办。她不把自己当回事,你不行啊。下次别跟她一起出门了。”   听听,这是人说出来的话嘛。   爹味十足。   避开摄像头,顾之桥脸拉了下来,想把刚才的泼妇打包快递给林建学。   最叫她生气的是林涵音的态度,满口都是好好好,小桥下次不回了。   是,她知道林涵音对她爸从不据理力争,永远阳奉阴违。可叫她别跟自己玩这种事情,难怪不该反驳一下说交友是她的自由。顾之桥毫不怀疑,如果有一天林建学知道她俩的关系,让林涵音一脚把她踹了,林涵音也会毫不犹豫说好好好。   好个屁。好心情和半点旖旎全都烟消云散。   给林涵音发一句我下去玩狗,顾之桥开门出去,她不想听这对父女继续废话下去。   在门口无声骂了林建学五分钟,程充和举着杯子走上来,正好见到她龇牙咧嘴的样子。   四目相顾,顾之桥面孔僵住,脱口而出:亏得你跑得早,碰到这种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嘴巴一动一动,半点声音全无,奈何程充和不会半点唇语,只能问道:“你怎么下来了,发生什么事。音音骂你了?”   呶,你看,明白事理的人就知道问是不是林涵音骂她而不是她俩吵架。   顾之桥摇摇头。   程充和把杯子递给她,“正好,给你煮了梨水,清热润喉。音音在里面?”   顾之桥做了个等会儿的手势,猫手猫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里面说话的声音不断。她瘪瘪嘴,轻哼一声,又朝程充和摆手,意思叫她别进去。   程充和觉得她滑稽极了,顽皮心起,学她的样子贴门上听声,正好听到林涵音叫爸,这才恍然。她拉拉顾之桥的衣服,做个跟她一起下楼的手势。   顾之桥用眼神问她,去哪?   程充和笑而不语,眼神往楼下一瞥,总之就是让她跟着。   顾之桥犹豫一会儿,见程充和没有开口的意思,跺跺脚,随她一起下楼。   最讨厌什么都不说清楚的人了,她是哑了,程充和可没有啊,学她做什么,好玩嘛。   好吧,蛮好玩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一走就走到程充和的房门口。   顾之桥站在门口朝里张望,程充和失笑,“进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   顾之桥:敢跟泼妇吵架,不敢进丈母娘房间,怕了怕了 第18章 她是不会忘记的   小时候母亲常说: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随便去人家家里,你永远不知道叫你去的那户人家家里有什么。   母亲是吓唬还是事实已无从可考,读小学时,顾之桥看到一本杂志。说是杂志,倒像是案件集,里头记述的案子不是强//奸就是拐//卖,封面上赤//身裸//体的女死者面无表情。   顾之桥永远都记得死者的眼神,空洞迷茫,又好像有千万个为什么。   一本杂志抵过母亲的再三叮嘱,在这方面,顾之桥比任何人都听话乖顺。警惕心不止用来防备陌生人,夜晚回家,下意识留心周围的人,绝不让人跟在身后走在一条直线上。进了大学、工作后独自旅行,她也始终保持警觉。   警觉的后遗症之一是很少会发生春风一度的风流韵事,不管是哪个传说中的桃花圣地,一夜邂逅从来与她无缘。   这是她给自己找到的理由,论为什么站在程充和房门口会有莫名的紧张和迟疑。   比起客房,程充和的房间装修更胜一筹,色调素洁,陈设简单、实用,少了很多不必要的浮夸装饰。房型结构与客房相似,有书架有CD架。阳台直通洱海,有个小码头,小码头处停泊着一艘充气艇,可供人随时划船洱海泛舟。   美中不足的是,靠近水域湿气重,若是长期居住楼上会更好一些。   “充气艇会定期维护,日常检查,有兴趣可以划出去看看。不过得跟别人一起,或是等你能说话之后。”   可不嘛,一个人七手八脚划出去,在湖心打转,划不回来了,叫天没声音,叫地也无语,连个电话都没法打。   程充和对顾之桥没有避讳,自顾自将沙发上的衣服叠好放进抽屉里。   看出顾之桥的拘谨,连打量都是小心翼翼。她说:“洱海边潮湿,幸好太阳好,衣服晒着干起来很快。要洗衣服的话可以用洗衣机,晾在顶楼露台,一天肯定干。”说完她偏头看一眼老老实实端着杯子,立在身后的顾之桥,“会做家务?”   不会做就代表平时全是她女儿干活,顾之桥求生欲很强,连忙点头。   她们分担家务,谁空谁多做一些,两人都不是推脱的人,也没有放任房间不干不净,视若无睹的本事。唯一的问题是对干净的标准不一样,达成协议花了不少时间。   “哎,你坐呀。”程充和实在看不下去,拿走她手上的杯子搁在一边,推着顾之桥去坐沙发,让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看她眼睛瞪得老大,仓惶又胆怯,脸都红了,她忍不住笑,“你这样,真像一只嗷嗷待宰的羊,唔,小羊羔。”   顾之桥窘迫,张嘴摆出“咩”的口型。   程充和把杯子重新塞回她手里,“快喝掉。哎,顾小姐,真的不用去医院吗?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明天去药房看看胖大海,泡茶喝能润喉哦,再看看有没有罗汉果。”   她一手叉腰,时而思索,时而蹙眉,时而微笑,使她充满了精灵似的灵动之美,超越年龄与性别的界限。   难怪那些年轻男人对她趋之若鹜。   床头柜上的一只相架吸引了顾之桥的注意,背景是正在装修的房子,应当是飞鸟与鱼客栈的毛胚雏形。一个男人光着膀子站在只有水泥柱子的客栈前头,双手竖起大拇指,笑得阳光,棕色卷发搭在额前,能看出肌肉的线条,潇洒自然。不得不说,卖相挺好的,起码甩林建学十八条横马路。   “这是安德烈,五年前我们决定在这开客栈的时候拍的,他笑得像个孩子。”程充和在顾之桥身边坐下,“他喜欢这里,喜欢自由的空气,就算为了开客栈跟村头村委各种机构打交道到焦头烂额。国内的情况你知道,流行老夫少妻,像我们这样的比较少,而且,我确实大他许多。年纪这种事情瞒不住人,我也不想去整容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那时候有人误会我们是母子。”   她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安德烈跟对方解释我是他的妻子,对方一脸震惊、深觉遗憾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困惑。在国外,尤其是欧洲,年轻男人追求成熟女人是一件很普遍的事情。”   嗯,顾之桥点头,像法国总统马克龙,他老婆就比他大二十四岁。东亚文化热衷用年轻女人采补。   “安德烈本来有机会进一步了解这项国内风俗,他做外教是为了体验各国生活,没想到遇到了我。为了我他放弃了周游之旅。后来,他留起大胡子,好使自己看起来沧桑一点,免得我被人说心里难过。”   安德烈是个好人。顾之桥心想,他真的爱她。爱一个人才会处处为她着想,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他是个善良正直又体贴的人。其实和他在一起,最初我没什么信心。我一个近四十岁的已婚女人,我不漂亮不年轻,有丈夫有女儿,凭什么被他看上。他喜欢我什么呢,这个问题始终伴随着我。”   顾之桥不同意她的话,拍拍她,对她竖起大拇指。   “谢谢你,顾小姐,你也很好。”   人类发明语言一定是因为动作所能表达的意思太过单薄。顾之桥想说的远比一个“好”要多得多。   程充和弯着眼眉,笑容生光,“怎么样,觉得我和他像母子吗?”   顾之桥摇头,用手机打:父女。   程充和笑道:“你啊。”   顾之桥又打:璧人。   “唉,有时候我也觉得奇怪,难道现在的男人自小缺少母爱,跑我这来找母性了。”   这是想到了“人民路彭于晏”,顾之桥在心里给她补了一句:全民找妈,不分男女。   “我看起来那么有母性?”   对上程充和真诚困惑的侧脸,顾之桥仔仔细细看了一回,她不解的沉思里有一分时人少见的天真。   拿手机给她看:小姑娘。   “女儿都是大姑娘了,我还小姑娘呢。”提到林涵音,程充和发愁,“刚和音音关系和缓些,就碰到小杨一家胡闹。你听到没有,音音叫她爸爸,跟叫我不一样。”   顾之桥心道:是啊,一个叫爸,一个叫妈,那当然不一样。转念又觉得非常奇怪,被泼妇骂上门这种狗血晦气事,在程充和那只得到一个胡闹的评价。那是胡闹吗,明明是胡搅蛮缠、撒泼啊。   程充和无不感慨地继续说道:“也难怪,我离开她那么久,和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终究不同。”   忽然她意识到身边坐着的是她女儿的爱人,失声带来的沉默使她忘记对方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倾吐对象。   “抱歉,今天我话太多了。”   多吗?顾之桥不知道多喜欢听她说下去。一来,事不关己。二来,程充和声音温和平静,哪怕是抱怨,听来不会觉得烦躁。不像林涵音,动不动“你你你”,手指头快戳到脸上的感觉。   “你一定觉得我很唠叨吧,人老了就容易唠叨。哎,回去得找个咨询师聊一聊。”   顾之桥晃晃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打:今天很漫长,发生了许多事,想说就说,请把我当作哑婆婆。   “哑婆婆?”   【不戒大师的逃妻@恒山派,笑傲江湖。】   看过书,记得那个角色,程充和勾起唇角,“谢谢你,顾小姐,已经足够了。”   说家常聊心事的气氛一扫而空。   “顾小姐,没想到你那么会骂人。”   会骂人是赞美吗?顾之桥捂住脸。   “你这样很好,不容易吃亏。”   不不不,顾之桥在心里大叫,她平常根本不会这样。被人骂了,她毫无招架之力,除了生气只会哭。   意外,这次真的是意外。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其实你不希望我们出现,不希望涵音知道。】   “街坊邻居都知道,音音怎么会不知道。地方越小,笑话传得越快,越容易走样,瞒是瞒不住的。改天她想听我再跟她解释。今天幸好有你。”   顾之桥不是很想要这种幸好。   【明早醒来就当无事发生好吗?苦苦哀求脸。】   程充和看着她笑,好一会儿才说:“我是不会忘记的。”   作者有话要说:   呀,有好心读者在百推推荐我啦,实在太感谢了。   o(* ̄ ̄*)ブ 第19章 破镜重圆的边缘?   “顾小姐。”   “为什么总是叫我顾小姐,我叫顾之桥。你可以叫我之桥、小桥、阿桥。”   “为什么称呼我程女士?”   “程女士是最好的称呼。”   迷迷糊糊间,顾之桥嗓子眼火燎火燎的,她喊:水。   空气中没有声波震荡,刚才的对话像是梦的缩影。   身上盖着一床毛毯,很软、很香,抱住毛毯蹭蹭脸,顾之桥突然睁开眼。   她在程充和的房间里,歪歪扭扭躺在沙发上。手机时间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林涵音发过好几条问她在哪的消息,也有未接来电。   居然睡着了。   之前她和程充和在聊天,钱今有事找,程充和让她坐一会儿,说很快回来,一转眼功夫她就睡着了。   也难怪,头一回骂人,红蓝皆空,吃大不消。   那么问题来了,程充和人呢?   听到门口有人说话开门,顾之桥赶紧抱紧毛毯闭上眼。刚想吐槽自己的反应不大对,就听到林涵音说:“小桥呢。”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有种兴师问罪的感觉。   “呶,沙发上,她睡着了。”回答她的是程充和。   “音音,今晚的事是个误会。”   顾之桥刚想起来,一听程充和要解释,忙又维持睡着的姿态。   “小杨时常来客栈送外卖,偶尔会和我说话,至于老杨,我从没留意过,他老婆误会了。那一家人实在糊涂。让你看到那一幕实在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听语气满诚恳的,但这解释不痛不痒,林涵音当然不会满意。闹那么大声势,当事人居然一句实在糊涂就打发过去。她不信母亲会看上那个猥琐的老头,但是那小的,那小的看她妈的样子就是心里有鬼啊。   “音音,我很感激你能站出来为我说话。实话说,在这那么久,对这样的人我还是没办法,他们不讲道理,骂不过,也不好找人动手。其实今天本来打算让那人骂完算数的……”   顾之桥闭着眼,却仿佛能看到程充和无奈的样子。眼角皮肤的纹路,抿住的嘴唇,诉说着秀才遇到兵,永远说不清的窘境,还有让女儿见到的难堪。   林涵音听不下去了。“你就挺骂不动气?”   “那你说要怎么办?”   林涵音一样被气个半死,要是直面泼妇,一回合就被灭掉。   “你还是雇两个保安吧,万一那家神经病以后再来怎么办。”   “见不到我应该就不会发作了,过阵子有人来打理这里。”   顾之桥和林涵音同时吃惊,“你要把这里卖了?然后去哪?回法国?”   “上海才是我的家乡,还有些事要在上海处理。”   一直以为母亲在大理生活,没想过她还要回上海,乍一听闻,林涵音说不出话来。她又不能讲,上海欢迎你。   欢迎不欢迎只有她自己晓得。   见林涵音没反应,程充和没有多说这个话题,好像刚才不过顺带提到一句,无关痛痒。   “啊,妈,很晚了,我把小桥叫起来拎上去,不打扰你休息。”无话可说时找顾之桥就对了。   顾之桥识机伸个懒腰,假装刚刚被林涵音叫醒,眼神茫茫然看向程充和。   程充和笑了一下,刚才她说到上海的时候,顾之桥动了动,她从镜子里看得分明。这会儿装模做样,像真的一样。   回到二楼各自洗漱,等两人躺在床上,林涵音踢踢枕边人。   顾之桥说不出话,只好发信息给她。   【夭寿啊,欺负残疾人啦。】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没有睡着。”   除了死人,被那么踢几下都醒了。【你想踢我才是真。】   林涵音不跟她争,自顾自说:“小桥,你有感觉到吗,我跟我妈之间有隔阂。要是你不在,总觉得缺点啥,我别扭,她不自在。”   【哈,缺的就是我咯。到底谁是亲生的啊。】   林涵音又踢她一脚。   【好好,你们俩别扭到一起的才是亲生的。】   林涵音待要再踢,被顾之桥一个咸鱼翻身绞住大腿。从前亲密的时候两人经常这样玩,绞来绞去越缠越紧越发挣不脱,到最后只有一个结果――变成两条湿漉漉的鱼,从河里跃出,鼻子和嘴巴一起呼吸,等呼吸够了空气再一起翻腾入水。   这会儿正说着亲妈,两人丝毫没有昨日重现的心情,不过象征性闹一闹便算。等林涵音保证不再踢人,顾之桥才放开她,一个字一个字打:【时间、距离。你不是从前的你,她不是从前的她,要重新认识对方。有时间有想法,就认识一下,没时间没想法,拉倒。】   有时间有想法吗?不能说没有,但又不是那么多,林涵音始终矛盾,来来回回。今天更因和父亲对话感到内疚,好像她和母亲联系,是对父亲的一种背叛。   “小桥,你生气了。”不是问句,林涵音很笃定,父亲的电话打断了两人难得的亲密,不论换做是谁,都会觉得扫兴,而且父亲的话不好听。林建学不喜欢顾之桥,把她当作潜在的威胁,说不定他有他的预感和直觉。   “爸爸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没有恶意的,就是担心我。”   担心?是。   没有恶意?顾之桥可不这么认为。讲的好听点,林建学宝贝女儿不希望她被人骗,讲得难听点,林建学视女儿为私有财产,赤//裸裸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平常她们说到林建学一定会争吵,彼此听不进对方说的话。这次正好,她发不出声音,干脆不说,就听林涵音讲。   “爸爸对你态度不好,他一直觉得你要把我带坏了。在他心目中我就是那种什么都不懂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吧。小桥,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爸爸一个男人,那么些年独自养大我很不容易。他也没有给我找个后妈,否则我就会被后妈虐待啦。”   夜色遮掩了顾之桥不屑的表情,她忍住那声闷哼,为两人蒙上一层温情的面纱。   老三样,老三样,说到林建学,就是一千一万个不容易。这年头谁容易啊。程充和容易吗?再说,造成不容易局面的始作俑者是谁呀,军功章上有林建学的一份,一大份。   “小桥,我想过了。我会慢慢告诉他我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爱人。小桥,我会旁敲侧击告诉他的,告诉他我们的关系。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藏着掖着。”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略烦躁,短小的一章,明天我们继续。 第20章 桌下风光无限   假期到第六天,顾之桥已觉光阴如梭。她几乎忘了来大理的本意,这几天做过点什么,好像每一天都忙,每一天又无所事事。唯一确定的每天置身于情感的漩涡,弄得她昏头转向。   尤其是林涵音的态度、她和林涵音的关系,来之前尘埃落定,几近破裂,现在好像是要柳暗花明。   今早起床后,顾之桥特意查看各地信息,看是否有小行星要撞击地球或是太阳不上山的新闻。林涵音想告诉她爸两人的关系,对于顾之桥来讲,震惊的程度并不亚于两球相撞。   那是林涵音和林建学诶。   无论父女俩的关系里是否有尊重或是柔情,起码有羁绊,被抛弃者共同产生的唇齿相依的羁绊。一旦有了羁绊,便很难建立边界,对本就不知边界为何物的中国家长而言更是如此。   认识到这点之后,关于正名这件事,顾之桥已不抱希望,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就好朋友吧,一辈子比“好朋友”重要是不是。谁晓得在她连一辈子都不想要了之后,事情反倒出现了转机。难道说这就是心理学家常说的人有无限可能嘛。   将昨天的发展告知路轻舟,包括她仍是个哑巴的现状,喉咙里有些松动,但还是发不出声音。不出意外,路轻舟笑个半死,打了满满一屏幕的哈哈哈哈哈。   路轻舟:做哑巴是什么感觉?   顾之桥:人人都愿意跟你说话,包括狗。人会变得像神经搭错,做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情。   比如和狗一起毫无形象地坐在长桌底下,以两岁小孩的视角去看待整个世界。   顾之桥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是怎么被马克吐温引诱钻进桌底找网球,又是怎么鬼使神差坐下来,还能觉得视角独特,体验不错的呢。   又是一串省略号和大笑。   路轻舟:至少有人发现你的时候,你有个现成的借口。你那良心发现的爱人呢?   顾之桥:在顶楼天台晾衣服。我能感觉到她试图改善我们的关系,你说,有几分可信。   路轻舟:重点不在于她的诚意,重点是你的意愿。我个人更喜欢从朋友到恋人到婚姻的状态,有感情基础,质量更高。等下找个婚前要讨论的问题发给你,你对照看下,或是跟你那爱人参考讨论。说得来可以给彼此一个机会,说不来也差不多了,你觉得呢?   顾之桥来不及表示,就听到一声蕴含丰富情感的“程姐”,之后是两个人一走一后靠近的脚步声。   马克吐温支起前半身,耳朵动了一动,和她一样听着外面的声音。顾之桥下意识将手机调整到静音状态,摸摸马克吐温的脖子,对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既然有个程姐,剩下那个人:性别为男,年轻,语气急切,声音有些熟悉,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人民路彭于晏。   从外表看,这位人民路彭于晏是小狼狗的好人选,年青、有形,腰是腰屁股是屁股,和程充和摆在一起,绝对是日系或是欧洲电影故事。如果程充和和他真有瓜葛,不是不能理解。   当然,顾之桥能钻到桌底,也就意味这一片区域没有别人在。他们不知道她和狗藏在桌底,那万一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自己无心旁听,偏又听个现场,岂不是很尴尬。   这个猜测让顾之桥心理不大舒服。毕竟,程充和是林涵音的母亲嘛。   幸而,程充和没给她这个难堪的机会。   “找我有重要的事?”程充和语气疏离,摆明了要划清界线,免得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产生不必要的遐想。   “程姐,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万一等会儿有人过来。”   换个地方?死男人居心不良,光天化日哪里怕人过来。你想干嘛想干嘛你。顾之桥一紧张,竖起耳朵,连带着马克吐温一起紧张。   “这里挺好,平时进出只有店里的人,没有别人。有人过来无所谓,遮遮掩掩反倒说不清楚。”   顾之桥在心里点赞:对嘛!程女士英明。   程充和这么讲,人民路彭于晏自然不好坚持。他说:“我是来道歉的。程姐,对不起,我妈太过分了。”   顾之桥心想:多么恶劣的影响!光道歉就算了?损失已经造成,赔偿损失才是正理。等等,万一死男人要肉偿怎么办。算了算了,快滚吧。   “你同她说清楚误会便好,这一次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我不和她计较。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就走了,她要是再来,之后的人可没我那么好说话。”   “程姐,你要走?”人民路彭于晏的吃惊程度不亚于昨天听说这事的顾之桥,“你要去哪。你一个人要去哪里。你老公不是已经没了嘛。”   “我本来就不是大理人。这几年,有我先生和这一片湖光山色才留到现在。昨天你看到我女儿了,她比你还大几岁。我们母女俩分开很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再见,以后想离她近一点。”   “程姐,能不走吗?”   顾之桥冷笑:神经病,人家走不走管你什么事。难道还为你留下来,你算哪个葱。   程充和没有作声。   人民路彭于晏急切地说:“我妈其实没有误会,你也知道的你能看出来的,我很仰慕你,一直都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认认真真,结婚那种。”   娘咧,结婚那种。顾之桥一身鸡皮疙瘩,不禁想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哪怕知道小杨对自己有意思,听到这话,程充和仍觉疑惑。“小杨,是不是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产生了误会?我一直把你当成小孩子。你今年几岁?”   “二十三。”小杨不服气,“年龄有什么问题!”   顾之桥差点笑出来,慌忙之下捂住自己的嘴,不知道碰到哪,发出轻微的声音。   小杨警觉,“谁!”   怕他们掀桌来查暴露自己,顾之桥急中生智,推推马克吐温。马克吐温发出不情不愿的呜声,没有动。   “马克吐温?”   主人来叫,马克吐温不得不作出反应,慢慢爬出桌底,抖落抖落身体,伸个懒腰舒展舒展才走到主人身边蹭蹭她的大腿。   小杨松口气,想去摸狗,不妨马克吐温突然呲牙,做出咬人姿态,被程充和喝止。小杨悻悻然缩回手。   程充和没有其他吩咐,马克吐温走到边上喝两口水,重新回到桌底。   顾之桥摸摸它,竖起大拇指。   干得漂亮。   “程姐,别去管狗了,你听我说。我知道我们俩有年龄差距,我甚至比你的女儿年纪小,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你。我不在乎你比我大,也不在乎你有女儿,更不在乎我们将来是不是有孩子。”   不知道程充和此刻是什么表情,反正顾之桥觉得匪夷所思。   这是你在不在乎的问题吗?这是你需要计较的吗?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呢。你不在乎人家比你大,人家在乎你年纪小啊。朋友,除了年龄,你们还有别的差距!不说社会地位和金钱,就是对世界的认知、见识、阅历,人家跟你有共同语言吗!年轻人,你有的只是经不起挥霍的青春好不好。如果人家要买青春,市面上大把青春可买。   差评!   “我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男人,从小也有女孩子喜欢我,也是交过几个女朋友的。但是我就是喜欢你。”   自以为是!顾之桥在心里指着他的鼻子:噢哟,你喜欢算老几,要不要给你发个奖杯啊。   “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很舒服。只要你愿意,会发现我很多优点,别看我年纪比你小,其实我很成熟的。程姐,我会好好照顾你,给你幸福的。”   哎,差评!差评!差评!顾之桥已无力吐槽。连自己的妈都搞不定,能让亲娘跑到喜欢的人门口乱骂一气,哪还有优点、成熟可言,就算那活儿镶钻也不行呀。滚滚滚,滚滚滚。   除了谢谢你,程充和还能说什么?她也确实说了谢谢。   比顾之桥想像中更加果断决绝,程充和说:“小杨,我相信你有能力照顾别人,请你照顾好你的父母,社会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至于我,我和你不合适,不是你想的年纪问题,你完全不了解我。好好过你的生活,别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我这里,没有必要也不值得。这一生,能认识我丈夫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和幸福,不需要别人给我其他的,我也承受不住。”   隔着桌布,顾之桥都能感觉到小杨的挫败,还有那难以言喻的失落。人把亡夫都拿出来了,活人怎么跟死人比。   小杨不死心,“程姐,我不了解你,是因为你没有给我机会了解你。只要你给我机会。”   哎呀,又是一个差评。   了解一个人,不需要那人提供什么机会。起码顾之桥觉得自己比人民路彭于晏要了解程充和。   “谢谢你,小杨。还有其他事吗?”逐客之意明显。   一般来说,到这个时候,小杨该走了,求爱不成腔调要有,不好死皮赖脸纠缠。小杨不走,反而在短暂的沉默或是纠结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说。“关于你丈夫,有件事情我一直没跟你讲过。”   他总不至于说安德烈跟他有一腿吧。   程充和不想听,应当说,她对以前的事情不感兴趣。“小杨,他离开已经两年多了,过去的事情现在说来有什么意义。而且他的为人我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   “程姐。”小杨还想纠缠。   “嗷呜。”马克吐温神出鬼没,一下子从桌底下窜出来,嚎叫一声表达不满后打了个哈欠,找到主人,在她跟前坐下摇摇尾巴。主人摸摸它的头,好像拿它没办法。   “小杨,回去吧,省得你妈担心。”   这小杨,走到门口依旧不甘心,丢下一句,“你丈夫去世前和一个外地女人一起离开大理。我亲眼看见的,他们说悄悄话,嘴巴贴着耳朵,很亲密。”   什么人哦,人家都讲了,别说了别说了,他非讲不可,不讲会死是吧。顾之桥当即决定,下午去人民路把整条街的榨汁摊头全买一遍,就是不光顾他家。   垃圾。   这时桌布陡然被人掀起,眼前一亮,顾之桥猝不及防,和程充和不喜不怒、深若寒谭的眼神对个正着。   是装晕呢还是装聋呢?   作者有话要说:   听到丈母娘和小狼狗的私人对话又被发现了怎么办,在线等! 第21章 大龄弱智失语儿童   “顾小姐。”   听不出说话人的喜怒,可能是做贼心虚――刚旁听一场了不得的私人对话,旁听者心有余悸,别说正主,顾之桥判断程充和应当是忍而不发。情绪需要一个表达的窗口,她现在就撞在枪口上。   实话说,顾之桥有点后悔,不该为了给她解围把马克吐温推出去的,有被狗咬的风险不算,还暴露了自己。   下次不要那么好心。   “顾小姐?”   啊,我聋了。顾之桥无声的表达。   无论她笑她讨饶,程充和都有话说,但是面前的人表情呆滞,像是被吓傻了,程充和倒有些吃不准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还是说不出话,喉咙疼吗?”   啊,我昏过去了,昏过去了。顾之桥想过干脆往地上一躺装晕,省得尴尬,但是她不晓得晕起来应该两眼一翻还是两眼一闭,纠结不过几秒,来不及了。   “顾小姐,你在桌子底下做什么,先出来再说好不好?”就是林涵音小时候,做妈的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不敢出,不敢出,怕出去就被打,还怕程充和恼羞成怒把她推到洱海里去,现成的杀人埋尸好地方。顾之桥像是没听到,傻愣愣的,还往回缩了一缩。   这是心神恍惚出毛病了还是装傻充愣呀。程充和快要被她气笑,她也真的笑了,朝桌底下的大龄弱智儿童伸出手,“顾小姐,你出来。我不怪你,本来就跟你没关系。”连马克吐温一并咬住顾之桥的衣角帮忙拖人。   听到不怪她,顾之桥眼珠子转了几转,看向程充和的手。   程充和只好说:“我保证。”   顾之桥这才迎向她,手伸到一半想起刚才东摸西摸手脏兮兮的,往裤子上揩了揩才回握住程充和。   手软乎乎,还很温暖。她妈曾经说过,女人手软有好命。   把人拖出来,张张嘴,程充和不知道说什么好。说好了不怪她,也确实无从怪起,她没法从她眼皮底下钻到桌底偷听,一定是早就在那的。只是那么大一个人,钻桌子干嘛。哦,马克吐温,马克吐温喜欢钻桌底,没想到女儿的爱人还有这种童心。   顾之桥洗手,程充和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得出来,大龄弱智失语儿童有点忐忑,手越洗越慢,越洗眼神越飘。   滑稽,有的人就是有把无聊生活过成电影电视剧的本事,比如顾之桥,比如小杨。   想到小杨,程充和目光暗沉,希望那人别再来了。   “顾小姐。”   顾小姐一激灵,故作无辜地朝程充和眨眨眼。   “你的喉咙。”   【没事,好得不得了。】   这形容……   “能发声了?”   【不能,应该快好了,我有预感。】   “音音呢?”   【晾衣服】   顾之桥忽然脸色大变。   “怎么?”   【跟她说好房里喝茶,磨磨蹭蹭那么久,她劈死我。我要上去了!】   程充和拉住她,“这是你的借口?为了逃跑?”   【我需要逃跑?】   明明心虚,又狡猾。程充和拿她没办法,“带些水果点心上去,音音就不会怪你了,还有你喜欢的茶梅。”   话说到这份上,顾之桥居然还在犹豫。   “你在担心什么?”程充和弄不懂她。比起她,林涵音反复的心思反而更好猜测。   顾之桥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别说,蛮利落的,挺像那么回事。   程充和摇摇头看她两眼又摇摇头,硬生生被她逼出揍人的想法。   顾之桥冲她挤挤眼,吐吐舌头,尽是顽皮之意。   “你是想让我开心?”   是想让她开心吗?这样就可以使她开心?顾之桥不知道,她只知道就算人民路彭于晏挑拨离间,无故听到别人说亡夫的传闻,总会难过吧。   程充和忽然领悟到她的善意。   不止是这样,就连躲在桌底也是,哪怕有不好意思出现的原因。在最后,也是她把马克吐温赶出来打岔,她对小杨心存戒心。“谢谢你顾小姐,我没事。”   顾之桥被她谢得不好意思,指指楼上,表示自己要上去了。幸好她此刻说不出话来,否则还不知要语无伦次到什么程度。没挨骂也没有责备,她的紧张没有道理。   往楼上走几步,顾之桥忍不住回头,程充和仍站在那里,朝她微微笑着,眼里有一点潮湿的光芒。像是被蛇咬住屁股,她匆忙别转头往上跑,一直跑到房门口。   门开了,林涵音一手叉腰。   “小桥,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和林涵音说好房里喝茶不是托词。明天是假日最后一天,有一班返程飞机要坐,两人说好今天哪都不去就在码头附近吃吃喝喝。既然决定修复关系,两人的相处至为重要,待回到上海工作忙起来,几时才会有进度。   注意到顾之桥裤子上的爪印,林涵音替她拍去灰。“又去找狗玩了?就那么喜欢啊。”   顾之桥眯眼笑,点点头,马克吐温聪明拎得清,相处毫无负担,她喜欢聪明的狗。至于养,从前父母不肯,现在是林涵音不肯,一盘算养狗不止出粮那么简单,要遛狗要照顾,她没有那个时间。而且她们喜欢大狗,城市里空间狭窄,活动不开,养大狗,太委屈它们。   面朝洱海摆开茶盘,说几句风光无限,假期将尽不想回去的鬼话,林涵音进入正题。   “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聊过我们之间的事了。”   顾之桥表示同意。   “平时一开口,你总是跟我吵……”   顾之桥挑眉,林涵音马上改口。“是我们没法心平气和讲话,我觉得你不把我的话放心上,你觉得我烦我嗦我一直在逼你。趁这个机会,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不可否认,在一方发不了声音的情况下,对另一方而言确实是个说话的好机会。   到底是朝夕相处的人,林涵音知道顾之桥在想什么,解释说:“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是巧合,你看,风景那么好,我们又不赶时间,正好说话呀。当然,你不能说话就只能听我说了,让我占一点便宜好不好?”   顾之桥没意见。不能说话也好,免得被林涵音听出她的心不在焉,她的思绪沉浸在楼下的八卦里。   二十三岁小狼狗朝爱人的亲娘表白,说要跟她结婚,放小说里自然是喜闻乐见,刺激刺激。放现实里,难免对小狼狗诸多挑剔,纵有一副好皮相,奈何品质太差,绣花枕头一包草。   有些人是这样的,光看脸和身材可以一睡,一旦开了口,什么兴致全没了。   至于小狼狗最后说的是真是假,那位光明希望的化身安德烈同志有没有做出对不起程充和的事。程充和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对死去的丈夫百分百信任,还是为了自己好过干脆当无事发生……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顾之桥万分好奇。   可惜明明有时鲜八卦,却不好跟面前的人分享讨论。程充和没关照她不要讲,可这种事让林涵音知道了毫无意义,反而会增加母女间的不快,她俩的关系已经足够复杂。顾之桥一厢情愿地将此事视为她和程充和之间的秘密。   而最叫她牵记的是,上楼前那临别一眼,她所见到的湿意是程充和的眼泪吗。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人问安德烈会不会是个渣渣。   他是渣渣就太没意思了。放心。   下一回如你们所愿。 第22章 林涵音的心声   要认真谈论一段感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许多人交流单纯只为发泄、指责,林涵音给足十分诚意,自我检讨先行。这几天,她想了很多,她们的关系、父母的前车之鉴和以后。   “我能感觉到我们渐行渐远,小桥,你已经不再跟我说你的事,你的工作,你的每天,你只是听我说给我意见。很多时候,我不知道你高兴不高兴,不,其实我知道,你不高兴。你觉得我挑剔你,打击你,逼迫你,你很压抑,是不是?”   顾之桥意外,拿起杯子又放下,怔怔看向面前的人,没想到林涵音会说到这个份上。诚然,一段关系出现问题双方都有责任,她不是一味指责对方的那种人,所以她在手机上打。   【对不起。】   林涵音按下手机,“你是要跟我道歉,但不是为了这个,是我让你觉得家里像个笼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顾之桥记得,炎热的海岛,晒晕人的太阳。不不不,第一次见面是在机场,她们坐同一班飞机。   林涵音笑了一下,“第一次见你是在飞机上,你在睡觉,我去上洗手间的时候看到你。那么窄小的空间,你安安稳稳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容,好像做了什么好梦。前头有婴儿在哭,后面有大声说笑的老头老太,你倒好,一点不受影响。我当时想,一定是聋子吧。”   顾之桥也笑。她记得那班飞机,但凡有成群的阿姨爷叔或是带孩子的家庭,噪音都不会少,戴耳塞也解决不了,其实她心里烦得不行,火燎燎的。   “后来你突然睁开眼,咬着嘴唇,看看前面,看看后面,翻了个大白眼,之后做了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   想到后来的事,两人同时笑出来。   本就喧杂的机舱里响起一声娇喘,嗯嗯啊啊绵绵不绝,叫得异常撩人。渐渐的,说笑声轻了,连婴儿都止住了哭声,好像所有的耳朵、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顾之桥处。这人非但用ipad放女女小黄片,还接了个随身蓝牙音响。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子真是有意思。那些人,你知道么,他们看你的眼神很复杂。男人猥琐又渴望,女人有鄙夷轻视有厌恶,第一时间捂住孩子的耳朵,有些人明白你的动机觉得很好笑,还有人叫空姐阻止你。可是你好像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帅呆了。你知道吗,那时我满眼都是小星星。”   【其实我也很紧张。。。】顾之桥一向想得多,做得少。第一次把想法落到实处,连按键的手都是抖的。   “之后我们行程重合,好几次见到你,我都很开心。你呀,那么热天,遮得严严实实,穿长裤,戴着墨镜、帽子,偏偏一脸神气。还有你亲我的时候,我当时感觉要死了。心跳得那么快,又好像一切停止了,原来亲吻可以这样,原来人和人的感情可以这样。你看我的样子也是,小桥,我想念你充满爱意的看着我,好像我是你最最珍重的人。小桥,从没有人像你这样爱我。”   说到这里,林涵音哭了出来。   “我也爱你啊。和你结婚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大胆、最叛逆的事情。我完全没想以后会怎样,爸爸会不会反对,会不会让别人失望。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呀。”   她难过,顾之桥也是。   那些一见钟情,花前月下,激情的火花,那些想要相爱相守一生一世的心愿不是假的。曾经做过的努力,彼此迁就也不是假的。自然,埋怨、消耗、争吵和疏远也不是假的。   握住林涵音的手,顾之桥落下眼泪。   “我知道你想把我带回家告诉你父母我们俩的关系,你说过的你单方面讲没关系,我不用说你说就好。你也想把我带到朋友同事跟前,你想我融入你的生活、你的圈子,我总在拒绝。其实我很高兴,让爱人进入自己的社交圈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出轨更容易被抓,分手人人都知道。你对我不设防,才会如此敞开。我真的很高兴。”   抽出纸巾擦掉眼泪,擤擤鼻涕,林涵音继续说:“但是,我会担心,担心哪个人认识我爸爸,他知道了会失望。我已经没有妈了,不想再失去爸爸。从小,我就学会讨好爸爸,为了让他多看看我。我妈离开后,我一直很努力,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就是为了不让爸爸失望,就是想告诉他:你看,没有母亲我一样很好,他没有不要我是对的。他没有找后妈也是对的。他有我呀,他的女儿很好很出色。认识你之前,我一直在做好女儿,不让爸爸失望的好女儿,和你在一起是我在做自己,可是那么多年我习惯了,经常会忘记。小桥,之前我不是没想过要跟爸爸坦白我们的关系,但是他好像不是很喜欢你。”   人不会喜欢一个讨厌自己的人。顾之桥对林建学也没好感,从一开始希望林涵音的父亲能接纳,到后来客客气气,意思意思,别来烦我就行,也经过了好几轮冷眼洗礼。   如果只是单纯人与人之间看不顺眼那种不喜欢,顾之桥倒也不在乎,她未必能做到爱屋及乌,但不会对爱人的家长失礼。单亲家庭她见过不少,三十几岁的人了,也不是不能理解单身抚养女儿的辛酸,可那和控制是两回事。   是了,所有和林涵音关系好的人,林建学都不喜欢。在林建学那,和林涵音关系好是原罪,随时随地会把她女儿骗走。万幸程充和是跟个男人私奔,要是个女人,怕是林建学早就手撕了她。或是跟日本推理小说里经常出现的变态一样,悄悄跟踪女儿的朋友,暗中下手把她杀掉。   “爸爸是个要求很高的人,以前他说过希望我将来的丈夫很出色能配得上我。所以我就想,是不是你事业有成就能让他接受你了。所以我才会一直逼你上进,要你进取有事业心。”   呵,只有普京和特朗普能配得上林建学的女儿,要么耶稣基督、释迦牟尼。   林涵音偷偷看顾之桥一眼,像是知道她会不开心,摇摇她的手说:“小桥,这是我以前的想法,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这样啦,不会要求你上进,不会要求你进取,不会强迫你学这学那,不会给你乱投简历让你跳槽,不会试图改变你。你想玩就玩,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这些话不在预计中,是林涵音自己要说的,搞得我也伤感了。   我们就再给她们一点相处的时间好嘛 第23章 顾之桥,你站住   好不好的,顾之桥听这话总觉得有点怪,好像在说她生活堕落,不思进取,成天玩乐,以前管她现在不管了。假如真能不管,堕落就堕落吧,她倒也不是很在乎。力争上游是一种选择,随缘随遇也是。   关于两人的关系,大半年来顾之桥不停摇摆。她原先一下班就回家,到后来变成想到回家心里发怵,不是没有心理阴影。林涵音身后永远有根鞭子,逼她、逼自己,使她时常产生被贬低的感觉。那种感觉很糟糕,她也会怀疑,自己真有那么差吗?没有企图心就天地不容了吗?   心里不断有个声音在说大家不合适干脆分开了事,朋友也常这样劝她。两人在一起,最要紧是舒服,如果连家都没法感到舒服,还要家干嘛。这年头的朋友不再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各个跟法海似的:别问,问就是快点分手。她们知道诉苦只是诉苦,只需要给出一双耳朵即可,诉苦的人很少会真的将建议当作建议。别人说的那些,当事人未必没有想过。   不分有不分的理由,分有分的理由。无论选择如何,朋友总是在的。   可是这几天,林涵音的改变明显,她有认认真真考虑,有反省,对于两人感情来说是好事。间中可能有程充和的作用,而程充和的出现也能从侧面削弱林建学对林涵音的影响。   看出顾之桥的心软,林涵音信誓旦旦。“当然,像我昨天晚上讲的,我会让爸爸接受你,正大光明告诉他,你不止是我的好朋友,还是我的爱人。我们宣过誓,领过证。”   “嗯!”顾之桥重重点头,只要林涵音不再挑剔她,她愿意努力,无论是她们的关系还是工作。   “那我们说好咯,好好过日子,好好相处,重新开始。”反应过来顾之桥刚刚发出了声音,林涵音欣喜,“咦,小桥,你能发声音了?”   “是吗?是哦。”顾之桥意外,又试了几次,喜上眉梢,“我能发声音了诶。声音回来了!”   人的器官和人的心一样奇怪,莫名其妙失去功用,莫名其妙又好了。   是个好的预兆,顾之桥心想,也许一切可以从头来过。   “晚上出去庆祝一下?吃顿好的,喝点酒。”   “好。”   “真好。”林涵音拥抱顾之桥,由衷感叹。   失而复得的不止是爱人的声音,还有她们的感情。   “要不要跟你妈说一声,我喉咙好了,免得她担心?”   林涵音迟疑一会儿才答:“多大的事情,她不会放在心上的。等会儿我们下去你一开口她就晓得了。”   顾之桥一想也是,程充和未必不挂心,但没必要特地讲,早一刻晚一刻没有区别。   “碰到爸爸你可别顺嘴说我妈啊。”林涵音关照她。   白嘱咐一场,她又不傻,和林建学除了天气好不好和晚上吃什么,半句话都不想多说。再说林建学也不是很想跟她讲话。不过,要是林涵音真对林建学交待了她们的关系,她的态度还要更积极更配和一点。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爱人,她可以做到。   “你跟我妈相处的倒是不错,这份机灵劲分一点到爸爸身上就好了。他有他的难处,知道吗,待他好点,那是我爸爸。”   “是,遵命。”哑过之后,顾之桥惜字如金。嘴上说好,心里依旧不以为然,机灵得看对象,程充和可以心领神会,林建学不行呀,他压根不懂欣赏她的智慧与美貌,满脑子想的只有女儿不要离开。机灵在林建学那,约等于拿着大红布在疯牛面前挑衅,那叫找死。   至于林建学的难处哦,还不是自己作的。   等一等,怎么说了半天林涵音又觉得她待林建学不好了?   “小桥,你真好。我想过了,爸爸那里,我们给他介绍女朋友,有了女朋友分散精力,就不会对我太关注。”   “好主意。”放下刚提起的心,顾之桥心想,人民路彭于晏亲妈那款就不错,把老公调//教得像只瘟鸡,只敢偷看不敢偷吃。   “就怕爸爸到现在还坚持不肯找,那只能找别的办法。我也想过了,爸爸常说骨肉至亲,希望我有自己的子女。我们如果生个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会接受我们的。”   已经沦落到要学琼瑶戏了?私奔生娃,多年后带娃认亲?顾之桥无语。   林涵音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可行的办法。   “我们可以把孩子给爸爸带,爸爸喜欢孩子。”   那还不带出个神经病来,她爸带过孩子?顾之桥怎么记得她爸一直是甩手掌柜,接手林涵音也是她长大到高中的事情。这能带?   不是啊,谁说要孩子了!不舒服的感觉愈发明显,好像她们今后的生活要围绕林建学展开。开什么玩笑!   “你打算生孩子?”   “我想过了,我们可以生一个,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你生我生我都可以,还可以做龙凤胎。啊,不过生孩子养孩子要好多钱,就算父母可以支援,自己也得有才行。小桥,你反正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也没有换工作的打算,不如先生个孩子怎么样?”   沉浸在自己想法里的林涵音没注意到自己的爱人脸色渐渐难看,身体亦变得僵硬起来。   生孩子从来不在顾之桥的计划里,这一点她们很早之前就达成一致。现在看来,林涵音不是把她说的话当放屁就是失了忆。   “是哦,你可以先生孩子,再晚两年高龄产妇不好。我正好努力工作,赚奶粉钱。就是爸爸会希望孩子能有他的血缘,不行的话,我们也可以试试a卵b怀,或者ab卵同时受精一起生……哎呀,如果这样能龙凤胎就好了。”   好?好个屁。   “何必那么麻烦,用他的精//子好不好?”   “小桥?”林涵音这才注意到顾之桥已是面无表情,刚才的温柔、眼泪和喜悦,像是她的幻觉,一阵风过就将那镜花水月般的幻象吹散了。   顾之桥牵牵嘴角,无不嘲讽。“不晓得他一把年纪精//子是不是有活力,哦,如果用他的精//子,小孩生出来是不是要叫他爸,叫你姐姐?”   “小桥!我们刚说好要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顾之桥冷笑,“在我们说好重新开始之后,你每句话都在说你爸。我都不知道你是要跟谁重新开始。爸爸希望,爸爸想要,爸爸有难处。你妈还在楼下呢,你有没有想过她?”   “她有自己的生活……”   “那么我呢?和你领过证、宣过誓的我还在这里,你有没有想过我?谁告诉你我不喜欢现在的工作?谁告诉你我不想换工作,会想辞职生个孩子。生个孩子,用你的卵子,不是因为喜欢孩子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为的是争取你爸的理解你爸的接受。小孩子还可以这样用吗?你是复古吗?林涵音,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少见顾之桥如此咄咄逼人,以往吵架,她总以不想说了告终,林涵音不自觉后退一步,“这只是我的想法,我想过了啊,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你口口声声都是你想过了可以这样,你想过了可以那样,在你想的时候,在你做将来规划和假设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拒绝?两年了,我们认识两年了,两年的时间不够让你认识我是怎么样一个人嘛?两年了,原来我的工作,我,在你那根本不值一提。爸爸,爸爸,你满脑子只有你爸。爸爸要一个有他血缘的孩子,呵,呵呵,他基因出类拔萃,值得万世流传?”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需要有人陪他,他需要……”   “看,他需要,你想的永远都是他需要。你爸需要一个提线木偶,一个充气娃娃。林涵音,你有想过我需要什么嘛!”   “我怎么没想过!你不想工作就随便你啊,你还要怎么样。你不就是想吃喝等死嘛!”林涵音自觉这几天好声好气,顾之桥却丝毫不领情,张口闭口矛头指向她爸,说着说着,翻起旧账,什么重新开始,什么好好生活,全被抛到脑后。   白族院子的隔音效果不会太好,两人情绪上头,均是怒极,压根没想过要克制,要抑制声量。吵架声传到楼下,程充和和钱今面面相觑。马克吐温颇为自觉,吧嗒吧嗒走上去又走下楼,站在楼梯口看向她的主人。可惜狗再聪明总是狗,也没法说清楼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今指指楼上,“程姐,要不要上去看看?”   程充和犹豫,吵架声音很响,不是很好判断原因。林涵音想要和好她知道,这两天的努力她也知道,眼下只模模糊糊听到爸爸、爸爸,万一真是和林建学有关,她的立场有点尴尬。而且女儿刚认回来,以前的事情没管过,现在贸然干涉很不妥当。   “别的没啥,就怕她们砸坏东西。”钱今很实惠。寻常客人砸坏东西肯定按照原价赔偿,但是楼上那俩……到底要不要她们赔呢。   顾之桥没让两人纠结多久,一手拎着箱子直往下走。   噔噔噔,噔噔瞪,下楼的脚步沉重如鼓,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程充和的心上。   见到程充和关切,她停下脚步。   “顾之桥!你给我站住!”林涵音追在她身后,面红耳赤、发丝凌乱,声音尖锐刺耳。“今天你要是踏出这里半步,我们就,我们就分手!离婚!”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末,林涵音就开始爸爸爸爸了。   所以不会留到过年再分手哒。   和编辑商议后明日入v,掉落三章吧。   希望大家积极评论打分给我增加点积分啥的~~~   现在百合竞争太激烈了,前面后面的文动辄收藏几千,也不晓得哪里来的读者。。。   每天都要高唱一曲:读者啊读者,你去哪儿了~~~~ 第24章 对不起,再见   说出分手和离婚,在场众人表情各异。   最惊讶是钱今,她能猜到老板的女儿和顾小姐是一对,但是离婚……离婚意味着两人结过婚,在当前政策环境下,能结婚一定是去国外注册,郑重其事。两人在客栈那么些天,多少能看出她们有矛盾,神与貌都不在一个频率,但是没想到居然到了要离婚的程度。不是传说女同性恋特别持久,啊呸,特别长情不会轻易分手嘛。   在分手离婚这个问题上,在场的人有共识,平时不会轻易说出口,一旦说出口,必然是经过慎重考虑势在必行。程充和听到女儿这样讲,走到她身边,欲言又止。她和女儿早已失去亲密,开口说什么都是错。   最冷静的反而是顾之桥,刚才大脑乱哄哄搅成一团,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现在林涵音替她说了。   想过分手,想过重来,哪怕刚刚经历过争吵、失望,此时依旧伤感。   初见时,林涵音一见她就脸红,然后扇扇脸,说:天实在太热了。怎么看怎么可爱。其实那时她也腼腆,对上有好感的陌生女孩,不知要说什么才好,两个紧张的人凑在一起,支支吾吾,各自好笑。   跑去结婚固然有受到感染、想摆脱现状的缘故,也是因为想和身边的女孩子在一起,否则路人千千万怎就挑中一个她。   不是那么了解?没关系,反正她们有一辈子时间。了解林涵音家里的情况之后,顾之桥多爱她一些。这个想做自己的女孩子啊,至今为止最勇敢的一步是和她结婚,纵然心为形役,受家庭束缚,仍会流露对自由的渴望,她又如何能够不更爱她。她比她年长,比她少束缚,她理应给她更多的关爱,将她从无形的牢笼里解救出来。   说好要互相体谅,互相关心,做彼此在这世界上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到头来却好像插了对方一刀,不止是一刀,平时那些细碎的伤口还在,密密麻麻,纵横交错,隐隐渗着血丝。   她们一度以为找到了停泊的港湾,却没想到港湾的风暴如此恶劣,像昆明新修的机场,时不时来一场气流颠簸。   一见钟情,朝夕相处,如今落到这样的局面。   性格所致?命运弄人?   她们也曾为对方洗手做羹汤,一起对着菜谱切菜、放油、加料,甜了咸了淡了焦了,笑着吃掉。   也曾有商有量晚饭吃什么,买哪种颜色的床单被套。   也曾穿过对方的衣服、裤子,用亲吻唤醒对方,甚至忘乎所以在街头拥吻。   一起看过日出、月落,一起迎接黎明。   美好的岁月,缠绵的时刻,那些探索、学习、会心一笑,那些无数个第一次。   从头来过的愿望很好很好,她相信林涵音的诚意,那一刻她也是这么想的,从头来过。但是《春光乍泄》之后,让我们从头来过注定没有一个好的结果。   林涵音眼看着顾之桥的眼眶再度湿润,一下子明白过来,用几乎颤抖的声音叫她:“小桥?”她不敢相信,不愿相信,拖拖拉拉纠结犹豫的顾之桥在那一刻做出了决定。   刚才在气头上,顾之桥想过把戒指丢进洱海里,现在她慢慢摘下戒指,朝林涵音递过去。   林涵音背过手,不愿意去接。   “涵音,拿好,万一掉了给狗吞下去就不好了。”   “这是你的,我们一人一个,买的时候就是一人一个。”眼泪打转,林涵音强忍着,不肯让眼泪流下来。她一向倔强,不肯示弱。少女时期所遭受的冷眼非议也未能使她后退半步,母亲离开的成长岁月里,委屈不会少,她背着藏着,最后将自己所有的软弱无助全都展现在顾之桥的面前。可是这个人,这个人却要跟她一刀两断。   把戒指塞进林涵音口袋里,顾之桥说:“对不起,涵音,我们还是分手吧。”   “你说清楚,顾之桥,你说清楚。”   “顾小姐。”程充和终于开口,如果她再不说些什么,这两个人怕是真要就此分手。其实不了解原貌的她不知道要讲什么,一方面她觉得拖一天是一天,既然女儿不想分手,顾小姐人又好,只要感情在,问题总有办法可以解决。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拖拖拉拉,吵吵闹闹,痛苦不堪,不如早分早好。   林涵音不领情。“妈,你让她说。”   “涵音,我没办法重新开始,没办法把自己融入你想好的未来里,也没办法生什么孩子,不管是为你、你爸、我父母,我都做不到。我们之前有太多分歧:将来、你爸、孩子、我们自己……”   开头是最难的,一旦把话说出口,后面的一切顺理成章。   “今天我朋友给我发了一张表,里面罗列的是一系列婚前需要讨论、达成一致的问题,孩子、赚钱的目标、消费观念这些先不去说。”顾之桥笑了一下,拿出手机念给林涵音听,“伴侣的态度有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没有。我们真的能倾听对方诉说,并公平对待对方的想法和抱怨吗?不能。我们有没有考虑到父母可能会干涉我们的关系?考虑过,但无解,你父亲永远会是个问题。我们永远不会因为婚姻放弃的东西是什么?对你来说是你父亲的需求,对我,是我自己,或许。最重要的是这一点,我们是不是充满信心面对任何挑战使婚姻一直往前走?”   顾之桥停下来,看向林涵音,望进她的眼睛里。“涵音,我们没有信心。”   “怎么没有,明明有,我有!我们刚才都说好了。”平时挑剔她,逼迫她,可林涵音深知,顾之桥是她生命里的一线光。   “好,那就是你有,可是我没有。对不起涵音,我真的没有。”   “顾小姐。”程充和忍不住,兴许是当下的气氛过于苦涩,连她的声音也染上涩意,“离婚是件大事,匆忙谈不出什么结果,不如坐下来慢慢谈?”   顾之桥知道自己的意志并不如语气那么坚决,而且她和林涵音不是没有感情,就刚才那会儿想到从前,已叫她伤心怀念。如果坐下来慢慢谈,谈到最后结果难料,可能过阵子还要再聊一次又一次,何必。   “我们之间很简单,没有宠物、没有孩子,没有需要争抢的东西。涵音,我回去之后会马上搬出去,房子你住,共有账户等回去再说,理财到期了转给我一样。那些共有之物,也等你回去了我们再论归属。”但凡林涵音要的,她不会争。   “顾之桥,你想得那么清楚,是不是早有预谋,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跟我离婚!”林涵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年的生活,她们两年的生活居然就被这个人这样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三两句话清算两年!   顾之桥叹口气,低下头,“这次来是陪你找母亲,我没有任何预谋,在今天以前也没有任何决定。”   想到另一种可能,林涵音问道:“你是不是认识了别人?”   那更是无稽之谈,顾之桥皱眉:“从头到尾,我没有认识别人,我只有你。如果要说我们之间有人,那也是你的父亲。”   “你!”   “涵音,其实你对我们从头开始也没有信心,否则不会总提你爸。你有个习惯,每次觉得不安的时候就会爸爸长,爸爸短。我知道在你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爸给了你安全感,但是那种安全感很虚无、很脆弱。你爸有你爸的生活,要找女朋友也好,要做什么也好,是他自己的选择,甚至他恨你妈也好,这些统统和你无关。人之将滚,其言也善,就当是我最后的关心。涵音,你长大了,不是当初那个生活里只有念书的小姑娘。你是个大人,你有你的人生,你的爱好,你的选择,精神上离开你父亲吧。你很能干,完全可以做到自己生活,面对一切,不需要事事以他为主。记得吗,你说过的,要做自己,做自己首先得离开你父亲。”   顾之桥想过把林涵音拉出来,从沼泽一般的原生家庭里拉出来,到了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高估了自己,她的自以为是使她一起卷入那个漩涡里。   说了那许多话,顾之桥口干舌燥,不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她会想喝水,想吃饭,磨磨蹭蹭就到了晚上。然后又到明天,明天她跟林涵音会怎样?   结束吧,到这里彻底结束吧。   “程女士,钱小姐,让你们见笑了。很高兴认识你们,有缘再见。程女士,涵音就拜托你了。涵音,我先走,过阵子上海见。”说完,顾之桥冲马克吐温挥挥手,拉起箱子,头也不回朝外走。   林涵音没有阻拦她,甚至叫住试图追出来的程充和。“妈,让她去,让她走,让她滚得远远的。”   滚就滚吧。   风吹过白族院落墙角的花,那一角嫣红是春天的明媚,春天的气息,顾之桥却只觉得窒息。   依稀听到后方断断续续的哭声,会是林涵音吗?   她吸吸鼻子,或许是她自己心底的声音。   林涵音失去爱人的同时,她也失去了爱人。   真心相爱过的两个人,要终结彼此的关系,没有一方会是以胜利姿态出现的赢家。   情感的世界里没有单方面的胜利。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第一更先收下,其实三更一起放比较好,但是为了保持这章情感体验的完整性,先放上来。   剩下两章会晚点~~还在写。   不要养肥我啊。。。我会努力日更哒,嘤嘤嘤   昨天举手说你们在的朋友,谢谢你们。 第25章 改变的代价   从客栈走出老长一段距离,偶尔有路过的司机朝顾之桥鸣笛,也有人探出车窗喊她:姑娘,去哪,要坐车吗。   顾之桥只想大喊一声:去上海,回家!   靠走路?当然不。   实不相瞒,走到大路口,顾之桥就后悔了。娜拉出走不难,难的是出走之后。   原定明晚飞机回上海,现在这个时间,临时买机票贵,机票改签贵。如果按照明天原定时间走,和林涵音在飞机上撞见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今天吵完明天见,她拖着箱子一路吭哧吭哧先走又有什么意义?   耍帅凹造型吗?   十三点。   一架飞机就那么点大,从头走到尾,除非不想见,就没有见不到的,她总不好钻到座位底下。要是好巧不巧坐在贴隔壁呢?太蠢了。   等一等,坐飞机需要身份证,收拾东西基本胡塞乱塞一通,也没看哪些要带,哪些不要带。万一身份证没拿呢?   身份证没拿就灰溜溜回飞鸟与鱼客栈,顺水推舟明天再走。丢脸归丢脸,但,身份证最大嘛!   平常丢三落四,少带这个,少带那个,今次倒好,老天爷都欢送她出门。身份证好端端放在衣服内袋里,只有一张,她顾之桥本人,多一张也没。   好了,不管是身份证没带还是交还身份证的借口全没了。   天意如此,只剩下一条回家的路。   可是在已经失去一个家的前提下,原来的家不是那么好回的。   如同中国大多数父母,顾之桥的父母一开始不希望自家女儿搬出去住。   一来是因为钱,同在一个城市,离工作的地方又不是很远,上海房租贵,有什么必要多一个房租开销。   二来是因为身份,在家仍是父母的好宝宝。宝宝可以免费吃住,但宝宝是父母的附属品,属于父母,没有独立意识,所谓寄人篱下吃人手短就是这个意思。   搬出去意味着宝宝翅膀长硬了。很多父母希望子女长大,长大意味着赚很多很多钱,有能力照顾他们,但又不希望子女真的长大,真的长大意味着脱离他们的控制,他们的话不再那么权威有效。他们没法再以不提供你生活所需作为要挟。   当初她好说歹说,信誓旦旦,要死要活搬出去,这才多久。   分手纯属意外,既然放话说自己会走,也只有走了,难不成离婚后还住一起睡一间房嘛。可是能走去哪?房子一时半会儿难找,回家住,父母肯定多话。搬出去难,搬回去更难。   冲动也好,勇气也罢,改变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客栈出来第三个十字路口,顾之桥坐在行李箱上,脑海里不断涌现各种画面。   刚才客栈楼下那一幕,她说了什么,林涵音说了什么,顾之桥惊讶,她居然说了那么多话,每一句都那么有理又绝情,难怪林涵音叫她滚,没请她吃两记耳光已是涵养。程充和呢,始终欲言又止,她大概不希望自己和她的女儿分开。   夭寿,顾之桥捂住脸。她口没遮拦说到林建学和林涵音的过去,像是给程充和落井下石,毕竟他们的现在有她的阴影。幸好上海很大,要是在街头遇见程充和,她一定无地自容绕道而行。   大理的天空依旧高阔舒朗,四周鲜有行人路过,偶尔经过一辆当地车辆。顾之桥觉得此刻自己应该感到自由,可除了难过,便只有沉重。沉重是自由的代价。   等她终于想到要去查看航班信息,已经入暮时分。   “靠!”顾之桥惨叫。当日最晚一趟航班将在一小时后起飞,从此地到机场,交通时间加上安检起码一个钟头,除非她会瞬间移动,否则怎么都赶不上。   万幸的是明天上午的航班尚有空位,代价是几百大元的改签费用。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出和林涵音同一班飞机回去的事,于是本在滴血的心头又被硬生生剜去一块。   一辆正规运营的出租车从前方开来,顾之桥立刻从行李箱上弹起,招手拦住。   大理古城内外,不管预算多少都能找到合适的住处,时下正值旅游淡季,僧少粥多更是不愁。   待走进古城看不见洱海的房间,顾之桥再次有了想哭的冲动,在她差点哭出来的时候,被镜子里哭唧唧的面孔吓一大跳,赤佬一样。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出租车司机和客栈老板用那种异样的眼神多看她好几眼。   吵架、分手、走路和哭都是需要力气的,这一日已耗尽元气。   到这个时间,顾之桥肚皮打鼓。她一向秉承再怎么没胃口,多少要吃一点的原则,越是伤心难过,越是要吃一顿好的。听了几天美食介绍,对大理城中的食物并不陌生,找一家小店坐下,点好菜和酒。顾之桥心想,从此连吃饭都只有一个人。   踏出客栈以后,走一步有一步的悲伤,过一个路口有一个路口的眼泪。   晚饭前后,正是人民路上小摊贩出摊的时间,顾之桥看到“人民路彭于晏”推车经过小店门口,顿觉恍如隔世。算起来,听他墙角不过是今日白天发生的事,相隔不过几个钟头,感觉上倒像是过了好几天,好几年。   “人民路彭于晏”颇得女人青睐不是吹的,哪怕有前几日的八卦传闻,仍不时有女性朝他投以青眼。年纪大的眼色较为赤//裸,恨不得扒//光他的衣服搞上一搞,年纪小的比较含蓄,看几眼偷笑一下。顾之桥不知该感叹民风淳朴亦或民风彪悍。   食不知味吃过晚饭,菜撩了几筷子,酒喝了半瓶,顾之桥结账离开。没吃完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没人和她分食,也没人会说她浪费。现在开始,她是一个人了呀。   走着走着,又是悲从心来。   顾之桥骂自己:矫情,铁了心分手的是你,哭哭啼啼的又是你。不舍得就别分手,分手就别不舍得。   另一个她反驳:这些我统统都懂,可我是人,软弱的人,没法在两个小时内放下生活两年的人。我需要时间。   时间和空间会是最好的药,抚平旧时习惯的一切,若不,说明时间还不够久。   “小杨,小杨,快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不是去道歉加表白了么,那个女人怎么说?你脸怎么跟面瘫一样,怎么,人家没同意?连跟你处对象也不愿意?”   一个瘦瘦的年轻男人坐在“人民路彭于晏”边上的台阶上,不时跟他说话。   顾之桥听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猜想说的可能是程充和,四下打量,发现附近正好有一棵大榕树,便藏在榕树后,偷看又偷听。   “人民路彭于晏”标准失恋表情,恹恹的,爱答不理。   看他那样子,瘦男人说:“买买,真不同意啊!瞎了她。哎,我说,你到底看中那女人啥。脸不漂亮,身材也不好,年纪老得能做你妈了吧。难道你小时候没吃够你妈的奶。”   “人民路彭于晏”推他一下,“少特么放屁。”   “行行行,人家不要你,你还维护她,做情圣啊。你小子以前乱搞的时候,让人家哭哭啼啼找上门的时候,怎么看不出一点情圣样。难道你看中她的钱。”瘦男人凑到“人民路彭于晏”身边,“那女人死掉的老公是外国人,听说是法国人。你想操……”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瘦男人嘴里没有好话,“人民路彭于晏”手臂一勾,卡住他的脖子,像是拎住一只小鸡。   瘦男人连忙讨饶:“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说了,不说了。”   “人民路彭于晏”这才放开他。   瘦男人咳了几声,回手打他好几下。“你他妈要掐死我啊。”   好一会儿,见“人民路彭于晏”不理,瘦男人又贱兮兮地问:“你没跟那女的说她死掉的老公外面搞小三?”   终于,“人民路彭于晏”阴郁英俊的面孔露出不解。“我说了,她不想听,也不相信。那语气,嘿,好像我是个挑拨离间的小人。”   瘦男人拍着大腿大笑,“人民路彭于晏”不知道他有什么可笑的,顾之桥也不知道。只听他一边笑一边讲:“女人么都是这样,不肯面对现实,哪个女人愿意知道自家老公背着自己艹别人的b。”   他说得如此粗俗,顾之桥不觉皱起眉。   “人民路彭于晏”挠挠头,显出几分憨直的模样。“会不会是我们看搞错了?”   “搞错?我们这老外多,但是那女人的老公,我搞错你也不会搞错。我们亲眼看见的呀,她老公跟个女的一起上大巴,路上几个小时,一直凑在一起说话,靠得那么近,肯定是亲在一起。”瘦男人勾住“人民路彭于晏”的脖子,做了个靠得那么近的示范,被“人民路彭于晏”一把推开。   “说话就说话,摸来摸去干嘛,想被我艹直接说。”   瘦男人笑嘻嘻,说了几句方言,顾之桥听不懂,光看神情像是下流话。   “那女的,头低下来,腰弯着,就在她老公腿上,动啊动的。那角度那位置,你说在干啥,看得我都硬了好嘛。怎么可能搞错。”   “人民路彭于晏”笑他:“你,你看人家做广播体//操//你也硬了。再说也可能是角度问题,你那位置又看不到全部。”   “人都死了,是不是的又不重要,反正那女人不相信,也对你没意思。叫我说,幸亏没意思,否则你就完蛋啦。”   “完蛋?完什么蛋?”   “就你这胸肌腹肌,到人家手里不够玩的。那女人看起来就很要,把老公都克死了,你还送上门去给人家采补……”   瘦男人越讲越难听,顾之桥听不下去,转身刚想离开,就看见几步路外有个男人提着裤子看她。她不免心下发毛,往边上的小店里去。那男人见她走开,三两步走过来,拉开裤子的拉链……   顾之桥一愣,幸亏她是个女的,要是男的,那男人该不是以为她挨着大树撒尿吧!   被“人民路彭于晏”和瘦男人一打岔,世界末日般的心情好过许多。   夜里,顾之桥躺在客栈一米五的床上,哪哪都不舒服。枕头太软,床垫太软,洗澡水太小又不热,五金配件太次,灰擦不干净,老板不漂亮也不会说话,连狗都没有马克吐温贴心神气,万般不及“飞鸟与鱼”半点。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她翻个身,看一下手机,没有任何人的消息。   希望有谁的信息?   林涵音?林涵音不把她拉黑就不错了,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那么是谁?   程充和?   神经病,人家是林涵音的妈,安慰女儿都来不及,哪里会想到问她一句好不好在哪里。   她是谁,一个路人,还是个听说了很多秘密的路人。   眼泪落在枕头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两年的感情,将来的生活,还有收费改签的机票全都叫她肉疼心疼。   *******   回到从小生活的城市,如鱼得水。不管顾之桥怎么抱怨拥挤的交通、如潮的人流、昂贵的生活成本,当她一脚踏进地铁二号线,忽然觉得心落到了实处。这大概是故土和家对人的意义,周遭的一切是她所熟悉的,无论是乌泱泱的空气还是快节奏的生活。   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足够顾之桥做出决定,拜托同事、朋友留心附近的房子,告诉父母会回家住几天。搬回去是一回事,临时住几天当客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借口么总是信手拈来,楼上有人装修,不道德,每天六点开工,晚上九点还在搞,多次投诉无效,找居委会也不行。她睡不好,只能回家住几天。至于林涵音,大家各回各家。   至于父母是否有自己的猜测,顾之桥无暇考虑。不问,即是没有。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合意的房子。幸好回来几天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也不用出差,顾之桥得以摸鱼找房。   路轻舟说她:“合租不要,太贵不要,小姐,你这个预算很难找啊。”   顾之桥趴在办公桌上,做死咸鱼状。这两天她们看过三四套房,不是太贵就是阴森森跟凶案现场一样的房子。要是顾之桥自己去,多半会把那套窗口有树,室内暗沉的房子租下。最多是凶宅,她一身正气就差点钱,怕什么凶宅。   路轻舟好说歹说把她拖走。“再找找,再找找,万一有便宜的比这好的呢。凶宅很难租出去的。”   她一再强调:“不要饥不择食。”   可现在是时不我待。   作为一个失恋离异人士,顾之桥需要时间和空间舔舐伤口,慢慢复原。住在家里,面对父母,她必须强颜欢笑。   “不是我说你哦,平时磨叽磨叽,怎么一下子行动那么快,好歹找到房子再分手啊。”   “那一日,风和日丽,天气正好,老天爷给我劈了一道隐形的雷,就分手了。你知道嘛,我的心好痛啊。走到路口我就后悔了,恨不得马上有人找我回去,但是!没有!一个也没有!我总不能假装接到电话,打过去问你们刚才找我什么事吧。”   路轻舟哈哈笑,“好了好了,我让江真帮你看房子。中午请你吃饭好了吧。”   顾之桥一个咸鱼翻身,“我要吃好哒。”   “吃什么好的?听者有份吗?”顾之桥的上司王总,从会议室慢悠悠出来,平常白骨精一样的人,像是中了化骨绵掌,懒洋洋地站在两人面前。   王总,大名王汪,名字来源于父母的姓氏,一边一个,谁都不吃亏。连名带姓叫太过滑稽,所以在不是总的时候大家叫她Wanda,现在大家称呼她王总。女人四十一枝花,用在王总身上再妥帖不过。她一手撑在隔板上,很有几分蔷薇花的样子,美艳又凌厉。   路轻舟不是她的手下,但是大家同一个公司,又是老员工,项目间经常借调,一来二去,也有几分熟络。领导开口,她马上应下:“一句话。”   三人跑去隔壁楼下东京食尚吃套餐,说是说叫路轻舟请客,实际还是王汪买单。   点完单,顾之桥定定地坐在那发呆,从大理回来之后发呆就是她的常态。   王汪扫过她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笑了一笑。   一起工作好几年,大家知根知底,尤其顾之桥一进公司就被分在王汪手下干活,日常出差、加班、团建、统统都在一起。一天二十四小时,刨开睡觉和通勤,相处最多的就是同事,就算再也不想把工作和生活混在一起的人,也难免和同事更熟悉。   性取向这种东西,在传媒公司不算啥事,随便抬头低头就能见到LGBTQ,除非老板本人是深柜,否则只要你干活,就是爱人兽,大家最多当笑料。   顾之桥结婚,王汪当然晓得,当时就觉得她这婚结得儿戏,至于她老婆,她也见过几次,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不是一路人。小姑娘漂亮是漂亮的,但是太焦虑,随时随地能把自己和周围人逼疯的那种焦虑。她一直以为顾之桥是见色起意,平常那么懒散一个人,偏偏找个一板一眼进取过头的,不是为色还能是为什么。   本来要问手下讨手信,见到她戒指没了,王汪便不再提,随口问:“你们听说过失恋博物馆吗?”   问题一出口,见顾之桥一怔,一口蒸蛋烫到嘴,她又笑出来。   路轻舟拍马屁。“王总火眼金睛。”   王汪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是存心的。最近有个客户,他们之前的业务之一是失恋物品寄存。要是你们失恋了,会去寄存东西吗?”   “不会。”   “不会。”   王汪意外,“那你们怎么处理前任的东西,那些纪念品。”   路轻舟说:“我没处理过,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扔了吧到时候。”   视线转到顾之桥,顾之桥抬起头,“能用就用不要浪费,不要的东西扔了。干嘛要花钱去寄存,存什么,破碎的心吗?”   “小桥,你一点也不浪漫。”   “领导,一个急于找房子的人没有浪漫。”   找房子啊,王汪了然,但没有接话。她有三不原则,不给人介绍对象,不给人介绍工作,不给人介绍房子,哪怕是信任的下属也不介绍。   路轻舟问:“这客户是把罗杰陈退回来那个么?”   说到这件事,王汪有点不高兴,“就是这个,最近联系对方都说人不在本市,过几天回来,也不晓得是不是要换供应商。早知道我就直接派小桥去了。”   顾之桥连忙摇头。“镶钻杀手都搞不定的人我怎么搞得定,领导,你这是要送羊入虎口啊。”   “镶钻杀手,侬只促狭鬼,哪里像羊。”夹一只煎饺到顾之桥碗里,王汪说,“这个客户是N社老板哑姐介绍来的,N社你们总晓得咯?”   两人猛点头,四只眼睛齐齐放光,那是渴望八卦的眼神。   N社,明面上是提供情爱心理咨询服务的咨询公司,实则提供的是声色服务,女客为主,兼营男客,手下的员工各个都有已经绝版的心理咨询师证书。最绝的是,N社提供的是可订制的声色服务,人工智能匹配,你想要的所有类型,她都可以给你提供。   最绝的是,N社面门在X传媒楼上,足有一层。顾之桥和路轻舟时常能在电梯里见到各色俊男美女。   如果只是花枝招展跟小明星似的,倒也没什么稀奇。这年头整容改名叫医美,人要改头换面,并不困难。N社奇妙之处在于,里头的员工会根据客户需求变化,客户想要校园恋情,他们就是男女学生,客户喜欢冷艳御姐、霸道总裁,他们就能是冷艳御姐、霸道总裁……客户要聊哲学、文学,哪怕是天体物理,能有员工可提供相应服务。他们戏称自己是门萨的娼//妓。   高端订制,高端价位。   那位客户既然能是N社哑姐介绍,很有可能是N社客人,说明对方有钱且有服务需求,所以王总会派出罗杰陈,无论是师奶杀手还是镶钻杀手,至少是个杀手。罗杰陈一向受到中老年妇男妇女的青睐。   “真不晓得罗杰到底做了啥得罪对方。过两天我再联系一下,小桥,你跟我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终于来了~~~   久等了,不好意思。   要了解N社可以看我的短篇《寻欢》,在公主号邮轮(一只寿头),包好看   感谢大家支持~~~ 第26章 生活还是要继续   求财拜财神,求姻缘拜月老,求子拜送子观音,求个能住的房子要去拜谁?土地公?城隍?   从大理回来一个礼拜,房子看了不少,唯一能入眼的是疑似凶宅。   现在租房也受资本控制,那些新冒出来的互联网租房公司一点都不靠谱。他们从房东手下接下房子进行简单装修,加价租给用户,不光是贵,合约全是漏洞,只有权利没有义务。背后还偷偷跟着一个网贷协议,租房人稍不留神就着了道。更别说经由租房公司装修出来的房子,用料低劣,不用测就晓得甲醛超标。   要顾之桥说,真还不如凶宅。   凶宅最多风水不好,那些房子哪哪都是问题。轻则生重病,重则电线起火,连带邻居一起遭殃。   在这种情况下接到林涵音约见面的信息,顾之桥五味杂陈。   见面的地方在原先住处附近的星巴克,足够的人流量能保证顾之桥的生命安全。在见到林涵音后,她觉得是自己加戏太多。   林涵音穿着春装,娇俏迷人,喝一大口拿铁,泡沫粘在嘴唇周围,别说顾之桥想像中的憔悴,连加班后的黑眼圈也半点全无。   反而是提出分手的顾之桥本人,一星期起码瘦四斤,脸都小了一圈。   林涵音舔掉嘴边泡沫,放下咖啡,认认真真看她几眼才说:“小桥,你瘦了。”   顾之桥无论如何说不出她在减肥,只好苦笑,低头喝一口黑咖啡掩饰苦笑。   善良的人希望分手后对方一切都好,可要是对方好得不得了,比她更甚百倍,多多少少心情会有点复杂。尤其是距离分手不过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七天。   创世纪是神迹。   对方毫发无损,她去掉半条命又算什么。   当然,比起哭哭啼啼、怨念咒骂,顾之桥宁愿看到现在的林涵音。   两人用各种迂回的目光互相观察,最后林涵音问:“找到房子了?”   顾之桥立刻焉了,像是被扎破的气球,软塌塌的,扑在星巴克圆形的小桌上。   林涵音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的东西,我不急着给你收出来。今天只带了几件最近穿的衣服给你。”   “谢谢,不用急,等我找到住处……”   “当初我们找房子花了很长时间。”   “是啊……”那时候是为了将来,为了能共同生活在一起,非但一点不嫌麻烦还乐在其中。现在,现在只恨自己信用卡不够刷,否则直接住进酒店,住他个一年半载。   所以林涵音叫她出来是为什么?   明知道她没找到房子,只为给她几件春天的衣服,顺便唤醒一下过去的记忆,让她为自己的冲动后悔?   她每天后悔一百八十次,但是要她承认自己错了,要求复合。   那是不可能的。   “小桥,我有个建议。”   顾之桥下意识坐直身体,“你说。”   “我们分开,是因为性格不合不是别的,做不了妻妻,可以做朋友。你觉得呢?”   “嗯。”比起仇人或是陌路人,顾之桥愿意和她做朋友。   “家里有空余的房间,只要收拾收拾就能住人,现在房子难找,仓促之间很难找到合意的。我们可以做室友,分担房租,你说呢?”   林涵音的收入不需要别人与她分担房租,她这样讲完全是为顾之桥打开方便之门。顾之桥当然心动,一想到找房子的艰辛,恨不得马上答应下来。   可是之后呢?同出同进,一起做饭、生活,但不做//爱。这跟一个礼拜之前有什么两样。   万一哪天兴致来了,你情我愿上个床,重新变成情人关系吗?然后继续吵架,分手。又一个循环。   看出顾之桥的犹豫,林涵音没有多说,把桌下的袋子推给她。“我先回去了。你考虑考虑答复我。”   就走了?那么快。   顾之桥抬头看她,只见她微微笑了一下,说:“你好好休息,不要东想西想,少熬夜早点睡。”   硬生生被她说出泪意。   林涵音伸手将她的额发拨到一边,“顾小娇,你啊……”   说完又是一笑,转身离开。   “啊,你说,有话说清楚啊,你啊你啊,你什么呢,她倒是说呀。”洗手间里,顾之桥正冲路轻舟吐槽,“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啦,害得我哭得稀里哗啦的。”她指着自己明显空洞的眼睛说,“老娘的眼泪都要哭干了,一下子老了十七八岁。你看,是不是像两个风洞。”   路轻舟笑得要死,“那你打算搬回去吗?”   “我在纠结。这是个诱惑,难以抗拒的诱惑,偏偏又是致命的诱惑。如果我和她的故事是一本小说,在我心里,我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知道我们的问题在哪里,也知道光靠我和她解决不了。现在有感情分开,能做朋友当然好,起码不会变仇人。”   路轻舟从梳妆台上跳下来,勾勾顾之桥的头发,“顾小娇啊顾小娇,你这人,说你什么好呢。你这个没有骨气的人,叫人又爱又恨啊。”   顾之桥拍开她的手,“作死。”   笑了一会儿,路轻舟说:“有一套房子,上午江真去看了,简配,没啥不实用的东西,该有的都有,房型齐整,采光好,价格也符合你的要求。”   “呀,辛苦她了,爱你。”看在江真出人出力的份上,顾之桥不再叫她酸辣鸡胗,但是显然路轻舟的话没有说完。“但是?”   “那是个老小区,房龄比较老。”   “没关系啊,不影响的,对于装修这种我也不在意,干净就好,不干净能找人打扫干净就好。我原本住的就是老小区……”顾之桥懂了。“不会是我之前住的那个小区吧?”   路轻舟点头。   大上海小区几万个,为什么偏偏是原来那个。   “要离公司近,出入方便,价格合适,你原来住的小区首当其冲。刚刚有新房空出,原先住户的女儿结婚了,腾出房子出租,只要不像你们,一时半会儿离不了婚,你能住上好几年。就算像你们,起码也有两年可住。房东和女儿都是上海人,比较好说话,唯一的要求是房客爱干净不糟蹋房间,有修修补补的地方可以自己找人,她们愿意报销。听说你是本地居民,她们也觉得满意。”路轻舟给她看房间的照片和视频。   “不会是同一幢楼吧。”顾之桥意动。   “你以为写小说啊,给你跟前任安排住一层,贴隔壁,神经病。破镜重圆也得看镜子愿意不愿意。你原来住23号,现在是98号,隔开老远呢。那一片你生活习惯了,不用重新适应。搬家也方便,直接叫收废品的踩一辆黄鱼车,一趟不够两趟,叫他们搬省事又便宜。有兴趣的话帮你约房东晚上去看,这种房子网上找不到的,全靠我们家江真找小区里的中介。”   “我说把东西留给涵音啦。”   “神经病,你留也要看人家要不要。你的杯子、枕头、被子,私人物品,留着干嘛,睹物思人啊?有了新人之后肯定要处理的,以免发生我和前任曾在这条床单上滚过的对话。”这方面,路轻舟永远实惠,“你拿走省了人家的事,也省了自己的钞票,对伐。”   对极了,在新住处安顿下来又过了一个礼拜,雇人清洁、找个周末搬家,顾之桥还请了大力帮忙的路轻舟和她的女朋友江真一起吃饭。   至于林涵音那,一切勉强算顺利。两人不刁,又都是好人,各取所需要的东西,有些看对方喜欢干脆留给对方。搬家那天林涵音本来要帮忙,顾之桥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住哪婉言谢绝。问起新住处,她使了个心眼,只说离得很近。林涵音没有多问。   倒是顾之桥离开前问了一句:“你和你妈?”   林涵音回应冷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有各自要做的事情。小桥,我现在觉得只有工作才不会辜负我。”   顾之桥心道:好吧。   王汪也跟她讲同样的话,就在前一个工作日,起因是周一她们要去拜访投诉罗杰陈的客户。那位神秘客户终于从繁忙的时间表里抽出时间约她们相谈。   客户公司所在大楼离X传媒很近,下楼过马路经过硕大的苹果店上楼即是。   那里本是世博会时期,介绍世博历史的临时展览中心,大楼内一个夹层。说是公司,实则是个展厅,正是前阵子王汪提到过的失恋博物馆,外面是收费的陈列展览,里面提供付费寄存,展品多从公众征集与寄存物品属于两个通道。门口有周边商品售卖,顾之桥还注意到周末情感讲座的活动海报,看来不定期会举办沙龙讲座用以聚集人气。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前台很快把她们领进办公区域。经过展区,见到不少展品,自行车、衣服、裤子、手作、请柬……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王汪笑顾之桥:“你少看,省得触景生情,在客户面前哭出来。”   顾之桥看一眼偷笑的前台姑娘,咬牙切齿,“我才不会。”   失恋博物馆的办公区域比顾之桥想像的干净整洁。   寻常民间博物馆,讲的难听点叫马屎面上光,展区看起来光鲜,一进办公区邋邋遢遢,好像走到了旧产房,标准民营企业风格。这里倒是不同,内外装修一致,色彩明亮,茶水间内饮水机、咖啡机、冰箱、微波炉一应俱全,也没有大楼不通风的阴湿气味。   二人在迎客用的彩色沙发处坐下,一个衣着休闲、挂着吊牌的女人从一间办公室里走出来,笑容可掬走向她们,圆脸使她的笑容格外有亲和力。   王汪刚站起身,就听到身边一向温文尔雅的手下由衷感叹:我靠!   活脱脱像见了鬼。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是日更的寿头,感谢诸君。   没想到林涵音那么快出来吧~~~ 第27章 程总,大名充和   见鬼尚不至于如此失态,顾之桥起码有五分钟讲不出话来。   换一身衣服、换一个背景,圆脸女人立刻从客栈小妹变身都市白领,恰如其分地同两人握手。“王总你好,我是程总的助理钱今,金钱的钱,今天的今。”   钱今,果然是钱今。   顾之桥就知道那个女人不属于大理,她在钱今身上闻到同类的味道。一个人的言谈举止、遣词用句与她生活的环境息息相关,她就知道!   钱今是程总的助理,那程总是谁,呼之欲出。   钱今见到顾之桥也有片刻惊讶,目光一闪,落在她的脸上,似是等她自我介绍。   顾之桥的震惊特别漫长,像是被下了定身咒没有解禁,王汪笑着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策划经理顾之桥,如果程总没有意见,将由她负责我们的合作。”   钱今也笑,“顾小姐你好,程总对合作者很少有意见。”   那即是说,能让程充和直接投诉性骚扰,罗杰陈显然是做出了很失礼的事。王汪满是歉意,“之前的事情实在对不住,他回来之后,我们已经狠狠批评过他。十分感激程总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钱今笑了一笑,很有几分嘲讽的意味。“我们明白,可能国内有许多客户吃他这一套。怪只怪他识人不清,老吃老做。”   嘲讽的对象是罗杰陈,王汪起先有一点点的尴尬,毕竟罗杰陈是她的手下,很快尴尬被不满所代替。人家说的没错,对什么人做什么事,谁给他的胆子乱撩一气。这几年罗杰陈顺风顺水,做下不少项目,胆子大了,也开始野豁豁到处松裤头了,不知所谓。   寒暄几句,钱今领二人往办公室里去。“王总、顾小姐,请跟我来,程总在等你们。”   程总,大名充和,到现在已经毫无悬念。   进入办公室前,王汪看顾之桥一眼,以她的修行当然能看出两人认识。顾之桥心虚地朝她笑笑。经过短暂又漫长的心理调整,她终于恢复正常。不就是前妻的妈嘛,前妻都不怕,前丈母娘有什么可怕的。   谁知见到真人,心脏仍漏跳一拍。程充和穿着深青色的鸡心领毛衣,本色牛仔裤,颈间垂着一根细巧的设计师风格锁骨链,配上娴静的微笑,简直无懈可击。   可真人的态度却让顾之桥不知该失望还是松口气。如同面对初相识的人那样,礼貌客气地问好,没有惊讶,没有诧异,连眉毛都纹丝不动,目光并不因相处过几日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没想过程充和看到她会是什么反应,更没想到程充和的反应是毫无反应。原本顾之桥提着的那口气上不上下不下,硬生生又憋出一股气。   今次拜访纯粹是务虚,上回把罗杰陈退回去之后,程充和离开本市,一直没有回沪,两家没找到时间面对面沟通。当然顾之桥晓得这不是程充和的托词,她人在大理确证无疑,想必现在已经处理好客栈那头的事务。当初想当然以为程充和只是一家网红客栈的老板,不曾想,居然还经营那么家酸不拉几的博物馆。   怕是连林涵音也想不到。   顾之桥很好奇,林涵音到底对她的母亲了解多少,她母亲又对她袒露多少。   王汪是个聪明女人,程充和也是,王汪想发展程充和这个客户,程充和想把Y市的度假村处理好,大方向一致,两人相谈甚欢。都说男人跟女人更好谈生意,但是以顾之桥这些年所见,除非要耍花腔或是别有用心,聪明女人之间最容易谈生意。大家都拎得清,简单、直接、废话少。   聪明女人之间也最容易彼此欣赏,只有蠢人才喜欢随时摆出竞争男人的姿态。   顾之桥很少插话,只有在王汪需要她开口的时候做适当补充。其余时间,她用各种方式各种角度打量程充和。只有一点,她几乎不敢看程充和的眼睛,尤其是在与程充和好奇又隐含笑意的眼神相接后。   走出博物馆,顾之桥意识到自己的表现非常蠢,蠢到恨不得从楼上跳下去的程度。认真回忆刚才的谈话,大脑里一片空白,只隐隐约约记得项目由她跟进,等程充和安排好,她们需要先去Y市看场地。   一路上王汪没有说话,顾之桥惴惴不安,在电梯里做好挨骂的准备。今天她发挥失常,表现不佳,换做其他领导,早就骂她了。   等走出大楼,王汪戴上太阳眼镜,上下打量她下属好几回,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跟那个程总什么关系,睡了她又甩了她?”   顾之桥来不及反驳,王汪的问题连珠炮式抛出来:“之前跟她大干过八百回合?所以你跟那位林小姐分手,是傍上了富婆?看不出来啊顾之桥。”   我的天呐,领导,你在说神马说神马。大干八百回合,她做梦都没想过。   “我不是,我没有。”   王汪推推眼镜,“你没有?那你那么猥琐看着人家干嘛。我又不瞎,你起码偷看她三百六十四次。说,她是谁?”   “她是我前妻的妈,亲妈。”   咳咳咳,王汪十分惊讶,“她几岁?你前妻几岁?她十几岁就生孩子了?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嘛,当然从面相来说是我年轻。”   不可否认,别于二、三十岁动不动就自嘲老阿姨一样的女人,程充和浑身上下充满活力。和她谈话感觉不到年龄差异带来的代沟,她观念前卫,心态开放远甚于许多年轻人。岁月慷慨地赋予她恬静的同时,又未夺去她的勃勃生气。   难得有王汪看走眼的时候,顾之桥忍住笑:“王总,你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年纪。程女士是身型年轻,我猜是经常锻炼的缘故。”   “她真是你前妻的亲妈?”   “千真万确,我休假就是陪涵音去看她,在大理她有家网红客栈。”   “怪不得说不在上海。”王汪释然,“要么你别离婚了,现在离亏了,快点跟你们家涵音和好。那位程总可是吃信托基金的人。信托基金晓得伐?”   “电视里演的贵族留给子女的那种?”   “差不多,听哑姐说是她老公的遗产。”   安德烈。顾之桥心底飘过这个名字。   “既然你们认识,为什么她装不认识你,要不是你盯着人家看,人家被你看得脸上冒烟,也不会叫我看出端倪。”   “我没盯着她看。”   “嘁。好了,请你喝星巴克,快说。”   一人一杯美式咖啡,顾之桥跟在王汪屁股后面去她办公室。等咖啡那会儿两人没有多说。王汪不喜欢在咖啡店、酒吧、餐馆这种封闭的公共场所讲客户的事。上海很大也很小,你永远无法知道背后坐着什么人。   传媒营销和信息打交道,不讲最安全。   脱掉外套,喝一口咖啡,王汪示意顾之桥继续讲下去。   顾之桥犹豫。   王汪催她,“有啥好纠结的,看到人家就像碰到赤佬。快讲。”   “当着她的面,我跟她女儿分手了,而且讲了许多很伤人的话。”   回想程充和对顾之桥的态度,没有恶意,也没有生气或是要找她算账的意思。发现顾之桥神经兮兮一直看她的时候也没发作,连个白眼都没有,王汪放心了。   “你想想啊,说起来总是你丈母娘。人家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前女婿也是女婿。不过……婆婆看儿媳妇就是另外一回事。诶,她到底把你当女婿还是儿媳?”   顾之桥都要窒息了,领导还在开这种玩笑。“严肃点,王总,严肃点。你不知道,我听到小狼狗跟她表白,听到小狼狗说她老公外面有花头,现在好了,还晓得她找过楼上N社提供服务。领导,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又不是看到她跟小狼狗搞,表白算啥事体。她反对你负责这个项目了吗?没有。倒是你,一天到晚不晓得想点啥,心里有鬼啊,顾之桥。”   这么一说,也是。顾之桥忐忑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其实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可能是那天走得太急太装逼,可能是走后太多后悔,也可能是那天的话里怪责林建学会让林涵音迁怒到程充和。   她不知道。   被王汪耳提面命好好伺候客户,必要情况下可以牺牲色相以赢得客户的心。   “真是谢谢你看得起哦,领导。觉得我有可以牺牲的色相,镶钻杀手都无法完成的任务,我可以胜任。”   “我觉得你是千肯万肯,就怕人家不要。顾之桥,没想到你是喜欢喝醇酒的人。这么多年跟着我没有跳槽,是不是看上我这个人了?”二人平时说笑惯了,王汪一向肆无忌惮,“要是你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你这身板有点弱,我怕你受不起动不了。说真的,公司附近健身房,有事没事去锻炼一下。”   顾之桥讨饶。   回到座位,不安尽去,不平又起。   她打定主意要问一问,程充和假装不认得她算什么意思,难道她就那么上不了台面?   等会儿下班就去问,哼!   作者有话要说:顾傲娇:连个惊讶也没有,是瞎了还是瞎了还是瞎了!(V??V☆) 第28章 程女士你好啊   成年人算账务必做好功课,尤其是要以专业人士的身份出现时,前一回合大脑抽风输了一仗,下一回合不说赢起码不能输。距离下班尚有一小时三十分钟,顾之桥在网络上搜索Y市情况与程充和项目所在地位置。地级市、目标项目占地一千多亩,当地特产无甚特别,目前作为农庄雇有农民种植四季瓜果蔬菜。   近几年,托私家车扩张的福,农庄生意风生水起。每到周末,城里人带着一家老小开着车往近郊农庄农家乐。如果顾之桥没记错,最早是从摘草莓和摘桔子开始的。美其名曰,亲近自然。   公司团建组织过类似活动,顾之桥勉为其难算个人头。但是到现场之后,她一不摘草莓二不摘桔子,专挑人家摘到筐里的吃。反正吃不要钱,吃人家摘的不用自己劳动,带走要钱,且计价比外面买要贵。人家笑她不懂生活乐趣,她笑人家出工又出钱。对她来说,不出力能吃到就好,乐趣就由别人享受吧。   程充和的意思是想将农庄改建,保留一部分农家乐,另外一部分做些别的。至于做什么,怎么做,是顾之桥公司需要考虑的问题。如果程充和对利润要求不是太高,农庄再大一些,把对面那块空地吃下来,她倒想建议全部改成农作物,反正都市人爱劳作//爱插秧,真爱就自己亲自下地,叶公好龙式就承包一片,每季得农产品若干,绿色环保无污染,现在人最喜欢,美其名曰:健康。   一看电脑右下角时间,距离下班时间倒数五分钟,顾之桥立刻收摊、洗杯子、上厕所,和其他几位史上最准时下班的员工一起,准点打卡跑路。   当然,以前急着下班是要回家过自己的生活,今天……今天算是为公司效劳,义务加班。   目的地:失恋博物馆。   出来前,顾之桥顺手查过失恋博物馆的营业时间,工作日中午十二点开馆,八点闭馆,双休日十点开馆,九点闭馆,通常情况下最高负责人――馆长,不会真等到闭馆才走。   说顺手,也没有那么顺手,毕竟真顺手的话,顾之桥只需要在微信上敲几个字问本人就行。所以说,她的找人算账勉为其难可以算作偷偷打探的代名词。   没错,偷偷打探。   坐电梯上楼,见还是下午那个前台,顾之桥谎称自己东西掉了来找一找。前台记得她,也记得她们是由程充和亲自送到门口的,便大开方便之门,让她自己进去找。   出门时信誓旦旦,杀气腾腾,进门后蹑手蹑脚,小心忐忑。   缩了,没法不缩。   她实在没有找程充和问个一二三四五的勇气,那些所谓理由统统不成立啊。   沿着参观路线走,对所有的展品视若无睹,顾之桥看到的只是墙,只有墙。在里面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三圈,她不禁发出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去哪的天问。   问林涵音,会挨白眼,用工作做筏子,显得牵强。总而言之,她就不应该鲜格格跑来找程充和,来干嘛呢?   小别胜……呸,他乡遇故知嘛。   一看表,六点半,磨磨蹭蹭磨去大半个钟头,要不,还是回去吧。   正当她萌生退意,掏出手机看晚饭吃啥的时候,眼前出现一双灰色运动鞋,顺着牛仔裤一路往上看,是程充和似笑非笑的脸。   靠!朝思暮想,哦,不,削尖脑袋找借口要找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是恋人、爱人,大概是心有灵犀的喜悦。   如果是前妻的母亲,那很大程度会是惊吓。   顾之桥吓退半步,差点碰倒展台上的物品。   “对不起对不起。”被道歉的对象是一颗破碎的心,大红色玻璃制品,曾被人狠狠摔碎,又被人精心修补,最后供人参观,险些再度破碎于参观者之手。   一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顾之桥绕个弯才转回身,恶人先告状。“吓我一跳。人家已经很可怜了,碎成渣渣还不能寿终正寝,要受到千人看万人指,刚刚差点又……”   “又什么?”程充和好笑。   “程女士你好啊。”顾之桥急速转换话题。   程充和很配合。“顾小姐你也好,来了多久,怎么不进来?”   “刚到,就先看看,唔,看看。”说完,顾之桥煞有介事地看看周围,好像真是来参观的。   程充和忍俊不禁,“顾小姐,还记得我建议你出一本怪话大全《娇言》吗,可以增加一本别册,叫《鬼话》。”   顾之桥瘪嘴道:“你又骂我。”   “骂你什么了?”   “骂我鬼话连篇。程女士,你这明知故问很恶劣啊。”顾之桥抗议。   但凡博物馆都有监控,工作日人不多,小猫小狗三两只,行动鬼祟的人就特别容易被发现。说的就是顾之桥,她进门后不久,钱今就看到她了。本以为过会儿人会走来,没想到十五分钟过去,人还是在那走啊走,光走,不看展品,嘴里碎碎念不知道念叨些啥。   钱今这才问程充和:“顾小姐是受刺激过度还是中邪啊?”   程充和看到监控当场笑出来。   “程姐你又笑。”钱今吃醋。“这两年你笑容很少,最近几个月才渐渐好些,变得开朗一点,但还是笑得少。哪怕特意看喜剧你也不会笑,偏偏对着顾小姐笑,我看到好几次了。”   “胡说。我每天都在笑。”   “那不一样。”钱今示范给程充和看,每天那种是嘴角微勾,礼貌客气,皮笑肉不笑。“对着顾小姐呢,就是那种真实的笑,像花开了一样。”   程充和没注意也不在意。“你不觉得她很好笑吗?”看着监控里那个人时不时挠头苦恼,念念有词,她实在觉得滑稽。   “我之前给你看很多笑话也很好笑,你就没笑。还有那些默片、单口相声、脱口秀,你也很少笑。”   “那怎么一样,顾小姐很有趣呀。”   “是吗?明明傻兮兮的。程姐,你偏心。”其实钱今还有句话没敢讲,程充和就是对着林涵音也没有现在这种放松自在的笑容。不过林涵音……算了,她看到林涵音也笑不出来。   等到顾之桥转完第三圈,偏心的程女士看不下去了,怕她再这么转啊转的会突然神隐。   “顾小姐,你来是找我有事?”程充和敢打赌,要是她不问,顾之桥可以支支吾吾到后天。   “我,其实是,掉了东西。”   “掉了什么,魂还是心?”   顾之桥一脸惊讶,“你还会说这个?”   “听说过。”   “哦~~~”顾之桥挤眉弄眼,一定是人民路彭于晏,“说的人真老土,我就不会那么讲。”   “那你会怎么讲。”   “我掉了名字。”   “顾之桥?”   这还是程充和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带着笑意,好像念诗,顾之桥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那么好听过。她笑嘻嘻地应:“诶~~”   程充和轻点她的额头。“顾小姐,你就是这样把音音骗到手的?”   “喂喂喂,程女士,什么骗到手,谁到谁手还不好说呢。”   “你不是再三强调你是攻?”   “呃……”寻常人说话并无程充和的百无禁忌和好记性,这回轮到顾之桥无言以对,只能讷讷地说,“哎呀,也没有再三强调吧。”   “其实……”换作程充和欲言又止,她背着手,带着顾之桥往办公室方向走。   “什么?”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啊。有个小姑娘去看展览,展览很精彩,她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走一路看,围着展馆走了一圈又一圈。”   “后来呢?”   “后来她消失了啊。”   “……就这样?”好冷。   “消失了还要怎样?”   “唔,其实……”顾之桥学她欲言又止。   “什么?”程充和依旧配合。   “你知道那小姑娘是谁吗?”   “是谁?”这一次程充和带上了疑问。   “娃娃雪糕,走着走着就化了。”   程充和哈哈大笑。   “程女士,你有点居心不良,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吓我。”   “吓不到你。”程充和无不遗憾。   “不,程女士,我很害怕,你看,腿都软了。”说着,顾之桥就往程充和那倒。   程充和扶着她直笑。“顾小姐,谢谢你,为了逗我这个老阿姨笑,绞尽脑汁。”   顾之桥瞪大眼睛,正经得不得了。“谁说你是老阿姨,你明明是……”   没等她把小姑娘三个字讲出来,程充和直接捂住她的嘴。“好了,我知道你要讲什么,上次已经说过了。”   顾之桥咂咂嘴。   手心怪痒的,程充和只好松开她,“要说什么?”   “每次都说一样的内容,说明很真实啊,只有撒谎才老换花样不是么。”   “是。”   走进办公室,顾之桥始终带着笑,浑然没注意到钱今给她的大白眼。她笑眯眯地看着程充和收拾好东西,披上外套,一点没意识到对方正准备下班。   “饿吗?”程充和问。   “不……”好吧,咕咕叫的肚子出卖了她,“不是特别饿。”   等程充和走到门口,顾之桥仍是傻笑看她,还问她:“走啦?”   “走了。”程充和无奈拉她,“去吃饭。”   诶,这节奏不对。   一天之内顾之桥第三次生出疑问: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去哪里。   她的本意,好像不是蹭程充和的晚饭呀。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今天很丧啊,收藏总是上不去,再次成为夹子涨幅最少的那个。   百思不得其解,想想就掉眼泪,委屈,太委屈。   后来写了这一章,写着写着被脑海里的程女士和顾小姐的互动治愈了。   恋爱嘛,棋逢对手最美妙,尽管她们还没有恋爱。 第29章 梦的终结,爱的开始   晚饭吃的泰国菜,隔壁楼,走几步路的功夫,程充和没给顾之桥选择的权利,只问她:泰国菜好不好?   顾之桥说好。   整个流程简洁快速,没有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你呢之类的无限流对话。   点菜同样如此,也许是见识过顾之桥翻来覆去看好几遍菜单都决定不了点什么菜最后回到她推荐的样子。程充和同样只问了一句:晚饭简单点?   顾之桥还是一个好字。   大都市晚饭默认规则,除非有需要大吃一顿安慰自己的事情,或是商务宴请,晚饭一律简单清淡。   倒不是节约。   上海平均通勤时间单程五十分钟,朝九晚六,回到家怎么也得七点,要么随便吃点外食,自己做的话,半小时到三刻钟去掉了,等坐下来吃已经八点钟,吃完得消化到几点?   缺乏锻炼又不想让自己的衣服过紧,只得一切从简。   成年人,失去乐趣的成年人。   在大理的时候没怎么注意,程充和吃东西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节制。   一份虾饼四个,她只吃一个,顾之桥吃了三个;虾酱空心菜吃了几口;青木瓜色拉夹了几筷子;烧烤拼盘,羊肉牛肉鸡肉串各吃了一串,其他猪颈肉烤鸡稍微动了一动;椰奶布丁倒是跟顾之桥一人一半。   岁数上去之后,晚餐的量逐年减少,尤其是回到上海,运动量比大理时少很多,程充和有意识的自我克制,全程笑眯眯地看顾之桥吃东西。顾之桥吃东西,只要吃到好吃的,哪怕一开始心不在焉都全身心投入。程充和几乎可以想象,她一口咬下去心里升腾起一个小人,闭眼沉醉直呼美味。   “程女士,其实你可以不用看着我吃,自己多吃几口才是正经啊。”被程充和的姨母笑看得毛骨悚然,顾之桥忍不住说道。   “你知道人过了一定的岁数,凡事得有所收敛,否则啊,就发福了。”   顾之桥停下筷子,她已经三十二了好嘛。贪嘴、懒得锻炼还怕发福,人一胖穿什么都显得臃肿。不过她还听说人到了一定岁数,不能太瘦,一瘦就显得尖酸刻薄。   “烤鸡和猪颈肉吃不完怎么办?如果马克吐温在,倒是可以给它吃。”   说到马克吐温,程充和的眼眸染上一抹暖色。“你还惦记它呀。马克吐温跟我们回上海了,要不要看它?”   顾之桥忙点头。   “要要要。”   程充和打开手机监控,马克吐温趴在门口的垫子上,懒洋洋的,毫无半点在大理时的神气活现。   斑点狗活脱脱趴成癞皮狗。   “可怜的娃,在这里活动空间不够吧。以前还能跑出去偷个情带人逛街什么的,现在只能趴着睡觉。诶,它刚刚是不是在叹气啊。”   “是在呼吸。顾小姐,上次没有细问你,马克吐温真的带你去找油条?”这事程充和一直心存疑问,作为一条狗,马克吐温足够聪明,可是听懂油条、理解说话的人要吃油条,还带对方过去,她难以相信。“从大理出来前,我特意写了纸条让马克吐温带去买油条,没一次成功的。”想到前几次经历,程充和颇觉挫败。   “你让马克吐温去买油条?因为它带我去买油条你表示无法相信所以让它自己去买油条?”顾之桥几乎不敢相信。   程充和给她一个这有什么可奇怪的眼神。“我给马克吐温套了个篮子或是袋子,装上纸条和钱,吩咐它去买油条。它出门了,钱也不见了,但是没有油条。”   “每一次都没有。”她强调。   “程女士,你也太可爱了吧。”这种事,顾之桥一向以为只有自己才会做。   “可爱用在一名女士身上会显得失礼。”   “不不不,可爱用在一名女士身上至恰当不过。要知道女士可以优雅、可以美丽、可以大方,但是可爱,可爱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特质啊。”   夸张,程充和失笑。   “说真的,程女士,没人会从马克吐温那偷到钱吧?”   想一想马克吐温的体型和攻击能力,程充和点头表示同意,除非马克吐温愿意给,否则对方偷不到。   “我猜你会归因为马克吐温出门乱走,把钱丢了是吧。”   “没错,还能有别的解释?”   “纸条在吗?”   “我没有注意。”   “如果是我让马克吐温去买有油条,一定会偷偷跟踪它。说不定会有别的发现。”   “比如?”   “比如它去了隔壁摊子,偷吃人家的鸭腿。你还记得吗,它带我买油条那次,眼睛始终盯着隔壁鸭腿看。”   “你的意思是它带着钱去隔壁买了鸭腿?”   “它只要站在鸭腿摊子前,把有钱的篮子、袋子晃一晃,别人自然会给她鸭腿。纸条?无所谓,人家觉得好笑。你每次给她多少钱?”   “……五块。”正好是一个鸭腿的钱。   “回去翻翻抖音或是别的短视频网站,说不定马克吐温会被人放到网上。”   直到吃完饭,两人从餐厅里出来,行走在如白天一般耀亮的街上,程充和仍旧无法相信,她家的马克吐温会是顾之桥描述里的那种狗精。好吧,顾之桥把马克吐温当作是狗精,她振振有词,侃侃而谈,程充和建议她把那些话统统记入大作《鬼话》。   走到马路口,一辆宝石蓝色的敞篷保时捷911缓缓开过――在上海市中心的马路,又不是三更半夜,哪怕是火箭也只能屈从于车流缓缓向前。   保时捷911的车内音响开得大声,熟悉的调子,熟悉的日语歌词:   “你的微笑和内心深处的花蕾悄然绽放,   与你相遇的梦开始了,   就算四季更替住址变迁,   梦中的我们却归然不动……   相遇也许只是偶然,但再会是命运,   wow wow 你这样说着,   和你一聊就停不下,   这一定是有所意味的信号……”   每个音符都跳动着恋爱的憧憬和喜悦。   注意到顾之桥的笑容,程充和好奇:“喜欢跑车?”   “啊,不,是喜欢车里放的歌,梦的终结,爱的开始。”   她声音里有无限渴望无限向往。   程充和侧耳去听,不解歌词大意,却也能感受到轻松与希望。   “顾小姐。”程充和不禁问道,“和涵音分开,你感到解脱?”   “有一点,但解脱不是全部,甚至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我感到解脱,感到痛苦、愧疚,还有对自己的失望,有种被撕裂的感觉。”   “失望?”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在这段关系里更积极一点,积极地表达我的感受,积极去改变,积极工作让涵音感觉到我的努力上进会不会对我和她更好。”   “那,为什么没有?”   “我不是个积极上进的人呀。”顾之桥看向程充和,笑容苦涩。   耀眼刺目的广告灯源不断交替照射在程充和的脸上,她眼眸闪亮,平静地注视顾之桥,诚恳关切,没有半分指责,好像两人说的不是她女儿的婚姻,而只是顾之桥本身。无论周遭晦明不定的光带多么炫丽,也无法减弱她半点光辉。   “其实那天,她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很乐意也很开心,做好了回来之后积极努力的心理准备。甚至想过离开王总离开X传媒,往甲方跳一跳,哪怕是我厌恶的公司。反正拿钱办事,企业文化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活到现在没被人洗脑,我就不信那些企业文化能把我洗脑,最多辛苦一点,只要性比价高就行。”   程充和笑了一下。“那是为什么分手,那么坚决?难道真是为了林建学啊?”   “诶,你不知道?涵音没跟你说?”   “我们的母女关系还没有你们的关系亲密,你说呢?她说了一些,抱怨你的话。别的很少,还不如你讲得多。将来、父亲、小孩、你们自己,小孩是指什么?你们计划要个孩子?”   提到孩子,顾之桥脸色一黑,别的好说,生孩子这事实在让她恶心。   “看来孩子另有玄机,想谈谈吗?”   顾之桥想一想,“还是不要了。我跟你说她坏话不大好。唔,反正有人曾经说过,人一生中起码要结三次婚。”   “谁说的啊?”   “一个后现代哲人,Jo.Gu,没听过吧。”   这故作神秘的样子,程充和一想便知,笑说:“唔,鬼话连篇的哲人。”   闲话说的太多,最后两人在路口分开,按照程充和的意思,她叫车可以带顾之桥一起。但是显然,顾之桥不想暴露自己的新住处和林涵音在一个小区,万一程充和坚决认为她找那处的房子不是机缘巧合,不是正好有合适的住处,而是念念不忘呐,解释就变成了掩饰。如果旁人那么认为,没什么大不了。可程充和是林涵音的妈,离开再久,感情再生疏,妈总是亲的。   刷卡进地铁,顾之桥终于想起自己最初去找程充和的目的是什么了。她是去兴师问罪的。   点开微信,找到头像是斑点狗马克吐温的程充和。   顾之桥:【那个那个,马克吐温见到我的话,认得出来哦?】   程充和:【她带你去买油条,一定认得你。它主人都没那么好待遇!(s皿)s】   会用颜文字表情包的程充和,顾之桥捂住胸口,萌出一脸血。   顾之桥:【那她主人怎么认不得我。对手指.gif】   毫无准备下,文字变成了电话,顾之桥吓得心慌,什么人啊,不知道有些话文字能打但是电话里没法说嘛。   拒接?   不,她不敢。   一接通,轻笑声通过突触迅速席卷全部神经网络,传递过程中生物电好像侧漏溢出,微弱的电流刺激使顾之桥又羞又恼。“程女士!”   “原来是为了这个。我以为你不希望别人知道你的感情生活,如果让你们王总知道我们认识,她一定会让你解释,不是给你增加麻烦么。”   好吧。这个解释顾之桥勉强接受。“可是你一点不意外。钱小姐就吃了一惊。”   不意外吗?当然意外。以为短期不会见到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怎么会不意外。“建议你好好掌握表情管理技术。诶,顾小姐,你全程气鼓鼓盯着我看就是因为我没有表现出惊讶?”   “我没有气鼓鼓。”盯着看是事实,顾之桥没法否认。“你是重要客户,你坐在对面,我肯定要看着你。”   程充和当然不会和她争,“你们王总回去没问你?”   “问了。”还说她猥琐,唔,这个不能讲。“其实我的事熟人都知道,她们见过涵音,一起吃过饭。如果不是涵音坚决反对,我爸妈早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至少现在,你不用跟父母解释离婚。”   “也对,省了麻烦。”顾之桥呵呵笑了几声。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实测智商140,为什么在别人表现像智障,在线等!   啊,谢谢大家,我会接连不断更哒。 第30章 又要出差啦,讨厌   失恋博物馆好不好玩。   盯着聊天工具弹窗里的问题足足一分钟,努力回想昨天看到的东西。   一片模糊的记忆里除了程充和的笑容就只有程充和那双眼睛――透着理解、明白、调侃的眼睛。强光都污染不了的透亮的眼睛,比美杜莎更凶残,起码在看过美杜莎的眼睛之后,顾之桥好好一个人能跑能走能吃能喝,没有变成石像,但是昨晚,她没有记忆。   昨晚一起吃饭,吃什么了?不记得。   只记得说了很多话,说什么了?不记得。   晃晃脑袋,顾之桥回:【天晓得。】   网络那头传来一串问号。   路轻舟:【你昨天不是去了嘛!】   顾之桥:【去工作见客户,知道什么叫见客户吗?】   路轻舟:【送你离开千里之外.gif】   顾之桥正翻表情包,准备找个最凶残的暴打图还给路轻舟,就收到王汪的信息。   【进来】   通常王汪心情好会打四个字:进来一下,今天是两个字,顾之桥回想自己最近的工作,应该不会有问题。站起来朝王汪办公室方向看一眼,透明隔断被百叶窗遮住看不出究竟。   什么事呢?总不至于被发现昨晚自己去找程充和,就算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   她一坐下,王汪就将谜底揭开,丝毫不带任何试探。   “你打算跳槽?”   顾之桥一脸问号,反问:“跳去哪?”   “叭叭呜的人事是我朋友,看到你的简历来问我你平时表现。怎么样,需要我帮你打声招呼嘛。”王汪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全无半点探究的意思。她们相处几年,实在太过熟悉,一看顾之桥那表情就晓得要么她是忘了投简历这回事,要么就是没投过。这人各种戏精胡诌,但不会作伪,属于撒谎先脸红的类型。   接到对方电话王汪先气了三分钟,仔细一想要是顾之桥真有跳槽的念头也很正常。传媒公司,尤其是内地的传媒,跟4a不搭边又没有隶属于互联网大平台之下,总归发展有限,做到头也不过是个项目负责人。小钱可以赚赚,大钱得看人脉和本事,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她难以接受的是对方先斩后奏,如果跟她商量――她也确实觉得顾之桥要是有走人的念头会跟她商量,她会给她十足的建议,正像现在她说的这样。   王汪不给人介绍工作,但是她肯定会为顾之桥说好话。   顾之桥不负王汪所望,很认真地回忆一会儿才像从千秋大梦里醒过来一样说:“不是我,我没有。”   王汪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你这个不是我,快赶上爱出色里的洪晃了。下次给你录个表情啊。”   “领导,简历不是我投的。”顾之桥火大,没想到福报公司之外还有个害人公司,“我最讨厌叭叭呜公司了你不是不知道,之前还因为那个空姐被杀案件,叭叭呜公司该承担多少责任跟人争得天昏地暗呢。”   哦,王汪明白了。“是你那个力求上进的前妻。她倒是挺能耐啊,能帮你送简历出去。”   “只求人家别看上我,否则打电话给我我说不去不是嫖对方么,会被拉进黑名单的吧。”   “问题不大,我就说你性格懒散不爱加班好了。”   “好极了。谢谢领导。”顾之桥点头哈腰,给领导的茶杯加水。   王汪好笑。“阻碍你上进你还要谢我?老实说,人家怎么都是甲方。”除非垄断式供应商,哪个乙方不削尖脑袋想跳去甲方,说话的声量就不一样。   “甲方乙方的,最后还是看开心不开心,那公司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领导都不喜欢手下心存异心,如果王汪不声不响给她穿小鞋,打死她,她也不晓得原因,说不定到最后黯然离职,还痛苦一阵。选择当面说,说明足够信任,足够坦诚。“王总,为了这份信任我也要谢你呀。”   “哎哟,行了,你好好跟进你前丈母娘的项目,以后对面博物馆有什么活动总归需要供应商的,说不定还有别的业务可以合作。”   “好哒。”   “傻鸠。”王汪当然不会跟做人事的朋友讲这傻鸠有多么懒散,多么不求上进。她委婉地透露顾之桥知道她许多事,很得她的信任,人事朋友自然晓得把顾之桥的简历放在一边。   写完一个推广矿泉水的整合营销方案框架,顾之桥伸个懒腰,站在办公楼落地玻璃前看淮海路。18楼斜线往下,巨大的苹果logo,如织的人流。不管何时,苹果专卖店里的总是人潮涌动,和它所在马路的车流一样,上海至繁华之处,尽管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波及线下零售业,整条马路萧条不少。   失恋博物馆正好在苹果店楼上。近几年,此类小型创意博物馆和小型展览不断出现在上海创意文化市场,什么梵高、敦煌、动漫、星空……利用现代化的声光电特效工具,打造人与场景融合的新奇体验,成为新一轮网红活动。但是顾之桥本人对此兴趣缺缺,如同国内近年来飞速发展的戏剧演出一样,多是形式大于内容。无非为大众提供一个拍照、约会新去处,同时促进经济繁荣、丰富文化生活,各取所取,也是正好。   钱今的电话打断了顾之桥的胡思乱想,问她最近几时有空,方便一起去Y市实地考察。上海开到Y市约莫6-7小时的车程,她们可能会在Y市住上1-2晚。本来以为能摸几天鱼,没想到程充和那么雷厉风行。顾之桥查一下工作安排,表示随时可以。于是她们约好明天一早在博物馆楼下见。   跟王汪汇报后,顾之桥填了一张出差申请单,在一个公司多年,最大的好处是所有的规章流程门清,换工作要从头来过,这也是顾之桥不愿意挪窝的原因之一。   得了注意安全,不需要出卖色相的嘱咐,顾之桥再一次准点下班。   每家公司出差都有补贴,X传媒的补贴不多也不算少。   顾之桥不喜欢出差,哪怕出差看演出,哪怕有钱可以赚。出差要早起奔波,居无定所,如果和客户一起更糟,一整天都得是应激模式,陪笑陪吃陪喝,毫无私人时间,就连几点睡觉都不受自己控制。   当然,不是说陪睡潜规则,而是当客户有演出,她只能全程跟到最后,散场起码十一、二点,这个时间对方多半还要吃个宵夜,不到三点不算完。   有时候出差地的合作伙伴也会招待,招待起来花样繁多,这些年跟着领导出门,着实见识了不少灯红酒绿。一开始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多见几次只觉无聊,酒色财气,皆是虚妄。   跟林涵音说这话,她大概率笑顾之桥快成佛了,人家求都求不来的事情,在顾之桥那就成了负担,最后再给她下个品德评定:作。   工作多年,每次出差前必定失眠。   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顾之桥抱着书包,昏头昏脑与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钱今打过招呼,打开后座车门,陡然发现后排已有人坐着。那人顶着一副墨镜,穿着松松垮垮的连帽衫、运动裤,含笑看着她,不是程充和还会有谁。   “早啊,顾小姐。”   没人跟她讲程充和也会去嘛!   顾之桥看向钱今,钱今一副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表情,如果顾之桥没看错,她还翻了个不大明显的白眼。   “程女士?早!”   “早饭吃过了?”   顾之桥摇头又点头。   没吃又带着的意思?   程充和点点放在中间的纸袋,“上来吧,这里有麦当劳早餐,吃么?”   “吃!”顾之桥回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作为一只深爱垃圾食品的渣渣,任何投喂麦当劳早饭的都是亲人。   打开纸袋,里面有两个双层板烧鸡腿堡还有几块薯饼,欢呼之余,她问:“还有一份是谁的?钱小姐?”   钱小姐答:“我已经吃过了。”   程充和取走一个汉堡,“是我的。”见顾之桥一脸惊讶,眨眨眼,“怎么?”   “居然不是可颂加咖啡?”   “你电影看多了。我回来好些年,有时候也会想吃一口垃圾食品呀。稍等一会儿,司机很快过来。”   有麦当劳早饭吃,顾之桥哪里还管司机,三两下把汉堡吃完,仍意犹未尽,又抓一块薯饼,像一只刚过完冬的松鼠。   程充和笑出来,“这么喜欢?”   “板烧鸡腿堡早餐加薯饼,我可以连续吃一个礼拜不换。”   什么人哦,知道的晓得是吃麦当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壮举呢,吃个早饭都能吃出一脸骄傲,一脸自豪。   钱今做了个鬼脸。   偏偏程姐看着她就能笑,一定是傻子惹人发笑惹人怜爱。   程姐还给她湿巾,哼。   做了好几年助理,钱今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作者有话要说:钱今:老板总被一个傻子逗笑怎么办?在线等! 第31章 我睡着了   如果说见到程充和是惊,马克吐温的出现实在是意外之喜。   “出门几天,寄存宠物店我不放心,只好让它跟我们一起,正好放风。顾小姐不介意吧?”马克吐温一出现,把顾之桥往座位当中挤,霸道地占据右边靠近车门的位置,半个身子趴在顾之桥腿上。程充和问这话时莫名有点心虚。   如果介意又能怎样,把狗赶下车、临时找个宠物店还是连狗主人一并赶下去?   顾之桥好脾气地笑,丝毫不介意灰色长裤上新出现的狗脚印。   马克吐温认得她,兴奋地在她腿上狠刨一通。   她握住狗腿求饶:“哎哟哟,马克吐温,拜托拜托,我细皮嫩肉经不起挠啊。”   一车人热热闹闹上路,司机是个中年女性,长发,扎辫子,人高腿长,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   钱今叫她“菠萝姐”,菠萝姐行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苟言笑,将大众车开得极稳。   马克吐温是个坐车高手,时不时要顾之桥摇下玻璃窗让它看外面。初春的上午乍暖还寒,车窗放下,冷风直往车里灌,程充和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顾之桥忙将车窗关闭教育马克吐温。“不能开窗,no,不能开。你啊,你有一脸毛,可以挡风,可以御寒,我们不行呀。”   马克吐温似懂非懂,拨她的手臂。   顾之桥坚持。   “不行,不可以,no means no 懂伐。你看,你主人都打喷嚏了,万一着凉怎么办?做狗也要讲道理啊,别假装听不懂。不行,现在风大。而且你知道嘛,风一直吹一直吹,会吹出面瘫来的。你,你当然不要紧,你有毛,还有啊,你本来就是面瘫。”   钱今笑得在座位上发抖,吃不消她,连 no means no 都出来了。   程充和也笑,就在顾之桥身后,顾之桥训狗训得全情投入,偶尔回身看她,一脸无辜。   “有那么好笑嘛?”   一本正经的语气,正义凌然的表情,当然好笑。   程充和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再继续?”   顾之桥没接,拍拍背包,“我有,热的。”她没说一般出门上路很少喝水,免得临时找厕所麻烦。   被她教育一通,不晓得马克吐温听懂没听懂,反正不再挠她的手臂,退而求其次搭在钱今的椅背上看前方。   顾之桥也终于小心翼翼与程充和坐开一定距离,微微仰起头,靠着椅背,紧张和一夜未眠的疲惫席卷而来,没多一会儿,竟睡了过去。   好一会儿没听到后面的动静,钱今扭头来看,发现这位顾小姐居然窝在程充和边上睡着了。   “真服了她,也不怕我们把她卖去山沟里。哼,卖了也没人要,人家只要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程充和笑一笑没有说话,解开披肩搭在顾之桥身上。   顾之桥是被自己的手机铃声吵醒的,手忙脚乱按下接听,话筒里是林涵音的声音。   “小桥,晚上有空吗?”   大脑正懵着呢,耳边传来一声轻嘤,一起被吵醒的还有程充和,和她盖着同一条披肩。   不晓得为什么林涵音的耳朵那么尖,就轻轻细细的一下声音都能听到,还急急问道:“你边上有人?你在干嘛。你不上班你乱搞什么!”   顾之桥被她突然大声吓到,想把手机拿远点又觉不妥,程充和就在边上,给她听到岂不是尴尬。当下,往马克吐温那靠了些,低声说:“我在客户车上,这几天出差。”   “我还以为……”林涵音晓得分寸,没继续以为下去,她说,“有两条裤子在你那,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你带给我吧。”   “好,等我收拾好,你帮忙打包的东西我还没全拆。什么裤子?”   那头支吾了一会儿。   “内裤。”   “……”   顾之桥无言以对,“等我回去再说,有事发微信。”   挂断电话,程充和问她:“音音?”   “嗯,是涵音,说是有衣服漏在我那里,等我回去找给她。”   天下就没有不爱八卦的人,钱今在前面坐得好好的,转头来问:“诶,你们又好啦?”   好个屁。   顾之桥只想翻白眼,她特别不喜欢在这种时候接到林涵音的电话正是因为这个,对她俩情况一知半解的人会来八卦,她不是很想回答。   但眼前,似乎没法不回答,所以她老实说:“我们分手了,她的东西夹在打包的行李里。”   “你们相处的还算不错?”   这回提问的是程充和,顾之桥更没法不答。   “大家都是体面人,不会搞得很难看,念着对方一点好就好了。”   “说来容易,能念对方一点好就很难得。”这一点程充和最有感触。   从客户切换到前任的妈,顾之桥也有问题要问:“后来,回上海之后,你们见过面了?”   “见过一次,一起吃了饭,仅此而已。”不过,十年都能等,现在偶尔见一次,程充和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修补关系,总该以对方的需求为要,也就是说本质上该满足对方而非自己。如今林涵音正在烦恼上,闲下来总会想到她。只是程充和没想到两人就算分手离婚,还能保持来往。   至少女儿在这一点上比她强。   顾之桥想一想,说:“涵音工作勤奋,日常加班,平时总是很忙,时不时要去香港出差。以前我们住一起的时候,一个礼拜也见不了几面,她周末还要加班。程女士你看过警犬卡尔吗?”   程充和轻轻敲一下她的大腿。   “哎呀,我就知道你看过,她们曾总一召唤她,她马上就走了。服从性不要太强,不像马克吐温,叫它还给你纠结下,让她买油条去买鸭腿吃。”   说笑几句,路过休息区,下车活动一下腿脚,中午时分在下一个休息区用过简单的午饭后再次上路。Y市未通高铁,只得以车行方式前往,不管是谁,一天坐几小时汽车腿脚容易水肿。半路,程充和换上一副拖鞋,顾之桥有些心动,一想到对方好歹是客户,按捺住想要脱鞋的心。即便路上的气氛很有些郊游的感觉,她也不能真当是郊游。   与马克吐温玩闹一会儿,午后阳光照进车内,暖洋洋的,顾之桥不觉又困了。   注意到后座悄无声息,钱今将车载音响音量关小。   不止顾之桥,连程充和都瞌睡虫附体,歪作一团。二人盖一条披肩,势必挨得极近,顾之桥牢牢掌握后座睡觉技术,把自己卡在中间,脑袋一丝不苟,身体也是,由于惯性程充和不知不觉倚在她身边,更绝的是她腿上还枕着一个狗头。马克吐温不甘寂寞,盘踞老大个地盘不够,还把脑袋搁在顾之桥大腿上。   注意到钱今的注视,马克吐温睁开眼看看她又阖上。   钱今觉得滑稽又生气。   开车最忌瞌睡,菠萝姐丢几粒薄荷糖到嘴里,问钱今:“你生什么气?”   “外来的狗抢了老板的关注。”   菠萝姐看一眼后视镜。“那次之后,程姐什么时候能在车里睡那么踏实。最近搬来搬去,应该很累吧。”   菠萝姐和钱今一样,在程充和公司工作多年。安德烈意外身亡后,她们见过程充和悲伤过度的一面,食不下咽,寝难安眠,双目空洞无光,经过一年多近两年的调整,能恢复到现在能吃能睡能笑的样子,两人已觉安慰。   汽车从高速下来,经过一段公路,时常有当地人无视车辆胡乱穿行,菠萝姐降低车速,不防有农人从一旁的农田里窜出来。一脚刹车踩下去,后座的人同时震动一下,程充和只觉得温热的触感掠过自己的眼角,抬头见到同样错愕的一张脸,近在咫尺。   马克吐温生气地站起来,抖落身上的灰尘,就在刚才那个刹车的瞬间,它掉了下去。   异样的感觉不过一瞬,程充和坐直身体,问:“没事吧?”   回答她的是钱今,“没事,有人不要命,乱穿马路,这种人撞死也活该,不要给我们撞到就行。”说完,她才去察看后座的人和狗,“马克吐温呢?”   马克吐温把脑袋伸过去,钱今忙笑着撸撸它的大头。   程充和则看向仍在怔忡的顾之桥。   在她的注视下,顾之桥挠挠头,扯一扯发红的耳朵,从背包里摸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说:“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程充和按下车窗,像是要确定她们到了哪里,又像是放些外面的空气进来。闻到空气里的尘土味,关好车窗,她微笑说:“春困秋乏,我也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马克吐温:睡着的不是我嘛。。。   不好意思,晚了点。。早了点? 第32章 那个程女士啊……   开进度假村,已是下午四时,加上一路吃饭休息时间,总共开了八个小时,几乎花去一个整天。   顾之桥跟在马克吐温后面,从右侧车门出来,实实足足伸了个懒腰,脚踏实地,叫人感慨。   这一路,开车的、坐车的,各个累得不得了,只有四条腿的经过一路奔波仍活蹦乱跳,跑到前头撒尿圈地盘。   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程充和留意到顾之桥警惕的眼神始终追随马克吐温,提醒她道:“顾小姐,不用管它,马克吐温住过这里。”   顾之桥哦哦应了,打量起眼前这座砖灰色建筑,整个不过三层,两侧各有裙楼,顶层居然还有钟楼。   怎么说呢,和高速路口下来经过的那两家比,朴素内敛到极点。没有高扬的飞檐,没有金灿灿的房顶,没有反光亮瞎眼的玻璃,也没有硕大的外国名胜招牌,简简单单四个字:道左山庄,令人心生好感。   大片嫩绿色的草坪正在养护,楼前喷水池中心是工艺精美的哭泣圣母像,顾之桥特意观察塑像的表情与轮廓,神态细腻,痛苦昭然,不是路边加工石料厂随意可以制作的造像。如果不是刚经历长途车行,一鼻子尘土味,顾之桥真会以为是在哪个国外有名的庄园里,但是这种简朴显然与Y市风格不搭。   就当是顾之桥偏见,在这被农庄包围、时不时有人乱穿马路的地方,明显是路口山寨版的卢浮宫、凯旋门、威尼斯小镇符合当地人浮夸的品位,也更容易得到辐射区域用户的青睐。   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古朴山庄,撒野的斑点狗,美丽大方的客户,陪客户前来一探究竟的小策划,众多要素集中在一起,活脱脱一部恐怖片开场。顾之桥缩缩脖子,取出手机看一眼,还好,手机信号满格。   非节假日,又是冬春之交,春花方崭露头角,尚未大规模绽放,时鲜水果不急不慢地生长。唯有马路对面的空地上油菜花长势喜人,奈何周边的客人怕是对油菜花敬谢不敏,山庄里几乎没有外客。   介绍过顾之桥的身份和作用,服务员们客气地同她打招呼,之后热情地围在程充和、钱今身边,一口一个程总、钱经理,房间早就备好,被褥晒得暖和、自种自摘的菜刚新鲜摘下、去年浸泡的土酒可以喝了……   顾之桥不声不响,混在人群里观察周围,偶尔与程充和寻找她的目光相接。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冒了出来,程充和对她的友好与关注已超越了普通客户和前丈母娘的关系。   别说小时候跟父母出门没受到过一直被关注的待遇,即便是跟林涵音出去,顾之桥要是走出林涵音的视线,只会招来一顿数落。但是程充和,她找她只为确认她是否跟在身边、是否掉队、是否受到冷遇,说不清是因为重视还是因为程充和本身人美心慈。   总不能是把她当作林涵音的替代品吧,四处挥洒无处发泄的母爱。   顾之桥抽抽嘴角。   “顾小姐。”   “来了~~”   房间清一色安排在二楼,顾之桥住程充和隔壁,钱今和菠萝姐住在对门两间。间色大花纹地毯,每一层楼梯口都有一座圣母像,给这座庄园平添一抹诡秘色彩。   顾之桥很快想到,可能是山庄管理者的诡计,既然无法在外貌上与竞争对手别苗头,完全可以在细节之处为山庄加分,悬疑感可以为山庄提供话题,如果要做推广,只需要抛出一个故事,就能吸引年轻人前来探险,这些细节全都有了用武之地。而道左山庄的外形,适合走恐怖风格,如时下流行的密室探险一样。美中不足的是,目标用户怕是不高兴开一整天车来这里探险,除非这里足够惊险,像日本的恐怖医院鬼屋。   “顾小姐。”   程充和温和的声音把她从思考中拉回现实。   “坐了一天车,累了吧,你先回房休息一会儿,五点半到六点叫你晚饭。”   “噢,好的。”   顾之桥谢过她,正准备拿房卡开门,冷不防程充和走近将她前额的头发往后一挑。   “怎么总在发呆,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刚刚是在想方案。”   “哦?”   “真的,我想到了鬼屋,你看这里,偏僻吧,气氛一搞,跟恐怖片一样。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山庄可以往这个主题发展一下。如果,程女士你喜欢的话。”   程充和故意四周环顾,压低了声音说:“顾小姐,说不定等一下我们搭电梯下去,会超重哦。”   上来带行李没超重,下去没行李反而超重?切,想吓她。   “程女士。如果是这样,我会吓得保住你的大腿,我保证。”顾之桥做了个下蹲虚抱她的动作。   程充和一笑,“你啊,休息去吧。房间里缺什么告诉我。”   进屋看见一张一米八大床,顾之桥想问:程女士,床上缺个能抱能睡的香艳美人能不能告诉你。   床品一如大理客栈那般舒适,无论床头灯、床头柜、插座或是洗手间里的设施,处处都是好的,这又比前面的卢浮宫不知要好多少倍。   按照顾之桥的经验,一般外观金碧辉煌往浮夸靠的店,里面的服务、菜色、住宿条件基本不会太好,但是像程充和这种扎实风格的又比较容易吃亏。   放下行李,洗把脸喝口水,将沿途所见略做记述,钱今就来敲门喊她一道吃饭。   走进电梯,顾之桥特意看程充和一眼,程充和了然冲她笑一笑。   钱今站在电梯一侧,看着两人的神色,某种莫名不妙的感觉隐隐有破土而出的趋势。   老板和别人居然有了不用言说就心领神会的小秘密。   下楼到餐厅,分坐两桌,程充和与顾之桥一桌,钱今与菠萝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另开一桌,至于马克吐温,程充和已喂好狗粮,让它独自在院子里休息。   顾之桥意外,她本来以为四个人会一桌吃饭。   程充和解释:“下班时间,总要给人家一点自由,和老板吃饭多不自在。”   顾之桥倒觉得那位钱经理是程充和的迷妹,巴不得和程充和一起吃饭。   看,那怨念的小眼神正远程精准放送。   “程女士,你闻到酸味了吗?”   程充和一怔,“没有啊。醋瓶?”   “对,是醋瓶打翻了。”   顺着顾之桥调侃的视线望过去,正正好是钱今,程充和摇头笑笑说:“搞不懂你们年轻人成天想什么。”说完立刻跟一句,“行了,你不用纠正我,又说我是小姑娘。”   “唔,那这次把‘你们’去掉?我和她可不是你们。”   “钱今和音音差不多大,当然是你们。”   “三年一个代沟,我跟她隔着一个马里亚纳海沟。”   “那我跟你得隔多少个沟?”   顾之桥比划了一下,“程女士,我们在同一片大陆。”   “嗦。”香椿炒蛋端上来,程充和停止与她继续言语纠缠,说,“吃饭。”   “哎,是。”吃饭,又是吃饭,自从认识程充和以后好像一个劲的和她一起吃饭。早饭中饭晚饭夜里喝酒,一天几顿都凑齐了。   晚餐菜色简单,以当季蔬菜为主,家常口味,蚕豆、油焖笋、火腿小豌豆、香椿炒蛋,还有一份腌笃鲜。量少味鲜,只只菜均是小碟小碗,顾之桥吃得十分满足。   同时,她也从程充和这里了解到山庄的主人另有其人。   以安德烈和程充和的财力,能拥有一家精品客栈已是难得,更别说占地一千多亩的山庄。道左山庄的主体结构和用地属于安德烈的朋友Troiani,整个山庄的风格建筑是Troiani设计兴建,甚至失恋博物馆这个项目也是由Troiani发起。   “失恋博物馆的宗旨是,收容最后的感情,让感情有一个归处。记得当时Troiani一提,安德烈便两眼发光,我知道他想做这件事情。安德烈性格单纯直接,认定一件事就会一往无前,对我是这样,对大理、对失恋博物馆也是。   Troiani说,想做就做,他在上海有地方,正正好可以作为场馆使用,而且政府有支持文化事业的补贴,他朋友可以帮忙办。那时候全球只有克罗地亚首都萨格勒布市有这样的博物馆,如果上海有一家一定火爆。   失恋博物馆就那么办了起来,征收的物品一部分作为展品,一部分仅作为寄存品存放,上海寸土寸金,于是存放的地点就安排在山庄地下室。”   “地下室?”果然有地下室,距离恐怖片又近一步。   “对,地下室。今天晚了,明天带你去看。”   吃过饭跟王汪汇报进度后,看时间还早,顾之桥打算出去散步,顺便看看没有光污染的星空。   带上手电筒和手机,打开房门,就见程充和一身运动打扮,看到她眼睛一亮。   “去跑步吗?”   累了一天居然还能跑步,圣母给她的精力吧。顾之桥迅速表明心迹:“我不跑。”   程充和劝道:“年轻人要多运动运动,久坐不好。”   “不,其实,不要把我当年轻人,请把我当成一个死人。”   “啊?”   “真的,不死也是个废人。”总之就是求放过。   程充和吃不消,无不遗憾地说:“那只好算了。”   算了就算了,什么叫只好算了,说得好像有多期待多遗憾一样。   顾之桥挠挠头,“你一个人去啊,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带个手电筒,马克吐温呢,叫它护驾呀。”   客户不是那么好拒绝的,尤其客户还是前丈母娘,良心会痛,会内疚。   程充和站在她面前,一声不吭,一双美目委委屈屈看着她,好像在说:你也会关心嘛。   所以人为什么要有良心呢!   “那个程女士……”   确定顾之桥衣着宽松,穿着适合的运动鞋,又表现出挣扎意动,程充和干脆拽住她往楼下走。   “嗦,走啦。”   “……”   现在叫救命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我是个死人。。。只能赶尸,不接受跑步。救命啊,见过逼良为娼的没见过逼人跑步的。 第33章 搜索:周公解梦前丈母娘   做完一组七个动作的拉伸,顾之桥已经累得半死,四肢无力,肌肉发酸,蹲在原地苦恼怜怜地望向程充和。   程充和好气又好笑,“柔弱又无力,难怪要叫你顾小娇。”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可不就是顾小娇花名的来源嘛。   “走啦,动起来,你这样含羞带怯看着我,人家不晓得的还以为我要非礼你。”   “那你还不如非礼我呢。“顾之桥嘀嘀咕咕,勉勉强强站起来,跟在程充和身边跑。   万恶的甲方。   没跑出两百米,顾之桥哼哧哼哧气都喘不过来,到了三百米,她干脆停下来。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死了。”   程充和跑出一段距离又折返回来。“顾小姐,来,再跑一段,你平时缺乏锻炼,多运动运动,过了身体临界点就好了。”   顾之桥才不要。   她弯着腰,双臂撑着腿,呼噜呼噜喘大气,宁死不从得十分坚决。   程充和拿她没办法,重重拍一下她的屁股,说:“散步可以吗?”   “……好。”   那一下子说重也不是太重,屁股肉厚脂肪多,感觉比较迟钝,但是带给顾之桥的震撼非同一般。   就不说三十二岁的成年人给人家打屁股的那种怪异感觉。光天化日,不,乌漆嘛黑的夜里,四下无人之处,平时温和可亲,集甲方、客户、前丈母娘多重身份于一身的女人打她屁股,那起手式、那收尾式顺手得不得了,那姿态、那动作自然写意,浑然天成,轻松到好像平时打惯她一样。   而她居然不生气,不反击……   这,不科学啊。   顾之桥维持刚才的姿势沉默不语,连屁股都忘记去捂。   程充和走近看她,“怎么,散步也要你命?”   似笑非笑,居高临下,是个要命的姿势。   “是的,程女士,散步没问题。”顾之桥回神站好,再不站好,飞奔而来的马克吐温会把她扑到地下。   喝止过于兴奋的马克吐温,程充和说:“走吧。”   她背着手,悠悠闲闲往前走,前方是一轮渐满的月。她时而低头,又抬起头,好像慢慢走进月色里。   走几步发现顾之桥没有跟上,程充和疑惑地回转身,只见那人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马克吐温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打圈。   “顾小姐。”程充和叫。   “来啦。”顾之桥一改常态,快跑奔向她,步伐轻快,笑容也是,好像整个人要飞上天。   程充和眼眉弯弯,不自觉笑起来。“等在那干什么,散步也要做心理建设?”   “什么呀。我是在看月亮。”   “哦,好,看月亮。”   “程女士,坐一天车是不是很吃力。”   “唔,浑身都要散了。”   “所以其实你是跑不动了吧。”   “……顾小姐,不如我们继续跑?”   “我是没有关系,毕竟我是个废人。你看马克吐温,明显没有平时活泼,它也很累好不好。程女士,做个怜香惜狗的人吧。”   程女士不想说话,只想动手。   那一夜,圆盘似的满月高挂在顾之桥的梦境里。   她欢快地踩着自行车,向银色的月亮前进,前进。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抱住她的腰,脸贴在她的背上,回头一看,是程充和。   “阿桥。”梦里程充和这样叫她,笑容一如寻常。   阿桥当即一个哆嗦,刹车未及,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从天上直直坠回人间。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顾之桥醒过来的时候,心依旧噗通噗通乱跳得厉害。   这什么梦啊,玄幻,一定是昨晚散步的缘故。乡间风大,呼呼的吹到脑袋里,把里面的灰质白质全吹成了水。   摇一摇头,还能听见晃晃水声。   所以这梦……是什么意思。   弗洛伊德说过,梦是欲望的满足,但凡人有希望无法在现实中实现,故而寄托于梦境。   所以这梦是告诉她:她希望用自行车载着程充和与她一起上天――完美实现在自行车上笑,顺便希望程充和叫她阿桥?   那怎么可能!   想到那声阿桥,顾之桥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弗洛伊德是个神棍,她打算投入周公的怀抱。   在手机搜索引擎输入:周公解梦 前丈母娘,条目众多,点进页面别有乾坤。   【梦见前丈母娘,预示选择了ta,在享受ta的同时也要忍受ta的缺点】   那问题来了,ta是谁?总不可能是前丈母娘本人吧。   【正在恋爱的人梦见前丈母娘,预示只要互相信任就可成就婚姻】   和谁成就婚姻,前丈母娘?顾之桥吓一哆嗦,继续往下看。   【梦见丈母娘,表示重大分歧和争执过后,你们将愉快地和解】   这一条顾之桥能理解。有争执和分歧的目前只有林涵音一个,意思是她和林涵音要愉快和解?   那是不可能的,她们之间的问题不如山高海深,没有致命性,但绝不好办,就跟跑步一样。知道跑不死人,也知道有法可想,只要坚持就能胜利,可顾之桥就是不想去跑。   最底下还有更鬼畜的:梦见和岳母发生关系。   点进去分成四种情况:总览、男人梦见和岳母发生关系、女人梦见和岳母发生关系、孕妇梦见和岳母发生关系。   非常好,顾之桥正想仔细看后三者区别,手机响了。   电话来自几百公里之外的王总,顾之桥看一眼时间:七点十五分,推测她刚醒不久,仍在床上。   难为王汪一醒就想到她,没有特别的事,只问山庄情况和她几时回来。   一来一回占去两天,最早最早,后天回去。关照几句一切小心,王汪挂断电话。   被电话一打岔,顾之桥不再墨迹,赶紧起床洗漱换衣服,之后下楼吃早餐。   程充和已经在餐厅里就坐,安安静静享用她的早饭,看她一身运动装备,顾之桥怀疑她刚运动回来。   互相道过早安,程充和随口问道:“睡得好嘛?”   顾之桥立刻想到那声“阿桥”,老脸一红。   程充和跟她说话一向注视她的眼睛或是脸,自然不会略过那抹可疑的红晕。“看来睡得很好嘛。”调侃意味深长。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怎样?”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入梦来。”顾之桥一本正经解释,“其实我只是很正常很正常的自然醒。”   程充和勾勾唇角,这位顾小姐总能使她发笑。不过今天有正经事要做,不好和她多说,便推荐顾之桥她正在吃的可颂。“要是喜欢可颂,可以尝尝我们这里的羊角可颂,上海也未必能吃到这么一口。”   做可颂的可不是山庄面点师傅或是厨师,而是山庄的老员工。原本为了拍程充和拍屁,没想到在这上头很有天赋,加上安德烈和程充和指点,程充和敢说这可颂是山庄一绝,可惜欣赏者了了。附近客人更喜欢实墩墩的食物,比如加料的面食、能夹乳酪夹培根夹一切的面包。   羊角可颂高油高热,却是顾之桥最爱之一,听说正宗羊角需要使用牛油而非植物油。起先她有些不以为然,面包这种东西有传承有熏陶有专业培训,毕竟Y市是个小地方,再好能好到哪里去。一咬下去就晓得程充和没有言过其实,外皮酥脆焦香,内里层层松软,黄油香气馥郁,咀嚼时又有韧劲……完美!   在面子和好吃之间,顾之桥果断选择好吃,一口气连吃六个。如果不是实在不好意思对上程充和笑眯眯的眼睛,想留一层里子,她还可以吃第七、第八个。   “那么好吃啊?”自己喜欢的东西同时为人所欣赏,程充和很开心。   顾之桥喝着咖啡,竖起大拇指。   程充和笑着关照服务员,明天多做一些,她要带点回上海。   “音音会喜欢吗?”程充和忽然问道。   十年光阴使人长大,使人改变,也使人的记忆渐渐模糊。   对林涵音喜好的认知,程充和仍旧停留在十年前,一粥一饭,一针一线,全都出自她的手。   那时林涵音只是个高一学生,身量和她不相上下,现在变成了漂亮独立的大姑娘。和小时候相比,势必会有许多许多的变化,程充和一时有些不确定的彷徨。仿佛女儿一路前进永不停歇,而她被留在了凝固岁月里。   没想到看起来自信笃定的程充和并没有她所表现的那样无所畏惧,她也会彷徨、犹豫,难怪在大理一开始躲躲藏藏,始终不敢面对林涵音。   顾之桥放下咖啡杯,擦一擦嘴,望进程充和那双莹润的眼睛里,郑重其事地说:“涵音会喜欢的,那么好吃的面包,你的心意,她会喜欢的。如果她嫌弃,只要她露出一点点的嫌弃,你记得告诉我。”   “你还要跟她算账啊?”   “不,我去把面包统统抢过来,当着她的面一个个全吃掉,让她心疼。”   真是傻孩子,如果不在意,又怎么会心疼。   程充和终还是笑了,拨弄顾之桥的额发。“有机会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好……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和大家经常刷有没有更新一样下,我也会一整天刷有没有评论,看到每一条新评论,都很开心。   这章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蜜糖作者啦~~~~ 第34章 失恋博物馆寄存处   对于去别人家吃东西的邀请,只要没有明确日期,顾之桥一向不放在心里。   跟分别前“有空一起吃饭”一样,不过是一种说再见、说谢谢的方式。   所以在短暂的心悸之后,心跳一切恢复如常,她的本意只是想安慰程充和而已,是程充和小题大做,神来一笔,突然发挥。   是的,怪她,就跟她昨晚给她的那一下一样。   今天的任务是考察山庄,程充和与钱今全程陪同,搞得顾之桥有些心慌。   果园、菜地、假山、廊亭,各处走了一遍,顾之桥在手机上画了个大致分布图。钱今见她工作起来不复平时的怪模样,主动提出回去后把图纸和相关资料发给她。   经过草莓篷子,领路的服务员说草莓已经成熟,让顾之桥下午有空去摘草莓吃。   “现摘现吃,甜得不得了。”   呵呵,才怪。   顾之桥笑着道谢,只字没提一个好。   注意到程充和别转头忍笑,顾之桥禁不住看她,给她一个白眼 ( ) ~→   天晓得那白眼发乎天然,未经意识,跨越理智。   但,那有什么可笑的。   应顾之桥要求,不光是山庄内部,山庄外一并看过,几条马路外的公园、空地、市政府所在、附近的餐饮,统统记录在案,连政府几年内的规划文件一起问钱今要了。   不管之后的方案如何,起码态度专业,又有罗杰陈的猥琐在前,钱今对她好感大增。   一圈转下来过去一上午,吃过午饭,小睡一会儿,程充和领顾之桥去看地下室。钱今另有事情处理,没有跟着一起。   地下室如顾之桥所想的那般阴森。从楼梯下去,经过两层台阶,左侧是一扇金属大门,像是电影里银行金库,右侧则是铁门和普通房门,一共两道。   光看架势,谁都会以为里面存的不是金条就是稀世珍宝。   失恋物品?怎么可能,谁会将贵重物品寄存。   偏偏右边铁门上挂着牌子,分别用中英法日四国语言写:寄存处。   “右边是寄存仓库,左边是私人仓库。”   顾之桥缩缩脖子,“不会一打开右边门里面吊着一排尸体吧。”   “放心,不舍得把你吊上去。”   顾之桥看程充和一眼,不舍得又是什么意思?   程充和不以为意,像说了一句微不足道的话,继续介绍说:“左边是安德烈的朋友Troiani的私人仓库,他将山庄赠与我们后,只要求保留这个仓库。日后他的家人朋友凭借V0001号取物凭证来开这门。”   “里面是什么?”   “不清楚,他没有说。我问过里面的东西将来是否会给我们带来麻烦。Troiani表示里头是他的私人收藏,小小爱好,不会有麻烦。”时至今日,提到这个仓库,程充和仍觉困惑。   “私人收藏,小小爱好。”顾之桥立刻想到鞭//子、手//铐、蜡烛油。   “你应该能看得出来,左边比右边安装得早,但安保程度高出一大截。”什么样的收藏爱好需要用到如此严密的装置。这一套装修下来说不定比当年的地皮还贵,也就是说里面所藏物品的价值要远高于安保。   当年对是否要接手山庄她和安德烈有过激烈讨论。安德烈视Troiani为至交好友,只觉得是有钱人的一个小爱好,就像Troiani不用多加考虑就愿意支持他们筹办失恋博物馆,在离开前又愿以山庄相赠。一切经由律师、公证,最多漏点税收,他不认为对方有什么恶意企图。   程充和直觉不妥,但是一来,是丈夫的朋友丈夫的交情,又是得知身患重病后的托付,她不好多说。   二来Troiani 本人是她所见过的男人里头最容易让人有好感的一个。身材健硕,英伟不凡,热情爽朗,细心体贴,一举一动令人如沐春风,更难得的是善待妇孺,尊重女性,他的风度仿佛与生俱来,深入骨髓。除了天妒红颜,英年早逝之外,即便是再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他一个不好来。   最重要的一点是,当时他们的处境算不得很好,能有朋友雪中送炭,实在令人感动。   顾之桥横看竖看,“一看就觉得里面藏着金银财宝、武器核弹,就没人来偷?”   程充和指指四角摄像头,“为保证寄存物品安全,全天24小时监控,有保安看着。”   “就没遭过贼偷?”   “几乎没有,听说左边用的是最先进的安保系统,高新科技结合精巧工艺,你看这门,都赶得上银行金库的厚度。”   “可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顾之桥走到金属门跟前,想摸又缩回手,怕门上带能瞬间把她劈死的高压电。“但凡有程序就有破解,一山还有一山高,且科技是在不断进步的,只要出得起价格,不难找到黑客高手。就算门的厚度有城墙那么厚,墙壁呢,要是用炸药的话从楼上或是围墙这直接破墙而入,门再厚也没有用啊。”   她越说越来劲,连作案时间、队伍都配置好了。最多四人小团队,年前用工荒,先安排一个卧底,趁大年夜外面放烟花的时候里应外合,卧底摸清安保规律、抹去监控录像,一人放哨开车,两人爆破。   “这里不禁放烟花爆竹,炸个轰天响也未必有人晓得。大年夜,春晚那么吵,留守的人又那么想家,再喝两口小酒,一觉睡醒楼都没了。那伙人得手后迅速撤离,天高任他们飞,海阔任他们跃。唯一不确定的因素费那么大劲到底能得到什么。”说到最后她若有所思,“程女士,你知道嘛,还有个大问题。”   她如此全情投入,程女士只好问:“什么大问题?”   “你们不晓得库内存货,连赃物都没法追查。”   “顾小姐,你电影看多了,这里是中国。而且,这样做犯罪成本太高。”程充和打开右侧的门,对顾之桥说,“诶,你是要继续发挥创造力还是跟我进来啊。”   “当然是跟着你。”   仓库和超市的物品寄存架相像,一格一格的架子,整整齐齐排列,小件在前,大件往后。只是步入寄存仓库后,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顾之桥觉得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灰蒙蒙的酸腐气味。   走到一个空格前,程充和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纸袋。   顾之桥好奇。“程女士,里面是什么?”   “真想知道?”   如果不是程充和想逗她,那里面的东西与她有关的可能性很大,而程充和拿纸袋的样子,犹豫又果断,哀伤又决然。   “该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程充和没卖关子,也没想和她开玩笑,打开纸袋,从里面倒出两枚戒指,金属碰撞,叮咚做响。   果然。   一枚是顾之桥之前硬塞给林涵音的戒指,而另一枚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不是与之成对的那个。   “你那天把戒指塞给音音,她本来想丢掉又不舍得,听说我这有个失恋博物馆,就说要寄存。这次我一起带来了。”   顾之桥张张嘴,喉咙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把戒指留给林涵音最根本的原因是她不舍得丢。实惠点说,毕竟是钱,但是留着不可能戴,卖掉也没处卖,熔掉做新的太……丢掉又实在浪费,思来想去好像也只能寄存了。   “还有个戒指呢?”   “这个吗?”往左手无名指上套一套,手指略细了些,不过两年功夫戒指都已经不如以前那么合适,程充和说:“是我的。”   听出语气里的感伤,顾之桥忙说:“对不起。”   程充和笑了一下,歪头靠靠她的肩膀。“没关系,我没有那么脆弱。无论安德烈在哪,总是希望我开开心心地生活,不是嘛。”   “是,当然是这样,爱你的人都会这么想,就是我死了,也希望你能幸福生活。”   “诶?”   “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我这个路人死了……”   “路人?”   “也不是。”乙方、供应商、女儿的前妻,情急之下顾之桥反应不过来。“反正就是,像我这样不相干的人,也会这样想,别说是深爱你的人啦。对,就是这个意思。”   “对你个头。”程充和毫不客气地捏她的脸,“昨天就想说你,一会儿一个我是死人,一会儿一个就是我死了,以后不许这么说,听到吗?”   能假装没听到吗?   “顾小姐。”   顾小姐还能说什么,马上举手投降。“程女士,你说得那么用力,捏得那么认真,死人哦不是,活人肯定能听到。”   “顾小姐?”   “是,我听到了。”   顾之桥揉揉脸,看看程充和又低下头,瘪瘪嘴又抬头看她,这么个动作重复好几次。   “哎,你有话就说。”再不说,程充和又要被她的鬼样子惹笑。怎么有这种人,看到她悲伤过不了三分钟。   “有件事情我想了很久很久,百思不得其解。”   “能让你百思不得其解,看来是件大事。”   比划一个指节大小,顾之桥说:“一般般大,就是啊,程女士,昨晚你为什么要打我屁股?”   你看,你一个甲方,一个客户,一个前丈母娘,做这种事情合适吗!   “有吗?”   “程女士,你的惊讶太浮夸了。”   “其实我是……”   “别说是给我拍灰哦。”   把装有戒指的纸袋放入格子里锁好,程充和问:“你真想知道?”   顾之桥点头。   “顺手,我只是顺手。好了,看过一遍,事情办完了,我们出去吧。我得关照钱今别给你图纸,免得你带人来炸墙。”   “……!!!”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前丈母娘让人又爱又恨怎么破!森气 (s皿)s 第35章 顾之桥的觉悟   作为一个乙方,一个供应商,一个前女婿或是其他,顾之桥始终没法说服自己完全投入于上述身份的角色。因为站在她面前的女人,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嘴上说着事情办完要走,走到门口停下来,一手叉腰,一手捂着额头。   如果顾之桥足够“直男”,倒是很想问一句:你是头疼还是腰扭到了。   “程女士?”   “好像有件事情还没做。”程充和苦恼,“想不起来了,哎,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顾之桥想笑,也确实笑了。   让你一天到晚欺负我对我动手动脚,这下好了,原本要做的事情想不起来。   活该。   “唔,顾小姐,你幸灾乐祸?”   “不敢不敢。”   “就没你不敢的,来,帮我想一想。”   之前没跟她讲,现在要她怎么想。   好吧,客户有令,顾之桥有什么办法。“我们下来的目的是参观对吧?”   “对,不止参观,顺便寄存那两枚戒指。”   “寄存手续办好了?”   “出发前已经登记在案,全部电子化。”   “该收的钱收了?”   程充和瞪她一眼。   “那是有人要取回寄存物品,或是有人愿意把寄存转为展示,或是有人不想付寄存费用让你们把东西销毁?”   “最近是有人联系过我。”程充和眼前一亮,“是一个顾客的朋友,问他朋友是否有东西寄存在我们这里。这个顾客的信息没有电子记录,要找找看有没有纸质版的。早两年记录文件全是纸质的,可能没有录入系统。”   转身到寄存柜最深处,打开柜子,取出厚厚两包纸,程充和说:“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记录全对一遍,有漏掉的输进系统。”   主动接过程充和手里两包纸,顾之桥眼皮一抽,有种不祥的预感。   程充和拍拍她的肩膀,“等下就不陪你了,想和马克吐温玩、想摘草莓都随你。我们明天回去,给你们王总的草莓钱今会准备,你不用操心,自己去玩吧。”   居然没叫她帮忙,预计出错?不,一定是以退为进。   关好门,走出地下室,程充和正要抬脚上楼,就见顾之桥往大门方向走了几步。   外面天色欲暗未暗,渐入黄昏,楼前喷水池散着水花,时有飞鸟掠空而过,要不是门口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太过煞风景,倒是有几分远离喧嚣的安宁。   “喜欢这里?”程充和问。   “还好,喜欢山庄的名字,建筑设计很有感觉,想到国外的年代电影。”   “但是?”   “不如大理。大理天高云淡,澄澈通透。你知道吗,只要站在那里,随便哪里,你会觉得你是自由的,天地间一切都是自由的。你可以飞,飞得很高很高,穿过大气层,飞向宇宙,宇宙的深处。”顾之桥吸吸鼻子,“但是这里,这里的空气有灰,一股土味,和沙漠里的那种气味还不一样。”   “去过沙漠?”   “去过。”   “喜欢?”   “喜欢清晨和夜晚,安静到死寂。喜欢在沙漠里狂奔,但是!”   “怎么?”   “沙漠里奔跑很累,沙子阻力大,而且你穿鞋跑,一脚沙子,赤脚跑,遇到素质差乱丢垃圾的会扎穿脚底板。”   程充和很有耐心地听,听到有趣的地方会笑。   “说起来,很难想象你这样的人会一个人去海岛玩,还是塞班那种岛。”   顾之桥笑了笑,“我也很难想象。其实一直不喜欢海岛,又热,又晒,人又多,成群结队,还是全家老小组团。可能每个人或多或少会走一段岔路,不算是弯路是岔路。”   “怎么不说那次旅行是注定要遇到音音。”   “也是注定。那时候心态不大好,唔,那年我三十岁,典型四无人员,无房无车无存款无对象,一事无成。家里会催婚,不管男女,希望有人把我捡走就好。我自己也会觉得,人家是男女通吃,我是男嫌女厌,很彷徨。”   “你遇到了音音。”   “是啊,我遇到了涵音。别误会,倒不是说到了饥不择食的程度,只是会想安定,和一个人在一起,长长久久,稳定安心,结婚是有个大前提的,我们一见钟情。涵音是个很好的女孩子,认真踏实,比我有目的性,生活更积极进取。只是没想到,那些会成为我们彼此兼容的障碍,我们尝试过调和、包容,可能差了一点运气和耐心。”   “来大理前是不是觉得很压抑,透不过气,像是被人掐住脖子那样?”   “是啊,像是被没拧干的湿毛巾捂住鼻子和嘴,吸气鼻子里会进水,不吸透不过气,偶尔那只手松开一点点……”   “啪。”   屁股上又挨了一下。   “喂喂喂!”顾之桥如梦初醒,差点跳起来。   程充和一句话就把她按下去。“音音是我的女儿。”   刚才说的窒息感显然和林涵音不无关系,作为亲妈不高兴无可厚非,哪怕亲妈钓鱼执法,问的是她,打人的还是她。顾之桥只怪自己意志薄弱,放松警惕又嘴贱,一时忘记程充和是她前妻的妈。她生气,但不会跟别人家的亲妈争论是非对错。起码,比起对面楼里指着儿媳妇骂她配不上儿子的婆婆要强。   谁知下一秒,前妻的妈给她一个拥抱,热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脖,不知是呼吸还是叹息。   前一秒的怒气瞬间化为乌有,顾之桥只觉自己被温柔与理解包围,唯一碍事的是手里的那两包纸,没法丢,没法放,时刻提醒她现实的存在。   当温热的气息散去,顾之桥觉得自己大脑是懵的,心是抖的。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什么意思啊,PUA,一定是PUA!   但是那个拥抱,如温泉涌流。   “程女士,你……”   “你看天的样子很寂寞,就好像在说抱抱我。”程充和的解释不晓得她自己信不信。   “那之前……”   “感情的事情当事人冷暖自知,旁人不好过问,但音音是我的女儿,我也会心疼她,离开你,她很难过。顾小姐,在你们的婚姻里,你不是唯一受伤的人。”   走到二楼程充和的房门口,顾之桥忽然醒悟。“程女士,怎么好说歹说都是你有道理?”   开门的手顿了一顿,程充和转过身,“可能是你尊老爱幼不同我计较。”   顾之桥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程充和马上改口,“是顾小姐你体贴。”   顾小姐也很想揍人怎么办。   “程女士,其实你说那么多,就是很想打我对吧,没有原因的就是想打我。”   程充和咯咯笑了起来。   她笑声畅快,一点没有被说中而窘迫,顾之桥故意板起的面孔绷不下去了,紧皱的眉头被笑容瓦解。   “程女士,你这个嗜好,不行啊……”   把两大包纸放在桌上,顾之桥正想告辞,程充和叫住她,“等下有人送草莓上来,吃了再走。”   人真是奇怪,和林涵音在一起,感情最好的时候也没有那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轻松。任何一句话,不用担心程充和能不能懂,就算不明白,她会坦白地问。也不用担心程充和会评判批评,就算是在说她和林涵音的感情,顾之桥也只感觉到她的惋惜,而不是批判指责。   “在想什么?”注意到顾之桥叼着草莓好一阵子,一声不吭若有所思,程充和好奇地问她。   “啊,想到电影。”   “嗯?”   “你看过爱玛.汤普森和安东尼.霍普金斯演的《告别有情天》吗?”   “好像看过。”   “山庄的感觉有点像。”   电影名字和演员都有印象,但是内容记不太清楚,程充和想回头拿手机来搜,手机在床边充电。   “手机能借我搜一下?”   顾之桥顺手递给她,想到电影就很自然地说下去。   “我是去电影院看的,电影节的时候,当时有很多人在笑,我不懂他们笑什么,明明安东尼.霍普金斯的表现隐忍又哀伤,尽管他是活该。我也不是很懂他到底在隐忍个什么鬼,那么多关注那么多留心,明明就是喜欢啊,喜欢为什么还要隐忍,还要克制,又不是什么违背道德良心的关系,就算违背道德良心,爱还是爱呀。而且女主角几次三番明示暗示,男主都拒人于千里之外。看完电影看到一条影评,说什么真正的爱情是隐忍克制,我一万个不同意,在双方都可行的情况下忍是一种罪过。最最起码,表达爱是起码的尊重。”   将手机放下少许,露出程充和犹疑困惑的面容,“安德烈也这么说过。他说他没法对自己爱一个人视而不见,也没法假装不爱对方。”   “对嘛!”顾之桥就差举双手双脚表示同意了,注意到程充和还在看手机,她问,“诶,程女士,你还没搜到啊,我有豆瓣app,你直接在上面搜就好了。要不要我帮你找,豆瓣在……”   我靠!   大脑平地惊雷,把她的脑袋炸成焦黑的脑花。   早上她搜过什么来着?周公解梦加前丈母娘。和王总打完电话之后,她没关浏览器,最后的页面是什么?   梦见和岳母发生关系??   要死了!!!   “程,女士,你用什么工具搜剧情?”   “浏览器。”是一言难尽的语气。   顾之桥心存一丝侥幸,毕竟她不用系统默认的safari.   “哪,哪个浏览器?”   “Chrome.”   完了完了,死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程充和:看见小朋友在网上搜梦见和我发生关系怎么办,在线等。 第36章 胆大包天顾之桥   点开手机浏览器,一眼看到梦见和岳母发生关系页面,程充和觉得好笑。短短几天功夫,顾之桥就有岳母了,把林涵音置于何地?   她压根没把这个岳母和自己联系起来。   刚想要兴师问罪,不觉品出一丝诡异的味道。   浏览器页面回退,显示搜索关键词:周公解梦 前丈母娘。   就算再想不到自己和她还有一层前丈母娘的关系,都不得不明白过来,岳母也好,前丈母娘也罢,统统指的是她程充和。   通常搜索梦境是因为确有所梦,她们出来一天一晚的功夫,顾之桥就做起春梦来了?   程充和自以为见多识广,没想到彻底输给眼前这个三十几岁的小姑娘。   顾之桥啊顾之桥,真没有你不敢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想要生气,实在气大不起来,好笑倒是占据部分,还有无措。   那人浑然未觉,自顾自讲她的电影:不认同隐忍克制,就算违背道德良心,爱还是爱……算是一种暗示?   不不不,中国人都知道,梦是反的。   所以顾之桥讨厌她?那当然不可能。   梦有象征意义么?是愿望的达成?不,算了,越想心越慌,梦什么都不是。   手机握在手里有点烫手,也是她同顾之桥太过随意,一般情况下不会冒冒失失操作别人手机,就是怕出现眼下这种情况。   如果没问她要,就不会看到那么尴尬的东西。好像本意是收拾房间,没想到发现对方在自……不,看性//爱视频。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总不会是因为在车上的意外。她以为顾之桥不提,来往又大大方方,应该是忘了。她自己也是。   而且意外只是意外,瞬间的碰触,如此而已,顾之桥又不是青春期不谙世事的少男,总不至于就那样浮想联翩吧。   在顾之桥侃侃而谈的那一刻,程充和想了很多。   作为一名女性,她一直饱受世人的注视,女性出生后便是这样。人们在不经意间会用各种各样充满性意味的眼神看她,胸部、腰//身、大腿……仿佛在掂量发生性\\\\关系的各种可能性。   像是被她投诉性//骚扰的那一位――罗杰陈的目光太过赤//裸,在同一个空间接触不过几分钟,就让程充和极其厌恶。   一个人,怎么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她的身份还是他的客户,而非其他关系。   程充和无法想象。   有个词专门形容这种目光:男性凝视,凝视者是主体,被凝视的对象是客体,凝视充满性//欲和快感。   但时刻流露性意识的眼神不单只出现在男人身上,女人也同样如此。那些眼神背后是一只只无形的手,肆意游走在每一个无法提及之处,还有更多。   回想顾之桥的目光,专注、善意、关切、清正,看人会直视对方的眼睛,坦荡又自信。她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在她被人用难听话骂得无力招架时,顾之桥会跳出来,用所谓的洪荒之力跟人吵架,哪怕事后吼破了喉咙以至于失声。   程充和道过谢,但这事不会因为感谢就变成过去,就算顾之桥已经忘了,她不会忘记。   现在是假装不知道,还是直接问她?   问她什么呢,你为什么梦见我,为什么梦见和我……好吧,程充和问不出口。   问题莫名其妙,答案约莫也会如此。   梦又不受意识控制。   活了快五十年,程充和第一次遇到这么啼笑皆非,让人无所适从的事。   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   先不说她不可能用他们的手机,光是知道他们把她当作性幻想对象……   程充和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算了,当什么都没看到好了。她能猜到小杨要说的要做的,但是顾之桥,她没把握。   刚决定当作无事发生处理,顾之桥就来跟她唱反调。   “程女士,你听我解释!!!”   杀猪一样。   让程充和想到那句有名的:奶奶你听我说。   老实说,她不是那么想听。   可是能不听么?程充和有把握,如果她说不听,顾之桥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要她听,结果不会有变化的。与其纠缠,不如当下解决。她认命地坐好,调整自己表情,莫名有些紧张。   唯一庆幸的是,顾之桥比她紧张一万倍。   “程女士,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程充和不说话,眼神淡淡的,顾之桥愈发心虚。   “其实你看到的页面不是真相。那就是一个梦,没有任何色情成分,没有黄色废料,情//色也不能算。”哎哟,怎么觉得自己越描越黑。   “你梦见我了。”   陈述而非疑问,真是会抓重点。   一个梦而已,顾之桥不会不承认,事实上也没法不承认。“是,梦见你了。但是这个梦,我跟你说,和普通的梦不一样。这个梦浪漫不乏理性,不,不是浪漫,是魔幻。不不不,错了,是梦幻。这个梦以梦幻主义作为底色,兼具神性,充满了……无疆大爱。”   上帝啊,这是什么要命的自我夸赞式表达。   对程充和来说,人前不表露惊讶轻而易举,顾之桥面前不笑难如登天。她自觉表情管理出色,但碰到这个孽障,此刻差点有些绷不住了。   “啊,我想到一张电影海报。那个,手机给我一下,我找给你。”   不想把手机还给她,程充和说:“到豆瓣找是吧,电影名字叫什么?”   “让我想想。”   刚才只是灵光一闪,脑海里依稀出现那个画面,影像模模糊糊,她怎么知道电影名字叫啥。顾之桥抓抓头,眯起一只眼偷偷看程充和。   似笑非笑,表情古怪,说严肃也不是那种严厉的严肃,好像故意板着脸,哭笑不得。看破别人隐私,那隐私跟自己有关,估计也很尴尬,说不定程充和也有点懵。   周公解梦,梦见和岳母发生关系。男人、女人,孕妇也来插一脚。   哈哈哈,顾之桥想笑。   冷冽的目光扫来,顾之桥马上低下头,继续抓头想,口中念念有词:“诶,那电影叫啥,叫啥呢。”   “程女士,电影名字想不起来,我想搜一下,手机先给我吧。如果你要没收作案工具,其实没有必要。你看,手机不是我的作案工具,我的人才是。我的人在这里魂也在这里,跑不了的。请放心。”她朝程充和伸出手,五指摊开,手心向上,露出紊乱的掌纹。   放心……程充和抽抽嘴角,拍掉她的手后才把手机递给她。拍她那一下毫无必要,就像那天打她屁股捏她的脸。   手机微微发烫,程充和的脸也是。   顾之桥没有在意,三搜四搜给她找到个相似图片。“找到了!呶,你看,《E.T. 外星人》,有个圆圆的大月亮,有自行车,一前一后一起飞向月球,我的梦色调更温暖,是不是很美好?”   程充和看了一会儿,问出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那谁是外星人啊?”   顾之桥停顿三秒才说:“我是骑车的。”   菩萨都忍不下去。   权衡再三,程充和伸出手捂住她的脸,然后狠狠地,霸道地往中间揉,揉成个扭曲猪脸。   猪嘴一张一合,似是在说不服。   好一会儿她松开手,只听顾之桥飞快地说道:“本来我好好骑着车,后面坐了个你,一起上天多好呀。可是你,你看你,你吓我一大跳,我就从车上掉下来,从天而降,摔成个肉饼。你说吓人不吓人,那我不得上网搜一搜嘛。这一搜不就搜出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谁晓得有人那么变态,连孕妇都不放过。禽兽!我还没来得及看呢,王总就电话查岗,之后跟着你东跑西跑,累得不得了,哪里记得还有这个。”   越讲越冤枉,越讲越委屈,要不是她时不时偷看程充和的反应,倒像是快要哭了。   房间里除了床,有沙发,有躺椅,本来顾之桥坐沙发,程充和靠躺椅,事情一败露,顾之桥着急站起来,居高临下不好,干脆坐在躺椅边角。程充和要揉她脸,自然不好躺着,刚才一番蹂//躏,顾之桥差点掉下去,程充和扶她一扶,这会儿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凑在一道。   顾之桥见她半天不说话,撅嘴认命道:“脸捏过了,屁股还要打吗?”   “打你个头。要是打了你,回头你就梦到我……”   “梦到你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会梦到我什么。”程充和摆摆手不打算跟她继续贫嘴下去,见她脸有些红,伸手摸了摸,“弄疼你了?”   “没有,没有。你不生我气就好。”误会那么大,顾之桥要做人的。   那样子倒是比马克吐温更皮实。   本来就没有生气,一个解释一个听,听完程充和松口气,胸口有情绪在,说不清是什么,总之没有失望。如果不解释,她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换人?不会。少见面?也不会。   被她那梦幻、神性一通胡说,程充和倒也觉得那个梦蛮美好的,特别是掉下去摔成个肉饼的部分。   “诶,程女士。”   “嗯?”   “如果真的梦见了……”   程充和眉心一跳。   “会给你带来困扰吗?”   顾之桥眼底一片纯粹,好奇有,试探无,丝毫不畏惧她的审视。   困扰?一个梦而已,她有什么可困扰的,而且这个人……   “顾小姐,你不会让我困扰。你也不是不相干的人。”   顾之桥一怔,“这话我要怎么理解?”   程充和屈指轻弹她的额头,“你还想怎么理解。”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做梦是一种艺术~~~ 第37章 天涯若比邻   如果真梦见和前丈母娘发生关系,前丈母娘不会觉得困扰,可是顾之桥会。她时常做梦,以冒险为主,很少会梦见认识的人,更别说和认识的人在梦里做不可描述的事情。仔细想一想,有生之年,梦见和人亲吻都屈指可数,如果不算梦里与人厮打,要数程充和和她靠得最近。   乖乖,一定是她记性不好,平常做梦忘得一干二净,这一次距离近,对象太过不可思议,一时难以忘记。   不过不要紧,顾之桥相信,等睡个十天八天,看几十个翻来覆去小黄片,什么都会忘记。   没想到尴尬的手机泄密事件如此轻而易举地解释过去,程充和没有生气,也不打算生气,对顾之桥的态度行为没有半分变化。顾之桥暗自庆幸她宽容明理之余,不免要想,不是不相干的人是什么意思。   人和人之间有安全距离,关系变化了,距离随之发生变化。私人场合也是如此,最亲密不过情侣,距离可以为零,通常情况下,顾之桥不会与人挨得很近,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最好相隔一米,再不行也得一个手臂。   昨天在程充和房里,情急之下,她与她靠得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她眼角的皱纹,脸上的雀斑,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回程,马克吐温被赶到座位中间,程充和与顾之桥一人各占一边,一路上顾之桥除了教马克吐温你拍一我拍一,全程安静如鸡,连钱今都觉得她很奇怪。宁可让好几十斤的狗踩在她大腿上看外面,也不肯让出靠窗的位置。   “顾小姐,马克吐温不重吗?”   “重,死,了。”   “那你干嘛霸在窗边,跟它换个位置不就好了。”   你以为我不想嘛。   前一晚大脑皮层始终处于兴奋状态,睡得极不安稳,顾之桥需要睡眠,长途车正好用来补眠,但是万一又来个急刹车怎么办。程充和可以当无事发生,她没法忘记来的路上那一下啊,太尴尬了好嘛,尤其在昨天下午关于梦的讨论之后,要是再来一下比梦见跟丈母娘发生关系更尴尬。   即便是巧合,是意外,但是那个感觉,实在奥妙。如果换一个对象,比如钱今,顾之桥浑身一抖,她在钱今边上睡不到那种程度。   听到两人说话,一直闭目养神的程充和睁开眼,望向顾之桥,似是了然。   顾之桥格外见不得她难道会是这样的表情,把马克吐温赶过去的同时坐到程充和边上。“本来有点晕车,想靠近车窗方便,现在好一些。”手忙脚乱,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坐到程充和大腿。   她一屁股坐下去不光有分量,也有热量,整个大腿侧面贴住她的,程充和往右缩了一缩。等顾之桥坐好,见她缩在角落里,大感不好意思,也不晓得脑袋抽什么风,伸手把她抱过来一些。   钱今愣了,程充和愣了,顾之桥本人也愣了。   “那个,程女士你靠车门太紧,我怕万一车门一松,你飞出去。”   菠萝姐看一眼面板。“车门锁好了。”   “万一嘛,万一。”顾之桥干笑。   当事人没发声也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钱今自然不好越俎代庖,怎么说顾之桥现在的身份是她们的供应商。   程充和清清喉咙,顾之桥忙打开矿泉水瓶盖递给她,昨天晚饭后到白天出发,两人鲜见的没怎么说过话。   接过水喝了一口,正要拧盖子,顾之桥麻利地接过去,谄媚。   程充和笑了一下,不知她在别扭什么,难道还在纠结昨天那番对话?总不会昨天又来个梦?   “程女士。”顾之桥轻轻叫她,委委屈屈的,跟马克吐温做完坏事挠她一模一样。   “嗯?又做梦了?”   “没有啊,梦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你的意思是想做梦?”   “不,我的意思是,没有。”觉都没睡好,哪里来的梦。   “昨晚没睡好?”   顾之桥点头,打了个哈欠。   “那就睡一会儿吧,进市区我叫你。”   也不知这人昨晚做什么去了,这一次没把自己固定在椅背上,跟着车子东倒西歪,一个刹车,栽倒一边。半睡半醒间,顾之桥抱住身边的人,嘴里咕哝:“马克吐温,别动,让我靠一下。”   在窗边舒舒服服看风景的马克吐温听到她叫自己,回头看看她,还拿爪子拨弄拨弄。   钱今在前面看得眼珠子掉下来。那顾之桥脑袋枕在老板胸口,而被唤作马克吐温的老板被她抱得无措,手左放右放没地方摆,最后没办法,调整个不怎么舒服的坐姿,到底没把她叫醒。要钱今说,顾小姐未免太过放飞自我,她运气好,遇到程姐,要是别人,那么不注意形象,没有警惕心,早被坏人利用了。   这么一个别扭的姿势,硬是维持了很久,要不是顾之桥感到脸上湿哒哒的一下子惊醒,估计进了市区程充和整个人都得僵住。   醒过来发现自己树袋鼠似的挂在程充和身上和被狗舔醒以为是人,不晓得哪个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程女士,我睡糊涂了。”   程充和稍微活动下僵硬的四肢和脖子,好笑又无奈地看她一眼。   满面通红,羞愧难当,如果地下有洞恨不得钻下去。   “诶,顾小姐,你该不是故意的吧,哪有大叫一声马克吐温,之后一下子抱住马克吐温它主人的道理。人和狗分不出来嘛。”   顾之桥一言不发,只看向程充和,狗腿地给她敲敲腿按按手。   她就想嘛,怎么狗那么软那么香。   钱今继续数落她。“就没见过人在车上睡成这样的,也不晓得你睡觉流不流水。”   顾之桥一怔,很自然地朝程充和胸口望去:柔软的绿色全棉连帽衫,没有碍眼的深色水渍,就算流口水也已经干了,她总不能凑过去闻一闻确定一下。   注意到她的视线,程充和瞪她一眼。   “好啦,钱今,顾小姐一晚没睡好,不是故意的。还有多久到市区?”   回答她的是菠萝姐。“半小时应该能到,我们先回哪?”   程充和抽回手,问道:“顾小姐,你住哪里,我们先把你送回去吧。过一会儿下班高峰叫不到车,你大包小包的,公交也不方便。”   顾之桥面露难色,“怕是不大顺路,把我在博物馆那放下就好,那边公交回去很快,没几站。”   程充和以为她客气,补充道:“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博物馆也近,就在你和音音原先住的地方对面小区。”   “留园?”   “没错,就是留园,那边你还蛮熟悉哦,我刚搬过去没多久,想着靠近点,万一能多照顾一点呢。”程充和丝毫没打算遮掩自己的目的。   顾之桥神情越发古怪。“最好的位置是对门那户。”   程充和笑了,“对门也要愿意出租啊。再说,要是音音不愿意怎么办,住对门多碍眼,她近期又没打算搬家。”   “也对,隔壁小区,进可攻退可守。”   “那你呢,你住哪?临时找房子怕是不容易。”   “是不容易,所以……”   “所以?”   “等下到你小区门口把我放下来就行,我从23号搬到了98号。”   程充和还没来得说话,钱今惊讶出声,“那还真巧,你跟程姐只隔一条马路,比她跟林小姐近。诶,顾小姐,你是故意离林小姐那么近的吗?”   “当然不是。”飞快瞟过程充和的脸,顾之桥正色道,“要找个离公司近、价格合适、生活方便、房东不黑的住处哪有那么容易,千挑万选,只有那性价比最高。”   “哎呀,正好,你跟程姐说说附近的情况,要是她有什么需要,你多帮帮忙。”   “那是一定的。”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今天过于沉迷自家的白娘子。。。写得不是很好。   明天继续。 第38章 顾.章鱼.小娇   本想直接把草莓、面包交给林涵音,谁知她要加班,程充和作罢。   放好行李、给马克吐温喂完食,她匆匆下楼和顾之桥一起到小区附近的面馆吃晚饭。这个时间不适宜进食过多,要是只有她自己回家懒得做,随便打发了事,拗不过顾之桥坚持――多吃一顿胖不了,少吃一顿饿死人,走走走,她请客。   程充和只好跟她一起去,坐了一天车,也确实饿了,需要来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食物祭祭五脏庙。   面,汤汤水水,此刻正好。   搬到留园不过半月,没来得及熟悉附近的生活场所,晚饭基本在公司附近解决。这家面馆倒是很合脾胃,地方不大,都是附近熟客,逗逗猫,与女老板说几句家常,忙碌生活背后一分闲适。   一人来一碗时鲜的虾爆鳝面,加一份切成块的炸猪排,几口热汤细面下去,整个人舒坦不少。   顾之桥吃得并不安心,选一个角落位置,时刻紧盯门口。   程充和打趣她:“欠了别人很多钱吗?怕碰到别人问你讨债。”   “程女士,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你见过大爷躲躲闪闪么。”   那倒是没有。   “你和音音常来?她喜欢吃什么啊?”想了解林涵音,顾之桥是最佳途径,一开始说自己不参与母女间的事,但问她的问题,从来都好好回答,想法意见憋也憋不住,只要开个头,汩汩往外冒。这些话要是问林涵音,难免尴尬,身为母亲不了解女儿的喜好,实在说不过去。又不比别家能把不知道当知道,这是朝夕相处的特权。程充和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特权,何况,她想知道。每次听顾之桥讲林涵音,她总觉得能离女儿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不常来,常年加班公司加餐,偶尔来一次,就爱吃贵得要死的三虾面。”确定老板不在附近,顾之桥压低声音,“虾子、虾脑、虾仁,一碗要158个大洋。我觉得一点都不划算,性价比极低。158啊,买三斤河虾吃,可以吃到嘴巴歪了。”   “噗。”炸猪排也堵不住她的嘴。   炸猪排蘸辣酱油,算是上海特色,哪怕不喜调味,顾之桥仍要在炸猪排上淋一些,蘸一蘸,充满仪式感。程充和本来没打算碰,看她吃得香,多夹了两筷子,第三块还要凭意志力阻止自己。幸好出差偶尔一次,一起吃饭也屈指可数,否则身材难保。年纪越大,新陈代谢越慢,稍有放纵,整个人跟发面似的胖起来。   吃过面,两人在小区门口分开,顾之桥磨磨蹭蹭有话要讲又不讲,不晓得在犹豫什么,不时左顾右盼,跟做贼似的。   程充和看不过去,“你到底要说什么?”   “不好意思。”   “为了什么,引诱我吃晚饭?唔,我吃得很满足,不怪你。”   “不是啦,车上那个……熊抱,我睡糊涂了。”   熊抱?被她一说倒很有几分可爱。程充和说:“我没有怪你。不过钱今说得对,以后在别人车上注意一点比较好,女人出门在外,容易遇到坏人。”   顾之桥挠挠头,“人生第一次,以前从来没有过。”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好像自己被她下了药。   “怪我咯?”   “想怪的,不好意思怪。”   “……”真是,够坦白。   “还有谢谢你,多谢招待。”   “那是应该的,钱今明天会把资料发你,下周二你们王总和你都有空的话,我们来聊聊这个项目?”   “当然,下周二王总应该没问题,下午?”   “下午可以,暂时约下午好了,确定具体时间告诉我。那下周见,顾小姐。”   顾小姐笑眯眯:“下周二见。”   回到家,打开门,马克吐温迎上来摇尾巴要抱抱,程充和摸它几下,它东闻西嗅。   收拾东西,给马克吐温洗澡吹毛,等自己洗完澡把头发吹干已是深夜,马克吐温自觉自动趴到床上等她。   关掉客厅的灯,整个房间暗下来,只有卧室亮一盏床头灯,黄色的灯光,说温暖也温暖,说冷清也冷清。   “马克吐温,又只剩下我们了。”   前几天热热闹闹,一会儿变得寂寥,就在刚才也是闹哄哄的。   解锁手机屏幕,顾之桥的信息高高挂在上面。   【如果和涵音见面,想告诉她我们现在合作可以直接说不必顾忌我,这次出差也是。否则她知道会不高兴。】   【啊,如果她问起为什么没有早早告诉她,就说是我不让你讲好了,我千叮咛万嘱咐,十万个恳求就是不让你讲。理由是……emmmmm,公私分明?或者其他,随便什么理由就行,总之,是我不让你讲。】   【切记,切记。】   这个顾小姐啊,想得真多,还都是在为她着想。   程充和:【不是说不想管也管不了我们母女的事?】   顾之桥:【一碗面+炸猪排果然是太多了,怪你不肯多吃两块。】   这个顾之桥。   第二天,程充和在办公室整理以前的单据,以前订单没有记录,她一条一条手工输入,一个人做进度慢,但是这事,她不大想让钱今参与。   午饭和钱今一起,吃她叫的外卖,礼拜五的下午,人格外懒散。钱今给她端来咖啡,“草莓和面包已经让同城送给林小姐送过去了,半小时就能送到。”   “好,麻烦你了。”   “其实程姐,你为什么不当面给林小姐呀,你们还能见见面。”   端着咖啡的手一顿,“音音啊,她要加班。”   “不是已经周末了嘛。”   “草莓和面包不经放,我们现在住那么近,想见总能见到的。”   当然,前提是想见。   说是亲母女,每次提到林涵音,程充和惆怅大于开心。   她的家事,钱今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没见到面的时候,程充和总是说,我女儿小时候,我女儿那时候,我女儿如何如何。钱今总觉得在程充和的记忆里,她女儿就是个天使,仙女,精灵,特别乖巧懂事。   谁知闻名不如见面。   当初知道林涵音预订客栈,程充和兴奋地几天几夜没有睡好。在大理见到从前邻居的时候,程充和就有预感,很快会见到女儿。一天一天地都在讲:女儿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怪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愿意认她。   钱今觉得吧,当时那种情况是个人都得跑,除非跑不掉,否则不是跟那个坏男人死在一起嘛。而且像程充和这样的亲妈,前世积德才能遇到,要是钱今是林涵音,她屁颠屁颠地就叫妈。   总有人想得不一样。   一向胆大的程充和,头一回做了逃兵,人来了也不出去,就偷偷躲起来看,看完了又哭又笑。   这就是她的女儿。   女儿也不咋地呀。   打一见面,钱今就不喜欢林涵音。林涵音有种特别令人讨厌的优越感,对着那个喜欢胡说八道的顾小姐也是一副吃她多还她少的样子,好像随时随地要人准备好要接受她的指责或是指导。面对亲妈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谁吃得消。   看,顾小姐那么神兜兜的人也吃不消了吧。   提到女儿,程充和烦恼,钱今不再提,和她确认好下周二和对面开会的时间、地点,说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情,难免又说回顾之桥身上。   钱今对顾之桥的意见很大,连带程充和一起。“程姐,你对顾小姐太好了吧。”   “什么?你不喜欢可颂,草莓你也有啊。”   她是这个意思嘛。“程姐,我指的是回来的路上,她羊癫疯发作抱着你不放你也让她去。”   “她是睡着了。”   “总之,你对她比对我好。”   想到顾之桥说钱今吃醋,程充和失笑。“哪有的事。”   “假如在车上抱住你,死死不松手的是我。”   程充和皱眉。   “你看你看,程姐,你偏心。”   程充和无奈地说:“我什么都没有讲。”   下意识的反应,胜过千言万语。   “你的表情出卖了一切。”   “什么表情?”   “嫌弃,深深的嫌弃。”   “哪有。”   钱今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她的脸。   “任何人想到自己被别人死死抱住都会情不自禁觉得不舒服呀。”程充和不觉得顾之桥会是个例外,“昨天没有吗?不可能吧。”   钱今一万个不满,启发她的领导好好回忆。   “你想想昨天,车轮压过减速带,车身晃荡一下,顾小姐一个章鱼诈尸……”   “噗。”程充和立刻笑了出来。   “你看你看。”钱今快要吐血了,她都没有讲完。“程姐,顾小姐跟章鱼一样扒住你。”   “是你说得好笑。钱今,看不出来,你还蛮有喜剧天赋的。改天给你办个专场,就在博物馆门口,讲脱口秀。”   钱今哼哼。“不如顾小姐万一。”   程充和摇头,想一想又笑。   等她喝完咖啡,钱今不死心,又有话要问。   “程姐,当你把顾小姐和章鱼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你想到的是哪种章鱼啊?”   还能是哪种。   当然是毛绒绒,软绵绵的章鱼玩偶。   表情故作邪恶,张牙舞爪。   “钱今,家里摆个章鱼玩偶也不错哦?”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阿嚏,谁在想我?   路轻舟:你前妻。   顾之桥:阿嚏,谁在骂我?   路轻舟:还是你前妻。 第39章 意外之外   咫尺天涯,在程充和这里的意思大致为住在对面小区,相隔不过百米,要遇到一个人没有约好的人也不是一桩容易的事。   牵着马克吐温沿小区马路慢跑,收获一堆垂涎的眼神。马克吐温在大城市里可比在大理吃香得多,时常有路过的小姑娘弯下腰跟它说话,程充和下意识留心视线所及处任何一个女孩。   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她的女儿音音。   电视剧里的偶遇统统是骗人的。程充和觉得自己好笑,明知偶遇可遇不可求,却还是希望有意外之喜。明明希望淡如烟尘,偏偏失望比希望深一点。   打开微信,跳过中医、养生、奢侈品上新、品牌广告,终于在朋友圈里看到林涵音的信息。   “加班辛苦,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配图是昨天刚送过去的羊角可颂和草莓,周围好几只手,应当是在办公室里和同事分享来自亲妈的馈赠。   昨天收到东西,林涵音发来一条谢谢。程充和正好告诉她,前两天带供应商去看场地,让她猜一猜供应商是谁。   认识的人里面母女俩的交集,除了一个和供应商风马牛不相及的林建学,就只有唯一一个顾之桥。   在大理,顾之桥是母女俩的交际安全话题,回到上海依然如此,说到她,林涵音的电话来了。起初有一点点兴师问罪的意思,程充和正犹豫是不是要拿顾之桥出来垫刀,林涵音马上说:“一定是顾之桥让你别告诉我,生怕我搞破坏。”   程充和当然否认。   在林涵音那,否认就是确认。   “你别为她隐瞒,她那个小心眼,肯定是怕我让你给她穿小鞋。难怪那天我给她打电话,偷偷摸摸跟个贼一样。”把顾之桥狠狠骂一通,又让她妈不用为她报仇,“省得她说我小气。”   看得出来,女儿对顾小姐余情未了,不光有被分手被离婚的愤懑、怨念,也有不甘。顾小姐比女儿干脆一点,不是不怀念,不是不会想起,而是想到对方时感情不一样。回忆、告别,顾小姐正一步步迈向新的生活。程充和不禁好奇,到底那天两人在楼上说到什么问题,让顾之桥毅然决然坚持分开。   发个呆的功夫,朋友圈音音那条图文下多个评论。   顾之桥:哎哟,同事是亲的,真大方。   这个顾之桥。   音音回复很快:嫉妒啊,你不可能没有。   顾之桥回以笑脸。   没过两分钟,朋友圈里刷出另外一条。   图片也是草莓和可颂,被人圈起来,文字是:我的,我的,全是我的,全部吃光一个不给别人。   音音评论:神经病。   她女儿私底下一样活泼,只是面对她拘谨着些。   看着手机,程充和发笑,方才那一点点不快,随顾之桥发癫式的独占消散。   从山庄搬回两包文件,一包留在办公室,一包带回家。一个人做事,效率不高,每天抽空整理一些,好几天过去了,才找到那个朋友来询问有没有寄存物的小姑娘。   小姑娘用的假名,浅浅,相当不走心,性别填的是男,之前翻查几次没找到,就是因为性别,手机号码是唯一的识别记号。寄存物品是个U盘,备注一栏写着:人说走就走,不知相恋几年的情书能保存多久,不同意作为展示品。寄存期限是十年,可能是U盘的寿命。   为防止意外发生,比如寄存时间到了但是电话找不到寄存人,博物馆会要求寄存人填写一个紧急联络人。在紧急联络人失联的情况下,合约允许博物馆自行处理寄存物品。   将紧急联络人号码输入excel,程充和指尖凝住,仿佛被吸附在键盘上。   那个手机号码,熟悉又陌生。熟悉到曾经倒背如流,陌生到如今要在心里念上几遍才想起它曾经的熟悉。   人的记忆如此脆弱不可靠,这才过了多久,她对这行数字已不复往日的敏感。   回看紧急联络人的名字:Anne,乍一看会以为是另一个女性的名字。   但是程充和知道,那是安德烈。他们聊起过中国人的名字,好听的名字没有性别之分,比如充和。安德烈说以后他要是掩人耳目就用Anne,按照惯性思维,不会把明显的女名和男人联系在一起。   回忆如浪潮涌动裹挟的一粒巨石,重重砸在程充和的胸口,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几乎透不过气来。   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沉睡两年之久的号码,比对三次,再次确定自己没有记错,没有看错。   那个叫浅浅的女孩子在博物馆寄存了物品,看介绍,U盘里存的应该是电子情书,她的紧急联络人是安德烈。   程充和与安德烈相恋相爱九年,彼此知道对方所有的亲戚、朋友,一切秘密,从来没提到过有这样一个女孩的存在。   拨打浅浅的电话,不是料想中的停机、关机、空号,电话始终处于拨通状态。   嘟――   嘟――   嘟――   但就是无人应答。   将手机丢在一旁,程充和心乱如麻。   安德烈为什么会成为客户的紧急联络人?有个最简单直接的解释。客户不愿意提供紧急联络人,所以填了安德烈的电话,但是紧急联络人那一栏的名字表示安德烈知道这事,也主动参与了这事,否则他直接写自己名字就好。通常情况下,这是不被允许的,如果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安德烈应该在那张表格的备注栏写下原因说明。   当然,这些假设都是在理想的状态下,安德烈完全有可能忘记备注,Anne这个名字也可有可能是浅浅的戏称,机缘巧合有了眼下这个表格。   “你丈夫去世前和一个外地女人一起离开大理。他们说悄悄话,嘴巴贴着耳朵,很亲密。”小杨的话不期然从脑海里蹦出来。当时程充和反感,如今也是,但是她不得不将一切因素摊开综合思考。   浅浅手机号码所在地是上海,符合外地女人的描述。   等一下,她想起来了。   她记得那个女人,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肤色是那种不常见天日的苍白。程充和对她的头发印象至深,发丝柔软,如云如雾。小姑娘没将头发梳得整齐妥帖,有些乱蓬蓬的。   安德烈当时的介绍……   一个客户,他说是客户,有比较紧急的需求,又肯出钱,所以他临时带那个小姑娘去Y市寄存处。   现在想来,理由牵强,当时她一点没有怀疑,因为她不觉得安德烈有说谎的必要。   这倒是能够解释为什么安德烈会成为浅浅的紧急联络人。通常情况下,极少人会想取回寄存的物品,很多人在一段时日之后早就忘了曾经还有个东西寄存。程充和打过几次电话,对寄存人恍然大悟又觉得可笑的语气记忆犹新,回复无非都是请她把东西丢掉就好。因此,如果小姑娘确实有难言之隐,安德烈把自己列上去无可厚非。   说是能够说通,但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去博物馆,程充和心神不宁,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浅浅,仍旧无人应答。随口问钱今,安德烈是怎样的人,清一色的好话。是了,从前钱今就说过安德烈视她为至宝,以后也要和这样的人结婚,否则宁可不结。   她不怀疑安德烈的爱,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晚上带马克吐温散步,程充和心不在焉,狗走她走,狗停她停,与其说是遛狗,不如说是狗在遛她。停停走走,停了一会儿正抬脚要走,被人一把拉住,方如梦初醒。要不是那人,自己差点一脚踩上马克吐温刚拉的屎。   “程女士。”居然是顾之桥,这人拿手在她眼前乱晃,“你没事吧?”   拨开顾之桥的手,程充和说:“我没瞎。”   “噢,那是耳朵不好?我叫你好几声了。”接过程充和手里的垃圾袋,顾之桥主动替她捡狗屎。   嫌弃是嫌弃的,衣服领子拉到老高,遮住口鼻,卖力也是卖力的,认真捡好,丢进垃圾桶里,又拿张纸巾出来擦擦手,才问她,“发生什么事了?涵音给你气受?我帮你去骂她。”   “不是,没有,不管音音的事。”程充和好笑又感动,“诶,顾小姐,你张口就要骂她,以什么立场?”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居然还唱起来了。   这个人有时候滑稽得不得了,碰到她,再烦恼都会笑出来。   “才下班?”   “不是,去同事家蹭饭,她女朋友今天准备了火锅。”准时下班,去路轻舟家吃完火锅出来,看到一辆崭新的共享单车,顾之桥没有犹豫,立刻开锁。刚在小区门口停好车,就看见了失魂落魄的程充和,真是她的幸运日,否则这位程女士应该在水池边洗鞋子。   “节目还挺丰富的。”   “是生活太艰难。”和马克吐温亲热一会儿,顾之桥才问,“所以程女士,想聊聊嘛?”   “聊什么?音音吗?”   “啊,我发现了,你的心情真的很恶劣。”   程充和也发现了,叹气道:“不好意思,我……”那些烦躁,那些火,她实在不该对着顾之桥发作。   顾之桥不生气也不介意,“我知道你不是针对我。”   “可是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哎,想一想你也只能对我发脾气了,总不见得对马克吐温,虐待动物可不好。程女士不要紧,这样的你,我觉得很可爱啊。”   “唔,你今天应该也吃得不少。”   “顾小姐……”程充和发现有件事给顾之桥说对了,她此刻的烦恼没法跟别人讲,如果非要找一个人出来,只有顾之桥。   “要命。”原本笑眯眯的顾小姐如临大敌,一把拉住程充和的手臂,连人带狗一起拖到垃圾分类站后,还对马克吐温做了个嘘的动作。   顺着她警惕小心的目光看去,小区门口一辆白色宝马车边站着一个女人,看身型像是林涵音。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要死,住得近就是容易碰到!藏起来藏起来   程充和:为什么要藏? 第40章 放狗咬你啊   林涵音和车里的人说着话,身体前倾,时不时点头。小区门口不好停车,没多一会儿白色宝马车开走,车窗内惊鸿一现,送林涵音回来的应该是个女人。   莫名其妙被拉到垃圾分类站后面,幸好这个小区老归老,居委会和物业比较负责任,分类站弄得干净,并无太大异味,否则程充和想把身边的人丢进垃圾桶里。   即便有异味,身边这人估计也闻不到,她正全情投入,把自己、她和狗一起,藏得好好的,透过各种缝隙看林涵音。这架势给别人看去,不是捉奸、就是跟踪狂,再不就是干了亏心事怕被抓。   程充和叹气。   女儿从她眼前走过,笑意涓涓,应该是和刚才送她回来的人相谈甚欢,她本可以上前叙话,但是眼下,看一眼顾之桥紧紧抓住她的手――   现在走出去,边上有个顾之桥,之前还躲躲藏藏,搞得好像她和顾之桥不清不楚偷偷密谋什么一样。   要是自己走出去,又像是个偷看女儿生活、充满掌控欲的怪阿姨。   算了,程充和很有些自知自明,她期盼偶遇,林涵音未必。一方兴冲冲喜相逢,另一方喜悦转冷淡,哪怕是亲妈,也会觉得难过,更何况她最近心情不佳,怕失去耐心,后果堪忧。不如保持距离,距离使人友好。   按住马克吐温,摸摸它的头,让它不要动,无论什么时候,只有狗最靠谱。   林涵音走出二人视线,顾之桥仍伸长脖子,踮起脚,缩在垃圾站后,好像是要等她走得远点再远一点。   程充和没她的耐心和乐趣,摔开她的手,拉马克吐温走出去,顾之桥讪讪跟在身边。   “你躲什么?”   “林涵音。”   “我女儿,我不用跟你一起躲吧?”   “不好意思,下意识的反应,刚看到她吓出一身冷汗,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哔――哔――哔――响警报。”   这形容,像是见鬼。程充和啼笑皆非。   经过林涵音住的23号,五楼那一户,原本黑暗的窗户亮起了的灯,回头朝顾之桥看去,发现她也在看那里。程充和心软,问:“难过吗?”   “你指的是?”   “她可能很快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那是她领导的车,她领导姓曾,大她十岁还是几岁来的。听说是个狠人,对她蛮照顾也蛮关心的。”顾之桥给程充和科普,说着说着,她怪叫一声,“不对头,不对头,我们在一起那么久,她领导没送过她,靠,难道说……”   两人四目相望,顾之桥不得不承认。“要是她有对象,心情略复杂。”   “哎,我以前就觉得那个曾总对她的关心超出寻常。我们王总够好了吧,还坚持她的三不原则,不介绍工作、不介绍对象、不介绍房子,最早我们搬到这里来,就是她们曾总推荐的。如果是,之前老叫她加班,一定是曾总的阴谋,借加班之手,离间我们的感情。不过也不能完全怪别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招对涵音特别管用。唉,要是涵音跟她一起,倒是会被那个女人吃死,那个女人对付她肯定一套一套。”   她叽叽咕咕说一大通,酸溜溜的。程充和总结一下,女儿的上司对她很好,工作方面完全不用操心。其他没边的事情,被她说得跟真的一样。程充和一点不想同情她。   顾之桥做饮泣状,“哎哎哎,别理我,让我独自哭泣。”   哭?这倒不好不管,程充和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谁晓得这人整个弹起来,“程女士,那是一种文学上的表达。”   只有社会上的表达能回应她文学上的表达,程充和狠狠踩她一脚。   踩完一拉马克吐温,“走了,我们回去。”   顾之桥嗷嗷鬼叫两声,屁颠屁颠跟上去,嘴里夸张地喊:“等等我~~~”   这会儿倒不怕被林涵音听到了。   “有点想念你说不出话的那两天。”   “那我假装一下?”   “怕你忍不住会憋死。啊,顾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更……”滑稽?好玩?有趣?神经质?程充和一时找不出一个精准的词。   “更?”   鲜活生动,生机勃勃。不过程充和不准备夸她,“有句话怎么说的,自从得了神经病之后更精神了?”   顾之桥哈哈笑。   “缘分这个东西真说不好,看到谁遇见谁……你和音音挺有缘。我出门总是期待能见到她,期待次次落空,谁想到遇到你之后倒是见到了她。托你的福啊,顾小姐。”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奇怪,顾之桥说:“程女士,这个醋你就没必要吃了吧,要说起来,我跟她是孽缘。”   自己是在吃醋么?程充和没好气,“你是不是又忘了,我是音音的母亲。”   “诶。”顾之桥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夸张地打量几眼,“不是涵音的姐姐吗?”   横看竖看,又打量几眼,“真的不是她姐姐吗?”   程充和扬起手,“再胡说放狗咬你啊。”   “明明是想打我,非要打放狗的幌子。马克吐温,你主人那么暴力你知道吗。”   马克吐温被点到名,欢脱地扑向顾之桥,顾之桥蹲下捏捏它,摇头嘤嘤嘤,“让你的主人不要放狗咬我,怕了怕了。”   程充和扑哧一声笑出来,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   “顾小姐。在大理的时候,你躲在桌底下那天,听到小杨说的话了是吧。”很自然地回到先前困扰的问题。   小杨?想一想才能把这个名字和人民路彭于晏对上号。他说了什么?表白被拒?顾之桥紧张。“你指的该不是他喜欢你要跟你结婚的事吧。程女士,难道你在烦恼这个?”   哎哟,完全跟不上这人的脑回路。   程充和白她一眼。“这是我需要烦恼的事?真不晓得该说你什么好。我指的是,小杨提过安德烈去世前和一个外地女人一起离开大理,举止亲密。”   嘶,这么一说顾之桥想起来了,连带跑路那天听到的加强版一并想起来。难道人民路彭于晏贼心不死旧事重提,还是说出现了新的证据?总不会是有个女人抱着两岁的孩子找上门,说是安德烈的种。   “想到什么了?”   “唔,那个小杨说的多半不属实。你们客栈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又以女客为主,安德烈是老板,送女客去车站,或是跟女客一起坐车,说话聊天很正常的。”   “顾小姐,我怎么觉得你知道的比那天听到的要多?后来你去追问小杨了?”   “不不不,我没有,我怎么会做那么无聊的事情。你信任安德烈,我也觉得他不会像那个小杨说的那样。”说完想到自己的觉得可能不那么可靠,顾之桥补充道,“我见过他的照片。他面相看起来就不是那种人。程女士,请相信你的直觉。”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一定听说过什么,说吧。”   真叫人为难。   “其实没什么,我离开那天去吃饭,看到小杨和他的朋友在摆摊,他朋友嘲笑他表白失败。之后两人说到安德烈和那个神秘女人一起坐大巴离开,他们正好坐同一趟车。”至于其他细节,顾之桥按下不讲,一切都是另一个无赖男人的主观想象,人越猥琐,想得也越猥琐。   程充和看她一会儿,像是确认她是否有所隐瞒,却只看见她认真的脸上蛮是关切。   没有同情,只有关切。   她暗叹一声,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她:“博物馆的旧文件我整理好了,先时有人来问他朋友是否在我们这寄存过东西,我发现他朋友不止寄存,紧急联络人填的是安德烈。而他的朋友,很有可能是小杨说的那个小姑娘。我见过她,安德烈跟她一起离开大理我也知道。”   顾之桥皱眉,“紧急联络人一般都是瞎填的。”   程充和笑了一下,“上面的名字是不像是瞎填,如果我寄存东西,紧急联络人写顾小娇,你会反对吗?”   “即便是你,我也坚决反对。”   “如果你自己填,会用这个名字?”   “不会。”顾之桥恍然,这是别有隐情啊。“诶,那女的存了什么?”   “单子上写U盘,好像是情书之类的。”   “嘿,有一种可能,U盘里存的是机密文件,寄存人想隐瞒信息,所以让安德烈帮忙。一般电影里都这么演,之后主人公……”   程充和替她说下去,“之后主人公之间产生了爱情。”   顾之桥的本意是想说之后主人公发生意外被人追杀,听她这么讲,立刻改口道:“现在不流行产生爱情,大家只想看主人公打打杀杀。后来呢,安德烈回来怎么说?”   “他回来的路上发生意外,车祸。对方酒驾,警方调查没有任何蹊跷。”   顾之桥沉默,还真是啊。   程充和深吸一口气,微笑道:“通常一般人会倾向于认为男人有外遇,和人偷情,车祸是老天给他的惩罚,现世报。但我还是信任他,应该说,我没办法去怀疑他,或许你会觉得我自欺欺人……”   “不,我没有这样觉得。如果老天会给人惩罚,有些人早死了八百次。程女士,你有无法怀疑安德烈的理由。”   “不是这个女人无法接受丈夫出轨的事实,所以失心疯选择执意相信?”   双手按在程充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顾之桥看牢她的眼睛,路灯照进她眼睛里,像天上的小星星。   “能从林建学那逃出去,怎么会是个自欺欺人的女人。你不是那样的人。”   泪光一闪而逝,顾之桥待要分辨,却见程充和眯起眼,别转头,“顾小姐,你晚上吃的是重庆牛油火锅底料吧。”   顾之桥浑身一僵,退开一步,闻闻袖子,闻闻自己身上,果然是一股子火锅味。她迅速跳开一大步和程充和保持距离,鼻子不停耸动,好像空气里全是火锅味。   程充和窃笑。   顾之桥恼怒:“程女士,你故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夭寿,移动火锅跟人讲半天话实在尴尬。   吃火锅、麻辣烫最怕从头到脚一股味道…… 第41章 喊破真相的人呐   “程女士,你故意的。”   “是啊,我故意的。”   谁能想到程充和会背着手,挺着胸,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样子跟她说话。   顾之桥想一想,大方地说:“算了,我让让你。”   让让她?亏她讲得出来。   “我是不是要谢谢你尊老爱幼?”   “是啊,幼小少女程女士。”   怪话连篇。   看一眼时间,已是晚间十点半,程充和惊讶,“啊,居然那么晚了。”她们牵着马克吐温已在小区里转了好几圈,过一会儿是她平时的睡觉时间。“顾小姐,今天谢谢你,听我说了许多话。”   顾之桥踢踢石子,摇头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如果实在要谢,可以谢他。”   “他?”   顾之桥往上指指。   晚间微风拂动,吹散了灰色烟云,残月露出真容。   “老天安排的最大。”   不想程充和被这话勾动愁肠,“安德烈去世,我悲痛欲绝。他一生善良多情,待我至诚,如果世上真有老天,为什么是他。”   顾之桥沉默一会儿才说:“可能老天也想身边多一点好人。对不起,让你想到伤心事。”   “不用说对不起,我不过有感而发,你说得对,老天安排的最大。”程充和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郁郁全都倾吐。“谢谢你陪我,夜了,早点回去休息。”   二人在交叉口道别,程充和被马克吐温拖着往前走,见到地面上人和狗的影子,心中一动,回头看去,顾之桥仍旧站在原处,见她回望,扬起笑容,同她挥一挥手。   程充和做个让她快走的手势,那人指指手机。   顾之桥:【你进小区了我就走。】   程充和:【我有狗,不怕,你快回去,没啥好看着的。】   顾之桥:【谁说的,狗挺好看啊。】   被绳子牵牢在小区里转圈,狗也觉得无聊,马克吐温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早早趴在床中央休息。程充和洗完澡把它赶去一边,捏捏它的后颈说道:“马克吐温,有人觉得你太好看怕你被人打劫。”马克吐温抬下眼皮,摇摇尾巴。   正要关灯,看见柜子上摆着这两天翻看过无数次的表。那张表,无疑给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投入一块巨石,本以为会引起惊涛骇浪,重回那段伤心欲绝的日子,没想到平复得如此之快。   起床将表格放回两包纸里,除了她所思所想,还有另一种解释:出于某些原因,安德烈帮助那个叫浅浅的小姑娘,这年头小姑娘用化名最正常不过,相信警察的事故报告,意外只是意外。   睡前看一眼手机,最新一条信息来自顾之桥。   【程女士,如果意外是阴谋,这两年你作为家人应该也会有危险,有人蓄意接近过你吗?】   程充和想了想,安德烈去世后,她悲痛过,荒唐过,认识不少人,流于表面,走在马路上都不见得能认得出来。最接近自己的是顾之桥。可要说蓄意,大概是老天的安排。   那边显然还没睡,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或是别有用心的人接近,可能意外只是意外,很多事情表象的事只是表象。不过要是你决定调查,记得叫我一起,千万千万。】   另一边,顾之桥发完信息刚想睡觉,就见对话框弹出一条回复:不怕危险?   【好过你一个人危险,两个人有商有量。再说,我们是什么交情啊。】   【什么交情?】程充和好奇。   【梦里一起上天揽月的交情。】   这顾之桥,刚被她发现搜索内容的时候紧张的不得了,现在倒好,可以拿来开玩笑了。   【等我梦到再说,睡】   【好梦,要梦见我哦。】   开会碰到你,散步遇到你,梦里再有你……日子还过不过呀,程充和一点不想梦见她。   【刚梦见了,梦里放狗咬你,期待梦想成真】   【程女士你个坏蛋 ┭┮n┭┮】   程女士关灯睡觉,她要是再回一句,怕是这家伙又没完没了。不过最近和她的消息有点多,对方时不时会发条微信来,有时问她问题,有时发张怪里怪气的照片,漫无边际地展开,绝大部分的对话都是毫无营养可言的大白话,再看有些可笑,也不晓得怎么说着说着就你一言我一语讲个没完。   连钱今都说,程姐天天抱着手机和人家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谈恋爱呢。   恋爱,久远的记忆。   第一次为结婚来往,谈不上恋爱,脸红有心跳加速没有,看电影、压马路、谈婚后生活是来往全部。恋爱的心情?半点全无。   第二次比较荒唐,年龄的差距、老师和家长的地位、已婚的身份,无一不使每一次见面五味杂陈。担忧、紧张、害怕、焦虑,有恋爱的心动,但更多的是自责内疚,他们总是在谈音音和将来。她顾虑如此之多,如果不是安德烈可爱知足又全心全意,哪有之后的婚姻生活。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程充和想:就是她恋爱的时候也没跟安德烈一天到晚瞎扯,难道是年纪大了话会变多?   道左山庄项目,在顾之桥实地考察之后,双方开过两次会,主要是交流需求、预算和期望的方向。不得不说,除了第一次见面太过震惊有些掉链子,顾之桥次次正儿八经,公事公办,不像私下里那么天马行空的活泼,连废话都很少。   那些见面时没说的话,全被她都在微信里讲了。   比如第二次开会在X传媒,穿过走道,程充和、钱今和罗杰陈打了个照面。罗杰陈看起来有些不服气,程充和没多加理会。性骚扰这种事情在国内不好说,尤其是对方不过眼神猥琐,言语稍有冒犯,如果程充和不是客户,怕是公司只会说她敏感玻璃心。   她没跟顾之桥提见到罗杰陈的事,没多一会儿神通广大的顾小姐已经收到消息。晚上给她科普了罗杰陈几大经典事迹,哦,还有,给那人起的外号:镶钻杀手。   说到起外号,顾之桥得意洋洋,自诩从小就是歪名小能手,顺带说出她给小杨起的光荣外号:人民路彭于晏。   还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小杨。   “不喜欢还有什么为什么。”搞不懂顾之桥哪来那么多问题。   【一般来说,看到年轻阳光的男人,腹肌、腱子肉、翘臀,哪个不想睡一睡?】   不想,她不想,她从没想过。但,她们几时开始能谈这种睡一睡的话题了?程充和发窘。   幸而那句是感叹而非疑问,顾之桥后一个问题又来了。【你不喜欢彭于晏那款的话,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程充和:【诶,我一把年纪,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现在只希望能缓和与音音关系。】   发完刚想撤回,那人又来说教。   顾之桥:【1、别拿女儿做挡箭牌,你女儿都去追求第二春了;2、你也就比我大一点点;3、喜欢和年纪没有关系,看过电影涉外大饭店吗?老头老太太们起码七十岁了吧,还在追求爱情。】   提到音音,程充和以为她刺激过度,只好回答说:【预设无用,遇上就知道了。音音和她上司谈恋爱?】   顾之桥:【不知道,我胡说的。如果是的话,我要去劝劝她,办公室恋情会导致上司偏心,这样对其他同事不公平。】   在小区见到音音跟老鼠见到猫一样跑,还要去劝劝她。程充和服了,看向桌上两张英国皇家剧院现场的票,把票子照片发过去,问:有空一起?   【好啊!】   比起自家女儿的反应,程充和实在喜欢顾之桥的干脆。   受到邀请,顾之桥喜出望外。英国皇家剧院现场简称NT LIVE,清一色高清录制,影院放映,有歌剧芭蕾舞台剧音乐剧。约好一起去看的那场叫《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原著莎士比亚,现代演绎,顾名思义是埃及艳后的故事。   看戏那天,顾之桥提前十分钟兴冲冲收拾好东西,就等着到点打卡走人。公司离剧院近,地铁一站,走路半小时,程充和跟她说好下班一起走过去,沿途顺便吃点东西。   距离下班还有五分钟,路轻舟过来找她一起晚饭。   顾之桥果断拒绝,“等下看戏。”   “看戏?和谁看戏?”路轻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程女士啊。”   “怎么又是程女士。”从接受对面失恋博物馆项目之后,程女士好像长到了她们中间,每天不听顾之桥说个三五遍不算完。要是别人,路轻舟默认顾之桥骚动,是恋爱的前奏,但是程女士……   路轻舟见过程女士,是位十分有魅力的女性,和她谈话轻松自在,没有任何年龄上的障碍,看起来神采奕奕,打扮得体,一点看不出实际年龄。   但是她的身份过于惊悚――林涵音的妈。林涵音是谁?顾之桥刚离婚两个月的前妻,也即是说程女士是顾之桥的前任丈母娘。“顾之桥你是不是有毛病,天天跟前妻的妈混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你才有毛病!你全家都有毛病。   路轻舟&钱今:有毛病的是你。 第42章 有部电影叫爱上岳母大人   被路轻舟一说,顾之桥不大高兴,开口就想反驳,什么前妻的妈,那只是程充和的一个身份,她是她现在的客户,是她,是她勉强能算谈得来的朋友?   可是这两个身份似乎不够有力。   横竖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合适摆放的位置,顾之桥只能说:“哪有天天,我们偶尔一起吃饭遛狗,难得看个戏,今天第一次看戏好不好。”   路轻舟不说话,静静看着她,仿佛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看我干嘛,快回去看你们家酸辣鸡胗。”看看时间,还有两分钟。   “顾之桥,你没发现自己不对劲嘛。”   “睡得着,吃得下,拉得出,正常得不得了。”   “你真的不对头。我问你,上次你淘了跑步鞋、速干衣、塑身裤是为什么?”   “锻炼啊,我紧跟潮流,打算跑步。”   顾之桥这个人,说她懒成蛆一点不过分。草莓懒得摘,橘子懒得采,现在说要去跑步,谁信。   但她还就是要去跑步。   “你中邪了?”   “你才中邪了。”顾之桥心情不要太好,准点打卡出公司门。   等电梯的功夫,路轻舟阴魂不散跟出来,神神秘秘地问:“有部电影叫爱上岳母大人,你看过吗?”   爱上岳母大人?有点熟,听名字像是日系二次元读物,或是某个十八禁小黄油。这是嘲讽她,哼。“那么生动狗血的电影?谁演的,我回家找来看看。”   “凯瑟琳德纳芙。”   按在电梯按钮上的手一顿,顾之桥还真看过。“电影和现实差很多。首先,我离婚了,和林涵音没有倒霉孩子要抚养,其次,程女士不会在厕所里唱唱跳跳,也不抽烟。”   这些是重点吗?重点是电影片名――爱上岳母大人。   “你不否认自己喜欢她?”路轻舟就知道,眼皮一跳准没好事,上次她眼皮跳是顾之桥在大理,两人去一人回。   “喜欢她怎么了,我也喜欢你啊,我还喜欢王总呐。”在公司门口一连三个喜欢,引来快递小哥的垂注。顾之桥做个鬼脸,我博爱不行嘛。   “怪不得……”   “怪不得个屁啦。”眼见路轻舟流露恍然之色,顾之桥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我的意思是说,人和人之间能和睦相处,时常来往,自然是因为彼此喜欢,能谈得来。可是人……”她压低声音,“也得要有性//欲才能谈恋爱是吧。”   电梯门开,里头挤满了人,乌央乌央的。一天班上下来,各个一脸油光,面如土色,毫无生机,就等着一个水光鲜嫩的人进去采补精气似的。不想进去蹭一身人气,哪怕再不愿跟路轻舟继续这个话题,顾之桥也只好等下一部。   “你的意思是,你对你那前丈母娘暂时没有性//欲?”   “这话听着太怪了。”   “那换种问法,你孤枕难眠,饥//渴难//耐的时候有没有把她当成幻想对象。”   “没有!”脑海里出现她和程充和坐在同一张躺椅,面对面说话,越靠越近的画面……跟摸到插座一样,顾之桥浑身一颤,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娘诶,求你不要再说奇怪的东西了,等下要见到真人的是我。那是要多尴尬。”   双手交叉在胸前,路轻舟笃悠悠地说:“我讲得再奇怪也没用,重点是你的想像。”   “哎哟,你这人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妈妈,快来救我。”   “哧,口味那么重,喜欢叫妈妈。”   “下作胚,路轻舟,你黄色。”救命的电梯来了,顾之桥往人堆里一钻,“滚蛋!”便自己先赶紧滚蛋了。   留下心情复杂的路轻舟,本来她不过是开个玩笑,谁让顾之桥近来总是和程充和一起。现在看那人的反应,出乎寻常的有问题。有些事不能细想,一细想就像是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就好像通常和别人分手,一定会和那人的家里人保持距离,就算自己没顾忌,人家也会有想法。顾之桥跟别人反着来,非但没走远点,人还要凑上去。   如果只是和前妻的妈吃饭遛狗看戏,那问题不大,让人在意的是顾之桥一天到晚看手机发消息,还买装备要跑步。是跑步啊,不是跳操、拳击、攀岩,是跑步。要说这世上顾之桥最讨厌的运动,跑步当之无愧。听说那位程女士日常运动才得以保持状态良好的身材,路轻舟很肯定顾之桥跑步这事一定有她的因素。   做你爱做的运动,看你爱看的戏……   画面太美,路轻舟不敢继续往下想。   被路轻舟耽搁片刻,顾之桥已是心急如焚,一到一层,哗啦一下冲出电梯,刚跑到大楼门口,就见到有个人在下班的人流里格外显眼。短发微卷,面容沉静,穿一件青灰色风衣、白色衬衫,围一条浅青色薄围巾,牛仔裤,运动鞋,臂弯勾着个黑色大包,一手插在风衣口里,站在办公楼门前的一根立柱边。既没有左顾右盼,也没看手机或是流露出丝毫焦急之色。她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等一个注定会出现的人。   顾之桥才要跨出一步,想到几分钟前的一番笑话,不觉迟疑。   这时,程充和已经看见了她,双目生光,嘴角含笑,竟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顾之桥见状,马上迎向她。程充和在她跟前站定,“顾小姐。”,戳戳她的脸,“工作不顺利?看起来气鼓鼓的。”   气吗?顾之桥不知道,没有生气的对象,没有生气的理由,但她应该是生气的吧。   她对眼前的人有好感,伸出手就能抱住她。现在的自己很软弱,软弱到有点想抱对方,但是眼前这个她想要拥抱的对象是她前妻的妈。   路轻舟觉得这是个问题,或许。   顾之桥闷闷地说:“下班前和同事有点分歧,本来一到时间我就能走了。”   “时间足够充裕,不用急的。”   两人沿着繁华的淮海路往前走,她没具体说什么事情,程充和也不问,随口说些同事间的相处之道。顾之桥认真听,认真应,心里同时在想:同一句话,有些人说出来如沐春风,有些人说出来就像是在指责说教让人着实反感。   既然她喜欢听她说话,喜欢跟她一起,两人相处自然,毫无不适,前妻的妈就前妻的妈好了,就算是前妻的外婆也无所谓,只要不是前妻的亲爹就行。反正前妻和她妈关系不好,林涵音要兴师问罪,自己就说当给她尽孝。   呸呸呸。   顾之桥摸摸鼻子,心情莫名好转。   只听程充和问她:“我说这些你不觉得烦?”   “不烦啊,你不是在关心我吗?”   “就算你工作许多年,我说的那些你都知道?”   “你说的那些统统加起来就一个意思,你关心我,是不是?”   被她这么一总结,程充和面上有些发烫。“嗯。”   “那就是啦,我能感觉到的,不像有些人……”   “有些人,哦,音音。”随着两人相处时间变多,程充和很能领会她的语焉不详。   果不其然。   “是你女儿我也要说啊,句句都是大实话。她呀她呀,总是居高临下,指着我鼻子那种感觉。人家本来已经很不开心了,被她那么一说,更不开心。”   程充和说她,“你最近对她的实话越来越多了。”   顾之桥吐吐舌头。   “音音很关心你,可能是她表达的方式不够好。也怪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她身边。父母对子女的影响很大……”   “程女士,你最近为她怪你自己也越来越多了。”走到人潮涌动的南京东路与小马路交叉口,顾之桥问,“可以接受subway当晚饭吗?”   程充和没有意见,在看到顾之桥捧来两个塞得满满的六英寸三明治时笑了出来。   十二寸的全麦短棍切成两段,放入当日限定的生菜、黄瓜、金枪鱼、芝士,两片酸黄瓜、一点点橄榄和额外加料的鸡蛋、培根,淋一点点芥末蛋黄酱,塞到烤箱加热。面包的麦香、芝士的奶味、芥末蛋黄酱酸酸咸咸又有些刺人的气味以及培根特有的诱人肉香融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原始的诱惑。   拿着满满当当的三明治,顾之桥一脸满足,可是她的笑容未能持续很久。在几次尝试过后,没法一口把所有的馅料全都吃进嘴里,笑容就那么僵在脸上。盯牢三明治十秒,她突然下定决心,尽她所能,猛得张大嘴巴,狠狠咬下,这一次她终于能一次吃到三明治的所有内容。   整个过程,程充和看在眼里,几乎笑破肚皮。   “笑什么啊,程女士,形象,你的淑女形象。”顾之桥还问她,“我嘴巴没有裂开来吧。”   程充和笑得没法回答。   “哎,裂开来就太丢人了。你快吃啦,会冷掉的。笑笑笑,三明治那么厚,你有本事能在嘴巴不张那么大的情况下全咬下来?”   程充和还真是可以。她擦擦手,将最上面那半片面包往后挪动一点,让面包、馅料之间形成层次。弄完之后,她晃晃三明治,朝目瞪口呆做智障状的顾之桥眨眨眼,再一口咬下,比起顾之桥费力张嘴实在是要好上许多。   没有形象和年龄的包袱,举手投足间透着真挚的洒脱,眼眸里因为开心倾斜而出的流光溢彩,顾之桥一时看呆了。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啊,想吃! 第43章 顾.小走狗.娇   NT Live 系列放映应当是上海演出市场性价比最高的演出,引进的内容经典,价格实惠,比起动辄几百块坐后排的现场明星版话剧,或是价高内容华而不实的原创戏剧,可算得上是小众文艺爱好者的天堂。除非极其热门的戏剧,剧场很少有座无虚席的时候,人们通常按照票面位置和先来后到在剧场里稀稀拉拉散坐。   《安东尼和克里奥佩德拉》的男主演是顾之桥和程充和都十分喜欢的男演员拉尔夫费因斯,顾之桥对他最初的印象是《英国病人》,而程充和最早在《辛德勒的名单》里知道他,一个目光阴狠的纳粹军官。   程充和问她:“有没有看过《凡人与超人》?”   “三遍。拉尔夫在里面台词量惊人,如行云流水,几乎喷涌而出。天堂与地狱激辩那段尤其精彩,尤其是演魔鬼那个,好像演过浮士德。啊,萧伯纳实在有趣,吐槽犀利,难怪说他有恶毒的幽默感。”   “这方面你也不差。”   “诶,你是说犀利、恶毒还是幽默感?”   程充和笑而不答。   “可惜《凡人与超人》的剧本只有英文版,否则想把整本台词背下来。哎,不过你说萧伯纳是不是对女性充满畏惧。他总是假想女性精于世故,但手段高超,操纵男人,像女王蜂。而男人总是摆出理性拒绝的姿态,最后敌不过生物本能,彻底成为俘虏。”   “原先以为他歧视女性,看过他的《圣女贞德》后倒是没有这种感觉,相反会觉得他对人物心存悲悯。放在他那个时代来看,他的思想充满先锋性,就是今时今日也毫不落后。”   “对对对,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封建古董余孽比,简直天差地别。”   两人说得起劲,等剧场灯一关,即刻噤声,将手机调至震动,专心于大银幕。   饰演克里奥佩德拉的演员不算漂亮,与想象中的埃及艳后相去甚远,但是一融入角色,举手投足豪放热烈,别具激情。她与拉尔夫饰演的安东尼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克里奥佩德拉:要是那真的是爱,告诉我多么深。   安东尼:可以量深浅的爱是贫乏的。   克里奥佩德拉:我要立一个界限,知道你能够爱我到怎么一个极度。   安东尼:那么你必须发现新的天地。”   莎士比亚式浮夸狗血的对白引发全场阵阵欢笑,顾之桥不如程充和全神贯注,哪怕她几次三番试图将信马由缰的思绪拉回来。可是路轻舟的话在耳畔,程充和闪亮的笑容在眼前,程充和本人在身边,略靠近些就能感知她的热量。   顾之桥无法否认,在subway的时候,她被身边的女人深深迷住,或许在那之前,她已经为之着迷。不过她始终确信一点,喜欢程充和就如同迷恋明星一样。人很好、人有趣,恰好这个离她近又认识。所以只是欣赏的喜欢,并没有情//欲涉及其中。   中场休息时,程充和问顾之桥要保温杯和薄荷糖,见她不复之前的惴惴不安,塞一粒薄荷糖到她嘴里。   看完戏已是晚间十点,两人没有叫车,在程充和的要求下,走去车站坐地铁回家。看戏时间匆匆而过,看完戏仿佛做了一个大梦,聊一会儿结尾那条咬死克里奥佩德拉的蛇,程充和这才想起看一眼家里的马克吐温。   一条大狗,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听到主人唤它,没精打采地看一眼监控。程充和向它许诺,回家给它吃狗罐头,明天给它煎牛排。   狗还有牛排吃,待遇好得不得了。顾之桥只好要求,“下次看戏都带我吧,买票的时候算上我。”   “让钱今多买一张票不是问题,时间呢?”   “按照你方便的时间就好。”   “提前买的话,不能来不是浪费?”   “打断腿也去,实在不行你手机调出我照片放在座位上。”   什么话,程充和打她一下。   “不管不管,我们说好啦。”   “说好了,说好了。”   “程女士,你看地上。”   原以为顾之桥要玩三岁小孩子的把戏,不想是要她看影子。明晃晃的路灯,把挨得很近的两人照得极为亲密,好像依偎在一起,携手向前。恍惚间,就见顾之桥咔嚓一下,给影子拍一张合照。   “这是干嘛?”   “愚人节发网上假装自己有女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程充和的心咯噔一下,说话那人却是大大咧咧,笑得毫无城府。   “愚人节已经过了。”   “明年还会来的。”   “那时候说不定你已经有了新女朋友。”   “也是哦。有备无患,到时候看哪张好看,哪张好看放哪张。诶,可以多拍两张,放到一起比比,找出最搭的那张。”   那人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继续发挥,程充和只当她是孩子气,故意问:“跟我一起看戏不怕遇到音音?”   顾之桥笑呵呵地说:“她不会来的。”   真的,林涵音不会来。程充和叹气。   “别这样嘛,程女士,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兴趣爱好、生活方式和活动圈子。你呢,也有你的生活方式和活动圈子。没有必要去强拉,主要是强拉也拉不来。你女儿很排斥看戏,她会睡着。啊,对了对了,事实上她看文艺片也会睡着。如果你要找她看电影,要找好莱坞大片,漫威那种她喜欢的。”说这话时,顾之桥洋洋得意。   看到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程充和就想抽她。这人怎么总是那么欠揍呢。   哪知今次她十分机警,先跳开几步,“不带迁怒的啊,你说你是不是想打我?我会跑的哦。”   说得好像她一个五十岁的人会跟个小学生似的在街上和她打打闹闹。程充和被她气笑,“我见过你跑,看见前面那辆自行车了嘛,你跑到那了不起。”   “小看人。”   “过来,好好走路,马路上别闹。”   说不闹就不闹,顾之桥想起她那份尚未有回复的方案,“我那个方案你看了?”   “看了,我在纠结。”   “不做了???”   “做是一定要做。你方案里写到恐怖悬疑主题,和小说网站合作把剧本杀搬到室内,实景游戏蛮有意思,布置一下成本也不高。”   顾之桥多会察言观色,“你在担心寄存处?”上次说起安德烈和失踪的寄存少女事件后,程充和没再提过,看来还是心存疑惑。   “总觉得有桩心事,可能是我想多了。那小姑娘至今电话联系不上,我打算先放一放,抽空去Y市一次。”   “那你提前告诉我什么时候去。”   “你要上班。”   “我可以请假,新一轮年假可以休,再不行我就病假,这个是小事情。”   住的近有住的近的好,两人说着话一起坐地铁一起进小区。在岔口要分开的时候程充和叫住顾之桥。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件事一直想说老是忘记。顾小姐,你别整天懒在家里面,我们馆的年轻人时常组织打羽毛球,你也可以一起来。说不定还能遇到什么人,发展发展。”   羽毛球顾之桥可以接受,“你也去吗?”   “员工活动,我去她们会不自在。”   顾之桥立刻没了兴致,“你不去我也不去,名不正言不顺,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人。”   “没关系,钱今会带你的。”   那个醋坛子,还不晓得怎么给她白眼。   “不要,你们馆好些人见过我。去了她们会怎么看我?哎呀呀呀,这不是程总的小狼狗嘛。啊,不对,是小走狗。不要不要。”   “……”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哎,就当是追星了。(谁说我没法自欺欺人   评论的同学很有才啊~~~~老灵光了,来,笔给你们。   大家也很细心哦~~~看得很仔细。 第44章 温柔乡是英雄冢   没等程充和安排一个晴朗温暖的好天去道左山庄,那位引起涟漪,自称是失恋博物馆用户的朋友再次打来电话询问。电话转到程充和手中,是个声音清润温和,用词礼貌的男孩子。在得知他所报出的手机号码主人确实在博物馆寄存东西之后,对方问道:“请问巧智寄存的东西是什么?”   浅浅,原名陆巧智。   程充和没有回答,反问对方是否知道寄存人所用的名字。对方想了很久,说他只晓得寄存人本名。   “很抱歉,博物馆和寄存人之间有保密约定,我们不能随意将寄存物品告知他人。”   “是她的男朋友也不可以吗?”   “不好意思,我们也是为了保障寄存人的隐私。无论是男朋友、丈夫、家人,人总有不愿意让他们知道的秘密,不是吗?”   对方沉默一会儿,没有预想中的抗议大闹,反而轻笑几声,“你说的对。男朋友没有法律上的身份,何况我连她寄存时用的名字也不知道。唉,如果我想要取回她寄存的物品,需要办什么手续要什么证明?”   “这位先生,既然陆小姐选择寄存,可见对她来说是一件不愿意放在眼前的东西,你又何必执着。我们这里的规定仅限本人领取。”   这年头什么不多,假冒男朋友的最多。大街上把女人拖走,女人喊救命引来围观,就说是对方男朋友。随便哪里见到个女人,要找她联系方式工作地址家庭住址,发网上号称是爱慕者要做她男朋友。   程充和见多了以男友、丈夫、家人之名行凶,心下始终警惕。哪怕电话那头声音始终和煦,给人好感。但,行凶者不乏衣冠楚楚人面兽心,谁知道人皮之下是个什么东西。   “取回寄存物品一般有两种途径:一是寄存人凭寄存卡领取,二是寄存物到期后我们联系寄存人领取,如果寄存人将卡片遗失,需要在我们这做一下身份核实。”   “她寄存的东西还有多久到期?”   “八年。”   “程女士,如果遇到寄存人不在人世的情况呢?”   死了?程充和呼吸一滞,很快说:“流程不变,需要遗产继承人操办。”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黯然的叹息,对方自嘲道:“男朋友这种身份,好像的确有些尴尬。”   “实在不好意思。”程充和略一停顿,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刚才的意思,该不是说那位陆小姐已不在人世了吧。”   “巧智她,去世有一段时间了。”   “可前几天我打她的电话始终是无人接听状态。”   对方苦笑,“无人接听也无人应答是吧?巧智去世之后,她手机卡在我这里,24小时保持开机状态。这样的话,当我想她的时候给她打电话,就可以假装她在忙,而不是永远接不了电话。嘟――人还在,只是巧智很忙,嘟――巧智现在没空理我,嘟――她真的好忙,又不理我。总好过机主已关机或是号码进入流通,接电话的变成另一个声音,我不想抠脚大汉用她的号码。”   悲戚之情自电话传递过来带着撕扯之意,仿佛电波信号也被攀上哀伤的枝藤。   程充和感同身受,“这位先生……”   “啊,叫我王富就好,三横王,富裕的富。请不要笑我,我只是太过伤心,悲哀无处排遣,别人不会理解。”   “我明白。”一个永远没人接听的电话有时也代表希望,电话会响,好像有朝一日总有人接起来说你好。半年之前,她和这位王富一样,靠着虚无缥缈的无人接听汲取力量。王富声音听来年轻,没想到如此深情,程充和还以为年轻人的爱恋不过短短一瞬,几个月就像是一辈子那么漫长。   “王富,我应该能明白你的心情,你所经历过的痛苦,我也感受过。那位陆小姐刚去世?”   “不,她离开我已经有一年零十个月。”   也即是两年前的七月,程充和说:“我丈夫前年五月去世。”   “啊,对不起对不起,你们的网站上有过讣告,我忘了。”   “不用在意,听你的声音应当是个年轻男孩吧,我不知道你们的感情有多深,也不知道她去世前你们俩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她会希望你走出这团阴影,希望你过得好。知道哀伤处理五个阶段?你得要从行动上接受她已经去世的事实。很艰难,可是你会做到的。”   “谢谢你,程女士。”年轻的男声带上了鼻音,“巧智她因为抑郁症自杀,这是我难以接受的……在她生命的最后关头,将我们的关系全都否定。”   自杀。   程充和的心整个儿放下,“我想,抑郁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事情,她一定经历过挣扎。”   “程女士,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但是我不想那么快放下她。”   王富也是好人,至少他没有继续纠缠索要陆巧智的遗物,否则程充和会为难。   人情是人情,规则是规则。   然而王富的一通电话让她对自己产生疑问。同样不到两年时间,对方仍在痛苦思念,而她已经开始新的生活。她会笑,会哭,吃得下,睡得着,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要打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的电话了。   那么快放下安德烈,这样的自己是否太过薄情。   晚上和顾之桥一起遛狗,程充和很自然地告诉她今天那通电话和自己的疑问。听人说话时的顾之桥很安静,像那天她说的那样――不哑的哑婆婆。   “顾小姐,如果换做是你,爱人死后多久会开始新的生活?”问完想到她曾经的爱人是自己女儿,程充和忙补充道,“假设,只是假设。”   “我只经历过分手,没法想象真正的死亡,天人永绝那种感受。但是我想,时间的长短并不说明长情或是薄情,如果按照时间来算,我根本就是个渣渣嘛。和涵音分手后,我很努力地使自己过上新的生活,安排新的作息,培养新的爱好。坦白说,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说到这里,她看一眼程充和,像是要确认她是否会为此不高兴。   程充和表情认真,回看她一眼。她怎么会跟她计较这个。要是分手后顾之桥哭哭啼啼、吵吵嚷嚷要复合或是骂骂咧咧控诉,说不定她会瞧不起她。   “程女士,其实生活很艰难。我想在失去安德烈的这段日子里,你一定度日如年,悲伤难耐,毕竟你失去的不止是丈夫,还有一个深爱你的人。安德烈也曾是你生命里的一道光,光突然寂灭,一定很辛苦。”   “是啊,光寂灭了。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会陷入黑暗绝望里。”   “像你这样的人,会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不光是为自己,也为了安德烈。安德烈应当是个快乐的人,他会把那份快乐传递给你。真正的爱,不会让人在失去爱之后否认爱拒绝爱,因为那些爱所带来的美好,你切切实实经历过感受过。而程女士你,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不会抱怨命运待你如此不公,痛斥老天,你会感激命运让你曾经拥有。”   程充和曾被人善待过爱护过,已觉是上天恩赐,没想到眼前还会有人懂得她,她不禁为女儿与顾之桥分开感到惋惜。与顾之桥多日相处,不难发现她的天真赤诚。她是个本质上追求快乐的人,也会给人带来快乐,能说出这番话,更见她的聪慧可爱。   两人早已停下脚步,面对面站在梧桐树下,春风吹送草木清香,狗在两人之间转圈,夜比她们的话题怡人。   “每个人处理哀伤的方式不同,每个人需要的时间也不同。别人沉溺其中,一不能说明那就是深情,二不能以此来鉴定你是否薄情。感情是无法比较的,或许他只是想用自己这种方式来塑造自己深情的人设。再说,李碧华不是说嘛,至死不渝只是没有找到更好的。可是有一点是一样的,你也跟那人说过,逝者若是对生者惦念,必然希望她好。你越好,逝者在天有灵越高兴。程女士,安德烈是那种死了也想拖个垫背的人吗?”   正经不过五分钟。程充和白她一眼,“他不是。”   “所以咯。上次我们就说过,就是我……”   “嗯?”又要说死不死的了么?   在程充和威慑的目光之下,顾之桥马上改口,“就是我,也希望你能过好自己的生活,有爱的人,有爱你的人。”说到这里,她有些心虚,“只要不是林建学都会这么希望吧。”   程充和皱眉,“说他做什么。”   “实验组和对照组,他是对照组。”   程充和笑了一下,踢踢树下的鹅卵石。“人真有灵魂吗?为何他从不入我梦乡?”   “可能是你的梦乡太美太好,一经抵达,永志不忘,还怎么去投胎转世。唔,只要去过,就不会舍得离开。”   被她向往憧憬的语气讲得鼻子一酸,险些落下眼泪,程充和才想说她肉麻,却见她嘴角蕴藏伤感的温柔,眼底深情一片。待要看个分明,那人又是一副戏谑模样,“啊,毕竟温柔乡是英雄冢嘛。”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糟了个糕~~~真爱上前妻的妈了肿么办,在线等。   啊,前两天看到读者说起我的《两相欢》,给没看过的安利一下(本来叫相诱,相诱多好的名字呀,给净掉了……   讲的是采花贼和冰山宗主的情感较量,七段幻境,七段相遇,一个追追追,一个嘿嘿嘿(不是   锁章比较多,想看的可以在w-b:寿头已升天 置顶找到   看过都说好~~~厚颜推荐   (●ˇ?ˇ●) 第45章 有事路轻舟,没事程充和   别人上班摸鱼时刻留心周围,顾之桥摸鱼屏幕显示半成品PPT,人坐得笔直,一副聚精会神专注工作的样子。要是在她身边来回走过几次,会发现一两个小时过去了,PPT总是在同一页,连一个新增的字符都没有。   如果走到她身边或是对面能看到表情的位置,会发现荡漾、懊恼、悔恨、犹豫、神往、甜蜜、羞涩、荡漾,在她脸上无限循环,不难想象此刻她的脑海里正上演怎样精彩放荡的一幕。   啊,禽兽,禽兽,禽兽。   顾之桥的脑海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咆哮,满屏皆是禽兽。   人家那么伤心说死掉的丈夫,自己却别有邪念,真不是个东西。   前晚程充和同她说伤逝,感伤早早走出痛苦恢复正常生活,无法和亡夫在梦中相见。一开始顾之桥听得认真,到了树下,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的香味,她竟生出旖旎之心,想要亲吻对方。   一个礼拜前刚说完喜欢程充和是单纯欣赏的喜欢,不掺杂任何杂质,昨晚就梦到香艳情节,脸都被抽肿了。   不,不,不。   顾之桥摇头,再香艳也不过是一个贴脸的拥抱,没有到周公解梦和岳母发生关系的程度,连亲吻也没有。   虽然,尽管。   尽管在梦里,脸贴脸的温柔悸动之下,她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想要拥有更多,想要……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一种普世的性//欲,不是定点定向的性//欲。就像看小黄片会产生性//欲一样,自己禁欲那么久,没有亲密关系,没有亲密行为,梦里气氛那么好,那么亲近,自然会有想法。也即是说对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能处于发//情期,有需要解决的欲//望。   而想要亲吻对方的感觉可能只是肌肤饥渴症的表现,毕竟嘴唇皮也是一种皮肤嘛。   什么玩意,什么玩意啊!   顾之桥一头栽倒在办公桌。   禽兽。   分手前每天在家对牢林涵音,气氛压抑,压力大,没往那方面想,分手后忙着搬家、重新适应生活,现在算是平稳过渡,工作不算忙,生活颇为滋润,连戏都看起来了,难怪有欲望滋生的空间。   很快,她抬起头,想到一个解决的办法。   欲望如洪水,不可堵,只可疏,否则会像大禹的老爹鲧那样,用息壤四处围堵最后落个洪水滔天,身首异处的下场。怪不得那些提倡禁欲的宗教变态格外多,今天拿鞭子抽自己,明天拿锥子扎自己,后天就去猥//亵儿童了,搞来搞去都是憋的。   她不过是对前丈母娘有欲望,比那些人正常多了。   是时候入手新玩具了!   淘宝翻过一页又一页,外颤、内震、吸//吮,评论看了一个又一个。   苍天啊,为什么眼前浮现的都是程充和的样子。   正埋头专心研究样式,有人在她上方问:“今天约你们家程女士了吗?”   顾之桥头也没抬就晓得是来串门的路轻舟,没好气地说:“没约,昨天也没约。”   “吵架啦?”   “感情不要太好。”   “嘁,看来是吵架了,瞧你那一脸便秘的样子。喂,顾之桥,你在看啥那么起劲。”   “不告诉你。”   没等路轻舟抢她手机过去看,就听顾之桥小声怪笑,“这年头什么人都有,用过的情趣用品还有人卖二手,我天,怎么用得下手。”   “哦~~情趣用品。”真相大白来得非常之快。   按灭手机,一抬头就看到路轻舟似笑非笑的面孔,嘲笑之意溢于言表,但在顾之桥这里,却像是看到了过路神仙。   “路轻舟,路神仙,神仙救我!”   所谓无事程充和,有事路轻舟,路神仙理所当然敲了一顿晚饭,连带她的女朋友江真一起。   那么私密的事情不好在饭馆里谈,吃过饭三人回路轻舟家,一人一杯威士忌加冰,酒管够,冰也是。   横竖路轻舟和江真之间没有秘密,多一个旁听,顾之桥无所谓,泄洪式的把连日来所思所想和那一连串的反应倾吐一空。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会大惊小怪,不过露出稍许惊讶,路轻舟连惊讶都省了,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早就知道。   “好了好了,你早就知道,是我自欺欺人好了吧。可是我从没想过欲望会如此不期而遇。”   嫌她说的恶心,路轻舟做呕吐状。   同时,三人互看一眼,一起喝了口酒,有点“I never”游戏的意思。   “所以你下午在那找情趣用品就是为了解决你对你前丈母娘的欲望?有个词叫另辟蹊径,说的就是你呀,顾之桥,人才。”   “那我怎么办,摇着尾巴去人跟前求欢吗?”   “你哪天不在人家跟前摇尾巴。”路轻舟转头跟江真讲,“你不知道,上次她前丈母娘来公司开会,这个人摇头晃尾,谄媚至极,跟条哈巴狗一样。要是对别的客户也这样,说不定早就发了。”   “放屁放屁。”   路轻舟忽然大笑,“我想起来了,你前丈母娘那个助理,叫钱今的,是不是看你不顺眼,她肯定觉得你像癞皮狗,一天到晚在她领导面前刷存在感。”   “钱今对她领导有孺慕之情,她领导对我好,她就心理不平衡。”   “看你那小人得志的样子。”   小人得志?她有什么可得意的,想想都是泪好吧。顾之桥仰天长叹。   路神仙不是浪得虚名,给她出主意说:“不如你找个炮友?”   “太难了,炮友这种东西是说有就有的?”   “总比你找对象容易。”   “说不定更难。我又不是泰迪精,对着拖鞋都能发情,要有欲望本身就是件难事。”顾之桥仍心存幻想,“如果只是没有针对性的欲望,还不如自己解决。”   前提是:欲望是弥散的,毫无目标指向。   两杯酒下肚,顾之桥对江真说:“借你女朋友大腿抱抱?”   江真摆摆手。爱上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女人,又是前妻的亲妈,怎么看都是一笔狗血账。那人还在逃避问题,坚持是欲望驱使呢。她也不说破,去厨房切一盘水果来,随便她们去。   三人挤在一张沙发里,路轻舟坐中间,左边是侧身倒在她大腿上的顾之桥,右边是江真,和路轻舟十指紧扣。正前方摆着没开的电视机,电视机里是三人坐在一起的画面。要是变成一幅画,也算是杰作。   顾之桥感叹:“还是你们好,在你们这我得到了平静。我决定每天看你五次,跟一天吃五顿饭一样节奏。”   “神经病。你当我是啥,斩断情丝符?要不要给你做张海报挂床头?一人辟邪二人避孕哦?”   江真忙说:“不用她不用她。我给你想个办法,你可以把电脑桌面、手机桌面、办公桌隔断,所有有平面的地方全都设成你前妻。总不见得时时刻刻看着她,还能幻想她母亲吧?”   她的办法路轻舟一定捧场,连赞带夸,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唉,天真。”顾之桥仰天躺好,“幻想,知道吗,什么叫幻想。手机、显示屏、天花板,随便哪里,哪怕换成红毛猩猩也没有用,幻想是超越次元,超越物理限制的,它可以突破视网膜。看到什么根本不重要,哪怕什么都看不到。只要心里有那个人,就只会看到一个人,只有那个人,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我看个PPT插图,眼前都是她,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苦恼的根源。”   看,终于承认心里有那个人了。路轻舟和江真相视一眼。   拿过茶几上的酒杯喝一大口,顾之桥说:“酸辣鸡胗,求别提涵音,想到她我就绝望,本来飘渺的爱情更无望看不到边了。这该不会是我的报应吧,报应当初我坚决要离开涵音,其实我们的关系不是不能补救,我只要多花一点时间一点耐心,或许就能把她从他爸那拉回来。可是我没有。不,不是报应。”她很快否认这一点,“程女士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跟她一起吃饭、遛狗、看戏……和她一起做什么事情我都很开心,什么都不做我也开心。只要能看到她就觉得,哇,世界充满光明和希望。我觉得我们是有点默契的,喜欢她是我的荣幸,我不觉得为难。”   说到程女士,语气不自觉轻柔,连那些光明、希望和爱慕一并藏在里头。   路轻舟拍拍她的腿:“前面还一口一个性//欲,这会儿又是爱情了,你倒是一天一个样。顾之桥,人生最大的误会之一就是你以为是性//欲,其实是情//欲。”   “是什么都不重要。”顾之桥举杯念起鲁米的诗,“我选择默默爱你,因为沉默中没有拒绝。”   临走前,顾之桥忍不住说:“程女士对我不错,跟她对别人不一样,所以钱今会看我不顺眼。”   路轻舟给她个白眼:“你喝多了。真的要回去吗?”   “回去啊。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看到她遛马克吐温。爱她,爱她的狗。”   可怜的顾之桥,明明是爱过她,爱她的妈。   “可是可是,我真的有种感觉,程女士对我,有点暧昧。”   路轻舟被她气笑:“人家见过大风大浪,什么样的人没有,要跟你搞暧昧?对你特别,可能是因为林涵音,她才是你们的交集。”   顾之桥垂头丧气,一路惆怅。   喜欢一个人难免会希望对方和她有同样的感觉,太渴望了,以至于生出错觉。   步入小区,走到楼下,狗嗷嗷直叫,酒精使人反应变慢,顾之桥茫然四顾,见到路灯下站着一人一狗。   那人说:“怎么那么晚回来?”   “程女士?”顾之桥内心欢呼,步履蹒跚地朝那人走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我是一个纯情滴禽兽。 第46章 你是在等我吗?   “喝酒了?”   程充和同顾之桥喝过几次酒,一见她笑容可掬,一步步走过来的样子像是刚掏完蜜蜂窝,偷吃了蜂蜜的小熊,就晓得她喝得不少。   “和路轻舟、她女朋友麻辣鸡胗一起,喝了几杯威士忌,不多。”两人相处一段时间,足以使对方知道路轻舟和麻辣鸡肫是谁,同理还有镶钻杀手和人民路彭于晏。顾之桥呵呵笑,蹲下抱抱马克吐温,和它脑袋顶脑袋玩闹一阵后问,“你是在等我吗?”   “这两天遛狗没见到你,来看一看你是不是还没回家。”   “对不起,这两天约了人。”今天临时喝酒,昨天是躲起来不见人,顾之桥心虚。   “对不起什么?我们又没有约好。”程充和没说在看到顾之桥前,她特意领马克吐温绕着小区多走了两圈,两天不见人,心里不踏实。林涵音也没回家,窗户、阳台全是暗的,这些年轻人啊。“晚了,你早点回去睡吧,下次还是少喝点。”   顾之桥嘴里说好,抱住马克吐温又不松手,两眼巴巴看着她,搞得她好像是王母娘娘硬生生要拆开这对狗男熊女。   程充和笑着摇摇头,也不催她。“还说喝得不多,怎么,有很高兴的事情要庆祝?”   发现自己喜欢一个人算是一件值得庆祝的高兴事情?   应该。   但假如这人可能永远无法给你同等的回应呢?   顾之桥一向以为,能有喜欢的人就足以使人欢喜。   她搂着马克吐温,点点头说:“是有件高兴的事。”   程充和等她继续说,没想到她只是看着自己。   一个快乐的人嘴上说着有高兴的事,眼神却含着忧伤,像是一首诗。   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咦,程女士,你平时睡觉的时间快到了。”顾之桥站起来,拍拍裤腿,踉跄了一下。   程充和扶住她。“小心。”   她的手稳稳当当地贴在顾之桥的背脊,人在顾之桥近前,隐隐有责怪的意思。顾之桥看着她不再年轻的容颜,光亮之处,那些岁月沉淀后留下的皱纹、细纹一览无余。但是这些丝毫无损她的爱恋,甚至顾之桥觉得这些皱纹令眼前的人愈发具有魅力。这一刻她很想吻她,皱纹也要,什么也好,哪里都好,她想吻她,仿佛一个亲吻就能使她躁动彷徨无处安放的灵魂得以安息。   一定是酒精的错。酒精使人的欲望显露无疑,就像是个放大镜,明明已经收拾妥帖,又被酒精牵住蛛丝马迹。   “哎,你啊,真不让人放心,走,我送你上去吧。”   送她上去那还得了,顾之桥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刚刚是不小心,不是喝多了。”   “是吗?”程充和怀疑。   顾之桥有苦说不出,总不能讲你看我理智尚存,没有索吻,就晓得我一点没有喝多。   否则……   否则她也做不出什么冒犯她的事情来。   “顾之桥。”程充和叹气,伸手摸她的脸。   天人交战过于消耗,又被脸上的温热所惑,顾之桥尚未察觉程充和连名带姓称呼她,有种说不出的无奈。她一个劲地解释,三个人一直在聊天,路轻舟抠得不得了不让她多喝,一杯酒大半都是冰,说到后来马克吐温打哈欠,程充和忍不住笑。   忽然手背上一热,就见顾之桥抓住她的手闻了又闻,“你用的是什么护手霜,真好闻。”   程充和平静地说个牌子,心跳不自觉加速,刚才,她亲了自己的手吧。   是巧合吗?   第二天睁开眼已是上午十点,外头太阳高照,程充和托着头感到不可思议,这一夜竟昏睡至此。   她一坐起来,马克吐温立刻跳上床,趴在她的身前,几十斤的狗就那么横卧在她身上。“等下就给你吃早饭。”她拍拍马克吐温的背脊,下巴搁在它的脑袋上。马克吐温的毛短短渣渣,扎得人下巴涩涩的。   程充和一下子抬起头,神情古怪。   昨晚那么长时间不是白睡的,各种梦境交织在一起。她……好像在梦里和人亲吻?   程充和摸摸自己的嘴唇,听说过有春梦这回事,她从来没做过。以前经常梦见被人追杀,她一直跑一直跑,看不见那个追杀她的人。后来,后来她不记得梦里有什么。她一向不是喜欢做梦的人。   但春梦……还是上回通过看那位顾小姐的手机才有所了解。   比起那位顾小姐的梦,她的梦似乎充满绮丽诱惑。   捂住微微发烫的脸,程充和无声呻//吟。梦里,她好像同别人接吻,那个吻格外悠长,缠绵。现在想想,自己也有点吃不消。   一把年纪的人梦到和小姑娘亲来亲去,从头亲到底,你说要命不要命。   难不成临到老才发现自己仍有可发掘之处?   难道说林涵音喜欢女人是因为她的遗传?   天呐,太荒唐了。   程充和不敢相信。   说起来要怪那位顾小姐,要不是她昨晚做些意义不明的事情,她也不至于胡思乱想,更不至于做绮梦。   是的,怪她。   遛狗回来后,程充和把顾之桥亲她手背的动作和前两天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些遍。   那位顾小姐好像喜欢她。   尽管从现实层面来看,可能性极低。   她们之间差了足足二十岁,一个时当盛年,一个正在凋零。如果有心留意,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老,精力、体力一年不如一年,她快要五十岁了呀。她自问除了是林涵音的母亲之外,一不漂亮,二无甚特别,实在没有可以吸引她的地方。   而且她是林涵音的母亲,那位顾小姐喜欢过她女儿……把自己当成林涵音?不,不说年轻靓丽,涵音比她漂亮比她白多了,瞎子也不会把她们混淆在一起,何况,从性格爱好来说,她和涵音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顾之桥和小杨一样有恋母情结?老实说,看不出来。仔细回忆一下,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说意义不明的废话比较多,很少会说到家里,更别说顾之桥的母亲,有限的对话里,能感觉到顾之桥和家里关系不远不近,亲近但不亲昵。   平常顾之桥的举动?规规矩矩,十分正经,言语动作都很尊重自己。   要说见面,顾之桥约她和她约顾之桥差不多,住得那么近,偶遇也是家常便饭。除去工作交集,一起遛狗比较多,天南地北什么都谈。她们聊得来,和顾之桥说话也轻松,不必费力解释,时常会觉得自己变年轻了。   但是……   应该是她想多了,那位顾小姐不可能对自己有情爱方面的喜欢。一定是近来压力太大,林涵音的、过去的、以至于她错将友好当成暧昧。   她一个五十岁的人,半只脚踏进棺材里,哪还会有情爱上的牵扯。   翻翻行事历,今天没有特别的事,程充和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打电话告诉钱今自己不去馆里,钱今那头闹哄哄的。   “怎么回事?”   钱今找个安静的地方给她回话。“来了个算命的。”   “算命的?”程充和当自己听错了。   “对,小说电视里的江湖术士,梳道士的发髻,穿绸缎练功服,就差没有举块铁口神算牌子了。”   “来做什么?”   “说是我们这里风水要改。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女的,长得清清爽爽,不像是坏人的份上,我就叫保安了。”   程充和听说事情解决,便没有在意,交代几句挂了电话。收拾房间、打扫卫生,顺便买菜给自己做饭,心情在忙忙碌碌的日常事务中变得平静。   问过林涵音要不要来家里吃晚饭,万年雷打不动的拒绝理由:工作忙。   至于那位顾小姐,不是没想过叫她,但是怕自己见到人就想到那个梦,面孔烧得慌,会尴尬。   为此,她还特地提早了遛狗时间。   今天大概是个好日子,人人都准点下班。   顾之桥知道程充和没去上班,猜想她会早出门遛狗,一下班就闪了。昨晚的事她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偷亲程充和手的那一幕暗暗窃喜没被当事人发现,当然打定主意要跟程充和一起遛狗也是为了观察对方的反应。她不想因为自己一时脑袋发昏影响两人的关系,早发现可以早解释。   喝醉酒是事实,情难自禁也是事实。   尽管路轻舟嘲笑她偷亲人家的手。   “看不出来啊,你一个天天要买情//趣用品,口口声声性//欲性//欲的人居然那么纯情。”   这是纯情的事情吗?明明是神性。   算了,她不跟路轻舟计较。俗人,完全不懂她吻下去那一刻的虔诚与圣洁。   早下班的结果是小区后门――也就是靠近她住的地方那扇门有家水果店,她经过,里面有人出来。   “小桥。”声音里满是惊喜。   对于顾之桥来说,是实实足足的惊吓。   分手之后,林涵音叫她出来过几次,她一次都没答应,不是忙工作就是忙着跟在她妈屁股后头遛狗。同住一个小区多日,今天两人头一回正式遇见。   “小桥,你是来找我的吗?”林涵音气色不错,看见她居然没算旧账,有说有笑。   “平时这个时间你还在加班呢,怎么今天那么早?”   “天天加班很累的,我想休息休息。你呢,最近好嘛?”   聊了一会儿近况,林涵音又问她的来意。顾之桥只好说:“我来找马克吐温玩,马克吐温记得吗?你妈的狗,你妈是我们新客户,这个之前跟你讲过。”   听到有程充和,林涵音立刻警惕起来,“对哦,她就住这附近。她要来?我得赶紧回去。”   顾之桥不乐意了,“喂喂喂,你什么意思啊,看见你妈还要躲。”   “哎呀。”林涵音像以前一样,拉住她的手臂晃了又晃,“我有点不晓得怎么面对她的深情款款,今天她还叫我一起吃晚饭呢。”   亲生的到底是亲生的,这种好事永远轮不到自己,顾之桥有点酸。   林涵音又说:“你陪她遛狗,我先走了。下次约你,你不许说忙。噢,对了,别说见过我。”   女儿薄情,晓得亲妈会出现就想着跑路,岂有此理。刚才那一点点酸全化成了对程充和的心疼。顾之桥说:“我可不会撒谎。”   “少来,小桥,帮忙啊。前妻也是妻,你要帮我。”   林涵音走得风风火火,留下顾之桥东张西望,等等不见人影,肚子有些饿,她发消息问程充和:今天几点遛狗啊?想狗。   对话框始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顾之桥干脆拨电话过去,毫无悬念的苹果手机默认铃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小店方向响起。同时,一只白毛黑点狗头从小店招牌后面探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马克吐温:狗啊,多少借口以汝之名。敲碗,要加餐。 第47章 天长日久总有机会   顾之桥身体后仰,朝那狗头看去,不光是狗头,狗四肢刨地,奋力往前,试图冲破束缚。   狗主人不知在纠结什么,后来索性放开牵引绳,任由狗向她飞扑而来。   几十斤的狗,跟一枚重型炮弹似的,顾之桥被狗扑个满怀,差一点点就摔倒在地。   等狗主人慢悠悠走到顾之桥跟前,她的狗正抱住顾之桥大腿求抱求抚摸,连刨带挠,谄媚得不得了。   那人也不管裤子上全是狗爪刨的灰,笑着揉狗:“马克吐温,是不是你家主人虐待你。”   它家主人似笑非笑,苦恼地看向晃尾巴的狗。   “啊,你主人来了。”顾之桥抗议,“程女士,你故意的,纵狗当街行凶。”   程女士的回答是一声轻哼。   越来越不客套,越来越随意,算是件好事吧?何况她哼得如此俏皮。如果可以,顾之桥宁愿她每天对自己哼一百次。   其实顾之桥不晓得是,狗主人和狗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大战三百回合。   早在林涵音出现之前,马克吐温已经凭借犬类出色的能力发现顾之桥,奈何程充和几次阻止,讲道理用蛮力,想方设法把它往家的方向拖。一个逃之夭夭,一个依依不舍,直到林涵音从水果店蹦出来喊:小桥。   如当头棒喝。   号称自己加班很忙的女儿,见到前任倒很有时间。两人站在一起闲聊,有说有笑,一点看不出是分手后的情侣,比当初在大理见到要默契许多。身为母亲,程充和没有同时代别人家母亲的焦虑。她会担心女儿过得好不好,但是对于女儿的对象,男和女不是问题,有钱与否也不是问题。顾之桥是个好对象,如果两人能摒弃前嫌,愿意谋求一个新的开始,她们会比从前更好。   所以,果然是自己想多了。看顾之桥和自己女儿在一起多么适合,自己的错觉显然十分可笑,连昨夜的梦都无关紧要起来。   也不知顾之桥跟她讲了什么,一副见鬼要跑的样子。程充和猜想,可能是讲会碰到自己。女儿果然是亲生的,匆匆忙忙走了。   失望?那是一定的,哪怕一切在意料中,仍会感觉失望。伤心倒不至于,现在的子女都差不多,看到父母头大如斗,巴不得不要在同一个空间出现,她理解的。要是她都不能理解,那些父母要怎么活。   顾之桥是异数。和狗闹够了,突然想起来刚才林涵音在这里,眼珠子转了几转,问:“你看见涵音了?”   “嗯,看见了。难得那么早下班。”   “千年等一回,不过她就是早回家也一样,要赶工,回不回来一个样。她一向这样,工作狂,跟她那个老板一样一样的。”   捡起牵引器,把马克吐温拉回来,程充和说:“你今天也早。”   早吗?明明是晚了。“你遛完狗了?”   “是啊,遛完了。”   “那我,那我就回去了。”说想狗,狗摸了,挠了,人也见了,没有理由继续墨迹下去。   算算时间,顾之桥下班回家到现在应该没有时间吃饭,程充和问:“吃过晚饭了?”   “没有。”心急赶遛狗的场,结果没赶上,顾之桥会说嘛?不会。“公司出来不饿,回家吃,煮个泡面或者螺狮粉?或者,别的?看吧,回去翻翻冰箱里有什么再说。”   总觉得她说得可怜,程充和心软,“走吧。”   “噢,那拜拜,明天见。”顾之桥以为她跟自己道别。   这傻子,自顾自要走,还朝她挥挥手。程充和忙拉住她,“这边。”   “诶?”   “去我家吃晚饭,陪一陪孤独的老人家。”   顾之桥意外,“我以为你吃过饭了才出来遛狗。”   那不是时间来不及为了躲你嘛。程充和没好气,“嗦,走啦。”   短短五分钟路程,顾之桥起码说了八百句话。什么没带礼物不好意思,应该买点水果……   程充和好笑:“你是不是紧张?”   “是,啊。”上一次进程充和房间,这一次是去程充和家里,每次都让她紧张。跟上回不一样的是,以今时今日两人的关系,她当然不会认为里面有大老虎那样的危险。但她还是紧张。   “我又不会吃了你,在大理也是,不晓得你紧张什么。”   如果程充和愿意吃,她千肯万肯,一定把自己洗得白白的送上门去。   顾之桥垂下头,不胜腼腆地说:“我妈从小就教育我,小姑娘不好随便去人家家里。”   她说这话时,程充和正取出钥匙开门,闻言按捺不住,大笑起来。   哎,母女俩连笑也不同。林涵音听她说笑,会捶她几下,好像她说笑是一件坏事,程充和笑便是笑了,从来不多做掩饰,痛快非常。这样爽利的人,叫人如何不喜欢。   喜欢这种事不可深究,没察觉尚好,一旦发现了,火烧连营,从心头烧到五脏六腑每一处都焦灼。   换过拖鞋,程充和让顾之桥先坐一会儿,随便参观,她要先擦洗马克吐温。   顾之桥站在客厅,谨慎打量。租来的房子,装修是原来的样子,摆设不多,胜在整洁。餐桌上摆着一大瓶盛开的芍药,没有大理的房间舒服。程充和不是花俏的人,但看现在的陈设,感觉屋主人没打算常住。也是,选这里本意是接近女儿,顺便便宜自己。林涵音的住处是租的,运气好租久一点,运气不好,搬家不过是一两年的事。不见得会退租跟她那个亲爸住,肯定也不会跟亲妈住,她要是搬走,程充和不会跟着一起搬吧。   可将来要是不考虑女儿,程充和会去哪里。   顾之桥惶恐。   其实她对程充和的了解十分有限,她们每天在一起,说自己,说爱好,说不着边际的话,但很少会说到将来,以后,打算。她自己扎根在这个城市,生于此长于此,那程充和呢。将来会去往何方?没有安德烈的法国?大理洱海畔,还是会回到这里。   “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太简陋吓到你了?”程充和从洗手间出来,就见顾之桥一脸无措。“该有都有,住着方便,没功夫也没心思添置家什,总觉得有什么心事吊着。等以后有心情了再说。你坐一会儿,我炒个菜就能吃饭了。”   “要帮忙吗?”顾之桥连忙站起来问。   程充和环顾房间,有收进来没来得及叠的衣物,有嗷嗷待哺的马克吐温。“帮我喂一下马克吐温,狗粮在厨房,不要多给。”   想到在大理被骗的情形,顾之桥说:“放心,多一粒都不会给她。”   不是第一次吃程充和做的饭,大理那顿丰盛,今次家常,全是沾林涵音的光。林涵音在家吃什么?要么不吃,要么外卖,顾之桥恨恨地想:活该,谁让你不惜福。可要是她惜福了,又有自己什么事。   哎呀,这么一想,自己倒像是替补。不过替补又何妨,便宜她占,名分上的问题有什么大不了。她一顿悟,对方立刻开窍固然是美事,但美事实际发生的概率通常不高。   天长日久,总有机会,不是嘛。顾之桥啊顾之桥,切不可得陇望蜀,自寻烦恼。   夹一块清蒸河鳗到顾之桥碗里,程充和问:“又在想什么?”   “想到涵音。”   程充和筷子一顿。“你跟音音关系不错,有没有复合的可能?不用担心她领导,我感觉她说起领导没有喜欢的意思。”   “你说什么啊。我是说想到她捧着泡面,埋头Excel,心里美滋滋。”   “不给她送点去?”   “不送,关我什么事,谁让她那么忙,没吃活该。哎,程女士,按道理,不是该你给她送饭去嘛。”   程充和咬住筷子愣住了,“下午问她,她说加班,自己会解决晚餐。我压根没想到还可以送饭。”   “你别送啊,我不想坑你。加班有妈送饭很尴尬的,在同事那会像个妈宝。不过要是你送去,说不定人家以为你是她新女朋友,那就好玩了。”   “我是她妈。”   “那又怎么样,站一起最多像姐妹,再多没有。”   “……我一把年纪还能做她新女朋友?”   “能啊。”   程充和摇头,“吃饭。”   “程女士。我和涵音不会有复合的可能。”顾之桥觉得自己有必要讲清楚。免得她想跟妈在一起,妈以为她想和女儿复合,太乌龙了。她不允许这种误会产生,有苗头就要及时掐灭。“如果带着现在的记忆重来一次,我和涵音说不定也会有同样的结果。很多事情知道怎么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别说中间还有坐大山。如果能像现在这样做朋友,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果。”要是林涵音知道自己喜欢她亲妈……顾之桥不敢想象到时候画面有多美。   程充和在心底叹了一声。“说起来,不晓得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你想知道?”顾之桥心道,看我的眼睛呀,我眼睛里有答案,是你是你全是你。   可惜程充和始终专注眼前的饭碗,偶尔瞥她一眼。“知道了好给你留意啊。”   “不要。”   拒绝如此干脆,程充和一怔,那种紧张心慌的感觉又来了。   “现在社会上异性恋是主流,能像你那么开明的人是极少数,找女朋友很不容易。而且,喜欢一个人哪里是件容易的事,要遇到一个相处起来舒服,能说到一起去,愿意彼此理解的人更是比登天还难。这样的人,哪里是能留意到的。”   这样的人分明就在眼前。   “就像你说的,预设无用,遇上了就知道了。有时候,可能遇到一个你永远不可能想到的人。”   她说得认真,若有所感。   程充和很自然地接口道:“你这话说的好像真有那么个人似的。”   话一出口,她即后悔。相处舒服、说到一起、愿意彼此理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换作别人,一定立刻抓住机会表明心迹,顾之桥却是笑了一笑,“这个啊,暂时不能讲。”   不是没有,是不能讲。   “唔。”程充和低下头,没有问原因。   顾之桥怕她误会,补充说道:“不好说又不想骗你,所以暂时不能讲。”   作者有话要说:程充和:你和音音很配呀。   顾之桥:你瞎了。   程充和:真有那么一个人吗?   顾之桥:你又瞎了。   本来今天响应国(xiang)家(tou)号(lan)召停止更新的,看到评论过了2000,为感谢大家支持,今天我们继续。 第48章 允许你为老不尊   要程充和说,顾之桥顶顶狡猾,什么叫暂时不能讲,什么叫不好说又不想骗你,明明每句话都惹人遐思。   当然,前提是她能想到顾之桥不能讲的话是什么。   理智上来说,程充和依旧觉得自己想多了。即便顾之桥坦然承认这个相处舒服、说到一起、愿意彼此理解的人是自己,也不说明什么问题。只能说,顾之桥把她当作朋友。   这一点,她不会否认,对她来说,顾之桥也是这样一个存在。   然而就是因为顾之桥的“不能讲”,给这样的存在云遮雾罩般增添一层朦胧。   朦胧使人遐想。   程充和不打算探究,直觉告诉她探究下去可能出现她没法招架的情况。尊重顾之桥的意愿、自欺欺人、顺其自然,怎样都好,反正只是个说法。   吃过饭,顾之桥要帮忙收拾餐桌,程充和没让。   顾之桥问:“那下次你做饭的话我洗碗好不好?”   程充和心里还有点气,故意说:“不好。”   “诶?”顾之桥眼巴巴看着她,满是不解,像蹲在她边上讨吃的没讨成功的马克吐温。   “洗碗机很快会送来。”   等程充和从厨房出来,擦干手,涂好护手霜,就看见顾之桥抓着她的章鱼玩偶横看竖看不停发笑。   “程女士,你居然还喜欢玩偶啊。”   程女士心里微妙,面上最正经不过,一把抢过章鱼,“不行吗?”   “呀,别恼羞成怒嘛。我不会笑你的,谁不喜欢带毛的玩偶呢,就连猴子也爱不释手。”顾之桥抓住一只章鱼脚挠自己的脸,“这个毛很舒服诶。程女士,只是没想到你喜欢那么克苏鲁的造型。”   是玩偶的问题吗?是章鱼。嫌它摆在床上扰人清梦,拿到客厅,不想被这人发现了。   “玛丽苏我倒是知道,克苏鲁是什么?”   将克苏鲁的来源解释一通,顾之桥说:“可以理解成某种未知的恐惧。”   程充和戳戳章鱼脸,“未知吗?明明是已知的。”   她鼓起脸戳娃娃的样子实在像个淘气的小孩,顾之桥又笑。有句话怎么说的,但凡有了些年纪,人最难得的是可爱。   那人可爱上了就停不下来,竟朝顾之桥挥挥拳头。“顾之桥,再笑当心我揍你。”   被她连名带姓一叫,骨头都轻了。顾之桥问:“程女士,别说的像你没有揍过我一样。”   “怎么,作为一个长辈不能有点特权?”   “可以可以,允许你为老不尊。”   一把年纪做春梦,她可不就是为老不尊嘛。在程充和要发飙前,顾之桥开始讲工作上的事,无非是铁打的策划,流水的客户。程充和这边没有进度,她先跟别人的项目。陆巧智男朋友的电话暂时打消了程充和的怀疑,不过她仍旧决定去Y市看一看再说。顾之桥再次提醒她,要去别忘了自己。   聊一会儿之后,顾之桥起身告辞。她当然想留到天荒地老,但凡事适可而止,否则会惹人生厌。隐隐能感觉到程充和对她有些生气,可能是本人都说不清来由的那种生气,看情形又不像是坏事情。   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违和的地方。“程女士,你换护手霜了?”   程充和没在意,闻闻自己的手,想到这人喝醉那晚似有似无的亲吻又放下去。“换了,天气暖和,换支薄一点的来用,之前的太油。”   “噢,还是之前的好闻。”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第二天出门上班前,程充和擦护手霜时想到顾之桥的话。   “你用的是什么护手霜,还是之前的好闻。”   之前那支过于滋润,不适宜日渐温暖的气候,正好用完,她就新换了更为轻薄水润的一款。鬼使神差般的,程充和特意从柜子里翻出一支新的旧款,拆开蓝色纸盒包装,均匀地涂抹在手上。   那晚顾之桥握她手偷亲的窃喜跳入她的脑海,还有梦里……   她的手指算不得纤细修长,看得出来平时没花多少心思在保养上。从前做主妇做惯家事,出国又回来,事事亲力亲为,开客栈、做博物馆山庄,哪有功夫精心雕琢。她自知在一般人眼中她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归功于基因和锻炼,但人哪有看不出年纪的道理,手和脖子像是人的年轮。   早前网上流行过一个笑话,路边见到一个背影,二十许人,窈窕婀娜,以为是个美人,没想到见着脸吓了一跳,是个老太婆。   可不是嘛,女儿都快三十岁,她又能年轻到哪里去。   小杨或许是被她的光彩所惑,而顾之桥多半是眼睛不好,总用一种看小姑娘的眼神看她。以两人所差的年岁,她足可以做她的妈。   程充和摇头,将刚拆的护手霜放回去,把手洗干净之后,重新来过一遍方施施然出门。   和顾之桥一切照旧,瞎扯、吃饭、遛狗、看电影看戏,好像之前的心慌紧张跟梦一样全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最近可能经济不景气,平时很少能见到的风水师、算命先生不顾需要保持神秘身份,挨个上门推销。遛狗时间,顾之桥当笑话讲给程充和听――为免发生久等不到的情况,现在她脸皮厚了,每天先问好几点遛狗,顺便将程充和的时间安排问清楚,倒是比钱今更像助理。   X传媒来了个毛遂自荐的算命先生,神神叨叨的,指点几处座位摆放、软装陈设,大老板惊为天人,奉她为大师。听说是什么刘氏神算后人,王总还说那人给某位大人物办过事。   “可是一个人给大人物办过事的算命先生,怎么会自己跑到公司来推销。通常大师级别,都要摆足架子,人家三请四请才肯勉为其难,出手指点。否则,怎么开得出高价。可是王总又说,刘氏神算,算者仁心,上一代传人济世救人,分文不收。这一代要糊口,立志做新时代的命理师,请我们大老板的朋友做过品牌定位,所以日行一善才会想到来我们公司。”   “大概这是算命先生现在的宣传方式?前阵子钱今也遇到一个来我们馆日行一善的。”   “后来呢?”   “后来钱今把她轰走了,听说是个女的。”   顾之桥一下子来了精神,“那个刘氏神算也是女的,看不出年纪,可能跟我差不多大。不晓得是不是衣服的关系,总觉得神经兮兮。”   “钱今讲她长得不错。”   “啊,对,不讲话挺好看的。”   “讲话呢?”   “挺神经的。”   程充和笑出来。   “你别笑啊,真的呀。我也算是她日行一善的对象。公司里好多人想她替自己算算,她都没算。”   “哦?你算了?”   “我没有,我又不信邪。”   “神算大师岂不是很没面子?”   顾之桥顺着程充和的语气,“神算大师何止没面子,还很小气。”   “小气?她该不会做些对你不利的事情吧?”程充和不自觉地担忧。   “那倒没有,大师是大师,哪有这种功夫。她说了几句莫名其妙又饱含深意的话。什么不信邪是好事,邪来了由不得你不信。为了不得罪信奉她的大老板,我只好假装相信请她指点指点。”   “她怎么说?”   不信归不信,听到好话总是开心,尤其是传说中的大师。“大师说我正行大道,拨云见日,且有蜜运之相。”   程充和这才晓得,为什么她一早脖子仰得老高,嘴角能挂住个糖罐,原来是有蜜运。   什么叫蜜运?按照顾之桥的理解,蜜运就是比桃花运还要甜蜜一点点。这说明啥,说明两情相悦啊,就算现在没有,不久的将来也会有。不管大师真假,起码给她一句吉言,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这样的鼓励。   程充和觉得她的得意非凡有点晃眼。“说你有蜜运那么开心?”   “对呀,难道说我有蜜运你不开心?”   她应该要开心吗?程充和想一想才说:“你和涵音分手还没半年,作为她母亲,我心情有点复杂。”   “那作为程女士你自己呢?”   “当然是替你开心。”   难怪都讲说话是一门艺术,程女士这门艺术造诣老高了,完全无懈可击。   可是顾之桥很高兴,只要程充和不讲关她屁事她就很满足了。   本来嘛,有蜜运的是她,根本和对方毫无关系。   “大师还说什么了?”   “大师还说我会逢凶化吉。”   能够逢凶化吉,说明有个“凶”的前提,比起蜜运,程充和更关注这个。“大师说怎么逢凶化吉?”   “我没问。”   “怎么不问?”   “一般逢凶化吉都是个勾子啊,等着我去问怎么化解。那她还不来句天机不可泄露,等我多问几次,再给我报个七七四十九天逢凶化吉大礼包,我才不上当。”   程充和瞪她,说蜜运你就信。   “我不信邪的呀。”原先走在程充和的身边,这会儿感觉到危险,顾之桥绕去另一边,跟马克吐温同侧。“再说,既然能逢凶化吉,说明不用做什么,需要做那就不是逢凶化吉,是遇到贵人,对吧。”   “强词夺理。”   “程女士放心,大师跟我加了微信,有问题我一定咨询她。”   “哦,到时候人家给你报个七七四十九天逢凶化吉大礼包等着你上当。”   “只要能让关心我的人放心,就算她给我报个三百六十五天逢凶化吉顶级大礼包,这个当,我也硬着头皮上了。”   “……”   作者有话要说:玄明:???   玄明:我有一百句脏话要讲。 第49章 顾小娇你发神经   礼拜五一场春雨,落得淮海路拥堵,程充和搭乘地铁到失恋博物馆,没遇到堵车,却淋湿半边,头发、衣服、面孔统统被雨水弄得软塌塌的。不喜欢自己如此狼狈,程充和从包中取出丝巾抱住湿漉漉的头发,自觉像是灰头土脸青春不再的欧巴桑,落在旁人眼里是风韵合度,别具风情的成熟女性,走进大楼前还有人朝她吹口哨。   想着赶紧到办公室换过干燥的衣服鞋子,谁知一出电梯,就见前台小姑娘伸长脖子往馆里看。   “什么那么好看?有明星还是外星人?”   前台小姑娘意犹未尽,张口便答:“小帅哥……啊,程总。”讲完发现问话的是老板,一席青绿水墨色的春装,被雨水打湿有些隐隐约约的透,温婉知性比平时多一分妩媚。“程总,你真好看。”   程充和一怔,笑说:“小绿,被发现开小差也不用这么拍我马屁呀。”   “我说真的,程总,有感而发。我们这代人最懂得欣赏同性的美。”   怎么最近人人跟顾之桥一样会说话。“怎么,里头来了个帅哥?”   小绿连连点头,“年纪不大,卖相很好,像电影里的俊美少年。”   那么夸张,程充和说:“你要找到人替你,就进去看看过瘾,这种级别的帅哥百年难遇。不过,不要让人家反感。”   “谢谢程总,其实想想看到又怎么样,只能过眼瘾。”   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平常文文静静的前台小姑娘也有向往奔放的一面,程充和失笑。只听小姑娘又说:“程总,你最近有好事吧,笑容多了,还会开玩笑。”   有吗?程充和觉得她一向如此。“难道我以前是老古板,不会开玩笑?”   小姑娘解释不来,又不好说她以前经常愁云密布,只能讲:“反正就是不一样。”   “嗯,我看是因为见到小帅哥才不一样。美色惑人。”   笑着往办公区域走,半道,听到一把温和的男声叫她:“程女士。”   朝男声看去,程充和眼前一亮,好一个英俊的男生,像是《魂断威尼斯》的美少年。五官漂亮,举止斯文,目光炯炯又带着几分忧郁,使他显得格外迷人。难怪小绿目不转   睛。   男生自我介绍,“程女士你好,我是王富,三横王,富裕的富。”   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孔却有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很难和眼前的人联想起来。   名字倒是有点耳熟。   王富提醒她,“我们通过电话,我女朋友有东西寄存在你们博物馆。你一再说不能给我。”   “是你啊。”程充和意外,没想到当日所见的女孩会有这样年轻的男友。女朋友去世近二年,那时他有多大?成年了吗?   王富不光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也很会察言观色。“我念高中时认识巧智,那年她比我大七岁。”   程充和不知该说什么好。   漂亮的男生说:“上次通完电话,我觉得程女士说得十分有道理,本打算放弃,可总觉得缺了什么。想一想还是希望和程女士见一面,被当面拒绝才能彻底死心。”   “王富,你真叫我为难。”要拒绝一个深情的男生让人难做,更何况那个男生还有如此皮相。但程充和最重规则,规矩就是规矩。   “啊,看来你还是要拒绝我,狠心的程女士。”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娇。   这话要是换个人来讲,说不定惹人厌恶叫人恶心,对上这张脸完全嫌弃不起来。可见上帝造人确实不公平,卖相好的人总有优待,哪怕他没有达成所愿。   “我很抱歉,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   王富微笑,“能请你听我讲个故事吗?很短的故事。花不了你多少时间,我请你喝杯咖啡怎么样。”   这是不肯放弃,继续以情动人?程充和说:“咖啡我办公室有,你可以跟我来。不过王富,我不觉得你讲完故事会改变什么。”   “程女士,你只要听我的故事就好。”   叫人怎么拒绝。   故事的男女主角是刚上高中的王富和当时已经在深网玩转得飞起的陆巧智。王富的计算机天赋不高,勉勉强强混在深网里注水,一来二去跟陆巧智认识。   王富要给程充和解释深网。   程充和略一点头,“你继续,我知道是什么,有朋友跟我讲过。”   “机缘巧合之下,我认识了现实生活中的巧智,我喜欢她,爱慕她。她嫌弃我没有成年,是个高中奶娃,狠心地拒绝了我。可是爱情不讲道理,哪有年龄限制可言。而且我早已经超过十四岁了,这还不够嘛。”   程充和笑了一下,果然是孩子话。   后来王富不依不饶,动用家里的一点遗产想尽各种办法委托陆巧智帮忙。陆巧智每每被他弄得啼笑皆非,让他不要再做傻事。   “其实我知道她是看到我的资料,觉得我可怜。”少年露出凄楚的倔强,“母亲生我时难产,我从小由保姆带大,小学的时候父亲意外身亡,只有个叔叔偶尔会来看我,后来叔叔也因病去世。”   程充和不觉恻然。   少年一笑,“没什么好可怜的,我从小衣食无忧,已胜过许多同龄人。只是巧智说我喜欢她是因为缺失母爱导致恋母情结。我不承认。巧智技术出众,但心智上还没有我成熟。”   回想当日那位如少女一般的单薄小姑娘 ,程充和倒不觉得她有什么母性。   “后来呢?”程充和问。   王富狡猾一笑,起身告辞。“做家教的时间到了,我得先走一步。故事的下半部分留到下次再讲好不好。”   看破他欲擒故纵的伎俩,程充和也不跟他计较,只关照他,下次来不用买票,说找她就行,也可以先打电话,免得白等,电话打给钱今即可。   王富一一记下,挥手再见。小绿和钱今目送他走远。   程充和不禁发笑,“啊,钱今,英俊少年真像是万能门卡,能轻易刷开年轻女士们的心房。”   钱今大吃一惊,“程姐,你知道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像谁?”   “谁?“   钱今朝对面努努嘴。   “胡说八道。”   “程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钱今,你是不是对她有意见?总觉得你像是跟她闹脾气。”   “没有,我对顾小姐没意见。”钱今歪歪嘴巴,含含糊糊自言自语:“她,哪个她,早些天还是顾小姐顾小姐,现在都是她她她。”   程充和听不清楚,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顾小姐没有英俊少年的颜值,当然不能和英俊少年享受同等待遇。这是一个颜控的自我修养。”   “是吗?我觉得她挺好看也挺可爱啊。”   钱今在心里给顾之桥倒扣一千分。   隔一天,王富来讲故事的下半段。两人渐渐相爱,但好景不长,巧智的雇主出了点意外,影响到她,导致她抑郁症复发。那时候他不晓得是抑郁症,以为巧智不爱他,在巧智提出分手后,他答应了。没想到,没多久之后,巧智因抑郁自杀。   少年人的感情纯真热烈,说到最后,王富已是眼眶含泪。   钱今当是听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情不自禁眼泪直流,王富还对她说:“不好意思。”   程充和亦不免深受感染,红了眼眶。   唯一没有影响的只有顾之桥,她一手一张纸巾递给钱今和王富,随后握一握程充和的手。   讲完故事,王富离开。   顾之桥笑钱今,“你也太好哭了吧。”   钱今骂她冷血。“顾小姐,现在还没到你们下班时间,你这是翘班。”   顾之桥指指桌上的甜品,“我来拜访客户,和客户联络感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哎,都说吃人嘴软,钱小姐,求你快吃吧。”   比起王富,顾之桥就是个大猪蹄子啊。   可架不住老板喜欢,前一秒难受后一秒好笑。   笑笑笑,可恶。   钱今生气地问:“我是一份杨枝甘露就能收买的人吗?”   “那就两份,两份不行三份,下次我还来。”   看,老板又笑了。   把人拎到自己办公室,程充和才讲顾之桥:“你啊,就知道逗她。对那个王富你好像没有好感?”   “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像是个美丽的骗局?美少年不是那么好看的,受他诱惑,容易魂断威尼斯。”   “第一次见到王富我也想到这个电影,像是水中少年。”倒杯水给顾之桥,程充和说,“就算他是个骗局,很多人愿意送上门去给他骗。”青涩英俊的男人谁不喜欢。在馆里转一圈,保管看他的多,看展览的少。   “不是吧,程女士,快告诉我很多人里面没有你。”   “我把他当成小孩子。”再看顾之桥,像玩笑又不像玩笑,难不成真以为自己会喜欢一个小孩?“你一惊一乍干什么。”   “因为你厚此薄彼。”竟然委屈上了。   “什么?”   “你叫他的名字温婉动听,你看他的眼神充满爱怜,你的眼里只有他……”没有我。   程充和瞪她。   “你看你看,你就光会瞪我。”   “谁让你发神经,肉麻兮兮。”   “我是吃醋。”顾之桥捧住她的手,摇了一摇。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翘班,居然听了一场说书,程充和一门心思看那个苦主,连一个正眼也没给她,她总可以吃一下醋吧。   吃不消,吃得哪门子醋,吃醋。   程充和好气又好笑。“顾小娇,那你要我怎么样?”   以为她要提出苛刻要求,谁晓得刚才还能说会道顾之桥不说话,只看着她,幽幽叹气。   叹得百转千回,叹得她肠子都在发抖。   “你遛狗叫我,我就很满足了。”   是吗,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抬头看到玻璃窗里的自己,可不正是嘴角含笑,充满爱怜。   这是自己?程充和不敢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程充和:我疯了。   顾之桥:我早就疯了。 第50章 为你欢喜为你忧愁   挑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程充和开车带马克吐温去打疫苗。一年一次,狂犬疫苗加四联。停好车后,马克吐温死活扒在后座不肯下车,无论是拽它还是说尽好话,马克吐温巍然不动。天不怕地不怕的马克吐温,最怕的事情是打针。从昨天开始,它满腹心事,吃饭不香,出门懒散,上车更是连哄带骗,临到下车倒好,它眨着眼睛,可怜巴巴,就是不跟你对视。   程充和好笑又无奈,打疫苗的地方严格按照指定时间,再磨蹭下去,今天就白来了。   “马克吐温,下来。”她已在车外跺脚,尚舍不得拉牵引绳拖狗。“再不下来就打你了。”   马克吐温呜咽一声,做最后的挣扎。   “噗哧。”忍俊不禁的熟悉笑声。   程充和寻声望去,竟然是该在公司上班的顾之桥,一身通勤打扮:黑色小西装、细条纹衬衫、牛仔裤、板鞋,跨着个黑色单肩大包,头发扎在脑后,干练又清爽。最滑稽是手上套着一次性手套,拿一只油滋滋的鸡腿,散发着香气,应该是附近全家超市出品。   两天饭没吃好,马克吐温露出渴望的眼神。   顾之桥蹲下来,和后座上的狗四目相对,“想吃啊,下来呀,打完针就给你,全给你好不好。”   “呜呜。”马克吐温仍在抗争。   顾之桥朝程充和眨眨眼,仿佛已传递千言万语。   程充和加入哄骗大军,“马克吐温乖,快下来,给你吃……鸡腿,回家还给你吃牛排。”   天狗交战。   “再不出来就不给了啊。”顾之桥走近车子,晃晃鸡腿又退到三步之外,眼睁睁看着马克吐温嘴边淌下口水,心里笑到不行,面上只能板着。   别以为这就是顾之桥的全部手段,只见她从包里摸出一只食品袋,把鸡腿放进去。   马克吐温又是一声呜咽。   “快出来,出来先给你吃一根牛肉条。”顾之桥又从包里摸出一包来伊份的风干牛肉条,拆开,老样子展示一番,往自己嘴巴里送。“不来就没了。”   马克吐温咽咽口水。   顾之桥把牛肉条放到它跟前,马克吐温再不想矜持,张嘴就咬,程充和趁机把它拖了下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程充和骂完它,转头问拎着鸡腿的顾之桥。“你怎么来了?”   在缘分让我们相遇和想见你之间,顾之桥选择了第三个说法。“昨天马克吐温没精打采像进考场,好奇它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再说我没见过狗打疫苗,所以想跟来见识见识,看看它是不是会哭。”   “早跟我讲,可以跟我一起过来。”   “咦?”反应跟想象中不一样。   “咦什么?”   “不是该骂我不好好上班吗?”   “你多大人了,三十二岁,又不是十二岁,我也不是你们领导,为什么要骂你。”   “程女士,就是喜欢你这么明白事理。”   到了疫苗站,交完钱,套好颈圈,兽医小姑娘三两下一扎,接种结束。   在边上等看是否会有不良反应,马克吐温一个劲问顾之桥讨鸡腿,程充和问她:“打疫苗好看吗,可有见识到什么?”   “好看极了,神秘又奥妙,经验值大幅度增长。”顾之桥当听不懂她话里的揶揄,拿出矿泉水倒进食品袋里,“马克吐温,鸡腿很咸的,等一下给你吃,别吵。”   等洗过两遍,她才交出鸡腿,注意到程充和一直在看她,顾之桥解释:“全在超市里买的,我想它不能多吃咸的,就拿水冲一冲,算是自我安慰。”   程充和笑一下,摇摇头。“过会儿回公司?”   “对。”   “那一起走吧。”   “我可以躲在你办公室里吃个外卖再回去么?免得被同事或者王总看到。”   公然要她帮忙摸鱼呀,程充和没意见。“好。”   “你要一起吃吗?”   “好。”   顾之桥一声欢呼,“那我现在找,等到了正好吃。呀呀呀,中午吃什么呢。”   到失恋博物馆,外卖没到,传说中的水仙男孩王富倒是已经来了,在办公区域的沙发坐着,钱今陪着说话。见到二人一狗,笑眯眯迎上来,程女士长程女士短,连带马克吐温一起夸,快把马克吐温夸成马可波罗和马丁路德金结合体了。   顾之桥心道:谄媚。   没等程充和问来意,王富自己先说,这学期有个社会考察报告,他打算以失恋作为研究主题,失恋博物馆自然是研究的一部分。程充和来之前,他已经得到钱今的许可每周过来取材2-3次,绝对不会影响她们的日常经营。   既然钱今同意,程充和没有意见。“该办的手续办好就好。”   等程充和与顾之桥进办公室,王富问钱今:“程女士好像很看重手续?”   钱今答说:“程姐一向重视规矩。”   王富又问:“她身边的顾小姐是你们的供应商?”   “对,最近博物馆有几个活动要她们公司组织。”   “难怪顾小姐总跟着程女士,程女士的狗跟她也熟。”   钱今不以为然地说:“马克吐温喜欢她,可能觉得她像肉包子。”   王富捧场地笑:“钱姐姐你真会说笑。”   办公室关上门,隔出一片私人天地。   顾之桥对牢程充和吃完一碗海鲜意面,同她讲神神叨叨的命理师。命理师人称玄明,本姓刘,随母姓,母亲是老一辈中颇有名声的刘半仙,在城中经营一家小店,叫明明堂。   “程女士,你说世上是否真的有命运存在?”   有吗?程充和不知道。她看过一个说法,命运是人的一种可能性轨迹,有很多种解释,在玄学叫运势,在心理可能是性格、原生家庭、外部环境、遗传等等因素的综合体现。“这话该去问那个大师。”   “我问了,大师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大师倒也坦诚。”   顾之桥笑了一下,“大师有八卦癖,非要我开放朋友圈权限。”   “哦?”程充和挑眉,看来和大师聊得不错。“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大师有个女朋友。”   女朋友,又是女朋友,人人都有女朋友。要是哪天钱今找个女朋友,程充和也不会太吃惊。   顾之桥神神秘秘地给她看手机:“看,大师和她女朋友。真没想到,都市里是有美女的,她女朋友还是个警察。”   一个眉目清秀,一个英姿飒爽,看照片就知相爱,不需要刻意亲密,眼角眉梢全是感情。   顾之桥羡慕。   她想要一个人,能够紧紧拥抱,紧到两人透不过气来,紧到中间插不进别的人别的事,只有她们两人。   她想要一个人,能够昭告天下,坦诚相待。   她想要告诉一个人,她喜欢她,为她着迷,朝思暮想全是她,她爱上她了。   但是命运似乎没有给她这样的运气。   人真是奇怪,一个人的时候孤独,有了涵音后吵架又孤独,不爱孤独,爱一个人也孤独。不过所有的孤独里头,要数现在最轻最淡,程度最浅,只要看见眼前的人就好。   其实和涵音分手后,她一度以为自己不需要爱人也不需要和人有亲密关系,谁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昨晚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没有睡好,所以一早翘班去找程充和。起码在看到她的时候,她能得到平静,暂时不去想多余的事情。   看出顾之桥的渴望,程充和轻轻说:“大师和她的朋友很般配。其实,你要是想,也不难找到一个和你各方面都很相配的人。”   顾之桥摇头,“也许能够找到,对方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愿意接受我。”   “比如呢?”   “比如嫌我太矮,不求上进,事业无成,一无是处,比如嫌我年纪太大,或者,嫌我是个女的?”   程充和白她一眼,“又来胡说。”   “好,认真地说,程女士,怎么算相配呢?你别告诉我门当户对啊。”   程充和想说起码年龄、身份应当合适,但她似乎没有立场说这句话。   “前几天看了一本小说,关于明星和作者,里面讲到感情对等,作者借主角的口说:感情对等是两人能分享彼此的快乐,分担彼此的痛苦。我想,相配同理,你觉得呢?”   程充和什么都不想觉得。   “所以。”顾之桥宣布,“我觉得马克吐温和我最配了,我爱鸡腿,它爱鸭腿,有肉吃,我喂它,没肉吃我们凑一起痛苦地嗷嗷叫。”   程充和打她一下:“那你把它带回去养。”   “你会寂寞。”   “我可以再去养一条。”   “养什么狗?边牧?金毛?还是拉布拉多?”顾之桥想到门外的人,特意说,“可千万不要养小狼狗。”   饶是被她透出浓浓情感的眼神弄得有点难受,程充和仍觉好笑:“我怎么觉得你有所指?”   “那么巧,我也觉得自己有所指。”收拾掉外卖餐盒,顾之桥往外面张望一二,“当一个人好得不像真的,有时候可能就不是真的。”   程充和看她一眼,“真不真,好不好,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顾之桥立刻笑起来,比桌上盛开的花更灿烂几分:“程女士,你说得对。”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程女士,是命运让我们相遇!(呐喊 第51章 围观群众不瞎   林涵音的生日在四月底。在一起两年,四月中旬的时候顾之桥就开始绞尽脑汁想送什么生日礼物好。幸好林涵音不像别人,一年十七、八个节日除了清明节每个节日都要来插一脚,否则,估计两人早就分手了。   顾之桥一向奉行想送礼物就送礼物,不需要挑特定的日子,所谓有情人的日子每天都是情人节。非要按照商家选的时间来,她不愿意。礼物这个东西,若非心有所动刚巧买下,临到要送很难想出双方都满意的东西。两人能在一起快两年也是基于同样的实惠,乐于告诉对方自己要想什么东西。这样,如果实在想不出,按照对方需求来买,皆大欢喜。   今年分手,照理说不需要操心人家生日,但是架不住林涵音的妈来向她请教。只有这种时候,顾之桥才能深刻意识到,程女士是前妻的妈,而不是她旅行途中认识,别后重逢的俏丽客栈老板娘。   下班前接到程充和约她见面的信息,顾之桥一阵高兴,以为是个对方想她的约会。坐进人家办公室才晓得,原来为了林涵音,当下便有些失望。可是不管怎么说,程充和确实想到她,还叫了她最喜欢的匹萨。   “怎么啦,不想吃匹萨?”见她似乎有些不开心,程充和以为是晚饭的缘故。“我下午吃过点心,现在不饿,没法陪你吃饭,所以给你点了匹萨。不喜欢吗?我们可以换别的……”   “不用不用,匹萨是我的最爱,我喜欢的。”程充和耐心解释,顾之桥反而不好意思,暗骂自己小气又矫情。她一进门,程充和眼睛一亮,笑容明媚,又给她点最喜欢的食物,对她的关心并不亚于对她的女儿。她怎么能恃宠而骄,心生怨言呢。何况事关前任,于情于理,不管是哪边的情,问她都理所应当。她的失望实在没有道理。   “进来的时候碰到王富了?”程充和再一想,可能是王富的缘故,这位美貌少年学业太空,成天到博物馆闲逛,还自发跟解说员了解博物馆与展品历史,时不时客串一下解说。“可能家里没什么人,这里稍微热闹一些,最近来得勤快,全是钱今接待他。”   认真讲起来,程充和不需要解释。哪怕熟悉如路轻舟,问她点事情天经地义,她要是闹脾气路轻舟也不会管,给匹萨还要作那就爱吃不吃。王富的事情一样,他在这里是程充和的事、博物馆的事,和她顾之桥一毛钱关系没有。可是程充和不止能感知她的情绪,仔细分析原因,还一桩桩事情给她说个清楚明白,可见是不想顾之桥误会。   那是不是说明,程充和比她以为的要更在意她一点,更喜欢她一点?否则谁会关心无关痛痒的人想些什么。   顾之桥又开心起来,“程女士,你真好。”   程女士被她发自肺腑的你真好说得有点窘,低下头轻咳一声,说:“你先吃,吃完再说。唔,要喝什么饮料?”   顾之桥用眼神示意,啥也不要,看你就好。   程充和侧过脸,转去看笔记本屏幕,顾之桥就在她面前吃匹萨,一口一口,笑嘻嘻的。程充和耳根微微发烫,也不知在窘迫点什么。   “匹萨那么好吃?”   “人间美味,吃过一次三日不识肉味,要不要来一块?”   看她大快朵颐,程充和心动。   “来嘛来嘛,吃一块。”匹萨直接送到嘴边。   程充和一向不忸怩,咬一口后拿张纸巾接过,“我自己来。”   这回轮到顾之桥看她。   “又看什么?”   “啊,我觉得用手吃匹萨的女性最潇洒,你说呢。”   “我觉得你要赞美自己潇洒,直说就好。”   嘻嘻哈哈吃完匹萨,程充和给她倒杯水,说回林涵音的生日礼物。“她要什么我都愿意给她,只要她说,但是她不会跟我讲要什么礼物。作为母亲,我真是失败,连自己女儿的喜好都不晓得。”   “有几个妈知道自己女儿想要什么,能送就不错了。有些母亲连女儿的生日都不记得,当无事发生。”   程充和意外,还有这样的母亲?即便是她,身在异国他乡,每到这个心里也会惦记。看到林涵音小时候喜欢的东西也会想到她,当然,她没有想过要做那种买齐十年礼物的戏剧化举动。“不会是你妈妈吧?”   “不是我妈,我妈记得。她会提前想到,话里话外想赖掉,赖不掉就给钱。其实,只要父母给钱,子女就觉得是最好的礼物了吧,可以去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好过送个莫名其妙的,非说子女喜欢,子女丢也不行,用也不能,还不能去咸鱼卖了,多浪费。”   不晓得顾之桥的母亲听到女儿这番大实话是什么感受,程充和有点哭笑不得。“以前她生日你们怎么过啊?”   “没什么特别,去平时想吃又嫌贵的店,她缺什么就买一样。涵音爱好广泛,包、衣服、首饰、数码产品、化妆品,统统可以。或者说好去哪里短途旅行,约会一天,都行。”   “那你生日呢?”   “也差不多这样。你呢?”   “一样。”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程充和说:“只要和在意的人一起就好,不需要刻意创造难忘体验,礼物也不重要。”   “我也这么觉得,只要对方放在心上,能感受到对方在意,比什么都好。礼物,平时想到也会送呀。”   “我以为年轻人会更喜欢惊喜。”   “可能小孩子会喜欢?惊喜这个东西不好说,常常会变成惊吓。”   说得对极了。   想伸手摸顾之桥的脸,意识到这一点,程充和咳一声捋捋头发。“那问题是我要送什么给音音。哎,你送什么?”   顾之桥不响。   “不是吧,你这个人,不打算送了?”   哪有正主不讨,正主亲妈讨礼物的。顾之桥笑一笑。   程充和瞪住她。   顾之桥投降,“送啊,送啊,没说不送。这不是考虑到我和她已经分手,她有可能不要嘛。”   “不会,音音不会拒绝。”   “香水。”   “什么?”   “我送香水,尼罗河花园。你可以送她一个ipad pro,她的ipad正处于可以换可以不换阶段,pro她不舍得买。”   “好主意,到底是年轻人最了解年轻人。”程充和就知道问对了人,解决一桩心事。“诶,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做妈的没有诚意,连女儿生日礼物都要问人啊?”   如果她真这么觉得,敢讲嘛。程女士你可真会问。顾之桥一本正经地答:“咨询专业人士,不是更加说明你的诚意嘛。”她可不正是程充和能找到的最了解林涵音的人。   这回程充和双手捧住顾之桥的脸,揉一揉,笑着说:“唔,多亏你,专业人士。”   顾之桥瞬间脸红。   感受到手心骤然涌起的热量,程充和收回手,讶道:“你害羞啊?”   顾之桥咬牙,“我也这么来一下,看你脸红不红?幸好我发育好了,要是我嗷嗷待哺给你一揉揉出口水怎么办。”   程充和大笑出声。   办公室外的公共区域,钱今正在跟王富讲别人的失恋故事,突然听到里面传出轻快的笑声,不禁止住声音。这大半年相较之前,程充和逐渐从失去丈夫的阴影中走出来,去大理前亲生女儿出现又令她焦虑烦恼,最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步态轻松,欢声笑语。   真好。即便里头还有个顾之桥,钱今决定忽略不计。   王富留意她的神色,说道:“程女士好像很开心。”   “嗯,希望她天天能这么开心。”   “钱姐姐很关心程女士。”   “我老板,衣食父母,我当然关心她。”   “不一样,钱姐姐对程女士的关心是私人的关心,不是出于对老板的关心。”   钱今笑了,“哎哟,你还在念大学吧,怎么搞得那么懂。”   王富也笑:“我老成嘛。钱姐姐,顾小姐是程女士的朋友吗?”   朋友?看起来像是,但实际上应该更复杂,钱今当然不会跟她说,顾之桥是程女士女儿的前任。   诶,顾之桥又不想复合,为什么老来找前任的妈。   因为要和客户搞好关系?钱今不信顾之桥是会对客户那么殷勤的人。如果是,林涵音哪里会说她不求上进。   之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一想,果然哪哪都不对劲。两人还一起看戏,顾之桥的戏票是她买的,程充和特地关照她,买的时候多买一张。一开始她以为程充和是和林涵音一起看,母女联络感情,很正常。可是程充和说林涵音不喜欢,顾之桥喜欢。喜欢就喜欢吧,一起看一场也正常,场场都一起,耐人寻味啊。   钱今特意问程充和,有没有问顾之桥收钱。程充和又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说顾之桥早早把钱给她,预订一年的量,不收都不行。当时她莫名其妙,收个钱有什么好笑的。看来不是事情好笑,是人好笑。   这人……   “钱姐姐。”王富又问,“顾小姐是程女士的女朋友吗?”   钱今头皮一炸,差点跳起来。“当然不是!   怎么可能!”   王富却用一种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语气说:“这年头,很多女人有女朋友。钱姐姐,难道你歧视?”   “我当然不会歧视,可是,她们,她们,怎么可能!我老板比顾之桥年纪大,都可以做她妈了。”钱今在心里呐喊,我老板的女儿才是顾之桥的女朋友。   王富笑了,“性别不是问题,年纪怎么会是问题。巧智也比我大。”   钱今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她比你大不到哪里去,我老板起码比顾之桥大二十岁。知道二十岁是什么概念,就是你从出生到现在的一生。”   这么一想,年纪差得挺多,不过王富依旧不觉得是个问题。“看不出来,我以为像是姐妹那种差别,程女士真年轻。”   钱今警惕,“诶,我老板的年纪足可以做你妈,她女儿就比你大很多,你可别多想啊。”   王富微笑道:“钱姐姐你真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程女士是我哒,小屁孩不要来跟我抢,否则放狗咬人。 第52章 介意不介意   王富对于顾之桥和程充和关系的疑问像是打开钱今的新世界大门,给她一种全新的角度去看待顾之桥和程充和的互动。让王富别多想,其实想得最多的是她。暗搓搓观察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背后的弦外之意,看得越多越心惊肉跳,尤其是二人在一起说话时那种自带隔绝屏障的小世界感觉,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顾之桥来得勤,从以前偶尔下班出现变成午饭也在这里吃,连那个王富也跟神经搭错一样延长了在博物馆的时间。可能是因为见多看惯不稀奇,王富卖相的滤镜渐渐失去功效,钱今总觉他不怀好意,别有所图。   图的就是她顶头上司程充和的关注,送些吃的贿赂博物馆里的员工,时不时找些问题出来问程充和,博物馆的、生活上的、连私人问题都有。刚满二十的男人,毛都没有长齐居然敢肖想她老板,钱今不忿。   此处亏得有顾小姐,显然她对于王富的殷勤十分不满,钱今看得分明,那人时常两眼冒怨气看她老板。她老板面上不显,偶尔哭笑不得地看顾小姐一眼。显然她会回应顾之桥,王富再来问,业务和生活问题会挑着回答,私人问题一律不理会,架不住王富狡猾,经常变换花样东问西问。程充和一向待人和善,尤其对方是无父无母的少年,会令她想到女儿。   钱今坚持认为,无论多大的男人,装可怜卖萌可耻。何况王富未尝没察觉顾之桥和程充和之间暧昧微妙的关系,还有意搅混水刺激顾之桥,颜值都没法抵消他的搞事添乱。   至于顾之桥,深知她与程充和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的钱今不晓得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有没有意识到,那个被人丢在大理的恋人是程充和的亲生女儿,旁人逃跑还来不及,哪有像顾之桥这样拼命往人亲妈跟前凑的。爱上女朋友亲妈什么的,哪怕是前任女友,未免太过禁断。   钱今自认想象力贫瘠,但行动力一流。   一天中午,顾之桥如常来博物馆报到,瞅准她上厕所出来的间隙,钱今拦在她面前。她有话想问,又觉得对方没有义务要回答,如果被程充和发现,怕是不会赞同她这样做。   将她的纠结看在眼里,再加上这个礼拜钱今始终以探究的眼神看她,顾之桥哪还想不到她想干嘛,主动提她解围。“有话要说?”   钱今点点头,依然踯躅。   顾之桥笑了一下,带她走到外面窗户前,能看到外头繁忙的街景。钱今虽然吃过她的小醋,平时语气酸酸的,但于公于私,都没给她带来任何困扰和阻碍。多日相处,觉得她没什么心眼,直来直往,有时仍有几分天真,顾之桥又笑:“有话你就直接问,问号都写在脸上了。”   钱今摸摸自己的脸,“那么明显?”   “是啊,就是那么明显。”   “你是不是喜欢我们程姐?”   才叫她直接,她就那么直接,顾之桥无语。   “是啊,你们程总人美心善,我当然喜欢她,那个画皮水仙男不是也喜欢她。”因为王富时常冒出超越年龄的话,天真不足,老成有余,顾之桥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画皮水仙男。   说真的,王富老是借故缠着程充和,她实在有点烦。   但是这人说到底不过是二十岁的大学生,不好过分苛刻。一来,博物馆不是她的地方,那边的男男女女对王富颇有好感,二来她怕程充和觉得她计较又小气。两人的关系并不明朗,认为程充和对她不同也是她的主观臆想。万一结果证明纯粹是她她一厢情愿,到最后对方表示把她当作女儿的朋友看待呢。总之,这根叫王富的搅屎棍子出现,令她心思浮躁。   顾之桥的回答避重就轻,钱今不傻,干脆进一步问道:“我指的喜欢是爱情的那种喜欢,是你曾经对林涵音的那种喜欢。”   呆住几秒,顾之桥没法不承认,只好点头说是。这还是路轻舟之外,她第一次跟别人谈起这个话题。   “承认这件事让你很为难?”对于她的迟疑,钱今略有不满。   顾之桥反问:“前几天你就注意到了,那么当你发现、怀疑这件事可能性的时候,为难不为难?”   “也为难,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我的为难跟你的有些不一样。知道你是你们程总的贴心下属,希望你不要跟她提这件事。”   “为什么?”钱今无法理解,“希望我不跟她提,你又对我承认?甚至让我主动询问。我不明白。”   顾之桥靠在窗边,双手交叉在胸前。“你来问我,总好过去问你们程总。”   “为什么?”钱今只觉眼前这个让程充和时时充满笑容的女人感觉阴沉。   “连你都觉得这件事难以接受,何况是你们程总。”   “你不会觉得她毫不知情吧,她对你跟别人不一样。”   这时候顾之桥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一点点笑意。“我有时觉得她喜欢我,有时候又不敢相信自己。万一不是这样呢,万一她待我,只是她对人友善的一种表现。万一她本来没有察觉,被你一问突然意识到大感不妥怎么办。”   “你也知道不妥!何止是不妥,你跟她……”钱今压低了声音,“你把她女儿甩了。”   “喂喂,是分手,什么甩了。我跟涵音还是朋友好不好,看,生日礼物都有送。别瞪我,是她妈,就是你们程总强烈要求的。”   钱今瞪她半晌,终于说:“顾小姐,你这还真有点难办。看上你前任的亲妈,比你大那么多,哪一条都要命。还有,还有啊,程总结过两次婚,说不定不好女色……”眼看顾之桥面容灰败,她忙说,“不好意思,这话我不该讲。”   顾之桥真是要被她打败了。“诶,你跟程总工作那么久,应该很了解她吧。”喜欢一个人没处去说,说了就被朋友泼冷水,其他人没有一个了解程充和的,了解的她又不能讲,这段日子顾之桥快要憋死了。眼瞅着钱今送上门,能聊一聊也好。   到底是经过一些事情的,钱今对她不如对王富警惕,说:“了解一些。”   “你觉得这三条哪一条最要命啊。对了,叫我名字,叫我名字就好了。”   钱今面露难色。“实话?”   “实话。”   “你还记得骂上我们客栈泼妇那一家吗?”   “记得,骂人把自己骂成哑巴谁会忘记。”   想起当日盛况,钱今笑了,多了几分热络的口吻。“小杨喜欢我们程姐,我问过程姐。程姐说她年纪大了,不想考虑这种事情,也不想再找年纪小的男人,尤其是小那么多的。这世上只有一个安德烈,她觉得没有人可以替代他。”   顾之桥说:“我没想替代任何人。”   钱今看她一眼,继续说道:“程姐只有一个女儿,失散多年,虽说这个女儿跟她不亲,也是亲生的。要是她女儿知道……你的身份的确有点尴尬。”   “下一条。”   “放在这两点跟前,下一条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了。而且,据我所知,因为年龄相差的问题,程姐和安德烈受了不少委屈。”   一番恳谈出乎意料,顾之桥的心情起码灰了八度,以至于面对王富,耐心尽失。   不晓得王富抽了什么风,死活邀请程充和一起吃晚饭,程充和一口拒绝。顾之桥进办公区域时,王富正试图劝说,什么很可怜总是一个人吃饭啦,什么很久没有见到亲人啦,要不是他邀请的对象是程充和,顾之桥会觉得他可怜。   可现在,她只觉对方可恶。   “程女士不吃饭。”介入二人之间,顾之桥粗暴打断王富撒娇。   王富也不生气,仿佛顾之桥的出现正中他下怀。“顾小姐,又见面了,刚才程女士已经拒绝我的邀请了。话说我们见过好多次,都没有正式介绍过对方。”   有这个必要吗?顾之桥不觉得有,朝对方假假一笑,“我知道你叫王富,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你知道我姓顾,足够了。”   程充和听出她语气不善,又见她和钱今一前一后进来,忙用眼神询问钱今。   钱今摇头表示不知,又摊手做无辜状。   寻常二十岁的小伙子年轻气盛,听到这番话很难不生气,王富却是笑眯眯的。“听说你是程女士的朋友,刚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程女士的女儿。”   刚说到年纪是大问题,就有人当面拆台脚。   顾之桥拉下脸,先偷看程充和的表情,又冷冷瞥他一眼,“你瞎了,建议去眼科医院好好看一下。”   两人年纪差得大,最忌讳的是什么?出门被当作父女、母子或是母女。王富如果只是在顾之桥跟前讲,她压根无所谓,可是程充和也在。要是程充和听到这话介意怎么办。   王富笑着反驳她,“你们感情好我才以为你们是母女,难道不是吗?”   没完没了的是吧。顾之桥正要发脾气,被程充和按住肩头,“唔,外人都这么讲,看样子我们真的谈得来。正好有事找你,跟我进来。”   把顾之桥领进办公室,关上门,程充和问:“怎么啦,发那么大火?”   “他故意这么讲。”   “嗯,所以呢?”她语气恶劣,她骤然色变,程充和统统看在眼里,不禁在心底叹息,看来顾之桥介意。   注视着程充和看不清晦涩难明的眼眸,顾之桥起码做了三个深呼吸才说:“我怕你在意他的话。”   “我听惯了,和安德烈在一起的时候常有这样的闲话。”程充和耸肩,“王富也没说错什么,按照年龄来说,我确实可以做你妈。”   “违反婚姻法。”顾之桥翻个白眼,“他怎么没说错,瞎了他的狗眼。你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   “是你瞎了,年纪又瞒不住人。”   被程充和一骂,顾之桥脑子清爽不少。“诶,程女士,那也就是说,你不会因为别人这样讲不高兴,也不会因此不和我在一起?”   程充和呼吸一滞,没来及的问和她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就听这人很快解释。   “我的意思是,不和我一起看戏吃饭遛狗运动,还有做别的很多事。”   程充和没有答,反而轻声问她:“那你呢?不会在意别人这么讲吗?”声音里有自己察觉不到的紧张。   “我有什么可在意的,从十八到八十岁,我都可以。要是伊丽莎白泰勒、凯瑟琳德纳芙、芬妮要我,我开心还来不及,就算人家说我们是祖孙也无所谓,关人家屁事。”喜欢女人、不和男人结婚,从小就是别人眼里的异类,一路成长至今,从不缺异样的眼神,如果顾之桥介意,不会有今天的坦然。   像是怕程充和误会,她赶紧补充,“啊,我是说谈恋爱尚且如此,别说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   “也是,你总是能明白我的意思。”   “你不也一样嘛。”   感觉到胸口发闷有些难过,程充和连忙转移话题。“晚上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   顾之桥猛然抬头,一脸不可思议。“你还说你不在意!”   “音音约我。”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顾之桥马上说:“好吧,难得。”   “是啊,难得。”看她真不介意,程充和才把备用钥匙放到她面前,“回去早的话,帮我喂一下马克吐温。如果能先遛它就最好不过了。”   从和钱今谈完感觉人生灰暗、希望渺茫到眼下,顾之桥已觉得自己再世为人,欢欢喜喜接过钥匙,“保证完成任务。诶,程女士,你就不怕我偷偷配个钥匙去你家做贼?”   程充和好笑,“我家有什么可偷的?”   也是,总不能半夜去偷香。   顾之桥偷笑,“诶,程女士,我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吗?”王富也称呼程充和程女士,她自觉不该跟小毛孩一样,要求特权。叫名字,才能显示出两人平起平坐,是平等关系。   “可以。”   “程充和。”顾之桥一字一顿。   不过是叫个名字,她倒像是牙牙学语。   “充和。”见她腼腆,程充和不觉微笑,听着听着,又觉鼻酸,眼眶不禁湿润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怕你介意   程充和:你才介意   顾之桥:我无所谓   程充和:我习惯了   这篇不悬疑啊不悬疑。   当年《此情》扑街之后,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在一本小说里塞很多东西,免得辜负角色。   至今依旧为默默无闻的关宁和从文惋惜。 第53章 母与女   被穿着和服的服务员引入座位,程充和仍有些心不在焉,耳边来来回回都是顾之桥那一声声的充和,叫得她耳朵发烫,心也发烫。   直到看见已然就位的亲生女儿,林涵音坐在窗边,一脸认真看着支在桌上的ipad,时不时用apple pencil点点屏幕。可见,平时她的忙不是随便喊喊的借口。   林涵音听到声音,抬头看她,扬起略显倦意的面容,叫一声:妈,才把程充和彻底从迷乱的情绪里头拉扯出来。   女儿难得主动邀约,设想中程充和本该高兴异常,可从出门到进门,她没主动想过女儿一秒,脑袋全被“充和”填满,甚至还为让顾之桥一人回去遗憾。   真正在林涵音面前坐下,看着她亲手为她倒茶,内疚翻滚直上,比灼热的茶水更滚烫三分。   看得出来,林涵音对她的礼物很满意,早早将旧的替换,还给ipad pro套上漂亮的外壳。用顾之桥的话来说,林涵音愿意不惜血本请她吃日料,就晓得她有多高兴。顾之桥让她多吃点,连带自己的那份一起吃回来。   点单后,林涵音将ipad放到一边。不得不承认,收到母亲快递的那刻,她内心充满惊喜。“pro很好用,笔也是。妈,你怎么会想到送我ipad,连笔一起。”   程充和不敢居功,以茶润唇,说道:“找了个顾问,看来她的建议不错。”   “啊,小桥。对哦,你们有业务往来。”提到顾之桥,林涵音一点儿也不别扭,反而和从前一样称呼顾之桥小桥。   “对,Y市庄园的方案是她做的,最近在为我们博物馆策划活动。”   想到上次在小区遇到顾之桥,林涵音问:“她最近是不是在拍你马屁?”   拍马屁要怎么理解?是她想的意思还是献殷勤、追求的代名词?想到追求,程充和心虚,故作不解。   不好说自己听到母亲会出现就跑,林涵音说:“噢,听她说起过,陪你遛狗什么的。”   “是有这么回事,陪我遛狗,她喜欢马克吐温。算是拍马屁?”程充和尽可能轻描淡写。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时,服务员奉上刺身拼盘,里头有两份新鲜活海胆。林涵音止住话题,招呼程充和先行用饭。   程充和被她那句无事献殷勤弄得七上八下,像是有所指,又像是自己多心。   “妈,你吃呀,这家海胆不错,新鲜的就是好吃。”林涵音刚想吃又放下筷子,拿手机先拍几张照片,“小桥也爱这口,谁让她把我甩了。哼,我不带她来吃,还要馋馋她。”   程充和觉得她不是很能藏住心事的性子,如果发现了什么,一定不会是这种态度。“你跟她……回来之后还联系吗?”   说到这个林涵音就来气,“联系不多,刚回来的时候问她拿东西她还没给我呢。想不到这人那么绝情,人家离婚好歹吃顿散伙饭,她倒是好,躲我跟躲瘟神一样。”   小区里看到人,马上拉着她躲到垃圾桶后头,可不像是躲瘟神嘛。程充和不觉得顾之桥会把两人住同一小区的事情告诉林涵音。“可能是觉得对你有所亏欠?”   “大概吧。我也不恨她,就是想到她唯唯诺诺,躲躲藏藏,一点不大方的样子就来气。啊,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巴结你。”   “为什么要巴结我?”   “你是我妈,亲眼看到她把我甩了,说不定会记恨她。而且她干嘛陪你遛狗呀,不像是要跟我复合所以走亲妈路线,又不像是对你那条狗一见钟情,要跟它来一段人狗情未了。总不会是突然开窍力争上游,努力服务好每一个客户。你不知道,她这人可懒了,事出意外必有妖,遛狗多吃力啊,她孜孜不倦,一定就是巴结你。”   看到女儿被甩,一点没有记恨顾之桥的亲妈略感惭愧。没提顾之桥不但跟她遛狗,还跟她一起跑步打球的事实。“可能离开你之后,她觉得应该力争上游?顾小姐对马克吐温挺好的。”   “那可不是嘛,Love me, love my dog. 巴结你,肯定要巴结你的狗。”   程充和抿嘴一笑,倒不晓得和顾之桥分手后女儿变得那么幽默。   生活中少了一个会找乐子享受生活的顾之桥,林涵音的日常变得乏善可陈,不外乎工作、出差、家务睡觉、工作,面对程充和她时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要知道,当一个人深情款款,充满期待看着你分享生活,而你又没什么可说,有时候压力很大。   她又不好跟她说林建学。   了解她们的过去,结合自己的回忆,加上顾之桥分手前的控诉,林涵音对自己那个亲爹感情复杂。客观来说,父亲不对在先,母亲离开在后,高中之前是母亲悉心照料,高中之后是和父亲相依为命,她很难在情感上偏向任何一个。实际上,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她都心怀怨念。   十年一别,母亲从容不迫,优雅闲适,父亲却是积怨甚深,脾气暴燥,性格扭曲,一日不曾得到安宁。从某种层面上来讲,父亲的痛苦,让林涵音痛恨之余又觉得可怜。她没法不把这一点归咎到母亲身上,归咎的同时又觉得不能全靠母亲。   除了工作和父亲,林涵音只好同程充和讲顾之桥。分手后,越发惦记起顾之桥的好来,以前那些毛病,什么不求上进,成天偷懒,都不再是大问题。尤其是新进的同事激进,时常搞些小动作,让她更加觉得顾之桥难能可贵。   只是这一次母亲听得多,说得少,完全不像在大理的时候会主动发问。   想到林建学对顾之桥的态度,林涵音不免怀疑,在大理时母亲的开明认可掺有水分。“妈,你是不是不喜欢小桥?”   “怎么会。”程充和很小心地回答,“她是个很好的人。”天晓得她听女儿讲顾之桥有多么如坐针毡。情感上想知道,理智又让她别听得过于入神,时刻注意表情、仪态,以免问出不该问的问题,讲出不该讲的话。明明没有做贼,却比做贼心更虚,下意识惶惶然觉得自己对不住林涵音。   真真是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程充和只好岔开话题,问林涵音是否别有境遇。   “哪有那么容易遇到顺眼的人,我一门心思工作算了。”   “你的那个上司,曾总监?”   “小桥讲的吧,妈,你别听她造谣。她一定是想给我编排一个对象,这样自己就能理直气壮地另找新欢,不会觉得是她见异思迁。卑鄙,无耻,下流。”   程充和不响,摸摸鼻子,把肌理分明,纹理好看的牛肉放入寿喜锅里。   “妈,这个可以让服务员来。”   “啊,我顺手。”程充和按铃招来服务员。   也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自己放入锅的那一片好像有点老。   “妈,小桥有没有新女朋友?”   “没有。”程充和立刻替顾之桥否认,说完嫌自己回答地太过干脆绝对,补充说道,“她没提起过。”   “你是我妈,就算有,她也不会明说。你只要看她平时提到谁,下了班一门心思往哪钻就知道了。这人懒出蛆,只有动坏脑筋才会勤劳,像只苍蝇,嗡嗡嗡围着人家转。哼。”   话是气话,里头的道道清清楚楚。想着三人同住一小区,总会有毫无防备见到的那一天,程充和把预防针打在前面,“那可能她最近没有新女朋友,只有新男朋友。”   “谁?”   “我那条狗,马克吐温。不过马克吐温做过绝育。”   林涵音笑得要死,以为是她妈吐槽顾之桥。脑海中不是没有一闪而过的念头――比如,如果换一个对象,比起那条狗,顾之桥更像是围着狗主人转。但狗主人毕竟是亲妈,不光差着年纪,还差着辈分。顾之桥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尚不至于这样。   而且,那人是她的妈,两任丈夫,一个女儿,铁板钉钉的宇直,要说她看上顾之桥,谁也不会往这方面想。顾之桥还特别讨厌她爸,又怎么会对她妈有好印象。   前妻也是妻――这句话最近从同事那学来,十分好用。   母女叨叨絮语,其间程充和的手机时常有消息弹出。有人进家门触发监控的提醒、顾之桥汇报喂狗遛狗的照片,看到顾之桥三个字,程充和匆匆忙忙将手机翻转。   林涵音看在眼里,以为是她母亲的追求者,又想到她妈丧偶两年,特意搬到她住的地方附近也是为了自己,便关心一句。“妈,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感情啊,生活啊。你打算再找个老伴么?”   老伴这个词和某个人的形象结合起来十分滑稽,但是老伴……原来在女儿的心目中,自己是个需要找老伴的老人了。这大概才是正常思路,正常说法,像顾之桥那样的,根本不正常。   自嘲的笑容浮现在脸上,程充和说:“这个问题,我没有考虑过。”   难得林涵音讲一句良心话。“如果你一个人寂寞,或是遇到什么喜欢你,对你好的人,想跟对方在一起就在一起。我是不会管的。我就觉得那些对父母婚姻管头管脚的子女很可笑,当然,不干涉是双方的。”言下之意就是希望母亲也别管她。   程充和淡淡一笑,“当然,你的感情你的婚姻,是你自己的事情。为人父母只能在子女受委屈的时候给她提供一个接纳的怀抱。”   “要是人人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回到家中刚脱去外套,马克吐温扑向程充和求抱,搂住它,温暖的体温冲淡少许难言的惆怅。与林涵音一餐饭,吃得心绪复杂,可能这也是林涵音总是回避她的原因之一。   转转脖子,洗澡换衣,等躺到床上,程充和已深觉疲惫。   划开手机,打算谢一谢顾之桥,她的消息立在最上头。   是几条语音:“充和,充和。”   每一条都是在叫她的名字。   最后一条是:“充和,晚安。希望做个有你的好梦,一起上天啊。”   想到那人下午含羞带怯的脸,程充和回她: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阿嚏,谁在骂我。   顾之桥:阿嚏,谁在想我。   顾之桥:马克吐温,你说是不是她们在说我。   马克吐温:哈欠   顾之桥:饭好吃吗,海胆很新鲜啊。   程充和:卡在喉咙里。 第54章 不好好上班的两个人   礼拜五下午四点,处理完本周工作,一门心思着下班的社畜们各自摸鱼。   王汪不管手下几时干活干多久的活,只要手下把手上的事情办好。不像有些领导,时时刻刻紧盯员工,巴不得员工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公司上班,上厕所多一分钟他也会觉得对方偷懒。因此,路轻舟时常跑到顾之桥办公室透气,顾之桥的座位靠窗,又被一根立柱挡住,可谓进可看西洋镜,退可尽情摸鱼,是个不怕领导窥屏、查岗的好地方。   最近,顾之桥遭遇致命诱惑,日常戏剧化走咆哮帝路线。   这不,她正用戏剧腔声情并茂地低声吼道:“我像疯子吗?我像疯子吗?”   通常在任何艺术作品里,一旦角色问出这句话,只有一种可能――   “你不是像疯子,就是疯子。”路轻舟坐在她边上,翘着腿,喝着咖啡,笃悠悠地说道。“知道花痴什么样子吗?照照镜子你就晓得了。”   “哼,你不晓得,程充和昨天把她家钥匙给我让我去遛狗。”   听到的是遛狗,没听到的以为王母娘娘请她去蟠桃大会。路轻舟呵呵笑,“把你当狗保姆用你就开心了?知道你傻,给你钥匙你也做不了什么。知道这叫啥?贱。快,改名去,别叫顾之桥,叫顾之贱。”   “你不懂。”顾之桥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跟她一说,脸上跟开了朵牡丹花似的。“你知道嘛,本来我以为她会很介意年龄差距,但是她说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原本丈夫就比她小,闲言闲语听得多。但是……”路轻舟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顾之桥一眼。   “但是什么鬼但是。”   “习惯了不代表不介意。你想想你头上长角与众不同,这与众不同也是有代价的,现在听到是习惯了,可是心里会舒服吗?”   诚然,从小异端,没少挨父母的骂,也没少见异样的眼神。从一开始听到别人说她怪胎、变态会生气,到后来以怪胎、变态为荣,以跟普罗大众一样为耻,间中虽不见血,但也有泪。   顾之桥没法昧着良心说舒服,颓然坐回座位,转了一圈,生气地说:“你怎么没一句好话。酸辣鸡胗对你不好,你出来报复社会啊。”   路轻舟笑:“报复社会的社会是你。好啦,要好话是吗?好吧,程女士在乎你。”   顾之桥一下子开心了。“你也这么觉得啊。”   能不这么觉得嘛。再不这么觉得,路轻舟怕这疯子发神经。“是啊是啊,你别一忧一喜,情感波动那么大,要去精卫报到的。”   顾之桥嘿嘿笑,“我就说她同我有点暧昧吧,你还骂我。”   爱情令人降智,尤其是愣头愣脑爱上、朝思暮想、辗转反侧那种。路轻舟笑她,“之前怕人家是惊弓之鸟,左关照右解释,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惊鸟。人家到底年纪比你大,经历比你多,见识比你广……”   不待她说完,顾之桥接上去,“这样都能待我不同,可见我的难得。”   路轻舟看她数眼,笑出来,“是,你难得。真是难得。人家认识三天上床,认识几个月小孩都有了。你倒好,刚开始称呼人家名字。亏得你不用开天辟地,否则人类急也被你急死,耽误好几代。”   “肤浅。之前的称呼代表距离,刻意保持的身份上的距离。你也知道,本来我们的关系就有点复杂。能称呼名字是一种认可,认可彼此平等的地位。你看我们会叫王总名字嘛。”   礼拜五下午,办公室除了她们便只有小办公室里的王汪,百叶窗拉得密不透风,可能在办私事,其他人多借拜访客户之名开溜提早下班。两人窃窃私语,低声偷笑,这才不用太多顾忌。否则叫旁人听到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还不晓得要传成什么样。   横竖无人,又是老员工,路轻舟没有禁忌。“顾之桥,别怪我老泼你冷水。你这个人,怪话一堆堆,自小没吃过苦,最辛苦的大概要数不似寻常人。可你做异类,一没有当面遭过白眼,二没有被人排挤,最多是背后讲你闲话。不睬你顶天了吧,估计你也察觉不到。从小又不用伪装,不用留心别人眼色。感情上顺顺利利,喜欢谁就是谁,说结婚就结婚,说离婚就离婚。我是怕你吃苦。”   顾之桥从没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被人形容得如此顺遂,“诶,你这么说,好像我是个甜傻白。”   “别往脸上贴金,你哪里甜了,根本是蘸了糖水的小米椒。”   “你狠,嘲笑我长得矮,连个灯笼椒都不算,还是小米椒。”   路轻舟哈哈笑,朝王汪办公室看了一眼又接着笑。   顾之桥也笑,笑一会儿叹口气说:“苦也是极乐。”   “鸡皮疙瘩。”   “昨天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她好像想哭。你知道吗,其实我见过几次她的泪光,为她女儿,为她死去的丈夫。”   “你小时候琼瑶剧看少了?”   “不一样。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其实很少在人前流泪。”   “流泪说明你情绪化,你软弱,而且流泪又没用。都市女性,争取男女同工同酬,争取晋升机会,流血不流泪好吧。”   “是呀。”顾之桥靠着椅背,望着吊顶,幽幽地说,“再难受都要哈哈哈,说几句笑话糊弄过去。在意要表现得不在意,无论面对什么情况,声音也要维持平和,总之就是不能表露情绪,愤怒、悲伤统统不能表露,只能做一个机器人。否则随随便便一个谁就来给你扣帽子:女人,情绪化。”   “所以?你喜欢她因为她在你面前流泪?”   “不是流泪,是泪光,你懂嘛是泪光。”   路轻舟真的不懂。   “就好像流星,划过天空不过短短一瞬,落到地面是粒陨石……”   “自带外星辐射,铜皮铁骨砸得你头晕眼花?”   “讨厌。你这个没有诗意的女人。”   “好好,你是诗人,世纪末最后一个浪荡汉诗人。”   说诗人就是诗人,顾之桥叹气,“喜欢一个人感觉奥妙,一会儿像拥有了整个世界,一会儿又像是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伤心失意人。”   “说得好像你没喜欢过别人一样。”   对比当初和现在,顾之桥得出结论。“那不一样。”   “小心林涵音杀掉你。你说她要杀掉你,她亲妈帮她还是帮你?”   顾之桥瞪她,“杀人是犯法的,她妈一定阻止她,阻止她帮了她也帮了我。”   路轻舟哈哈笑。“说起来你也蛮缺德的。喜欢谁不好,喜欢你前任的妈。人家要不喜欢你倒也算了,喜欢你也犯难,越喜欢越为难。”   “你有办法不喜欢一个人?”   “没有。”当初路轻舟爱上江真波折重重,两人能有今天平静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已是义无反顾、双方努力的结果。她也深知爱上一个人的无可救药。   “老实说,我也内疚担心,我对她的感情会不会给她带来困扰,不是担心她因为困扰而远离我,更担心困扰会令她难过、痛苦。你知道的,社会开明程度有限,就说女女在一起,也是因为我们运气好才能明目张胆,换一个地方可能就有性命之忧。而且我们年纪相差不少,又有身份的困境。我想她能爱我,也怕她会因此难做,怕她被人说嘴。我无所谓,没有什么身份地位,就像你说的,人家不理我就不理我,关我屁事,可是她不一样。”   成年人的感情,往往比少年人多几分缩手缩脚。少年可以奋勇直前,为你和整个世界为敌,甚至让你和整个世界树敌。成年人多思多虑,利益、关系、得失……哪怕是顾之桥,依然会思前虑后,不为自己,只为对方。可又没伟大到默默暗恋不求回应的程度。   作为朋友,路轻舟始终站在顾之桥这边。“她也没比你不一样到哪里去。”   “哎,年长的人总是会受到更多非议。男人除外。男人年纪小,是他不懂事,男人年纪大,是别人不懂事。女人就不一样。别人说起是非,一定说她不好。可是,是我,是我一再接近,是我不愿克制,也是我同她女儿结婚又爱上她。是我,对她朝思暮想,夜不成眠,和她一毛钱关系也没有。”顾之桥托住下巴,苦涩难当,“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们的关系会否被人视为不伦。”   路轻舟打断她的畅想,“诶,顾之桥,你要想也等人家说喜欢你再想不迟。说不定人家对你只是友好,看在她女儿的份上,你就弄得人家要跟你谈恋爱一样。也说不定人家拿你当小玩意,白相白相,和谁暧昧不是暧昧呢,至少你足够安全足够傻,是吧。”   “她不是那样的人。”   路轻舟给她一个拥抱,“无论如何,八字没一撇,就别想那是王八的八还是八卦的八。”   “光天化日,上班时间,你们乱搞女女关系。”王汪从办公室出来,指着这俩大声说道。“客人来了也没看到。”   不看还好,一看要命。   客人站在几米之外,表情古怪。“打扰了,是我临时上来,下次会提前告知。”   那娴雅知性的模样,那促狭的嘴角,那如水的眼波,不是顾之桥和路轻舟刚才谈论的对象还会有谁。   “充……程女士……”顾之桥慌慌忙忙要站起来,不防椅子作恶,紧张之下,差点绊她一跤。   作者有话要说:王汪:丢脸。   路轻舟:坍台。   程充和:小心。   顾之桥:听我解释。 第55章 请听我解释   客户面前,王汪本想骂她们几句,不能让客户误会她们公司自由散漫,上班随便劈情操。可一想到程充和是顾之桥的前丈母娘,最近顾之桥时常去对面维系和前丈母娘的关系,这前丈母娘一点也没觉得她懒散,她就把话咽了回去。反正客户跑不掉,顾之桥被前丈母娘训也不关她的事。   王汪手一指,“给程总倒茶。”   顾之桥就差喊喳了。   程充和忙说:“不用麻烦,跟王总说几句就走,没几分钟时间,别浪费。”   王汪把人往她办公室里请,顾之桥努眼盯着程充和,想让她给自己一个眼色判断到底怎么回事。程充和完全忽略她的暗示,进办公室前才朝她笑一笑。不像安抚,也不像责怪,就是那种寻常公事往来见到熟人的那种笑,公式化。   妈的。   办公室门一关,顾之桥和路轻舟缩回座位。   “靠靠靠,死了。”   路轻舟好笑:“你别搞得像被抓奸一样。”   “要是误会了怎么办?”   “误会了,对你生气你难道不该高兴吗?她总不会为了已经跟你分手的女儿同你生气。”   “有道理。那要是没生气呢?”   路轻舟拍拍她的肩膀。“没生气不是很正常。明眼人都知道我俩纯真的友谊,没有半点暧昧。为了你和同事的情谊生气,是吃饱饭没事做吗?你看我们家江真会吃你的醋?”   “那不一样。”努力朝办公室玻璃的缝隙往里看,顾之桥随口反驳,“你是酸辣鸡胗的人,铁板钉钉,我跟她又没啥。”   “哦,原来是觉得自己没身份呀。”   顾之桥回转身,捧住胸口,做中箭状。   办公室里很快传出开门声,两人迅速坐好,做讨论工作的样子。   见王汪和程充和道别,程充和潇洒地挥手让她不要送,王汪眼神还没朝顾之桥瞟,顾之桥主动凑上去,“程女士,我送你。”   路轻舟没忍住笑,只好别转头。   目送两人离开办公区,王汪说:“有点怪。”   “顾之桥太积极?”   “唔,你这么一说她也有点怪。不过我不是说她,最近她一直很积极。”   “那是?”   “程总特意穿个马路,坐两个电梯就是为了问我些很小的事情,发个消息问小桥或是我分分钟解决。”   “可能,是顺路?”   王汪眼前一亮,拍一拍手,“顺路倒有可能,想想我们楼上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N社。   路轻舟终于想起这件应该想起一直没有想起的事情了,程充和是N社老板哑姐介绍来的。   两人怎么认识?总不会是哑姐去住大理客栈或者参观失恋博物馆认识的,她和顾之桥尚且没有兴趣,别说是顶顶现实的哑姐。   能去N社消费,足见程充和非比寻常。   路轻舟倒没有戴有色眼镜觉得女性不能去寻欢作乐。只是顾之桥跟这样的人,明显不是一个等级的。听说去N社的人都神神秘秘,很少大明大方,能让哑姐介绍那么明目张胆也是异数。不过,和许多人比起来,她丈夫故世,自己有事业要做,又有什么海外津贴,确实可以做得大方。   王汪走进办公室又探出半个头来问:“你们在办公室搂搂抱抱干什么,小桥有心事?”   “唔,有心事。”   王汪关心下属不假。“想她前妻了?这个没出息的,你有啥好资源快给她介绍。我们小桥人美心善脾气好,聪明伶俐又机智。”   “她那么好,王总你不如接收一下?”   “太折腾了吃不消。”   “王总,你考虑过啊?”   王汪看一眼给她下套的路轻舟,“这是需要考虑的事情吗?爱情通常在闲暇中萌生,我哪有空。管你们、应付客户就吃力得不得了,谁有这精力劈情操。谈恋爱,彼此都要投入,照顾自己感受,照顾对方感受。要是我钱多烧手也去楼上消费消费,起码人家挖空心思、出尽百宝讨好我,我只要单方面接受专业级别的服务就好,多么轻松。小桥再想不开,我就给她加工作量。”   小桥啊,小桥担心人家误会,却没想到要担心人家听全她们的对话。刚才她们说什么了,小桥对人家的真心。如果她没记错,她们目前还没说开。人家有做好接受的准备吗?   路轻舟笑倒。   无论如何,至少人家程总肯顺路,肯花精力。   顾之桥喊着程女士一路到公司外电梯厅,“充和。”   那一声声充和旖旎,这一声充和特别娇柔,像带着无数个小钩子。难怪这人叫顾小娇,可不是娇嘛。   程充和被她叫得头皮发麻。“有话好好说。”   “噢。”顾之桥看看地板,看看她,“请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和路轻舟是纯洁的女女关系,纯洁得不能再纯洁了,就是在她家,她女朋友跟前,我们也这样。没有任何邪念。那是一个充满友爱的拥抱。”   程充和哦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然后?顾之桥等她下文。   她的下文是按下电梯朝下的按钮。   “诶。”   “怎么?”   “你哦一下就没了?”   “难道要哦两下?”   顾之桥抓抓头,程充和笑了一下,“再抓就秃了。”   顾之桥连忙放下手,“你怎么突然就来了,也不先说一声。”   “公事,跟你们王总说了。”   意思是跟她没关系,她不用多问?总觉得程充和的态度有点古怪,说生气嘛,没啥可气的,说不气嘛,又有些别扭,像是急着要跑路。不抓头顾之桥都觉得自己头要秃了。   见她一筹莫展,眼巴巴望着自己,程充和不忍心,“电梯很快就来,你不用陪我等。”   “不要,要陪你等。”顾之桥忽然想到自己疏忽了什么。   抱不抱是小事,为什么会抱,因为她跟路轻舟聊的是她的感情,她的感情跟眼前人有关。自己真是个猪头三。放着重要的问题不问,纠结个什么鬼。   那么问题来了,她到底听到多少?她是怎么想的?难怪讲几句就要跑,顾之桥的心沉了下去。   “程女士,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很好回答的问题,程充和却没有马上回答。   顾之桥当即明白,她们以为没人,谁知人就在那。只是不晓得她到底听去多少。   事已至此,她顺势摊牌,开诚布公?   不,顾之桥不敢。尤其是程充和欲言又止,一副逃之夭夭的模样。   原本心在胃里,现在心掉进了深渊里。   “程女士,其实……其实……”   她每其实一次,程充和紧张一次,一次紧张过一次,心在喉咙口,快要跳出来了。   一时兴起跑来看一看人,没想到听到一出生动独白,话里话外担心她会被非议、会难做、会痛苦,要是放在戏里,她深受感动。可生活不是戏剧,感动之余,她亦觉得惶恐。   有些人不能接受,又根本无法拒绝。   “还记得之前谈起过那个相处舒服、能说到一起、愿意彼此理解的人吗?”   “记得。”   “其实刚刚和路轻舟谈的就是她。”   程充和看向她,目光挣扎,“那个人……”   顾之桥飞快打断她,“程女士,熟归熟,一样不能跟你讲,上次说过了,不想骗你,所以不能跟你说。”   故作玩世不恭的语气。   “顾之桥……”   顾之桥又笑了一下,难过一闪而逝,“真的不能讲,程女士,不要逼我。”   程充和忍住捏她的脸冲动,“不逼你。你和路小姐看起来关系很好。”   “革命友谊,很纯粹的革命友谊,当然,也会彼此喜欢,但是是朋友那种喜欢。就算没有她女朋友,我们也不会在一起。”   “哦,为什么?”   “因为我们之间的喜欢是很单纯的喜欢啊。或许有朝一日,我和她能有灵魂上的默契,但是那还不够。得有情//欲,有情//欲才能谈恋爱,你说是吧?相处舒服、彼此理解、能说到一起,加上情//欲,这样才够。”   以为程充和要说她要求高或是想得多,岂知她问的却是:“只有这样就够了吗?”   “还要什么,已经是顶级配置了好吧,程女士你要求不要太高。爱情三元素,激情、亲密、承诺,占了两样求一个第三样,还不够嘛。”才以为自己可以稍稍转换身份,不曾想一个插曲就把人打回原形。是了是了,她们之间仍有山河湖海般的距离。   灰心嘛?尚不至于。   顾之桥本就没想过事情会如此顺利。   是啊,程充和说得没错,这样就足够了嘛。能遇上这样的人,老天爷不叫你吃足苦头,叫什么老天爷。   不想顾之桥几句话的功夫又恢复生气,程充和注视她良久。   电梯开合几次,她都没有在意。   最后顾之桥拉一拉她的手臂,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再次去按电梯。   这回电梯很快就到,里面站着两个年轻男人,长腿翘臀,衣着休闲,文质彬彬,同二人微笑致意。顾之桥不是第一次见到两人,楼上楼下好些年,又曾有业务往来,出色又毫无骄纵之态的男人如今已不多见,见过自然不会忘记。她不止一次感叹,楼上N社员工质素超俗,难怪客似云来。   正想和程充和说话,发现她神色慌张。   顾之桥略一思量:当初程充和怎么成为她们客户的?   楼上哑姐。   难道是眼前这俩俊男?   艳福不浅。   程充和会中意哪款?   兴许是电梯里她都在打量那两个年轻男人,到一楼后,其中一人朝她眨一眨眼。   没有别人预想中的美人回眸一笑,惹人脸红心跳,顾之桥回以假笑。   “好看?”程充和见到熟悉面孔难免紧张,顾之桥一直盯着人家看倒是转移了她的注意。   “卖相不错,腰是腰屁股是屁股,比那个什么王富正常多了。”   “你口味挺杂呀。”   “那是。”   一问一答十分顺口,意识到发问那人是程充和,顾之桥马上说:“噢,不是,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被N社那两人和顾之桥的互动一打岔,那些紧张、惶恐、矛盾、挣扎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程充和没好气地说道:“解释什么解释,一天到晚解释。你好上去了,我自己回博物馆,就在马路对面。”   顾之桥每一次解释都让她心惊肉跳,惊慌无措,还要时刻注意,管理好自己的表情,不可流露半分。解释的话么又与她设想的不同,雷声大雨点小,一会儿胆大包天充和充和乱叫一气,一会儿畏惧如鼠一口一个程女士程女士。   她知道她是刻意回避,留有余地,但总觉来气。   “我说了要送你啊。”   “送什么送。你还怕我迷路?”   “我是怕你跑路。”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请听我解释   程充和:不想听   顾之桥:请听我解释   程充和:真的不想听   顾之桥:请听我解释   程充和:侬讲   顾之桥: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第56章 你完全不了解我   礼拜五的淮海路,一到下午人流车流渐多,有提早逛街准备过可心周末,有提早出城与家人爱人共度假期,大街上熙熙攘攘。人们专注于自己的脚步、自己的手机、橱窗内华丽的服饰,没人留意一栋办公楼前,丑怪的现代雕塑边两个女人说话。   “我是怕你跑路。你那么神通广大,要是跑去国外,我就找不到你了。”   顾之桥的委屈不似作伪,凄惶亦然,好像对方真要不声不响跑到天涯海角。   “跑去国外干嘛。”   “我怎么知道,国外只是个比方,象征意思。程女士,你就像是天边的一片云,风一吹,云就跑了,而你又是自己的风。”   不如说她心似浮萍,身如柳絮。安德烈死后,程充和偶尔会觉得无处可去无处是家,倒不想被她这么一讲,啼笑皆非。“我可没你年轻力壮到处跑,也没你口味杂。”   “我从来不乱跑,不信你用绳子牵住我。”   “……神经病。”   “啊,口味杂口味杂。程女士,你刚才生气是因为我盯着那俩男的看?”   “不是。”倒也没否认生气。   顾之桥一下子眉开眼笑,“我看他们是因为你……”   “我?”程充和骤然色变,一双眼睛盯牢顾之桥,像是在观察她知道多少。   顾之桥差点没给自己一耳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多嘴。路轻舟一直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于非命就是因为太多嘴。不过,你不用在意,N社有N社的规矩,在外面谁也不会认得你。”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规矩吗?楼上楼下有业务往来,听说过一些。”   被顾之桥说破,原先的忐忑全消,秘密的负担来源于秘密本身,一旦秘密揭露,负担就此卸下。   也好。   起码顾之桥能知道更真实的自己,说不定打破她的幻想,浇灭她的念头。年轻人不就喜欢爱上自己的想象,把对方想得完美,实则千疮百孔。再不愿承认顾之桥爱上自己,心里闪过“爱上”,仍不免一阵悸动。   程充和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要不了你的命。想知道的话,晚饭的时候告诉你。”   “诶,是让我下班了找你一起晚饭吗?”   “我不说你就不来了?”   顾之桥指指脖子,“看见没?”   “什么?”   “隐形锁链,连接你我,就算你在宇宙深处,扯一扯绳子,我就来了。”   “……要是不扯呢?”   “那我只能尽量离你近点,不让你自己去宇宙深处。”   “……”真是受不了,程充和捏捏她的脸,“顾之桥,你越来越神经了怎么办。”   “我有个表情包给你用啊。”顾之桥摸出手机,当着程充和的面打开相册,点选其中一张图片。赫然是王思懿饰演的潘金莲,举着一碗药,底下六个大字:大郎,把药喝了。   程充和倚在她的肩膀大笑。开心人顾之桥,在她身边,再愁再烦不过几分钟,这人又能让人笑逐颜开。   捏捏她的脸,程充和说:“我走了,你上去吧。免得你们王总念叨你。小桥跑去哪了,十八相送嘛,怎么送到现在不回来。”   “程女士,十八相送没好事,你别咒我啊。”   程充和又笑。她本已打算离开,听这话转身走到顾之桥身边,“不是说要直接叫名字?”   “可以吗?”   “为什么不?”   顾之桥心道,还不是因为你突然疏远,冷冷淡淡。   程充和注视她一会儿,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微笑说:“晚些见。”   目送程充和走到路边,交通灯跳至红灯,顾之桥忽然跑上去。   “充和。”她叫。   程充和惊讶地看她,不知怎么,那种心慌的感觉又来了。她怕顾之桥脑子发昏做出些电影里的事情,比如抱住她亲吻她,又深知这不过是她单方面的想象。   幸好顾之桥只是问:“你下午来公司是不是没有特别的事情?就是为了来一次,或者说是来看看我?”   一直到绿灯亮起,程充和才说:“我不知道。”   说完她头也不回朝马路对过走去。   顾之桥站在原地,起先错愕,很快呵呵笑起来。   她的感觉没错,程充和对她不是无感,只是碍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暂时无法接受。   暂时而已,那又有什么关系。   回到公司已经到了下班时间,王汪拎包锁门正打算离开,就见顾之桥雄赳赳气昂昂地进来,仿佛刚摆脱童子鸡身份那种气宇轩昂。   “小桥,你送人送到西天取经去了?”   “王总,不好意思,耽搁了一会儿,聊了点公事。”   一边说,一边笑。   她的笑发自内心,由衷喜悦。   王汪一阵恶寒,“你中彩票了?”   “没有啊,没买怎么会中?”   “跟你前任复合了?”   笑容僵硬一秒,“没有复合的打算。”   手机一震,王汪来不及追问,指一指她:“下次再来审问你。”   “王总周末愉快!”顾之桥朝她挥挥手。   不知不觉在外面说话说了个多小时。也不知说了点啥,细想起来,絮絮叨叨,全是废话,偏又百转千回,百般滋味。一进一出,她似过了好几年。   还有五分钟即是打卡时间,顾之桥当然也可以不打卡,但是,她不。   偌大的办公区域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   顾之桥站到落地玻璃前,街灯早已亮起,车灯、招牌、灯柱,无一不在喧嚣,整一个喧杂的世界。唯有想到程充和,心头又是火热又是澄净。   程充和说的没错,她是一个疯子。   她的心在咆哮、在呐喊,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血液在沸腾,可是她的心底又是一片宁静安逸。那里被刻上了一个名字――程充和。   顾之桥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将心上人的名字纹在身体上。   对于那些人而言,爱同纹身一样,痛苦与痛快并存。   程充和回避,她刺痛;程充和亲昵,她喜悦。她的喜怒哀乐因为一个人时时轮转,她傻、她疯,她甘之如饴。   若干个深呼吸之后,顾之桥终于平静下来。   总不能带一脸狂躁去见人,博物馆人多嘴杂,她需要克制。   礼拜五晚上,除非另外有事,程充和照例会在博物馆留到八、九点钟才走。周末,经常有无处可去约会的年轻人来失恋博物馆看别人的眼泪,讲自己的情话,全然没有想到将来自己会是其中一员。对于那些年轻人而言,他们花好月圆情正浓,是世上唯一的真爱,博物馆里的那些统统是爱的败将。   顾之桥比平时到的晚,程充和有些意外,以为她一到点就会飞奔而出,兴冲冲地进办公室叫她程女士。   即便答应对方可以以名字相称,在外人跟前,顾之桥始终称呼她程女士、程总,不露半分端倪。从今天听到的只语片言来看,是顾之桥理智的谨慎。想到下午听到的那番话,依旧心乱如麻。其实她听到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不难想象,那俩人一直在说自己。路轻舟说的那些,她也听进去了。和顾之桥亲近,又不愿意承认,倒是很像她描述的那样――白相、玩弄,哪怕这不是她的本意。也难怪朋友会义愤填膺,应该的。   顾之桥进来的时候拎着两杯果汁,钱今给她开的门,手里也举着一杯。这俩瞒着她不知道搞什么鬼,反正近日钱今对顾之桥的态度明显好转,从前针锋相对,现在友好相处。   老了,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走到楼下想喝果汁,就去买了一杯莲雾香瓜汁。”把果汁摆在程充和面前,同时解释了晚一些的理由。其实不过比平时晚个十五、二十分钟,一般人不会注意,难为顾之桥觉得程充和会想到。   吸一口清甜的果汁,程充和说:“还以为你们王总骂你。”   “她可能想骂,晚上有约。手机一响就急吼吼走掉了。”   “路小姐没有留你?”   “啊,难怪回去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她。”   程充和把加料的肥牛饭推给她,“吃饭。”   晚餐很简单,日式肥牛饭加白灼球生菜,顾之桥的那份多一份肥牛。每次吃肥牛饭,顾之桥总是先把洋葱挑出来,一条一条摆在盖子上排好。   “不能一边吃一边挑?”程充和曾经问过她。   “不能,我先要挑干净,然后可以痛快地吃,没有心理负担,不用想下一口会不会吃到洋葱。”   下午的心潮澎湃未能影响顾之桥的食欲,看她大口大口吃最寻常不过的肥牛饭,像是吃什么顶级神户牛肉特制。程充和不知不觉多吃了几口。吃完站在桌边懊恼,“都怪你,吃那么香,害得我没有节制也吃多了。”   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她一向认为成年人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怎么好随随便便怪她,哪怕只是个玩笑。   顾之桥却只看着她笑,笑容透着:好好好,怪我怪我都怪我的意思。   让人更想怪她。   吃饱喝足泡上茶,到了说正事的时候,程充和的第一句话就让顾之桥差点喷饭。   “你完全不了解我。”她说。   这熟悉的台词,熟悉的画面,怎么跟她偷听到的那么神似。都说风水轮流转,当年看过的笑话,听过的墙角,难道要在自己身上一一重演。   不要啊,救命啊。   要不要借尿遁拉肚子逃避这令人窒息的对话当无事发生?   她的想法在她脸上一览无遗。   注意到她近乎扭曲的面孔,程充和意外,“怎么了?不舒服?”   谁听到这种开场白会舒服。   “那个,你下一句该不是要叫我滚回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别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你这里吧?先说明啊,我现在过的就是我的生活,我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天皇老子都管不了。”说这话时,顾之桥一手捂在肚子上,打算随时做肚子疼要找厕所跑路状。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夭寿,难道我偷听的报应来了!   程充和:一脸茫然 第57章 你说,你不许说   程充和被她说得一怔,也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你想到哪里去了。这话有人跟你讲过?”   “那倒没有。”   “你听谁说过?”   顾之桥朝她笑一笑,做个哑巴说不出话的手势。   十分意味深长。   程充和一下子想起来,小杨!   随之而来的是平时从不轻易说出口的脏话,拿起什么就想砸过去。视线飞快扫过杯子、笔、笔记本、键盘、相架、鼠标、仙人球……统统不行。   左看右看,抽出身后靠枕,往顾之桥扔去。   顾之桥轻巧接过,抱住靠枕,对牢瞪大眼睛发火的程充和笑弯了腰。   程充和像一粒珍珠,散发柔和温润的光芒,也许是岁月也许是经历。让这样的她叉腰砸东西发火,小杨永远不可能有这种待遇。小杨们只能看到她以得体温和包装的冷硬。   在她心目中,自己是不同的。   看,砸东西还记得找一件柔软的,生怕砸坏自己。   这样的情形多来几次,顾之桥怕自己会忍不住抱住她的大腿求爱。   爱,永远无法隐藏,无法深埋,也无需借助嘴巴宣之于口。   顾之桥表情向来生动,从上次临时哑巴就可见一斑,人在跟前,眼底一片深情,比她的话坦率诚实,也更狡猾。   程充和扶住额头,她到底和小杨是不同的。   小杨?小杨只是个路人,她甚至无心去分辨对方的真情假意,因为那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但是顾之桥……她会看她的眼睛,注意她的表情,留心她的情绪。   “笑笑笑,跑是你,笑也是你,笑够了?坐好。”程充和想端起架子骂她两句,话一出口变了味道。   “是是是,遵命。”顾之桥坐回程充和面前,恋恋不舍抱着靠枕,没有要把靠枕还回去的意思。   程充和张张嘴,拿过茶杯喝一口水,想好要说的话,被那么一打岔,竟不晓得如何开口。   这个时候顾之桥又懂了。“刚才说到你不懂我,哦,不,是我不懂你。也不对,是我不了解你。”   那似有若无的言外之意,那调侃的语气,程充和接不下去,只能懊恼地一撩头发说:“把靠垫还我。”   顾之桥差点笑倒,口中应着是,蹦蹦跳跳把靠垫塞到她身后。   “你再笑,再笑我就不说了。”   好好好,别说不让她笑,就是叫她哭,顾之桥也立时三刻哭给她看。   “你讲,讲嘛。”   程充和深吸一口气,恼怒地瞪她一眼。好家伙,脸板得直直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又不能叫她变成瞎子。   “你闭上眼睛。”   顾之桥才想笑,马上闭拢嘴,跟她讨价还价说:“看不见我害怕,没有安全感。这样,你给我握住手,我就闭上眼,好不好?如果不行的话,一根手指头也行。”说完,她手一摊,摆到桌上。   一根手指头?程充和只想用一根手指头戳死她。   可是看着她想笑说不下去。   怎么办呢,只好伸出手,握住她的。握一握又觉得来气,掐一把才又握好了。   顾之桥闭上眼,认认真真地说:“你讲吧,我不打岔。”同时侧过脸,露出饱满的耳珠。   程充和看了几眼,挪开视线,理一理思绪方道:“我不晓得你是怎么看我的。顾之桥,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善良的良家妇女。”   顾之桥动动嘴,程充和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开口。   “我的劣迹,并不只是抛弃女儿那么简单。记得当初你义正词严地教训我,多年对女儿不闻不问,临到她找上我,态度暧昧逃避,你说的都对。我是这样的人。   不止是这样,我对父母一样残忍。当初结束这段婚姻,父母、哥哥、姐姐,统统反对,他们都说忍忍就过去了,每对夫妻都是这样,他们要忍,我也要忍。如果离开家,父母要跟我脱离关系。于是我一去没有回头,父母病重,直到他们去世,我也没有回来看过他们一眼。前两年上坟碰到我哥一家,他说没有我这个妹妹,他们早当我死了。你看,我就是这样绝情狠心。”   言语淡淡,说不出的惆怅追悔。   顾之桥不自觉睁眼,反握住她的手。只见她自嘲一笑,继续说道:“安德烈待我极好,这辈子没人能够替代,可在他去世后,我仍然试图找他的身影。N社是其中一次尝试,你和他们有业务往来,应该知道,他们会根据客户需求定制情人。电梯里的两人,其中之一曾经为我服务。遇见过安德烈,我理应觉得人生没有遗憾,为什么又……”   程充和看了顾之桥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女儿也好,父母也好,如果你有自己说的那么绝情狠心,就不会耿耿于怀至今。我听心理咨询师说过,其实我们每一步所做的选择,都是我们所有能做的选择里最适合当下的那个选择。要是你没有离开,可能早就死了,就算不死,说不定也压抑的跟死鱼眼一样,哪有现在的闲情去悔恨。   涵音和你,不是在一步步拉近关系嘛。最近收到她的消息,她对你恨不起来,平时也会想到你,感觉跟你亲近一点了。过去错过的,现在力所能及弥补就是了,多少天天在一起的母女反目成仇,说不定还羡慕你们相敬如宾呢。”   程充和意外,“她真的这么说?”   “对天发誓。”   “别了,我怕跟你出门打雷连累到我。”   “喂喂。人和人之间能不能有点起码的信任了。”   程充和牵牵嘴角。   “说到爹妈,我有点生气啊,还有你的哥哥姐姐。我一直以为你是独生女儿,父母早亡,婚后才没人帮忙。谁晓得……可是,作为家人,最基本的不该是站在统一战线嘛。虽说死者为大,可是他们……他们的做法是雪上加霜,你处境艰难,他们不能为你出头,反而阻止你奔向新生活,这样不对。你哥当你死了,我看死的是他。忍忍忍,忍个屁啊,又不是千年老王八。如果我是你的姐妹,非打爆林建学的狗头不可。”   顾之桥义愤填膺,越说越气。   程充和说:“我看啊,你不是我姐妹也想打爆他的头。”   顾之桥理直气壮地讲:“要是打人不犯法,谁不想给他一棍子。”   “好啦,他到底是音音的爸爸,我前夫。前夫这样我也没什么光荣的。”   “好好,不提他。其实刚在电梯,我盯着那两人看,不是口味杂,是好奇。好奇你到底找的哪个。”   女儿、父母属于积年旧事,消散不去,始终萦绕,说出来情绪不过一瞬,而N社服务要数程充和生平所做最荒唐的一件事。平时绝不会轻易想到,一想到便觉羞耻,坐电梯没当场逃跑盖因有顾之桥在。但是顾之桥提起N社,从容淡然,跟讲哪家餐馆一样,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这就让她很想不通。   “你不在乎?”   “我有在乎的理由?”   因为你喜欢我这种话,程充和说不出口,哪怕一想到就有种微微酥麻的感觉席卷全身。   顾之桥笑了一下。“当初知道N社,大家都很好奇,纷纷表示想尝试一下,就是嫌贵。老实说,我曾经想过去感受风俗店。”   “风俗店?”程充和皱眉,是她想的那种地方吗。   “嘿嘿嘿,差不多就是提供服务的地方。一直没去不是我有什么道德情操、洁癖,或者其他,纯粹是因为我没钱。当然,如果当时我正在一段亲密关系里绝对不会这么做,想也不会想。所以,我有个问题啊,服务值吗?”   按捺住糊她一脸的心,程充和板起脸。“我不知道。”   好吧,顾之桥当她恼羞成怒不好意思讲。不过自己堂而皇之问喜欢的对象购买色情服务是否值得,是不是不大好……难道对方还会跟你交流细节嘛。   谁晓得程充和露出羞赧之色,轻声说:“第一次约出去见面,没到半小时我跑了。”   哈?跑了?顾之桥脱口而出,“亏了。”   手里顿时一空,程充和猛然抽回手,明亮的眼睛冷晶晶。她弄不懂现在的年轻人。难道她女儿也是这样?钱今也是这样?谈论起色情交易就跟吃饭没啥两样。现在的风气是这样的吗?只有她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见人,羞于提起?   顾之桥捂住脸,偷偷从指缝里看她:“路轻舟一直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于非命就是因为说话不过脑。”见程充和没有生气的意思,她又看看程充和的手,有点眷恋她手上的温度,还有那个喝醉的夜晚,她忍不住的亲吻。   被她看得想到自己鬼迷心窍特意拆新护手霜的事,程充和立刻把手放下去。   “其实其实,从结果来说你跑了这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亏是亏了一点,当然从私心来讲,我也不觉得你亏。但是就算没跑享受了全套服务,也真的没有什么啊。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寻欢作乐,天经地义。而且,这些都是发生在你单身的时候,你不需要对别人负责,对这事也不热衷,我想当时你只是痛苦。”   痛苦到想试一试所有的可能,确实是她当时的状态。   一个人善解人意,接二连三为她开脱,句句发自肺腑,语出真诚,程充和心中暗暗牵动,说不出的合意,说不出的熨帖。   那人又说:“如果我爸死了,我妈想买个N社服务醉生梦死一下,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我会帮她办妥。这才是为人子女的孝顺。”   程充和无言以对。“你少咒你爸。是不是因为我是女人,你才这样说?”   “不不不,跟男女没有关系。如果一个男人,因为痛失所爱,想找个和妻子很像的人安慰自己,我觉得没啥呀。好过他找个很像的人谈恋爱,把人家的真心当作替代品吧。”   说到替代,顾之桥正好表明心迹。   “我觉得故去的人永远无法替代,也不需要替代,那是一段人生的纪念,而一个人的人生可以分成好几段。有些人会说自己要代替别人、要让人摆脱寂寞、要给予救赎,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轻浮。我始终坚持能彼此理解,愿意进入对方的世界,有共同爱好才是最重要的。”   程充和注视她许久,想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进行到现在这步。本意是劝返,似乎事与愿违。   说了许多话,口干舌燥,顾之桥几口喝掉水,突然发问:“你在意我的想法?”   “……我只是告诉你,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顾之桥微笑,“一开始就想告诉你,从来没把你想成什么良家妇女,也没想过你到底是哪种人,我就是单纯喜……”   在她要很自然要说出“喜欢”二字的时候,程充和迅速捂住她的嘴,面对她瞪大眼睛各种疑问,淡然解释:“你说的,有些事现在不能跟我讲。”   作者有话要说:寿头:被自己虐到了,这样甜美的爱情,为神马我没有! 第58章 她来了,她来了!   屁颠屁颠跟在程充和边上巡馆,检查明日活动所用道具,顾之桥整个人冒着喜气。   说话被打断,她没有不高兴也不觉得难过,反而由衷喜悦。本来就没有要表白的意思,如果喜欢两字说出口,还要寻些借口来掩饰。这下好了,程充和一捂嘴,借口不用找了,要说的也不必再说。   表白,是为了准确传递,免得误会。现在伊晓得了,伊什么都晓得了,还有什么喜欢要现在统统讲出来。   程充和的态度也很明确。她一早就晓得,但是不让人明说,不外乎跟她想的一样:有些话说出口反倒是不好办了。   说不动心,有一千一万的理由可以拒绝。顾之桥一个人就能给她提供千儿八百,光性别一项就足以打倒一切。结过两次婚的女人,跟她讲对同性没有兴趣,她难道会厚脸皮纠缠?   顾之桥自问做不出这种事情。   要说动心,毕竟一个前妻一个妈,二人差别有点大。   她不能直接讲好的谢谢再见,也不能马上跟她手拉手嘴碰嘴,从此过上美好的谈恋爱生活。程充和没有想好要怎么办,就是顾之桥自己也是。   一想到林涵音,她难免心惊肉跳。   无论如何,程充和喜欢她、在意她,愿意告诉她她是怎么样的人,哪怕这样做的本意是想她认清现实打消念头。但是不好意思,她顾之桥一向清醒,从不迷恋虚幻的想象。而且,就算程充和杀过人,只要杀的不是无辜的人,她也一样爱她。   只要程充和心动意动,没把她当成小杨那样的外人路人,她就有了动力和方向。   虽说这么想未免幸灾乐祸格调不高,但顾之桥对于没有跟“人民路彭于晏”受到同样待遇颇为心喜。情场如战场,他有我没有,她不介意在这方面少一点腔调。   唯一的遗憾是没趁机会亲一下手心。   不过想想刚吃过肥牛饭,就算把洋葱挑了吃过薄荷糖也还是一股洋葱味,不好亵渎人家的手心。倘若以后回想起来亲吻的味道,洋葱味岂不丢人。   程充和对牢她眼角眉梢全都要飞起来的脸大为叹息。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那么高兴。好吧,其实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无法相信,换成其他人,听到那些话该是要怄死了吧,起码不会像顾之桥那样神采飞扬。   钱今诧异地看顾之桥好几眼,又将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她一定是有了怀疑。   总觉得有股难消之气。   一番苦心,变成废话。   程充和一脚踩在顾之桥脚面。   顾之桥嗷嗷叫两声,依旧对她笑。   程充和只好说:“明天活动早点到。”   “好好,一定早。”   “顾之桥。”不知几时起钱今也开始叫她名字:“加班那么开心啊。”   顾之桥故意压低声音作怪。“其实满腹辛酸无人可诉,只得苦中作乐,求不要告诉我老板和你老板。”   程充和摇头,“痴头怪脑。”心里也很有几分高兴。   第二天下午,失恋主题分享会在失恋博物馆门口召开,统共三十个位子,绝大多数是年轻小姑娘,二十来岁,青春可人。程充和以为会是个哭哭啼啼的分享,没想到叽叽喳喳,欢声笑语,格外热闹。   一班小姑娘已是失恋而后,都说一回首觉得自己是傻子,多为自己感到不值,在场为数不多几个男孩子愤愤不平。他们仍在一段旧梦里难以醒来,叨叨着自己待她有多好,她不爱他,只爱钱,男女险些吵起来。   没等到程充和、钱今出马,先有顾之桥主持镇场,将情绪转为理性陈述,才免去上热搜的闹猛。   不过叫顾之桥说,只要不打起来,吵吵就吵吵好了,反正营销要的是话题。这年头已不拘话题是好是坏,只要足够噱头,有噱头就有热度,有热度就有关注,白来的,还不要钱。她特意注意了一下,吵闹说理都有人拍摄,整个活动也有官方设置,不愁没有话题可抛。   现场恢复友好,要多亏一个人的参与,饶是顾之桥再不愿承认,都无法否认美男效应。   王富一进场,迅速吸引无数注意,男男女女。他故意摆个漂亮的投球姿势把一瓶矿泉水丢给顾之桥,等她下场还特别乖顺地坐她边上。   发骚。   顾之桥几乎想象得到那些人的窃窃私语,无非就是他俩到底什么关系。见有人拿手机拍照,走是走不了,她戴上墨镜。   王富笑眯眯地仿佛一无所觉,在一众目光中,他低声对顾之桥说:“怪不得李碧华说至死不渝只是没有找到更好的。”   “你是更好的?拐弯抹角夸自己更好……也对,对某些人来说确实是,有句话怎么说的,苍蝇叮烂肉。”   “总是各取所需,皮相这个东西,DNA嘛,全是父母给的。”王富好像从来不生气,反而很有兴致地问,“顾小姐不喜欢我,能问问原因吗?”   顾之桥想一想,“直觉,还有你故意搞事情。”   从钱今那得知,她的雷达是被王富开启的,那些故意约程充和吃饭,引起误会的举动统统是他的诡计。   “哎呀,难得见到有意思的人,顺手推一把。对于两情相悦的你们来说,完全起不到破坏作用,就当是情趣嘛。”   说得倒是轻巧,看在“两情相悦的你们”份上。   但是顾之桥不会承认,连面上都不会流露半分。如她与路轻舟所言,她自己无所谓,但不好对程充和不利,她们的关系――如果有,必然不可在人前过于招摇。   顾之桥看他一眼,“想象力那么好,不如去写小说。”   一般喜欢用语气词的男人看起来gay gay的,王富倒是没这种感觉,要不是先入为主觉得他对程充和不安好心,通常很难对这样的人起恶感。别看王富年纪不过二十岁,时常语出惊人。   是个妙人,只是喜欢不起来。   “顾小姐,如果你是一部小说主角,因为你的直觉,我大概是个坏人。”   顾之桥笑,接口道:“唔,如果在以你为主角的小说里,因为我的直觉,我大概是个贱人,类似于恶毒女配。”   王富没想到她会这样讲,惊讶过后,哧哧笑起来。   落在旁人眼里,女才男貌,相谈甚欢,也是一对。   至于年纪?这年头各个跟画皮似的,谁看得出对方真实年纪。   顾之桥无所谓,横竖她不亏。   人家讲话她转头四顾,只为搜寻想见的身影,谁晓得竟看到个熟悉面孔站在程充和身边。   对方见到她打量,冲她抬抬下巴,眼神挑衅,相当不善。   不是林涵音还会有谁。   在大理时,程充和一身当地打扮,母女二人相对而坐,没觉得有多少相似。回到上海,母女并肩而立,突然很有几分神似。只是历经岁月,程充和柔和俏皮,而林涵音则不乏年轻女人的盛气。   她怎么来了!她来干什么!   “哧。”耳边轻笑听来嘲讽,王富的目光在三人间打转,忽然有了别样发现。   顾之桥翻个白眼。   王富又笑:“有趣有趣。如果是在以我为主角的小说里,顾小姐是个妙人。”   顾小姐的心情十分不妙。   活动结束,与参会人员闲聊几句,加了微信或是别的方式,帮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收拾场地,直到林涵音叫她,顾之桥才到办公室跟那对母女见面。   脸上微微笑,心里不情愿。   她本打算在程充和那耗到晚上跟她一起下班,这下好了,女儿来了,她退位让贤。毕竟程充和除了程充和本身还是别人的亲妈。   最叫她搓火的是办公室里还有两个看戏的闲人,一个两个唯恐天下不乱。   林涵音能主动来找,对于程充和来说是个意外之喜。不过做妈的心里清楚,女儿此来大半是为了顾之桥。林涵音也确实是在顾之桥朋友圈里看到今天活动的消息。   “大理回来我们仨没一起吃过饭,捡日不如撞日,晚上一起吧。”林涵音建议道。   程充和和顾之桥异口同声:“晚上不行,晚上有事。”   林涵音纳闷,看看母亲又看看前妻:“晚上你们俩有约?你们一起去干嘛?看戏?”她记得顾之桥喜欢看戏,母亲也提过看戏,这俩约到一起了?   程充和说:“不是不是,我要在馆里待着,今天人多走不开。”   顾之桥说:“看什么戏,我周末加班累也累死了,只想回家躺尸好吧。”   眼看林涵音脸拉下来,程充和暗叹一声,拉住她的手臂说:“难得你来一次,我让钱今多看顾一点。我们一起吃饭,顾小姐也是,今天辛苦你了,回家也是要叫外卖的,就一起吧。音音,你想吃什么?”   程充和的意思,顾之桥不好不听,但她还是要装模做样犹豫一会儿。   等林涵音凶巴巴地叫她:“小桥。”   她才举手投降,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嘁,妈,看她那么不情愿,今天叫她请客。”   顾之桥不肯:“收了我的礼物,生日饭呢,今天正好,吃你的。”   “顾之桥,你怎么那么抠门,送人家礼物还要问人家讨饭。”   “你才抠门,香水都用上了。今天喷的就是吧,还不肯请客吃饭。”顾之桥心道:要不是你妈讨我还不给呢。   还是王富一句话终结二人无谓的争执。“你们感情真好啊。”   这话一说,钱今躲在座位上笑喷,顾之桥立刻看向程充和。   程充和露出无奈苦笑。   林涵音:“呸,你瞎了吧,谁跟她感情好。”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这是什么鸡飞狗跳的前奏啊 第59章 吃到胃气痛的一顿饭   母女、前妻妻三人一起离开,办公区域顿时安静下来,连那股暗涌一并平息。   钱今望着屏幕发愣,王富问她:“钱姐姐,你是不是想去她们隔壁开一桌?”   “你不想?”从王富出现开始,他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哪有热闹往哪里凑。小小年纪将众人暧昧看在眼里,活脱脱八卦精转世。钱今不信他有热闹不看。   王富坦然摇头,“我不想。”扎闹猛本来就是为了好玩,参与过多反而不美,更何况,八卦之趣在我知人不知,人人都晓得还有啥乐趣可言。   钱今丢给他一包巧克力,“算你识趣。”   王富乐呵呵接过,拆开来吃。   在博物馆待一阵,越发觉得现在的女性有意思。学校里时常听女生讲想要结婚嫁人,职业女性反倒说的少,平时各个忙得不得了,工作、生活,如果她们想,每天都可以安排得满满当当。   约会?不是不可以,不熟的要提前约,否则不一定有空,不是拿乔而是真的没空,等着男人来约那是不可能的事。女性之间传说中的嫉妒少见,互助更多,爱女人的也越发多了。而且现在的女性各个成精一样,和男人比年轻得不得了――不是化妆或整容的作用。   与她们一起,被当作普通男性,不会特殊关照,亦没有特别对待、特别要求,王富身心舒畅。   办公室里两人舒畅了,一起去吃饭那三个心情各异。   最轻松的要数林涵音,母亲在、前妻在,哪怕被前妻敲一顿竹杠,非要叫她请吃晚饭。   母亲说她来请也不行。   请就请咯,她又不是请不起,最近常常加班、出差,辛苦全体现在工资里。   对于顾之桥的抠门样,她有点受不了,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没发现她是这样的人,死都不肯松口请吃饭。不过看在生日顾之桥有送钟爱香水的份上,林涵音本来就打算请她们。   在粤菜馆子里坐好,点完菜,林涵音盯着喝茶的顾之桥。   没胖没黑,说加班很累看不出来,整个人气色不错,稍微有点瘦,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发型、穿衣风格和以前一模一样,唯一的变化是和自己的关系。想到这一点,林涵音不免有些黯然,转头去跟母亲讲话。   顾之桥表面上喝的是茶,实则喝的是忧愁。   点菜的时候程充和说随意,林涵音一个劲问她要吃啥,还说她瘦了是不是最近没吃没喝,要给她补补。   要命,她一个礼拜好几天和她妈一起吃饭不要太滋润,哪里会瘦。   呶,现在又盯着她看,看什么啊。   顾之桥心道:求你啦,别看我了,再看下去你妈就跑啦。   程充和呢,充分发挥表情管理顶级水平,始终保持微笑,连眼神一并武装,偶尔与顾之桥视线相接,没有一丝一毫异样。顾之桥给她倒茶或是递餐具给她,她礼貌说谢,谢得太多太客气。   “妈,小桥又不是外人,之前就认得,和你一起喝酒,还帮你干活。你怎么一会儿一个谢谢,累不累啊。”   林涵音无心之语,程充和怔忡。   是啊,她太紧张,生怕流露出一星半点对顾之桥的不同,而她对顾之桥的态度太随意太自然。无论如何,她是女儿刚分手不久的女朋友。   顾之桥忍不住窃笑,笑一笑又担忧,生怕本来微妙的关系一下子灰飞烟灭。   万一程充和忽然想通,万一程充和忽然想不通。   每一个万一都要她狗命。   她的心是吊着的。   不禁暗骂自己是个蠢货,即便一开始答应,路上尿遁屎遁领导找爹妈找哪一个不是理由,非要跟着过来干什么。   作死。   只有林涵音没注意到,大方点了顾之桥和母亲喜欢的菜,热心为她们布菜,只要顾之桥不跟她抬杠,她开开心心讲自己的事情。   说着说着不忘问起王富,“小桥,那个耍帅给你水的男人是谁?”   顾之桥夹着块椒盐九肚鱼,正在想要不要发个消息给路轻舟让她救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耍帅什么男人?”   林涵音以为她装傻。“就是那个坐你边上的男人,别人认为你老牛吃嫩草,你俩是一对的。”   程充和轻咳一声,“王富。”   “哦,跟我没关系,跟你妈有关系。”   “啊,妈,不是吧,那个人几岁啊,在追求你???”林涵音的吃惊真情实感,她目测那人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也就是说,一个比她年纪小的男人要追求她妈?帅是蛮帅的,但是年纪实在太小了吧。   程充和打了顾之桥一下。“你别听她胡说。王富到博物馆来是为了搜集素材写报告,他去世的女朋友是博物馆的客人,我想应该有凭吊的意思。那个男孩子才多大,二十岁,怎么可能追求我。”   “小桥你吓死我,讨厌。”   “这有什么好吓的,再吓你一下,那个王富先前老叫你妈出去吃饭。”   “你怎么知道?”   顾之桥微愣,“我怎么知道?当然是钱今讲的,她成天在你妈旁边,什么不知道。”   林涵音听着就觉得不对头,“钱今为什么会告诉你?”   难道……   “八卦总要跟人讲,她可能觉得跟我说比较有乐趣。”   林涵音眯起眼。钱今对顾之桥有兴趣?那顾之桥呢?还有那个王富,寻常男人无所谓,可是那个王富,卖相太好,腔调十足,顾之桥和他说说笑笑毫无芥蒂。   有问题啊。   程充和夹起一块沙姜鸡放到顾之桥的碗里,意思很明确:多吃少说话,言多必失。   顾之桥也不想讲话,架不住林涵音的问题实在太多。   这不,吃过几筷子林涵音又问:“小桥,后来你搬去哪里住了?应该没回家吧。”   筷子一顿,瞒是瞒不过去了,顾之桥不想撒谎,“23号。”   “那是哪里?”   “98号到23号的23号,当时找得急,要么贵要么远,只有我们住的那地方性价比最高。”   搞半天这人就跟她住一个小区,却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   林涵音光火。   碍于母亲的面子,她没立刻发作。“那么近,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啊,我也没想起来要讲。”顾之桥自动忽略小区里看到人立刻躲起来的光辉事迹。   难怪她会跟母亲一起遛狗,也就是说……“妈,你知道?”   程充和点点头,充满歉意地说:“她有时会帮我遛狗。”   “你怎么也不告诉我,怎么这样啊,亏我还跟你提到她。”   程充和想解释,顾之桥先替她说。“哎呀,还不是因为你妈人美心善。我再三恳求她不要告诉你,再三再三拜托,就差没跪下来了。你妈还是为难,毕竟你才是亲生的。我只好动之以情,诱之以利。”   “你有什么利可以打动我妈?难道你帮她遛狗不单纯是因为拍马屁?”   “我是会拍马屁的人嘛!林涵音,你就这么想我?”   “那你也不是勤劳到会遛狗的人。”原来是这样,林涵音自以为得到真相。   “好啦,是我脑子抽风,你关心我,我不该隐瞒。来来来,吃块鸽子腿消消气。”   嘴上说她借花献佛,到底把那块鸽子腿吃了,林涵音问,“为什么要隐瞒。不是讲好了离婚还是朋友。”   “我害怕。”   “我又不会缠着你。”   “不是,我害怕看到你,因为我内疚。先提出的那个总归显得有点渣。”   顾之桥说得诚恳,林涵音心软,开玩笑说:“我以为你和别人同住。”   “没有,连一条蚯蚓,一只螺蛳也没有。”   蚯蚓指代蛇精,螺蛳指代田螺。林涵音笑了,就算不能复合,也不希望对方比自己先有新欢。自己有,对方没有,她可以大方劝说,你也快点去找一个吧。对方有,自己无,她会心理不平衡,气得跳脚。   等服务员把龙虾泡饭端上来,林涵音关照:“不要放葱。”   顾之桥不爱吃葱,放葱后碰也不碰。龙虾她不见得喜欢,但是龙虾泡饭她爱吃,尤其喜欢炒熟的香米,酥酥脆脆。   接过林涵音递来的泡饭,没有虾肉,炒米多多,鲜鲜的汤汁没过炒米,是顾之桥最喜欢的泡饭。纵然一直对林涵音有抵触情绪,顾之桥仍觉难过。   “谢谢。”她低声说道。   一餐饭吃得百感交集。   程充和说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关注两人交流。不得不说,她始终觉得女儿和顾之桥相配。最重要的是,女儿和她一起,整个人神采奕奕,连拌嘴都异常精神。   要不是顾之桥隔三岔五看她,她真要以为两人有复合的希望。   末了,林涵音去洗手间,程充和垮下脸问顾之桥:“你老是看我干嘛。”   顾之桥垂头丧气:“我看的不是你,是命运。对不起啊。”   见不过她丧气的样子,程充和说:“是我叫你来的。”   “不是我你不会为难。”   “不为难,只是有点难过。”   顾之桥又说:“对不起。”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你别觉得自己错了好不好。”顾之桥说这句话的时候,充满了哀求。   程充和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摇一摇头。   是林涵音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程充和:她们才是一对。   顾之桥:求不要,呜呜呜。   林涵音:这家店的菜味道不错。   围观群众:尴尬癌发作。。。倒地不起 第60章 马克吐温想你了   别以为母女、前妻妻三人一道吃饭就是这一天的至暗时刻,哪怕吃到胃气痛。等到了分别前林涵音提出要来个合照,还要放朋友圈才真的叫顾之桥抓狂。   为什么没有狂风暴雨打雷闪电,随便来个异象都好,顾之桥好说那是老天爷看不过去,拍个毛线的合照。   她们这三个人,能拍到一起去嘛。   已经吃过一顿饭,顾之桥坚决不肯拍照,死活只替母女俩拍。   最后林涵音拉住她的胳膊,左摇右摇,“我要把你放朋友圈,给下个对象预警,起码得有你那么好才能跟我在一起。”   顾之桥简直想谢谢她全家。   把她放朋友圈?她觉得林涵音是想让她放,好让别人晓得前女友长什么样。   她朋友圈里没有林涵音的照片吗?   怎么会没有。   吃饭、出游、约会,她时常会摆,也不是没被人说过秀恩爱死得快。   但是林涵音的朋友圈,她的照片寥寥几张,合影更少。唯一发布的几张还设置了可看范围,不晓得可看的人有没有到两位数。这些都是为了不让她爸林建学看到,用林涵音的话来讲,要低调,低调才能长久。   去他爹的低调。   去他爹的放朋友圈。   要不是一线理智尚存,眼角看到林涵音的亲妈,顾之桥一定甩开她的手臂转头就走。   “音音,顾小姐不爱拍就不要逼她了。实在要放,放个以前的也好。”亲妈注意到顾之桥情绪不好在炸毛边缘,出言相劝。“要是给你爸看到,他会多心。”   “不会给他看到,我都是分开设组。小桥,小桥,拍嘛。”   “不拍。”顾之桥倒不晓得,一场分手,她变成了香饽饽,“想当初我和你在一起,你一天到晚说我没出息,不求上进,一把年纪毫无追求。可见我没什么好的,不足以作为预警,摆出来反叫人家看轻你。”   多此一举,毫无意义。   林涵音松开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眶里蓄满泪水,“小桥,你翻旧账。”   这是需要翻的旧账吗?随便扫一扫角落,张口就来。有几个成年人会轻易忘记爱人说她没出息?就连小孩也忘不掉。许多人庸庸碌碌奋力向上一生,即是为了年少时有人说他们一句:你没出息。   顾之桥觉得没趣,刚想说先走,就听到身边响起突兀的歌声。   “我宁愿你冷酷到底,让我死心塌地忘记……”   可不就是冷酷到底。   她想看看是哪个神人在大马路上放如此应景落伍的歌曲,不想真叫她看到神人――一身休闲正常人打扮的玄明大师,举着手机冲她摇一摇,身边是个利落时髦的年轻女性。她很敏锐地注意到,这两人的衬衫一样。   情侣装啊。   那也就是说,大师和她的警察女友在约会,没想到在正常情态下的命理师还蛮正常的。   不,顾之桥很快收回正常的评价。玄明故意放歌揶揄她不算,还给她发了一张恶灵退散符。不仅如此,她在顾之桥耳边轻轻说:“顾小姐请多保重。”   她的警察女友满眼笑意,补上一刀:“沙姜鸡好吃还是龙虾泡饭好吃?”   顾之桥一时摸不着头脑,她们到底知道多少,看样子又好像是无所不知。   见鬼。   玄明的出现化解了刚才的窘境,顾之桥得以正式同林涵音与程充和道别。回家路上不免会想,自己是否算临阵脱逃,可是她在只有更糟。林涵音不知者无畏,态度肆意,时刻挑动敏感者神经。程充和小心翼翼,生怕给人瞧出端倪。   呵,端倪。   才露出尖尖一只角的端倪,像植物幼嫩的细芽,可能眨眼功夫就叫麻雀叼走,或是自然夭折。   幼芽一向最难存活,就像初生彷徨的爱情。   很快她又自嘲:不,也有好栽种好生存的植物,比如韭菜,比如野草。   回到家她发消息给程充和,问是否要帮忙遛狗。   程充和回:拜托你了。   喂狗、遛狗、给狗擦身、洗脚,近来越做越熟练。   将一切收拾好恢复原样,看一眼时间尚早,程充和没那么早回来,顾之桥干脆坐在地上休息。   谁说她没出息,不求上进,哪怕没养过狗,一样可以让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这不是本事嘛。   “马克吐温,你说看见我开心吗?我是不是很有本事?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没有烦恼?”   不知马克吐温是否听懂,坐她跟前伸出前爪挠她的头。几十斤的狗公公,脚掌有点糙,动作却温柔得不得了。   她笑:“要命,狗也来摸我的头。”   笑着笑着,视线模糊。   顾之桥没等程充和回来,照样写一张纸条留在桌上:马克吐温已吃饱喝足玩好,再讨就是骗子。   她不知道程充和回来之后,看着纸条发呆许久,最后把纸条放进床头柜子的抽屉里。   经过一场胃疼的饭局,程充和的心意是否转变犹未可知,但两人的接触少了一些,究其缘由就是林涵音本人。不知她最近是缺乏母爱还是闲出屁来,三天两头往博物馆找她亲妈――这是钱今的原话。她下班早、来得勤快,与程充和住得近,自然剥夺了原本属于顾之桥的大部分时光。   顾之桥当然不好说什么,母女亲近,程充和求仁得仁,对她们来说是好事,只好退而求其次,发发消息,打打电话,多出来的时间用来收拾家里、打游戏玩耍和林涵音不时汇报她跟她妈的发展情况。   是的,继上次不欢而散之后,林涵音没记恨她,反而和她恢复联系,理由据说只有一个,因为有些事除了她就只有顾之桥晓得。   终于有一天林涵音出差,两人在博物馆一起吃午饭,不过几天未见,恍如隔世。   程充和不自觉牵起嘴角,要不是人前不好乱动,她倒想去摸顾之桥的脸。不是没想过趁此机会和顾之桥疏远,她真真切切想过。每次想到便觉心痛,整个人透不过气来,上一回见面后想好要冷淡一些,一见到人实在冷淡不起来。   几天没见面,一见面就还钥匙又叫程充和心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你家的钥匙。”   “以后不帮我遛狗了?”   “遛啊,随叫随到。可是,这个,总要还你吧,难道还是放在我这?”顾之桥倒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是觉得上次给钥匙是临时举措,如今母女相会或许钥匙另有他用,而且如果林涵音在,她是不可能贸贸然上去领狗遛狗的。   程充和白她一眼,没接。   “吃饭!”她说,见到人的喜悦无端被冲淡一些。   顾之桥没看到她的白眼,因为她的手机微信啵啵啵往外冒着信息,跟火山爆发似的。但她还晓得在吃饭的时候把手机调至静音。   静音管静音,屏幕一跳一跳,程充和看得一清二楚。“不看消息不要紧?”她若无其事地问。   “不要紧啊,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哦。”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信息如瀑布,要紧了还得了,是不是得像海啸。程充和咬咬筷子,“马克吐温想你了。”   “我也想它。还是马克吐温最有良心。”顾之桥看看程充和把剩下的话就着炸鸡腿吞下去。不像某人,几天不见,不念不想,连消息都很少发,她瘪瘪嘴。   不想程充和也说。“没错,还是马克吐温有良心。”   “诶,程女士,你这话的意思是我没良心?”   消息还在源源不断进来,程充和点点桌子,没有说话。   顾之桥恍然大悟。“我可以解释。”   又解释。   “上礼拜活动,和参加活动的小姑娘加了微信。这样以后有啥活动可以针对性邀请,也可以让她们去邀请熟人。活动嘛,人最难找。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工作的一部分?看到消息笑眯眯的,程充和觉得不大可信。“是音音说你有花头我才问的。”   “她神经病。别听她胡说,我特别老实,每天生活三点一线,现在第三个点没的去了,就是两点一线,最近天天打游戏,何以解忧,唯有游戏。倒是林涵音自己才有花头,天天围着你转。你们博物馆的人都觉得她恋母成狂。诶,你该不是把你女儿也迷住了吧,要跟你来个虐恋情深什么的。”   “你才神经病。音音是我女儿,亲生的,成天不知道在想点什么。”   顾之桥心道:可不是亲生的嘛,否则怎么虐,怎么不伦。   等等等等,程充和该不会对她微信频繁跳出心有不满吧,吃醋?   顾之桥心里乐开了一朵小花。   幼稚管幼稚,开心管开心,尤其她这种还处在不尴不尬不被承认阶段的,格外需要一点点幼稚的鼓励。不过天地良心,她确实在跟参加过活动的小姑娘在说周末的品牌活动。那些品牌活动,召集试用,用户调研,统统需要人,一个人一份钱,消息频繁跳出也是因为群聊。   看她眼睛骤然亮起明媚的光辉,程充和哪还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辩解又无从辩解起,只好说:“之前有事耽搁,你几时方便去Y市?”   顾之桥笑嘻嘻:“听你的,都听你的。”就算程充和要私奔,天涯海角,她立刻就走。   这时,手机屏幕刚好弹出一句:你有空一起去吗?   程充和眼尖,近乎本能地说:“你哪有空,你要遛马克吐温。”   顾之桥没忍住,贱兮兮地笑:“是是是,我要遛马克吐温。”   作者有话要说:程充和:就那么几天就有了花头?   顾之桥:一切听从程女士的安排。   马克吐温:阿嚏,阿嚏,嗷呜,哪个人又假借我的名义了? 第61章 丈母娘生气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林涵音出差回来的那个礼拜五,程充和本来和顾之桥说好要去Y市。谁晓得半路杀出个林咬金,周末一定要找她妈一起逛街,说是弥补母女俩失去的岁月。   刚说定去Y市,路轻舟就嘲笑顾之桥:“异地他乡,四下无人,干柴烈火。”   顾之桥一脸惊吓状,表示她没做好那么激烈的心理准备,而且八字没一撇,连亲都没亲一下,怎么可能。   既然路轻舟开启她的幻想,为免失望,她特意问林涵音几时回来,回来有什么安排。幸好事先问过,否则一腔热情被当头一桶冰水浇灭。   林涵音说她打算跟母亲逛街。   “你妈有空?”   顾之桥心想:逛街,小姐,逛什么街,你妈有约。   这一问倒像是提醒,她妈程充和女士不是全职母亲时刻在家,有公司有员工,林涵音说她过一会儿就去问。   顾之桥知道,她这一问,她们的行程十有九要泡汤。本来就不是纯粹为公事,本来就有点怕被人问起,尤其是怕林涵音追根问底,要是她说她也去,程充和答应不答应?   二人行变成三人行,吃过上次那顿不消化的饭,谁敢轻易尝试。   要命。   路上连头带尾八个小时,这是要团灭的节奏。   果然,没多一会儿,程充和的电话就来了。   顾之桥特意躲到厕所里去接。   电话是商量不是告知,没找理由也没找借口,将事情原原本本陈述,连带自己矛盾的心情也是。   程充和也矛盾,女儿约逛街,放别人家算平常小事,放她那是关系一点点变好的证明。近来林涵音约她频繁到她心惊胆战,一度以为是林涵音有所发现,故意试探,妄图拆散,可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可笑。她和顾之桥没有说开,压根算不上什么事,没在一起,自然谈不上拆开。   几次试探,感觉一部分原因是钱今、顾之桥说笑时提到的恋母成狂――渴望关怀。林建学不懂得关心人,朋友知己寥寥,同事毕竟是同事,连曾经最亲密的爱人也指望不上,只能理所当然地投向亲妈。加上那么多年没见,双方的事情都是新鲜,她乐意听林涵音讲述。   还有对顾之桥的留恋。   可能她这个母亲是林涵音唯一能够大大方方、毫无保留说顾之桥的地方。这一点,程充和不晓得该为女儿感到难过还是为顾之桥悲哀。   没人希望一直藏在别人身后,永远以看不见的影子形象出现。   她们两人在一起足足两年,林涵音始终没有跟别人说太多关于顾之桥的事。难怪她说要拍照片放朋友圈里,顾之桥那么生气。在一起时不愿放,分开了有什么必要。   而且,程充和也觉得林涵音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想顾之桥把她放进朋友圈里,霸占一个位置,以后顾之桥的新女友问起这个是谁,顾之桥还要跟对方介绍她的存在。   她那在情感上可怜幼稚的女儿。   相比较而言,顾之桥确实坦荡。固然是因为她身处较为轻松的环境,可轻松环境不会从天而降,在无视别人眼光,努力成为自己之前,她必然也经受过无数非议。这年头女性要活得自在随心,哪个不需要经过枪林弹雨。   可怜的顾之桥。程充和不是没想过如果两人在一起,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偷偷摸摸。她也知道,顾之桥一定不在意。可越是不在意,她越替顾之桥委屈。就像临时取消计划一样,顾之桥会怎么想。   顾之桥的想法不知不觉已成为程充和思考问题的一个重要方面。   最后她告诉顾之桥,犹豫不是为了其他,是因为说好的事情她不喜欢改变。   林林总总说了许多,说完之后,困扰大减。轻松的同时程充和不免诧异,她竟已如此习惯对顾之桥倾吐一切。“呃,年纪大了,难免有点嗦,你多包涵。”   她的倾诉令顾之桥安慰,欲盖弥彰的解释又让她好笑。   “嗦吗?我觉得像仙乐。意犹未尽,沉醉不已,要么再说几句?”   “仙乐你个头。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顾之桥没意见。   “不如我们换个时间?”   “听你的,程女士,说好了都听你的。”   “不会不高兴?”一般人都会不高兴吧,明明和她先约好的。“有想法可以直接说,什么都可以。”   “唔……”顾之桥停顿好几秒,“找不到一个不高兴的理由,相反,你能跟我说那么多,我还蛮开心的。心口又开了一朵小花。”   声音是开了一朵小花的声音,哦,还有回声。   程充和笑:“心口?不是屁股开花?”   “诶,程女士,你怎么老惦记我的屁股,屁股会害羞。”   想说她没个正经,但话题是自己挑起来的。程充和清清喉咙,回归正题,“那周末我先跟音音逛街,我们下次再约好不好?”   好好好,一万个好。   程充和用那种温柔商量的语气同她说什么,顾之桥当然全都是好。   顾之桥那么善解人意,程充和打算逛街时看看有什么适合她的东西,买来送她。   不是奖励,是惦记。   礼物,可遇不可求。出门一趟没抱什么特别希望能看到合意的东西,谁晓得真叫她相中一件。狗牌吊坠,铂金项链,程充和看了又看,越看越是中意,打算等跟林涵音分开后去买。   逛到一家店大减价,林涵音拐进去迅速挑了几件T恤、衬衫、套头衫,好几个同款不同色,每种颜色一件。   程充和诧异,有些好像不是林涵音的尺码。“买那么多?”   “这几件是我的,那一袋是小桥的。这牌子打折比较划算,随便穿穿,上班出行都可以。啊,妈,你帮我给小桥,记得问她要钱,单子在袋子里。”   “你们一个住23号,一个住98号,你不直接给她?”   “别提了,这人神经病,叫不出来。叫她出来像要她命一样,又不是唐僧,我难道还吃她的肉。”   “那你还给她买衣服?”   “哎,顺手嘛,反正我自己也是要买的,又不送给她,要钱的。”像是为了突出要钱,在甜品店休息时,林涵音把衣服和购物小票发给顾之桥。   她的母亲坐在对面唏嘘。   没见面时想象过林涵音的生活,和一个好人结婚,生一个孩子,幸福美满。女儿的运气总会比她要好。知道女儿有个女朋友,不是不惊讶的,饶是司空见惯,程充和仍不免要想是不是因为她,林涵音才走向别的选择。听她说两人的婚姻故事,又感叹天下的婚姻一样鸡零狗碎,一见钟情最后成为泡影。目睹一场婚变,怎么都会心疼,尤其是和顾之桥深入接触后,她时常感叹,明明是两个好孩子,怎么缘分那么浅。   可是经历那许多,都没有眼前一刻来的震撼。既有自家女儿已经长大成人的感慨,又真切感受到她女儿曾经是顾之桥的妻子。两人一起做饭、收拾屋子,会彼此替对方买衣服,她们曾是最亲密的人。她们一起生活,朝夕相伴,有着共同的记忆烙印。   “妈,你在想什么?”   “啊,没有。我在想我错过很多。一转眼你已经长大了,是个成熟的女性。”   林涵音笑着给她倒茶,“是啊是啊,还是个离了婚的女人,不过在你面前我还是想做个小女孩的。”   程充和也笑。“最近怎么那么有空?不用回去看你爸?”   她提到林建学十分自然,林涵音却是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起她爸。对亲妈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甚至有一丝窃喜,“最近爸爸比较忙,回家看不到人影,打电话也偷偷摸摸不知道要干嘛。小桥说可能是要给我找后妈,说不好,看样子又不像。”   “说不定是给你相亲,人民公园是吧?你去找找,可能会看到你爸举牌子。”   林涵音扑哧笑出来,“他才不会。诶,妈……”言谈间感觉不到她妈对她爸的怨念,她大着胆子试探性地问,“妈,你现在有没有挂念过他啊?”   “挂念谁?”   “我爸啊。”   程充和差点把茶水喷出来,她放下杯子无奈地说:“音音,我以后可不敢问起你爸了。省得你见风就是雨,再多问几句你就要做红娘撮合我和他。”   心思被说破,林涵音不甘心地瘪瘪嘴,“你单身他也单身,时间过去那么久了。算了,我知道不可能,就是万一嘛。妈,你怎么说话跟小桥一样。”   程充和当然不会认,不过顾之桥不在,她从容许多,只笑一笑。   “哦,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加了小学同学还是初中同学群?”   “你怎么知道?”程充和意外。老同学找到她的电话,加上微信又把她拖到同学群。每天消息99+,不是说过去就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不好意思马上退出,一直装死潜水,没当回事,所以连顾之桥都没讲。林涵音又是从哪里晓得的。   林涵音摆出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妈,旧同学平时不冒泡,冒泡多撩骚。你那么美,要小心啊。”   “这话你从哪听来的?”一听就觉得不是林涵音的口吻。   “小桥啊,她说她们对家Y传媒的一个什么总是你初中同学,对你有意思。同学群老三样,我老婆/老公不理解我,我和他没感情了,我们从前怎么怎么。你微信玩得少不知道那些中老年男人的套路。”   程充和沉下脸。“这话也是她说的?”   “我和她都这么觉得。”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耳朵发烫,左耳右耳?   路轻舟:左   顾之桥:是右,谁在骂我??? 第62章 你该不是哭了吧   程充和明显表现出不高兴,林涵音不安,一开始以为她妈是因为她心存侥幸乱点鸳鸯谱。   顾之桥就曾为她试图撮合爹妈再续前缘狠狠骂过她。“嫌你妈日子太舒服了给她找点罪受?生女儿祸害亲妈。”   当时她还能不服气,顾之桥找来家暴案若干给她看,她不看,顾之桥就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她恨不得掐死她。念完还问她,哪些家暴犯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了?你爸有意识到他自己的问题吗。没有意识到,全是别人的错,那一辈子都不会改。让她自己也多加小心少回家。   后来她们分手了,林涵音回家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年少时的记忆里,父爱确实如山,不是容纳万事万物的大山而是黑压压暗沉一片,永远摸不着头脑找不到路的山。望向那座山,她说不出的压抑说不出的致郁。但唯一收容她的,只有那座山。   程充和问她为什么最近时间那么多,固然是因为林建学的忙碌,十天半月见一次,这在过去的十年里从未有过。林涵音没有说出来的是,和母亲在一起,她觉得舒服,就像跟顾之桥在一起一样。她们的目光姿态,无一不温情流露,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而林建学,不知什么原因变得愈发阴沉暴燥,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要发脾气,发完脾气又认错,跟顾之桥给她看的家暴犯表现一模一样。当然,对她,林建学没有动手。   但是那些眼神和气氛,让林涵音时常毛骨悚然。   所以当问起母亲是否挂念父亲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吃惊。   那大概是源自于高中失去母亲那一刻产生的想法,十年如一日,盘桓在心底。一旦问出来被拒绝,心里就过去了,没有想象中的失望或者难过。情感、道理,她都懂,但是不问又总觉得缺点什么。问完不安管不安,她有作为亲生女儿的自觉,亲妈再怪她,能怪到什么地方去。   但程充和生气的对象不是她。   “妈,你生小桥的气?怪她不该跟我讲这个啊。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顺口说起来开玩笑讲的,不算是背后讲你是非。”   程充和显然不想和她多聊这个问题,也没法多聊。   对,如果顾之桥是女儿的女朋友,说这个就是八卦,但顾之桥不是……   她也不会承认自己在生顾之桥的气,只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那些群是蛮烦人的,我很少看。想过要退群,怕退群引人来问,人家以为我欲擒故纵摆套头。倒是第一次听说有什么Y传媒的总。传媒公司倒蛮有意思,X传媒、Y传媒,有没有Z传媒?”   林涵音也笑:“这个我跟小桥讨论过,要是两家合并,就是Z传媒。”   这一插曲并未影响母女俩的逛街大计,一直到晚饭过后,两人才回家。   礼拜天程充和去博物馆上班,本该在家里休息的顾之桥也去了。   不知为何,昨天她整个人心神不宁,晚上发几条信息问程充和,那边回复的疏疏淡淡,让她更觉得有地方不对。至于哪里不对,始终推测不得,又不好去问林涵音。近日林涵音对她倾吐母女关系,她不好不听,但要是主动联系,反倒不美。   一夜疾风骤雨,顾之桥睡不踏实,睡睡醒醒,再一睁眼已是上午九时,洗漱收拾完毕,她问程充和,中午是否方便过去。   答:方便。   放下半颗心,愿意见面总是好事。   磨磨蹭蹭到时间,换一身出门的行头,出门前也曾揽镜自照,换个风格穿搭好是不好,会否引人注意。那人当然是指程充和。   但一想好不好都无所谓,程充和不会在意这个,太花枝招展反而不美。年龄这个东西,万一对方看到她顾影自怜,感怀年华已逝岂不糟糕,干脆换回平时松垮垮的休闲打扮。   连进办公区域都是小心翼翼的,先看钱今,神色如常,没有任何暗示。顾之桥又放下四分之一的心,大概是自己最近油水不足,心躁心慌,庸人自扰,等下吃两块大肉补补就好。   再看办公室里的程充和,坐在座位上,听到她敲门朝门口望来,一看那双眼,顾之桥心里发毛。往日那双明丽的眼睛含笑,今日却有些严肃,没有表情。小说里总写人不怒自威,演员演出来瞪着眼滑稽,但是程充和不,目光在顾之桥脸上打个转,顾之桥分明感觉到了冷彻。   指指沙发上的纸袋,程充和说:“那是音音给你买的衣服,你看一看,单据在袋子里。”   昨天就已经把钱转给林涵音了,顾之桥打开纸袋,扫了几眼,心思全在程充和身上。   “我看她还是挺喜欢你的。”   “我不觉得。衣服是顺带,说好了分手还是朋友,她看到就顺手,不是我特意叫她买的。”要是为了这事生气,顾之桥会觉得自己有点冤。可两人相处有一段时间,程充和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最大的可能性是她觉得林涵音喜欢自己,要和自己保持距离,但时机又不对,如果是为了这个,要保持距离早可以保持了,不必等到今天。   顾之桥把纸袋放一边,走到她跟前,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觉得你在生气,能告诉我原因吗?”   不是毫无知觉,又似有些懵懂,望着她略微委屈的脸,程充和竟有种不晓得该拿她怎么办的无奈。可有些事有些规则,必须要明确。狠一狠心,她问:“Y传媒的某个总和同学群是怎么回事?”   “最近和Y传媒有接触,无意间听到一耳朵,因为跟你有关,就多听了一点。那个总有点不怀好意,想借机勾搭你。”   “为什么你自己不跟我说,要音音来提醒我?”   “正好她跟我说事情,我想到就跟她讲了,没让她提醒你什么。”   无视顾之桥的否认,程充和坚持。“以后有任何话请直接跟我说,不要通过音音。”   “我没有。”顾之桥一再否认,否认到最后不知怎么有点心虚。   知道那Y传媒那个总有意追求程充和是什么心情,明知道程充和未必会理会,仍想将一切风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和林涵音提到这一节时没想过她会跟她妈说?她不能假装自己没想过那个可能。   那一刻没有私心?   “好吧。”顾之桥泄气,“也不是完全没有。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站在程充和面前,她有些无地自容,如果程充和骂她几句,反而心里好过,可是程充和连道理都没讲。   那些道理她不懂吗,她懂的。   “那个,对不起,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顾之桥没有继续待下去不掉眼泪的自信,事实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理亏,是的,但她也委屈。   心心念念惦记一个人,忐忐忑忑,反反复复的心,一切靠猜测,一切靠琢磨。对方的友善纵容是通行证,一旦连纵容也失去,她诚惶诚恐,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想法。   昨天笑眯眯,今天冷冰冰,加上一个亲女儿的变数,她始终担心会变化。   骨肉亲情,谁敢轻忽。   这不,耳光辣火火刮过来了,没打到脸,但心口刺痛,一阵痛过一阵。   程充和从没觉得顾之桥那么雷厉风行过,平常嘴上说要走,磨磨蹭蹭又半天。今天倒好,说完先走拎着袋子即刻就走,她连一句有事都来不及讲。   走出两步又回来给她把门关好。什么意思?好好待在里面别出来?   门外是钱今的惊讶声。   “咦,你怎么那么快就走了,不像你啊,平时不到非走不可绝对不走。今天怎么回事?”   顾之桥的回答含含糊糊,不复平日清亮,程充和在办公室里竟听不清楚。   “喂喂喂,你该不是哭了吧。”   程充和一下子立起来。   “哭你妹哭,我又不是孟姜女。昨晚没睡好,办公室空气太干,我过敏,所以就走了。拜拜不送用。”   “没睡好跟过敏有什么关系,我们办公室湿度挺高的……喂,喂,神经。”   捏紧手里的酱红色小纸袋,程充和颓然坐下,脑海中出现顾之桥怆然逃离的画面。   小纸袋里有一只方盒子,盒子里是一根项链加狗牌吊坠,昨天借去洗手间的名义买来的。刚才说完话她就想给顾之桥,可是那人就这样走了。   程充和叹气。   晚上程充和坐在床上搂着马克吐温发呆,手机总算响了一下。   顾之桥:【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比没消息进来更让她难过。   回复的话写了删,删了写,气叹了十几回,断断续续的话却不成文。   那边忽然发来语音邀请,程充和马上接起来。   “对不起,我反省过了。是我不好,这些话不该跟林涵音讲,不该让她做传话筒。是我太轻狂了,万一以后我们……”顾之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以后下去。   也是,连现在都没有,谈什么以后。   “要是以后林涵音晓得了认为我在利用她,她会更伤心的。总之,是我做错了。”   “顾之桥。”   “对不起啊,让你难做了。”   今天的顾之桥像是复读机,来来回回她错了、对不起、以后不会。   挂断电话,程充和一点没有达成共识的高兴,反而更加难过了。那人在电话里始终不敢让她多说,是怕她说出绝情拗断的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宝宝有小心机,但是宝宝也委屈   /(ㄒoㄒ)/~~ 第63章 马克吐温会想我吗?   之后工作日,顾之桥同路轻舟一道吃饭,两人叫了外卖在办公室座位上吃,照例是路轻舟跑来顾之桥。对于熟悉顾之桥的人来说,她的心情再好猜不过,一看今日一改平时的喜气洋洋,就知有事,且必定与程充和有关。   等问清楚事情始末,路轻舟笑她:“可怜的小桥,再下去你可就变成中年维特了。为她欢笑,为她忧愁。”   “去你的。”   “诶,那你故意跟林涵音讲那些,是希望她能提醒她妈别中了老男人奸计?”路轻舟好奇。   “也不是,不是故意为之,但可能想过她会跟她妈讲。”   “你是对你前丈母娘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两者都是。比起来对自己更没信心一点,山高水远在眼前,她有太多顾虑,太多难处,我就时常会显得尴尬,要顾忌很多。”顾之桥大发兴叹,“爱情真是磨人,横也不好竖也不好。”   路轻舟纠正她:“是单恋。”   今次顾之桥倒是不再强调程充和也是喜欢她的。   过一会儿,路轻舟再次补充:“还是不伦之恋。”   顾之桥生气,夹起她饭盒里的鸡腿大咬一口才还给她。   路轻舟冷不防她会来这么一个贱招,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咬完那口鸡腿,顾之桥高兴起来,得意洋洋地问:“鸡腿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吃得下。”   “我也吃得下。”平日闹成一团,也没少用过对方的杯子,吃过对方的东西。路轻舟白她一眼,狠狠掐她一记大腿方解气。   “唉,还是你好。”   突然的感叹叫人喷饭。   “怎么,吃你啃过的鸡腿就是好了?”   “说明你不嫌弃我。”   “可惜晚了,罗敷有妇,我已有了江真。”   “我们认识在前,你把她蹬了吧。”   路轻舟半真半假考虑了一会儿,“不行,我还是爱她。”   现代女性,谁会说爱情是生活全部,要是没有朋友,哪里去找彼此体谅的安慰。   “吃什么那么香。”王汪从外面回来,就被饭香吸引,探头去看,原来是千秋膳房的鸡腿饭。本来没打算吃午饭,眼下不吃是不行了。“帮我也叫一份。哎呀,我的减肥大计。”进办公室后又出来,顾之桥已为她点好单,中午外卖最繁忙的时间,送来会晚一点。   王汪却是来说另一件事:“小桥,你最近不对头。”   顾之桥故作惊悚状,托着自己的脑袋说:“是哪里位置没卡好,歪了吗,歪了吗?糟糕,要被发现其实我没有头怎么办。”   “呵呵呵。”   “呵呵呵。”   顾之桥垂头。   “忙点就不会老想你前妻了,最近跟对面合作做教材的事情,你跟进吧。”王汪以为她还想着林涵音。   路轻舟一忍再忍,拼命忍才没大笑出声。   领导以为她想前妻和领导知道她爱上前妻的妈,不晓得哪个更令人吃惊。考虑到前阵子“联系客户”次数多了点,未免领导认为她假公济私,顾之桥没有反驳。   “谢王总爱护。”明明为多出来的公事暗自捶胸顿足,还要请“知心贴心”的领导喝下午茶,顾之桥肉痛。   与此同时,钱今也在问程充和怎么没看到顾之桥。礼拜天顾之桥含着眼泪落荒而逃的样子令她太过震惊,以至于昨天到今天钱今都不敢跟程充和提那一幕,生怕一问问到最隐私的隐私,比如表白不成反被痛斥。   可是按照平时两人的来往又不至于如此,直觉甚至告诉她,程充和喜欢顾之桥,不说和顾之桥一起总是笑,就连看顾之桥的眼神也不一样。   这两天,钱今暗暗观察,程充和会笑但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对于顾之桥没出现也没有多问,但时刻流露出对外面的关注,不时看手机有无信息。就连没谈过恋爱的人也晓得,要么是顾之桥欠她很多钱,要么就是她喜欢顾之桥。   哎哟,老板在谈恋爱或者说老板在谈恋爱的边缘,而且是旷世绝恋。身为老员工的钱今表示,她一点都不羡慕,光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钱今的问题,程充和要怎么回答,难道她要说因为顾之桥生她的气感觉到委屈吗?还是该说她的助理不该明知故问。   于是她只是说:“你该问她。”   钱今真打算去问,借着老板的名义。顺手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顾之桥说她请同事喝下午茶,附图是两个大美人。   好了,答案有了。   “怪不得没空,啧啧啧啧啧啧。”钱今拿给程充和看,很有些告状的意思。   程充和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是她的同事,她的领导。你不是都见过嘛,这就忘记了?”还觉得助理没头脑。   如此缺根弦又没法领会精神的老板,钱今不想管她。   这时候,顾之桥的外卖来了,零零总总好几杯,咖啡是程充和的,其他奶茶一样,大家分。   钱今大致晓得奶茶要分给谁,笑眯眯地谢老板。“谢谢程姐。”   程充和拿着咖啡,总觉有些烫手,闻言说道:“谢我干什么,谢她,谢她领导。”   之后顾之桥依旧没有出现,无论是遛狗还是平时返点下班以后。程充和问她就只说工作忙有临时增加的事情,跟她女儿一样,想出现就是得空,不想出现就是工作忙。   工作倒是真的很忙。   过了两天,七点半左右的光景,程充和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有人敲门,她随口应了声请进。   那人探头探脑进来,有点谨慎,有点小心,好像她的办公室是什么万丈深渊。   “忙完了?”欢喜之余又有些生气,话一出口就有些讽刺。   顾之桥无措。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程充和反倒冷静下来,“饭吃过了?”她问。   “吃过了。”顾之桥走到她跟前,贪婪地注视她。一日不见不至于隔三秋,但三天没见倒真像是一个世纪。把对方在脑海里临摹千百遍,眼睛一闭就好像能看到对方的笑、对方的怒,但站在真人面前就知道自己的想象尚有欠缺。哪怕是世上最好的相机、最好的计算机,也无妨将人完全展现。   她的目光如此眷恋、渴望,程充和哪还会有什么脾气,冲她招一招手,“过来坐啊。”声音不自觉地轻柔。   那人居然还问:“坐哪里?”   难道还要坐自己身上嘛。程充和一指对面的椅子。“那里,沙发也可以。”   顾之桥一坐下就对着她笑,笑着笑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一直想来找你,怕你骂我。你凶起来还蛮凶的,可爱是可爱,也叫人害怕。”说话就说话,还拍拍胸,像是真的受到了惊吓。“所以,前两天我避避风头,躲起来了。”   听听这说的人话,避风头,躲起来。“噢,我要是骂你,你就不来了?”   “来啊,这不就来了嘛,打断腿爬也爬过来。”   由得她耍嘴皮子,程充和倒觉得她没之前那么精神,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怎么脸色那么不好?”   那人脱口而出,“防晒涂的蜡。”   “啊?”   “防晒霜吧。”顾之桥揩揩脸,没觉得自己有多不好。   见她找来找去,左看右看舔嘴唇,程充和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顾之桥咕嘟咕嘟几口喝了,又去饮水机那接水,喝了三杯才说,“干死我了,一整天严重脱水。”   “怎么?”   “昨晚和Y传媒联谊。”说到Y传媒,顾之桥偷看程充和的表情,见她没有表示,继续说道,“Y传媒的秦总,那女人要命,太会闹了,被闹得喝了好多,不喝不行。所以今天整个人像是被酒精榨干了。”   和Y传媒联谊的事,昨天在朋友圈里看到了。王汪发的,一群人男男女女,尤以女性居多,各个把酒言欢,顾之桥就在那群人中间。一直听说传媒公司的活动多,果不其然。怪不得这家伙脸色那么难看,昨晚一定喝醉了。程充和说:“喝点果汁比较好。”   “哪有空啊,等下还要回去加班呢。其实这两天蛮忙的,跟Y传媒合作。王总以为我惦念旧情,求而不得,特意给我加了工作量,美其名曰免得我东想西想。”   “你们王总是个妙人。忙你还过来?”   “怕你觉得我小气,经不住打击,怕你觉得我半途而废,光嘴上说得好听,一点点挫折都经受不住。也怕你觉得我耍阴谋诡计,估计发脾气不出现。最主要的是――”顾之桥顿在那里,挤眉弄眼作为难状,“哎呀,糟糕,还是属于不能告诉你,你会叫我别说的范围。怎么办?”   怎么办?程充和没好气,“那就别说。省得又来个:啊,其实我不是这一个,其实我的意思是……”   她故意学顾之桥的语气,顾之桥哈哈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唔,你问。”程充和坐直身体。   顾之桥见状又笑,“别紧张,我不会为难你,问你要命问题的。”   她真是小看自己,哪个问题不要命,哪个问题不叫人为难,最要命的是因为喜欢所以更为难了。   “那个,这两天我没出现,马克吐温会想我吗?它会开心吗?还是会松口气啊?”   程充和只觉心脏一阵刺痛。   那人又说:“应该不会是松口气吧。”语气小心,姿态卑微,更令人心痛。   程充和说:“马克吐温的事,你自己去问它。”   “怎么这样,你是它主人。”顾之桥抗议。   “是它主人又不是它蛔虫。我只知道它主人不会开心,也不会觉得松口气。”   “啊?”那它的主人……顾之桥眼前一亮。   “我每天都在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我死了,我死了,我可以倒地不起嘛。 第64章 出人意表程女士   说出想你的话,程充和感觉到自己的心砰砰乱跳。   她不是那种很善于直接表达情感的人,起码和顾之桥比起来,不及对方万一。   可顾之桥的反应,让她哭笑不得,像是什么也没听到那样,呆愣愣的足有一分钟。要不是平常蕴藏无限浓情的双眼瞬间透出惊讶、喜悦和泪意,程充和真要以为她没有听见。   “你确定你说的不是想到,不是想过,而是想?”   “我说的我当然确定,是想,想你。”说到想你,程充和仍觉不好意思。   五十岁的人,心情一如十几二十岁的怀春少女般起起伏伏,要是被别人听见,一定会骂她是个老不正经的十三点。在世人眼中,五十岁早该加入广场舞的队伍,相亲节目里属于夕阳红组,不谈恋爱只论老来相伴。这个年纪的恋爱、喜欢,仿佛是外国女人的特权。   而顾之桥眼底的泪意像是在诉说她的“想”是那么弥足珍贵,对顾之桥来讲是那么重要,重要到她一时手足无措。   她一下子站起来,差点掀翻椅子,嘴唇开合又没有声音发出。她有很多很多话要说,那些话在大脑里奔腾,在嘴边拥堵,终于顾之桥说:“我……”   依旧是程充和那双温暖的手封堵住她满腔的热切与爱意,与上一次不同,这次顾之桥蛮是疑问。   难道程充和的想,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意思,而是见不到玩伴、饭搭子的那种普通的念想。   “不用开口,你也早已说尽千言万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程充和解释。   “可是……”   “不要说,现在不是时候,不是不想让我为难吗?”   两度表白,两度被人用手堵嘴,顾之桥不满,张口咬她温湿的手心。   她很想让她为难。   程充和好脾气地笑,“怪不得马克吐温喜欢你,原来是本家。”   手机总是不合时宜的响,程充和放开手,让顾之桥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千娇百媚,说的话让人忍俊不禁。“Jo,上个洗手间怎么上那么久,没纸还是掉坑里了,要不要我们来救你啊?”   顾之桥有她自己一套,居然说:“不好意思,秦总,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吗?刚一块钱掉坑里,我捞半天没注意时间。洗洗手就来。”   那边笑得不得了。“你们王总那么抠门,她手下一块钱都要捞?”   “有句话怎么说的,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一块钱它也是人民币。”   那头又笑:“好啦,快回来干活。”   “得令。”   挂掉电话,顾之桥顺势握住程充和的手。“是Y传媒的秦总,我得去加班了。”   “到几点?”   “估计要通宵,编教材。”说来丢人,上头让两家合作搞教材,两家都不愿意做,寻常这种事,压根不用找他们,随便找家小破广告公司来做就好,架不住大老板发话。事关面子工程,封底印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好看,还是两大传媒公司好看,当然是两大传媒公司。其实找学校广告系做一做也是一样,导师发动学生,完成得可比他们要快,学生到底空。奈何被点名,不做也得做,顾之桥这不就被王汪派来干这活嘛。哪怕是主管,也得全程参与把关。   程充和闻所未闻,“你们要编教材,我一直以为……需要自己写吗?”   “当然不用,天下文章一大抄,这种教材也是,反正没人会看。我们流水线作业,在有大纲的情况下,找几本同类教材,扫描一下或者拍照也行,现在识图软件强过从前,直接图片转成文字,我们负责拼拼凑凑,删删改改,美工负责排版,然后发到印厂,领导看成品,皆大欢喜。”   “但是要通宵。”   “对,时间紧张必须通宵。”   “明天能休息?”   “不能,最多晚点进公司,中午吧。”   程充和拍拍她的脸,“那你快去忙,早点弄完早点回家。改天我们有空再谈。”   顾之桥问:“这就赶人家走啦,都没有慰问品吗?”   一个亲吻也行啊。   谁知程充和问她:“加班一共几个人?”   “四个,干什么?”   “你昨天喝许多酒,要多补充点水分,给你叫橙汁。唔,慰问品。”   这就算慰问品,跟亲吻的落差有点大,还不是她的独占。   顾之桥不满意,“管她们呢,不要雨露均沾,我有就行了,不用管别人。”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像个吃醋闹别扭的小孩子。   “啊,你又赶我,就没有别的了吗?”   “没有,没有。”还要什么别的,这里是办公室,给人看到五十岁的老女人在办公室里亲跟她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她不要做人了嘛。程充和羞恼地看她一眼,“办公室里注意点影响。”   那就是地方不对,其他不反对的意思?顾之桥笑,“那……”   “那什么那,嗦。”不想听她继续胡言,也不想耽误她加班,程充和把她推到门口,却没有立即开门。   两人在门边四目相对,这气氛放电影里必然是壁咚的节奏啊。顾之桥来不及哀叹自己的身高,眼前一暗,以为会是个亲吻,谁知……   程充和竟咬了她的耳珠。   没错,是咬,不是亲,是咬。   如果能看到自己的耳朵,顾之桥相信,上面一定有程女士的牙印。   “快回去加班。”咬完,程充和拉开门,慌忙把她推出去,没让她看自己红成一片的脸。   顾之桥不在门口喊话,发一条消息给她:好一个拔x无情攻,你等着。   订好果汁上网一搜那句话的意思,程充和扶额,什么跟什么啊。   那一边,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外卖小哥把慰问品送到。   顾之桥不肯给同事,自己打开袋子先看一看,杯身上有字。两杯橙汁杯身写着:你的、也是你的,剩下三杯则写着:别人的。如此有情有趣的程充和,就是再想小气独霸,她也做不出全部占为己有的事。   当晚,公司的微信小群里流传一个故事,顾之桥喝橙汁近乎大力水手吃菠菜,非但通宵加班没打瞌睡还哼了一晚日文歌。至于哼的什么,没人听得懂,哪怕一起工作的同事里正好有考过日语一级的也听不懂。据说,要是声音放大几倍就像是春天小区里发情的猫。   传媒公司,八卦最多,顾之桥丝毫不介意自己成为八卦的主角,反正没两天又会有新的八卦。   通宵过后的上午,回想昨晚在程充和办公室那一幕,比做梦更虚幻。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出被程充和咬耳朵的梦呀。   电动牙刷一停,顾之桥睁开眼,抬头看镜中的自己,一夜不睡十夜不醒,一张没甚精神的隔夜面孔,苍白萎靡,嘴边一片白沫。她做了个口吐白沫翻白眼的表情娱乐自己,随后一个激灵。   过一会儿程充和要来,这张面孔怎么待客。   她想:要不找张面具遮一遮?连表白的话都没说出口,就要让人看到原生态的一面,有点冒险。可是一想到程充和不但见过自己洗澡,也见过自己跟人分手。最赤//裸的地方已被人一览无余,其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心这样定下来。   四点睡下十点醒,顾之桥睁眼看到的第一消息来自程充和,让她醒过来之后告诉她,她顺路上来一趟送点吃的。   刚叠完被子,程充和来了,一手挎着包,一手拎一只篮子,篮子里摆着食物,城市里并不多见,叫顾之桥想起大理。   接过篮子,招呼人进门换鞋,顾之桥忽然意识到这是程充和第一次踏入她的地盘。之前,无论是大理还是上海,一直是她去程充和的房间。   乍一见顾之桥,程充和真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为了昨天,而是这人穿一件旧汗衫当家居服,内里空荡荡的,隐约可见轮廓,叫她想起在大理,听到册那启门而入时看到的那一幕――顾之桥脱个精光站在淋浴房外,当时她紧张地即刻退出,但那个白花花的景象始终挥之不去。   为掩尴尬,程充和说:“给你带了三明治、水果和酸奶,当早午饭吃刚好。”   顾之桥欢呼一声,“你随便坐,这几天比较忙,没空收拾房间,胜在有地方下脚。”   一居室的房间,该有的电器家具都有。床铺得随意,床单没有抚平。靠墙摆着一张一米五的桌子,摆着笔记本电脑、显示器、ipad、Switch、耳机和纸笔,边上是书架,热闹得很,阳台上则挂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   “要不要喝咖啡?水刚烧开,有手冲壶。”不管是去别人家还是别人到她家,顾之桥都紧张。“噢,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程充和笑着避到厨房。“我来做咖啡,你先换衣服。”   顾之桥也不客气,背对着厨房门,拎着汗衫的领子往上一拉,很快穿上长裤、内衣和衬衫。   她换衣服迅速,可程充和的眼睛更快,电光火石的功夫,就叫她见到顾之桥光洁的后背与内衣一角。   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也曾看过火热表演,往人家内衣里塞过钞票。而顾之桥的内衣样式,既不热辣亦不时髦,反而相当质朴,她却觉得性感。   程充和自觉不应该偷看,偷看完也不该浮想联翩,可她偏偏看了又想。耳朵发烫,口干舌燥令她无地自容,又心怀幻想。   强迫自己专注于咖啡,只听顾之桥说:“换好了。”   说是说好了,衬衫领子一只在外一只在里面,程充和放下手冲壶,抬手给她拉出来。拇指轻轻擦过顾之桥的温热颈脖,她的心狂跳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为什么突然背脊一凉。。。   程充和:望天,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想 第65章 顾之桥,你勾引我   饶是顾之桥饿昏头,仍觉心痒难耐。   程充和近在眼前,伸手即能揽住她的腰肢,抬头即可吻上她的嘴唇,呼吸几可相闻,身上的香味也是,顾之桥暗骂自己没有早点喷些香水,但颈脖处程充和似有若无的撩拨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诱惑当前,她已无暇顾及其他。   顾之桥犹豫,不是因为她不够胆大或是不解风情,而是她能感觉到程充和的挣扎。她当然可以直接吻上去,百分之九十九不会遭到拒绝。可是之后呢?   对有些人而言,想是一回事,吻是另一回事。   放弃主动并不意味退缩,只是理应给她多一点点的时间。   不很多,就一点点。   “诶,你要不要学钢琴、书法或是别的东西?”   “什么?”顾之桥问得没头没尾,中断她的犹豫,程充和不甘心地收回手,留恋方才的温热。   “你要是会也可以,这样我可以找借口跟你学习,然后……”   “然后?”程充和勾起嘴角,有点明白她的意思。   “然后你就可以手把手教我,或者我教你。你看啊,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没有说下去,程充和抱住她,吻住她的嘴唇,如游鱼入水。   一吻过后,程充和没有放手,也放不了手,她在顾之桥的耳边轻轻喘息,间歇投诉:“顾之桥,你勾引我。”语气亲昵妩媚。   顾之桥大乐,“我能勾引到你?”简直是无上光荣。   程充和心想:总是。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比如亲吻,故而程充和一直不敢放纵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躲避,能躲一时是一时,能逃一刻是一刻。女性的嘴唇柔软,让人心生怜意,不忍用力,又克制不住想要汲取更多。而顾之桥的唇丰//满濡湿,像一罐奶油,引人入胜,令人欲罢不能,沉溺其中。   顾之桥比想象中更痴缠火热,也比想象中更懂得她的心。   热吻在彼此失控前停止,顾之桥身上那件新换的衬衫皱皱巴巴,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一样,程充和的衣服也没整齐到哪里去。两人跌坐在沙发上,刻意分开一点距离,事已至此,不必再费心遮掩彼此的情感,目光交缠,再继续下去,今天谁也没法上班。   “有水吗?”程充和问。“要冰的。”   顾之桥嗤笑,“巴黎水?”   “好。”   一进一出拿瓶水的功夫,程充和已将自己收拾整齐,要不是嘴唇娇艳欲滴,面上依旧红云一片,倒是看不出几分钟前的缠绵。   原本觉得程充和不拘小节,今次更甚,拧开瓶盖大口喝水,气泡水顺着脖子流下来,顾之桥心痒。   程充和震动,按住她的肩膀拒绝:“不行,还不行。”   行动不如语气坚决。   顾之桥松开她,“是周期问题不方便还是不能接受?”   “都不是,心理上还过不了这关。”   顾之桥想一想,“和女人亲热这关?”   “是音音,你这个没心肝的人。”程充和推她一下,把气泡水瓶塞还给她。   顾之桥打开喝了几口,心想:要是连亲热都会想到林涵音,那才要命,跟床头贴张符没啥两样。   “我们刚才……难道不算亲热?”   “那不是才开始嘛,没到最后一步,谁晓得会不会有心理障碍什么的。”   “不会。”程充和说得干脆。   “咦?你怎么知道?难道说……”顾之桥笑。   程充和别过头,表示拒绝回答。   顾之桥仍是笑,“其实你可以说,亲吻的亲密程度更高,意义不同。《Pretty Woman》里头,性工作者拒绝接吻。”   这么说倒也没有错,只是程充和现在不想提任何跟动作有关的话。   “诶,你就不难受嘛。”顾之桥在她耳边吹口气。   任谁在情绪最高涨的时候喊停都会难受,但是程充和说:“你要是难受可以自己解决一下,别说你不会。”   顾之桥险险喷笑,“在你面前?没想到你好这一口。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程充和的冷静终于被她撕裂,“顾之桥。”她叫。   “是的,女士。”顾之桥亲吻她的嘴角,在她耳边念:   “我渴望吻你。   ‘要吻我,你得付出生命作代价。’   我的爱意奔向我的生命:‘多划得来啊,让我们把那吻买下来吧。’”   不光会接吻,还会念诗。   程充和暗道一声要命,她的理智对她没有多少抵抗力。“顾之桥,你不用上班了吗?”   “我也可以不去的。”顾之桥这样回答她。“你也可以不去的对不对?”   不去上班?可以是可以,但是她不敢。   程充和失笑,“我可以晚些去,陪你把早午饭吃完。”   “只是这样?”   “还不够?”   “也是,人不好太贪心。”顾之桥亲吻她的额头,随后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衣服和头发。   程充和从背后抱住她,“你可以贪心,但是,要稍微晚一点。”   “比如太阳下山?”   “过一段时间,一点点来好吗?有些事我们仍然需要谈一谈。”   “其实我没有着急,我只是……”   “唔,你只是……唔,难受。”   “是难以置信,昨天你捂着我的嘴不让我说爱你。”   “你哪天少说过?嘴上不说,眼睛眉毛头发全在说,顾之桥你从来不是个含蓄的人。”   “是吗。我一向觉得自己含蓄内敛。”   “含蓄内敛?比如你的那些我可以解释吗?还是每次哇哇叫,其实我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嗯?”想到这个,程充和就觉得郁闷。   奸诈,狡猾,促狭。   “看来我的解释不大合你的意呀,还以为你想听呢。”   “实话说,不是很想听。”说这话时程充和仍心有余悸,她的解释每每让她提心吊胆又啼笑皆非,明知道这人睁着眼睛说瞎话,还不好说她,也许她就等着自己异议。   顾之桥大笑。   接吻是件过于消耗体力与水份的事,催顾之桥吃饭,程充和也觉得有些饿,两人就着冰箱里先有的食材,临时凑活一顿午饭,水煮西兰花、煎三文鱼和程充和准备的大份三明治与水果。   吃饭间,说起那些解释,顾之桥透着小人得志的得意。   那些解释,除了掩饰,除了不想让程充和拒绝,也有故意的成分在。每次她都很小心观察程充和的表情,好几次看到她错愕疑问,好像在说:是这样的嘛,怎么跟我想得不一样,我以为……我都准备好了你就给我看这个。在当时的情况下,有种难言的快感。   “在发现自己爱上你之后,我想过很多。我知道会让你为难,可是又做不到为难自己。而且要割舍那种发自内心的吸引、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会遭天谴吧。后来我观察你一阵,很明显能感觉到你待我和对钱今什么的别人不一样。”   程充和说:“你本来就和她不一样,她是下属,你是音音的朋友。”   “只是她的朋友吗?”顾之桥对此有不同看法,“或许在大理的时候,我是她朋友的象征意义大一点。但是自从我们重逢,就不仅仅只是这样了吧。我觉得你应该是喜欢我的,把我当作一个朋友喜欢,而不是女儿的朋友、供应商或是小朋友那种简单纯粹的友谊。你想亲近我的,就像我想亲近你一样,是吗?”   程充和微怔,回想平日往来,自己并未流露可疑之处,她一直都十分小心。“我做了什么让你有这种感觉?”   “你做了很多让我感觉你不会讨厌我的事?”   “我不讨厌你,我怎么会讨厌你,谁舍得讨厌你。”程充和叹气,“果然是我把你带坏。”   “程女士,我已经三十岁,不是三岁或是十三岁会随随便便被人带坏。而且,喜欢怎么会是坏事。”   程充和苦笑,“我们年纪差得很多,身份也尴尬。”   “差再多,在有些人看来我们都属于老阿姨,一个区间的。”   “我是说认真的,撇开音音不谈,我比你大近二十岁,我们之间有很多差异。是,我跟你聊得来,我们可以彼此理解,我也喜欢跟你相处,和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开心,也很满足。”   顾之桥握住她手,“那还有什么问题?”   “有啊,你看,我马上就要五十岁了,很快会面临绝经、更年期,说不定喜怒无常。你现在所喜欢我的一切,可能那时候都不复存在。顾之桥,你才三十岁,找一个与你年龄相当的女性,你要很久之后才会经历这些。”不可谓不语重心长。   “纠正一点,我早就经历过更年期女性了,在这方面有丰富经验。”   “在音音之前?你有个年纪比我大的女朋友?”程充和简直不敢相信。   “在认识林涵音之前,我一直和一个年纪比你大的更年期女性以及她的更年期丈夫生活在一起。她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亲妈王舒华女士。”   “顾之桥!”程充和生气,重重捏了她一把。   顾之桥继续讲:“为什么我有丰富经验呢?据王女士自称,她四十岁就迎来了更年期,四十五岁上年年攀登新高峰,老更老有,绵绵不休,预计会更到八十岁。”   程充和忍不住笑。“你妈听到打你,不孝女。”   “我是那种在亲妈背后说她坏话两面三刀的人嘛?不是,我是亲妈跟前、背后一样说她坏话的人,俗称表里如一。”   笑了一会儿,程充和反握住她的手,认真说道:“被你妈妈知道会伤心的。我也是做母亲的人。坦白说,要是女儿找了个比她大二十岁对象,我很难接受。”   “她不会伤心,只会生气。但是就算我找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回家她一样生气,或者说,我找女朋友,她就注定会生气,和对象的年纪无关。”   一旦认真说话,顾之桥不好对付,万事皆有应对,程充和只好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正值青春,充满活力,而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和兴趣,可能在某些方面无法满足你。”   这个顾之桥倒是真没想过。她摸一摸下巴,匪夷所思地看着程充和。   程充和被她看得有些窘,毕竟,某些方面的话题,她并不十分擅长。“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程女士,你在逗我吗?一顿饭功夫之前是什么?神话篇妖精打架吗?将来怎么样先不说,反正情侣早晚会床死,所以你不用太担心。世人的男神结婚十年一样lack of use,众生平等,大家一样。就说现在,从刚才你的表现你的反应来看,你精力旺盛,体力比我强,肺活量也比我大,至于性趣……”   “好了,你闭嘴。”程充和不想听她掰着手指继续发挥下去。“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   “嗯,我也很想。”顾之桥一本正经地接下去保证,“但是请放心,我会忍耐的,也会帮你一起忍耐的。”   作者有话要说:程充和:不想忍耐,想打人。 第66章 前妻来了!   挨骂那天没收到的礼物,如今挂在顾之桥的颈间,那个迷人的午后,程充和亲手为顾之桥戴上。铂金狗牌吊坠,狗骨头形状,看到的同事笑她怎么把狗脖子上的饰品抢过来戴。   这两日顾之桥格外眉飞色舞,用王汪的话来说就是骨头轻、贱兮兮,整个人走路自带鲜花铺路。   “小桥,你到底遇到什么好事?被富婆包养?接受巨额遗产?还是跟你前任复合了?”王汪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几日功夫,手下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人家加班憔悴头秃,她倒好,加班熬夜神清气爽。   听到和前任复合,路轻舟偷笑。要真是这样,顾之桥该头秃了。即便是见识广博,阅人无数的王总,也绝对想不到顾之桥会跟她的前丈母娘情投意合。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两人明明没有太多避忌,也无法避忌,丝丝缕缕的牵扯跃然显现,没人在意,就算有人偶尔发觉,也不会放在心上往别处想。所有的关心照顾都可被视为长辈对晚辈的爱护。   顾之桥否认与林涵音复合,其他任由领导猜想。   她还给领导念诗:“我的心由于爱在燃烧,所有人都看见了它的火焰;我的因激情而跳动的心,就像大海上的波浪。”   声情并茂,令人作呕。   “顾之桥,你最近是不是屎吃多了天天念诗。谁爱你啊,哪个正常人受得了这个,你看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顾之桥笑嘻嘻,心想:程充和很受得了,也没觉得肉麻。情诗和情书一样,只适合有情人共赏。像王汪这样日理万机的人,和情诗八字不合。   王汪半天问不出所以然来还忍住恶心听了点小酸诗,要不是多年情谊,她一定让顾之桥加班加到天荒地老,眼下只气得叫她请客下午茶,作为封口费。为什么是封口?因为吃人嘴软,吃过她的下午茶就不再追问。顾之桥当然没有二话。   她拿了下午茶就走,剩下路轻舟啧啧有声,这几天,顾之桥碍眼得可怕。“诶,你说你戴个狗链,怎么就有了狗的神气。”   顾之桥挺挺胸,把领口拉大点,故意露出项链说:“很神气嘛,还好吧,那是哪种狗呢。”   “当然是哈士奇。你还想做泰迪?也不看看你那身胚,就你那体力、腕力,啧啧啧,我为程女士感到遗憾。”   顾之桥翻个白眼,还拿脑袋顶她。   其实那个短暂的甜蜜午后之后,她和程充和维持之前的状态,过着和那天之前差不多的生活,没有路轻舟想象中那么激烈。没有你来我往,滚作一团,两人均十分克制。   不克制伤不起,老是摒摒摒谁吃得消,只能看不能吃。   是,夹生饭能吃,但不那么好吃。   因为程充和有所顾忌,其实顾之桥也有。在外面遛狗,比平常更小心谨慎,循规蹈矩,万一被林涵音撞见她俩的亲密互动,可以预见的车祸现场,触目惊心。住同一个小区,本来是方便,现在倒是有点糟糕。   路轻舟听得直笑。“怎么感觉你们像是在偷情。不过也好,谈恋爱谈出偷情的感觉,足够刺激,能够长久。”   “别的倒也算了,她有时会内疚,我比较担心这个。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她,林涵音不会在父亲的阴影下长大,也会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如果不是她,我可以堂堂正正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不必总在她跟前赔小心。她觉得我值得更好的人。”说到这一点,顾之桥苦恼,“究其原因,她认为自己是罪魁祸首。不过好在我们会把事情摊开来讲,会讨论、沟通,要是她一个人闷着不说,那才要命。”   “沟通到现在也没啥效果嘛,有进展吗?”   “历史遗留问题,哪有可能轻易解决。我倒是觉得现在纠结好过之后变卦。再说,沟通是交换意见,告诉对方她的想法不是唯一恒定,还有别的想法或可一听,所以沟通不是一劳永逸说服对方。人的观念想法,不会因为一番说辞就改变,需要时间和空间。”   “你成竹在胸就好。”一听顾之桥讲道理,路轻舟就头疼。说得头头是道,一套一套,当初跟林涵音也没见她怎么敞开心扉,讨论沟通。   新人胜旧人,大抵人和衣服一样,新一点,好一点。   如果顾之桥听到她的新旧论一定反驳,新衣服疙疙瘩瘩,新人处处磨合,哪里会好。   人和衣服都是半新半旧才舒服。   无论新旧,程充和不一样。她们时常沟通,要放在别人那,很容易变成到底听谁的、你爱不爱我那种争执,以各不服气的吵架收场。但是程充和看她全神贯注,想尽一切办法陈述自己想法时会突然忍不住亲她,她发自内心觉得顾之桥傻气可爱。   那种时刻,顾之桥深受震动,她发誓爱程充和到天荒地老,哪怕她们都不信天荒地老。   周六下午两点半,大剧院有高清放映戏剧《弗兰肯斯坦》,顾之桥早早到程充和办公室里报到。两个人吃了个简单的午餐后,在办公室里小憩。放下百叶窗,隔去可能的窥探。程充和坐在沙发一头闭目养神,顾之桥枕在她的大腿上,一开始得瑟地哼小曲,没哼几句,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程充和感觉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拼命震动,刚醒过来,思维格外迟钝,直到她看清顾之桥手机屏幕不断跳出的信息。   “你前妻来了!”   “前妻警告!”   “前妻!!!”   前妻?   办公室外,走廊里,钱今大声地说着话。“林小姐要喝下午茶嘛?林小姐要喝咖啡吗?程女士在干嘛?呵呵呵呵,我们怎么会知道领导在干嘛……”   程充和猛然惊醒,心脏一缩,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   林涵音敲开办公室的门时,顾之桥靠着沙发靠背,歪倒一边,嘟着嘴,半梦半醒地揉眼睛。   办公室不过方寸空间,跟母亲打过招呼后,林涵音一眼就看到睡得迷迷糊糊的顾之桥。   “小桥,你怎么会在这里?妈,她怎么在这?”对于顾之桥能在亲妈办公室睡午觉这种事,林涵音显然感到十分吃惊,那可是连亲生女儿都没享受过的待遇。   全靠钱今大声提醒,程充和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从容,如实说:“两点半,我同她一起看戏。”   林涵音一看手表,一点刚过。按照顾之桥以前跟她约会的习惯,一向提前十五分钟约定地点见。哪会提前那么久,在别人办公室里睡觉,顺便等人家一起过去。   “妈,你怎么没说她要跟你一起看戏?”   “我不知道你会来。我们看过很多次戏,早前问你,你总说没兴趣不爱看,所以后来我也没有再问。”   “什么啊,那怎么变成你俩去看了,搞得好像她是你女儿一样。”   顾之桥听着母女俩对话,心想也只有好脾气的妈会那么耐心地回答问题,碰到她妈――王舒华女士,一定会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出门去哪都会跟我讲吗?只听过子女跟父母报备,没听过父母要跟子女报备。哪有这种事情!问完噼里啪啦新账老账算一通。   “我们去看《弗兰肯斯坦》,科学怪人,原著玛丽雪莱。鞋拔子脸神探夏洛克演弗兰肯斯坦的版本,你要看嘛?要看的话就让让你。”   她一开口,林涵音总算有了方向,走到她面前说:“假惺惺,明知道我不会去。你小心啊,说不定我咬咬牙硬着头皮就答应了。”   “答应就答应咯。你去看嘛,反正你妈没见识过你看电影看戏睡着大呼的名场面。”林涵音视看戏睡着为奇耻大辱,顾之桥不信她会硬这种头皮。   “顾之桥,你找死。”   顾之桥干脆继续歪在沙发上,这回连鞋脱了。“本人已死,有事招魂。”   林涵音拿她没办法,只好找妈,“妈,你看她,快把她赶出去,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程充和笑一笑,给女儿递了一瓶矿泉水,问:“怎么突然来了?”   不问还好,一问,林涵音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上午回林建学家,父女俩热热络络吃一顿饭,下午本来还要待的,毕竟最近林建学忙忙碌碌,很少有空和女儿碰面。林涵音问他在忙什么,他也没有说明,倒是告诉林涵音,下礼拜抽一个晚上出来相亲。说是亲戚介绍的,朋友的儿子,年纪和林涵音相当,身家清白,本科学历,工资不低,到了适婚年龄,没谈过恋爱,人比较单纯,希望她去见一见。   林涵音当然不愿意。   林建学苦口婆心,“以前是爸爸自私,想多留你几年,不想你那么早有男朋友,那么早离开我。现在你年纪上去了,再不结婚,找不到好人家,亲戚也会说闲话。正好眼前有个好的,你就去先去见一见。”总之,姿态和要求都放得很低,希望她去见一见,见一见就好。   林涵音会当场拒绝吗?   “呵。”号称已死的顾之桥冷笑。   作者有话要说:程充和:好险。   顾之桥:讨厌。   抱歉,来晚了~~~   顺手推荐一下《弗兰肯斯坦》,4.30有免费版放映,在腾讯视频,可能b站也有 第67章 约会泡汤   顾之桥冷笑响亮,像是办公室里一道惊雷。   自然,这道雷落在林涵音头顶,她不由自主望向顾之桥,一时哑然。   今天林建学开口,每一句话林涵音都不陌生,和顾之桥在一起的时候,两人为了父亲争吵时就有此说。   一开始总是从相亲开始,为了你好,免得别人看你笑话,也免得别人看他笑话。不是逼你非要结婚不可,也不是逼你非要跟这人结婚不可,但是怎么说,结婚是人生必要的事情,你先去见一见。   对,最开始总是见一见,从见一见到见一些,然后是结一结,结完之后是生一生,生完之后还有二胎。这还要取决于对方家庭是否重男轻女,若是坚决要个儿子,那可有好戏看。   以上都是顾之桥的原话。   上回林涵音说林建学很忙,不晓得在忙点什么。顾之桥就说林建学一定是拿着招牌去人民公园给她相亲。   又被这个乌鸦嘴给说中。   而顾之桥那声冷笑是针对自己的态度。林涵音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态度也被她料个正着。   她不会拒绝也没法拒绝。哪怕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不不不。但是一个不字她都没法跟她爸说出口。   因为她爸只是说你去见一见,那么温和,那么卑微,那么关切。   林涵音当然不想见,浪费时间,浪费精力,纯粹是无用功,但似乎又没法不去见。她还有个天大的理由――孝顺,她不结婚,但是可以稍微顺从一下老人,以表示她是孝顺的。   林涵音心里有火,对她爸对顾之桥,那声冷笑正正好点着她的火。顾之桥懂什么,她凭什么嘲笑她,她从来没有她的烦恼。非但不懂,也不会理会。顾之桥只会觉得都是借口,是她没有勇气反抗的借口。   “顾之桥你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管我相亲不相亲!”   本来就不想管,这话正中下怀。顾之桥马上说:“啊,没有没有,我没有要管你的意思,跟我没有关系。请别在意,是办公室里太干了,我鼻子不舒服。”说完还特别贱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出来,假模假样地擤一擤鼻涕。   顾之桥说情话好听,这样的人通常说难听的话也特别气人,连说带演全套。程充和白她一眼,充满警告的意味。   是了,母女连心,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妈妈是女儿的羽绒被。   顾之桥缩缩脖子,立刻噤声。她现在只希望林涵音长话短说,别唠唠叨叨,没完没了,最后耽误她们看戏。   被她一打岔,林涵音反倒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往下讲,好像说什么都是顾之桥的“早知道“。她跺跺脚也哼了一声。   程充和不清楚她俩过去的对话,仅凭两人的表情,多少能看出些眉目。两个人在一起无非就是那些事情,尤其是两个女人,难以被家庭祝福,一方父亲还是个特别古板老顽固。想必今天的对话在她们两人之间发生过无数次。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明治巧克力脆,递到林涵音面前。不开心嘛,吃点巧克力总是好的。   林涵音也不客气,拆开就吃,吃着还瞪了顾之桥一眼,像是在说:我的,不给你。   顾之桥还她一个白眼,那是她买的好不好。不过为了能准点看戏,她不作声,继续给钱今发感谢的消息。   今天多亏钱今即时发出警报,否则以林涵音的心情,以林涵音对她妈的肆无忌惮,要是不敲门进来就麻烦了――说是能够说清楚,但是会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顾之桥有时心态十分光棍,巴不得林涵音立刻知道,知道之后自觉自愿退避三舍,但是这样的结果,程充和不会乐意见到。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在她女儿和自己同时掉下水的问题上,程充和不用想也会救她女儿,这一点无可厚非。可要是她和林涵音只能择其一的情况,恐怕她会是系统默认被划掉的那个选项。   没被选上不是问题,但从来不在选项里,就是个大问题。当然这一点她尚未确认,她俩至今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时间尚短是一个问题,很难达成共识是另一个问题。   林涵音是一道坎,也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程充和心里。   恋人,牵一发动二者全身。程充和痛,她顾之桥必然感同身受,反之亦然。唯一不同的是这样的痛,程充和或可忍耐,而顾之桥忍不了也不那么想忍。   办公室内一时之间只有林涵音咯吱咯吱咬巧克脆的声音,吃过几块,心情略微平复,林涵音觉得没趣,忽然迷惑自己到这里来的理由。或许只是因为女儿受到委屈就想找妈撒娇――十年没享受过的待遇,没想到妈这里有不速之客,是她前妻,看起来倒是比她跟她妈关系更好。自己身处两人之间,好像是一种妨碍,破坏了她们原有的气氛。   如果对象不是她的前妻和她的母亲,林涵音一定会觉得两人关系超乎寻常,有一种能够凭空生出结界感的微妙。   “音音,不想去就不用去,不必勉强自己,你有你的选择你的路,不管你爸怎么想,我总是支持你的决定。”   话好听,但是在林涵音这里作用并不大,没有她期待中的那种母亲一个肯定便能给予她无限力量的效果。这时候,她倒是能够理解为什么顾之桥会和母亲一起活动,在这一点上,两人想法一致,语调里的坚定也如出一辙。   “妈……”林涵音面露难色。   “需要我怎么做?”   “你能不能找我爸谈一谈?把你的那些先进、开放的想法灌输给他,给他洗洗脑。”   程充和一怔,没想到林涵音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眼见顾之桥整个人不好了,像是又要暴跳,忙对她摇头阻止她出声。“音音,你确定这是一个好主意?你确定让我跟你爸聊过之后不会适得其反?我倒是担心原本他可能不会押着你结婚,我跟他聊完之后,他说不定以死相逼。”   差点跳起来的顾之桥又缩了回去,事关亲爹,林涵音的智商就直线下降,说的话问的问题句句弱智,令人难以直视。就好像有个林建学开关一拨,林涵音迅速从成人变为儿童。   万幸的是,脱口而出的瞬间不过脑,别人说的倒是能认真听,被亲妈这么一说,林涵音立刻想到这些年,他爸提到她妈从咬牙切齿到冷静沉默,但是那沉默里所积聚的风暴并不弱于当年。老实说,她都不敢跟她爸提见过她妈的事情,生怕她爸做出点极端事情,比如威胁她和亲妈脱离关系。她颓然道:“妈,你说得对。”   程充和还有一句对的话没有讲。   但凡权利需要自己去争取,哪怕是遇到像林建学那样不讲道理的人。如果不挣扎、不反抗、不逃脱,一心等着对方良心发现或是一朝顿悟,可能会永远受他的摆布,受他的控制。   她能明白顾之桥的愤怒,还有顾之桥对林涵音的恨铁不成钢。她也理解林涵音对林建学的依赖、畏惧不足以与他父亲对抗,这其中固然有林涵音自己的因素,她身为母亲难辞其咎。   一想到这点,程充和对待女儿的态度越发温柔,走到她边上抱住她。“音音,你还年轻,有许多时间可以去思考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将来。结婚倒是最不用急的一件。”   “妈,要是爸爸也跟你一样想法就好了。其实今天我反抗过了,我跟他说很忙不想去,不想跟别人相亲,就算我要结婚,我也想跟喜欢的人结,而不是随随便便为结婚而结婚。可是爸爸很自然地说,那就当认识一个新朋友好了,扩大一下交际面,没有什么不好。然后我就不晓得该怎么办了,妈,我真没用。”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反抗哪有那么容易呀。”程充和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能开始就是好事。”   久别后第一次亲密接触,母女俩均觉温馨。   作为在场第三人顾之桥,没法和她们完全感同身受,尽管她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感动。作为三个人里对双方情况掌握最全面的那个,也是母女之间很长时间的一座桥,这几个月以来,她能明显感受到她们感情的变化,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像一对真正的母女。可是这种好,使她欣慰的同时也令她不安,而不安又冲淡了她的欣慰。   这份不安转化成具体表现就是顾之桥不停按手机看时间。   一点五十五分,很好,她们应该出发了,两点半开场,提前十分钟到,走过去最快二十分钟。二点出发会有点赶,要是再晚得开车过去,菠萝姐今天在公司吗?要么先定个车,车一到就走?   理智告诉她,林涵音为相亲所扰,自己断然不能表现出看戏比她的烦恼更重要,一来女朋友是她亲妈,二来林涵音又是她的前任,稍有一点不慎就显得她自私。哪怕现在烦躁,过后她会内疚。   念头一转,顾之桥想到另外一个问题,程充和现在能算她女朋友了吗?   如果叫她一句女朋友,她应是不应?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手机跳至二点零五分,顾之桥站起来正准备提醒两人时间,只听林涵音说:“哎呀,现在几点了,两点多了,你们看戏要迟到了吧。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了,下次我应该先打个电话,今天实在是心烦。对不起啊,妈,唔,还有小桥,你一定在心里骂我。”   顾之桥有种不妙的感觉。   程充和问:“如果我们去看戏,那你呢?”   “我一个人到处逛逛,可能去吃蛋糕,晚上吃顿火锅?不是说要是心烦就去吃火锅嘛,一顿不够吃两顿。”   “唔……”程充和犹豫了几秒,看向顾之桥,目光恳切,充满歉意。   顾之桥心道:完了。   果然。   “要不,小桥你今天自己去看?我陪陪音音?”   看似问意见,但是顾之桥一听就晓得,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林涵音忙说:“不用啦,妈,不是说那个戏很好看嘛,你跟小桥一起去吧,不要浪费票子。我一个人逛没问题的。你要是陪我,某人要吃醋不开心的。”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尤其是如此敏感的当口,顾之桥马上说:“吃什么醋,我才不会吃醋。”   程充和补充道:“她能自己去,不晓得多自在,和我一起看多没意思,总是跟年轻人在一起好。”   哪怕心里有一百个嘤嘤嘤,顾之桥听不得这种话,也配合不了这样的说辞。“我没觉得自己去更自在,但是你有要紧事,女儿比看戏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赔我约会,嘤嘤嘤   程充和:乖,来日方长   顾之桥:嗯?嗯!   今天问我妈,要是我之前谈了个女朋友,分手后跟女朋友的妈好了,她有啥想法。   我妈石化,连连惊叫:你怎么什么都想得出来。 第68章 母亲的为难   女儿比看戏重要,这句话从逻辑上来讲没有任何问题。女儿是亲生的,女儿的烦恼也是真实的。看戏,看戏以后总有机会,哪怕看戏是一场约会。   顾之桥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彩。程充和难做,她明白,程充和关心女儿,她也理解,除了失望和快要迟到的烦躁之外,并无其他责怪的意思。   “那你把戏票给我,我现在就过去。”她伸手问程充和拿来两张戏票,脑子里盘算着现在叫车方不方便,路上会不会堵。   程充和倒也没多言语,直接把票给她,还对她说不好意思。女儿面前她不方便多说,别说给顾之桥什么安抚的表示,连一个拥抱也不能。   林涵音还要多嘴问一句:“你拿两张干什么?约谁呀?”   顾之桥当场给她一个白眼,“关你屁事。”将她并不如何愉悦的心情显露无疑。   约定计划临时出现变故,不管是谁都不会开心到哪里去,而且时间那么赶。不过未免误会,她跟程充和说明,票没法退,万一在门口看到个顺眼又没有票的人,就直接把票子塞给人家,日行一善。可能性极低,但是万一呢。   程充和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倒是没想到这票子要对了,还没走出门口,遇到好些日子没见的王富。王富拿着摩托车头盔和钱今讲话,顾之桥停下脚步,盯着他的头盔犹豫不过一秒,问:“要看戏吗?”   “什么戏?”从钱今那得知程充和与顾之桥下午会外出看戏,又听说林涵音突然出现,对于顾之桥一个人去看戏、有此一问,王富不觉得意外,意外的是顾之桥会选他来问。   在失恋博物馆混了一阵,外头人见人爱的属性到这里完全失去了作用。程充和待他是起码的友善,说白了就是客气,程充和人好。顾之桥从头到尾都不喜欢他,就像对方说的那样,直觉上的不喜欢。钱今对他的友好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五分钟,哪怕知道他只是跟顾之桥开玩笑才去约程充和后也一样,态度没有任何改变。   “《弗兰肯斯坦》,看吗?看的话马上就走,两点半开场。我想你的车应该能派上用场。”   王富秒懂,拿起头盔,笑说:“好,那走吧。”   他俩一搭一唱,把自己当个死人,钱今不满:“顾之桥你怎么不问我?”   顾之桥对她挥挥手告别,“你要上班,改天请你吃饭。”   走得速度之快,程充和与林涵音始料未及。   从出门到看完戏出来,两人交流不过三两句话,一个出车,一个出票,各司其职,十分默契,好像这才是看戏应有的态度。   出人意料的是,王富比顾之桥更专心,散场后依旧若有所思,一个人走在后头,埋头沉吟,不知在想些什么。毕竟两人一道出来,不好一个人先走,顾之桥在门口等他。总说认真的女人最美,其实认真的男人也美,散场出去好多人,注意到王富后都会朝他多看几眼,回头率百分之百。   王富醉心剧情,颇有感触,“顾小姐,你怎么看那个……怪物,这一切的悲剧全是他的错吗?”   顾之桥倒是没有笑他问的话是知乎体,反而很认真地回答:“我不觉得他是个怪物。他是个悲剧,他是整个大悲剧的一部分。他想要爱,跟每一个新出生的婴儿一样渴望爱,但是很可惜他的制造者不懂得爱,于是他只能自己去探索。他的能力要超过他的制造者,又没有人教导他如何约束能力。他一边困惑,一边学习,一边伤害别人,一边被别人伤害,有时候我觉得他像是某一些的我们。”   不止是王富,顾之桥也是思如泉涌。第一次看的时候,她就觉得她像是被自己创造的怪物,孤独地存在于宇宙之中,最终和创造者――她自己,一起走向未知与死亡。   王富听了她的话,好一会儿才笑,“顾小姐说这话时好温柔,又有些感慨。”   顾之桥笑了一声,“可能是我也感觉到那种悲哀,可能我也是一个怪物。或者说可能我曾经被人视为怪,或许现在也是。啊……”她很快补充道,“犯罪就是犯罪,哪怕他是个怪物,犯罪就是错的。对创造者同态复仇无可厚非,但是不该波及创造者的妻子,妻子不是丈夫的附属品。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也是。”   “这是当然,无论有怎样悲惨的经历,伤害依旧是伤害。顾小姐,今天谢谢你叫我一起看戏,远比我看小说来的感动。”   “不用客气,随缘随遇,也谢谢你的车。”   “可惜程女士错过。不过她应该不会感到可惜,听说做母亲的总是会把子女放在优先考虑,是这样吗?”   顾之桥耸肩,“有些母亲是,有些不是,她大概会是吧?”   “会失望吗?”   “对这件事会,对人不会,这些情况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今天顾之桥态度友善,有问必答,有些问题王富甚至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可顾之桥还是答了。只除了中间休息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那边说了一通什么,顾之桥只回两个字:不好。那边又说,顾之桥也只有不好,说完三遍不好,她挂断电话。面对王富疑问的眼神,她解释:“电话销售。”   当时王富差点笑出来。他能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程女士的女儿。   “对了,最近很少见到你。”难得顾之桥想起来问一句。   “作业告一段落。如果没有意外发生,应该可以就这样结束。”王富好奇,“好些日子没见,你希望我出现吗?”   顾之桥摸摸下巴,“无所谓。”   王富一怔,随后大笑,“顾小姐就是太直接,好恶都那么直接。”   看戏的物有所值,而那对母女最后在程充和的办公室里没有出去。   顾之桥在,林涵音气不打一处来,就想跟她吵架,她出去了,林涵音又坐不太平。   听完女儿的第两百声叹息,程充和忍不住说:“我看你就是想小桥陪你,应该我自己去看戏,让顾之桥留下。”   “算了吧,我才不要她。她没一句好话,没一个好脸色,搞得像我把她甩掉了一样。妈,你不知道,她老是嫌我没用。” 一提到顾之桥,林涵音诉苦。“她总是觉得我在同一个问题上打转,总嫌我没有听她的话,按照她说的做。可是,她是她,我是我,要是事情那么简单,那么容易操作,我还会这么烦吗?”   唔,林涵音有她的道理,程充和重新将视线转回电脑。   “诶,妈,你觉得到时候让小桥来救我怎么样?”   “救你?相亲会遇到危险?就她那样子,怕是救你会变成连累你。”程充和实在觉得这个想法不怎么样,“还是说你要让她假扮你的女朋友?朋友?上司?”   “其实我想过坦白地告诉相亲对象,小桥是我女朋友……”   听到这句话,程充和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可是一旦说出来,这事就变成人尽皆知,爸爸也会知道,还有那些人,什么亲戚都会对我们指指点点,我觉得恐惧,也很生气。”这里的我们,林涵音指的是林建学和她自己。“妈,我受够了被人指指点点,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程充和更觉难受,是她的错。   “以前跟小桥在一起的时候,她会安慰我说没有关系,不讲就不讲,哪天我愿意说了才说,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也这么认为,感情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跟别人没有关系啊,不是嘛。”   话是没错,可后来顾之桥觉得不够,林涵音的不愿说已经影响了她们的关系。   程充和很好奇一点,“以前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也去相过亲?”   “没有相过,以前爸爸不在乎这个。最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年纪大了,老人痴呆。他自己去找个老伴就好了,盯着我干什么。哎,不行,我要让小桥陪我去。”   让前任陪自己去相亲,饶是程充和也得佩服自家女儿的思路。   于是林涵音打了那通电话,换来顾之桥三个“不好”。   林涵音生气地把手机丢在桌上,“这人实在太讨厌了,妈,你以后看戏别叫她。讨厌,顾之桥讨厌,以前她不会这样挂我电话。她还会安慰我开导我,现在就会阴阳怪气。变了心的女人,哼!”   都说了是以前,这话程充和没法接,只好给她开一瓶矿泉水,“消消气。”   “哼!哼哼哼!说起来我们还没正式离婚呢,她还是我老婆,这个负心人!陪我去相亲也不肯。”   好吧,感觉更怪了。让自己的老婆陪自己去相亲。   可能是亲妈的表情过于一言难尽,林涵音意识到话里的问题,一下子笑出来。笑了一会儿,抱住她的母亲哭:“妈,小桥变心了。”   女儿的眼泪,母亲的钝痛。   程充和比任何人更清楚顾之桥的变心,她的心在她这里。   为难之下,只好找顾之桥分忧。   当晚,她们约好一起遛狗。林涵音没有参与其中,在外面哭哭闹闹一天,她觉得疲惫不堪,吃过晚饭便自行回家。   终于到了两人独处时刻,马克吐温不会碍事,顾之桥早将它划为自己人的行列。   月色如洗,两个人牵着狗慢慢走,说说下午程充和没看成的戏,还有遇到王富的事。   程充和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顾之桥问她,“想说什么就说。”   “呶,你叫我的啊。音音……”   “你还是别说了。”   “你!”   “哪有叫自己女朋友陪她前任去相亲的道理。”说出“自己女朋友”这几个字,顾之桥忐忑又期待,至于林涵音相亲这种事,被她暂时抛到脑后。   程充和很自然地接下去说:“是叫自己女朋友陪她女儿去相亲,有没有这个道理?”   顾之桥顿时笑了,“有有有,有这个道理,但是女朋友有权利拒绝吗?”   程充和勾勾她的手心,“真要拒绝啊?”   顾之桥挣扎了一会儿,说:“你知道的,我们关系复杂,要是我去了会更复杂。而且不光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我不想参与,就是作为你女儿的前任本身,我也不会去。她相亲难道要找保镖啊,我去干嘛呢。一想到如果我和她没分手,她也不会拒绝相亲,多半跟现在一样会叫我陪她一起去,我就……恶从胆边生。”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欢喜又忧愁,做人不如做狗   马克吐温:相信我,你不会想狗的…… 第69章 顾小娇不许撒娇   程充和戳戳顾之桥的胸口,“你要对我女儿怎么个恶从胆边生?嗯?”   顾之桥抓住她的手咬了一口,“最多套麻袋揍一顿还能怎么样?”要是没有分手,连套麻袋都不行,也是家暴。   “你呀。真有让自己女朋友陪自己去相亲的?不是小说故事是现实?”   “现实远比小说狗血。还有让女朋友陪自己去堕胎的呢。”信与不信,林涵音能干出这事来,林涵音自己也晓得。“哦,新闻里不是常有让自己老婆自己老娘去卖,他坐享其成收个钱,好像中介那样嘛。”   拍掉顾之桥抓住她不放的手,程充和说:“音音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你也觉得夸张哦。可不就是夸张嘛。”她想演青春剧,顾之桥不想陪她演。分手做朋友是件好事,但是她们现在的情况远比做朋友复杂。顾之桥不知道怎么破局,最起码不要让形势变得更复杂。   程充和还想争取一下。她想得简单,女儿面临艰难处境,需要帮助,女朋友立场坚定,又能提供帮助,女儿也愿意听她的话,陪一陪算不上大事。“可是……”   “再可是我要堵你嘴咯?”顾之桥嘟嘟嘴,她不是没有绝招的。   程充和睁大眼睛,后退一步,“大庭广众。”   “我不要脸。”爱极她的娇憨,凝神看了好一会儿,顾之桥才探头四顾。   她们俩连带一只百无聊赖的狗立于一棵梧桐树下,树经过修剪,剪去繁茂枝叶,但树干粗大足以遮蔽,背后是小区围墙。“人家看不到的。你看除了楼上的人,全是死角,还有树遮挡。当然,要是有架无人机又当别论,这里是禁飞区。”   程充和好笑,也跟着她的指向一起观察地形,看完才发现自己受她影响,忙说:“不行,你们年轻人百无禁忌,我……”话未说完,她瞪住顾之桥,这人根本是在开玩笑。   顾之桥本来就是想让她闭嘴别说林涵音,倒也不是真想在外面做什么。而且路灯敞亮,时有晚归的行人,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确实不太妥当。见她认真张望的样子,实在可爱,不禁叹道:“哎,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拥有真正属于我们俩的空间。”   “现在不是吗?”   “不完全是,要一个想亲你就亲你,想抱你就抱你的空间。”   “私下里都可以呀,只有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诶,你这话说的,好像没有亲过我抱过我一样,前几天……不管怎么样,马路上这样,总归不适合吧。”   “其实我说的不是物理上的状态,更像是心理上的状态。就像是不会随便被人打扰,听到有人来不会像惊弓之鸟,提心吊胆,没有顾忌,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状态。”   她说的随意,程充和却觉得心酸。“说得那么委屈?”   “没有委屈,我就是感慨,也不是单指亲亲抱抱的意思。”   “我明白。”程充和摸摸她的脸,温柔又伤感,“很快。”   不止是林涵音的问题,还有安德烈。   安德烈忌日在即。他去世后,骨灰安葬在他们家族墓地,程充和与他家人的关系不是很密切,一双老人对她始终勉强接纳,在安德烈死后更是如此。家族墓地远在海外,祭拜不便,所以她在本市买了一块墓地。   想到安德烈,有时程充和觉得自己像是没有良知的女人,随时能轻而易举地爱上别人。身为别□□子的时候,她爱上安德烈,安德烈死后不到两年,她又爱上女儿的恋人,道德似乎在她这里没有任何作用。即便如此,关于爱这件事,她心里毫无悔意,只有想到连带伤害才会自责。   “那我就期待一下。”顾之桥显然没有把这话听进去。她一向不算贪心,现在的阶段,程充和喜欢她、认可她,她已觉满足,更别说程充和比她想象的更喜欢她。   当然,不满足的部分是另外一回事。   “对了,我跟钱今说改天请她吃饭。中午幸亏她的夺命连环call,她不光发了消息,还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睡得太熟,没有接到。她急死了。”   程充和心情复杂。“她……知道了?”   “嗯,早前她就来问我过。那时候,你大概还没喜欢我?”   “不会。”   “嗯?”   “那时候不会没喜欢你。”   说句喜欢就不会那么别扭,顾之桥好奇,“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啊?”   “秘密。”   “别说你对我一见钟情啊,我还没有这种自信。刚到大理也不可能,我还没有睡醒,通宵加班好几个晚上,整个人都是懵的,像个神经病。”   程充和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只是嗯了一声,可能嗯在像神经病上头。   顾之桥见她没有反应,继续说道:“我们第一次见,应该是第一天晚上我下楼点餐,冷得不得了,还打了个喷嚏,你突然出现,又是在湖边,精灵一样,吓了我一跳。”   “在湖边那应该是水鬼。”   “水鬼不会笑得那么动听。真没想到你会是涵音的妈,眼睛那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年轻活泼,背影那么有活力,好像随时会弹起来。你第一次见到我应该也是那个时候吧?”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你是见鬼了。”程充和只是笑,她不会给顾之桥任何猜到的机会。   如果坚持不说,没有人能猜到。   “狡猾的女人。”   不想让她继续猜下去,程充和问:“当初钱今知道你喜欢我是什么态度?”   “钱今的态度很有意思,细数我们之间几大障碍。对了,你介意嘛,被别人晓得我喜欢你的事,还有我们在一起的事。目前,钱今和路轻舟晓得,路轻舟是我说的,钱今是王富讲的。”   “王富?”程充和诧异。   “他有一双毒眼,自己看出来的。”   “我们的事,我不会主动跟别人讲。如果有人猜到问我,我也不会否认。暂时先这样,你觉得可以接受吗?你那边你处理就好,我没有意见,需要我配合你的地方,告诉我就行。”程充和态度大方。   感情是私事,没有跟人交代的必要,她也没有必须要分享的朋友。至于顾之桥那边,她有她的分寸,程充和也没打算遮遮掩掩。唯一顾忌的人是林涵音,如果她必须知道,程充和不希望她从别人那里知道。怎么说,几时说,她一筹莫展。   程充和的坦然令人惊喜。   “那配合我秀一下恩爱怎么样,拍个20秒热吻视频?”   “把你按在沙发上打20秒,要不要?”   “妥妥红了,我是没问题,你可以吗?”   “不要脸。”   住得那么近,两人说好不送来送去,分开之前,程充和还是揽住顾之桥亲一下她的脸。   顾之桥顺势抱住她不想放手。   程充和笑:“你啊,你比马克吐温还赖皮。”   “我要是赖皮就……继续赖皮下去了。”顾之桥眼睛水润,像是蒙上了一层潮湿的薄雾,云遮雾绕间藏着蠢蠢欲动。“充和……”她暗示。   程充和愣了几秒才摇头,“不行。顾小娇,你别撒娇,我吃不消你。”   “哪种吃不消?”   “抵抗不住,经不住诱惑,好了吧。”   “其实不需要抵抗的,抵抗多辛苦。”   “不,我还想抵抗一下,就让我再抵抗一下好不好?”   “可是,万一抵抗了半天,发现诱惑不过如此,不是白抵抗了,不如……”   “不如你个头。”程充和依依不舍地挣开她的拥抱,点点她的鼻子说:“啊,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继续让诱惑存在着吧。反正吃不到的最好,对不对?”   两人在分岔口说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程充和当初选择和女儿住得离近是为了就近照顾,就近联系,没想到最后却是成就了她和顾之桥。平时约会遛狗方便,但是林涵音想偶遇她们也方便――尤其是知道她们一起遛狗的时候,这种时候弊端就出来了。   林涵音回家后小睡一会儿,总觉心浮气躁,想到母亲和顾之桥可能还在小区里遛狗,发条消息问母亲后便换身衣服出门。自从与顾之桥分手,总觉得家里空荡荡的。   原先两个人住,有时会嫌地方小,尤其是吵架的时候。后来那个人搬走,床变大了,衣柜也大了,空气却变得寂寥,好像每说一句话,都会有悠长的回声。   下午在程充和那哭过一场,林涵音终于认清了现实,顾之桥那个狠心鬼,可以跟她妈看戏,不能跟她好好说话,这一切就是不让她心存幻想。   她有过幻想吗?刚分手那个月,每天都幻想上班前、下班后,顾之桥一脸懊悔出现在眼前,哭唧唧地抱着她的大腿求复合。   她想好不能马上原谅她,要冷着脸,让她多求几次再答应,还要叫顾之桥写保证书和情书,一个礼拜一篇,每天睡前念一遍。   事实证明,真是自己的幻想。   有时回家看到林建学,林涵音忍不住心生怨怼。   程充和的离家出走根本原因在他,她十年和母亲失去联系原因在他,顾之桥跟她分手,也有林建学的原因在。可是那人是唯一没有抛弃自己的人,林涵音没法完全怪他。她也怪自己,不懂事、任性、强求,不会体谅人……总之,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又没法立刻变成另外一个人。   几重压力,见到顾之桥和母亲,林涵音会忍不住发脾气,会说出很多可笑的话,事后自己都觉得可笑。也许是仗着母亲和顾之桥都会包容她,尽管现在顾之桥不愿意配和她了。   走到顾之桥家附近,林涵音看到了站在路灯下说话的两人,还有那只狗,傻坐在两人边上。   奇怪,怎么遛狗要遛那么久,到现在还不回去。   不晓得是不是那只狗看到了她,朝她所在的方向叫了几声。叫声吸引了顾之桥的注意,林涵音下意识往暗处里藏。   她暗对方亮,让她把顾之桥的表情看个正着。   笑容荡漾,令人窒息。   她们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顾之桥那么开心。再看她妈,却是迷迷糊糊看不真切。   紧接着顾之桥蹲下来抱狗。   所以她的荡漾是对着那条癞皮狗?   林涵音屏住呼吸,隐隐约约能听到顾之桥的声音:“马克吐温……舍不得你,想你。”   对狗依依不舍,说得那么肉麻。   恶心!   最后她妈说了几句话,牵着狗摇头走掉,可能跟她一样受不了顾之桥对狗的亲热劲。   看到这里,林涵音放心,觉得事情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   那么刚才她想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马克吐温:┗|`O′|┛ 嗷~~┗|`O′|┛ 嗷~~   顾之桥:???   程充和:??? 第70章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无法招架   回到家收拾好马克吐温和自己,程充和才有空看到林涵音的消息。   算算收到消息的时间,她们刚好在小区里遛狗,你侬我侬,也不晓得有没有亲密的举动让人看去。   当时她亲过顾之桥,顾之桥抱过她。   那么林涵音在没收到她回复的情况下最后有没有下楼散步,有没有看到她们,有没有看见什么?   手机一下跌落在床头,马克吐温见主人惊慌失措,冲她摇摇尾巴。   程充和心觉不妙,一时不知要如何回复,只好立刻告诉顾之桥。   顾之桥比她更了解林涵音,也比她冷静。   “涵音应该没有看见异常。如果有发现,她不会不出一声调头就走。你当然要回消息,我建议你实话实说,就说回去晚了才看到她。电视里经常会演,有人看到事情的一部分,询问对方,结果对方一撒谎一抵赖瞬间露出马脚。我们一起遛狗,她知道。至于为什么遛狗到那么晚?因为我在跟你聊天忘了时间。你说我拉着你诉苦也好,为了白天的事情骂她也好,或者你说我恋狗成狂都好,总之是我缠住你。”   顾之桥把一切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将她撇清,尽量减少女儿对她的恶感,程充和心里不是不感动。可是感情的事,哪有只错一个人的道理,一个巴掌拍不响。即便她们的爱有罪,她也是主犯,不是从犯。她不会把一切责任全推到顾之桥头上。   顾之桥问她,“不如顺势直接告诉她我们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不行。”程充和断然拒绝,“音音刚觉得自己失去你,你们分手才那么短的时间,连半年都没有到。不行。”   “可是坦白说总好过被她发现。算命大师曾经讲过一个真实的故事,她朋友的爱人骗了她朋友,一桩对她朋友很重要的事情,那人一直不愿意坦白。其实说出来没关系,她朋友怎么都会原谅她。可是那位就是怕,怕她朋友离开,怕她朋友怪她,就那么一直隐瞒。终于在她朋友的爱人打算坦白的时候,她朋友自己发现了,两人因此决裂,有了许多波折和痛苦。虽然最后解决了这个问题,可是如果早说就能避免这个折磨,磨人磨已。”   “我知道。只是暂时要等一等。我会注意言行举止,你也注意一点。”   “好,但是……”   “但是现在不行,至少现在不行。”程充和坚持。   按照顾之桥的本心,她宁愿早点告诉林涵音。要林涵音马上接受,那当然不可能,可正面挨炮总好过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省得每次见到总像欠了她几千万似的。   不就是爱上她妈,不就是她妈喜欢自己,不就是自己是她前任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比起突然发现,骤然惊醒,还是主动说更有诚意吧。   当然,说与不说最难做的是程充和。说到底,顾之桥是个外人,承担绝大部分后果的是程充和。既然程充和做了决定,她也没有太多意见,只能尊重她的决定。   小区内欢声笑语,人狗和谐那一幕,始终萦绕在林涵音心头,久久不散。   为什么她妈跟顾之桥能每天在一起遛狗,还能有那么多话可说,顾之桥还在她妈办公室睡觉。可惜没有看清楚她妈的表情,倒是把顾之桥鲜格格的面孔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对方是个小姑娘,林涵音倒要怀疑顾之桥在跟对方调情,但是对面是她林涵音的亲妈――一个结过两次婚的五十岁女人。   顾之桥几岁?三十二。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这差了老远好吧。   起码是两代人。   如果是朋友,那已经算是忘年交,如果是……林涵音想不下去。   总不会是真为了狗,顾之桥想过养狗没错,可她想养的是好看的金毛、边牧,那只斑点狗哪里好看了,浑身斑斑点点,怪里怪气的。   一顿饭的功夫,她长吁短叹,一惊一乍好多次。她的上司,财务总监曾可,来回看到好几次,眼看最得意的属下一筹莫展,饭后给她买了一杯咖啡。   “最近辛苦了,魂不守舍好一阵。”平时林涵音工作卖力,加班勤恳,从无怨言,也不会在工作的时候处理私事,是她最模范的得力助手。最近几个月屡屡魂游天外,不晓得怎么回事。   林涵音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谢谢领导,诚惶诚恐地问:“是我工作出现了问题?”   “没有,不用紧张。”曾可拍拍林涵音的肩膀,让她坐下,“你工作一向很好,没有问题,是其他方面。怎么,跟你女朋友吵架了吗?”   林涵音震惊,她很少在公司提到私事,尤其是有女朋友的事。   见她一脸惶恐,曾可笑了。林涵音进公司这几年,在私事上万分谨慎,始终没有变过。“偶然听你提起过,可能是当时说漏嘴了。公司提倡多元化,我不会有什么想法,你不要紧张。”   曾可一向关照她,像她半个老师,既然她问得认真,自己又深陷困惑,林涵音便不好意思地问:“分手后的女朋友跟自己的亲妈越来越熟,关系越来越好,感觉奇怪吗?”   “你提的分手,对方想要挽回所以走妈妈路线?”   “她提的。”   曾可挑眉,显然很意外,“我以为你受不了女朋友不求上进,所以跟她分手了。”   林涵音苦笑,“是女朋友受不了我受不了她的不求上进,所以跟我分手了。”   “那是她的损失。You deserve more. 公司里少见像你这样正直上进的年轻人,很多人积极上进但不爱走正路。我喜欢大道直取的人。”曾可从不掩饰这一点。她至为欣赏林涵音的倔强,没想到难得一见的哀伤竟也十分动人。“你刚才的话是在暗示什么?”   “我不知道,她们俩有业务往来,还一起遛狗……”越讲越觉得是自己多心,林涵音说不下去,只好充满歉意地对她领导一笑,举起桌上的咖啡说:“是我糊涂多想了,曾总,谢谢你。”   之后她就接到了相亲电话,来自她的父亲林建学,简单通知她时间地点,不要迟到,穿好点让人对她留个好印象。   匆忙挂断电话,在洞察一切的上司跟前,林涵音尴尬。   “你还挺忙的。”   “不好意思,我爸年纪大了,被亲戚一吹风就开始搞事情。”   “不用跟我不好意思,不过你相亲没有问题吗?”前一分钟她们还说起她的前任女友。   林涵音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工作能干,私事糊涂不是大问题,曾可一笑,说:“如果你想离开需要你相亲的环境,我倒是有个建议。公司有外派的名额,去欧洲总部。你可以考虑一下,你爸总不见得飞到大洋彼岸给你安排相亲,除非他像以前的留学生家长那样。家里人先相好一个,等对方有空飞回来稍微看一下,看好了点头,直接打包结婚送去国外。现在连飞都不用飞了,省了一趟行程,直接视频就行。”   被她说得头皮发麻。“曾总。”林涵音求饶。   “我的提议考虑一下。”曾可笑着离开。   曾可前脚走,后脚林涵音收到林建学的短信。她爸怕她忘记,或是假托忘记,特意发一条消息提醒她。时间很仓促,就是明天,地点距离她妈和顾之桥上班的地方不远。   想到她妈和顾之桥,林涵音心里还有些疙疙瘩瘩,莫名其妙的相亲冲淡了疙瘩,随短信附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到了第二天,林涵音一切照旧,本来就是消极怠工,生怕人家看上她,自然不会做多余的打扮。下班后坐上通往相亲的地铁,林涵音悲从心来,她怎么就任人摆布到这种程度?怪自己也怪顾之桥,如果不是顾之桥执意同他分手,她未必会答应去相亲。和顾之桥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拥有对抗父亲的勇气,尽管心里也有个小小的声音说:如果没有分手,恐怕结局一样。   但是,万一呢。   到站后,林涵音第一个联系的是顾之桥。   听说她就在附近相亲,顾之桥的表现冷淡又狠心,关照几句:注意安全,碰到咸猪手大叫救命,就再没有其他的话。   林涵音提出希望她出来一会儿陪陪自己。   顾之桥的答案是不。“相亲能有什么危险,你又不是去做生意。”这人还要讲这样难听,最后怕她再纠缠,又说自己约了人,   约了人,约了人,林涵音气不打一处来。“你约的是谁?王母娘娘嘛!”   “约的是你妈。”   约别人林涵音没办法,约的是亲妈,她有的是办法。一个电话打到亲妈那里,又撒娇又诉苦,本来是存着搞黄顾之桥约会的心,说着说着,触动哀思,不免声泪俱下。   女儿在电话里哭泣,亲妈无法招架,只好心急慌忙取消约会,答应劝顾之桥走一趟。   得到肯定的答案,林涵音并不觉得解气,反而有些后悔,抽泣着说:“妈,要不算了吧。小桥最讨厌临时改变计划,她也讨厌人家替他做主。”   电话那头,程充和说:“我做不了顾之桥的主,只能劝一劝。你现在需要她,不是嘛。”   “小桥会记恨你。而且这样耽误你们的事情,你们本来约好应该有事要谈吧。”   “没什么特别重要的,本来我们也就是对一对时间,决定之后看戏的日程。”   “又是看戏啊,你们真爱看戏。”   戏如人生。   顾之桥真切感受到这一点,她没想到林涵音真说动程充和来劝她。   “帮我一个忙好吗?音音找我之前找过你,你拒绝她了对吧。听她在电话里哭,我不忍心。”   顾之桥心想:如果我也哭,你要怎么办。   “本来我们晚上也没重要的事,她跟人家约好,就在附近。林建学也真做得出来,就发个时间地址电话,叫他们自己联系,她其实也很委屈。小桥,你帮我去陪陪她,好不好。”   顾之桥不响。   “我知道其实你去没有意义,可是你了解她,你在她会安心。而且你正好能了解一下她到底知道多少,是不是发现了我们的感情。就当是我拜托你的事情,好不好?今天的约会,以后我会补偿你的。”   不得不承认,程充和一向对她有办法,哪怕顾之桥再想说不好,也只得答应下来。“好,是你拜托的我才答应。你记好。”   没有再见,没有想你,没有之前挂电话前的依依不舍,程充和还是头一次发现原来手机挂电话也会有座机那种咯哒声。   沉重的好像有人在电话那头用力关上了一道门。   作者有话要说:林涵音:女儿有苦,做妈的总要管一管。   程充和:女朋友有苦,女朋友总要管一管。   顾之桥:宝宝心里苦,恶从胆边生。   马克吐温:还好我是狗。 第71章 所谓爱的代价   如果顾之桥面前有道门,哪怕是一道铁门,她此刻也想把铁门给踹出一个洞来。要不是买手机肉痛过,手机早被她在挂断电话的那刻砸个稀巴烂。   废纸篓不能踢,踢完要捡,东西不能砸,砸了公物要赔,自己的要重买,连桌子都不好捶。   怎么办?只能生闷气,拳头捏得紧紧的,面朝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牙齿都快咬碎了。好端端的约会,无故取消不算,变成陪别人相亲的奶妈。   报应,这大概就是主动先提分手的报应,也是爱上前任亲妈的报应。她就应该在脑袋上烫九个点去做尼姑。   “怎么啦?苦大仇深的不是要去约会吗?怎么看起来好像是要去相亲。”下班前,路轻舟晃悠晃悠,晃悠到顾之桥这里来。这人开心不过几天又开始咬牙切齿。一想就知道跟那对母女有关,不厚道地说,她想笑。   “别提了,真是要去相亲。”顾之桥一屁股倒进座位里,此刻,她需要一个龟壳。   “啊,该不会是你以前那个老婆要去相亲,然后你以前那个老婆的妈叫你陪她去啊。真有那么滑稽的事情,不好意思我笑了。”   嘴里说着不好意思,笑起来很好意思。   “你笑吧,把嘴笑歪了笑成面瘫,我不负责任。”   “诶,你说你以前那个老婆怎么想的,她妈又是怎么想的?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也不是没有自理能力的智障。是不是她想跟你复合故意安排的?然后她妈把你送上去,给你个机会表现你的三贞九烈,表现你的至死不渝,一片深情。”路轻舟一边说一边笑,那笑怎么也停不下来。   顾之桥起初气得要死,看她笑啊笑的,反倒觉得可笑又无奈。“神经病吧你说。”   “只能说你太吃香了,有个词适合你――爱的代价,人见人爱的代价。要放在古代,她们各领一片土地,还要为你打仗呢。不过母女情深意重,应该打不起来哦,说不定会主动将你送到对方领土,直达对方寝宫床上。”   “你够了。跟我没有关系,就像你说的母女情深意重,现在是拿我去献祭。”   路轻舟笑到腰都直不起来,还抽了一张纸巾出来擦笑出来的眼泪。   “你再说下去,我已经开始脑补你被扒个精光,裹在被子里送到林涵音床上的景象。哎,那你到底去不去?”   “我有选择吗?”   “有啊。你可以选离开,一个都不理。”   “没有人要抢我。可是为女朋友分忧不是应该的吗?凭良心说,如果她女儿不是涵音,陪相亲这种事,我们最多觉得好笑。如果涵音只是朋友,陪相亲这种事,就跟陪女生去上个厕所,没什么两样呀。”   “哎哟,顾之桥你真想得开,善解人意一朵解语花。难怪她们都爱你。”   “你明知道我现在一肚皮火,嘲笑我有意思吗?那是从道理上来说,可是从情感上来说,真他妈的光火。”   “齐人之福是有代价的,你那还是母女,以前只有皇帝才敢这么搞。哎,指令来了,快看手机。”   消息来自林涵音,让顾之桥先去吃饭别饿着,之后几点几分去接她,传说中要求的安慰和陪伴一个都没有,只让她不要迟到。林涵音给相亲安排的时间是一个钟头,最后补充说,如果顾之桥不饿,可以等她一起吃。   打了一大段话,没有直接电话顾之桥,估计是怕被她骂。   路轻舟伸长脖子来看短信,顾之桥干脆把手机给她。   “本来我们吃完饭过去有什么不可以,非要取消约会让我等她相亲完过去。这是脑子有毛病嘛!”   “所以呀,她就是故意破坏你约会。林涵音是不是知道你跟她妈有一腿?”   回忆电话里的语气,顾之桥说:“看起来不像,最多有点苗头。”   “如果要坦白从宽得抓紧时间了,给人家先发现总不太好。”路轻舟将手机还给顾之桥。   “我也这么说。‘爱情比谋杀更难隐藏。’可这事我做不了主。心有愧疚的母亲总是有很多顾忌。而她们母女的关系才刚刚有起色。”   拍拍顾之桥的肩膀,路轻舟说:“你自求多福,想哭我总是在的。下回来大被同眠也行。”   顾之桥哭笑不得,“请你别咒我。”   “难道不想哭?”   “命运将我摆布,自己如何做主,倘若这是天命,只好听凭它去。莎士比亚,第十二夜。”   路轻舟完全受不了她,“顾之桥,我觉得你就是电影和戏剧看多了,脑子也坏了。人家是戏如人生,你是人生如戏。”   顾之桥耸肩,瘫回座位,和路轻舟瞎扯这会儿,心情好了许多。可是一旦回想起程充和的那通电话,又觉得憋屈。晃晃脑袋,将东西收拾好,打卡下班去助人为乐。   至于晚饭,她没有胃口。   林涵音的相亲比约定时间结束还早,起码早了半个钟头。   顾之桥在地下一楼商场转了三圈,没想好要不要找点东西垫垫肚子,林涵音的消息就已经来了。   “好的。让我们速速完成任务,回家睡觉。”顾之桥这样对自己说。   脑海中晃过程充和的影子,追在影子边上的是马克吐温。   咬咬手指,实在不愿去想程充和,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委屈。上一回凶她,这回不顾她的意愿指派他,为来为去为的都是她女儿。   你们开心就好,我不出现就是。   从今往后,她不想再看到他们母女,起码三天之内不想看到,也不想说话。   就这么愉快地单方面决定了。   到达约定地点,林涵音已站在餐厅门口,见到她时对她招一招手。   顾之桥牵牵嘴角,没有故意给她脸色看,走到近前才问:“人呢?这就结束了?”   “聊了二十分钟左右,对方也是被逼迫来的,不想结婚。我也不想,正好,省得浪费彼此时间。”   “对方长得咋样?”   “普通。”   “看到你没有改变他不想结婚的想法?”顾之桥开了一句玩笑。   “我以为你会说,本来想结婚的人看到我才会改变想法。”   顾之桥掏出杯子喝一口水,“听说你为了相亲的事又哭又闹,还以为对方长得跟猪八戒一样,或是黑山老妖的朋友,要把你强抓回去结婚,没想到那么轻松过关。你那点眼泪是白流了。既然相亲结束,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林涵音不答发问:“晚饭吃了?”   “没有,吃不下。”给她们气也气饱了。   “我也没有吃。” 当没听到后半句,林涵音挽住她的手臂,不容她拒绝,“来也来了,陪我一会儿嘛。”   “可以啊,一小时500块,钱先付。”   林涵音简直要被她气笑,“万一给钱你跑了怎么办?陪完再付。”   “那我陪你了,你不给怎么办?”   “到吃饭的地方坐下,我再付你钱总可以了吧?”   问她讨钱林涵音都没有跳脚,顾之桥反倒好奇起来,看看她想到底干嘛。   两人在一家茶餐厅落坐,林涵音点一碗鲜虾云吞面、一碟盐h鸡和两杯港式冻奶茶,点好单直接微信给顾之桥转账。   一千块。   意思是买她两小时?这种方式很难叫人讨厌,不过……顾之桥说:“等的时间也算,就算三刻钟吧。好了,你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时间。”   “斤斤计较。”林涵音说她,却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原以为顾之桥出现一定黑着脸一通质问,没想到如此平静,连半句讽刺全无,意外之余有些失落。   “对不起啊,今晚强你所难,改变你原定计划,是我任性。”林涵音道歉,十足诚恳。给她妈打电话,她已有三分悔意,觉得自己纯属无理取闹,她妈由得她胡闹后又添两分歉意。本来这俩人开开心心的一顿晚饭就那么被自己破坏了。   她的本意?她的本意大概就是看她们能纵容自己到什么程度。十分幼稚,十分任性,老实说,她没想到她妈会改变计划,还帮她劝说顾之桥。   顾之桥笑了一笑,“但凡能改变的,说明没那么重要。”   “我以为你会生气。”顾之桥有情绪,林涵音能感觉得到,但是那情绪似乎不是指向自己。   “确实生气。你是一部分,你妈也是,你们母女俩好烦。这么说满意嘛?”   餐点送到,喝一口冰冰凉凉甜丝丝的奶茶,顾之桥忽然觉得饿,见林涵音碗里的鲜虾云吞好吃,便将碗推到她面前。   老样子,四个云吞一人两个,碱水面一人一半,配菜的芥兰如果叶子多就给顾之桥,梗多就是林涵音自己吃。按老样子分好,把碗递回去,顾之桥说一声谢,没心没肺吃了起来。   “我宁愿你只生我的气。我宁愿你因为我要相亲生气。”   筷子一顿,顾之桥低着头,说:“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么毅然决然,一点儿都不留恋?”   “我们不适合走在一起。你对我不满,希望我有出息,但我觉得日子这样挺好的。我只想每天吃吃喝喝,开心地过。我们之间有太多不同。”   “你会喜欢年龄比你大很多的人吗?”   问题突兀与前文毫无关系,顾之桥小吃一惊,倒也不是全无招架,只挑实话来说。“喜欢一个人和年龄无关,和那个人本身有关。在大理的时候,我已经说过,我们之间的沟通方式、关于孩子、将来,看法全都不同。”   “你就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有过开心的日子,分手当然难过,也会后悔,其实说出来就后悔了。”   “那为什么不反悔,我一直……在等你反悔啊。”   顾之桥放下筷子,看向林涵音,“反悔之后呢,我们会怎么样?你别忘了,在那之前,我们刚说好要重新来过。结果会变吗?只是我不该在那天说分手,当时你的话太伤人,所以我忍不住。那不是一个好时机,对不起。可是涵音,我们的问题好像根本无解,就算后悔也没有用。不过,我打心底里希望我们能做朋友。”   “你今天不想来的。”   “嗯。”   “但还是来了。你比我想象中要听我妈的话。”   “你妈是甲方,她手上那个项目,我不想只做一半白浪费脑细胞。”   “还以为是因为你们都爱看戏。”   说完这句,林涵音埋头吃东西,待吃光了半碗鲜虾云吞面,她才问:“小桥,你有了新对象?”   “谁会喜欢我这种人,一无是处。倒是你,看你跟你们曾总走得很近。”   林涵音差点呛到。“你又来乱讲,那是领导,是前辈。”   之后,林涵音旁敲侧击把问题拐到她妈身上,顾之桥确定就算当天她没看到什么,心里一定也有疑问,只是惯性思维让她一时没有往深里想。   和以前一样,吃过饭两人一起乘地铁回家。唯一不同的是,这回进了小区后一个往右,一个往前。   “诶,小桥。”林涵音叫住埋头往前的顾之桥。“我能,再抱抱你吗?你说的,希望我们做朋友。”   一个拥抱而已,顾之桥下意识看看周围,就算被看到了也没关系吧,反正今天的任务是程充和指派。想到程充和,那股恶气仍在,恨不得被她看到,越刺激越好。   于是她停在原地,张开双臂。   林涵音小跑几步,一把抱住她,很紧很紧。“小桥,如果你有了新女朋友,会告诉我吗?”   “你确定想知道?”   林涵音松开手,推她一下。“你总是这样。”   顾之桥笑出来,“是啊,我总是这样,你也总是那样。”   说也奇怪,就在这个月明星疏,春末夏初的凉夜里,往日对林涵音积累的怒与怨消散一空。   “涵音,如果不想因为结婚而结婚,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去相亲。你是一心求上进的人,那些人只会拖累你。如果你爸因为你不听他的话就对你恶言相向,说明他对你的爱实在有限。不管怎么样,你妈回来了,你也有我这个朋友,还有你的好上司,你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妈她爱你,也在乎你……”   顾之桥语气诚恳,林涵音双眼湿润。   最后,她说:“我们的离婚手续,要找人咨询怎么解决。”   吃心吃力的一天,顾之桥心想。   不过不是没有收获,要不是林涵音提醒,她已经把结婚这事忘了。说起来也不能全怪她,毕竟没有经过公证,结婚证书在国内无效,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但是不解决象征意义也不妥当,万一以后还想来一次,那就变成重婚了。   可是再来一次……   走到楼下,就看到一人一狗,不晓得是刚巧路过还是特意等她。平时见到那人,心头火热悸动,顾之桥一定不由自主笑着奔过去。今天见到那人,心头一沉,胸口发闷。她已经想好起码三天不理她,可是人在眼前,总不能当她透明。尤其那人小心翼翼地看她,像是在观察她是否生气。   “你好啊,那么晚还在遛狗?”哪个社畜没有几副面具,别的顾之桥不擅长,面对甲方,她总有一个笑脸。   “小桥……”程充和欲言又止。   被顾之桥挂了电话,她一直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明知对顾之桥不公,可当时她还是勉强她答应了,但是看这两人,一晚上的功夫倒是像和好如初。   “噢,对,要跟你汇报一下。涵音和相亲对象一共待了不超过半小时,对方没有结婚意愿,也是被逼来的,至于对方啥样,涵音没有详说,之后她拉着我去吃晚饭。晚饭涵音胃口甚好,吃了半碗鲜虾云吞面,一杯冻奶茶,半碟盐h鸡,剩下一半我吃了。”   顾之桥蹲下去和马克吐温脸对脸,面对程充和,她不晓得自己的笑脸能持续多久。   “还有什么?对了,涵音可能没看到实际的东西,但是有点怀疑,晚上问了好些问题围绕我是不是会喜欢你。我觉得我的答案完美,不会让她起疑。至于后续她会怎么想,不好说,我个人建议,如果要讲趁早。”如果没什么可讲的,那自然什么都不必讲,当无事发生就好。   这一句,顾之桥没有说出口,心里的痛楚并不亚于撕贴着肉的橡皮膏。   “小桥。”程充和又叫她,声音软软的,像是讨饶。   什么意思啦,你还委屈上了,自己比你更委屈好吧。   叫就叫吧,还扯扯她的衣服。“你老蹲着做什么。”   做什么?不想看到你,生怕看到你就心软,又气又心软。   “因为很累,站不动了,只好蹲着。有事吗,没事我回去了。”顾之桥索性起身跟她说晚安。   “诶,小桥。”没想到这人说走就走,程充和连忙拉住她的手。“我……”   爱恨交织的揪心,顾之桥终于体会到了。一秒之间,就像是过了是十七八年,她想扭头就走,想抱住她大哭,也想扑倒她狠狠地亲吻。   然而她只是挣开她的手,平静地说:“很晚了,改天再说吧。你说的,要注意言行举止,被涵音看到就说不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n┭┮   程充和:┭┮n┭┮   林涵音:┭┮n┭┮   马克吐温:??? 第72章 哄人可有秘诀?   程充和一夜没有睡好,翻来覆去难以成眠。脑海中不断翻腾的是顾之桥上楼前那个笑容,疲惫、勉强,她说:我没事,就是很累,晚安。好像多说一个字,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程充和叹息,坐起身。   受她影响,马克吐温也没睡好,她一坐起来,马克吐温立刻翻身回看她。   “吵醒你了?你睡吧,不用管我。”   马克吐温依旧扭着头。   顾之桥上楼的时候,马克吐温还想去扒拉她,被程充和喝止。等回到家,她又后悔,是不是当时追上去会更好。   摸摸马克吐温,程充和说:“她生气了。你说她会不会从今往后就不睬我们了呀。”   马克吐温哪里会晓得,生不生气自己的狗粮也不会提升一个档次也没有多给个鸭腿。它摇摇尾巴,睡了回去。   今天似乎是做错了,不该擅自取消约会,不该让顾之桥帮她这个忙。   当时她在想什么?   想她的女儿,她需要顾之桥,而自己恰好可以为他做到这一点,所以她枉顾顾之桥的意愿。   是的,顾之桥不想去。为免误会,为免加深误会,她一直很努力的撇清和她女儿的关系。   她知道,可她做的事好像跟顾之桥做的背道而驰。   顾之桥建议她早点把她们俩的关系告诉林涵音。她当然知道主动告知和被动获知的区别,但是她不敢,总想着晚一天好一天。   某些方面,林涵音跟她挺像。看来就是她当年没有离开,一直陪伴林涵音成长,林涵音可能还是今天这样的性格。亲生的遗传的,大概是家族基因不好,自己已经50岁了,经历过许多风雨,仍有一颗想要逃避的心。跟林涵音见面是,现在也是。她有什么资格说女儿,这一点她们远远不如顾之桥。   一晚上思绪如潮,直到天快亮了才有朦胧睡意,上班自然晚了很多。到底年纪上去了,没睡好整个人恹恹的,不是很有精神,像一朵开败的花,要靠化妆来遮掩。   下午时分没收到任何来自顾之桥的消息,程充和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进进出出来回好几趟,钱今和王富面面相觑。   终于程充和忍不住问钱今:“要是惹人生气了,要怎么哄她?”   王富先笑出声。钱今忍了又忍,咬住下唇,她老板一整天魂不守舍,坐立不安,果然是为了顾小姐,这会儿居然还要哄她。   钱今坦白说:“程姐,我恋爱经验不足,最烦哄人,也烦人家哄我,一听到要哄就头疼。两个人一起,有什么直接摊开说,没什么可作可哄的。”   王富又笑。   “笑什么笑!我说的不对吗?难道你特别喜欢哄人?”   “不不不。”王富赶紧否认。他笑只是因为这个问题从程女士那问出来格外好笑。别看程女士五十岁,时常流露出天真的神气,就像现在迷茫、困惑,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羞赧,难怪那位顾小姐会对她着迷。   顾小姐需要哄,可见是程女士做了些让她不开心的事情,而且不是普通不开心的事。顾小姐这人虽然对他不是太友善,但足够讲道理,这事一定是程女士理亏。   待程充和也看向他,王富说:“如果两人有了争执,哄是没有用的。什么叫哄,两层意思:一种是逗人发笑,一种是用假话骗人。如果出现问题,还是沟通解决比较好。不管是哪种意思的哄,都显得不够有诚意。而且忽略问题本身,哄到对方破涕为笑又怎么样。问题没有解决,之后还会有同样的情况反复出现,本末倒置。就算问题一时无法解决,起码把双方的想法立场摊开来说,有争议,先搁置,日后再想怎么解决。程女士,你觉得呢?”   别说钱今,听完他的侃侃而谈,连程充和都肃然起敬。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居然能说出这番话。   程充和想一想才说:“你说的对,谢谢你。陆小姐遇上你是她的运气,你们实在是可惜了。”   陆小姐?王富迟疑了一小会儿才低头叹息,“是我没有福气。”   心系顾之桥,程充和没有在意王富短暂的停顿。得到建议后,她只想马上把顾之桥约出来,不想再拖过今天,闹别扭的感觉太难受了,心脏脾肺好像全粘在一起,有时又好像被撕裂成两个人。宁愿顾之桥对她发脾气,也好过把她丢在一边一声不吭任她猜测。昨天是她的错,她道歉。至于她们之间的问题,没想好要怎么解决,程充和只知道,无论如何不想就这么算了,她想要顾之桥了解她的态度。   可是顾之桥没有如她所愿,非但不配合,还显得十分抵触。发过去的消息,她回复极其简单:好、没事、可以。打过去的电话,要么没有人接,要么给你挂了,一点不像顾之桥平时的为人。上次说工作忙,难道这次又是工作忙,忙到连接给电话的时间也没有。   等到晚上遛狗,程充和特意在小区里多兜了几圈。马克吐温还跟她一起找人,甚至呼啸着乱跑好几次。直到晚上十一点,顾之桥家的灯依然暗着。她又担心起她的安全来。   下午之后毫无音讯,难道有意外发生?   呸,不要咒她。   可要是没有意外,为什么不接她电话呢。生气到这种程度?程充和不信。   顾之桥会生她气,会委屈,会哭,但是不可能接也不接就挂她电话。   可为什么人还没有回来?   莫非手机被人偷了?   一直到半夜里,手机信息声一响,程充和立刻醒过来。   顾之桥这会儿才给她回复:【不好意思,中午临时出差,要么在飞要么一直有很多人,不方便接电话。刚应酬完回酒店。好梦。】   看一眼时间:三点三刻。   真是辛苦。   【马克吐温老是找你,我想了你一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自己的担心和惦记,程充和没讲,知道人平安就放心了,尽管她还有些小小的怨念。   无论行程如何匆忙,哪怕有一千一万个人围在身边,不能接电话但发条消息总是可以的,告诉她一声不过几秒,至多一分钟,一分钟都抽不出来?顾之桥没讲,应当是还在生她的气,对此程充和也有委屈。   恋爱关系,彼此有空间,可出差这种行程总该报备一下。   那人就想不到自己会担心嘛。   【方便聊几句嘛?听听你的声音就好。】   发完邀请没几分钟,程充和就睡了过去。昨晚没睡好,今天耗心力,到底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体吃不消。   等顾之桥洗完澡出来,回了条:【刚洗澡,现在?你是醒了还是没睡?】等一会儿不见人回复,想程充和该是睡着了。   她这趟出差,匆匆忙忙。大中午的刚吃饱饭正发呆呢,王汪就派她和Y传媒的秦总碰头,一道去 G市见个明星,商讨合作的空间,行李还是去机场的时候顺路去拿的。   任务没头没尾,整个过程由秦总主导,她听得多,说得少。说人多真是人多,明星演出,亲戚经纪人助理和她们坐一起,寒暄吃酒看表演,顾之桥不好接电话。   见明星算是好差事吧,也不见得,演出完已经近十一点十二点,一群人收拾完怎么也得一点,去吃个宵夜,吃吃聊聊喝喝酒,一看时间三点半,全程陪笑脸,一刻不得停,顾之桥觉得自己快死了。   当然,正如同程充和想的那样,如果顾之桥愿意,告诉她一声自己出差的时间总是有的,起码能去厕所打电话不是嘛。顾之桥想过跟她讲,但是又觉得没必要,心里堵着那口气――凭什么要跟你交代行踪,就不告诉你,想看对方的反应,也存着想要让人惦记的心。不过她没想到的是,那么晚程充和还会回她消息。   程充和作息规律,这个时间醒着,不是没睡着就是没关铃声等她。这一天她忙忙碌碌,信息量极大,各种从前很少接触的知识填塞脑子,能想感情问题的时间不多,这会儿倒是内疚。   爱一个人的首要任务是让她开心,不是仗着对方喜欢自己让她难过。明明知道程充和难做,还跟她闹别扭、搞冷战,要是程充和没承认喜欢自己,自己又有什么立场闹脾气。而且程充和是什么人,是彼此能够理解能够沟通的人,她不该跟过去一样,一生气就不想说话把人晾在一边。从前跟林涵音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可她还是生气,还是委屈。昨天一进家门连鞋也来不及脱,眼泪就哗哗落下来了。   内疚归内疚,生气归生气,顾之桥气程充和,也气自己。要是争点气,一刻都不要想她。可是她做不到,那些仅有的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她想的统统是程充和。   程充和会难过吗?   程充和会想她吗?   程充和会找她吗?   程充和会担心吗?   现在看来,以上皆是。   顾之桥却没有半点达成所愿的欢喜雀跃,反而当她想到程充和难过担心,自己的那颗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从小就晓得感情是双刃剑,尤其是对自己喜欢的人。她欢喜,你欢喜,她伤心,你比她更伤心,爱与恨一体,好像从彼此喜欢的那一刻开始,她们就共用了一颗心。   【今天就回来了,晚上剧院见。我也想你】   打完信息那缕尚未平复的气又上来了。   程充和分明多一颗心,全给了她的女儿。   于是顾之桥把那句想你删掉,措辞精精简简,只剩下:今天回来,剧院见。   作者有话要说:程充和:唉……   顾之桥:哼!   围观群众:让别扭再闹一会儿~~~多一会儿~~~ 第73章 一个试探   文字自有温度,哪怕没有声音,一样能看出一个人的喜怒。   程充和醒过来看到那七个字,心情不言而喻的糟糕。她不知道顾之桥的心路起伏,一再修改,以为她还在生气,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对别人发脾气、闹别扭这种事情,程充和并不擅长应对。   最早和林建学是为了结婚在一起,互相体谅,一切为了过日子,不会想着你爱我、我爱你、在一起这种事,自然不会有小问题。所有的小问题可以忍,能忍的都不是问题,过日子只有大问题,大问题就是没有办法生活在一起。   她憋屈、她受辱,这些都不是可以发泄出来的东西。她略说几句就是嗦,是她什么都不懂,没办法解决问题;是林建学在外面很忙,回家了还要理会这些,那程充和有什么用。   林建学不懂沟通,可能那时程充和自己也不懂。有些东西林建学或许能够知道,但是他不会改,他会觉得一切都是程充和自己想出来的,专门挑刺、找事,最后变成程充和看不起他。她居然还敢看不起他。   之后程充和遇到了安德烈。安德烈这个人天性乐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在他眼里什么事都不是事,他给了程充和此生最大的包容,尽管很多事情安德烈或许并不完全理解。   坦白说,遇到的人里面要数顾之桥最理解她。可是这个最了解她的人还爱闹别扭。   闹别扭发脾气,对于程充和来说实属新鲜。林建学不会闹别扭,只会教训她。安德烈不会闹别扭,只会好好好,拥抱她。再讲究男女平等,可男女平等不过几十年,男人仍旧没有学会表达自己,他们很少同女人诉苦,有委屈不会直说。   但是女人不一样,和女人恋爱尚属首次,对方的情绪摆在眼前清清楚楚,不会绕弯不会找借口,也不会避而不谈,更不容许你避而不谈。嗯,一旦知道起因缘由,没法逃避,也没法假装不知道。   程充和在网上查过,对付对方发脾气,她可以撒娇,可以撒泼,也可以送礼物,无论男女都有效果。但碍于年龄,她做不出跟顾之桥撒娇的事。或许那天的事情,只要撒个娇、发个嗲就能搞定。当然这种方式治标不治本,要她以五十岁的高龄跟一个比她小的小姑娘撒娇,光想一想就一身鸡皮疙瘩。至于送礼物,顾之桥是一件礼物能搞定的人吗?她不觉得。   总之一句话,无论是网络攻略还是咨询别人,程充和都找不出一个好办法。   不过顾之桥说剧院见,票在程充和手上,今晚上总是要跟她碰头的。   在见到顾之桥前,程充和意外接到了女儿的电话。这一次林涵音拜托他找个律师,需要有处理跨国婚姻经验。她们的婚姻比跨国婚姻更复杂一点,不当回事,可以不作数,但谁知道以后会如何。   程充和自然也赞成她们尽早把手续解决。不知那天两人说了什么,林涵音的态度迅速转变,在那天之前,程充和觉得林涵音仍有复合之心。   这个问题林涵音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早点办妥早点好,省得麻烦。之后话锋一转,提到顾之桥那天戴了根项链,形状特别,有点眼熟。   程充和听不出她是随口一说,还是故意试探,五月底的上海已经开始炎热,她却觉得背上有一层薄薄的凉意。诚如顾之桥所说,有些问题不及早解决,总有一天会惹来麻烦。于是她说:“那根项链啊,是我送的,你记得吗?我们逛街那天看到的,当时只觉别致,后来跟顾之桥遛狗,她不是喜欢狗吗?想到就买来送她。”   林涵音在电话里说:“妈,你对她比对我好嘛。”   有时程充和也这么觉得,倒不是好与不好,而是她和顾之桥更亲近,相处更随意,在她们没有谈及情爱时就这样。和林涵音一起,她总有种被审视,被挑剔,被比较的感觉。   “有时候想什么都给你,但总觉得那些都不够,还怕你不想要,送你东西怕你觉得是要收买你,补偿你。时常瞻前顾后,总怕自己做的事情不合你心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发觉,面对你的时候我很紧张,母女天性不假,可是我们之间也有十多年的距离。我时常会想,你会怎么想,你会怎么看我。我想要靠近你,又怕你会讨厌我。音音,你看,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我们之间的事顾之桥总是在帮忙,所以我对她心存感激。”   林涵音没料到程充和会如此坦白,关于礼物说的没错,如果一开始就送她东西,她会认为是收买,现在没有,她又觉得程充和偏心。而且瞻前顾后的不止是她妈,她也同样如此。近不得,远不能,总有隔阂。心下也会不自觉地拿她跟林建学比,还有许多的如果当时没有。“我也会紧张自己是否合你心意,是不是你想要的女儿。有时候会忍不住对你发脾气,发完脾气转头就后悔内疚,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让你为难。”   “音音,我没想过自己的女儿应该要成为什么样子,但你是我的女儿,也是我想要的女儿。女儿对妈发脾气天经地义,我是你的母亲,这些都是我应该包容的。”   “让你为难也是吗?”   “亲人之间多是这样,有时会彼此难为。因为在乎,所以才会觉得为难。啊,对了,过一会儿推送个律师的联系方式给你,我会先跟他打个招呼,你可以自己聊具体的事。如果需要我陪你去,告诉我。你看这样好吗?”   不能更好,会帮忙有空间,林涵音想不到更好。“好,谢谢妈。”   “音音,你还喜欢顾之桥吗?”   “感情总是有的,但是可能像她说的那样,就算我们在一起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有些话对她是伤害,她一直记着。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为什么我们会在那天分手。妈,你知道吗?在那之前,我们已经说好要重新开始了。”   “她说的不多。那天听你们对话的意思好像跟孩子有关。是不想要孩子还是想要孩子?”   “我那天说既然她不想工作,就建议她生孩子,一个或者两个。反正她也不爱上班,所以……”   难怪那天会发那么大的火。顾之桥只是不热衷钻营,平时工作一样认真负责,该她加班通宵也甚少怨念,怎么能说她不爱上班。再说,不爱上班就会想要生孩子嘛。程充和替顾之桥不平。   “我说希望生个孩子最好能有我们两个的基因。她就炸了,还骂我,说的很难听。什么难道要用你爸的精子,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程充和皱眉,“她从来没有提过。音音,你想要孩子?”   “也不能说很想,我当时就觉得有个孩子可以改善我们的关系,同时能让爸爸接受我们。爸爸他……算了,不说他。”   “难怪她总是说你们不可能复合。”别说顾之桥讨厌林建学,就算没有这分厌恶,她也没办法接受用孩子改善两人的关系,更别说走孙辈路线让长辈接受。没想到她们俩在一起那么久,她女儿对顾之桥的了解如此有限。程充和就从来感觉不到顾之桥想要孩子的心。   “妈,你喜欢小桥吗?”   问题直接到让程充和呼吸为之一滞,脑袋嗡嗡作响。   林涵音是什么意思,这喜欢又是哪种喜欢?   不过程充和知道自己此刻不能犹豫,回答得十分小心,她也没法昧着良心说不喜欢,想了一想,说:“我挺喜欢她。一直觉得你们俩很合适,她是个很好的人,也很有趣。”   “有些有趣,只有你能欣赏。有时候我倒觉得她态度恶劣,好一时歹一时,脑子搭进搭出,神经兮兮,喜欢你的时候,对你好的不得了,不喜欢你的时候,可以几天不跟你讲话,处女座最烦了。”   程充和不觉微笑,顾之桥是处女座啊。“诶,那是谁要死要活非要她陪去相亲?她不肯还要哭哭啼啼让我去劝。”   “妈,我就说你一天到晚帮着顾之桥吧。那次我是急了,不晓得要怎么办才好,相亲、爸爸、小桥,都是。之前好几次约她,她都不肯,又想找借口见她,让你做了恶人,对不起。她是不是迁怒你了?噢,她骂我们很烦,特别强调是母女俩。”   迁怒?不,顾之桥气的是自己,她要她记好,因为她要求,她才去,所以只会生自己的气。“谁让我们是母女呢,一直以来确实劳烦她很多。”   咕哝了至少有五分钟,内容都是顾之桥有多不好,脾气有多差,多会气人,就在程充和以为她快要结束电话时,林涵音突然叫她:“妈……”   “嗯,什么?”程充和屏息。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只有林涵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是在诉说她的犹豫纠结。   她想说什么,还是另有问题要问。   她知道了?她确定了?   心吊在那,像是吊在万丈深渊之上,程充和紧张。   最后林涵音的语气如常,她轻轻笑了一下,“妈,找律师的事就拜托你了,有空约你吃饭啊。”   一个电话接的程充和心里七上八下,浑身发软。难怪顾之桥说林涵音有所怀疑,今天的对话是一场试探,不知试探过后林涵音会得出怎样的结论。   程充和开始明白顾之桥恨不得立刻向林涵音告知一切的心情,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死也死个痛快,总好过试探来试探去,诸多猜测。   可是,要怎么说呢。   打开发烫的手机,顾之桥的信息全无。   今天从G市回来,好歹跟她说一声航班的起飞落地时间。程充和生气,将手机重重地丢在桌上。   作者有话要说:程充和:气死老娘了。   顾之桥: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涵音:…… 第74章 程女士约会中   下午五点二十分,顾之桥的消息终于到了,跟老天开恩似的。   在此之前,打电话过去显示已关机,想来是在飞机上,程充和又发信息问她在哪,这才有了回复。   【刚落地,剧场见。】   很好,六个字,多打一个字跟要她命一样。音音说的没错,顾之桥这人搭进搭出,好一阵歹一阵。   听说她跟音音分手的导火线难免心疼。在一起两年伴侣对她的了解如此有限,不仅误解她不求上进,还忽略她不愿生孩子的诉求,要是换做别人,早说得人尽皆知。顾之桥抱怨过林涵音,但从没说过这事,可一看到如此简略的回复,程充和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跟小孩子似的,发脾气没个消息,不晓得别人会担心嘛。上一次也是,加班、应酬,怎么都可以先打个招呼。   不负责任。   本来想给她带个晚餐,现在程充和赌气作罢。   反正顾之桥那么大个人了,会自说自话,应该也会照顾自己,剧院前后不乏饮食店,想吃什么都有。   自己草草吃了些东西,到出门时间,程充和叫菠萝姐开车送她,匆忙走过办公室过道,经过钱今的身边,夹带起一股香风。   钱今情不自禁嗅一嗅,味道挺好闻的。   怪怪,老板今天约会,穿裙子擦口红不算,还喷了香水。怪不得人家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连老板都为顾之桥打扮上了。钱今不禁张望窗外,看远处可有密布的乌云,闪耀的雷光。   到剧院尚有半小时开演,顾之桥已经到了。   程充和一上楼就看见她正和一个年轻女性说话。她一手搭在别人的椅背上,笑呵呵的,聊得很开心,从肢体语言看,两人颇为熟络,应该不是初次见面。   见到人,程充和却犹豫起来,脚步迟疑,不晓得要不要走过去叫她。   今天特地换一身打扮,擦了口红提些颜色,出门前照镜子觉得自己鲜亮不少,现在却觉得夸张。等候处的灯光太过明亮,使她感觉狼狈,竟然为了个小姑娘特意修饰自己,毕竟不再年轻,何至于如此孟浪。   程充和正迟疑,却见顾之桥东张西望,想来是在找人,当目光扫到她时,眼前一亮,很明显能看到她眼底猝不及防的惊艳和一瞬间的喜悦,尽管那人看起来没甚精神,整一张疲惫的隔夜面孔,一看就是没有睡醒。   心疼再次占据上风,哪怕心里仍有些气恼,程充和不打算跟她计较,也不主动上前,站在原地默默看她。   顾之桥摸摸鼻子,站起来给两人介绍。   跟她说话的是她的高中同学凌潮,毕业后见面次数寥寥,难得彼此仍是旧时模样,说话毫无隔阂。她也将程充和介绍给凌潮。“程充和,我朋友,也是现在流行的网红博物馆,失恋博物馆馆长,以后你们举办新书沙龙又多个场地,可以去失恋博物馆举办。”   程充和与凌潮友好微笑,寒暄几句。   凌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个转,朝顾之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比顾之桥更早看到这位馆长女士,作为一个长裙控,最先吸引她的是程充和那条墨绿色的碎花裙子,搭配皮衣白衬衫,嫣红的嘴唇新鲜润泽,得体又美丽。哪怕她没有时下流行的白皙肤色,一张脸已能看出岁月的印痕,但是单从身材来看,保养绝佳,充满活力,在场的年轻女人无一能与她相较。年轻固然时鲜,可每个年龄阶段的女人各有其迷人之处,尤其是人的年纪上去之后,因心境和境遇不同,面貌随之变化,凌潮称之为相由心生。   馆长女士年长,可她在顾盼之间流露出一种天真的神气,在看到顾之桥后,欢喜之情跃然而上。而欢喜归欢喜,她却没有立刻走过来,这便有些耐人寻味。   从凌潮和顾之桥认出彼此后,顾之桥始终左顾右盼,馆长女士的出现,给了凌潮一个答案。   正猜想她和老同学的关系,那位老同学在看到馆长女士后表现更是可圈可点,即便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从她的背影感觉到她的震动和轻松,好像一看见人就安心了,之后无论发生的事全都与她无关。一个能令别人感到安心的人,会是谁呢?   馆长女士和顾之桥对视那一眼更让人拍案叫绝,从凌潮的角度看去,能清清楚楚看到馆长女士的欲说还休。不知顾之桥如何,反正凌潮自认是笔笔直的直女,对上那样的目光一颗心也要抖三抖。   在戏开场之前,居然能看到如此精彩生动的一幕暗涌,凌潮暗道:值了。既然有所察觉,她当然不会杵在那里当电灯泡,略说几句,借口要去洗手间,先走一步,投桃报李。   她如此知情识趣,离开的那一眼又充满暗示,顾之桥和程充和怎会不懂。她一走,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原先维持的笑容也被更为真实的表情所代替。   顾之桥内心充满矛盾。   她想好的,怎么都要忍过三天才主动跟程充和讲话,三天内,无论对方说什么,她的回复一定简洁明了,不多说一个字,以显示自己真的很生气,简直气炸了。出差累归累,对她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让她不用直接面对程充和,她晓得,对上程充和过不了三个回合自己一定投降。   爱这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个东西,完全没有道理可讲。天晓得在出差过程中有多少个瞬间想抱住程充和,跟她说想她,跟她说自己不想跟她闹别扭了,跟她说不该隐瞒行程,不该让她担心――她当然晓得程充和会为她担心。   而程充和这个人实在阴险,居然对她用美人计,坦白说,顾之桥根本经不起诱惑。   和程充和一起这几个月,头一次看她穿裙子,不止是裙子,她还化了妆,为顾之桥。   这是何等知己知彼的一招,点亮自己,煎熬别人。   忍还是不忍?   问题严峻的程度不下于唐僧遇女儿国国主。唐僧是个胎里素,可她顾之桥不是。   顾之桥没忍住再看程充和一眼。她想好的,就看一眼,看完之后老老实实继续生气。   可就是这一眼,叫程充和破了功。那小眼神幽怨又渴望,像极了做坏事被罚的马克吐温。如此惹人怜爱,想把这人抱进怀里,程充和一下子笑出来。她这一笑,顾之桥迅速板起脸,恢复我很气我炸了你太坏了的表情。   程充和不说话,只笑着握住她的手。   因为有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免得她发脾气甩开,两人十指相扣。   顾之桥别开脸,望向天花板,努力咬住下唇才使自己免于一笑。那只紧握的手,暂时甩不脱,一直到进入剧场里,两人紧挨着坐下来,程充和也没有放开,好像在说:这是她的。   如此有恃无恐,叫顾之桥想起前两天明明自己说了不要,仍旧要她去陪林涵音相亲的事,火又冒了上来。手挣一挣想收回,叫程充和拽住不肯放手,那霸道的样子让顾之桥想把自己的手拆下来给她,让她抱个痛快:呶,拿去,不要了,给你给你。   剧场内的灯适时关闭,除了大银幕四下里一片黑暗,程充和把手拉拉好说:“嘘,看戏,别乱动。”   看戏?今天演哪出、戏演得什么内容,顾之桥统统不晓得,只看到银幕里人来人往,跳啊唱啊,大概在讲述热烈的爱。   她的脑袋发昏发胀,一方面一晚上没睡好,飞机上小歇那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别晚点、要准时、来不来得及啊,以及程充和。   另一方面,鼻尖是清新好闻带有异域风情的甜甜香水味,因空调温度低,程充和用围巾将两人围在一起。她的手被搁在程充和腿上,隔着一层料子,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和无限衍生折叠后她蜿蜒的曲线。   恍惚间,顾之桥觉得不止是气味和体温,自己的手臂和半边身体似乎也与她溶在了一起。唯有这样,她才能获得平静。   难怪那些小孩子能在电影院里啃成狗,不说经济条件限制没地方亲热,就是电影院暗搓搓的环境、近距离气息相闻的诱惑、还有边上有人未必能发现的刺激,这一切都叫成年人坐立难安,蠢蠢欲动。   尽管成年人清楚地知道,身后那个放映小窗可以看到下面发生的一切。   顾之桥躁动的同时发现身边的人始终认真看着屏幕,实在叫她光火。   忽然感觉到手上一松,程充和终于如她之前所愿松开手,随之而来的是心底的失落。   之后程充和将围巾塞进包里,猫着腰起身离开,顾之桥摸不着头脑。   这是要去洗手间的意思?   程充和向外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像是邀请。   顾之桥跟在她的身后。   一出放映厅,果然见程充和往洗手间方向走,还没走到门口,程充和停下脚步,转身捧住她的脑袋,吻住她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忍耐如此辛苦   程充和:那就不要忍   顾之桥:嗯?唔……嗯~~~~~ 第75章 你这属于犯规   她们站立的位置比较巧妙,属于半个死角,除非有人从剧场出来要往洗手间走,或是上楼往剧场里面走,否则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们。此时距离开场半个小时,迟到者已不准入内,要上洗手间的也早已经解决完毕,因此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妨碍她们。   也许程充和的本意是浅尝即止,顾之桥的热情却超出她的想象,似乎是将对她所有的愤懑、爱恋全都糅合在这个炽热的亲吻里。要不是这人脑子清楚,还记得这是在公共场合,程充和真怕自己和她一起软化成了一滩春水。   热吻过后,顾之桥还要低声吼道:“你这属于犯规。”   程充和当即横她一眼,嘴唇微微张开,眼波清亮如水,若非糊掉的唇膏提醒两人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随时有被发现的风险,那一眼怕是会引来另一场风暴。   “想我女朋友了,亲她也算犯规?规矩是什么?我不懂。”   说完,程充和走进洗手间,打算把口红擦掉。看不见自己,却晓得顾之桥是怎么一副荡漾模样,自己能好到哪里去。无论如何,她现在的样子都不适合出现在人前。   果然,镜中的自己和顾之桥均是面颊发红,一脸未够的春情,加上东一块西一块差点被吃掉的口红印子,显得两人格外纵情恣意。偏生顾之桥这会儿色胆包天,仗着所有人都在看戏,从身后抱住她痴缠。   感觉到她的柔软贴着后背,那是极为新鲜的体验,程充和扭头亲她一下。“怎么,现在轮到你不讲规矩了。”   顾之桥把她的话原样说一遍。“想我女朋友了,亲她就是规矩。”说着还踮起脚咬她的耳垂。   气息喷洒在耳后,那是她至为敏感的地方,适才的热吻早已勾动她的情//欲,现在差点轻哼出声。程充和好气又好笑,拍掉她的手说:“别闹,湿巾带了吗?”   接过湿巾擦掉自己脸上的口红印子,又替她擦掉唇印。看镜子里的两人毫无异样,程充和才轻舒一口气。   冷水冲去一身意犹未尽,顾之桥如梦初醒。“我们不是在吵架。”   “我们没有吵架,是你在发脾气。”程充和强调,那是顾之桥单方面的发脾气。   “你的意思是怪我喽?”顾之桥就等着程充和给她一个吵架的机会。   “是我的错,我不该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对不起。”   谁来告诉顾之桥,女朋友道歉太快要怎么办?色//诱情惑道歉快,就算有心要搞事,她也快撑不住了好吧。   “啊!”顾之桥烦恼地叫,“我想好了要明天才能理你。”   程充和失笑,“那我现在要回去了,你来不来?”   “什么,你不看戏了?”   “不看了,女朋友不睬我,要坚持到明天才肯理人,我看不下去。不瞒你说,刚才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也是。今天我们看的戏叫什么名字?”如果不是为了见人,谁高兴出差通宵后来看人唱唱跳跳。下飞机之后,顾之桥只想回家睡觉。两天来回奔波,一夜没怎么睡好,作为一个渴求睡眠的人,她吃不消。   程充和原以为自己知道,想了又想,什么都想不起来。“天晓得。”她认命地说,“那你走不走啊?”   顾之桥还要作犹豫状,居然在那儿苦思冥想演上了。   程充和对付她自有一套,拉住她的手就走,下楼时刚来得及扫一眼今晚的剧名――仲夏夜之梦。经过螺旋的楼梯,一直走到大门外上,顾之桥大笑出声,转身就抱住了她。“我想你,我爱你。想你想得发疯,爱你爱得发疯。我根本没办法不想你。”   程充和比她想象的要热情奔放百倍,在第一次亲吻之后,顾之桥以为那已是程充和的极限,到底相差一辈,那个年代的人又作风保守,没想到她还能时时给她惊喜。而这一切是建立在爱和包容的基础上。这回发脾气,她有她的道理有她的情有可原,可要是换一个人,顾之桥会觉得那人十分差劲,说好了要沟通,她却是赌气拒绝的那一个。   “我也是。”程充和轻轻抚摸她的背脊,眼眶灼热。此刻她已无暇去想她们的举动会否引来围观。“对不起。我也想你,我爱你。”   夜幕下当街拥抱,偶尔有过路的行人向她们投去好奇的一瞥。今时不同往日,早些年街头有女女相拥或许是件稀奇事,如今就算两人互相啃,都不会有人认为这是件怪事情,顶多吐槽别人猴急罢了。   程充和比顾之桥更快恢复平静,她已能感受到行人好奇带给她的压力,但是程充和并未因此催促顾之桥,也没有松开抱住她的手。   直到顾之桥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回家吧。”程充和说。   有些事情必须在到家之前谈完,这一点是两人的共识。情之所至互诉衷情,不等于她们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于是她们并未采用最快的交通工具急吼吼回家,而是跟寻常恋人一样,牵着手往地铁站走。   盛夏高温到来之前,是上海一年之中最舒适的时刻之一。晚风中柚子花香与程充和的香水味糅合在一起,清爽好闻。听到顾之桥耸动鼻子享受香气,程充和不想她提喷香水的事――简单化妆是故意为之,有想哄顾之桥开心的意思,也赌一口气,看她到底吃不吃这套,现在一想,觉得自己幼稚又羞耻,先一步说:“你同学看我们的眼神像是有话要说。”   凌潮的眼神过于直接,顾之桥哪里会注意不到,“她一向敏锐,应该觉得你是我女朋友。”   “对你没有影响?”自从有了微信同学群,程充和能深刻体会到老同学间一个风吹草动,八卦就能传得飞起,大家都不甘寂寞。   “能发现我们谈恋爱,说明我们很合适,否则怎么凑也凑不出cp感。我感觉光荣算不算影响?”   “光荣?我哪有那么好。你不担心同学间从此流传你找了个老女人的故事?”   顾之桥耸耸肩,相当光棍相当潇洒。“故事最多会说一脸菜色的顾之桥何德何能,居然找了个漂亮神气的女朋友。颠覆之处在于,可能老同学会以为我找小妹妹,没想到命运赐予她一个大姐姐。”   “大姐姐,我比你长一辈好不好。”   “啊,那种时候,我不介意叫你一声前丈母娘、岳母大人、婆婆、妈,你喜欢我叫什么都可以。”   这话说的……吃不消,程充和打她一下。   “充和。”刚才这人还满嘴胡言乱语,一会儿正经起来,“我知道你为难、你内疚,可是我不是皮球,你不要就踢给别人。”   “谁把你踢给别人了。”程充和抗议,“这件事是我欠考虑,面对音音我手足无措,只能找你帮忙。下次不会再明知你不愿意的情况下还让你去了,对不起。”   这年头亲妈做错事不会认为自己错,非但不认错,还要找借口怪你骂你一通。能遇到一个懂得道歉,愿意一再道歉的女朋友是多么难得。顾之桥哪还有脾气,心里乐开花,什么必须忍过三天,明天才能跟她讲话,早生出翅膀飞走了。   “说完我的问题,你的问题呢?”   没等程充和一一罗列她的问题,顾之桥马上低头认错。“我也有错,不给你机会说话,故意不告诉你行程,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态度好得不得了。   “还有呢?”   “不该冷言冷语气你。啊,要改成那么冷酷无情的句子其实也很费神。”   程充和知道她是故意的。“我要不要表扬你费心思了,改得效果很好呀?”   “那倒也不用。这么跟你讲话我也难过,我保证以后不会了。”就差没对着月亮起誓。“充和,我们和好吧。”到底是顾小娇会撒娇,摇摇她的手臂,做一个可怜的表情。   “我们没吵架,是你……”   “对对对,是我在发脾气。”   两人同时笑出来。“回家,回家。”   “诶。”顾之桥问题又来了,她总有一种凡事要问个一清二楚的毛病。不知是特别喜欢看人不好意思呢,还是特别喜欢别人把事情讲明白。“你家还是我家?还是各回各家?”   程充和倒不觉得她不解风情,作为一个自己是喜欢一二三四五说明白的人,自然不会嫌弃顾之桥喜欢讲清楚。   “家里有个马克吐温嗷嗷待哺,我要回去喂它,来我家好了。如果你想各回各家,也由得你,明天是安德烈忌日,我想去祭拜他。你有空可以跟我一起去,没空不去也无所谓。周末方便的话我们去一次Y市,不方便就改天。”说无所谓是真的无所谓,没什么口是心非。坊间流传说不要就是要的说法,她觉得厌烦。“这事拖太久是我不好。”   忌日啊,顾之桥没想到。“那今天方便么?”她以为回家的意思是回家继续之前的那个吻。   “我也想你,没什么不方便。”程充和落落大方。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你那个想是什么意思?   程充和:你想的那个意思。   顾之桥:o(* ̄ ̄*)ブ 第76章 爱上一个人从来没有预谋   到底是结过两次婚的人,说起这些事情来坦然自如。   顾之桥想起办公室里那些已婚已育的少妇,说到私人问题要数她们最肆无忌惮,各种名词乱飞。   不过想想也是,生孩子应该是一个人将自己最私密的一面展露给大众的时刻,比图穷匕见差不到哪里去,经过那一道关卡,人的羞耻度会硬生生降低下限。   顾之桥知道自己的多话很多时候是为了掩饰害羞。没错,有些话她说得自然,可心里多多少少不好意思。而程充和真正坦荡,一个具有相当实力的行动派。联想到两人好几次唇枪舌战的结果,以及在大理一起狂奔后自己气喘吁吁,要去半条命,程充和神态自若的经历,这差距赤//裸//裸的摆在眼前。   不过前阵子自己积极锻炼,马上要到验收成果的时候了,不晓得会不会比之前强一丢丢。   “你在想什么?”顾之桥一脸若有所思,笑容古怪。程充和按照她平时的一贯思维推测,估计这人不会在想好事。   顾之桥当然不会把心中所想告诉她,反倒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我怎么觉得你比我想象中要更喜欢我一点。充和,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都说了是秘密,怎么还问?”   “秘密是秘密,但是它无法阻止我好奇啊。你看,对我那么重要的事情,我总归要问的咯。”   “有多重要?”   “重要程度相当于地球上第一只黑猩猩开始直立行走。”   “那你知道地球上第一只黑猩猩是从哪一年开始直立行走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目前科学家只晓得是250万年前。”   “那你知道那只黑猩猩为什么突然直立行走,为什么是她不是别的黑猩猩?”   “因为基因突变?”顾之桥并不确定。   “所以咯,对你同样重要程度的事情不见得你样样都清楚。”   “啊,你太坏了。”   上地铁之后,顾之桥一直保持你太坏了,我想把你吃掉的表情。程充和没有陪她一起胡闹,始终维持淡然优雅的笑容,两人双手紧握,十指相扣,一直没有放开。   有时候顾之桥希望这班地铁永远不会到站,她想和眼前的女人一直这样下去,在没有妨碍,没有阻挠,只有心灵相通的情况下直到天荒地老,地球毁灭。   爱上一个人从来没有预谋。   初见那一晚,顾之桥根本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爱上她。   谁又会想到呢?   即将分手的妻妻,妻子分开多年的母亲。一段找妈的旅程,一个修复关系的可能,突然变成了现在这样。   此刻,柔情蜜意与渴望来回冲撞,在她的心头、胸口激荡,像一枚小行星撞击地球。人类的语言本就贫瘠,到达某个程度,爱无法言说,只能感受。   被她炽热的眼神看得浑身发烫,程充和甚至不敢与她视线相接,抬手盖住她的眼睛。   “你够了啊,别再盯着我看了。”   “亲不到看看怎么了。”   “就是因为亲不到,不许看。”   “哦~~~原来你是想亲我啊,想的话就说嘛。”   “嗦。”为免顾之桥发疯,也避免自己冲动之下亲上去,程充和放下手干脆不去看她。   曾经有人说过,精神病是会传染的。   从前程充和跟安德烈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这么疯过。她自诩传统保守,一向注意言行举止,从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安德烈过分亲热。私底下如何不论,在人前,别说讲那些肉麻调笑的话,就是搂搂抱抱也很少。   她这个年纪的人,自幼接受的性教育就是这样。不谈爱情,只谈婚姻。说是自由恋爱,可也是经人介绍相亲,一切为了结婚。性是为了生育,婚姻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人类繁衍,人人如此。至于是不是、为什么、是否有别的可能、间中的快乐痛苦,从来不会有人提及。有些事情可以在私底下做,无论怎么做,但不能说。一说就是放荡轻浮,是坏女人,更别提众目睽睽下与人举止亲密,就是自己丈夫也不行,那是姘头的行径。跟安德烈在一起几年,感受到开放的社会风气以及受各种艺术作品熏陶,她的性观念才逐渐有所转变。   哪像现在的年轻人。   不过,即便这样,程充和也不觉得自己是个主动的人。可是和顾之桥在一起,她的主动超乎想象,这人总是会引得她想做点什么。   难道说随着年纪的增长,人的脸皮会变厚么。   从地铁出来,两人举止规矩,不再手牵手勾着走,只是从她们的身体距离、互望的眼神和嘴角的笑依然能看出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如果林涵音恰好在此时此地出现,就算她不愿相信,自欺欺人,也会发现她母亲与她前妻相爱的事实。   老天爷像是听到了顾之桥心中强烈的意愿,一路上没有出现任何疑似林涵音的身影。   到顾之桥家楼下,她犹豫:“我要不要上去拿件衣服?”   不想跟程充和分开一秒,又觉得两人一道上去多半会发生马克吐温挨饿事件,一时陷入纠结。   “特别的衣服?”   一听程充和的语气,顾之桥就知道她想歪了。“我是说睡衣。你以为我会拿一件盔甲一样的性感内衣?”   程充和当然不好说自己差点就是这么以为的。她想象中不是盔甲一样的性感内衣,而是别种式样的。   “哎呀,程充和,看不出来嘛,原来你是这样的程充和。平时满脑子里在想什么呀?”顾之桥万分得意。   “想你,行了吧。到底拿不拿?不拿就走了,你出差不是带了睡衣嘛。”   “这睡衣躺过宾馆的床,还能再穿?当然不能了,要洗的好吧?”   “好好,处女座。如果你不介意穿我的,不用去拿。”   心上人的口水都不介意,怎么会介意衣服。顾之桥迅速拉住她的手,往她家方向走。“那就不拿了。”   坐电梯上楼,手指头玩花样,勾勾搭搭,缠缠绕绕,一出电梯就看见房门口贴了张纸头。   邻居留言:你家狗狂叫了一天。请注意一下,别影响别人休息。   像是为了配合纸头上的话,房门里的那条狗嗷嗷嗷直叫。   “奇怪,马克吐温平时很少这样。”程充和一边安慰它,一边开门。   钥匙刚插进锁孔里,隔壁家有人打开门,想来一直候在那里,就等着她回来。   开门的是个上海女人,五、六十岁的样子,一看就很精明,她的视线扫过程充和和顾之桥的脸,表情比刚才缓和一些。“哎哟你回来啦。你搬到这里来几个月,我们很少见面。你家里是不是有只狗啦?听说是只大狗,今天不晓得它怎么回事,一天到晚都在叫。楼上楼下都听得见,我倒是还好,人家神经衰弱,休息不好,影响身体。”   程充和忙说:“真不好意思。我回去看看监控,平时它老乖的,打扰你们了实在对不起。”   邻居一听她的上海口音,态度好,脸色又比刚才好了一些。“哦哟,有监控蛮好,那是要看一看,别是生病了。”   像她说的,程充和搬进来几个月,很少见到人,邻里间八卦时提到过她是租客,养一条大狗,经常运动,长得蛮正室的,年纪在四十岁上下,基本没见到过男人找。不是独身女人就是跟男人分手了,再么是别人养在外头的。   等见到真人,邻居阿姨觉得她看起来像是正经女人。至于顾之桥,不晓得跟她是什么关系,亲戚?朋友?   注意到她审视探究的目光,顾之桥立刻露出乖巧的笑容,用上海话说:“谢谢侬,阿姨。真不好意思,影响侬休息了。”   态度也不错,邻居点点头,“没啥没啥,你们晓得了就好,那我回去困觉了。”   “阿姨晚安。”   应付完邻居,打开房门,马克吐温马上从里面窜了出来,先扑程充和,后扑顾之桥,来回在两人腿间钻来钻去。最后选定了顾之桥,抱住她的大腿。   顾之桥赶紧摸它下巴,摸它背脊,“马克吐温,你怎么啦?是不是想我呀?我来了呀。前两天出差,忙得不得了,哦,还有跟你主人吵架,是她不好。”   “咳咳。”   “当然,我也不好,好吧,你主人坚持认为不是吵架,是我在发脾气。这些不重要,重点是,马克吐温,想我吧。”   “是啊,是啊,它想死你了。你给它喂狗粮吧。”   “喂狗粮不是我们一起的事吗?”   一进门,没有电视里那种天雷地火,暗室狂吻,包还没来得及放下,顾之桥得先安慰狗,之后喂狗、抱狗。狗倒是比它的主人热情好几倍,几天没见,围着它团团转。   顾之桥能怎么办?她总不见得跟马克吐温说:别缠着我,我要缠你们家主人。   马克吐温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于是她只能不辜负狗的热情,连摸带抱,说尽好话。   程充和卸了妆,倒杯茶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笑。   顾之桥坐过去,埋怨道:“你还笑,她可是抢了你的位置。”   “明明是你要抢它的位置,平时马克吐温都跟我睡。”   “哦,原来今天我跟你睡啊。”顾之桥挤挤眼,贱兮兮地笑。   “如果不想跟我睡,你也可以跟马克吐温睡。我把床让给你们。”   “不要,我要跟马克吐温的主人睡。”   “那还不去洗澡?衣服我放在床上了。”   “先亲一下好不好?”顾之桥把脸凑到程充和面前。   清风拂面的一个亲吻,顾之桥不满足,“我就说你还没马克吐温热情吧。”   “嗦。你话那么多,是不是在紧张?还记得当初在大理的时候让你进我房间,跟要你命一样。”   “哎呀,被你发现了。”其实顾之桥对程充和的家并不陌生。她来过好多次,有时喂狗给狗洗澡,有时来蹭个饭顺便亲热一下,可是对于自己即将进程充和房间,以及后续可能发生的事紧张,心跳都比平时要快。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进别人房间总是小心谨慎,好像是去做贼。”   “反了。”顾之桥去喝她倒好的茶,“我总觉得别人的房间像是充满了神秘未知的怪兽。你想啊,多少社会新闻从进别人的房间开始。”   “社会新闻?”   “不过这次不一样,你知道我紧张什么的。”   不是第一次,但又是第一次。   程充和笑出来,抱住她,与她贴一贴脸,在她耳边轻声说:“别这样,你紧张我也会紧张的。”   作者有话要说:程充和:嗦   顾之桥:我紧张,手也在抖,你摸你摸 第77章 一夜好眠   程充和的这句话像是催化剂,顾之桥顺势揽住她,以吻为指,细细描摹她的眼眉、鼻梁、嘴唇。顾之桥的吻跟她的人一样迂回,总有千百种办法跟程充和厮磨,磨到程充和失去耐性,卷住她的舌头。两人软倒在沙发上,直到被忽略的马克吐温也跳上沙发,用爪子不断拨弄顾之桥。   顾之桥逃避不得,挣脱不得,两人无缝的世界突来一个恶客,气息节奏全被这只狗打乱,最后只好放开程充和,倚在她身上喘息。耳畔是自己和爱人紊乱心跳与呼吸声,引人遐思,可是间中时不时插入个狗哼哧哼哧呼气,实在煞风景。   顾之桥懊恼地瞪马克吐温,恨不得踹它一脚。“这狗是想干嘛!”3P嘛!   程充和贴着她发烫的面颊,笑说:“这两天你冷落它,看来它是记恨你了,专门破坏你的好事。”   “我的好事也是你的好事,你怎么能说得事不关己呢。”   程充和咬咬她的嘴唇,在她要亲上来之前撤离。   “我有理由怀疑是你在打击报复。”   “我有你那么幼稚吗?”程充和推推她,“你先去洗澡,等会儿我们把马克吐温关在门外。”   上路!   顾之桥麻利起身,离开程充和身边,便觉空虚。“我现在已经开始想你了怎么办?”   “那就多想一会儿。诶,你别想骗我跟你一起去啊。”   “我没想,是你自己想吧。程充和,其实你想得还挺多,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我以前觉得自己想象力丰富,遇到你之后,哎呀,显得如此贫瘠。”   “贫瘠嘛,我看你挺丰满的。”   顾之桥看看自己,看看她,想着之前勾勒过的曲线轮廓,说道:“那是比你要丰满一点点。”   这人一耍嘴皮子就没完没了,程充和听得直摇头:“嗦,快去。”   马克吐温还眨着眼看它主人,问它为什么老叫是问不出所以然来的。程充和安抚它几句,说些好话,之后打开手机,检查监控,软件刚连上网,就听顾之桥皱着脸走到跟前问:“你家吸尘器在哪里啊?”   程充和指一个方向,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在那,要吸尘器干嘛?”   顾之桥幽怨地看了马克吐温一眼:“床上全是狗毛。”   哦,对,想起来了,音音说这个人是处女座。程充和笑了,马克吐温确实掉毛厉害,她经常会吸,这两天心不在焉忘了这事,现在有人代劳也不错。“知道吸尘器在哪了?快去吸吧。要换床单吗?”   “……不用了。”   说起来顾之桥这个毛病也不是很糟,起码没要求喷消毒液,也没要求更换床单被套,只不过吸个毛而已,还是她自己来。勤劳爱干净是个好习惯。   查看白天的监控,程充和皱眉。马克吐温几乎叫了一整天,调到哪个时段都能听到它在那对着门外狂吼,门没有任何异样,任何变化,也没有人试图打开的迹象。   详细检查大门内外没有发现任何监控设施,诸如摄像头之类的东西,国内偷拍严重,摄像头无处不在,犯罪成本又低,租房子的时候,程充和已经找人把屋子里里外外检查了。等她查完一圈,房间里吸尘器的声音才停下。   顾之桥出来见她关好门,就知道她检查过监控。“有什么发现?马克吐温为什么叫?是有人来偷东西?还是踩点?有没有传说中的记号?”   程充和摇头,“看起来不像,我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少了东西也没有多出来的东西。可能是有人在外面修东西或者小孩子在门口玩吵了一点,很难判断。不过马克吐温确实叫了一天,改天要给邻居送些小礼物,表达歉意。你吸好狗毛?我再把门窗检查一遍就好。”   “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先去洗澡。”   吸狗毛时顾之桥全神贯注,平心静气,等一进浴室打开花洒,紧张立刻席卷全身。   第一次亲密接触,得给人留下好印象,洗白白擦干净,可惜不能再喷点香水,顾之桥闻闻自己,沐浴露已经足够香了,两人同一款香气,很好,要是再搞点花样,她笃定程充和会笑自己。   三十多岁的人,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居然比第一次更慌张。在意让人进退失衡。生怕自己吻技不够好,动作太粗鲁,摸不到敏感处,撩不起情动,又怕自己反应不够热情……   顾之桥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有毛病!   两情相悦,情之所至,被自己这么一担惊受怕,活脱脱像是第一次出来做营生,程充和又不会给她考评。   想想自己和林涵音,一切发生的十分自然……好吧,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想林涵音了。   程充和会怎么说,她一定不会在意,就像不管程充和如何她自己一样不在意。   重要的是那个人。   她们的吻也未经练习,同样炽热。有时候炽热到顾之桥自己都吃不消,梁祝是怎么化蝶的?在彼此的唇齿间融化,最后只能变成蝴蝶。想到程充和的忘我与主动,顾之桥嘴角不住上扬,边边角角全都洗到,连牙都刷了两遍。   顾之桥洗澡的功夫,程充和已将床铺好,两只枕头,一条薄被,卧室里只留一盏床头灯。黄光昏暗,暗示人正好入睡,同时也交待马克吐温不准进房间,并许以牛排,不晓得马克吐温听懂没有。   程充和不比顾之桥心潮迭起,可她当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仍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很久没和人一起睡,这回竟然是个比自己小近二十岁的小姑娘。有些事不想则已,一想就觉得惭愧。   一出浴室,发现不对劲,马克吐温不在狗窝,卧室的房间门半敞着,关掉灯进房间,就见马克吐温躺在被子中间冲她摇尾巴。有点得意,有点讨好,尾巴晃动的幅度之大,好几次抽到顾之桥身上。   至于顾之桥为什么没把马克吐温赶下去。   她睡着了。   出差、熬夜和吵架耗尽了她的心力,脑袋一粘到枕头,尚来不及心潮澎湃一下,就被充满程充和气味的房间带入梦乡。   看着她的睡颜,程充和不觉露出笑容,这人惯会在她跟前睡着,在大理的时候也是这样。睡着的顾之桥格外娇小,正应了她顾小娇的花名,低头亲她一亲,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这两天她同样没有睡好,思绪被林涵音和她自己的恋爱填满,吵架和纠结耗费了她所有的心神,此刻一切尘埃落定,有什么比与爱人同眠更好。钻入被窝时,程充和不觉打个哈欠,把硬要挤在两人中间的马克吐温赶到脚后,搂住身旁的人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顾之桥睡得舒坦,一夜到天亮。从前睡觉基本过凌晨,哪怕再累再困,都要延迟一会儿睡觉的时间,昨夜倒好,躺下去不过十点。她闭着眼,快乐得想要哼小曲。可腰上的手、背后的热量以及颈后的呼吸声都在告诉她今时和平日不同。顾之桥先吓了一跳,她的思绪仍停留在G市几乎没合眼的上午,惊吓过后彻底醒了,想起昨夜本该拥有的缠绵,恨不得给自己几百个耳光抽死自己。   心心念念的亲热时光居然被她睡过去了,这种只会发生在小说电影里的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懊恼之余,却贪恋此刻的静寂温暖。激情一时,温情一世,她欢喜程充和热情如火,也爱与她交谈吃饭,说八卦,讲工作,哪怕回首吵架也甜蜜。   小心翼翼转身,入目是程充和的睡脸,顾之桥不觉微笑。想起最早见到她时觉得她名过其实,没有传说的漂亮迷人。人人口中称道的大理一朵花理应风骚又多情,她五官不见妩媚,眼波亦不放荡,也看不出各种打针和埋线的痕迹,一看就很正经,不是那种给人无限可能无限遐想的女人。时移世易,短短几个月功夫,她已成为她的无限可能和无限遐想,可能还是她的无限爱恋。   顾之桥一有动静,程充和没睁眼,惊动了马克吐温。   马克吐温打个哈欠,舒展四肢,慢悠悠地从床尾走到床头,淌着舌头对准顾之桥的脸就舔。   要是平时倒也算了,顾之桥乐于接受它表示友好亲热的方式,但是她和女朋友抱在一起,狗来凑什么热闹。她还没被女朋友舔过,哪里轮得到狗。   “走开走开。”她尽量小幅度地驱赶马克吐温,却被程充和整个抱住。   “醒了?”耳语温热,透着犹未全然清醒的迷糊。   她突然调皮。“我是谁?”   “顾小娇,你还想是谁?”程充和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惩罚她的不老实。她也有问题要问,“一睁眼看到个老太婆有什么感想?”   “感想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想每天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想给门换个锁,下次睡觉不带狗。你知道吗,你们家马克吐温居然要舔我,我是准备留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程充和:我是不会跟狗一样舔你的,想也不要想。   顾之桥:放着我来。   嘻嘻,开头就说了,累得要死哪有力气上床~~~太消耗了~~~   不过抱着睡觉也很好啊。   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第78章 一个清晨   被主人收养之后,遭遇狗生第一次驱逐出房。被赶出房间的马克吐温趴在房门口满眼不解,挠了几下紧闭的房门,只听里头发出窃窃低笑,就是不给它开门。徘徊一会儿,马克吐温终发出无奈又委屈的呜咽声,唯一安慰的是狗粮与水准备好了,一大清早还有根硕大的羊骨头零食啃,奶香四溢。看在零食的份上,马克吐温决定原谅顾之桥连哄带骗轰它出房间的劣迹。   对于顾之桥能找出羊骨头零食,程充和深表惊讶,她压根没有给马克吐温买过这样的零食,想来这人平时遛狗不算,不时给狗加餐加零食,难怪马克吐温喜欢她。好归好,赶起狗来倒是十分利落,一点不见含糊,把马克吐温赶出门后立刻把门锁了,也不管床上有没有前一晚吸了半天新添的狗毛,以一个跳水的姿势蹦上床,跟泥鳅一样钻进被窝里,也像泥鳅一样钻人怀里。   程充和始料未及,惊呼一声,被她吻个正着,牙膏的薄荷味迅速填满了她的口腔。   不过打个电话的功夫,这人赶狗的同时居然还有空去刷个牙,不止刷牙,连手一并洗了。居心不良,但待人十分体贴,直到把双手捂热,才探入她的衣内。自从丈夫死后,程充和还是首次和人如此亲密,与她娇软的身体熨帖在一起,不禁浑身发软。顾之桥之所以叫小娇,可能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她的皮肤柔滑细腻,令人流连难舍。   好不容易从她令人窒息的亲吻中回神,用上最后残存的理智和良心,程充和箍住她的手说:“不行,小桥,今天不行。”   顾之桥仰起头,双眼湿漉漉的,盈满情爱,十万分的不解,像是在说:衣服都脱了,坦诚相对到这种程度,你居然说不行。   程充和耐心跟她解释:“等一下你要去上班,今天也确实不太方便。”   顾之桥歪歪头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欲求不满,略显幽怨。过一会儿终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甘心地说:“但是,不是经常有那种亲人去世,悲痛欲绝,为了缓解悲伤,和表哥表姐抵死缠绵的嘛。性也是表达悲伤的一种方式啊。你看你都伤心到去找N社了……”   “顾之桥,你又在胡说什么呀?我找N社,是想找一个跟安德烈一样的人,可是很快发现找不到替代,自己也做不到别人寻欢作乐那种程度,没跟别人怎么样。难道给了你一种我什么都可以的错觉吗?”肉在手下,程充和一点不含糊,直接在她屁股上拧了一记。别说,手感不错,这人平时穿衣服看不出究竟,上手才能感觉到暗藏的前凸后翘。当然,小肚子软软的也十分可爱。   只是这个人现在不大可爱,难道在她心目中自己是那种到处玩玩,跟谁都可以的女人嘛。她统共两任丈夫,两个男人,不说忠贞,纯粹是天性使然,不值得骄傲。   “没有没有,我没这样想,就是胡说,胡说。”在顾之桥的观念里,西方,尤其是欧洲观念开放,无论是婚姻制度的式微还是各种开放关系的流行都说明这一点,而且在影视作品里法国电影在爱情的表达上尤其丰富,像路轻舟提到过的那部《爱上岳母大人》就是表现之一。程充和去法国那么久,在观念上总会有些趋同。“诶,我昨晚睡着了,你也不叫我。”   “你睡得那么熟,怎么叫你?“   “你可以把我吻醒啊。”   “你以为自己是睡美人么。神经,困了就睡,我们又不是只有一天的时间,还是说你想着那什么之后就走人啊。”   “那倒是没有,但是……但是……”顾之桥支支吾吾地躺回她身边。   程充和亲亲她的额头,穿好衣服仍旧抱住她,“但是什么?”   “唉。”人在怀中叹气。   程充和好笑,温言安慰:“过了今天,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顾之桥又叹一声,那样子像是掉了十万八万,“我先把衣服穿好。”   程充和却说:“不穿也可以,抱着蛮舒服的。”说着捏捏她的腰身,“年轻的身体。”   “诶,充和,我觉得你对年龄有些在意。”   程充和不否认,“有一点。我有时会想,我比你大那么多,你怎么会喜欢我。你的选择那么多,那么广,你也很讨人喜欢……”   她的迷惑是真的迷惑,有种苦思冥想仍不得其解的可爱,顾之桥忍不住亲她,“喜欢就是喜欢,不存在选择。要是说起来你的选择也多,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我觉得你拐弯抹角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不说。”回到年龄的问题,程充和说:“你到底年轻,我们差了二十岁,看看我们的皮肤,都是岁月留下的差距。”   顾之桥很认真地对比了两人的皮肤,下了个结论。“其实也没差多少,我体力不如你,身材也不如你。你看你多么紧致,有腰身有肌肉,我就只有小肚子了。”   程充和捏了一把,软软的,“挺可爱的。”   “有时候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捏一捏手感不错,有时候又觉得不够好看。哎,做男人就比较方便,挺着孕妇肚一点不自卑,还觉得是他的气派,七、八十岁的老家伙都觉得自己很行。女人对外貌的负担太重,无论对人对己都苛刻。诶……”顾之桥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八卦起来。“会觉得别扭么?”   “什么?跟你一起?”   “嗯,跟我这样这样会别扭吗?”   “不会,你又不是什么怪物。”还有句话程充和在心里没说,和顾之桥一起比想象中要自然舒服,比梦里更真实。她喜欢顾之桥的柔软。   “那有感觉吗?啊,我指的是那个感觉,唔,你懂的。”   “……有”   “有感觉你还要喊停,惨无人道你知道嘛。你阻断的是两个人的情//欲啊,要是之后被吓得没感觉了怎么办,一有就想到你说不行怎么办。”   怎么办?呵呵,程充和只想把她按在床上毒打一顿。她做了一件从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也让顾之桥目瞪口呆:手指往她身//下一勾,勾起一层薄薄的朝露,“你不用担心,怎么你都不会没有感觉的。”做完这事,她自觉荒唐,在顾之桥又羞又惊的目光下将脑袋埋进被子,却是在被子里咯咯笑了起来。   顾之桥哪会放了她,两人在被窝里闹了一会儿,弄得面红耳赤才停止。   距离闹钟响还有二十分钟,程充和不舍得放开他,又不想她老是撩拨自己,便搂着她跟她说刚才那通电话。   “去年安德烈忌日后我回了山庄,早上的电话就是山庄的人来问今年怎么安排。这周末山庄有好几拨客人,拖家带口,那边管事的来问我要预留几间房。”   “你确定要去吗?”   “你有空我就去,你要是没空,我们可以改个时间。”   “我可以没问题,你去扫墓我也可以一起去。王总下午进公司,我跟她汇报情况就好。这次还是菠萝姐开车?”   “对,钱今一起,我跟那边说留三间房。”   “咦,上次好像是四间。”   “这次客人多,你跟我挤一挤,有问题吗?”这人就爱明知故问。   “求之不得。等一下,你刚才说的是过了今天怎么都可以,我没听错吧?”   “是是是,你这个人满脑子都想点什么,除了那点东西就不想别的了?”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想别的,你该担心了吧。我又不是梁山泊一百零八好汉,只要兄弟事业,像武松,就喜欢用砍人头实现性//欲……”   “好了好了。”程充和不想听她胡搅蛮缠,直接以亲吻堵住她的嘴,这一招倒是百试百灵。   安德烈的墓地位于上海市郊,因出发时间未定,又与顾之桥一起去,程充和没让菠萝姐开车,两人一狗,由顾之桥驾驶。上车系好安全带,将手机调至导航,顾之桥忽然想起来似的叫坐在副驾驶的程充和:“程女士。”   “嗯?”程充和挑眉。每次顾之桥叫程女士,她总有对方要出幺蛾子的感觉。   “程女士,上次我们去道左山庄,你抱了我,还打我屁股,那时候你是不是就喜欢我了啊?”绕来绕去还是那个问题,程充和摇摇头表示拒绝回答,“开车。”   “等一等,我记得那次在车上,大家昏昏欲睡,前方突然出现一只野猫,菠萝姐眼明手快一个急刹车,马克吐温顿时化作滚地葫芦,有人则找准机会把脸凑到我嘴边,你说那人是不是故意的啊?”   “那人肯定不是故意的,你倒是故意的。讨打。”程充和抬手做要打人的动作。   谁晓得那人不躲不避,嘴巴凑过来,波一下,亲在她的手心里。“开车,我们出发。”还不忘关照后座的马克吐温,“坐坐好,别到时候又摔下来。”   “顾之桥。”这时,程充和叫她。   “什么?”顾之桥以为她有别的吩咐。   程充和的吩咐是一个亲吻,“专心开车。”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忍,必须面对诱惑   程充和:忍不住忍不住 第79章 墓地疑云   别人上坟的心是怎么样顾之桥不得而知,反正她每次去上坟心情都颇为愉悦。逝者已矣,墓地那些生年卒年、年轻年老的遗像只会让人珍惜当下,过好现在的生活。   现在沪上扫墓已不流行蜡烛纸钱,稍微严格一点的地方也杜绝明火,改以鲜花祭拜,省去烟熏火燎,火灾隐患。顾之桥与程充和先驱车往花市一行,买一大捧白色玫瑰,带到墓前。   墓碑上贴着安德烈的照片,笑容灿烂,年轻英俊,他永远停留在三十三岁,明年顾之桥就会与他同龄。   与程充和的伤感不同,顾之桥在心里默默向安德利表示感激,感激他将走投无路的程充和带出绝境,感激他给予程充和一段美好的岁月。他们的缘分至此告终,从今往后,程充和将开启另一段旅程,今后的生活是她与程充和一起。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如果上天有灵,你会看见,也请你一如既往的保佑她。”   每次来墓地,程充和都会说些近况,现在的生活以及对他的思念,这一次还包括她女儿林涵音和顾之桥。   两人各自在墓前默念,程充和见顾之桥仍念念有词,好奇地问她:“你在说什么?”   “私人谈话,我不能告诉你。想知道你去问他好了。”顾之桥朝墓碑上的照片一指。   “神经。”把人拉到身边,程充和郑重地向墓碑介绍:这是她现在女朋友,叫顾之桥,认识的起因比较复杂。顾之桥比她年纪小很多,之前是女儿的前妻。“自从遇到你之后,我好像陷入了年轻人的魔咒。”   顾之桥忍不住纠正她,“不是魔咒,是爱恋,是爱恋,真不会说话。”   “这个女朋友还老爱跟我唱对台戏。总之,安德烈,对不起,我也没想过自己还会爱上别人。”   别说,这个说法蛮潇洒的。   顾之桥希望她把这句也用到林涵音身上:音音,总之不好意思,我也没想过自己爱上顾之桥了。   多帅!   实在不行她借来用用:涵音,总之不好意思,我也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你妈。   这句话之后,有种义无反顾的勇气。   简单介绍完顾之桥,算是一个交代。程充和拿来湿巾将墓碑擦干净,顾之桥相帮她一起,擦到墓穴,她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墓穴盖有移动过的痕迹。   一般下葬后,盖上墓穴盖不会轻易移动。顾之桥有阵子看盗墓小说好奇现代人会否在骨灰盒外放陪葬品,随家人扫墓时去挪过人家的盖子,一挪挪过好几个。有些地方会用水泥封口,有些则不,但封不封口,动没动过却是不一样的。她当初怕人发现,为还原研究老半天,所以对痕迹特别敏感。   难道安德烈也遇到个跟她一样手贱的路人?   跟程充和提了一嘴,程充和看不出究竟,顾之桥问她里面放了什么。说是衣物和安德烈的照片。   两人互望一眼,同时想到前阵子刚散的死亡疑云。程充和做主,一起把盖子掀开来看,里头的东西是程充和收拾的,一样一样按次序放好,次序没有变化。   程充和说:“可能只是巧合。”   顾之桥却摇头说不对。“盒子放在这里面,没有水泥封口,盖子和穴位的密合程度,不足以使里面保持真空,也就是说里面会有灰。”   “是吗?”程充和表示怀疑。   “哎呀,我以前摸过好多盒子里面都是有灰的,不管在里面放了几年。年数短一点灰薄一点,年数长一点灰厚一点,都是有灰的,可是你发现没有,这里面特别干净。”   程充和一摸,还真是,跟内壁底部相比,骨灰盒顶部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来到墓地管理处询问,管理处的人一问三不知,还笑她们多心。   “死人的东西,除了骨灰就是骨灰,还有什么可拿的?说不定是路过的野狗。”   管理处的态度也算正常,要是报警,估计结果也一样。   “哎,不如找大师的女朋友问一问?”   “大师的女朋友是谁?”   “你记得嘛,上次我们和你女儿一道吃饭吃得胃痛那次,在门外遇到两个女人,被她们嘲笑了一下。”   程充和先是白了她一眼,“哪有吃到胃痛那么夸张。”之后回忆那日所见,却是记忆模糊,“我年纪大了,想不起来,只记得好像是有那么两个人。”   “跟年纪没关系,你当时正紧张呢,生怕被女儿看破奸……恋情,自然不会注意到别人。其中之一就是大师的女朋友,她是个警察。我可以先咨询一下大师,让她问一下女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会不会显得我们大惊小怪,劳师动众?”   “打个电话而已,不存在劳师动众。”   玄明的电话一打就通,巧合的是她那位警察女友许唯也在边上。顾之桥将自己的想法推理以及安德烈的死亡情况一并告知。   许唯先赞她一声细心,“这两天我有事没空处理,你先将墓穴还原。是你想多了还是真有其事等我过去看过再说。你们可以按照原计划活动,不过不用我提醒你这事不要跟别人讲吧?”   “警察小姐……”   “我叫许唯,言午许,唯一的唯。”   “许警官。”顾之桥看一眼牵住狗的程充和,说:“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我们不会有危险吧?”   回答她的是玄明大师,“放心放心,万事顺遂,长命百岁。”   大师这么说,顾之桥便放下心来,将墓穴回归原样,对程充和说:“许警官过两天会亲自过来查看,你不用担心。玄明说我们会万事顺遂。玄明是大老板都认可的大师,应该有点准头。”   顾之桥打电话那会儿,程充和将平时的异状仔细想了一遍。“你说马克吐温昨天狂叫会不会跟这事有关?”   “不确定是否确有其事,所以不好说。今晚去你家,我们看一遍监控,顺便再检查一遍。如果不放心的话,干脆来我家住?虽然没你那里大,条件没你那好,也不是不能住。”   程充和倒没她想的那么担心。“晚上你收拾好东西来我家,我们看看监控,明早从家里出发。”   顾之桥答应了,谁知程充和很快又说:“晚上你顺便交代一下。”   “交代什么?”   “摸过好多盒子是怎么回事。”这小姑娘到底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老实说,比起有人对墓穴动手脚,她对顾之桥晓得这些更感意外。刚才这人在那比划墓穴如何、骨灰盒如何,令她万分震惊,世人皆对死者敬畏、恐惧,碰到也会觉得晦气,哪有人会主动去摸,还去挪墓穴盖……   下午顾之桥进公司跟王汪汇报出差情况,同时申请出差。Y市路途遥远,纵有菠萝姐开车,顾之桥不确定他们周末即可来回,而且千里迢迢过去就住一晚上赶回来,想想都觉得吃力。加上公司年假有限,又是跟名义上的客户出去,能混个一天是一天。   王总一点也没怀疑,反而表扬她跟得紧。“Y传媒也有人过去,跟你一起去G市那个秦玫卿,另外个项目负责人,好像姓关,还有做游戏的那个,姓汪吧好像。到了那遇到他们,你看看是巧合呢,还是跟我们抢生意。”   “抢生意不至于吧,程女士那边不是跟我们签好合同了。迟迟不动工,也是因为心结没解加上一直没空过去。”   “说不定有别的合作项目呢。否则没事跑那里干嘛,开几个钟头过去度假,还是三个负责人一起?想想就觉得有猫腻好吧。你跟着你的前丈母娘就没听说?”   最近忙着谈恋爱闹别扭,哪有空说这些,顾之桥很光棍地说:“她没提过。”   “自己长点心,有也不会就这么跟你提呀。到底是前丈母娘。”   顾之桥喏喏应了,心里却笑:是啊,前丈母娘,现任女友。   Y传媒几个人去道左山庄度假的消息,很快在程充和这里得到证实,订房的人叫关硕,一行五人订了四间房。这个周末山庄格外热闹,另有一个姓帖的客人财大气粗,起先想将山庄包下来,不妨已有人捷足先订,加上老板自己也要去,山庄那边没有答应他的全包要求。后来客人倒也好说话,把剩下五间房全都订走,一行会有两个小孩一条狗,还有两个信教的客人对饮食有要求。   程充和摸不着头脑,吩咐那边好好招呼,不要怠慢,至于她自己打算假装普通客人,不会与那些人多照面。她甚至打起了退堂鼓。既然人那么多,她们几个不如挪到下周,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顾之桥却说:“假请了,行程也安排好了,房间也有凑热闹就凑热闹呗。”王汪既然说Y传媒的人会去,她总要在那些人跟前转一转才好跟领导交待,否则她的假公济私很快会被拆穿。   将监控仔细看过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程充和才彻底定心。   第二年祭日,哪怕有顾之桥陪伴,伤感之情仍在程充和心头萦绕,收拾好东西与顾之桥躺在一起,说起安德烈、过去、大理那些开心伤心的往事,不胜唏嘘。马克吐温卧在床边看牢她们,眼神幽怨。   “还记得吗,杨家泼妇出来骂我,对上那种人,我完全不晓得要怎么办。骂,骂不过,叫警察也免不了受气,无论我怎么说,人家都会觉得是我不好,是我勾引他们全家,打又打不了。是你跳出来,骂泼妇骂小杨,为我出一口气。你啊,你不晓得,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哪怕马上哑了?”骂人的记忆太过不堪,顾之桥早已抛诸脑后,倒是哑了令她印象深刻。   “哪怕马上哑了。你当时脸色苍白,人也有些发抖,也在害怕是不是?不惯应对那些场面却还是站出来,更显得难得你。小桥,你知道嘛,其实这一辈子,没有多少人会站出来为我说话。父母、哥哥姐姐、前夫……女儿,那天如果不是你,音音不会站出来。而在你之前,只有安德烈。”   顾之桥亲吻她的额头,“从前有他,现在有我。所以是那时爱上我的?”   明显感觉到程充和浑身一僵,“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过不去了?”   “我好奇想知道,好奇杀死猫。你就告诉我吧,我们都这样了,还有不能说的嘛。打滚求告诉。”   “那你打滚吧。”   顾之桥说滚就滚,直接从被窝里出来,在床上翻了个跟头。   程充和无言以对,只好说:“既然那么想知道,你就猜一猜,猜到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老朋友们出场~~~   老热闹了 第80章 兹拉兹拉冒火星   经过七个多小时的车程,在菠萝姐稳妥的驾驶技术下,顾之桥程充和钱今一行四人终于抵达道左山庄。早上菠萝姐和钱今到程充和家接人,看到顾之桥时还吃了一惊。   顾之桥的解释冠冕堂皇:我家就在马路对面。   “哦~~~”这两人平时在博物馆有所收敛,在家里却是毫无顾忌,对视含情,举止亲昵,钱今怎么觉得自己那么不相信呢。   还是程充和说:“昨晚她住我这。”倒也坦荡荡,没有故意隐瞒。   钱今又是一声哦,不用程充和关照,她知道这事不能跟别人说,程充和跟她坦白是基于信任。她没想到那么快顾之桥就登堂入室,没想到那么快她老板对那人全盘接受,这不科学啊。   但是那些没想到丝毫不妨碍她两眼不时往顾之桥和程充和脖子上瞟。   程充和没在意,顾之桥被她的眼神看得发笑,间中之断断续续、未完待续,实不足为外人所猜测。   不过两人在车上没有特别招摇,从前如何现在还如何,毕竟在同事跟前,有些事宁叫人知,莫叫人见。   一进道左山庄,就觉得气氛与往日不同,山庄内没有张灯结彩,比起上一回亮了更多盏灯。迎接他们的服务员更是笑逐颜开,光有生意怕不至于此,那些服务员个个脸上闪耀着兴奋的光芒,相比上次“程姐钱经理”的热情,这次大家矜持许多。   程充和纳闷。这样兴奋的状态,好像似曾相识。   顾之桥说了一个名字:“王富。”   程充和恍然大悟,果然是这样。当初王富刚来的时候,人人争先恐后看他的脸,跟他说句话都是喜气洋洋。她还感叹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想到今天也是。又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没见到人,先看到车,一辆宝蓝色宾利慕尚杵在停车场,迅速将边上的捷豹、奔驰、Jeep等中型SUV衬得黯淡无光。菠萝姐是老司机,心理素质好,不管前方是搓衣板路还是好车林立,都把大众小车停得稳稳当当。   “哇,充和,你们山庄来土壕了啊,怪不得要包场,不会是卖石油的吧。”顾之桥看着宾利两眼放光,啧啧有声,那架势就差没扑上去碰瓷了。   卖不卖石油不晓得,但是宝蓝色宾利慕尚的主人,其英俊程度与富裕程度并不亚于石油国王子们。如果说石油国的王子们仍有桎梏、束缚,这位却可以算是一国之王,自由做主。   从下车到房间这段距离,在负责人李丽的积极介绍下,顾之桥与程充和已对客人的信息有了最根本的了解。   宝蓝色宾利慕尚的主人姓帖,叫海塞姆,人高腿长,面容英俊,气度不凡。从安西过来,信仰玛尼教,饮食有讲究,只要肉食和胡萝卜之类的蔬菜,不能接受绿叶菜。   与他同车有一男三女,一个看起来是手下兄弟,卖相不俗,单拎出来也算是个英俊小哥,但是跟他放在一起就会被他遮去光芒。   其中两个女人年龄相仿,一人十足异域风情,像传说中的波斯美人,高鼻梁、深眼窝,神情冷漠偏又身材火辣。名字和人脸不搭,姓白名慈。另一个女人姓庄,汉人,和那位兄弟一样,珠玉在前,被衬托得异常普通,只觉得她斯斯文文,温和可亲。两个女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那个海塞姆和白慈应该合起来叫阿弥陀佛,哪个人见到他们不得高呼一声天呐。天呐,居然有那么好看的男人/女人。”   顾之桥和程充和听到如此夸张的描述忍俊不禁。   最叫大家称奇的是,他们以为“阿弥陀佛”是一对――随便哪个人见到都会以为他俩天造地设,男女绝配。   谁晓得,那个冷艳美人和庄小姐才是一对。   “小姑娘叫她们妈妈,两个都叫妈妈,叫那两个男人舅舅和叔叔。而且我特意仔细观察了一下,小姑娘长得像那位庄小姐,神态什么的都像。客房服务的人告诉我,两个女人带小孩住一间房,她还看到那个美女去亲庄小姐。乖乖,现在的人怎么那么开放。”   顾之桥忍笑问李丽,“那两个男人住一间房嘛?”   “没有,一人一间。我也观察过,这两人没有那种感觉。”李丽一副很懂的样子。   上回来也是李丽给她们安排房间,李丽是山庄负责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岁上下,做事却很有心。顾之桥觉得她开朗活泼善于沟通,没想到对八卦也独有天赋。   “那种感觉什么感觉?”顾之桥故意问她。   李丽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一个词。“电流,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人跟人的关系从他们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两个女人不止眼神交流里有电流,一举一动也好像带着电一样,不用碰到,都会兹拉兹拉冒火星。”   顾之桥哈哈笑。   过一会儿李丽又来补充:“不止,那两个女人就像粘在一起一样。唉,现在是不是流行女人和女人在一起,男人滚一边啊。你们不知道哦,另一家客人,也是两个女人带着个小姑娘,还有一条狗。这家的小姑娘好像也是七、八岁吧,应该念小学。两个成年的呢,年纪相差有点大,一个女人是小孩子的妈,长得端庄大方,气质很好,另一个女人是个学生。我偶尔听到一耳朵她们在说毕业啊,论文之类的。”   “你又晓得她们是一对,说不定那个女学生是帮忙带孩子的呢。”为了阻止顾之桥胡言乱语引导李丽乱想,程充和以眼神阻止她继续提问。   有句话怎么说的,所谓腐眼看人姬,又怎么可能人人都是姬。   “程总。”李丽有理有据,“哪家帮忙带孩子的会叫她雇主,公主,这是玩角色扮演呐。”   顾之桥来了劲,“真的是公主,而不是雇主。”   “确实是公主没错,女学生一叫公主,做妈的就看她一眼,有警告的成分,还有点撒娇的意思。嗯,如果叫雇主不会这种表情吧。再说,有哪个带孩子的会直接称呼雇主,雇主。”   “有道理。”听到这里,顾之桥就觉得精神了,“李小姐,你好厉害,这都看得出来。”   “顾小姐,隔行如隔山,可能你不理解我们做服务行业的。做服务行业最重要是什么?察言观色,客人要什么我们先要想到,想不到看他们的表情,我们要能猜到。”   顾小姐一想太有道理,连忙给她鼓鼓掌。   程充和大感吃不消,“李丽,这话这里说说算了,客人面前注意点啊。”   李丽马上一本正经起来,“程总,你放心。一下子来那么多有钱的客人,还长那么好看,我们比较兴奋。放心,大家的服务是专业的,素质是过硬的。哦,对了,这些人好像都认识。那位帖先生问我们借了商务中心谈事。还有五个人,两男三女那波和他们也认识,在花园遇到,他们打过招呼。”   既然老板不愿意听八卦,她也就没说两男三女里面有两个女人关系不一般。“对了对了,这五个人里头,有个男生长得蛮英俊的,他说跟老板认识,姓王。那位庄小姐说晚些还有两个同伴会到。”   “姓王,难道是王富?他怎么也会来,难道是跟Y传媒的人一起?” 程充和跟顾之桥交换一个眼色。   李丽又说,“程总,我关注那些人其实是有原因的。那些人吧,总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一直听她说话的钱今终于出声发言:“听你描述的就觉得很怪。”   “怪不怪的,那是别人的事情,我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开门迎客,人要什么服务我们就给他什么,在我们做到的情况下。这两天你们打起精神,两男三女那一批可能是传媒公司的,如果对我们印象好,会帮我们传播一下。那些八卦就别再说了,不过李丽你有这个意识很好,说明你很上心,也会动脑筋,好好干。哦,对了,信教的饮食还有小孩子的饮食,多注意些。”   李丽表情诚恳一一应下,“程总,那你们的晚饭呢?今天人多,要不我们给你们送餐上去?”   “也好,晚餐你给我们送房间里吧。客人如果要折扣优惠,在你权限范围内操作就行。”摆明了程充和不想跟那些客人发生关联,干脆躲在房间里面,眼不见为净,至于马克吐温则交给钱今负责。客人里有小孩,也有别家的狗,程充和不放它去犬舍自由活动,免得惊到别家孩子和狗。   听到马克吐温交给钱今,顾之桥一下子笑眯了眼,“李小姐,上次听说你们这有酒喝。”   程充和没反对,李丽马上说好,连餐带酒一并送上。   离开时,李丽的目光在她俩身上打了个转,不晓得是不是今天一对对看太多产生了联想,看谁都觉得有问题。   程总和这位顾小姐,怎么也有那种兹拉兹拉冒火星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老朋友是这些老朋友~~~   放心,依旧日常不悬疑~~~但是该有的我们还是会有的。 第81章 拖家带口凑做一堆   程充和可以仗着自己是老板躲在房间里,顾之桥不行,在房间里收拾收拾,洗了把脸,她去楼下转一转,碰碰运气。如果能碰到Y传媒的人,正好问个究竟,算是完成任务。   按照顾之桥的心思,一点都不想跟程充和分开,恨不得之后的几十个小时里全跟她粘在一起做个连体人,或者怎么荒淫奢靡怎么来。反正这里不会碰到林涵音,只要不踏出房门,谁也瞧不破她们的奸情。   哦,不,爱情。   程充和来之前也做好打算,先把正事处理好,顾之桥在一旁黏黏糊糊,惹得她半点心思全无,要做的事情一件都想不起来,正好顺势赶她下去。   这一路上,顾之桥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循规蹈矩,在菠萝姐和钱今看不到的地方,时刻拿眼神挑逗她。她要是那么经得起诱惑的人,当初就不会陷入两难的境地爱上这个人。可她心里总觉有事情悬着,她试图想明白到底什么事,却架不住顾之桥老是打乱她的心。   回到山庄,难免想起上次一起来的经历,她们在这个房间里聊事情,聊着聊着看到顾之桥手机里让她无所适从的解梦和差点亲上去的怦然心动。   是的,没错,上次如果顾之桥大胆一点直接吻她,她不会拒绝。亲吻之后怎样,她不晓得。内疚纠结一定,或许从今往后不再见这个人,但要说惩罚,她当然不会惩罚喜欢的人。   顾之桥太小心又太狡猾,很多事情做起来浑然天成,像是无意又特别有意,反倒让她难以琢磨。许多事情发生在她们之间属于两可范围,说暧昧不暧昧,说不暧昧又暧昧,一切取决于当事人如何理解,如何表现。顾之桥对梦的解释太过坦诚直接,有些问题程充和想问又不好问,一旦问出来倒像是她想得多,容易暴露出她的心迹。   对程充和而言,比起顾之桥喜欢她,她喜欢顾之桥实在微不足道。   每一个在道左山庄度假的人,多多少少会对那尊逼真的哭泣圣母像充满好奇,顾之桥下楼碰运气正好遇到秦玫卿和另外两个女人一起在喷水池那围看圣母像。   前天刚一起出短差回来,秦玫卿见到顾之桥很亲热地冲她招手。“你怎么来了,是追寻我的足迹,为我而来嘛?”标准的秦玫卿式调戏。不等顾之桥一脸抽搐反驳,给她介绍同行的两个女人。   一位神情淡漠、发丝柔软,是Y传媒游戏项目负责人汪绮媛,另一位是她们的朋友雷莛雨,经营一家花店,看起来热情友善,令人心生好感。同来的两个男人,一个是负责出版业务的关硕,另一个小帅哥是关硕朋友的侄子王富。   “王富原先在我们那,不对,在博物馆做调研,好像是为了搜集论文资料,搞了半天是卧底啊。”   听顾之桥提到王富,汪绮媛留心。顾之桥注意到这一点,笑说:“没想到汪小姐喜欢这一款,王富刚到博物馆,可是引发一阵轰动,人人都来看帅哥。”   汪小姐摇头:“我对他没兴趣,听你说到博物馆,是哪家博物馆?”   “失恋博物馆,就在淮海路上,我们公司对面,离你们公司也很近的。噢,馆长程充和就是这个山庄老板。我们公司跟她有业务往来,所以今天我会来,你们呢?来度假?”   相较于汪绮媛和雷莛雨的淡定,秦玫卿倒是吃了一惊。“那么巧,邻里邻居的要叫程总给点优惠,不过关硕掏钱,这优惠还是下次留给我们自己来吧。”   她们到这里来,纯粹是秦玫卿听到关硕和王富说到度假村玩,瞎起哄说这两人千里搞基,硬要插一脚,关硕只好答应请她一起。秦玫卿跟他们一起玩觉得没劲,干脆把雷莛雨叫上,叫了雷莛雨不叫汪绮媛不好。她原来以为汪绮媛不肯来,叫得不诚心,不过是意思意思,谁晓得这女人居然有空也愿意一起,就这样两人搞基变成了五人一起。   顾之桥立刻放心了,眉开眼笑,“哎呀,谢谢秦总,这样我回去就好跟王总交待。她对你们来这里玩,眼热的不得了,还以为是来办什么大事,死活叫我跟过来。”   “她倒是眼乌子始终盯着我们。”   “你们三个总一起来,我们有点危机感也在所难免,到底XY嘛。”   秦玫卿对这种事情向来不在意,随口说了一句:“说不定将来变成Z。”   雷莛雨插嘴问几句王富的事,最后说道:“顾小姐,你今天是跟那位程总一起来的?你好像对她们博物馆和程总都很熟悉。”   很有几分八卦的意思,顾之桥只当听不出来,摊手道:“现在生意不好做,总归要盯牢客户的。对了,停车场那辆宾利慕尚是你们的吗?”   “不是,我们哪里开得起。”   做传媒这行久了,三样东西最不稀奇――华服、香车、明星。华服可以问品牌借,车企一向是媒体大客户。至于明星,日常跟明星打交道,见多了就是那么回事。尤其近几年,流量崛起,那些流量明星本事不大,屁事不少,不过也难怪,生命周期就那么短短一两年,有些就趁红的时候使劲作妖不留余地。   再不在意车,宾利慕尚还是能吸引她们眼球的,一见那车,秦玫卿迅速去八卦一番,此刻是验收八卦成果的时候。“我们那么实惠,哪里会开那种车。车主人是个安西男人,卖相老灵的,一看就很好用。”   雷莛雨笑说:“听说是蛮好用的,你可以跟他约一下,反正住一个山庄,四舍五入也算是一张床了。”   “那我们不是都一样,大被同眠咯。现在女人都跟女人凑对成,我去约他不是非主流了嘛。那个小姑娘真不是她女儿啊?”一开始秦玫卿还以为安西男女是一对,就是那个小孩子完全没继承父母的基因,长到隔壁汉族人家。   没想到雷莛雨跟她说,那俩女人才是小姑娘真正的亲妈,遗传了两个女人的基因,秦玫卿大叹自己落伍,跟不上时代潮流。“好像这次有两个小姑娘,不是说现在生育男孩子比例高嘛,怎么我们身边都是生小姑娘的。早晓得就把安生带来跟我玩,不带你们狗女女。”   “人家安生有亲妈,那么喜欢小姑娘就自己去生一个,科技那么发达,随便你生。”雷莛雨看来跟她很熟,两人一言一语斗嘴。汪绮媛很少说话,笑容倒是并不吝啬,淡漠的俏脸偶尔微笑,像是一树花开。   顾之桥听着听着,听出名堂来了,这来的几波人好像彼此认识。“雷小姐,你们和宾利那几个也是认识的啊?”   “认识。说来也巧,那对母女之前在安西,最近刚回来,本来她们不高兴凑热闹的,正好杨家那两个受朋友邀请到这里来,海塞姆,就是宾利男和杨家的有事情要谈,他听说要来这,大笔一挥,包场了,没想到我们先订了几间。”说到这个雷莛雨就觉得好笑,玄明一开始只叫杨笑澜、她和汪绮媛,最后拉拉杂杂来了那么多人。声势浩大,像是要砸场子。   亏得她们知根知底,基本都算自己人,真有事情发生不怕暴露,就不晓得那两个是否另有布置,怕不怕被人撞见。雷莛雨希望他们能投鼠忌器,不要妄动。她不介意开几个小时车只为了见见朋友,吃吃喝喝,总好过动手,伤及无辜。   “那也太巧了吧。”顾之桥问,“杨家那两个是?”   “呶。”说曹操曹操就到,雷莛雨给一个头两个大的顾之桥介绍,“那边的上古神兽看到没?”   “上古神兽?”   “噢,假装上古神兽混沌的杂交狗,它主人取了个名字叫馄饨。不过那狗很凶,你别去摸。它主人是那个年轻小姑娘,叫杨笑澜,边上年纪大点的呢是她老婆杨乐平,她们是妻妻关系。小姑娘是杨乐平的女儿,在读小学。杨乐平的妈不得了,昆仑科技听过吧,她妈是CEO。”   “哦~~~~”顾之桥嘴上哦哦应了,好像记住一样,其实一点没到脑子里,那么多人,那么复杂的女女关系,听得她头大,但是又不能不听。人家介绍是好意,而且昆仑科技是她一直想进的公司。   林涵音当初给她狂投一通简历,但凡有一处是昆仑科技,顾之桥立刻屁颠屁颠准备面试。昆仑科技的CEO杨回是出了名的霸道总裁美女御姐,气场二米八,顾之桥看过她的演讲,思路清楚,为人清正,喜欢得不得了。她女儿倒是截然不同的端庄娴雅,比程充和看起来更有成熟风韵。难得目光和煦,一看就是个很好的人。   她们互相认识,朋友叙旧,顾之桥不想混在其中,稍微寒暄几句打过招呼便走了。   半个小时前下楼,现在就上来了,程充和吃不消她。一上来又勾勾搭搭,搂搂抱抱,程充和塞杯水到她手上。   顾之桥一边喝水,一边将听说的情况一一汇报。   “一群老相识跑你们这聚会来了,拖家带口,就凑了那么多人。听说男的都是注孤生,女的全是双双对对,哦,秦总除外。我看秦总无所谓,她跟个花蝴蝶似的。”   “那些人各个神神气气,山青水绿,除了那条狗。那条狗叫什么馄饨,长得乌糟糟的,总觉得有啥毛病,还是我们马克吐温好看。诶诶,你记得叫钱今看好马克吐温啊,能不下去就别下去,她们说那条狗可凶了。”   “我们也藏藏好。充和,我头痛。”   说着说着,顾之桥撒起娇来。   “怎么啦?”程充和放下手里的东西,探她额头。“坐车太累了吗?还是感冒了?”   “都不是,看到那么多人,我头痛。我们就别下去了好不好?”顾之桥勾勾程充和的手心。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那么多人谁记得住啊!我们不管他们,我们做我们的事。   注:   杨笑澜、杨乐平在《既见云,胡不归》、《此情》、《雷莛雨被传奇》均有出场;   雷莛雨在《雷莛雨被传奇》、《此情》、《天方夜谭》均有出场;   汪绮媛在《雷莛雨被传奇》、《此情》、《宁静山村》、《半夏至,行思迟》均有出场;   关硕、秦玫卿在《此情》、《雷莛雨被传奇》出场;   玄明、许唯在《雷莛雨被传奇》、《此情》、《天方夜谭》、《宁静山村》均有出场;   波斯美人白慈、庄申、女儿白芷、宾利男海塞姆,手下阿拉丁在《天方夜谭》出场;   没看过的朋友不影响本文阅读,对她们有兴趣的话,可以阅读相关小说。   其中雷莛雨、汪绮媛等人还将在都市探险小说《迷藏》中以主角出现,坑已开,欢迎收藏;   玄明、许唯则会在灵异探案小说《寻踪》中以主角出现,坑已开,欢迎收藏。 第82章 觥筹交错间的唇枪舌战   太阳西沉,暮色渐深,一向寂清的山庄因一大群人入住忽然有了生气。站在三楼阳台,即可听到角角落落里藏着的欢声笑语。凶悍的土狗围着两个小姑娘狂奔,小姑娘清脆的笑声和他们母亲的召唤声相映成趣。   程充和望着楼下草坪的热闹出神。   音音六、七岁的时候远没有楼下的小姑娘那么活泼,面对她父亲永远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现在想来透着几分讨好的意思。林建学对他笑,音音也笑,林建学要是摆着臭脸,音音便小心翼翼。谁晓得长大之后会变成爸爸东爸爸西的小姑娘。   不知那些年轻的母亲作何感想,程充和在音音这般大时,时常希望她不要长大。大概每个母亲都会有希望自己的女儿永远长不大的时候,永远小小个子,甜甜糯糯,没有烦恼,做自己一世无忧的小公主。有些小女孩一出生便有做小孩子的福气,有些则不。   程充和出生的年代尚早,没有现下风气那么开放,动辄女女成双,女女生娃,放到她那个时候想都不敢想。要不是在法国的待过几年,耳濡目染;要不是爱上顾之桥后,在网上一般搜罗,她怕是会对这些人的关系瞠目结舌,尤其听说科技已经发达到无需借助精子,直接取用卵子繁殖的程度。程充和不禁感叹自己果然老了,跟不上时代潮流。   顾之桥却笑她。   这和她老不老的没有关系,不过是科技发展到一个阶段而已,而且目前此项技术费用高昂且并未大规模运用,大规模运用会打破现有社会格局,引发骚乱和不安。其实要说这个时代,确实比程充和年轻时要先进,可是有些东西一脉相承,并未进步许多。就说结婚这个事情,程充和跟林建学相亲结婚,现在林建学也叫他的女儿林涵音相亲结婚,从这一点来看,根本没有什么变化。真正因为爱而结合的人或许多了一点,但仍旧是少数。   有人说因为爱而结合的婚姻是人类发展历史上的异端,是一种变异,顾之桥深以为然。   再说养孩子,有多少人是因为喜欢孩子所以生孩子,有多少人是因为要有孩子,所以才生孩子。生孩子的人在准备要孩子之前真的了解过孩子出生意味什么吗?在要孩子这件事情上,现在往昔几十年功夫也没有太多变化。   如果当初可以选择不要孩子,或者说如果当初程充和知道孩子不是人生必备的一个部分,甚至婚姻不是人生必备,她还会结婚生孩子吗?   初夏的晚风将顾之桥的发丝吹吹乱,空气里是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味。她们稍作休息后各自洗去一路尘土,此刻散发着同样的香味。望着顾之桥出神的背影,程充和心中柔情万千,从背后抱住了她。两人面颊相贴,划过微妙的电流。   “你在看什么?那么专心。”   “看狗看美人。”顾之桥坦言。在程充和跟前,她丝毫起不了掩饰的心,连一点掩饰的念头都没有,好像笃定程充和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与她闹别扭。   确实没有闹别扭的必要,无论身有所属,抑或心有所属,人依然会对美好事物产生好奇、追求之心。要是为了看别家美人生气,到底是谁在看不起谁。   “视力那么好,隔那么老远都能看清?”光靠喷水池附近的路灯,程充和只能隐隐看到草坪上的人身姿绰约。   “就是看不清,所以才看得认真。看那只狗居然还有个翅膀,你说主人是不是变态,给狗装个假翅膀,跟给狗装个蹄子有什么区别?”顾之桥第一百次感叹,“还是我们马克吐温长得好看。”   “你那是爱屋及乌,马克吐温再丑你也觉得它好。那美人呢?”   “传说中的波斯美人只能看个轮廓。曲线婀娜,可惜看不到正脸。”如果不是一直看电脑手机,顾之桥的视力不至于此,想当初她还在初中,五层楼高度,能隔一条马路看清楚对面人的样子。   程充和笑说:“你可以下去看啊,李丽说他们会在餐厅用饭,可以假装偶遇。”   “不要,我要守着你。”   热恋时期,女朋友的怀抱就是天堂。   “我又不会跑。”   “那我也要守着你。难得能跟你安安心心的在一起,我很珍惜这样的时光。”等到再回去的时候,哪有现在这般肆无忌惮,人前需要掩人耳目,人后还得小心小区偶遇。前几天路轻舟刚建议她换个住处,免得被一个情不自禁坏了事。   “对不起,是我顾虑太多。”   “我的身份也确实尴尬。充和,有时我会想假如我们的相遇,只是从一个客人和客栈老板娘开始该有多好,命运让我走进飞鸟与鱼客栈,命运让我见到你,如果命运里头没有涵音……可是我又想,哪怕是我一个人遇见你,也还是逃不开你是林涵音母亲的结果。我们相遇跳不开那个人,所以有时候忍不住想对她光火的时候,想到这一点,我都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对她耐心一点。所谓冥冥中自有天意,所谓天意弄人,大概如此。比起我在这段关系里面,你所承受的压力更大,之前我还对你发脾气,是我太不体贴。”   “是我不该强人所难,让你伤心。”   “你是不该,我也不该故意不告诉你行踪。人有时很矛盾,我既想你担心,又不愿意你担心。你担心了,说明你在意我,我会很高兴。可是你担心了我又会心疼,从而感觉内疚。”   “那下一次可以用别的方式,来体会一下我对你的在意。”   顾之桥待要说话,送餐的服务人员中断了两人的温存。   随餐两瓶庄园白葡萄酒,略微冰过一冰是刚好入口的温度,吩咐服务员给入住的客人送酒,门一关,隔绝天地,房间里又只剩下程充和与顾之桥两人。   两人用过简单的晚餐,挤在躺椅上喝酒。想起上次看到顾之桥手机的那场乌龙,程充和笑问:“记得你那个梦吗?”   记得是肯定记得,梦的后续太过惨烈,吓掉她半条老命,她以为程充和会一巴掌抽死她。结局很美好,过程惊心动魄。   顾之桥假装不记得。“你指的是哪个梦啊?我一天到晚做梦。”   分明是一天到晚装蒜。“你心里想的那个。”   “哟,到底是我心里的人,我心里想的那个梦你都晓得。”   程充和一直好奇的是。“你的梦只是那样吗?”   什么意思?顾之桥一听就来了劲,看来程充和想过别的版本,以为她当初讲的是美化过的梦。   啊,难怪那天她问,如果真梦见跟岳母发生关系会怎么样。程充和的态度那么淡然,原来她早就想过,以为她做的就是这种梦啊。“哎呀呀,像我那么纯情的人,梦见骑自行车载你已经很了不起了,你以为是什么?”   “你的梦,我会以为什么?”   嘿嘿,顾之桥放下杯子,凑到她面前,笑容邪恶。“你是不是一直认为,我的梦里,我跟你……”   “没有。”程充和失口否认,有也不能说。   “充和,那天呢,其天晚上,你记得吗,月亮又大又圆。你在月下漫步,我看着你的身影出神,所以才做了那个梦。对了,我一直想说,你之前打我屁股的行为,其实很色//情,你都没有感觉的嘛。”   “有啊,怎么没有感觉。手痛。”程充和不记得当时的月亮,只记得叫这个人跑步生不如死,可怜兮兮求饶的表情,“你当初那样含羞带怯看着我,不晓得的还以为我要非礼你。”   那时顾之桥嘀嘀咕咕,你还不如非礼我呢。这次她直接踢掉鞋子往床上一倒,“来吧,来吧,你来非礼我吧。”   自己倒不算,还拉住程充和的手一起。   程充和看她一会儿,埋头吻了下去。   或许是酒,或许是人,或许是吻,程充和感觉自己的皮肤正一点点的发烫,顾之桥的也是,她连呼吸也是烫的。   屋里的人情//焰高涨,楼下餐厅的客人同样热闹非凡。平时各有事忙,少有相聚的日子,借此机会重逢,自然少不了喝酒起哄。   秦玫卿、关硕和另一波不熟,但她自来熟水平极高,和海塞姆眉来眼去喝几杯酒后笑着走回座位,却见关硕含笑看她。整个晚上,关硕始终冷静,连酒也很少喝,他那位侄子辈的俊俏少年更是不知所踪。   秦玫卿甚至怀疑那人没有出现过。“诶,你那个王富呢?回房间等你吗?”   关硕给她倒一杯热茶。“他啊,天晓得他混到哪里去了。你喝多了。”   秦玫卿也晓得自己喝得不少,接过茶杯,回望其他几桌,发现留下的人比她以为的要少。“其他人呢,都走了吗?我怎么没看到她们先走。一根筋呢?汪绮媛呢?居然丢下我去偷欢,真不是个东西。重色轻友!”   “秦总。”杨乐平听到秦玫卿找一根筋,迅速带女儿过来,“雷小姐、汪小姐有事,托我照顾你。来,喝点醒酒汤吧。”   “醒酒汤是什么东西?”秦玫卿怀疑自己喝多了,耳朵出了毛病。   “醒酒汤,顾名思义,助你醒酒,免得你宿醉头痛。梓衣,把醒酒汤给秦阿姨。”杨乐平发现秦玫卿喜欢小女孩,便打发女儿给她送醒酒汤。   扑鼻而来的酸味。秦玫卿差点没捏住鼻子,“这是醋吧,能喝嘛。”   关硕忽然笑了一下,“能喝,怎么不能喝,经尚药局侍御医之手调方,比别家的要好。”   杨乐平像是没察觉他话里的古怪,微笑说道:“你见多识广。”   关硕说:“怎么不见你那个形影不离的小女朋友,前嫂子,关实至今耿耿于怀。”   “笑澜啊?她有她的事情要做,也不见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位王先生。”   关硕耸肩,“年轻人的事情我不清楚,也不过问。他忙他的,今次我不过陪他一程,谁想到会见到那么多妙人。听说玄明大师和她的警察女朋友要来,怎么还没到,过一会儿怕是要没饭吃了。”   “大师一向注意时机,可能她出场的时间也暗合玄学。该她出现的时候自然就出现了。”杨乐平顿了一顿,貌似不经意地说,“偶尔听大师提过一嘴,说道是那位王先生和她一位故人略有相似。”   “哦?是形似还是神似?”   “形神皆似。”   关硕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你的意思是王富像玄明大师的旧情人?”   “旧人,却未必是情人。”   秦玫卿在小女孩的逼视下,喝着酸溜溜的醒酒汤,耳边是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秦玫卿:发生了什么?我喝多了? 第83章 室外暗战,室内酣战   餐厅里的人觥筹交错,处处透着诡异。房间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一向以霸王攻自诩的顾之桥散着头发,眼眸半阖,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表情似充满痛苦,又似极乐。完全印证了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平时嚷嚷自己是攻的,色厉内荏,多半为了掩饰受唧唧的本质。   顾小娇不负其名。   而平时温婉活泼的程女士,此刻笑容诱惑,像是园子里引诱夏娃吃苹果的蛇。   二人沉浸在激切的情//爱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距离她们如此之近。   揉揉发痒的鼻子,没让自己打出喷嚏,王富行走在道左山庄,步伐矫健,全神警惕。如果钱今看到,一定会惊讶平常懒懒散散的人怎会像一只全身蓄力的豹。   他每一步都极为轻巧,避开亮光、热情的山庄服务员和拖家带口的旅人。   如果深究他的行进路线,会发现王富刚从主楼地下失恋博物馆寄存处出来,往外绕了一个圈子之后,朝夜幕中唯一的灰色建筑走去。   白天抵达道左山庄后,王富一直在寄存处搜罗,寻遍所有大小箱子,都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没错,他是为了陆巧智,也就是化名为浅浅,传说中前任女友寄存放在博物馆里的东西而来,根据电脑系统显示,陆巧智寄存的是一枚U盘。   前段时间,王富一直耗在位于上海的失恋博物馆里,程充和咬死规定,不愿透露陆巧智的寄存物,而早前陆巧智的寄存品没登记进入电脑。   程充和看起来并不知情,哪怕曾经对其前夫安德烈的死亡有过猜测。也是因为她的猜测,提醒他们此事尚有尾巴没有解决,陆巧智果真将东西寄存在失恋博物馆,亏那人想得出来。   而程充和的猜测在王富看来也只是猜测,对她所有的监控,疑似关键词仅仅出现在最初阶段,之后再没有任何有用信息。她的日常信息除了公事,就只有和女儿的前任谈情说爱。王富没找到丝毫蛛丝马迹,正打算将此事了结,不想在这个当口,又有了新的发现。而他对安德烈坟墓的查探,居然触发了顾之桥与玄明、许唯等人联系。   一个人得有多变态才能发现墓穴被人动过。   王富感叹:现在的女人啊。   博物馆失恋主题活动时,王富在人群里见到了玄明和许唯,当下有些警惕。经过关硕之口,他了解到玄明用看风水的借口主动联系程充和,当天程充和不在,钱今不信神神叨叨的东西,故而玄明没跟程充和搭上线。后来可能是发现顾之桥与程充和有联系,转而从她那边下手,顺理成章介入她们的生活。   这一次也不晓得那些人发什么神经,居然拉大队前来。男男女女,拖家带口,还有只狗。有熟面孔,有生面孔,王富不晓得他们是真堵截还是真度假,不晓得他们跟这事有几分关系,也不晓得他们所来为何。   搅局倒是真的。   如果王富没认错,其中那个骚气冲天的安西男人应该是帖家新生代最出色的一员――海塞姆。而那位叫白慈的美人在他们网上做过将来孩子长啥样的预测,她不仅做过跟海塞姆的预测,还做过和身边那个女人庄申的预测。再看她们女儿的样貌,活脱脱是两个女人的翻版。   为此王富特意查过订单记录,白慈不是他们的用户。可市面上除了有邰式,还有别家具有如此超前的技术?小姑娘的年纪在六、七岁间,也就是说此项手术最早可追溯到七年前,七年前有邰式的这项技术还在实验阶段。   昆仑科技?还是其他不知名的公司?   想到这里,王富失笑,这些不是他的烦恼,他又何必深究。于他,生命不过是一场游戏。   不过玄明那伙人倒是打得好算盘,乱七八糟客人一多,服务员立刻多了起来。为免冷落客人,服务员见到人必然殷勤,他偷偷摸摸探查的难度加强。而那些人本身知情,会更留意他们的动向。王富不晓得玄明、许唯那群人到底知道多少,对自己的身份是否有所了解,但是他总有种感觉,自己被他们盯上了。   要说发现,怎么发现的?自己从前和现在的样子算不上相像,难道从前的自己令人如此刻骨铭心。   还是说,女人总是对自己的情敌更为留心?   相比较那群女人的一呼百应,王富这头的助力可谓捉襟见肘。   邀关硕同行搭把手,谁想到他会让别人晓得这次行程。   没准是关硕故意泄露消息。   这男人私底下阴沉沉的,总一副欠他多还他少的鬼样子,面子上却虚伪,能被人当成好叔叔、好兄弟、好儿子、好同事,何其可笑。   真希望那群女人能快些揭下他的面具。扒人脸皮这种事,王富喜闻乐见。   关硕今次能带咋咋呼呼的秦玫卿一起来就是想让秦玫卿做个见证,万一出事好撇开自己的关系。没想到秦玫卿又会带雷莛雨和汪绮媛,也是那群人的一份子。   想到汪绮媛,王富露出神往惋惜之色。   曾经房东的女儿,如今与那群人混在一起,以后也是一出好戏。   一路走上主楼顶楼,从天台一跃而下,正正好落在三楼一间客房的阳台上。   王富松松颈脖。他一向喜欢暗夜飞翔,这点距离着实无趣了一些。   阳台插销完好,米黄的窗帘拉得密密实实,窗户只朝外开了小半扇。从那小半扇敞开的窗户处,断断续续漏出些娇//吟//轻//喘。   王富挑眉,露出玩味的笑容,将窗帘拉开稍许,潮湿的情//欲气息倾泻而出。   帘内一室昏黄暗光。   从王富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顾之桥泛着红//潮的侧脸,屋内二人沉醉深入,不知疲倦,也不知周遭世事,桌上的手机一闪一闪,丝毫未惊动两人。   她们的身心餍足却使王富感到困惑。他的人生漫长绮丽,有过无数女人,可他从未在性//事上有过如此满足的时刻。释放不过刹那,刹那后却像是坠入无穷无尽的虚无,只想立刻抽身离开。   但是眼前的两个女人却不同,她们心无旁骛,沉迷彼此,想要从对方身上索取更多,也想要对方给予更多,她们想和对方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眼前的人事让他想起几年前的一幕。一个有他钟爱柔软发丝的女人和她的小情人相拥而睡,哪怕那个小情人小她二十岁有余,哪怕小情人由女人亲自生下,哪怕小情人命若游丝,朝不保夕,可两人拥抱在一起好像就是一个世界,无惧风雨,无畏尘世。   一想到世间有如此美好他却无法感知,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得到,王富意兴索然,原先要做的事情也变得无趣乏味起来。空阔的风吹过,吹来零星脚步声,王富心生警兆,翻身跳下阳台。从上方望下去,像是从两肋生出双翼。   双脚一落地,一前一后两个女人合围而至,头顶上还有稀稀拉拉的口哨声,那是第三个女人。   迟迟没有出现的玄明和许唯终于出现了,就等着抓他一条大鱼嘛。   她们出现又能怎样。   王富好笑,拍拍裤腿上的灰,伸个懒腰。“没有光污染的地方,星星就是好看,可惜没有带一架天文望远镜出来。二位女士,你们也是出来看星星的吗?”   “我们是出来抓贼的,刚好看见一个小贼。”说话的是许唯。玄明则抬头看楼上,王富刚下来的地方上头,天台处有人打手电,看样子是发一切太平的信号。   王富抓抓脑袋,露出腼腆的笑容,“二位女士,话不要乱说。我还是学生呢,一向遵纪守法,要是被学校里知道了,我会被开除的。”   “那你做坏事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可什么都没有做,是个好学生,好市民。本来想学一学蜘蛛侠,觉得好玩,但是不行啊。普通人终究是普通人,没有高精尖的装备做不成蜘蛛侠。”语气充满遗憾,王富自己都要信了。   “楚安,别胡扯了,我们看着你跳下来的。”玄明没有许唯的好耐心,叫出一个本该是死人的名字。   王富一怔,遗憾说道:“你们认错人了,我叫王富。我有个叔叔叫楚安,几年前因病身亡,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戏演得倒不错,跟楚安如出一辙,演得跟真的一样。”玄明不过是诈他一诈,原本就没想他会认,也不确定她们得猜测是否正确。毕竟当年楚安在她们眼皮底下从高处跳楼,当场死亡。她们虽经历过一些在别人看来玄妙的事情,可不及死而复生之万一。   “这位女士,真的就是真的,假的成不了真的。”   许唯轻笑。“也是,戏演得再好,终究是戏。把东西拿出来吧,你偷的东西。”   “哎,你别冤枉人啊,我可没偷东西。我一直在散步看星星。如果当中有人芳心暗许,我没要,也还不出来。”王富突然一拍脑袋,“哎呀,你们该不会用这种方式跟我搭讪吧。二位,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啊。不光不好笑,也不新鲜,高中的时候就有女同学写信要挟我把她的心还给她,天地良心,不管我的事,就算是路上看见,我也不会去捡。”别说,口吻、腔调,那藏不住的得意劲,真像是个自信自负的二十岁小男人。   得意归得意,王富很快又说:“你们别谎称警察说要搜身啊。我也遇见过这种情况的,趁机揩油。后来我打听过,搜身需要有检查文件,还要有两个以上警察在场。警察都有证件的,执行公务得出示证件。”   玄明和许唯加上天台上那个或许可以把他掀翻,就地解决。但之后呢?这小贼笃定她们拿他没有办法。而且他们从未直接交手,真闹起来,从他刚才三楼飞跃而下的架势,怕是不好说。   “我走啦。你们有事可以找我叔叔的朋友,我们一起来的。男的叫关硕,女的叫秦玫卿,男英俊,女风骚,比我好多了。跟你们比起来,我还嫩,勉强没幸福的。”死活咬准了玄明和许唯想要勾搭他。   王富没走几步,之前在天台的人下楼来了,迎面撞他一下,两人交了一手。   看清来人样貌,杨笑澜三个字浮上心头,王富故意踉踉跄跄,避开她的锋芒,大声说:“现在的女人怎么那么讨厌,都说了不喜欢女人了,还来挨挨碰碰。关叔叔……”   那声关叔叔惟妙惟肖,要是关硕在场,怕是得起鸡皮疙瘩。   三人目送他离开,玄明先问:“楼上那两个怎么样?”   杨笑澜笑得暧昧。“好得不得了,起码能大战十八回合。怎么,那人不管了?”   “不管了,现在也管不了。他一直在博物馆接近她们,又在寄存处翻找,应该是在找东西。他从楼下出来又回来找那两个,可能没有找到想要的。明天我们直接和楼上的谈。”   杨笑澜大惑不解。“那我们一帮子人来这干嘛?吃吃喝喝吗?”   许唯笑:“你们在女国,难得见面,趁这个机会聚一聚,顺便探探路子。这不,就让那人亲口承认他和楚安确实有联系,还有那个关硕。”   玄明望着王富离开的方向,目光深沉。“为了以防万一,不再重蹈覆辙。当年因为我们的疏忽晚了一步,让楚安抓走关宁和方从文,害得宁宁奄奄一息,差点魂飞魄散,我一直耿耿于怀。这一次,不想让更多的人受到牵连,她们是无辜的。”   无辜的人不知外头曾经是如何风起云涌,一触即发,不知她们的隐私为人所偷窥,更不知她们的得偿所愿使偷窥的人有所触动。她们沉浸在极致的情爱之中,阵阵颤栗后,拥抱彼此。   顾之桥的气息仍未平复,轻喘着说:“在大理的时候,你对涵音说我想你。那时我就想听你用法语说我想你。”   “Tu me manque.(我很想你)”程充和说,“Je t\'aime à la folie.(疯狂爱着你)” 第84章 不守规则的程女士   程充和的予取予求很快引来一场新的风暴,不知不觉,二人欢闹至天明破晓。平时锻炼与不锻炼的效果明显,程充和尚有余力,顾之桥已是筋疲力尽,到第二天早上腰酸背疼,喉咙更是干涩,摸到昨夜放在床边的水,抿了一口。   昨晚,程充和的主动让她意外又惊喜,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会在对方的唇舌下融化。什么倾国倾城牡丹花都比不上程充和巧舌之万一。幸好她也不差,爱神附体超常发挥,一次就摸清对方至高点。   顾之桥甩甩手臂,仍觉酸胀疲惫,尤其是手腕,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强加锻炼。   谁说年纪大了欲//望减退,在程充和那她分明能感觉到澎湃的渴望,平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到了行的时候,倒是样样都行。说起来还得归功于前两天的“憋足了劲”,怪不得人家说延迟满足能延长人的满足感呢,说不定就是憋久了,一开闸跟泄洪似的。   咬着玻璃杯边缘,顾之桥哧哧笑,看向身边背对她仍在酣睡的人。   做//爱是一回事,与之同眠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很多相约做//爱的人只做不睡。一起睡是一种考验,看第二天的对方是另一种考验。毕竟,癫狂一夜即便是盛妆也已经残了,跟画皮似的,露出最为真实的一面。有人曾经说过,如果半夜和清晨看到对方的脸仍充满爱意,那一刻你是爱她的。   顾之桥自觉爱她至极。   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更显此刻宁静温馨,顾之桥取来手机,将睡在身侧的程充和拍下。打开手机方知昨晚玄明大师找过她,一口气打了好几个电话,看看时间,她正在软玉温香里流连,手机铃声也早早被关掉。微信里没有对方的留言,想来不会是什么急事,对此刻的顾之桥来说,天大的事也比不过她和程充和一起。   才喝了水又觉口干舌燥,顾之桥放下手机和杯子,从身后环住程充和,前胸贴着她的后背。   “唔……”半梦半醒之间,也晓得熨帖舒服,程充和发出一声轻//吟。   顾之桥并未就此算了,在她身后缓缓挪动,柔软之处抵着背脊,按摩似的。这是程充和极为中意的一处,饱//满、挺实,与哺//乳过的相比有着明显不同。   其实在顾之桥喝水的时候程充和就已经醒了,也听到她拍照的快门声,心里不是没有阻止她的念头。念头一起即消。人在被子里,她能拍到几何,自己全身上下无不舒坦,随她去吧。   过一会儿,那人贴上身来,背后酥麻一片,似有电流直击尾椎,早已经被平息的蠢蠢欲动再度袭来,呼吸乱了。   涌动的潮//意自然瞒不过一直留心她的顾之桥。见她醒了,又有迎合的意思,借着亲吻,顾之桥整个移上她的背脊。   等两人起床收拾好已近午饭时间,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经过走廊,看到镜面里的自己神采飞扬。顾之桥觉得她们俩像是一朵刚盛开的花,鲜艳、娇嫩,花瓣上还有晨间的露珠。   程充和吃不消她的比喻,说道:“娇嫩还是你娇嫩,早上差点把我压死。”   “是吗?”顾之桥一脸惊讶状,“原来你叫的是救命不是进来啊,我会错意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顾之桥!”程充和面红耳赤,狠狠瞪她一眼,瞪到一半,捂住自己的脸。   顾之桥去勾她的手,“程女士,不要那么可爱。给人看到了,人家会误会的。”   从三楼下来便觉异样,一直走到餐厅坐下,顾之桥和程充和二人才晓得异样是什么。   大队人马先后离开,只留下几人,连那辆招摇的宾利也开走了,昨夜喧杂充满人气的山庄好似是一场幻觉。   “诶,难道我们一睡睡了两天?怪不得我饿得要死。”无论施与受,都耗体力,食物入口,顾之桥才发现自己饿到腿软。   两人吃着早午饭,钱今牵着马克吐温过来。马克吐温神情恹恹,她顶着个黑眼圈,看起来都没睡好。   顾之桥笑她:“菠萝姐打呼震天响吗?你和狗都被吵得没法睡。”   钱今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马克吐温吵了一夜,你们没有听到它叫吗?”   顾之桥与程充和对望一眼,一声都没有听见。   “你们这隔音效果不错。”顾之桥感叹。   程充和问:“怎么回事?”   昨晚马克吐温先发出预警的叫声,跑来跑去,还对着外头呲牙咧嘴。钱今以为有人偷东西,牵着它出去找,没发现任何异常。回来之后,马克吐温仍没有平静,不时吵闹,坐立难安,老是刨门要出去,还去刨程充和的房门。   钱今虽不晓得两人会做什么,总有些猜测,不想打扰她们,只好牵它出去散步。路上被马克吐温拖着走,怎么哄也没用,后来碰到了一位姓杨的客人,还是她把马克吐温安抚好。   “那怎么都没精神?”   说到这个,钱今露出嫌弃的神情。“它哦,平时志高气昂,昨天遇到人家一条脏兮兮的土狗,居然夹着尾巴,吓尿。”   “主人有恶趣味给狗装翅膀的那条?馄饨?”   “对对对,就是馄饨。”   马克吐温像是听懂钱今在吐槽它,委屈地呜咽。   顾之桥心疼,放下筷子,抱住它安慰:“那条狗看起来就很凶,你一定是怕它有病吧。你一个打过针的狗,看到神经病狗当然要绕道走啦,跟我们看到疯子绕道一样是不是?不是歧视,而是自我保护。至于吓尿什么的,大晚上起夜是肾虚,不怕不怕,让你主人给你补补。”   要钱今说如果马克吐温能听懂顾之桥的话,说不定就扑上去咬她了。   “那它有没有吵到别的客人?”程充和显然更关心实际的问题。   “没有,没有客人来投诉。”   “那些人一早就走了?回上海吗?” 开一整天车到山庄住一晚,一大早开回去,程充和不觉得她们山庄有如此魅力。“听说王富也来了,你见到他了吗?”   钱今点头说:“见到了。他特意来跟我打招呼,说他和关先生要先走。本来秦女士不肯走,坚决要多住一晚,后来觉得做电灯泡没意思也走了。”   “汪总和那个谁呢?”   “Y传媒的人都走了。那个狗主人也一起上路,说是结伴不会走丢。开宾利的跟他们两个方向。”钱今想了想早上跟王富说话的情形,说,“王富的心情不太好,好像跟关先生吵架了,看起来有心事,噢,他说过几天找程姐有事。”   “什么事?”顾之桥最起劲,问在程充和前面。   钱今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程充和没有阻止她说下去的意思才说:“他没讲,就说来拿遗物。”   “诶,不是说了按照规定不能拿女朋友的东西嘛,又来?”顾之桥说,“他会不会拿一张PS过的结婚证书说有权继承啊?”   她们刚吃完早午饭,玄明和许唯来了。   还是顾之桥先看到她们,咦了一声。前天电话里没听两人说会来这里啊。   脱去绸缎工作服的玄明,除了眼底那抹犀利,与普通都市丽人没有区别。见到顾之桥,她先声夺人。“你怎么没接电话。”   顾之桥想起那几通未接来电,说:“……郊区,信号不好吧。”   钱今一脸不同意,她们这信号满格。看在两人更熟的份上,到底没拆穿她。   “我在楼下打你电话,你跟我说信号不好?是不是你别的信号太强,屏蔽了手机信号啊。”   “好啦,对不起,我昨晚睡得早,睡觉调静音,没看到你的电话。请你吃午饭好吧?诶,你是几时到的?总不会是半夜里走投无路来投奔我们吧。”   玄明说话的语气不大好,职业使然,顾之桥正在甜里蜜里,看出去都是好人,一时没有察觉,倒是许唯拉拉她的衣服,提醒她注意。   “程女士,我是许唯,顾小姐应该跟你提过我们,方便找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刚才含笑看她们说话的程充和站起身先和许唯握手,“许小姐你好,可以先看看你的证件吗?不是不相信你的身份……”   “明白。”许唯出示自己的警察证,还是个一级警司。“程女士,我们今天来属于私人性质。一半是因为顾小姐和玄明相识一场,一半是因为……”斟酌言辞,她挑了个最飘渺的说法,“缘分吧,她们道家最讲缘法。”   “那我们去商务中心谈。”想到事情多半与逝去的丈夫有关,程充和敛了笑容,没有质疑。“钱今,你先带玄明大师和许小姐过去,我和小桥上楼拿件东西。”   玄明?大师!到这时候钱今才认出玄明曾经到她们博物馆来拉过生意。当时以为她是个神棍骗子,没想到居然是大师。   “程女士,如果方便的话,我们陪你一起过去。”即便有三辆车盯着王富一行,昨晚王富有明显退意,玄明仍不放心。   程充和迟疑,就是不大方便。   她那房间,匆忙间两人只做了简单整理,连有没有开窗通风都不记得,要是被人发现狼藉,有点尴尬。   “我们等在门口就好。万一有事,行动起来方便。”许唯贴心解释。   顾之桥说:“有事,会有什么事?许小姐你这是暗示我们有危险啊。”   “还不知道程女士要取何物,不过是以防万一。曾经有个朋友半夜和女友在家被人掳走,差点丧命,从那之后,我总是小心谨慎些。”哪怕劳师动众,玄明苦笑。   对于程充和要拿的东西,顾之桥也好奇。东西不难猜,程充和提过次数有限,她印象深刻,是个U盘,由一个叫浅浅的小姑娘寄存,可能和安德烈的意外有关。她好奇的是,程充和口口声声规矩,难道自己不守规矩,没把东西放在寄存处,而是在她平时来住的房间里?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甩手:好累~~~谁告诉你们我是受的,我不是。 第85章 Troiani   从餐厅到房间的距离,顾之桥设想了一下U盘会被程充和放在哪里。如果是她,多半是藏在电视机背后、烧水壶底座、袋装咖啡盒里,或者是床底下,用玻璃胶一粘,小小薄薄一个。   谁也不会想到吧。   至于抽屉,这年头很少人会把东西藏在抽屉。但凡找东西,最先从抽屉开始找起,漏过床底都不会漏过抽屉。通常,抽屉都摆脱不了被拉开丢地上的命运,藏什么都无法遁形。   但是她的程女士另辟蹊径。   U盘就在电视机柜的那个抽屉里,和一堆遥控器放在一起,除了遥控器,还有针线盒、剪刀、皮尺、螺丝刀是怎么回事?U盘,不突兀也不显眼,和一堆东西混杂在一起,若非仔细分辨,一时倒也看不出究竟。   程充和在里面摸索半天才找到它。   顾之桥怀疑程女士根本是顺手把U盘扔在里面,平时不提不是谨慎,而是压根忘记了。   当她以一种疑问的目光看向程女士的时候,程充和朝她讪讪一笑,让她晓得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   “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不知道怎么处理就丢在这里。”说这话时,程充和不好意思地勾了勾耳边的头发。   顾之桥能说什么呢?只能朝她翘了翘大拇指。干得漂亮。   事实也证明,程充和无心插柳,歪打正着。   拿到U盘后,许唯提出前往寄存处先查看一下。其实昨晚她们已经查看过了,安保虽严密,但在她们这些人手下如同虚设,就算24小时摄像头对准也没有用。在摄像头完好的前提下,无论是王富,还是玄明、许唯,进入寄存处的身影都没有被录下来。而程充和进入寄存处后,能很明显地发现里面经过翻动。能够翻查几百件寄存品已属不易,别说原拆原还。   程充和随机检查了一些物品,没有缺失。   顾之桥跟在后头一起检查,不觉好笑,“如果真有人进来,可能他的目标是充和手上的U盘。谁也没想到,她压根没把U盘放进寄存处。”   在玄明和许唯的注视下,程充和淡定自若,一点没有流露出U盘不在寄存处是她疏忽所致的意思,她那表情管理技能使她看起来英明。   让钱今负责盘查寄存物品缺损情况,程充和自己带人往商务中心去。   一进房间,看到商务中心内的白板上还有残留字迹,看内容像是某个贫困地区的开发投资项目。服务员及时给她们端来茶水和点心。   关上门,分宾主坐下,四人皆有诸多疑问,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还是顾之桥先问玄明,昨天来的客人是否是她的朋友。   提到昨天那些人,玄明头痛,“有些是我的朋友,有些不过一面之缘,我们本来只找了两个人,谁知道最后托儿带女来那么多口。”   程充和笑,“感谢你给我们带来了营业额,下次再来我招待你们。”   顾之桥继续问道:“找那么多人一起来的原因是我们有危险?”对她来说,程充和与她的安危至关紧要。“这和安德烈的墓穴被人挪动有关系吗?和程充和手上的U盘有关系吗?和王富有关系吗?”   不可否认,顾之桥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了。   玄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以问题回答问题,“我们想先了解一下你们对王富了解多少,对U盘了解多少?”   顾之桥不再继续越俎代庖,由程充和回答她们的问题。   程充和从接到王富电话,开始整理历史单据发现她丈夫是陆巧智紧急联络人和u盘说起,将王富找她的经过一一道来,以及她屡次以博物馆规矩为由拒绝王富查看遗物的请求。   “这个U盘里到底是什么?我丈夫他是否知道这些?他的死是意外还是谋杀?”程充和面容平静,在场三个人都能感觉到她平静下的沉痛肃杀。   顾之桥坐在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斯人已去,沉痛不过一瞬,程充和朝她微笑,表示自己没事。   “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最好。”许唯接过话题,“这两天我们详细调查过你丈夫的死因,包括调取他意外时的鉴定报告,根据车祸卷宗显示,并无任何问题,也就是说,他的去世确实是一场意外。”但是这场意外是人为,还是真真正正的飞来横祸,许唯没有讲,就像她没有讲安德烈的死因早在玄明认识顾之桥的时候,她们已经清清楚楚一样。   应当说在程充和第一次拨打陆巧智电话时,她们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王富那头应该也同样如此,但是双方投鼠忌器,没有在这个电话上做文章,反而同样选择了通过接近她们获取信息。王富直接点,以陆巧智男朋友的名义,编个痴心不改的故事。玄明和许唯一开始以为程充和会被他感动主动交还遗物,没想到她会坚持规矩至今。这大概算是所谓的冥冥中自有天意。   听到这个结论,程充和没有任何反应,等着许唯的下文。   “你和你丈夫的感情应该很好,像你这样聪慧的女人,如果他有事一定瞒不了你。平时有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没有,在他意外之前一切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样,除了遇到那个叫浅浅的女孩。啊,王富说她叫陆巧智。”   许唯说:“根据我们的调查,安德烈死前没有和跟其他可疑的人有过交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是出于好心帮助了我们的朋友陆巧智。”   “她是你们的朋友?”程充和与顾之桥均感意外。   “确切的说是从未谋面的朋友,在我们知道她的时候,可能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许唯的话语里有遗憾,没有伤感。   “可是王富说陆巧智在一年半前死于抑郁症,他是陆巧智的男朋友这些都是假的吗?难道是王富杀了她?”一想到她们曾经和潜在的杀人凶手距离那么近,见面如此频繁,程充和面色发白。   许唯斟酌用词。“严格意义上说,陆巧智目前属于失踪状态,没有她的死亡信息,所以你问是不是王富杀了她,这一点并不成立,可能王富只是得到了她的手机。至于王富接近你们是否别有目的,可能性极大。”   顾之桥插口问道:“可你是警察,知道朋友的失踪和他有关联,为什么不把他拘起来问一问?”   许唯笑一笑,好脾气地说,“没有证据呀。我连找他问话的立足点都没有,你看没有尸体,没有人报案,没有目击证人,连案子都没有,我怎么找他问?问什么?再说,要不是从你们这知道王富,我们不晓得真有这人的存在。”   “可是他跟我们说了那么多关于陆巧智的事情。”顾之桥想不通。   “他只要说自己随口说说,是开玩笑的,能拿他怎么样?或者他干脆说他有精神障碍,再或者他跟你说这些都是事实,领你看个墓碑,你也无可奈何,对不对?”   “大师不能招魂吗?”   玄明眉头一跳,摇头说:“死人招不了,何况死了那么久。”   潜台词是,活人可以,刚死的也可以。   顾之桥吐吐舌头,和程充和交换一个眼色。说实在的,她和玄明、许唯不过几面之缘,最多的交互在朋友圈,比点赞之交高级点,是吐槽之交。与其说信任两人不如说她对两人有直觉上的好感。   而王富,从日常的来往看,她实在想象不出来对方会是多么穷凶极恶的人,尽管有汉尼拔这个典型例子,尽管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对方。可是顾之桥将自己的这种不喜欢归结于王富试图接近程充和、是她的障碍,所以听到现在,对她们的话她始终半信半疑。   程充和也在犹豫。她的犹豫在于U盘是否要现在交给二人,还是报警处理。可要说报警,就像许唯说的,没有案子警察要怎么受理,最多给她登记一下,时隔两年,说不定以为她是思念成狂的疯婆子。而刚才所见寄存处被人侵入翻查,老实说,对于报警后会查到什么程度,她不敢奢望。过去和警察打交道的经历不大愉快,比起他们,可能在情感上她更相信眼前二人。   手里轻巧的U盘,顿时变得滚烫沉重,不亚于新出炉的烫手山芋。   比起两人各有心思,玄明的关注,许唯倒是显得悠闲从容,吃过两块点心,喝了一杯茶才说,“程女士,你和王富还有另外一个交集。”   “什么?”   “Troiani.” 许唯用意大利语念出这个名字,“听说在意大利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木马。以前有一种流行的病毒叫特洛伊木马,你们听说过吧?”   程充和对于电脑不甚精通,没有听过这种病毒,只说:“Troiani,安德烈的朋友,道左山庄就是他一手设计建造的,是他把山庄转赠给我们,失恋博物馆也是在他的帮助下筹建的。”   顾之桥倒是在那里点头,“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制造这个木马的黑客?”   “不,Troiani,道左山庄原来的拥有者,他是王富的叔叔,有个中文名叫楚安。”   报出楚安这个名字,程充和与顾之桥均感茫然。   也是,许唯暗叹,当年楚安绑架关宁、方从文后坠楼,尸体失踪,这事基本没怎么在媒体曝光过,这两人又怎么会知道。   “楚安是个反社会的犯罪分子,意图加害她朋友不成,跳楼自尽。”   程充和不敢相信那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是犯罪分子。“可是我听安德烈说,他是病逝的,是一种很严重的遗传病。”   如果反社会也算是一种遗传病的话,许唯心想。楚安的事情,她没有过多解释。披着好皮囊的狼总是能赢得别人的信任,在不作恶的时候他好得像是个天使。   “程女士,王富或是楚安 Troiani,有没有给你们透露过什么信息,任何信息都可以,遗言或是其他。”   程充和没有说话,顾之桥神色一动,想到寄存处对面的高级仓库。   玄明见状问她:“你想到什么?”   顾之桥眼珠一转,考虑了一下,摇头说:“我什么都没想到,水喝多了,想上厕所。”   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一点就通的精明人,见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程充和好笑,往她肩膀上靠一靠,说:“Troiani 将山庄赠与我们后,要求保留地下仓库。日后他的家人朋友凭借V0001号取物凭证来开这门。可能王富会是那个来开门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再交待一点,回去之后就~~~~~ 第86章 希望大师是真大师   对于警察或是命理师而言,位于地下的仓库,通常意味着危险、犯罪和血腥。当这个仓库和他们的老相识楚安有关联时,血腥程度呈几何阶梯式增长。她们第一时间想到楚安家的壁橱,呼吸间那股浓烈的熏香味一下子弥漫开来,一尊尊陈列整齐的头像雕塑堪称艺术杰作,实则却是收敛无数女性生命的展架。   现场发现的犯罪档案从第156号开始,他家壁橱里所呈现的也只是那本档案的一部分,其他档案仍不知所踪。如今偶然发现这个仓库,昨天她们探查寄存处的时候,已经观察过那个地方,设置精妙,高科技,光那套设备就价值不菲。不难想象打开之后会是一个何等惊骇的场面。   许唯身体趋前,露出少许激动,“程女士,如果警方要求你打开仓库?”   “很抱歉,我做不到,在警方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我可以让你们搜查,但钥匙不在我们这里。老实说,曾经有小偷光顾过仓库,一连光顾几天,最后一无所获。”   “哈,小偷还能一来来几天?”道左山庄地处偏远,节假日之外鲜有人至,小偷来一次走了没人发现,可以理解,但是来几次,把这当超市天天逛,难免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别有内情。顾之桥有想法一向嘴快,当初和程充和不算很熟,就能讲出用炸弹攻陷仓库的计划,更别说现在两人关系突飞猛进,说话很少顾忌。“是不是有内贼啊?”   程充和尚未回答,许唯却笑了一下,这顾小姐倒也坦率可爱。   无奈归无奈,程充和没有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据实说:“你说的没错,小偷的内应是个厨师。这两人胆大,肆无忌惮,本来一来来两天就很奇怪,别说三、四天连续来偷。到第四天终于有人发现,厨师跟小偷一起跑了。我们报警,没有下文。那阵子我遇到些事情,心情不好,管理难免疏忽,让别人觉得有机可趁,人心浮动。”   发生此事,让她感觉荒唐可笑又自责,几次整顿、培训,才有了山庄现在的面貌。   “我们无法进入仓库,所以只能从外观来判断,大门、地面完好没有被严重破坏的痕迹。”   说到这里,程充和露出不解之色,玄明马上问道:“程女士,是不是那次盗窃,有让你怀疑的地方。”   “是有个让我觉得难以理解的地方,有员工表示他当时确实看到两个人,一个是厨师,厨师边上有个年轻男人。可是所有的监控显示只有厨师,就连外面主干道上的录像也是,从头至尾只有厨师一个人,好像那个年轻男人是鬼一样。我之所以说像鬼,因为监控录像里有一段,厨师好像在跟边上讲话,但是警察认为不是。就算是,警察认为,厨师在自言自语,他们甚至怀疑厨师有精神疾病。没有失窃物,这个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也没有找到那个厨师,”   许唯问:“厨师的尸体也没有找到吗?”   “你是说……”程充和明白她的意思。厨师里应外合,如果真有小偷,监控不见小偷踪迹,也没有找到厨师的影子,可能厨师已经死了。她摇头道:“这些我不清楚,没有任何通报。厨师是山庄的元老,做得一手地道杭帮菜。老实说,平时我并没有发现他有精神病的迹象,当然也没发现他对仓库好奇,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归根结底,是那段时间我太一蹶不振。”对于出现这种事,程充和觉得自己难辞其咎。   听出她的自责,顾之桥马上说:“这怎么好怪你,你又没拿枪指着他叫他去做贼。薪水照发,工资照拿,还有什么好去偷的?要是不满意可以另找地方高就,你说他能做地道杭帮菜,那就不难找下家。东家有难,帮衬是道义,可就算什么都不做,冷眼旁观也好过勾结外人。”   程充和只是一笑,捏捏她的手说:“话是这么讲,说不定那时候他有难处,可能只是一念之差。”   顾之桥瘪瘪嘴,显然不同意这个说法。“是你把人想得太好,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这“不过”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让听者失笑。程充和有些不好意思,看看许唯和玄明。二人没有任何表现异样,不过善意一笑。她便也落落大方地听了。   一个月前,许唯和玄明围观了一出尴尬的午餐,没想到一个多月之后,两人已经这么好了。就是不知道顾之桥的前任发现前女友和母亲好上了会是怎么个情形。不过,玄明转念又想:总没有发现自己的女朋友是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的刺激。   对于普通人而言,饮食男女的爱恨纠葛已足够她们忙碌,玄明觉得自己隐瞒部分真相的决定十分正确。至于她们如何看待楚安如何看待王富并不重要,把他们当作好人也罢,当作恶人也罢,只要生命不构成威胁,由得她们。   程充和交出手中已被她捂得发烫的U盘。“寄存者失踪,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凶多吉少,U盘交给你们,或许你们有救她的能力。放在我处除了会引来窥觊,并无更多用处。”   顾之桥想到她会拿出来,没想到她如此果断。   许唯郑重接下。“程女士,多谢你的信任。这两天我会带搜查令过来。”   “好,那我暂时留在这里,不回上海。”   程充和留下顾之桥自然也不会走,这次不能用公事当借口,跟王汪请了几天假。原以为搜查令一道,仓库就能马上重见天日,没想到一连好多天,都没法破解安保系统。顾之桥每天在那看热闹,据说仓库用的锁十分牛逼――基因锁,对上DNA才能开启,具体如何验证,怎么算验证成功,全在她无法理解的范围。   王富留话要找程充和,离开后杳无音讯。顾之桥发过一条微信给他,问他怎么没打招呼就走了。信息他回了,只说临时有事,要离开一次。顾之桥还十三点兮兮地问他是要离开地球去月球吗?王富发给她一串哈哈表情包。   请了三天假,仓库暂时没有进展,顾之桥想好再想请两天假拖到过完周末回去上班。王汪希望她马上回去干活,正好有个项目缺人。路轻舟那边告诉她,回去之后周末加班。   顾之桥还想坚持,被程充和阻止,替她买好晚上的车票,送她到车站。这样明天一早就能出现在公司里。   火车站在Y市里,玄明和许唯正好要进城采购,干脆一起送她。两个专业人士全程不得不看她对着程充和、对着马克吐温腻腻歪歪,可以说这娇撒得很有牌面。   撒娇归撒娇,顾之桥不忘程充和的安危问题。“大师,假如王富接近充和真的别有用心,她会有危险吗?”   玄明早已对她恶心巴拉的腻歪翻过十几个白眼,此刻故意将视线扫过她的头顶又看一眼程充和的短发。“发质不好,问题不大。”想吓她一下。   “什么意思?”   许唯笑说:“王富接近程女士,目的在U盘,如今他知道U盘在我们手里,没必要为难你们。可能等你们回去之后,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   顾之桥点点头,“有可能,上回我发消息问他,他说要离开一下。那Y传媒的关总呢,和他一起来的,会有问题吗?我们公司和Y传媒有业务往来,说不定今后有见面机会。”   “你平时跟他怎样,如今还跟他这样。这个人不会让你感觉到任何不适。”   程充和再三吩咐顾之桥:“回去之后不要东问西问,那些都不是我们该管的事,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可寻常人生活无聊,没事尚且找事,难得碰到稀奇事,总想知道多一点再多一点。   看出顾之桥仍有很多好奇,程充和勾勾她的手指头说:“跟我一起安心做个普通人不好吗?”   娇媚、亲昵,嗲得不得了。   别说顾之桥,就是玄明和许唯听着都觉得骨头要酥了,不免对她另眼相看。年纪有一些,发嗲倒很有一套。   顾之桥,顾之桥还有什么话说,笑成个傻子,把头点成弹簧娃娃样。要不是有人在场,说不定抱住程充和亲了又亲。   临上火车她想起来一件事,又问玄明。“你那个朋友,半夜跟女友一起被绑架的,后来还好吗?”   玄明没想到她会记着这事,看起来关心多过八卦,眼眸透出几分暖色。“万幸,有惊无险。如今她们在国外,她研究的方向是犯罪心理。”   “啊,真好。”   “你也很好。”玄明朝程充和的方向努努嘴,“我看到了你们的未来,一片光明坦途。”   “承你吉言呀,大师。”来自玄学的鼓励,顾之桥此刻非常需要。住在山庄这几天,林涵音跟她妈视频过两次,每次顾之桥都在程充和边上,看到她的名字七手八脚落荒而逃,生怕在她妈没想好怎么办的情况下被她看出问题。她和程充和的感情与日俱增,可林涵音像是皑皑白雪下的沉睡火山,谁也不晓得几时爆发,为什么爆发。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想到回去我就头秃。眼皮跳,可是大师说光明坦途…… 第87章 有本事你说完整   林涵音的心情颇为微妙。   顾之桥和母亲有业务往来;顾之桥和母亲一起出差几天;顾之桥和母亲一起看戏;顾之桥和母亲一起遛狗;顾之桥的项链在母亲的床头柜上……   林涵音努力回忆上一次顾之桥摘掉她的项链放在别处是什么时候。   是她们相识不久。   那时顾之桥有一根铂金项链,吊坠是一枚十字架。因为十字架上有耶稣像,她还问过顾之桥是否有信仰,顾之桥说不,买十字架只是为了好看,不存在任何信仰问题。她们亲热的时候十字架耸动会扎到皮肤,顾之桥当即摘了项链。她还记得当时二人的急切,因此对破坏性质的吊坠格外嫌弃,顾之桥摘了戴摘了戴几次,便没有继续戴那根项链。   至于一个人赤身裸体只戴一根项链是什么样子?她见过。   那么问题来了,顾之桥跟母亲一起摘项链是不是也出于同样的原因。想到这一点,林涵音不寒而栗,马上打断自己的想法,她妈和顾之桥,顾之桥和她妈,怎么都无法想象她们会凑成一对,更别说……   可顾之桥的项链为什么会在她妈的床头柜上?   她们出差为了什么事,需要一去那么多天。按照顾之桥的习惯,出门三天就要嗷嗷叫。这都几天了。难道跟她妈出差特别舒服特别开心么。   还有看戏的事情也超乎寻常。   顾之桥跟她自己亲妈看戏看电影的次数很少。有几次亲妈提出要看电影,她宁愿掏钱请亲妈跟亲妈的朋友一起去看,再报销午饭。顾之桥曾经说过,有代沟的人还是别在一起做事比较好,尤其是娱乐,免得因为彼此不同的理解方式、消遣方式打扰彼此。再怎么说,程充和是林涵音的母亲,名分上的事情大家都晓得。难道说顾之桥跟她妈就没有代沟吗?   想到上一次在小区里,看见顾之桥和她母亲一起遛狗,总不见得出差也是为了狗吧。   第二次跟程充和视频,林涵音特地问了一句马克吐温。   她妈很自然地往前一指,无奈又好笑地说:“周末马克吐温被客人的狗吓到。从那之后,它一直跟着顾之桥,成天黏住她,时不时抱住她的大腿不肯放手。   每天睡前也要跟牢顾之桥。”   林涵音觉得奇怪,“你不是马克吐温的主人嘛。”   “就是啊,大概它嫌我没用保护不了它,只好向顾之桥求助。”   “唔,有可能。小桥板起脸还蛮凶的。”   母女俩吐槽一会儿顾之桥凶恶的样子才结束视频。   一切为了狗,早晓得要维持这段关系养条狗就好了。   找到一个合理解释,林涵音稍稍放下心,同时为自己的诸多猜想感到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她妈一个结过两次婚,不知道几时结第三次的直女,总不可能跟顾之桥混在一起。别说顾之桥没那么好,就是她再好,也没好到人见人爱的份上。   嗯,不可能。   林涵音在琢磨顾之桥和程充和的同时,顾之桥也在和朋友一起琢磨她。   加班之后的工作日,顾之桥请路轻舟吃外卖下午茶,隔壁满记甜品的杨枝甘露和椰汁西米露,自从许留山大规模关店之后,附近只有满记可选。   碰巧隔壁Y传媒的秦玫卿来找王汪,见她们有甜品,顺走了顾之桥的西米露。像许唯说的那样,回到上海之后,一切如常。顾之桥到Y传媒去遇见过关硕和汪绮媛,两人态度依旧,点头问好,只当是上个周末大家在同一个地方度假,如此而已。唯一愤愤不平的是秦玫卿,来找王汪也不忘吐槽,顾之桥听到一耳朵,忍不住笑。从秦玫卿的角度来说,上周末确实莫名其妙,开车七八个小时就为住一晚,换谁都要嚷嚷。   领导在小办公室吐槽,偷闲的二人在大办公室里吐槽。顾之桥加完两天班还能精神抖擞再与天比高,路轻舟就晓得她上周末别有所获,看这人洋洋得意的模样。   说到程充和,自然会提到林涵音。按照路轻舟的想法,林涵音几次试探,她不可能一无所觉,但是出于自欺欺人或是自我麻痹的目的,没捉奸在床是不会相信她前妻真和她妈在一起的。   路轻舟也问她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实在不行把林涵音按在椅子上,一口气把所有要讲的说完,其他各安天命得了。   在Y市,道左山庄的那间屋子里,程充和属于她。两人可以肆无忌惮,无需关注旁人的想法,无需注意别人的目光,想如何亲昵便如何亲昵,想如何荒唐就如何荒唐。程充和给予她超出想像的热情与爱恋,她亦同样如此。可是一踏上回上海的车,顾之桥就能感觉到那种肆意不见了,上海有她们需要避忌的人和事,她和她同样需要收敛。   光靠顾之桥一个人,能有什么打算。对于路轻舟说的办法,她也想过,约出来直接讲,说说清楚就好了。到今天她已经不觉得自己对林涵音有所亏欠。但她是她,程充和是程充和,前任和母亲天然就有立场上的差别,因此她们暂时的打算是没有打算。   不过遇到山庄那档子神秘莫测的事,也不怪程充和没有心思去想其他。   道左山庄地下左侧仓库,最终还是被打开了,听说是借助玄明的玄学,至于玄学怎么打开高科技基因锁这种事,程充和说不清楚。   “打开之后仓库有什么?”顾之桥激动,恨自己不在现场,错过了见证的一刻。   程充和露出困惑的表情,“里面什么也没有。”显然这个结果同样令她不解。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视频的一头,顾之桥差点跳起来。   “是啊,就是什么都没有。我听到警察分析说,地上有架子的印子、一些石膏碎屑,可能里面本来有东西,后来给人搬走了。”   “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搬走?”   “你忘了,我不常在那,有阵子疏于管理,说不定就是那阵子有人来搬走。可是搬走为什么不事先打声招呼呢。仓库没有被修补或是被破坏的痕迹,说明是通过正常途径进入仓库的。”   “小偷,你记得吗。那个厨师和小偷串通一气的故事,可能小偷不是没有所获,而是一锅端卷走。”   “玄明大师也这么说。”程充和耸耸肩,里面的玄虚她看不出来。   她好奇,但止于好奇。活到这个年纪,很多事她已不打算深究,就算楚安死而复生现在站在她面前,她一样能跟对方交代。警方耗费时日打开的仓库,借助玄学才能破解的系统,要是有人能随随便便轻易搞定,来无踪去无影,她能有什么办法。打开仓库后,尚有后续工作要做,警方留在那边勘查现场,她让山庄的李丽负责。   “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把山庄装修一下,就按照你之前策划的来,你细化,我找装修公司报价。”   搁置近两个月的项目终于有所进展,顾之桥颇感欣慰,但她最关心的是还是程充和几时回来。在Y市每天同吃同睡,哪怕不是每天真个销魂,却也是亲亲热热,回到上海,倍觉寂寞,一下子孤枕难眠。看着视频的伊人,顾之桥只觉自己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在诉说渴望。   “充和,我想你了,想抱你,想亲你,想……”   好好说着工作,这人又来撒娇,在视频里发//情是怎么回事,别看隔着几百公里,有情人一样有感应。她不说尚好,一说程充和也觉寂寞。丈夫去世两年,感觉更多的是伤心,顾之桥不在身边,短短几天,她就开始觉得寂寞。   “怎么不说下去了?想什么?”她含笑望向视频里的人,像是在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顾之桥也笑,“想闻闻你用的沐浴露,想看你衣衫半解……”   她一边说着,一边解自己的睡衣扣子。不多,就三粒,第四粒欲解未解,足够让程充和看到半遮半掩的春光。   这胃口吊得十足,程充和还真想看下去,但那人就那么停了,笑眯眯看着她。   真佛还能被她撩出三分火,何况热恋中的有情人。   “顾之桥,你真是……等我回来收拾你。”   “好 ,等你回来收拾我。不过程女士,坐七八个小时车,你还有力气?还是我先来孝敬你吧。”   “你一个跑150米就要死要活的人好意思说这话?”   “好像你没说过不要了不要了一样,噢,对对,你是体贴,怕我累着影响工作,敲不了键盘,做不了ppt.”   顾之桥体力渣,但绝对是嘴炮王。   程充和做不到像她那么说得出,只得说:“想揍你。”   “程女士,你也是揍过我的,还想揍啊。”顾之桥突然站起来,挑一个摄像头仍能覆盖的位置,之后做了个程充和再没有想到的举动。她把自己的睡裤和内裤往下拉,堪堪拉到差一点就能看到,手指一勾就能扯下去的地方。   程充和猝不及防,闹了个大红脸。   道晚安时,她狠狠挂断视频,天晓得那一刻她有多想扒下她的裤子。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那么问题来了,扒裤子是想揍我呢,还是想~~~?   程充和:实话?   顾之桥:实话。   程充和:都想。 第88章 住得近有住得近的好   最近两次,一整日车程的来回都和顾之桥在一起,这趟回程少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过在这种时候,顾之桥从来不会缺席,上班摸鱼也要给她发信息。   一会儿跟她汇报,昨晚已经帮她把家里收拾过了;一会儿问她晚上几点到,要吃点什么;一会儿关照她,小区前门在修路,记得让菠萝姐绕到后门下车。   程充和无一例外嘱咐她好好上班,晚上不用做饭,随便吃点就行。那人发来一个哈士奇打滚的图片。   钱今坐在前面,全程围观她老板手机一响就发笑的过程,后来程充和也发现了这一点,把手机调到无声状态,可是她不由自主的微笑却止不住。从后视镜里看到满面笑容,钱今和菠萝姐对视一眼。曾经乌云密布的眼眸里,如今只剩下甜蜜的笑意,哪怕经历了山庄仓库出现问题的情况同样如此,过去的悲伤终于烟消云散。   其实事到如今,钱今面对顾之桥的心情依然复杂。她坚决认为因为顾之桥的出现,她老板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顾之桥好像挖了个坑,自己跳下去不算,还把她老板拖下去。同样是程充和的老员工,菠萝姐比较淡定。无论看见什么想到什么,她始终坚持一点,雇主的事情是雇主,她就是一个开车的,做好本分,老板的私事与她没有关系。   她们在高速休息站吃午饭的时候,钱今几次欲言又止。程充和看不下去,要她有话直说。   “程姐,你到底喜欢顾之桥什么呀!”   菠萝姐在旁边吃着饭,听到这话险险喷出来,钱今那样子就差没说我比她差到哪里去了。   程充和也很妙,她不说顾之桥哪里好,哪里不好,只说如果钱今喜欢自然能看到她令人喜欢的地方,如果看不到,说也是白说。“钱今,你想去喜欢她吗?”她居然还跟钱今开了句玩笑。   钱今连忙表明心迹,她对顾之桥一点兴趣也没有。“程姐,如果人家喜欢顾之桥,会给你压力吗?”   这回菠萝姐真的喷了。“我去下洗手间。”   钱今朝菠萝姐的背影哼哼几声,她实在好奇好不好。   “那是别人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见异思迁,三心二意不是人之本性嘛。以前学校里那些人,不止,来我们客栈那些,不管男男女女,有人追求他们会得意啊,出现竞争者就是奇货可居。”   “你觉得她会得意吗?”   钱今想了又想,笑了出来,“不会,她会高喊:程女士,听我解释。这么一看,顾之桥倒也可爱。”   “是咯。她有她的可爱之处。”不仅如此,顾之桥也有可恨之处,与她相处越多,越会发现她的有趣,比如昨晚那处浪荡的戏码。   “哎哟,老板,你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那个怀春少女我家最好的表情。”   “钱今,其实山庄也需要人手。”   钱今立刻闭嘴停止嘲笑她的老板。   程充和从Y市回来的消息不会故意隐瞒她的女儿,林涵音随口一问,程充和就答了。   当时林涵音一愣,冒出个念头:亲妈出差回来,自己是不是需要做些什么。   她的犹豫如此显而易见,程充和马上表示:“音音,我告诉你,只是因为你问了,不是对你有要求或是期待你来接我,不用有心理负担。你要工作,工作很忙,我明白的。等我休整好,我们约饭或是你来看我,都好。反正我们住得近,你说是不是?”   不管是不是,林涵音想到她妈对她无欲无求心情也有点复杂。通常情况下,做妈的跑路回来,总是希望和女儿重修旧好,能原谅她,理解她当初的决定。她妈不是没有这样的希望,但是希望没有变成她的要求。她一直很佛系的在跟自己来往,没有隔三差五送这送那,也没有天天想方设法凑到自己跟前,好像她妈只是换了一个城市生活,而自己是附带的。   一般来说这样的母亲会倾向于回忆过去,唤醒女儿对过去美好时光的向往,唤醒女儿对过去的记忆,但是程充和很少提到。基本上是林涵音自己主动提及,她才会说,表示她并没有忘记那段时光。从话里话外能听出来母亲对于那时的自己充满怀念,她也能够感觉到话语间的留恋与爱。这使她经常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林涵音曾经分析过,如果母亲步步紧逼,她一定会逆反抗拒,可是母亲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又难受。尤其是母亲和顾之桥在一起的时间比她还长,母亲对顾之桥比对她要好,林涵音始终这么认为。   这天晚上,林涵音加了一会儿班,收拾完桌子正打算离开,她上司曾可也要下班,见她就说送她一程。本来送到小区门口即可,但离她家最近的小区门口正在施工,曾可秉承送人送到位的原则,绕了半圈将她送到另一个小区门那。   车停在路边,一向手脚利索的林涵音却像是被点了穴道,一手拿着保险带,双眼直勾勾看向前方。   曾可吓一跳,她是看到什么了?那样子倒像是看到吊死鬼一样。   顺着林涵音的目光向前望去,前方不过二人一狗,站在路边说话。   如果她没认错,那条狗白毛黑点,应当是条斑点狗。斑点狗正伸展它的腿长身长,直往一个穿着粉红色短袖T恤的年轻女人身上扑。年轻女人又笑又叫,想来是爱狗人士。路灯下,她的样子有几分清晰可辨,曾可越看越觉得眼熟,再结合林涵音的样子,她想起来了。她在公司附近和林涵音的手机里见过年轻女人几次,那是她的女朋友,叫顾之桥。   噢,刚分手不久的前任。   顾之桥对狗又搂又抱,狗激动得像是快把尾巴甩断了,好几次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另一个女人,看起来比顾之桥年纪大些,身材保养得很好,很见毅力。   两人面对面四目相望,眼神像是粘在一起。   曾可当时就在心里暗暗祈祷,可千万别上演激情一幕啊。   老天爷像是听到了她的祈祷,两人并无任何亲密举动,只对望着相视一笑。中年女人揉揉顾之桥的脸,顾之桥佯作咬她,她不避不闪只是笑,最后在顾之桥腰后搭了一下,像是在说:走吧。   两人拿着行李,带着狗,穿过马路往对面小区走去。   曾可松口气,再看林涵音,一脸的阴晴不定,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好一会儿,从牙缝里说出几个字。   “那两人亲密无间,不是母女胜似母女。到底谁是她的女儿!”   居然是林涵音的母亲,没想到她妈看起来那么年轻――无论从哪方面来讲。   曾可当时就有些吃惊,但她一向淡定,惊讶不过一瞬,之后顺着林涵音的话头说:“怎么,吃醋了?想找你妈撒娇发嗲?那就快回去吧,追上去,把你妈抢回来。”   “去干嘛,讨嫌嘛。小桥做饭好吃,家务也比我做得好,当然要她了。”   难得听下属讲出那么孩子气的话,曾可不禁一笑,不难想象刚才那一幕给她的冲击有多大。   “怎么听你说的像是应召女郎,狗保姆。”   “就是狗保姆,看那条狗,对她比对她主人还亲。小桥最会收买人心了,平时嫌这嫌那,倒是一点也不嫌狗脏。”   “我猜她一定来不及做饭,不如你找家点打包些食物,三人一起吃饭刚好。”   “不去。我不去打扰她们的二人世界。”   林涵音双手绞在一起,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抑制住发抖。她浑身发冷,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生气,只觉得身体内的所有血液像是冻住了。   下午她搜过Y市和上海的距离,程充和回来一趟需要多久,想过是否要准备晚餐,和程充和一起吃饭。今天工作不急,本来可以按时回家,她还是选择留到现在,是不是为的就是刚才这一刻。   她终于能够说出每次见到母亲和顾之桥所感觉到的异样在哪里――她们俩在一起就是一个世界,她压根插不进去。   “曾总,请你坦白告诉我,如果你不认识她们,你觉得她们是什么关系。”不想自欺欺人下去,林涵音看向她的领导。   “我确实不认识她们……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曾可回看她的手下,目光充满歉意与安慰,“我会觉得她们是一对的情侣。”她特意略过描述她们感情至深。隔着两个车身距离,两人站在一起,仍旧给她一种彼此眷恋,彼此惦念的感觉。   “曾总,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吗?”   知道林涵音不是真的要一个回答,哪怕曾可知道那两人是谁,此刻还是问了一句:“是谁?”   “一个是我相恋两年的女朋友,我们认识几天就已经登记注册结婚了。前几天刚跟律师咨询离婚的事,介绍律师给我的是我妈。就是这个离开我十年之久的妈,今年二月我们才重新见面。她们俩三个月前才刚刚认识,她们认识的时候我跟顾之桥还没有分手……”   说到最后,林涵音的眼泪簌簌落下,她用手背去擦眼泪,嘴角始终维持倔强的弧度。   曾可忙扯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或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是她们没有在一起吗?”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我怎么心惊肉跳?   程充和:你做坏事了?   顾之桥:偷偷亲你算不算坏事?   程充和:你哪有……   顾之桥:(づ ̄ 3 ̄)づ 第89章 程女士的迷魂汤   吃过顾之桥打包的晚餐,程充和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看顾之桥给马克吐温洗澡。马克吐温一身肥皂泡泡,从头到脚都是,像一只落汤鸡,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她不禁发出咯咯的笑声。   马克吐温本来就抗拒洗澡,听到她主人的嘲笑,哼哼两声,把头低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地砖下面去。   顾之桥好脾气地给它洗澡,搓搓脖子,揉揉肚皮,一边还要说好话。   “马克吐温最漂亮了,就算是落汤鸡也是最漂亮的一只落汤鸡。”她的好话一向令人苦笑不得,幸亏狗能理解的人类语言极为有限,否则得给她气死。   “马克吐温,好好洗白白呀,要洗得干干净净的,这样才好睡到床上去。否则你脏得不得了,谁让你上床?你就只能睡阳台了。”总之连哄带骗,好话说尽。   程充和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亲她的脸。动作轻柔如春风化雨,能感觉到亲吻里的依恋与缠绵的爱意。   有时想想世间上的缘分颇为奇妙,当初她看着这两人踏进她的客栈。一个说不出的别扭,浑身抗拒;一个几天没睡醒不耐烦的样子,谁会想到她们会有今日的缱绻。追溯到两年前,接受安德烈已死的事实后,程充和以为自己此生已了。谁会想到她会和顾之桥结下不解之缘。   有时她也会想,她们的今天是源于顾之桥踏进客栈的那一刻,还是源于她和顾之桥在上海重逢的这一刻?还是说早在当初N社的哑姐介绍她去找X传媒,她看不惯对方油腻的接口人,要求换人时就已经注定。   程充和从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女人,也许应该这么说,安德烈之后,她没想过自己还能毫无保留地单纯地爱上一个人。   “醒了?”顾之桥在她耳边问,温温热热的呼吸弄得她有些痒。   躺在沙发上,身上无不舒泰,又有个温柔的情人,程充和舒服得不愿意睁开眼,闭着眼睛笑她:“明知故问。”   “坐车太辛苦了?哎,我已经把马克吐温洗得干干净净,顺带把我自己也洗得干干净净了。”   “哦?”程充和假装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但是假装一向对顾之桥这人没用,她总有最简单直接的办法让你假装不下去。   这不,那人的亲吻又来了,比刚才更炙热,比刚才更滚烫,她哪里是洗澡,明明是吃了什么烈火炽焰丹,烧到了自己,也烧着了程充和。   像是体恤程充和经过一天长途跋涉,两人不像在Y市那么纵情,只在沙发上缠绵了一轮便作罢。马克吐温一直蜷在沙发边上,终于学会了不在两人变成一个人,发出奇奇怪怪声音的时候打扰她们。   激情过后,两人在沙发上抱成一团,程充和问顾之桥这几天工作、生活,身边发生的事,无可避免地提到了林涵音。提到林涵音,几时把两人关系告诉她就是无法逃避的问题。   程充和说:“再过几个月吧。”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环在身前的顾之桥浑身一僵,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程充和暗叹,问她道:“我们认识多久?”   “这跟我们认识多久有什么关系?感情又不是包办婚姻,日夜相处,天长日久,生了几个娃才培养出一丢丢的亲情。”   “我的意思是,你和音音分手多久?”   多久?在顾之桥的感觉里,起码有半年一年了吧。可是掰掰手指头一算,居然才三个多月!也就是说,她和程充和在一起也就两三个月的功夫,可是她总觉得她们默契又感情深厚,好像在一起很久很久,经历过许多。   “原来我们在一起才两个月,认识才三个多月呀,居然好到如胶似漆,感情真是美妙神奇。”她的关注点永远在此时此刻。   “不比你跟音音美妙神奇,你们认识几天就已经结婚了。”程充和掐她一下说,“你和音音分手不过三个月,我们就在一起了,你觉得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想?”   顾之桥可以肆无忌惮,可她作为林涵音的母亲理应由她做些拒绝。可这段感情发生得太过自然太过顺理成章,要不是这几天在Y市想着解决方案,也不会才意识到原来从认识到热恋不过是从冬末到夏初。   “她总不能想我们在大理就好上了吧。怎么也在我和她分手之后啊。”顾之桥说得很随意,她一点不愿去考虑林涵音是怎么想的。   “你真觉得她会这么想?”   顾之桥没法昧着良心承认这一点。林涵音一定会觉得两个人在大理已经眉来眼去,暗度陈仓,不管这是怎么发生的,反正她会是被众叛亲离的那个。也许脑子发热起来还会觉得她们分手也是因为程充和。   不过比起林涵音怎么想,顾之桥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分手没多久我就移情别恋,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人有点渣啊?这个我要解释一下,其实我不是这样的人,只是可能分手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遇见你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两个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在一起,我也没办法啊。而且感情这种事情,压根不讲时间长短,也不说先来后到。不对,这句擦掉。我和她确实是分手在先,可是分手这个事情怎么说呢,它又不需要守孝,对吧?”顾之桥苦着脸,挠挠耳朵。尤其是她们分手临门一脚的原因让她感到屈辱,不了解她,听不进她说话倒也算了,叫她生孩子给他爸带。这是把她当行走的子宫啊!   被守孝的说法逗笑,程充和把她掰过来,亲了一亲。   顾之桥嘟起嘴,不大高兴。“我本来秉承不在背后说人是非的原则,从来没说过导致我和林涵音分手的致命原因。一想到就觉得生气,啊!”   程充和轻抚她的肩膀,“委屈你了,我听音音说起过。”   顾之桥挣开她一些,“她说的时候是不是一脸无辜觉得她没有说错!”   “怎么会,她意识到自己说这话很不妥当。”   顾之桥明显不信她,充满怀疑地瞪着她。   程充和好笑,把人整个抱住,柔声道:“她确实认识到错了,只是可能没有你认识得那么深刻……”   “我?”看来真是气坏了,人在温柔乡里依旧要探出脑袋来质疑。   “我们。她没我们认识得那么深刻。一心想着化解你们和林建学的矛盾,想要把你正式带到她爸跟前。”   “嗯?”   “心是好的,但方法错误。想要解决问题的心,盖过了对你的了解和你的意愿。”   “我总觉得你美化了她的想法,不过我一向听话,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那我们晚些告诉她?起码等你们分手半年。”   “程女士!”顾之桥露出脑袋咬她下巴。“我想告诉她,不是为了挑衅或者打击报复,而是夜长梦多。万一在这段时间里被她自己发现了反而不好。是,我们可以低调,在外面可以时刻注意,就像今天看到你想亲你想抱你还是回到只有我们俩的地方再亲再抱一样。可是一方面来说,林涵音已经试探过我们了,人会试探是因为怀疑,怀疑就会敏感,会主动去找证据。”   “那只要我们小心谨慎,在外面循规蹈矩就好啦。本来在外面就该注意点,不要随便亲亲抱抱,这里又不是国外。”   这是在外面亲亲抱抱的问题嘛。   路轻舟看出她们之间有猫腻是因为看到她们亲热了?   不是。   “人是很容易疏忽的动物,要是不小心,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不知道在哪就会泄露我们的关系。如果林涵音直接问你,你打算否认吗?”   程充和自问没法否认,也没想过要否认。“她要是问,我当然只能告诉她。我喜欢你没法否认。”   “你这是在等她问你呀。”   程女士千好万好,关键时候爱逃避真的不大好。认女儿是,坦白也是。   “那要么,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减少一点来往,这样就……”眼看顾之桥骤然色变,立刻想要抽身离开,程充和忙箍住她,“你干嘛,又要拔腿就跑?不许你动。上次我就想说你了,有话好好说不行么,不理不睬算什么。”   连分开一段时间都想得出来,顾之桥气得说不出话,被她这么一说更气了,好话坏话被她说尽。但她又知道,之前自己不理不睬转身就走确实不好。   要是别人,顾之桥还能驳斥驳斥,争一争,发发脾气,可是程充和教训完她后又亲她,亲到她说话为止。   说好的五十岁很讲道理成年人不撒娇呢。   这谁抵得住啊。   顾之桥有什么办法?她只能说:“程女士,逃避可耻,还未必有用。”   “那你就让我逃一会儿嘛,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顾之桥想一想,又要坐起来。   程充和按住她,“你干嘛去?”   “你不是说分开一段时间,减少来往嘛。我去换衣服,回家住啊。”   将人按倒在沙发上,程充和居高临下看着她,“刚才我只是说了一个想法,不代表真要这样做。就算我们商量好,最后的结果是这样,协议哪有当天生效的,怎么也要到明天吧。你急什么,那么想回去?”   绝对是倒打一耙。   “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这几天我在Y市就很想你,每天都很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林涵音:咬牙切齿   顾之桥:咬牙切齿   程充和:对手指 第90章 林.钮钴禄.涵音上线   “这样就算了?”   “不然能怎么样?”   午餐时,顾之桥和路轻舟凑在一起吃饭,说起林涵音的事情,顾之桥就把程充和的态度告诉她。路轻舟不得不佩服程充和,简直就是顾之桥的克星,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把她克得死死的。   会撒娇发嗲,会讲道理,善于表达心意,还出得了手,动得了口,不管是谁碰到她,除了干了这碗迷魂汤,再干下一碗,还能怎么样?   “你们家程女士很有一套啊,她女儿怎么跟她一点都不像,但凡遗传到一星半点,你们俩也不会分手。”   “那说不定她结婚生孩子去了,也碰不到。”   “你这个促狭鬼。不过也就是你喜欢她,她的招数对你来说都有用,都致命。你要是不喜欢她,什么招数都不值一提,”   “没错!”否则发嗲是恶心,撒娇是发痴,讲道理是大道理压人,表达心意是你喜欢什么我马上就改。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施虐受虐都是搭好的。”   “去你的。”   两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最后路轻舟捏着她脸说,“不管怎么样,你终于有了性生活,人也越发滋润水灵。”   没等顾之桥反应过来,她笑着跑路。   顾之桥看着桌上的饭盒和食物残余,对着手机发出怒吼:“路轻舟,这个奸人,快回来垃圾分类。”   大前天见到母亲和顾之桥亲亲热热回家,林涵音觉得自己眼睛出血都快瞎了。   那一刻天旋地转,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跟自己作对,给自己捅上最致命一刀的居然是曾经最亲密的爱人和血肉相连的母亲。她又气又恨,偏又无所适从,眼前那一幕,挥之不散,好像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全给推翻了,要不是领导在场,她当时就想下车去问个清楚明白。   曾可的存在让林涵音始终保持一分理智。令她感到万分不好意思的是当晚曾可陪她很久,劝她搞清楚事情真相再说,不要冲动行事。   之后几天,林涵音在公司遇到曾可,想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被她看去,又被她知道了家里的狗血,难免觉得难堪。要不是她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需要这份工作,她大概会选择辞职。   最开始那两天,曾可表现正常,当做无事发生。在公司碰到林涵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都没有,好像那天晚上她没有送林涵音回过家,没有看到她的眼泪,没有陪她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后来她发现林涵音对她的态度不太对头,好像刻意回避她,为免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曾可特意把人叫到办公室里。   “私是私,公是公,我知道你的私事,你不用感到难为情,说白了我是外人,那些事是你的事情,再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没点糟心的事情呢。对于我来说,你是一个好的下属,在工作上能帮到我很多。这才是最重要的,明白了吗?”曾可处理问题一向不拐弯抹角也不会一等再等,发现问题立刻反馈,快速解决是她一贯作风。   看似铁面无情的话,却使林涵音感到安慰。   “你的假期不少,平时加班多又不休息。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请几天假调整一下。不过我个人建议你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继续工作。”   “曾总,我不打算请假。”林涵音也这么想,她不打算对任何能抓在手上的东西松手。亲妈离家出走,回来后跟她的前任好了,她前任前脚跟她分手后脚跟她妈勾搭上了,还有她爸,最近又不知忙什么去,神神叨叨不见踪影,说不定又在背后谋划她的相亲。目前来说,唯一没有辜负过她的是工作。   “很好,去忙吧。”注视女下属明显消瘦憔悴的背影,曾可不禁叹息。感情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有些事熟人看来狗血,碰到了一时半会儿想不开,尤其林涵音对二人都有深刻情感,只希望她勿要深陷其中,能早日走出来。   不过她的母亲……私底下来说,如果自己五十岁能找个三十岁出头的对象,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满是柔情蜜意,跟看世上最美好的宝贝一样,且这份感情不是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就算是自己女儿的前任,她也上了。如果是建立在经济的基础上,那无论是谁都可以,没必要专挑熟人用过的下手。   曾可自己没有结婚,不光是因为平时工作忙,一心发展事业。不理解的人以为她要求高,要找个能配得上自己的,或是活到她这把年纪,修炼成沪上白骨精,阅尽沧桑,早已经看透一切,根本不相信爱情。   其实不是的,正是因为曾可相信爱情,憧憬爱情,才没有结婚。   她始终期待那种四目相望中间有兹拉兹拉火花的爱情,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吸引,更有精神上的互通,那种感觉在别人看来太玄妙太过少女,所以她从来不提。   对她而言,两者是不同的。   少女希望的是别人能猜中她的心事,做她的蛔虫,表象又肤浅,她所向往的则是互通有无,诚心相待,心领神会。那晚,她们眼前的两人可能在身份上略显尴尬,但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出她们的亲密无间。   令人向往。   领导的向往林涵音不晓得,她一心想借助工作来麻痹自己。平常忙碌有用,这会儿胸中那股气久聚不散,影响她的工作效率,她便更气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辛辛苦苦工作,因为别人陷入情绪的漩涡。她生气、伤心、失望、震惊,那两个人呢,说不定窝在一起亲亲我我,笑她是个傻子,到现在还没发现她们的奸情!   凭什么啊!   还有,那两人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看戏,一天到晚看戏,她就知道,看戏是幽会的代名词。   遛狗也是!   林涵音起初就觉得奇怪,顾之桥那么懒的人,怎么高兴天天跟那个女人遛狗,偶尔几次还看到她在楼下跑步。   事出意外必有妖孽,就应在这里了。   真是投其所好。人家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顾之桥舞得一手好贱。   两次出差,说不定根本不是出差,是两人去外地幽会,在外地更加肆无忌惮。   还有那次,她去那个女人办公室。钱今拉着她一通闲扯,不让她进办公室,说不定就是在拖延时间。   好哇,这两个人真好,办公室也做些不合时宜的事,就那么急不可耐!   二人奸情世人皆知,是不是就她不知道。   她真是个傻瓜,白痴!   有些事当时就有蛛丝马迹,她没有往深里想,一旦发现问题,前后一串,可不就是那么回事嘛。   说得真是好听,从大理回来搬到她家附近,明明离顾之桥更近,她就觉得奇怪,分手了怎么顾之桥还跟她住一个小区,原来早就狼狈为奸。   说不定那时候就住一起了!   林涵音越想越是怒火中烧。   在恼怒的滤镜下,顾之桥在大理挺身而出为程充和不平,以及她在程充和房间睡着这些事显得越发可疑。   正在林涵音犹豫几时找上门去撞破两人奸情,送枕头的来了,她亲妈问她明天晚上是否有空到家里吃饭。   “很久没见,挂念你了。”   以前她会为母亲质朴直白地表达情感打动,现在只觉得反胃。   虚伪!   不过程充和既然说要见她,她不会不去,正好上门去看个究竟。   “妈,顾之桥是不是一起啊?”林涵音故意问道。   很明显感觉到程充和愣了一下,反问她:“为什么要叫她一起?”   林涵音轻笑一声,“你们不是经常来往,天天一起遛狗的嘛,她住的那么近,而且她也给你干活呀,是你的小工,叫她不是理所应当。”   “我们母女俩吃饭而已,没想过要叫她。”这是大实话,自从那顿吃到胃痛的饭之后,顾之桥表示再也不想三个人吃饭了,一边吃饭一边演戏,她演技没那么好。别说是她,就是擅长表情管理的程充和自己也觉得兜不住。   “那你问她一下嘛。妈,你不知道,她一个人懒得做饭,吃东西很随意,也不会经常回家吃饭。你就当日行一善,叫她一叫。”   “音音,你就那么不希望我们二人世界啊,非要加个电灯泡。”   电话里母亲声音娇嗔,好像真在嫌弃顾之桥是电灯泡似的。   知道真相的林涵音发出一串呵呵呵呵的笑声,好像是个好笑得不得了的笑话。   程充和听在耳朵里,异样地刺耳。“音音,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没有,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顾之桥是电灯泡比较搞笑。三个月前,我们一起爬山的时候,你还说你是电灯泡呢。”林涵音没打算在电话里撕破脸皮。   “那时我和马克吐温是电灯泡呀。”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林涵音心想:这可难说得很。   她嘴上却道:“此一时,彼一时,风水转得很快。妈,你是不是担心我对顾之桥不死心?放心好了,最近我想得很明白,我和她不合适,早该对她死心了。吃饭这种事,你就叫叫她,当是可怜她没饭吃,她最听你的话了。”   结束通话,林涵音站到镜子跟前,看向镜中的自己。那抹冷笑犹自挂在唇边,像是开出了一朵满是利刺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林涵音:你们背叛我。   顾之桥:阿嚏~~~充和,是不是你在想我?   程充和:阿嚏~~~今天音音有点奇怪。 第91章 想想算了?不能算了!   六月初的上海,梧桐繁茂,时花暗香。在一起之后,生活一如往常,程充和与顾之桥每天晚上的遛狗雷打不动。   顾之桥小心注意不让马克吐温东舔西舔,以防小区夏季养护喷洒农药,狗嘴贱去舔误食中毒。   马克吐温从Y市回来之后,变得疑神疑鬼,神经兮兮,时常对着周围暗处发出警告的叫声。好几次顾之桥特意去暗处查看,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推断马克吐温可能是在山庄受到另一条狗的惊吓后,一直没有恢复过来,为此还联系玄明问她是否有解决的办法。   玄明回她:【我是命理师,不是训狗师。】   顾之桥咬定她不松口。【是你朋友的狗把它害成这样的,你总要负点连带责任吧。】   玄明:【你这是碰瓷。】   顾之桥:【我是走投无路。】   玄明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好告诉她。   【第一,那条不是狗,是上古神兽混沌,出名凶恶。第二,如果确定她不是察觉危险后警告,你平时多安抚它一下,观察一段时间再说。一般来说,程女士那条斑点狗不会乱叫。】   上古神兽都出来了。   顾之桥理所当然认为玄明忽悠她,既然大师忽悠她,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私下跟程充和吐槽:“上古神兽长那挫样,怎么不说是貔貅,过几天说不定变成龙王三太子呢。哎,该不是王富的叔叔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了吧。”   “那你不如直接说马克吐温见鬼了,就是你这个大头鬼。”程充和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程女士,你再那么可爱,我可不管什么场合什么大庭广众,什么月光之下,什么星星在天上眨眼睛随时准备偷窥,我就亲你了哦。”   “当心我让马克吐温一巴掌把你掀到地上。”   “要我躺下那么简单的事,何必出动马克吐温。只要你手指头一指,指哪我倒哪,来不来?”   “来你个头。”程充和直摇头,恨不得戳她脸上,“明天晚上,你过来一起吃饭吗?”   林涵音提过几次,即便知道顾之桥的答案,她还是要问一下。   “不去不去,明天你不是约了女儿。那种饭吃一次已经足够刺激,当长见识,谁还吃得下第二次。”   这回程充和不再多说。“我总觉得上次通电话的时候,音音有点奇怪。”   顾之桥心想:她几时不奇怪过。   “你那是什么表情。腹诽,嗯?”   “霸道总裁就是程女士你啊,连腹诽都要管,不过看在你嗯那么好听的份上,爱管就管吧。”   “顾之桥好好说话。你觉得音音会不会发现了?”   “之前我就说她应该有所觉察,不如速战速决,你说要等到半年。现在你问我是不是发现了,要我怎么回答你呢?”   “你在怪我咯。”   “那没有。”   “不敢还是没有?”   “没有。我知道你的犹豫和……胆小。”异地而处,顾之桥不觉得自己会比她更果断。   “不如,不如……”不如到遛狗结束,她都没不如出个所以然来。   那天晚上,程充和没让顾之桥回家,陆陆续续几次提及,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了。洗完澡之后,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发呆。马克吐温看她一会儿去房间里找顾之桥,看顾之桥一会儿又去外头看她。顾之桥看在眼里,不催不问,只等到差不多时间叫她回房睡觉。   “我是不是很没用?无论是做母亲,还是做女朋友。”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难道要学人家二十四孝?你要是没用,我就是人家眼里的祸水。所以顺其自然就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总在你身边。”   程充和忐忑,林涵音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从得知消息到约好的当天晚上,她想了许多许多。   当天要穿什么衣服,怎么指责母亲的虚伪,她无法控制自己设计许多场面。在那些近乎残忍的想象里,她痛斥程充和一次又一次,用她所能想到的最恶毒难听的话,但她并未因此感到宽慰,相反在无数次想像后更觉失落空虚。   怒叱发火十分简单,情绪一上来,怎么难听的话她都能说得出口。   可是说完之后呢?   母亲是跟顾之桥会难过一阵,之后继续双宿双//飞。   即便她们因此好不了多久就宣告分手,那她呢?她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一无所有。   林涵音甚至想过就这样算了。假装无事发生,从此和顾之桥只是路人,和她母亲原来如何,现在还如何。双方不必费心去经营什么母女情深,做最陌生的亲人,在同一个城市各自生活,偶尔相会,一年见个两、三次面就已经足够。   可是算了的念头过去,她又忍不住想:凭什么算了,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痛苦,凭什么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母亲抛弃她不算,还要抢走她的爱人,她前任抛弃她不算,还要抢走她的母亲。   凭什么!   她实在难以甘心。   这一天程充和没有去博物馆,在家准备食材。当她全心全意投入料理的时候,无暇旁顾,一心想着如何将西班牙海鲜饭、香煎菌菇小鱿鱼做出地道风味,反而获得了一种空前的宁静,以至于她在开门迎接林涵音时哼起了歌。   程充和的好心情在一路饱受矛盾煎熬的林涵音看来有些微妙的讽刺。如果她想的极端一些,那更像是一种挑衅。   进屋之后,和马克吐温打过招呼,林涵音小心翼翼,尽量不着痕迹四处打量。阳台上是否挂着顾之桥的衣服,枕头上是否有不属于她母亲的头发,梳妆台、床头柜上是否有顾之桥的遗留物品。哪怕她能够想到如果两人有奸//情不想让她知道,一定会小心注意不露马脚。   但是万一呢。   其实捉奸式的查探在林涵音看来并不体面。唾弃自己之余,眼角余光扫到母亲卧室那张大床,她依旧忍不住想:那两人昨晚、前晚、大前天……每一晚都在这张床上做//爱,丑态百出。   一扭头,便看见那只叫马克吐温的斑点狗蹲在卧室门口看她,目光充满探究,清澈的眼神仿佛能看到她的心底。如果狗通人言,它一定会告诉程充和自己的丑陋行为,看到狗就会想到顾之桥,林涵音露出厌恶的表情,朝它挥挥拳头。   “音音,在干嘛?洗洗手,来吃饭了。”程充和的叫声打破了人狗之间微妙的气场。   “诶,来了。”林涵音故作亲热地回答,还挑衅地瞪了马克吐温一眼。   闻到西班牙海鲜饭的香气,林涵音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几天来,除了工作她都在想同一件事情,每天有没有吃饭,吃了几顿她统统没有印象。   程充和听到便是一笑,“饿了呀,怎么不先来吃点火腿垫垫。今天正好做得多,你多吃一点,酒慢慢喝,要是喝多了就别回去了。”   饭菜口味有时十分玄妙,会将掌勺人的心境一并融入,起码林涵音在吃到母亲亲手准备的西班牙菜肴时,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母亲的用心。不光色香味俱佳,摆盘同样出色,配餐的西班牙白葡萄酒亦是冰到适合温度,相当适口。   一餐饭,林涵音不想多讲,怕多说了便会泄露自己的糟糕心情。好几次忍不住说这菜顾之桥喜欢,那菜顾之桥也喜欢后,为了让自己闭嘴,她只能埋头大吃,什么伊比利亚火腿、芝士片、色拉,甚至连饭后甜品提拉米苏她都吃了不少。   程充和托着下巴看她吃饭,偶尔说几句关于西班牙菜的做法,用什么番红花和番茄,火腿哪种算好,酒怎么样,嘴角挂着慈爱的笑容,似乎为她的好胃口感到高兴。   然而,她的内心并未如面上表现的那般愉快。在听到好几次顾之桥后,她反倒无法确定林涵音是在试探还是她根本就没有打算放下顾之桥。   当程充和问林涵音要不要尝尝她做的咖啡冻,林涵音脱口而出小桥喜欢后,母女俩同时沉默下来。   林涵音一口喝掉半杯白葡萄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程充和想了又想,终于问她:“音音,你怎么老想着顾之桥?”   她不提顾之桥还好,一提顾之桥,林涵音觉得她假装无辜,明知故问,一晚上被食物冲淡的厌恶感重新席卷而来,涌上胸口。   “想着顾之桥不好嘛?”抿一口酒,林涵音故意问她母亲,“如果说我想来想去还是喜欢小桥,妈,你怎么想?”   怎么想?   作为一个母亲,程充和不觉得自己女儿对一个不再留恋的旧情人念念不忘是件好事。“音音,我觉得你们俩不合适。”今晚,她始终以一个母亲的身份面对林涵音,即便此刻也是。   但林涵音不这么认为。   她扯扯嘴角,心想:是,我们俩不合适,你们俩就能合适了。   “你心气高,力争上游,她人懒散,安于现状,光是这一点,你们就不合适。就算复合,如果你不放弃要她一起努力,一样会分开,长痛不如短痛……”   林涵音放下酒杯,打断她母亲的细数。   “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和她有那么多不合适,去一次大理,不合适倒是全跑出来了。大理还真是风水宝地,特别养人。”   “音音,你在说什么?”程充和收敛笑容,看向她的女儿。   “你不懂我在说什么?叫顾之桥来听,她那么善解人意,一定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耳朵烫,你们猜是左耳右耳?猜对了说明有人想我,猜错了说明有人骂我。 第92章 唇枪舌剑   逃避可耻,而且未必有用。程充和深刻感受到了。   她女儿那么聪明,她们又那么明显,怎么会不知道呢。   人一旦产生疑问,会追随答案而去。   一直以来,是她自欺欺人。   其实今晚,她有好几次机会可以对林涵音直言相告,但她不忍心破坏母女间的温情,哪怕这层温情的面纱是如此脆弱。   预想过的糟糕情况真实发生,程充和倒也平静,“你叫她干什么呢?这事和她没有关系。我早应该告诉你的。”   林涵音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从母亲的肢体语言看出,她根本不会主动把顾之桥叫来。   居然还有脸说这事情跟顾之桥没有关系,难道是她妈单方面勾引顾之桥嘛。   林涵音不会容许顾之桥独善其身。   “你也说早该告诉我,既然你没有说,我不想问,也不想听你说。”   林涵音当着她妈的面,直接拨通顾之桥的电话。   顾之桥接起电话声音冷静,叫出她的名字:“涵音,有事?”   背景有音乐声,凭林涵音对她的了解就晓得她一个人在家喝酒、听音乐、发呆,倒是很有闲情逸致。   “你出来。”   “干吗?有事先说,我都洗好澡了。”   听听这人说的话,她都洗好澡了。她们母女气氛尴尬至此,难道就没有她的责任。   这人倒是好,很好。   “洗好澡又怎么样?你又不是在自//慰,就算你是在自//慰,也给我马上出来一趟。”   “神经病。”想好不再忍,顾之桥就不忍,直接把电话挂了,哪怕明知道今晚母女俩吃饭。   林涵音说话如此刻薄,想必事情已经发展到大家都不愿意见到的地步,主动权全失,等着被骂到狗血淋头。   可她凭什么要满足她?   从道理上来说,顾之桥不觉得自己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分手分干净,伤心也伤心过了,开始新恋情是在分手之后,就算是内疚,一半是出于情分,另一半是出于给程充和带去麻烦。如果可以,她不愿意给别人带去麻烦,但是爱情这种事情又没道理可讲。   即便回到情感萌发的最初,顾之桥不觉得自己的选择会有任何变化,像她这样的人,永远只会奔向自己的心之所向。   至于程充和提到的时间问题也不是她可以决定的。在不知道对方态度的前提下,发现自己喜欢别人,当然会希望确认别人喜欢自己,谁还会想到那时候才距离分手多少多少天。   确认感情的过程交织着甜蜜与刺痛,患得患失,难道等确认之后还先说好先等一等?等到分手半年忌日过了,我们再开始谈恋爱?   可是爱情,爱情是一种磁场的吸引。   她们不是没有试图克制忍耐过,可越是克制忍耐,吸引越强烈。谁能阻止两颗相爱的心靠近?谁又能阻止两个相爱的人亲吻结合?禁忌总是与期待和刺激共存。   顾之桥突然挂电话,出乎母女俩的意外。林涵音下意识望向他的母亲,却只看到她母亲短暂的错愕,很快程充和皱眉说:“音音,其实……”   林涵音第二次拨通顾之桥的电话,为阻止她母亲继续说下去。   其实什么其实,其实她想朝她母亲大喊大叫,像电视里的人那样歇斯底里骂尽脏话,但是她骂不出口。   电话响三下,顾之桥接起来也不出声,等着林涵音继续。   林涵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你到我妈家里来一趟。如果你需要一个理由,我给你。现在我以程充和女儿的身份想见一见她的姘头不算过分吧。”说出姘头,她已是咬牙切齿,“我应该怎么称呼你,阿姨吗?”比起刚才那通电话,她已是色厉内荏。   听到姘头两个字,程充和与顾之桥的反应截然不同。程充和面容苍白,顾之桥却是打心眼里觉得好笑,要不是不想进一步激怒林涵音让程充和不好过,她真会笑出来。   但是有些话她不能不说,一味退让,只会让对方更觉得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是她们理亏,是她们对不起她。   她也不是没想过,如果她服低做小、充满歉意、声泪俱下,说不定能起到更好的效果,起码被外人知道了之后能攒点同情分。看,她在忏悔,她也痛苦,但是顾之桥不愿意。   “程女士的女儿,你应该知道你妈是单身吧?所以姘头这个词不妥当。既然你要见我,我马上过去。我去不是因为你是你妈的女儿,不是我有非见你不可的理由,不是我必须要向你交代。你是成年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你应该明白这一点。我去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们说好要做朋友的。”   挂断电话,林涵音把手机重重地摔在沙发上。和顾之桥在一起两年,她从来没有讲赢过她,不管是讲道理,还是讲歪理,顾之桥总有她的一套道理。自己怎么就能忘了呢!   气愤之余,林涵音倒是没忘刺她妈一句:“顾之桥心疼你,说这就过来。”   人是她死活要叫的,可叫来干什么?   林涵音茫然。   问清楚?   事情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坐着心焦,站着心烦,横竖一口恶气,林涵音坐下来又站起来。   “晚上喝了不少酒,喝点茶吧。”既然她要闹,程充和陪她,趁她打电话的功夫,先泡杯热茶放到她面前。   如果戏剧化一点,林涵音应该是要拿起那杯茶砸到她妈跟前的。激烈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有点傻。   富有激情的行动只能冲动行事,第一闪念,毫不犹豫,但凡经过大脑思考,大脑都会主动叫停,所以才会有事后的后悔不已。   林涵音张张嘴,冷不防看到程充和的狗。那只狗,瘦精精的,四肢修长,要是人长手长脚会饱受赞誉,但是动物,动物一向以圆头圆脑为美,至少林涵音本人就喜欢圆润的猫狗,圆润无害。不知是否因为取名叫马克吐温的关系,狗的眼神充满打量和防备。   最神秘之处在于,那只狗似乎一开始就察觉到她的敌意,始终小心警惕,虎视眈眈。林涵音怀疑,那只狗甚至做好了准备,一旦发现她有威胁到它主人的地方,就立刻扑上来咬她。   最叫人恼火的是,狗忠心澄澈的眼神跟该死的顾之桥一模一样。   人与狗视线相交,马克吐温站起来,做出防御的姿态,甚至在林涵音的几个白眼之后,朝她直叫。   它一叫,林涵音露出害怕被咬的神色,程充和连忙喝止。“马克吐温!”   “嗷~~”狗之所以被称之为狗,不是主人一声叫停就会停止的。   程充和无奈,只得充满歉意地跟女儿说,“不知道它怎么回事,我先把它关起来。”   林涵音故作大方,“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关起来太可怜了。”说完她都觉得自己虚伪。   把马克吐温关到阳台,程充和折返回来,“音音,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不喜欢顾之桥?你没有跟顾之桥在一起?还是你没跟她……”林涵音没说出上床两个字,但是意思很明确,程充和不会不懂。   “我和她……”   门铃响了,林涵音说:“她来了。”   顾之桥一进门,先看程充和怎么样,一个对眼,就好似交流许多信息。   “还好吗?”   “我没事。”   “她发作?”   “她知道了。”   “有我在。”   “我晓得。”   林涵音瞬间被她担忧的目光和两人那种无处不在的懂得和默契所激怒。   “妈,我就说她心疼你吧。”   这话谁也不好搭腔。   看到顾之桥,最兴奋的要属被关在阳台上的马克吐温。它扒住玻璃,一个劲地往上跳,就想顾之桥能放它出来。   “怎么把马克吐温关起来了?”   “刚才它一直在叫。”   顾之桥懂了,走到阳台门边对马克吐温说:“我们要谈事情,你乖乖的,等会儿给你吃零食。”   一开始马克吐温不听,一个劲敲玻璃门。   顾之桥好说歹说,终于把它说听话了,可是狗也有脾气,听话归听话,也会憋气,干脆别转头不理她。   林涵音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在大理的时候,顾之桥就和那条狗投缘,说到马克吐温带她去买油条,满脸兴奋。   “是因为狗嘛?”   林涵音问的没头没尾,顾之桥却听懂了。“不是,或者说,狗只是原因之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和你妈来往比较多。她想知道你的事情,又不方便直接问你,只好问我,我勉强可以算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之一。一来二去,我们兴趣相投,能聊到一起……”   “不,没有之一。”不想听顾之桥说她们是如何的默契,林涵音粗暴打断她的话。“谁主动?”   “还用问,当然是我。是我先发现自己喜欢她的,因为有各种顾虑在,没敢直接讲,那阵子情绪不大稳定,为此你妈深受困扰。”   林涵音冷笑。“困扰,她怕是求之不得。你太不了解我母亲了,顾之桥,她的耐性只给喜欢的人。如果不喜欢一个人,她不会跟她一起看戏吃饭。”   顾之桥看了低头无言的程充和一眼,说道:“最初在你妈眼里,我是你的裙带,她只是因为你跟我接触。她跟我一起吃饭看戏,只是因为我们恰好兴趣一样,我和你没分手的时候就常去看戏,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那么你呢,我的母亲,在发现顾之桥对你产生不该产生的感情后,为什么你不拒绝?为什么你还要说你曾经希望我们复合。为什么你要喜欢顾之桥。难道你不知道,她是我的妻子,我对她念念不忘,不甘心分手吗?难道你离开我那么多年,回来就是为了抢走她吗?”   “不是的……音音。”程充和说,“我回来是因为你。”   “因为我?你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长还是和我在一起的时间长,你想到她的时间多还是想到我的时间多。你甚至还送项链给她。妈,你敢再说一次,你送她项链不是因为你喜欢她,只是因为心存感激?买那条项链和吊坠的心情,你摸着良心告诉我,你不喜欢她。”   “音音……我……”程充和没法否认。   “妈,你可以喜欢很多人,很多人喜欢你呀,你们客栈附近那个男的,他爸也看上你,随便挑一个不好嘛?你甚至可以去找鸭子,随便你跟多少人结婚,可为什么那个人要是顾之桥。为什么是她!”   “我一直都想问你,为什么你要回来?当初跟男人跑掉不是很好嘛,你有了自由,有新的生活,为什么还要回来!我已经习惯没有你的生活了呀。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可是你看你,一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就把我的生活毁了。”   “你已经五十岁了,就不能太太平平过日子嘛,为什么一定要跟顾之桥在一起,你们相差足足有二十岁,她差一点就可以叫你妈。叫妈是你们的情趣嘛!”   “你跟她在一起,所以才把离婚律师介绍给我,好让我们早点办手续,成全你们是不是?以前是个小男人,现在是个小女人,你的审美倒是几十年如一日。妈,你以为你是伊丽莎白泰勒嘛,真是……不知羞耻。你到底回来干嘛!找我干嘛!”   林涵音积压多年的愤怒和悲伤倾泻而出,化成刀山利剑,刀刀划开程充和的血肉,剑剑刺向程充和的五脏。   程充和只觉眼前一黑,脑袋嗡嗡作响,浑身失去了力气和劲道。   天旋地转之际,一双温热的手扶住她,支撑她。   那双手的主人怒不可抑。   “林涵音,你够了。这是你妈!她当初离开你是因为你爸对她不好,她没有别的办法。难道比起离开,你更希望她自杀!还有,你记好,从头至尾,一直都是我先喜欢她,我先爱她,我一次一次逼迫她,逼她表态,逼她承认,逼她和我在一起。所以她才会在对你感到内疚的情况下,跟我在一起。由始至终,她都希望我和你重归于好,每一次,她都想拒绝我。”   “小桥。”程充和拉住顾之桥的手臂,似乎想阻止她继续。   然而,没人可以阻止她。   “我跟你分手,是因为我们性格不合,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是因为你不尊重我,你希望我用我的子宫去讨好你爸。当你提出这个要求,并对此心怀憧憬,不觉得恶心嘛。不愿意跟别人承认我们的关系,却要用生孩子的方式获取你爸的同意。   林涵音,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对得起天地良心,从没做过她想。分手之后,我们已经两清了。我喜欢谁,我和谁在一起,统统跟你没有关系。你妈也是,如果你拒绝你父亲要求你相亲,如果你觉得你的婚姻应该由你自己做主和父母无关。那么你妈和谁谈恋爱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干涉?因为你妈对你充满歉意嘛?少来利用她的善良和内疚!”   作者有话要说:林涵音:生气!   程充和:失望!   顾之桥:别的好说,气到我女朋友就不行! 第93章 顾之桥,你不是人!   “顾之桥,你不是人!”   林涵音和顾之桥在一起两年,大大小小的争吵无数次,不管吵得过吵不过,不管有多气,她们从来没有动过手,这一次,手比脑快,念头还没起来,一巴掌已经抽了过去,打完之后,先感觉手疼,手疼之后是害怕。   没错,是害怕。   林涵音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顾之桥反应过来打回她,还是觉得自己可怕到居然对她动手。她很本能地往后退了一退,紧急时刻,心下慌乱,下意识去看她的母亲。   程充和之前被她一席话说得脑袋昏昏沉沉,血压升高,她本来拉住顾之桥不想她继续和林涵音吵,却没想到林涵音居然打了顾之桥。   谁也想不到,包括林涵音本人。   顾之桥冷笑一声,只觉自己面孔辣火火地疼,跟抹了十个八个辣椒似的,烫的。   场面一度混乱,始作俑者像是受到惊吓看着她妈,她妈还维持拉顾之桥手臂的姿势,要去看她的脸。   而挨打的人摸了摸脸,露出极为轻蔑不屑的表情。“佩服佩服,家学渊源,林涵音,你跟你爸一脉相承啊。”   “顾之桥,你!”说到她爸,戳到林涵音的软肋,但她没办法反驳。她爸确实对她妈动过手,也是导致她妈离开她的直接导//火//索。顾之桥的话像是在林涵音心里扎破了一个气球。   “小桥,不要说了。”最后能制住顾之桥的还是程充和,哪怕顾之桥再不服气,看她面露恳求、林涵音悲愤交加,终是偃旗息鼓。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狗屁倒灶,鸡飞狗跳的地步也是始料未及,包括林涵音在内。一时之间屋里只能听到三人的喘气声和马克吐温扒拉阳台玻璃的声音。   “音音。”没发生时逃避,发生了避无可避,程充和不会学人家说,她是无辜的。顾之桥没错,林涵音没错,这事彻头彻尾都是她的错。“这件事情责任在我,是我的错。这一切是我造成的,是我对不起你。”   “当然是你的错,当然是你对不起我。我真是搞不懂,在我一次次跟你提到顾之桥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会不会很得意很骄傲。看,这人把我女儿甩了,现在是我的。”   “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每次听你提到顾之桥,我都为你感到遗憾和伤感。”   “那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喜欢她,她喜欢你!”   说了,她会生气会难过,但不至于像个傻子!   “那一次,最可笑的那一次,你们本来有约会,是我没事找事非要顾之桥陪我去相亲,你居然还帮我劝顾之桥。当时我以为你是心疼我纵容我,现在看起来是因为你内疚。呵呵,难怪顾之桥会说你们母女俩好烦,呵呵,可不是烦嘛。一个死活缠着前任让她出来,还缠着她妈让出约会;一个说让就让。妈,你真是够可以啊,对自己女儿这样,对小情人也这样。什么成熟干练通达,统统全是假相。”   林涵音觉得可笑极了,以她对顾之桥的了解,不难想象当时她会气成什么样子。可面对自己的时候倒也和气,丝毫没有拿她当出气筒,可见是晓得冤有头债有主。那天她们谈得挺好,达成了和解。真是没有想到,原来故事的真相是这样。   “我说不出口。”一直以音音没法接受作为借口,其实没法接受的是程充和自己,“我没法面对说出口之后会发生的事情,没法面对你的愤怒和委屈。我总是想着拖一天是一天,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做,是我太贪心。”   看到她眼眶里隐隐泛起的微亮水光,林涵音心烦,搞得像自己欺负她一样,你哭你示弱你就有道理啦。   “你哭什么,该哭的人是我!”   “我没有哭。”程充和弱弱地辩解了一句。   刚才提起的那口怒气,瞬间断了。林涵音不晓得要怎么说下去才好。她平常所接触的人里,很少有人跟她母亲这样,不狡辩不纠缠,眼泪汪汪说她错了求原谅,错在哪清清楚楚。眼泪还不落下来,就那么含在眼眶里,以为是演琼瑶戏呐!   “不说了!”林涵音跺脚。   “音音……”程充和试图挽留,“之前我希望你们和好是真心实意,介绍律师是因为你当时需要。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不是个好对象,是个怯懦自私的人,对不起。”   “是不是好对象跟我没关系!你的好对象在那里呐,希望你们吃得消对方!祝你们百年好合比翼双飞!不要出来祸害别人!”说完,林涵音再待不下去,拿了东西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看顾之桥一眼,那耳光用得力气不小,这会儿功夫,那人一向光洁脸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印子,明天估计还消不了。不是没有歉意,不是不后悔,可事已至此,她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林涵音走后,程充和先看了看顾之桥脸上的印子,给她拿冰块敷脸,自己则去收拾餐桌。   经历那么一场吵架,又挨了一巴掌,顾之桥心里也不痛快,随便拿冰块在脸上捂了两下,便去解放马克吐温。   重获自由的马克吐温上蹿下跳摇晃尾巴,抱顾之桥的大腿,还要舔她,如果会说话,说不定还来一句freedom, 比起人类来说可爱多了。   吸狗获得一点力量,顾之桥收拾心情去厨房看程充和。   那人将碗放进洗碗机之后,一直低着头不声不响,偶尔肩膀抽动一下,心知她在流泪不想让人看见,顾之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问:“头还晕么?”   程充和摇摇头,抬起头擦掉眼泪,伸手去摸她的脸,“你的脸呢?”   “脸还是疼的。明天去公司会被嘲笑,夜里偷鸡摸狗,或是窃玉偷香失败被人打。”   配和她的话,程充和笑了一下,“对不起。”   “打我的又不是你。”   “事情因我而起。”   环住程充和的腰,顾之桥说:“是林涵音动的手。”   “不,小桥,你维护我,我很高兴,但是是我害得你。”   “女欢女爱天经地义,我不觉得我们有错。我们是在分手后在一起的,而且你的身份确实难做,换成别人未必就能实话实说。”   程充和依旧摇头,“你喜欢我才会这么说。可是如果有错的是我呢?如果在你们分手前我就对你动心了呢?”   “那也……咦?”顾之桥忽然反应过来程充和说的话。   什么叫分手前她就对自己动心了,还有这种好事?   “还记得那天马克吐温领你去吃早饭,我们一起回去?”   “记得。”回去的时候乌云罩顶,雨大如拳头。   “你突然接过我的菜篮子,拉住我的手往客栈方向跑。没跑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偏又回头去找马克吐温,见到马克吐温也在,你放下心。”   对于顾之桥来说,那是一段黑历史,她记得自己跑成猪头三的样子。实话说,要不是拉着程充和不好放手,只有她一个人,她早就不跑了,淋湿就淋湿好了,有什么关系。落汤鸡也好过猪头三,而且跑步太累,她吃不消。“哎,别提了,我手还抽筋了,丢脸。”   “然后我就看了你一眼,正好你也朝我望过来。就是那一刻,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击中心脏。”   她一说,顾之桥也想起来了。那一刻她们互望着,好像看到了对方心里去,可是事后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程充和的眼睛闪亮如星,深如碧潭。   原以为最早不过和泼妇对骂失声那会儿,没想到竟还要早。嘴角难以抑制地翘起来,忍住笑意和疼,顾之桥坚持。“那也不算什么啊。”   “明知你是我女儿的女朋友,不该动心在前。明知对你心动,不该继续跟你有来往,不该对你做些奇怪的动作,尽管当时是顺手,没有特别的意味,事后才觉得不太妥当。总之,太多的不应该。”   “可是心动不是你的主观意愿,完全不受你的控制。我们来往的时候我已经和林涵音分手了,你不会觉得在她想出那样讨好她爸的方案来,我还会跟她复合吧。再说心动也不意味着你知道那代表什么,我觉得你压根没有往那方面想。如果你意识到了,你不会死活要我去你那洗澡,如果你意识到了,也不会跟我单独聊那么久。”   “虽然是这样,但是……”程充和始终觉得她难辞其咎。   “你只是事后回想起来,一切萌发于那个凝视,但是当时你把那种感觉忽略了。因为对林涵音充满歉意,是不是还觉得如果早点意识到更好,就可以跟我保持距离了?”   “嗯。”程充和没法否认。如果之前就明白过来,她不会和顾之桥发展到现在的程度。她不会给顾之桥接近她的机会,不会跟她一起去看戏,也不会跟她一起出差。起码现在不会。   “程女士,你最大的错误在于逃避问题,而不是把已经是只破烂鞋子的我捡回去。说起来,林涵音发那么大火,我责任最大。一直以来,我对她的态度不算好,遇到分歧说不通,吵过几次之后就不想再吵了。她本来就是个安全感不足的人,我越是回避,她越是希望我能回应,只能不断刺激我挑起争端来激发回应。”   这些事,顾之桥刚分手那阵子没想到,还是后来路轻舟看她和程充和相处时讲的。一段感情出现问题,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责任,如果是,只是一方太想把责任推给另一方罢了。   “看来这耳光我挨得不冤。今天吵架的时候,大家都在气头上,我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她也是。你别往心里去。”   程充和苦笑。“可是,音音那,要怎么办?”   “程女士,能等我看不出被人抽过之后再考虑这个问题吗?”   “……”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更新好,经提醒才发现wb又炸号了,一开始我还不相信,结果……   为什么又呢?   因为已经是第三次了。   当场倒地不起。 第94章 爱的代价   第二天眼睛一睁开顾之桥就冲到镜子跟前去看自己的脸。不晓得真是自己的花名叫坏了,娇娇娇娇,还是林涵音怒气和力气一样大,一晚上过去了,她脸上的巴掌印依然鲜明。红的白的,好看得不得了。   顾之桥也不搞什么遮瑕膏,打粉底涂腮红,直接戴个口罩去上班。   六月里白天最高气温二十七八、三十度,光从家到公司这点路程,就已是气闷难耐,一鼻子汗。好不容易到了公司,她摘下口罩,把没被人抽过的一面对着外头。   一整天她基本都维持这么一个造型:一手托住下巴捂着脸,只拿没印子的一面对外人。寻常不熟悉的同事来说几句公事倒也无所谓,以为她抽风搔首弄姿,但是绝对瞒不过王汪和路轻舟,不幸中的万幸是王汪今天没进公司。   顾之桥发生那么大的事情,没道理不跟路轻舟分享。听完昨晚的狗血争执,到最后一巴掌收场,路轻舟听得瞠目结舌,不嘲笑顾之桥显然对不起她,将掌印称之为爱的代价。   不过无论如何把事情说开了,闹过了,心里倒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遮遮掩掩的事情最叫人烦,时刻担心不知道几时事发才最折磨。   “怪不得新闻里说有个通缉犯,躲躲藏藏好几年,最后终于被警察抓住那一刻说:‘哎呀,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不用成天提心吊胆。’”   顾之桥深以为然,“可不就是嘛。我也一向提倡要早说。”   “你女朋友怎么样?”   “她啊,有点沮丧,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母女关系确实难搞。”   “哪家的母女关系都很难搞,所以成年人有能力了一定要和家里保持距离,保持距离保持边界。”路轻舟别有深意地问,“你家呢?”   “我家挺好啊,相敬如宾。”顾之桥的妈生日在即,她没想好送什么礼物。琢磨着她妈手上那个ipad用了好几年,实在不行给她换个新的ipad.   “我的意思是,你跟程女士的事打算跟家里讲吗?”   如果长久来往,势必会往家里带,以前林涵音去过她家好几次。   但是程充和……   顾之桥摸摸下巴,“我不知道,也许会说吧。你说我妈要是知道充和是林涵音的妈会把我扫地出门让我别回去了吗?”   路轻舟哈哈笑:“这可说不好。你要找个比你大二十岁的男人回去,这男人还是之前小男朋友的爸,你妈会怎么想?”   “嘲笑我找了个爸。”顾之桥叹气,“从道理上来说,感情和婚姻都是个人私事,跟家里没有关系。可是我们为什么总觉得应该要跟家里交代一声,希望家人能和恋人和睦相处呢?”   “风俗习惯吧。长期关系相当于成为一家人,中国还是有大家包含小家的意思,加上想获得家里人的认可。”路轻舟自己家里的事情还没摆平。她父母对江真态度不阴不阳,嫌东嫌西,时常在路轻舟跟前说江真写小说不事生产没有出息。   写小说不事生产?无论对标的大饼油条、沙县小吃、肯德基、麦当劳还是其他,小说都是一种精神食粮。但是跟父母讲不通,出生于五、六十年代的父母最喜欢当官的公务员,之后是国企员工和老板。其他工作在他们看来差不多,以前医生蛮吃香的,现在也不行,又忙又累随时随地有生命危险。至于写小说,那是不务正业。除非邻居家的孩子靠写小说一举成名日进斗金,父母的说辞才会不同。重点是日进斗金。   “算了。”这是比林涵音更无解的一道题目,差别在于顾之桥不是非得去解不可。父母不认就不认,她无所谓,反正她是不会跟林涵音一样想方设法让父母接受的。   礼拜五下午,没有赶着需要完成的事情,连领导都没进公司。午饭后,其他人又借着见客户的因为走了,两人得以偷闲在公司喝可乐聊八卦。   提到父母,不免苦闷,路轻舟给两人的可乐里加了一点朗姆酒。   偷摸碰杯后,她问:“值得吗?”闹这一场。   “感情这个东西是这样的,当你拿出来称称份量,问值得不值得,其实已经不值得了。一般来说正当下时很少会去想这个问题,除非她在受苦,受很大的苦。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自己在得到,没有任何失去。”   顶着一只掌印还能说得油然向往,路轻舟失笑。“我能问你一个有点冒犯的问题吗?”   她不是没跟程充和接触过。不可否认,程充和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充满活力。她有她的独特魅力,可是再怎么说,按照世俗眼光,她和顾之桥的差别摆在那里。   “什么?”顾之桥大概能猜到路轻舟想问什么。   “程女士到底有什么好?她长得不算很好看,对你来说年纪大了一些,从她处理母女问题的方式来看,也不是特别成熟。”   “不是很好看,算挺好看啊,越看越好看那种。你看林涵音长得好就知道了。第一次见到充和前,就听司机说什么客栈老板娘多么风情,多么风骚,多么有魅力,搞得像说风四娘一样。见到人我还在心里嗤,觉得他们都胡说八道。但是跟她相处过之后就感觉舒服,可能那段时间我跟林涵音关系不好,平时比较压抑,她又是那种看起来能包容一切的人。后来接触多了,她困扰的时候尤其可爱,兼顾成熟女人的风情与年轻女人的可爱。”   看顾之桥依旧想发挥下去的样子,路轻舟连忙喊停:“肉麻,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真的。你信不信,如果林涵音不是她女儿,说不定会爱上她。”   “你够了。”这哪里是信不信的问题,一般人都不会往上面想。   显然顾之桥没有说够。   “不过是角度不同,说不定她的朋友会觉得我配不上她。她怎么会看上我。我除了比她年轻一点、皮肤白一点,其他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是我跟她,很玄妙,你以前说过,像是你在对方那里见到了自己,也见到了对方。”   问过现任没道理不问问前任。“哎,那林涵音现在怎么样?”   “可以想象她的愤怒和暴躁,不过她有工作,工作麻痹一切。昨天说完我还蛮后悔的。人有情绪的时候,之前的事和现在的事交织在一起,有时候会口不择言。我说的话看起来义正词严,其实是冠冕堂皇。”   “怎么,想跟她道歉?”   “想过。道歉其实是满足自己,而不是满足别人是吧?我知道,你不用讲。”   “你这人,贱。坦白说,如果换成是我,肯定不会只抽你一个耳光,怎么样也得一边一个以示公平。”   顾之桥捂住脸,“谢谢你的坦白和公平,那我得赶紧把另一边给林涵音送去。”   按照道理来说,闹过这么一场,再见面不是生气就是尴尬。这人还要送上门去,这种前妻妻相处,路轻舟不是很懂。“吵完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嘛。你找她干嘛?故意显摆?去刺激她?噢,怕她吞掉你的理财不给你钱!”   “别把我想那么坏,也别把她想成那样。”顾之桥喝掉朗姆酒可乐,把罐子丢进垃圾桶里后说,“我跟林涵音是和平分手。在一起两年,老实说不算很长也不算很短。林涵音最怕的是被抛下,我跟她的关系已经到了分手后阶段,大家都接受了现实。就算东窗事发吵架,如果不去找她不跟她联系才是刺激,她一个人会东想西想,觉得大家都离她而去。要是送上去被她骂一顿,她反倒高兴,就……不离不弃,你懂吧?”   路轻舟给了她一个你们都什么人,我不是很懂你们的表情。玩笑归玩笑,她也明白,顾之桥的了解与关心不假,和林涵音生活不下去了也不假。   之后顾之桥打电话给林涵音,不是关机就是没人接听,再么是不在服务区。花样如此之多,她不禁有些担心,想着晚上去林涵音家里看一看。   没等她去林涵音家,那头来了回电,“找我干嘛!”恶声恶气的。   “想约你谈谈,明天有空?”   “没有。”林涵音拒绝,“我出差,在香港。”   “还以为你把我拉黑了。”   “你提醒我了,我现在就拉黑。”   “不要啊……”   “神经病,等我回来再说。”电话里,林涵音迟疑一下,“你的脸,没事吧?”   “万幸,我的脸是真脸,没有打歪。”   林涵音想笑,可顾之桥一如既往的玩笑语气让她有些难过。她们昨晚才大吵一场,互相骂来骂去,回到家里她又气又哭。一觉过后,那些歇斯底里的话多半已经忘了,她记得自己说了难听的话,顾之桥也是。还有她妈,哭唧唧,委委屈屈的,一口一口我没有、对不起,让人满腔怒火只能发作一半。   顾之桥一定脑子有毛病,找谁不好,偏要找她妈。那是她妈!   作者有话要说:程充和:我呢?   寿头:你歇歇 第95章 生病的日常   和女儿吵完一架的程充和,没过几天病倒在床,不是电视里常演的心脏病发作或是高血压头痛。程充和发烧了。   对于发烧这种毛病,程充和拒绝顾之桥去医院的提议,自己在家睡觉休息。   前阵子事情一波接一波,顾之桥的事、安德烈、山庄的事、女儿的事,件件叫人揪心,生活方面又稍微放纵了一些。天气时热时冷,开风扇冷,关风扇闷,加上林涵音的摊牌,字字句句戳人心经。觉得自己咎由自取是一回事,会为语言所伤是另一回事,尤其在自己觉得有错的前提下,不断进行反思和自我批评,越反思越觉得自己不是个好母亲,不是个好情人,总是在逃避。   内忧外困,不堪重负,于是程充和病倒了。   上一次发烧要追溯到……她记不清。有记忆以来,烧到头昏脑胀,浑身发软骨头酸痛尚属首次,不服老都不行。在家睡觉也不安稳,迷迷糊糊做了好几场梦。生活中的人、过去生活中的人不断在梦里出现,安德烈、被称楚安的Troiani、安德烈的父母,甚至连林建学都有。   大脑不堪重负之余,程充和闻到一股香味,诱人的食物气息,引人分辨。不晓得哪个邻居家里在煲鸡汤。哪怕发烧没什么胃口,她仍觉得饿了。想着一会儿叫一份砂锅粥回来,或者自己煮个白粥吃,想想又觉得煮粥麻烦,眼睛懒得睁开,翻个身,拍拍床叫:“马克吐温。”   平时她没起床,马克吐温就会在床上蹲守和她一起睡觉,或是在外面转几圈舒展筋骨回来,继续在床上趴着。   这次也不例外,她一叫,马克吐温马上抖落抖落身子,走到她身边拿爪子拨弄她。   她伸出手去摸马克吐温,没想到一摸手感不对。骤然睁眼,发现床头凑着两个狗头,一个是马克吐温,另一个就是她刚才摸到的,咧着嘴,憋着笑,不是顾之桥还有谁。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去上班了吗?”   早上跟顾之桥说过自己不太舒服。顾之桥问要不要来看她。程充和关照她好好上班,下班再说。怎么现在出现在这里,难道她睡了一天。   “几点了?”   “十一点多,要不要喝点水?”没等她回复要不要,顾之桥取来一杯水递给她。水是早就准备好放在床头的,以防程充和随时随地要喝。单纯发烧,只要不是热度太高,全靠自愈,多喝水多休息,增强抵抗力。   睡一觉捂出一身汗,程充和真觉渴了,坐起身就着她的手喝了大半杯才停。   “你请假了?”   “请假了,反正是做方案,在不在公司一样。”接到电话后,顾之桥本来打算去公司,想想不大放心,就跟王汪告假,带着笔记本电脑到程充和家里做事,顺便给狗喂饭铲屎。   程充和睡觉,她坐在飘窗上干活,刚发现人醒了,顽皮之心大起,等她叫马克吐温的时候把脑袋凑过去。果不其然见到程充和小小错愕,十分满足。   “你这个月请假太多。”程充和显然不同意她的做法,自己不过是发烧而已。   “我得拍客户马屁啊。”   “我没事,你不用在这里看着我,下午要去公司吧。”   假都请了,哪有下午就销假的道理,顾之桥当然不肯。她也不跟程充和争论:“公司我是不去的,如果你不要我在这里,我就回家好了,不过等我吃完饭再说,好不容易炖了鸡汤,没有不吃就走的道理。”   “鸡汤是你炖的?”   “对啊,是不是很香?”顾之桥洋洋得意。她现在炖鸡汤挺有水平,晓得把鸡油撇清,小火慢炖,成品鸡汤清清爽爽。   香,可不是香嘛,都把程充和香醒了。人一生病,就特别脆弱,具体体现在意志力、忍耐力薄弱上。程充和平时不是爱跟人闹别扭的性子,可见到顾之桥那不知道有什么可开心偏又开心的劲,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她到底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臭的,只能退而求其次:“一点也不香。”   是吗?不可能啊。顾之桥吸吸鼻子,香。   “马克吐温,鸡汤香吗?”   马克吐温也吸吸鼻子。香味刚出来的时候,它就去厨房看过好几次,蹲在灶台下面守了一会儿,见一时半会儿吃不成才离开。   程充和依旧坚持:“不香,一点不香。”   这时顾之桥哪还看不出来她在闹别扭,但是她假装不知道,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你发烧的关系吧,感觉比较迟钝,也有可能是感冒。嗯,鼻子堵住了闻不出来。饿不饿,给你盛一碗吃?或者煮个鸡汤面?”   “不吃。发烧要吃清淡的。”   “噢,白粥也煮好了,随时可以吃。你要吃了说一声。”不管程充和吃不吃,反正顾之桥自己肯定是要吃的,“哎呀,那我是吃鸡汤米粉还是鸡汤面呢,要么先去洗棵娃娃菜吧。”   有鸡汤面吃,谁愿意吃白粥啊!何况鸡汤那么香,程充和本来就是使使性子发个小脾气,谁想到顾之桥那么奸猾,完全不接这一岔,她拎起枕头就往顾之桥身上扔。   顾之桥接过枕头往边上一放,笑嘻嘻地抱住她,“给我枕头干嘛,给我抱你就好咯。”   “你故意气我。”   “好好,我故意气你。诶,你为什么跟鸡汤发脾气?”   她是跟鸡汤经常发脾气吗?她明明是跟顾之桥发脾气。   “哼。别抱住我,我睡得一身汗。”   “没关系啊。汗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是一回事嘛,一个是生病一个是……   “顾之桥。”   “什么?”   “你快去洗娃娃菜,煮你的随便是鸡汤粉还是鸡汤面。”   顾之桥嘴上说着好,手却不松。“女朋友跟自己发脾气,哪里有听话去洗菜做饭的道理。”   “什么才是道理?”   “问清楚女朋友为什么跟自己发脾气呀,就是不知道女朋友肯不肯说。”   “你哄小孩子呢?”一想自己刚才说的话跟小孩子也没什么两样,程充和笑了,“讨厌。”   顾之桥亲亲她的额头,“怎么了?”这回才是正儿八经问,话里话外透着关切。   程充和不好意思说发烧使人软弱,她就是想冲顾之桥发个脾气作一下而已。谁让自己愁云惨淡,顾之桥嬉皮笑脸像个没事人一样,有种想告诉别人的事情终于让别人知道后的痛快。   她不说不代表顾之桥猜不到。女儿跟妈吵完架,妈哪里会高兴。没做过妈还没做过女儿嘛。“哦,对了,你女儿在香港出差。”   “你怎么知道?”   “问的。”   “你联系她了?”   “是啊。”顾之桥觉得程充和有点傻,摆在面前的事情还要再三确认,她联系林涵音有什么可奇怪的。   “她不怪你吗?她没生你的气?”   “听起来她还在怪我,还在生我的气,但是并不妨碍我跟她联系。只要她没有拉黑我,肯接我电话就行了。她不会拉黑别人,我也不会,没有这个必要,所以――”对顾之桥来说完全不是个事情。   林涵音生气,她自己也余怒未消,哪怕自嘲挨耳光是应该的,但也只是自嘲而已。谁会真觉得自己活该被打。   打耳光诶,在顾之桥的字典里,打耳光是大事,就是父母打她,她也要闹上一闹,别说是林涵音了。但是事情因她而起,又关乎现在的生活,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去解决问题。   其实这一点还是分手之后才琢磨出来的。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顾之桥绝对不会那么快抛出橄榄枝,她觉得自己没错,哪怕一开始愿意承认自己有不对的地方,遇到林涵音全怪她,她就干脆死活不认。跳出这段感情来看,基本上关系出现问题,双方都有责任,如果她当初能积极主动一点,耐心多一点,可能会延长她们的感情寿命。但或许也只是延长而已。   “可是可是可是……”程充和不知道说什么好,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豁达,吵完跟没事人一样?   “可是你也别想太多。你女儿需要时间消化,我们需要时间去弥补裂痕。眼下最重要的是,鸡汤面还是米粉啊?”   最后顾之桥做了娃娃菜鸡汤米粉,一人一个鸡腿、一个鸡翅,上面铺双面煎荷包蛋,程充和一个,她两个。她吃饭香甜,鸡汤也香,不知不觉程充和跟着她吃光一碗。马克吐温也有沾光,顾之桥拆了些鸡胸肉给它,吃到最后鸡翅膀也进了狗肚子。   吃完米粉,仍觉四肢酸痛,程充和继续躺回床上。而那个说要回家的顾之桥跟着她躺倒,理由很充分,吃饱当然要睡一会儿。程充和叫她另外拿一条薄被盖。   说睡觉又不老实,勾勾搭搭去拉程充和的手,程充和只好扣住她不让她乱动。林涵音曾经说过,这人以前不会做饭,还是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学的。一开始毛手毛脚被油溅过,被自己嫌弃过难吃,没想到做得还不错,挺像那么一回事,看来是用心的。   “充和,我有个问题。”程充和几时开始喜欢她的问题得到了解答,但其他问题没有。顾之桥素来喜欢刨根问底,前几天程充和心情不好,她不好问,今天鸡汤米粉落胃,正好问上一问。   “嗯?”   “你是几时真正意识到自己喜欢我的啊?”   “在你成天嚷嚷程女士你听我解释的时候。”   “是不是特别可爱?”   “特别烦。”   “那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   程充和无语。“别人在生病,你一个劲问怎么会喜欢你,那人肯定是生病烧坏了脑袋才喜欢你。”   顾之桥一点不介意被嫌弃,理由很充分,“我怕你横想竖想想不通,做出些非理性的决断,所以先唤醒一下你对我爱的记忆。”   对她爱的记忆有没有唤醒尚属未知,但程充和想打她的记忆已经全盘恢复。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你又丢枕头!   程充和:怎么样?   顾之桥:丢得漂亮,再来一个。 第96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程充和休息了两天去博物馆上班。   从Y市回来之后,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日子一天一天过得清闲,钱今念叨过王富,说他也不来道个别就失踪了,真是没有良心,上回不还说要找程充和的么。王富有东西留在博物馆里没有拿走,钱今给他收拾到一个箱子里,如果人再出现,正好一起给他。   听到王富这个名字,程充和心情复杂。她实在很难想象那样一个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少年会是个坏人,但她又清楚知道,坏人这两个字不会刻在脸上。起码王富对U盘企图甚深,他的出现与消失全在这个U盘上,而且这个少年还和他丈夫过世的好朋友有关。所以当钱今问她是否希望王富出现,程充和说不好自己是否希望。   想到U盘,自然会想到玄明大师和许警官,她们拿走U盘之后没有下文,应该是还在研究。既然是人人想找的东西,想必蕴藏极大的秘密。   至于秘密是什么,程充和好奇,但没有顾之桥的好奇心那么大。她好奇之处在于,U盘藏在寄存处整整两年,一朝被发现劳师动众,甚至关乎两条人命,可能有很多的人命运为之改变。比如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许警官说安德烈之死确实是因为意外,但这意外和U盘是否有关系,许警官没有提。没有提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她们没找到相关证据,也可能是因为许警官避重就轻,不想她们涉入其中,参与过多。   程充和发现亦不打算深究,正如她阻止顾之桥的原因一样。说她是鹌鹑也好鸵鸟也好,她唯一的希望是太太平平过日子,惊险刺激不属于她,她也不想要。   所以当玄明问她是否方便来访时,程充和有些惊讶。   玄明挑顾之桥下班与程充和会合的时间。这次她是自己来的,钱今知道她是大师后就待她十分客气,上一次闭门羹的事情,玄明没放心上。   她往程充和办公室里一坐,也不客套,直接说:“王富回来了。”   程充和与顾之桥面面相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要找他们麻烦吗?   命理师最擅长察言观色,见她们这样就知道他们误会了。   “王富一定知道,U盘已经到了警方手里,这些事情与你们没有关系。按照他的性格,不会打击报复找你们麻烦。”   她不过是好心提醒她们一下,免得她们见到人太过惊讶。当然玄明也不确定王富会否去找她们。同时她也想告诉她们,如果有特别的事情发生,请她们及时跟她联系。联系不到,也可以去找Y传媒的汪总帮忙,想找别人也行,问题不大。   “Y市的仓库调查已经告一段落,警方解除封锁,你们可以按照原计划处置。剩下的事情交给许唯处理就好,理论上来说,这件事情已经和你们没有关系了。”   顾之桥表情微妙,原计划会将山庄做成主题探险,会设置各种悬疑案件,警方调查过的新闻倒是能给山庄增加几分话题热度。   交代几句玄明起身告辞,一口点心也没有吃,好像来一趟就为了给她们一个提醒。倒是走到门口,多看了顾之桥的脸几眼。“最近你好像有点麻烦啊。”   顾之桥心想这不是废话嘛,巴掌都抽到脸上了。可是玄明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巴掌印现在还能看到?被传说中的大师说自己有麻烦,哪怕已经挨过耳光了,她还是有些担心,拉住玄明问:“那怎么办?”   “小事情,上次已经跟你们说过了,一片光明坦途。”玄明一点没当回事,来也随意,去也随意,很符合她的命理师身份。   顾之桥只当她是马后炮,拿那句光明坦途安慰程充和,算命的两次说同一句话,可信度应该比较高。“所以你女儿那边总有和解的一天。只有和解才叫光明坦途嘛,你说对不对?”   女朋友活学活用,变着法安慰她,程充和还有什么话说,当然是她说的都对。   顾之桥不光说她也做,在朋友圈发现林涵音出差回来,立刻约她。   【晚上有空吗?】   林涵音的答案干脆。【没有。】   顾之桥发个翘首以盼、望穿秋水、可怜巴巴的表情包过去,又问:【那什么时候有空啊?】   对话框显示了好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然是在纠结要怎么回复。   终于林涵音说:【要加一会儿班,今晚九点以后再说。】   再说就是好的,顾之桥没有意见。   【那你家楼下见,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林涵音既不愉快,也没想要决定,发了个滚一边去表情。   【再说】   八点五十分顾之桥在林涵音楼下等她。   九点不到,就见人晃悠悠走回来,不时左顾右盼,看到顾之桥,假装看天又看猫。等走到很近的地方,林涵音故作惊讶,嫌恶倒是不用假装。“你怎么在这。”   顾之桥打开手里的保温袋,拿出两个Godiva 蛋筒,“请你吃冰淇淋。”   “大晚上吃什么冰淇淋,会胖。有事说事少献殷勤,没听过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妈吃这一套,她可不吃这一套。   谁晓得顾之桥说:“有事的呀。”   “……”   “有事找你,不奸不盗,所以放心吃好啦。吃嘛吃嘛,五十块两个,多划算。”   这个坑子!搞了半天是打折才买。拿过蛋筒剥掉纸盖,林涵音狠狠咬了一口。比起哈根达斯,她更喜欢Godiva冰淇淋的醇厚巧克力味。不过除非做活动,平时不会特意去买,动辄四、五十块一个冰淇淋,她们嫌贵。   现在吃人的没有心理负担,也不会嘴软。林涵音说:“以前要找你千难万难,现在倒是主动出现。”   顾之桥拿另一个也吃起来,舔掉边边角角后才说:“以前我是不敢出来见你。一开始怕接触多了日久生情,重蹈覆辙。后来是怕面对你。瞒着你那么大的事情,哪有脸在你面前晃悠。那天有些话是我说的过分了,对不起。”   这什么意思?怀柔政策?为了她女朋友不惜低声下气跟人道歉?   林涵音十分怀疑地望了她一眼。   “当我妈面骂我的时候倒是很凶,一套套的好像很有道理。现在怎么回事,精分了吧,还是被魂穿了!”   “怎么能叫帮你妈骂你呢。我是考虑到你妈年纪大血压高,万一有啥事情不大好。再说那天我们是在吵架,吵架总是你来我往,一个比一个声音更大,一个比一个凶,因为不能在气势上弱过对方啊。”   不要脸是顾之桥不要脸。   “你怎么总有道理?”   “是你觉得这话有道理。”   林涵音活活被她气笑。   “先跟你汇报一下,你妈生病了。她自己是不会自己告诉你的。”   “气晕了?心脏病还是抑郁症啊?别指望我去看她。”一般爱装病的总是这几样,以前流行心脏不好,现在流行抑郁。   “都不是,只是发烧而已,现在已经好了。你放心,没让你去看她。”   “你什么意思?已经打算圈禁她,不让别人接近她了?还限制别人去探病?”   顾之桥一下子笑出来。   有什么可笑的!   林涵音瞪她。她刚才是讲了什么笑话?她明明是在讽刺她。这人倒好,不气不恼,还笑。   笑个屁!   火气上来,林涵音抬脚就踩,踩她一脚不算,还碾一碾。   顾之桥嗷嗷叫痛。   “有那么痛吗?装腔作势。”   踩完一脚,心里舒服不少,林涵音继续吃她的蛋筒。刚确认顾之桥和她妈奸情的那会儿,气得发抖,恨不得打死这对狗女女。吵过闹过打过,现在倒是不那么气了。   “看到你我好像不怎么光火,看到她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完全不能想。   “正常,再怎么样我只是个已经分手的外人。她是你妈,亲妈,你对她有期待,所以会失望会愤怒,而我们之间的那些期许,早在我们彼此的生活里消耗殆尽了。”   “你说作为一个母亲,她怎么可以这样!总是在逃避。过去或许情有可原,那这一次呢?说是说为了我回来,转头跟你勾搭上,这算什么?”   “算是意外收获吧。”   “呸!”   “不是我要帮她推卸责任,但从母亲这个角色来看,父母都一样,没法面对的事情他们就逃避。逃避还算好,没有先下手为强骂你一顿,强词夺理觉得自己对,就已经是少数了,对不对?”   “我居然没法反驳。”   “我们总是希望自己的父母能跟我们好好沟通,能爱护我们,能关心我们,能真正了解我们,希望他们不要伤害我们,但事实来看太难了,不知道这种希望是难为他们还是难为我们。”   “呵。”林涵音才要表示赞同,一想不对啊。“谁跟你我们!”   “其实这事情很难开口。难道你希望大家三头六面坐好,她隆重给你介绍:音音,我找了个女朋友,是你前妻?太尴尬了好吧。”   画面太美,林涵音不敢想。   “我也很难启齿。你想,如果你跟我妈在一起,你会怎么跟我讲?”   “谁要跟你妈在一起!”林涵音被她的假设吓一哆嗦,“你别吓我!”   “GG,至于嘛。我妈怎么啦,挺好的好吧。”顾之桥为王舒华女士打抱不平。   “美则美矣,凶得要命。”林涵音看到王女士发怵。倒不是说王女士对她不好,每次那种探究打量的眼神,她受不了。一想到有朝一日王女士对上她妈,应该是可以想像的彗星撞地球。   吃完蛋筒,说会儿话,已是夜里十一点。   林涵音坦白说:“我暂时没法原谅你们,也没法接受你们。”   “完全理解。我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或是接受,只是想跟你交流一下想法。如果你听不入耳,就当我放屁好了。”   “噢,搞了半天我累得要死就是在这里看你放屁啊!”   顾之桥哈哈笑,“那你早点休息。”   正要告别,林涵音喊住她,“你回哪里?”   “当然是我自己那。”   “哼哼。”算你识相。   作者有话要说:林涵音:我是不能接受的。   顾之桥:不要紧,慢慢来。   程充和:小桥跑去哪了! 第97章 我先去洗个手   礼拜六上午睁开眼,不见顾之桥的消息,程充和不大习惯。和林涵音那场吵架不光影响母女关系,和顾之桥之间也没有以往热络,她生病时顾之桥请假照顾她一天,第二天程充和就叫她别过来,工作要紧。平时下班会一道吃饭,顾之桥也常来找自己,电话微信不少,但相比之前似乎没有那么亲热。   简而言之,两人来往不变,少的是恋人之间的亲密行为,她不主动,回应也不似平常热情。顾之桥猜想她多多少少心里有点障碍,便没有表现的太过急切,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想通。   倒也不是心理障碍或是迁怒,而是像顾之桥那天说的那样,横想竖想想不通,对别的事情自然兴趣缺缺。不至于做些什么非理性决策,程充和觉得自己挫败,无论做母亲还是做女友,她似乎都不那么称职。   昨天是礼拜五周末,如果换作以前,顾之桥一定会主动要求留宿,现在不过在遛狗时简单说一说她和林涵音见面的经过,便没有下文。程充和一开始没注意,如果注意到了一定会问她要不要跟自己回去。临睡前很自然留出身边的位置,躺下感觉空得有些多,这才骤然意识到少了一个人。分别的时候,顾之桥特意磨蹭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任何表示才道晚安,程充和反应过来,原来当时她是在等自己开口。   发消息过去问顾之桥在干嘛。   如果顾之桥正寂寞无聊,她可以顺势把人叫过来。   结果那人开开心心打游戏,听声音挺忙的,不方便打字特意电话她,还问她有什么事。   程充和当然说没事,只想跟她说晚安!   那头笑:“做个好梦。”   会做好梦才怪。她怎么就能忘了顾之桥是个不容易感到寂寞无聊的人。她总有各种事情好做,光电子游戏一项就很花时间。顾之桥曾经说过她玩游戏通宵不睡的事情:嗯,再来一回合,再来一天,眨眼功夫第二天的天都亮了。   收拾好马克吐温,吃完早餐,程充和终于收到了顾之桥的回复。   【刚睁开眼睛,没有通宵,睡得比较早】   现在程充和已经不用她解释也知道睡得比较早的意思是睡觉时间在凌晨以后。越早代表距离天亮越近,比较早基本是两点睡的意思。   【一把年纪了还熬夜,就不用我告诉你熬夜的害处了吧。】   【你说得都对,熬夜会使人腰酸背疼、肾虚、四肢无力、任人摆弄……】   看来熬夜最大的害处是让人神志不清。   程充和好心问她:【早饭想吃什么?】   【你……】   她真是多此一问,想到问题就该知道答案的。   顾之桥那头很快又来一句:【你做的都想吃】   程充和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怎么理解这句话。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顾之桥大概会像是她说的那样,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叫顾之桥困得话多睡一会儿,自己过一会儿会带早午饭去找她。   顾之桥收到这条消息后一跃而起,匆匆忙忙刷牙洗澡,全套//弄好了才躺回去。起先还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左等右等程充和不来,她又开始昏昏欲睡。最后还是被自己开门进来的程充和吻醒的。   程充和一进门就闻到洗手间里弥漫的沐浴露味道,以为顾之桥已经起来了。没想到进门一看,这人歪着脑袋睡得正好,身上散发着出浴过后湿漉漉的香气,哪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两人正值热恋时期,虽有烦恼在心头,但正是情浓意浓时,因为林涵音的关系,两人冷淡了几天。初看她的睡相和她背后的心机,程充和觉得好笑,低头去亲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和后背,待看到她慵慵懒懒,要醒不醒的样子,像是给沉寂几日的心头之火添了一把柴。   等顾之桥被她亲出火来,要拉她上床,程充和反倒退后一些,轻笑说:“我先去洗个手。”   顾之桥抗议,“我洗过了。”   “你要自己来?”   “可以先……”   “我怕你忍不了,唔,我也不想忍。很快。”   这一闹就到近中午,余韵过后,程充和抱住她的小情人不放手,时不时摸上一摸,亲上一亲,弄得顾之桥心里发毛。   程充和平时固然热情超出她的想像,但不至于对她爱不释手到这种程度。结合这几天的心情来看,顾之桥不免要做些奇奇怪怪的猜测,比如:这该不是两人最后一次吧。   架不住她会这么想,电影里都是这样,忘我的痴缠通常带着最后一次的觉悟,故而分外珍惜,分外投入。尤其是面临难以决断又必须忍痛割爱的时刻。   她一出神,亲吻她的人自然有所感应。程充和停下动作看她:“你走神。”   顾之桥也凝视她,两人就这么对视好一会儿。   程充和低头亲她的眼睛亲她的额头:“怎么了?”   顾之桥刚把自己的猜测说给她听,屁股上就挨了一下。   “就算对我没有信心,对你自己有点信心好嘛。”居然把她想成那种人!   程充和虽然提出过可以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但她的分开只限于作为情侣分开,而不是作为朋友分开,她喜欢顾之桥便不会放开她。   如果放手离开如此轻易,又何来之前的纠结。她自觉有愧于林涵音,只在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不在于她认为林涵音有权力对她的感情指手画脚。又不是国内那些二婚的老头老太,需要子女批准自己的感情生活。诚如她对林涵音的感情不加干涉一样,这一点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标准。   “我对你有信心,对自己没啥信心。毕竟人微言轻。”   “音音愿意理你,不愿意理我,这也算人微言轻?”那次争吵之后,程充和主动联系林涵音。林涵音不接电话,微信回复极少,有也是只语片言,字字句句都在诉说她现在不想搭理她的心情。   “算啊,就是人微言轻所以她愿意搭理。你对她来说十分重要,又气又伤心,又拿你没办法,你是妈,长辈,骂不能打不得,只好不睬你。她说她需要时间。”   程充和表示怀疑:“她真这么说?”   从那天林涵音的表现来看,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哪有顾之桥说的那样需要时间。   “她原话是暂时没法接受,暂时没法原谅,那不就是需要时间的意思嘛。程女士,你对自己没信心,对她有点信心好嘛。她是个讲道理、心地善良的人。”   “我当然知道她讲道理、心地善良,但是我……”别说她和林涵音的关系本来就不算好,就是寻常的母女,看待对方总是隔着一层,角度也与平辈的朋友不同。   顾之桥跳下床倒了两杯热水回来,递一杯给程充和,同她说起前两天自己看了个帖子,类似于树洞吐槽,事情核心跟她们的现状差不多:前任和自己的妈在一起,求问要如何面对。   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比如一个叫“安托涅瓦天下第一”的网友就说:我妈开心就好。   后面紧跟个新一头像的网友:我妈开心就好+1   下面网友纷纷表示:你们居然那么大方?不大可能吧。   当然,换做是谁,乍然听闻这个消息,肯定当场懵逼。   什么鬼,前任?和亲妈?亲妈诶!   之后是极为复杂的情感,就像有个叫“有猫”的网友说:感情很复杂,尴尬、生气、可笑,五味杂陈。   有些人觉得只要能坦然告诉自己,不隐瞒自己,万事大吉,各人有个人的生活,母亲的感情生活一样很重要,唯一担忧的问题是前任千万不要大嘴巴把她的隐私暴露在母亲面前。有些暂时无法接受,大家各自安好就算,只求在不接受的时候不要往来,无法面对。   其中也不乏怒气冲天的典型表现,比如“好鬼大”就说:我不行,完全无法接受,说不定会掐死那个前任。   看到这里,程充和看顾之桥一眼,像是在说:还好音音心慈手软,算你命大。   顾之桥摸摸自己的脖子,她第一次看到这句的时候,感到窒息。   下面一群回复:大姐,杀人是犯法的。   “好鬼大”说:掐个半死,又不会掐死。老娘恨不得前任快死哪里会给她陪葬。特么奇耻大辱。   这属于豪放派,有婉约派表示不会揍前任,只会自己默默委屈哭泣,默默消化,消化完了再出现在亲妈跟前。   程充和一页页往后翻,不禁感叹现在的人是怎么回事。   居然好些人表示:发生在自己身上气炸,看别人就赞赞赞,各种搓手、刺激、期待……都在想点什么东西啊。   还有人说:好事,妈妈弯了,我就能出柜啦。她就不会逼自己相亲结婚。   从头至尾,多是有人表示妈妈有女朋友了说不定会开心点,不用再跟爸爸生气,为自己爸爸鸣不平的少之又少。   评论里还有好些希望妈妈有自己的感情生活,获得幸福的小小愿望,程充和感动。感动之余她又感叹:别人家要打要杀全在前任身上,对自己的母亲很少有提及,好像都是前任的错。“你看,音音理你不理我。哎,总是我的错。”   “你已经很好了,愿意承认自己有错。要知道,绝大多数的母亲是不会说对不起这句话的。”   看完帖子,程充和知道这帖子一定是顾之桥故意找出来的。“给音音看过?”   “看了。”   “她怎么说?”   顾之桥挠挠头。   当时林涵音先质问她是不是她发的树洞,在确认不是后说:“顾之桥,原来这世上脑子有病的不止你跟我妈两个啊!”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只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群友们各抒己见。 第98章 你们知道什么?   六月十四号礼拜天是顾之桥母亲六十一岁生日,就是从四十岁开始说自己更年期,一直到现在都没结束的王舒华女士。   之前问她生日想要什么礼物,王舒华的回答十分奥妙。“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缺。“让顾之桥自己看着办。   看着办这种模棱两可的事情,顾之桥最讨厌。除了现金,母亲们的喜好漂浮不定,很难锁定一个明确的目标,要想讨好她们,让她们满意,是一道世纪难题,尤其是作为一个三十岁出头还没结婚生娃的人来说。   王舒华最早说自己想要的生日礼物是顾之桥结婚。   顾之桥很认真地问她:“你确定吗?你真的想要嘛?”   一开始王舒华斩钉截铁,然后觉得顾之桥的态度不对劲,问她要跟谁结婚。   顾之桥反问:“你希望我跟谁结婚。”   王舒华好笑,“我希望你跟谁结婚你就能跟谁结婚了?人家要你吗?”   “要不要我无所谓啊。反正你想看我结婚我就去P张跟对方的结婚证,配套离婚证一起,好事成双。每年还能换个新人,岂不美哉。”   王舒华美得差点把她给捶死。   最后顾之桥大出血给亲妈买了个最新款的iPad,早上临出门还在那里肉疼。   程充和听她哼哼唧唧的就觉得奇怪,一问才晓得昨晚的肉疼延续至今,要到交出去看不见东西了才能忘记这肉疼的感觉。   “你妈知道你买个礼物还肉疼吗?”   “当然要让她知道才晓得这东西来之不易。我自己都没舍得换新的。”   “我买给你啊。”   “不要,现在的能用好用又不是坏了,物尽其用。你还是想着你买啥礼物给你女儿吧。否则她念念不忘你送我项链,成天吃醋。”   “每次逛街我要买给她,她都说不要。”   “对呀,人家要你在看不见的地方买给她,让她没有说不要的机会。不过现在她是不会要的。”换好衣服,拿上东西,过会还要去店里取蛋糕,顾之桥万般不情愿地跟程充和吻别。   “你今天什么安排?”   “去博物馆啊,周末我们开馆。”   “还没出门,我就想你了怎么办?”   “那就一直想着好了,晚上等你回来。你定定心心陪你妈,不要急着走,一年一次,她说什么你都听着,不要顶嘴知道吗?”   “我从来不顶嘴。”   “亏你讲得出来。”   前两天程充和提议让顾之桥带一份自己的礼物回去给她妈。   顾之桥想一想觉得没有必要。人到礼才到,人没到送礼,那她妈要不要请她吃饭呀?她要不要跟她妈介绍程充和是什么人?总不能说是客户吧。要说只是朋友,没必要那么郑重其事在生日送礼。   程充和倒无所谓,当时就亲亲她说:“难为你了。”   顾之桥是那种喜欢把关系摊在面前的人。她不会主动跟不熟的人招摇她有女朋友或者怎么样,当别人问起,她不想说谎。和林涵音的婚姻,她本意是想告诉父母,但是林涵音不愿意,她作罢。   程充和猜想,以她们现在的亲密程度,如果顾之桥的母亲要求她去相亲,或者是建议她找男朋友,她理所当然想告诉父母自己的存在。   但是自己的存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不觉得难为。”顾之桥问程充和在让父母知情这件事情上是怎么想的。   一听她问出这个问题,程充和知道这人已经认真考虑过了。   就她自己而言,父母已经去世,和哥哥姐姐基本断绝往来,林涵音是她在国内唯一的亲人。其他相熟的朋友,提到她会说,要说交代她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倒是顾之桥的社会关系全在这里。   “其实我无所谓,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你父母应该蛮难接受的,不管是我的性别我的年纪还是我的身份,没必要让她们为这件事情不高兴。你不必感到内疚,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也知道你恨不得昭告天下。”   顾之桥连连点头,如果可以她确实是想昭告天下。之前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里面就有程充和,相熟的同学问那是不是她的女朋友,她很坦然地说是,一点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当然在回答别人之前,她也问过程充和,会不会给她带去困扰。程充和不在意,她就随意发挥。   “我想跟父母说,不是想要炫耀,也不是为了堵他们嘴让他们别催我相亲,这些我都无所谓。就是想着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们肯定会在一起,我要把你带回家吃年夜饭的。”   程充和倒是没有想到顾之桥已经想得那么远了。   年夜饭、家人团聚,这两年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一个陌生遥远的词。今年过年她在国外。客栈放假,员工各自归家,她带着马克吐温独自在外旅行,前年也是。   自从安德烈死后,她已经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现在的住处是租来的房子,随时可以搬走的心,当时她决定住这也没多想,不过是离女儿近一点,如果不是因为恋爱引发争执,拉远了距离。她对自己和林涵音的母女关系已经满足。程充和从没希求过和林涵音好到无话不说、亲密无间的程度。   “我是这么想的。年夜饭呢,林涵音肯定要跟她爸一起,你就跟我一起回家吃,以朋友的身份,反正也确实是女朋友。往年吃完我不会住家里,我们就正好二人世界,噢,不,还有马克吐温。你要是想出门旅行,就带我一起,我会是个很好的旅伴。你觉得怎么样?”   顾之桥的描述平平淡淡,带着一丝期许,能听出来不是临时起意,像是琢磨一段时间后,从很多方案里找出最好的一个。程充和听来居然觉得向往,宁静的没有爆竹声的冬日,和她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度过家家团圆的日子。无论之后两人的关系会变成怎样,无论她们会在一起多久,她会将顾之桥此刻的诚挚真心铭记一生。   她觉得怎么样?   嗯,当时程充和回以顾之桥热情到足以将两人融化的亲吻。   亲妈生日,顾之桥全程乖巧。中午这顿王舒华请客在外面吃,晚上由顾之桥小试身手,做几个简单的菜。所以她才大呼肉痛,出钱还要出力,哪有人送了礼还要自己做饭的。   王舒华收到新ipad十分开心,平时打游戏看韩剧学广场舞,全靠一只iPad,现在她终于有新的设备开小号了。   中午吃饭时,王舒华问起林涵音。“很久没听你说起林涵音了,怎么今天不带她来一起吃饭?”   听到这话顾之桥脑子转得飞快,“妈,你想请一顿饭,多收一份礼呀。”   王舒华给他一个白眼,“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顾之桥脸上笑嘻嘻:“你知道什么?”心里却想:妈,你还真的未必知道,世界发展太快,你知道的是旧黄历。   “你跟林涵音在谈朋友,前阵子搬回家是吵架了。”   一直觉得母亲什么都清楚,可当她终于有一天讲出来的时候,感受又不一样。顾之桥仍有一种脑袋一炸,头皮发麻的感觉。   “妈,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多一双筷子的事情。”   “噢,可惜。”   “怎么?”   “分手了。”   顾之桥的父亲顾葆葆小吃一惊,“那么快就分手了?我跟你妈都猜怎么也得再过半年呢。”   王舒华也给她老公一个白眼,像是在怪他多嘴,   “你们什么意思啊?背着我开赌盘啊。”   “十三点。不过分手也好,我觉得你们俩不太适合。林涵音每次看到我,缩手缩脚的,一点不大方,都不知道在怕什么。”   “怕你发现呀,然后把她赶出去。”   “碰到赤佬哦,我是这种人吗?”   “我也说你不是,我妈最好了,哦,我爸也好。问题就是她将心比心,她爸是这种人?”   王舒华眉毛一挑,那纹过的尖细眉梢像一枝箭射向顾之桥,顾之桥忍住没笑,只听她说:“你见过她爸了?对你态度恶劣?早知道……”对于女儿的事情,她尚未全盘接受,心里疙疙瘩瘩,但是一听到对方父亲态度差,立刻觉得凭什么。   “妈,她是无辜的,她爸不像我爸那么明事理。她爸性格扭曲啊,否则当初她妈怎么会走。”林涵音的家事,早在第一次去顾之桥家吃饭王舒华问起父母的时候,林涵音主动说了一些。当时王舒华觉她生活不容易,连连给她夹菜。   顾葆葆连连摇头,“小姑娘也蛮作孽的,你怎么跟人家分手了?”   顾之桥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她爸会知道是自己提的分手,王舒华就已经说了:“两人不合适呀。你女儿心野,成天想着到处去玩,人家是事业型的好伐,领导电话一来,马上放下筷子就听。你看看你女儿,领导电话来是怎么样的?”她见过太多两人工作态度不一样,到后来一方会抱怨另一方不求上进,这种夫妻未必会离婚,但是情侣早晚要分手。   顾葆葆没他妻子想那么多,他还以为是顾之桥移情别恋把人家甩了。   虽然和事实有出入,顾之桥感叹,“爸,你可对我真有信心啊。”   不过,不要以为父母知道你有过同性伴侣就会支持你。到晚饭的时候,王舒华又换了一个说辞,叫顾之桥有空去相相亲,就当认识点朋友。   要不是临出门程充和再三关照,顾之桥一定马上说吃饱饭没事情做才会去相亲。这一次她从善如流,给她妈一个显而易见的假笑,说:“有空一定听您的话。”   从父母家回去,想到这出,顾之桥等不及给程充和打电话邀功,意思就是她听话没顶嘴,但其实很想顶嘴,忍辱负重,要求奖励。   程充和能说什么?女朋友撒娇,她当然说好好好。   两人聊着电话一直到顾之桥进小区,她望着程充和家在的那栋楼,心生感叹:“哎呀,我能看到你家灯亮着,想……”   程充和没听清楚她想什么,就听到那头有重击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闷哼。   电话断了。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骗子玄明,说好的平安顺遂呢!   应该跟你们想的不一样~~~ 第99章 差点就挂了   时间退回到几分钟前,穿过林涵音和自己居住的小区,顾之桥絮絮叨叨跟程充和说话。恋爱中的人浑不自觉,将傻话当情话讲,说的听的乐此不疲。   一路朝前走,恰好能看到程充和家所在的那栋楼,窗户亮着灯,像是在等待归人,美好而温馨。顾之桥正想说肉麻的话,不妨被人从背后重击。只能凭本能反应,电视里砸脑袋的一幕出现在自己身上。   顾之桥从没想过,突然被人袭击她的第一反应是懵。   整个人愣在那里,身体木然呆滞,做不出任何反应,好像大脑和身体的连接被切断了,又好像是自己和外界的联系被阻断。   眼前景物依旧,但看不真切,手机落在地上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怕是又会肉疼。   她唯一切实能感觉到的是耳鸣。   渐渐地视线模糊,整个人软倒在地。   耳鸣中有脚步声,顾之桥半撑着眼皮,很努力想看清楚袭击她的人是谁。   比来人的脸更清晰的是对方的鞋子,足尖一点,将她翻转过来,仰面朝上。   这时她终于能看到那人了,五十多岁的年纪,戴着一顶棒球帽,寻常不过看起来阴沉,此刻却令人感到恐惧。   尽管今天刚和母亲提到林涵音的爸爸林建学,但她极少想到这个人,仿佛跟林涵音分手之后,这个男人就已经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谁会想到他会出现这里,手里拿着拐杖,显然早有预谋。   顾之桥想喊救命,嘴唇无力,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建学举起拐杖,之后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她想:完了。   脑海中最后的影像是程充和明亮俏皮的眼睛还有――   王富。   程充和没法形容自己听到手机突然变成忙音那一刻的心情,像是天塌了下来,又像是有一把剪刀,把她大脑里的某一根神经剪断。   那一刹那她几乎失去意识。   下一秒,程充和捏紧手机和钥匙,直冲大门,马克吐温见主人异状,没等她叫,跟在身后。   刚才顾之桥说她已经到了小区,她说能看见她们家亮着灯,说明她就在楼下不远的地方。   见电梯停在楼上,程充和二话不说,直接从消防通道往下跑,手机不断重复拨打顾之桥的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   从家到顾之桥所在不过几分钟距离,程充和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此刻不过夜里十点,不知是否周末的缘故,小区少有路过的行人。   穿过马路,不远处的地方有两人扭打在一起,吸引她目光的却是躺倒在地的身影。半明半暗之间,看不真切,那身影一动不动,像是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小桥……”   程充和突然想到安德烈,眼泪模糊了视线,只听马克吐温一声吼,先她一步朝着倒在地上的人呼啸而去。   等程充和看清倒在地上的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原本笑容可掬白皙的脸,青紫一片,口鼻有血,毫无生气。马克吐温围在她的身边团团转,发出着急的呜咽声。   程充和打完急救电话,不敢去挪动那人,颤颤巍巍摸到顾之桥尚有气息,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回来了。   咫尺间的扭打也已有了结果。   程充和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王富,更没想到会看到林建学。   王富一拳打在林建学腹部,利落地将林建学扭手按倒在地。   林建学高喊:“救命!”   王富呵呵笑,“救命?你想要别人的命,还想要人家来救你?让你的前妻救你吗?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她恨不得你死。你喊大声一点,正好能把你女儿也叫来。让她看看,她心目中的好父亲是怎么把她的前女友打成重伤的。林先生,你真是好狠啊,把人打昏了不算,还拳拳往她脸上招呼。你就这么对待小姑娘,那么仇恨女人。”   “王富……”程充和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   “不好意思,程女士,我来晚了。”及时阻止林建学伤害顾之桥,王富丝毫没有成就感,反而有些懊恼自己行动迟了。本来救人救全,现在倒好,人还是受了伤。希望顾之桥吉人自有天相,能平安无事。   王富最厌恶以大欺小,男人欺负女人,见到顾之桥的伤势,抬手又给了林建学一下。林建学一开始打人尚有犹豫,等真狠下心,王富就出现了。他动作冷狠,每一下都疼得林建学脸色发白,大呼救命。   程充和心下不忍又恨他狠毒,但怕王富这个小年轻没轻没重,真把他打成重伤反倒理亏。“王富,等警察来了,这样不要紧吗?”   王富无所谓,“有什么要紧,我是见义勇为。反倒是这个人,跟踪、暴力袭击、意图不轨,等顾小姐验完伤,要他好看。想要他赔偿可以,想要他进去坐几年牢也可以。”   “坐牢,我怎么会坐牢!是这个女人勾引我女儿勾引我老婆!”   “我跟你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离婚了!”   顾之桥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所知有限,隐隐约约听到些声音,但是听不清楚,感觉自己被人挪动,周围人来人去,但是做不出任何反应,像是死了一样。她甚至觉得自己看到头顶白光。唯一和死不同的是,她痛,很痛。等她完全恢复知觉,已是包扎好躺在病床上,头疼脸疼浑身疼,不光是疼,还恶心想吐。   她一动,马上有人握住她的手,“小桥,你感觉怎么样?”   “呜呜,充和?”听到程充和的声音,就像是见到了亲人,委屈、害怕、难受统统涌上心头,顾之桥的眼泪夺眶而出。   “是我是我,我们在医院里,别怕。乖,别哭,你受伤了,脸上擦过药。很难受么?”程充和细细给她擦眼泪,出门前跟花一样的宝贝姑娘包得跟个木乃伊似的,她心疼得不得了。   “恶心,呜呜,想吐,还疼……呜呜呜,我是不是毁容了?”   “没有没有,你只是受伤了,别怕,会跟以前一样好看的。”   “扑哧。”床尾有人嗤笑。   顾之桥这才意识到房间里除了程充和还有别人,她握住程充和的手,往她那靠了一靠。   “那是王富,你不记得了吗,是王富救了你。”   “林建学,袭击我的是林建学,他没对你怎么样吧!”想到林建学狰狞的脸,顾之桥挣扎着坐起来。   “别动。”程充和按住她,“我没事。下楼的时候王富已经制服他了,这次全靠他。”   这话一点不夸张,林建学丧心病狂,拿拐杖敲完顾之桥的头,不知哪里来的滔天恨意,对她拳脚相加,要是王富来晚一点,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顾之桥已是脸部和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加轻微脑震荡,现在留院观察。   玄明告诉程充和与顾之桥,王富回来了,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她们提防他,不曾想,此次全靠这人救命。   那么问题来了,王富为什么会刚好在那。难道是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唔……”脑袋一开始想事情,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王富比程充和眼明手快,让她扶起顾之桥,自己拿出垃圾袋,顾之桥很快吐了出来。   “顾小姐,脑震荡不好多思多虑。你好好休息,别的事情交给程女士和我就好。”   漱过口,顾之桥问:“为什么?”   按理说他们没熟到这个份上,中间还有个交给警方的U盘,不管王富出现的目的是什么,救她已经是万分好心。可王富的意思不止是要救她,还要把后续的事情一道办了。   王富年轻英俊的面孔露出懊恼的神情,“因为是我疏忽。”   很早之前,他就发现了林建学的异动,当时出于看戏的目的放任自流。如果他早点提醒二人,顾之桥不会受这样的皮肉之苦。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上次道左山庄一行,令他对这二人产生一种极为微妙的感情。不是说他爱上二人,而是这两人之间的极致满足自成一个世界使他困惑,那是他穷极一生也无法感受到的美好。   王富对美的追求超乎常人,他欣赏美、创造美,也守护美。   于是乎,他很乐意让破坏美的林建学受到惩罚。比起林建学愿意交代的,他手上有着许许多多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材料。当然,如果顾之桥愿意找玄明,他相信玄明也能找到那些东西。   “顾小姐,你的身体状况要求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王富没有多做解释。   程充和把王富送出病房,拉住他一再道谢。“今天如果不是你,小桥祸福难料。感谢你救了她,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真是……不知要怎么办才好。”想到乍见顾之桥的那一幕,她依旧心慌腿软。   “举手之劳罢了。程女士今晚陪她?需要什么告诉我,不必见外。你有我的联系方式。顾小姐的验伤报告估计只能是轻微伤,最多只能送林建学拘留几天。你们想好了希望他怎么样请告诉我,对付这样的人,我有的是办法。”   和顾之桥失去意识不一样,程充和多多少少看到他教训林建学时邪恶无情的一面,他根本不在乎林建学的死活,甚至不在乎打死人后将面临的法律制裁。和林建学的那种陷入魔怔的不在乎不同,他的不在乎是真正的冷酷。   作者有话要说:顾之桥:毁容了,呜呜呜呜呜   程充和:没有没有,还是人比花娇   王富:就当是我多看了一眼的补偿吧   林涵音:……!!!   王舒华:哎哟,我怎么老是眼皮跳   顾葆葆:ipad看多了 第100章 今夜无人安眠   回到病房,程充和仍在想王富说的话:“林建学是林小姐的父亲,他这样做会让林小姐难做,你们也会难做。如果不方便,交给我斡旋也好。”此人对人心的掌握亦超乎寻常。让程充和不寒而栗的是,他到底对她们的事情了解多少,是从什么途径知道的。她不相信顾之桥会把这些事情告诉王富。   想到林涵音,程充和头痛。顾之桥的伤势看起来吓人,占据她所有心神,无暇旁顾。交代完钱今工作的事情和马克吐温,她只来得及告诉林涵音,她爸林建学将顾之桥打伤进医院。林建学被带去派出所还是王富补充告诉林涵音的,不晓得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要不是怕林涵音担心,她才懒得管那个男人,最好把他丢进拘留所关个几天再说。一别多年,没有半分长进,越活越回去了,居然对一个无辜的女性下如此狠手。   忙到现在已是半夜,顾之桥在止疼药的作用下睡了过去。程充和坐在床边的躺椅上陪护,她自作主张打算明天看情况再告诉顾之桥的父母,大晚上的,她也不想多两个人担心。注视顾之桥包扎好的脸和手,程充和不觉后怕,要不是王富及时出现,后果难以设想。可能差一点,她又要痛失所爱。   今晚注定无法安眠。   比程充和心情更复杂的是林涵音,接到她妈第一通电话,说她爸把顾之桥打了。她吃惊归吃惊,没有想太多,以为两人在哪里碰到,起了口角冲突。顾之桥从来不是省油的灯,对她爸又一向有意见,她爸脾气也差,说不定因为她妈两人争执起来。   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林建学,没有人接,林涵音正担心她爸呢,她妈第二个电话来了,说是她爸被带到了某某派出所。   当时她就觉得不妙,如果只是口角冲突,不至于要进派出所那么严重吧。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她妈一个都回答不上来,全程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起初林涵音有些生气,再怎么说也是多年夫妻,没道理一些口角冲突就把人送到派出所里,而且一点也不关心。   直到她收到一封邮件,邮件里是顾之桥受伤的照片,林涵音瞬间全身发冷,差点没拿住手机。她妈说打了的意思是真打了,不是普通吵架。照片里平常意气奋发的秀气小姑娘脸都被打肿了,十分可怖,可想而知要下怎样的狠手。这种照片林涵音只在微博社会新闻里见过。   邮件里还说,顾之桥后脑遭到重击,现在只晓得是脑震荡,具体如何还要留院观察等验伤报告才能确定。   前任在医院,父亲在派出所。顾之桥被打成这样,那她爸会是怎么样。赶去派出所路上,林涵音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今天她刚和林建学见过面。林建学挺开心,一直笑眯眯的,说说笑笑,也不强迫她去相亲。两人亲亲热热吃了一顿饭。   无论如何她妈跟顾之桥的事已成定局,她妈有过丈夫又有了新女朋友,她爸则一无所有,从头到尾一个人孤苦。林涵音觉得她爸可怜,还劝她爸去找个知冷暖、会关心人的对象。   林建学还说呢,说林涵音长大了,不像小时候她妈刚离开那阵,就怕他给她找个后妈,后妈欺负她。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好,弥补了一连多日在母亲那受的委屈,回家后林涵音蛮开心的。   谁晓得开心不过几个小时,大晚上竟然发生这种事。   短短几个小时里,林建学是怎么跟顾之桥碰上面,怎么打起来,怎么把人打成那样的?   如果她没有记错,今天是顾之桥妈妈的生日。朋友圈里的照片也说明了这一点,中午在外面吃饭,晚上顾之桥做饭。也就是说,她可能是在回家后才遇到她爸的。难道她爸来这找她,正巧在小区里看到顾之桥和她妈?可是如果林建学要找她,怎么也会先跟她说一声,而且林建学反对她和顾之桥一起在外租房子住,从来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这里的确切地址。   林涵音百思不得其解。   等她到了派出所,就见林建学在派出所里骂骂咧咧,要告王富恶意伤人。   警察在那问他:“他为什么打你?”   林建学说:“他发神经,有神经病。”   警察又问:“打你哪里了?”   林建学说全身,打得他快吐血了。   以林涵音视线所及处,林建学除了略显狼狈之外,一切正常,丝毫没有跟人动手或是被人打的样子。她注意到一旁的证物里有一根拐杖,拐杖眼熟,应该是林建学的,也就是说……林涵音心里一揪。   得知林涵音的身份,警察问她,她父亲是否精神有问题。   父女俩同时否认。   做完笔录,林建学签好字,警察让父女俩先回去。如何处理得看对方的验伤报告,以及对方是否愿意接受调解。   林建学还在那说,他不要调解,他要王富坐牢。   听过林建学的叙述,年轻小警察觉得十分可笑。“这位先生,你还是祈祷被你打的女人伤势不重没到轻伤程度。一会儿说人家勾引你女儿,一会儿说人家勾引你前妻,一会儿说人家男朋友把你打成重伤,我看人家也不会想跟你和调解的。还有啊,都前妻了,跟你搭什么界。噢,你女儿也在,是这个女儿咯。”   林涵音尴尬,“调解不成会怎么样?”   “拘留少不了,就看伤势了。”   被警察说得心惊肉跳,她打算明天探望好顾之桥后找个律师咨询一下,不管是为林建学还是为顾之桥,她都希望她安然无恙。   父女俩正要走,小警察接了个电话后又把林涵音叫住,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记录了林建学提前在小区埋伏,见到顾之桥后出手袭击的全过程。单从视频来看,林建学显然早有预谋,对小区内的情况了如指掌,且出手稳狠准,不见丝毫犹豫,人都倒下了还拳打脚踢。要不是路见不平的年轻人出现及时,这是要把人打死的节奏。   林涵音的眼泪当场就流下来了。视频证据确凿,她却始终无法相信,监控里这个凶残的人真是她的父亲。   看到视频,林建学吃惊之余,神情淡漠,一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还有些淡淡的恨意。   小警察没把林建学羁留,只跟林涵音说这事尚未完结,一方面要等伤情报告出现,一方面警方继续调查,会随时要求林建学配和。同时希望他们积极主动和被害人联系赔偿,争取被害人的谅解,如果能调解成功皆大欢喜。当然,如果被害人的伤势鉴定为轻伤,就属于刑事案件,搞不好是要坐牢的。   父女俩默默无语回到家中,林建学摆明不想谈的样子,自顾自洗澡换衣服。   林涵音没回自己住处,住到搬出去之前的房间里。白天来的时候刚简单收拾过,平时林建学打扫也不会漏了这间,不习惯归不习惯,勉勉强强能住得。   可是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她又哪里睡得着。   发消息问母亲顾之桥的情况,母女二人电话简洁。   程充和在医院里,压低了声音,不好怎么说话。最重要的消息是:顾之桥没有生命危险,轻度脑震荡,各种挫伤,拍了片子,暂时没发现骨折骨裂的情况。   放回半颗心进肚子里,林涵音说:“可是她的照片,看起来很吓人。”   “我下楼看见她躺在地上,以为她已经……”   “妈,你没事吧?”不难想象母亲当时的感觉,要是换成林涵音自己,怕是早已手足无措,停止思考。   “我没事,今晚我陪她。你……”程充和顿了一顿。   林涵音担心顾之桥不假,也会担心林建学,一边是曾经的爱人,一边是亲生父亲,可以想象她此刻的痛苦矛盾。可要是让程充和安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爸会没事的?不,林建学要是安然无恙怎么对得起伤重的顾之桥。   只要想到林建学,她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不好随便发到女儿身上。尤其是刚才跟律师联系,律师表示按照顾之桥现在的情况,鉴定结果是轻微伤的可能性较大,受伤程度不足以构成故意伤人来立案,只能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处理。   话到嘴边转了几转,程充和说:“你不用太担心小桥,我会照顾好她的。你先处理你那里的事。”   “妈……对不起。”林涵音实在想不到她父亲会做出这种事情。   “和你没关系,你也不想这样的。”   和母亲打完电话,林涵音大哭一场,走出房间,发现她爸在厨房里骂人。王富打人不打脸,拳拳打得恰到好处,让他疼,又不要他命,哪里冒出那么个歹毒的小赤佬。   “爸,你为什么要打小桥。你跟踪她,等在那里,这是为什么!”   林建学神色寡淡,揉着自己腹部说:“她带坏你。她帮着那贱人把你抢回去。呵,你知道嘛,她还跟那个贱人搞在一起,不知廉耻!”   “爸,那是我妈!”   “她不配。”说着,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让女儿死心,林建学回房拿出一叠照片摆在林涵音面前。   每一张照片的主角都是顾之桥和程充和,她们开怀大笑、她们并肩行走、她们对视说话、甚至还有两人在树下亲吻,从春到夏。   照片不只是母亲和顾之桥相恋的经过,更是林建学无数次跟踪、偷拍、蹲点的罪证。林涵音终于明白,那些找不到父亲的日子,他去了哪里。她爸不是忙着给自己相亲,也不是忙着黄昏恋第二春,她爸一直在跟踪偷拍顾之桥和她妈。   “你看,她们在骗你,在利用你。两个女人在一起,恶心!”   林涵音含泪看向林建学,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的父亲已经变得那么恐怖。“我也喜欢女人,我也变态!你是不是也要打死我?”   “是姓顾的把你带坏的,明明你和她已经分开了,她还不放过你!”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设定顾之桥的伤势要重一点,起码断个手断条腿啥的,因为之前王富的介入改变了她滴命运,所以是轻微伤。   对了,重新注册了四世w-b号叫:寿炸怒了秒变疯狗见谁咬谁 第101章 说好的光明坦途呢?   从林建学的话语中不难听出,他不只是在跟踪顾之桥和程充和,他也在跟踪自己。自己的父亲突然像毒蛇猛兽一样恐怖,林涵音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一想到躺在地上被打成重伤的顾之桥,想到曾经无数次因为林建学的事情跟顾之桥吵架,甚至想到自己那个让顾之桥生孩子来缓解父女关系的念头,林涵音无地自容。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林涵音说:“顾之桥从来没有把我带坏,我本来就坏。如果喜欢女人是一种坏,那我从骨子里就是坏的。是我先爱上她的,在她跟我分手之后,也是我纠缠她。顾之桥没有办法,她一直都在包容我。如果真的要怪,你怪我吧。如果你真的想打死谁,你打死我。”   “音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从小就乖,不是那样的孩子。是不是那女人把你教坏了。什么打死她,我没想打死她。我不过是想给她一点教训而已,想让她离开你。”林建学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女儿,“我是为了你好。”   她女儿却被他平静而又带着蛊惑的声音吓到了,避开他的手,可直面他的勇气并未减弱半分。“不是我从小就乖,是如果我不乖,你不会看我一眼。爸,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乖女儿,也没有打算要改。你也不是为了我好。你有没有想过打人是违法的?你要是坐牢,我该怎么办?你有没有考虑过顾之桥出事我的心情?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面对她父母,我怎么面对……我妈,我是不是要拿命赔给她!为了我好,你真的为我想过吗?爸,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样恐怖。难怪妈妈要离开你!”   林建学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翻倒在地发出砰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你的意思是你也要离开我!你也要像那个贱人一样是不是,你要跟那个贱人走!”   “那个不是贱人,那个是我妈,是我亲妈!爸,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妈妈回来了,我也没有想过要离开!我是你的女儿,就算我跟顾之桥没有分手,我也是想着我们会变成一家人,这样你不仅有我还有小桥。你为什么要去打她!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我才是你的女儿!你要是不满,你冲着我来啊。”   偏执使林建学听不进任何话。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女儿是顾之桥带坏的,顾之桥要帮程充和把他的女儿带走,她们都要离开他。在他的房间里藏着无数张顾之桥和林涵音的照片、顾之桥和程充和的照片,照片里无论是林涵音还是程充和,她们站在一起都显得那么和谐,笑得那么开心。不该是这样,不该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取代了他的位置。凭什么她们那么开心。凭什么自己一无所有。   从第一次见到顾之桥起,林建学就对她没有好感。他本来就不喜欢女儿跟别人来往过密,都说女儿容易像妈,他就怕林涵音跟程充和一样,认识了什么野人跟野人关系太好,就跟别人跑了。程充和离开之后,林涵音一直很乖,没有特别要好的同学,偶尔说起的同学他只要说对方不好,林涵音也会跟对方保持距离。事实证明他说的没错,那些人确实不好,不值得深交。   可谁会想到在工作之后出现一个顾之桥呢。林涵音说到那人的样子让林建学不寒而栗。无论他说顾之桥什么,林涵音总说他不了解。他怎么不了解?不学无术,不求上进,不是成天花言巧语就是跟他女儿吵架,和他女儿一点不配。   “爸。”   和父亲的对峙令林涵音疲惫不堪,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只想到美剧里那些暴怒的父亲……“我今天就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你要打要杀随便你,算是我欠你的。我请你,我求你,放过她们,放过你自己。”   说完,她颓然进房。   手机里躺着程充和最新发的消息,千叮万嘱,让她不要和林建学发生冲突。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搬过去和她同住。像是怕她责怪自己,程充和特意说这是林建学情绪不稳定,性格偏激,和她没有关系。   可是,如果不是她,父亲怎么会顺藤摸瓜发现母亲回来了呢。   斟酌再三,林涵音还是提醒她妈千万小心,她爸那里有跟踪她们的照片。   她妈很快回复:【丧心病狂。你别管,明天就出来。】   可是,她又怎么能不管。   尽管顾之桥再三抗议,护士还是把纱布拆了给她擦药,以她现在面部受伤的程度远不至于需要包扎得跟木乃伊一样。   护士见多识广,缺胳膊断腿烧伤都见过,以顾之桥这点肿胀,根本不算什么。护士还说,顾之桥运气不错,受伤不重。   难看?医院负责治病救人又不负责病人的好看难看。   顾之桥的视线转向程充和,程充和一早不顾她的拒绝坚持扶她去洗手间。   她的尊严,她的隐私,统统没有了。   “你哪里我没看过。”程充和拿这话安慰她。   但,两件事是一回事吗!   最后程充和祭出杀手锏,再嗦就通知她父母。   顾之桥这才闭上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乖乖听话。以受伤第二天就能砸吧砸吧抗议来看,她的伤势确实不重。   疼归疼,肿归肿,除了有些恶心想吐,其他并无大碍。   昨晚进医院仓促,很多东西没有准备,看她情况可以,程充和让菠萝姐接自己回家取些东西,顺便处理些事情。   她一走,刚才还会说笑的人立刻跟只瘟鸡一样耷拉着脑袋。   她想不通,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上厕所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猪头三一样的自己,差点没哇一声哭出来,挂在电商里卖的死猪头都比她好看。   昨天这个时间她还在程充和家里跟她磨磨蹭蹭,亲亲我我,今天程充和就熬了一晚上陪床,憔悴得不得了。看她那样子,多半一夜没睡好。   换谁谁能睡好?就是顾之桥自己也不过是因为药物的作用。过了药物时间,脸疼头疼浑身都疼。她又不好哼哼唧唧叫,本来程充和已经很难过了,做什么事都轻手轻脚小心翼翼,自己再叫,她不得更担心嘛。   连护士也说:“你姐姐很担心你,是姐姐吗?”   她想朝护士笑一笑,结果没人能看出那是个笑容,只看到了疼痛。   可以想象,程充和不止是担心她。打人的是林建学,势必会牵涉到林涵音。就算林涵音给过她一耳光,也不会乐意看到她爸把她打成这样。   变态自私阴暗老男人、丧心病狂老不要脸,他打人一时爽,女儿难做,女儿难做了,女儿的妈也难做。女儿的妈难做了,她女朋友身体受创之余还要担心。   这是什么鬼畜循环,兜兜转转,最难的居然不是凶手,而是被害人和她的家属。   被害人顾之桥想哭想打人,眼泪流到一半,恶心的感觉席卷而来。   “呕――”   自怨自艾,悲愤交加之余,顾之桥想到玄明那句“最近有麻烦”,原来麻烦指的不是林涵音,是林建学。   手机电量还剩下两格,顾之桥跟王汪请完假后抓紧碰瓷玄明。   【你说的一片光明坦途,我现在卧床不起随时想吐!】   玄明:【知道了】   知道了是几个意思?   昨晚玄明已经从王富那看到了顾之桥被打伤的照片、被打的视频,以及若干林建学跟踪监视她们的视频。比起顾之桥被打,玄明对王富此举更为不解。   救人这种事,王富不见得有这样的好心,但绝对有这种闲情,可是把那些视频发给她看,无疑是间接暴露了他们信息处理的能力。几个小时的功夫就能调取如此之多的证据,这不是开个后门就能办到的事情,起码对方拥有和她们一样甚至更为卓越的智能系统。   问题是王富把这些发给她看的目的是什么?嘲笑她们空有个智能系统不能预防犯罪?宣告他会替顾之桥出头要林建学好看?还是嘲笑她们连朋友都保护不了,对林建学这种人毫无办法?   从顾之桥的伤势情况来看,哪怕确认林建学有故意伤人的主观行为,也无法让他接受刑法处罚。最多赔钱关几天进去了事。鉴于林建学和顾之桥错综复杂的关系,这钱赔不赔,人关不关还是个问题。   不过,王富那么起劲干嘛。   在顾之桥纠结要不要告诉父母,出院后再告诉父母会不会被打,并因此再度呕吐的时候,王富出现在她病床前,给她递水和垃圾袋。之后丝毫不嫌弃地替她处理呕吐物,弄得顾之桥不好意思。   王富无所谓,让她不要在意。“举手之劳。”   “救命之恩,放古代是要立长生牌位的……嘶。”   王富面孔抽了抽,“顾小姐你还是少说话吧。我来是想问问你,要怎么对付林建学。”   讲到林建学,顾之桥头痛,她扶着额头说:“这个能等我不想吐了再说吗?我恨不得他缺胳膊断腿半身不遂,可他要是这样了,倒霉的是林涵音。”   “林小姐来求过你?”   “没,她一个字没提,就是问我怎么样,一个劲道歉,说下午来看我。她要是倒霉,她妈不好过,我也不开心,好像到最后变成涵音受到惩罚。摊到这么个爸,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王富微愣过后笑了,“顾小姐,你是个好人。”   “不,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其实王富来之前以为会见到一个气急败坏、哭哭啼啼的顾之桥,毕竟她半夜刚醒就哇哇哭的样子太过深入人心。   没想到这人已经能自嘲嘲人了,看来她还是个妙人。   作者有话要说:林涵音:我爸疯了。   程充和:他本来就疯。   顾之桥:猪头期间杜绝一切探视,不要看我!/(ㄒoㄒ)/~~ 第102章 委委屈屈顾之桥   王富来了一会儿就走,行色匆匆,好像真有许多事情要忙。顾之桥怀疑他穷极无聊,所以难得摊上个别人的事,兴致勃勃当自己的事情来办。当然感激是感激的,她的小命全靠王富。要不是王富,她怕是凶多吉少,天人永绝。   可是玄明的意思好像王富涉及一个重大的阴谋,还跟安德烈的死有关,这就让顾之桥不知道怎么承对方的情。   不过一码归一码。人一想多,脑袋又开始晕,顾之桥只好继续躺尸。当中接了王汪和路轻舟的电话,两人都说空了来看她。王汪问起她和程充和的关系,等她好了之后要好好审问。   顾之桥心想:这还用审问嘛,一问路轻舟什么都晓得。路轻舟会给她保守秘密么?她也没把这个当秘密。   不过王汪的高贵之处在于这种私事不会借别人的口来证实。真想知道的话,谁的事就去问谁,免得以讹传讹。   路轻舟愤怒的同时深表同情,尤其是知道顾之桥现在是个猪头的样子。用顾之桥的话说,给她特别优待看一看自己猪头三的样子。照片发过去,她以为路轻舟会笑,谁晓得对方立刻红了眼圈,咒骂林建学不得好死。   “他怎么下得了手!”   “可能变态吧。”   比起其他人的震惊,顾之桥反倒觉得自己的遭遇一点不让她意外。林建学这么做太正常了,符合她的直觉。她一向觉得这男人阴沉沉的,永远怀着敌意。敌意总需要地方释放,这不,雷霆之怒落到她头上了。   “林涵音怎么说,没让你饶了她爸吧!要是敢说,我把你照片做成巨幅海报贴她家门口。”   “你要丢我的脸还是丢她的啊?不过她没这么讲,就是一个劲的道歉。”   “你可别心软。”   顾之桥叹气,要是林涵音替她爸求情,她一定反感骂骂咧咧,现在反而觉得林涵音也无辜。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是否要通知父母的问题。   程充和的意思是告诉父母,否则父母会总有一天会知道,她这样瞒不住人。从父母的角度来说,宁可担心也好过一无所知。但是顾之桥不肯,告诉了父母,他们除了担心也做不了别的,还唠唠叨叨。她本来就轻微脑震荡,父母一唠叨,怕不是要往重里走。她坚持,程充和只能由得她。   “要死,你还想瞒住父母,顾之桥你翻天了,伤成这样瞒得住嘛。”   “难道跟他们说是个精神病打我?为什么打?因为精神病发作?他们信吗?要是他们知道这精神病是林涵音的亲爸,是程充和的前夫,你觉得我这头还保得住吗?”   说是说为了自己的头,还不是怕父母迁怒程充和。“你不说难道他们就不知道了?”   “所以等我伤好一点再说,就说我看手机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打了。新闻里不是都有嘛。起码没有现在看起来那么吓人。为人子女,日常尽孝就是不要让父母无谓的操心。”   怕麻烦不讲到她嘴里一滚,变成尽孝了。路轻舟的嗓门也大:“你也知道吓人!”   “看起来吓人。护士说不严重,没几天就能出院,脸上身上都是外伤,下午做个核磁共振,没问题就行。”   “护士可是见惯死人的。你这样子跟死比起来当然是不严重。但是你出院怎么办?得在家休息好多天吧,谁来照顾你啊?”   “手脚都挺好,不需要人照顾了吧?”   路轻舟忍不住在电话里头嘲笑她:“叫你娇娇是白叫的吗?你敢说你到现在没哭过?不要人照顾,你每天哭啊哭的,你楼下遭殃,迟早给你哭塌。”   “哭怎么啦?娇娇是说我娇媚可人,不代表我娇气好吧。”   “娇媚可人你个头。这么能说会道,一点不像受伤的样子。好啦,不是说脸疼不能多说话吗?脑袋还不好,不能多想事,好好休息!需要考虑的问题留给你女朋友不好嘛。”   和路轻舟斗嘴浑然忘我,好像那些青紫肿痛全长在别人身上,挂了电话才晓得厉害,痛得不得了。眼泪汇聚成团,差点要落下来。顾之桥嗷嗷几声,空落落的,没人理会,嗷也嗷得没趣。   女朋友出去了一上午还没回来。在病房里虽然不时有电话信息进来,还有诸如王富这样的访客,可见不到程充和,顾之桥心里不踏实。其实说起来,她在病房里最太平,没什么需要她操心。林建学有王富去搞,她只要耐心等到下午做核磁共振,钱也交了,假也请了,可她就是烦躁难以安心。   也许是受伤的缘故,身体虚弱,浑身不适,碰到这里那里随时随地会疼、会晕、想吐,时时需要自己小心注意,不可妄动。所有的耐性在花式繁多的痛楚里消耗,才一上午,顾之桥就已经开始讨厌这样无力的自己。   还开着震荡模式的大脑分裂成两边,一边说:明知道是意外,也会怪自己,有了玄明的警告,有了忽视的预感,为什么不小心注意呢。   另一边说:一个人处心积虑要打你,你以为你能注意得了?永远是有心算无心。   事情暴露出来,之前的蛛丝马迹也有了联系,好几次遛狗马克吐温发出警戒的叫声、马克吐温在家狂叫一天,说不定都跟林建学脱不开关系。他就藏在那个阴暗角落里。   要叮嘱程充和搬家,免得林建学找她麻烦。   恶心感再度袭来……   大脑停不下来,只要人活着一天,就没法命令大脑停止思考。顾之桥曾经看到过一个说法,大脑一经开机,到死才能关机,睡觉是大脑的休眠时间,顺带整理大脑存储空间,梦也是整理大脑的一道程序。   睡睡醒醒,顾之桥接到了程充和的电话,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是无上妙音。   程充和在电话里交代她中午来不及回医院陪顾之桥,问她可有老实吃饭。   出门前就给顾之桥订了医院的饭食,她看过菜单觉得还行,少油少盐,软软糯糯的营养餐,适合顾之桥现在的伤势。   顾之桥闷声闷气地说:“吃不下。”   “怎么了?是医院的东西不好吃吗?还是疼得你吃不了?”   “顶着个猪头谁还吃得下饭,那些东西看起来都像糠一样。”   程充和柔声安慰:“今天来不及了,你先将就一下,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回去给你炖汤好不好?唔,鸽子汤,可以补一补。”   “不用不用,我就是……”顾之桥没好意思讲下去。   程充和在外面忙,忙的一定是她的事。这人忙起来吃饭随便应付,昨晚也没睡好,再说她也没想喝汤。   电话那头软软笑了一声,“你就是撒娇啊?”   女朋友那么懂,顾之桥不能不认,“嗯,忍不住。”   “不用忍,小桥,你不用忍。一个人在医院是不是很难过?   我过会儿回家拿些衣服就来,除了充电器还要什么?电脑或者ipad给你带过去?我很快就过去陪你。”   “诶,你不用急不要赶,安全第一。对了,昨晚在医院陪我,马克吐温还好吗?”   难为这人被打伤住院了还记着马克吐温。程充和说:“马克吐温才是你的真爱。我让钱今照顾马克吐温几天,每天给它加水加食换尿片遛一遛。”   “喂,程女士,爱你,爱你的狗呀。”   “唔,我也爱你。你乖乖养伤。”昨天那一幕把程充和吓坏了,亲耳听到顾之桥失去联系,哪怕只有十来分钟,每一秒都是长久的煎熬。“反正要回家,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送过去。”   “不用做吃的,见到你我就好了。脸疼,吃东西很辛苦。等不那么疼了,我可以吃炸鸡。”   程充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什么?”   “炸鸡。”   “炸你个猪头,你给我忌口。”   “……嗷。”   托王富神通广大的福,给顾之桥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程充和借了一张病床,晚上继续陪她。核磁共振的结果当场可以看到,没有大碍,程充和这才放下心。   下午送走探视的王汪和路轻舟,林涵音姗姗来迟。她来迟的原因谁也没有想到。昨晚回家后,以为自己暂时没事的林建学被警察带走了。   林涵音咨询完律师回到家发现她爸失踪了,一开始以为她爸想不开又去找顾之桥和她妈的麻烦,接到王富的电话说是她爸被拘留了。至于为什么她爸被拘留王富先知道,她已经无暇去想,只能听他的话先给她爸送点日常用品和钱。他爸见到她还激动地骂骂咧咧,马上被警察阻止,会面极为短暂,所有的信息一问三不知。   用王富的话来说,先关几天看看情况。他说得轻描淡写,林涵音却是心急如焚。在正常人心里,拘留所是随时会被人暴打,地方不干不净,胖子进去瘦子出来的地方,她爸五十几岁的人怎么吃得消。   偏生这人还劝她:“别急,急也没用。不说你爸是要人命还是只想打人,他跟踪你们已经有段时间了。干出这种事,怎么也得受点惩罚。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他再去找顾小姐怎么办。”   以林涵音的良知,尚说不出她爸没错不该有惩罚这种话,而且回家没见到人她第一反应也是要糟,但是拘留……她只能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之前觉得英俊的面孔,现在怎么看怎么可恶。   那人回她一句:“恰逢其会。”   等林涵音真正看到顾之桥那张正在擦药疼得龇牙咧嘴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林建学怎么下得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王舒华:我好像听到你女儿叫妈。   顾葆葆:侬勿要吓吾。 第103章 身残志坚顾之桥   林涵音来探病人,最后变成了在病人这里蹭吃蹭喝。   无他,顾之桥一咀嚼就疼,又有诸多忌口,哪怕一天吐好几次,她也没有胃口吃东西。晚餐勉勉强强吃的那几口,是程充和一调羹一调羹喂的。   林涵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情复杂。之前要隐瞒关系,这两人相处一切正常,没有太多眼神交流或是肢体接触。现在可好了,她妈居然一边哄一边喂顾之桥吃饭,又不是三岁小毛头。要不是打人的是她爸,她怕是会忍不住会讥讽顾之桥。   一想到她爸,再看这被揍成猪头依然强颜欢笑的顾之桥,愧疚与心酸涌上心头。顾之桥有多怕疼她不是不知道,一点小碰撞就嗷嗷叫个不停,现在却被她爸打成这样。视频里她爸举着拐杖,活脱脱是个暴力犯罪分子。而且从她爸的话里不难判断,顾之桥给她吃冰淇淋那次见面是导致她爸动手最直接的□□。   程充和手势轻柔给顾之桥擦嘴,见林涵音对着她们发呆,又有流泪的趋势,便说:“你今晚住我那里去吧。别回自己家了,马克吐温可以陪你。”   林涵音摇头,那只狗通晓人事,她不想和它共处一室。“爸……他被关进拘留所了,我回去正好翻翻东西。昨天,他拿出我们的照片,我和小桥的,你和小桥的……”   程充和与顾之桥面面相觑,惊讶王富手脚之快,也对林建学如此变态的行为感到震惊。   “你们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们,我以为要等小桥的验伤报告出来。”   “果然是这样,难怪马克吐温时不时警告,嘶。你爸也太扭曲了。你还是快点搬出来远离他。谁晓得他哪天发神经也把你打一顿捆起来,关在家里。”   林涵音低头沉默一会儿,“我劝劝他。”   “心理变态哪里是你能劝好的……”   “小桥,你受伤了,少说点话。”程充和不让顾之桥继续说下去,“音音,我知道这些年你和林建学两个人生活有感情,是我的原因造成那么长时间里你的生活里只有父亲,但是他的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围。这一次是小桥,下一次呢,或许是我,或许是你,又或许还是她。这次命大,下一次呢?老实说,王富问过小桥要怎么处理,他可能有各种办法对付林建学,但是小桥想到的是你和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顾之桥跟程充和讲过王富的意思,但是没有解释,没想到程充和那么了解。她抓住程充和的手,捏了捏。   程充和朝她笑笑,转头继续对林涵音说:“你看她现在这样,难道她不委屈不难过嘛。音音,你想劝林建学也由得你,但是,听妈一句劝,劝了没用就走吧,彻底离开那里,从林建学那走出来。你还有我,有朋友,有你的工作,虽然我不算一个好母亲,但是我起码是一个支持你自由生活的母亲。”   林涵音没有吭声,默默把饭吃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脑袋里一片混乱,需要用工作来缓冲,之后才能更好处理。   当晚,没有药物的情况下顾之桥睡不安稳,总觉得哪哪都不舒服,挨着碰着就疼,朦朦胧胧睡到中夜,忽然听到几声抽泣。   “充和?”   黑暗里,程充和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要什么?”带着哭腔。   顾之桥挣扎着打开灯坐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程充和马上把灯关掉,一开一关间,足以让顾之桥看到她的眼泪。   “别告诉我大半夜医院里的风沙吹进你的眼睛里啊。”   倒不是大半夜医院里的风沙,而是大半夜看到顾之桥的样子,程充和心疼自责,总觉得这事因她而起。回顾半生,直面少,逃避多,无端让顾之桥受到牵连,也让女儿十几年跟着这样的男人,如今里外不是人,一时眼泪难以自禁。   “我没事,你是不是哪里疼,睡不着?”   顾之桥拉着她的手放在胸口,“心疼。”   这种时候还要耍花枪,程充和说:“让人心疼的是你。”   “原来是为这个难过呀。其实这顿打,我压根跑不了你信不信?冥冥之中总有种感觉,林建学得揍我。亏得现在你是我女朋友,知道我委屈,也不想我忍耐。要是换个人,说不定会说她爸有苦衷。到时候我外伤加内伤,一口血憋在那,一命呜呼了就。”   喂顾之桥喝口水,润润嘴唇,程充和说:“乌鸦嘴,你少胡说。音音不至于这样。今天她来,内疚自责,也没为林建学开脱。”   “昨天我做了个梦,梦里也挨林建学的揍,不过没有王富救命,可惨了。林建学没要我的命,打断了我一只手不算,我还昏迷不醒,这是要变成植物人的节奏啊,还不如要我的命呢!梦里你很生气,要林建学付出代价,坚决不能接受调解,要他坐牢。但是林涵音急了,不愿意她爸坐牢,辩称她没跟我离婚,还是妻妻关系,所以能代表我达成和解。”本该是让人气愤的事,顾之桥却笑了一声,“后来你怒了,说她是前妻,你才是现任,正牌的老婆,有证书和大使馆公证为证,林涵音无权代表我的意志。可惜梦里我昏迷不醒,否则想跳起来给你鼓鼓掌。”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程充和无语,可她很快想到如果没有王富出现,说不定顾之桥就是梦里的下场。“你是在暗示我要跟你结个婚还要去大使馆公证?还是暗示我催促音音快把离婚的手续办了?”   “我是明示你,打人是不对的,坏蛋是林建学。”顾之桥往床边挪挪,挪出个空位,“你躺上来嘛,坐着多辛苦,我们挤挤,我想挨着你。”   程充和与她躺一起,小心避开她的伤处。   “诶,这脸会不会半夜吓到你?”   作怪。   “现在就是半夜,刚才我认真仔细看过,吓到了,很心疼。”   顾之桥偷偷笑,“可惜不能亲你。”   被人打成这样还能把医院病床上当成良辰美景想亲亲,为了奖励她的乐观,程充和亲一下她的额头,很轻很软。   两人都没有睡意,程充和问:“音音会离开么?”   “不好说,这要看她自己。”   “不管怎么样,林建学必须负法律责任,哪怕只是行政拘留,我也要他关足。”   “你出面会不变影响母女关系?”   “谈也是律师谈。音音应该知道我出面总好过王富出面。”   “那倒是,你还会顾及她,王富不会,也不晓得王富到底是什么野路子。”   “不晓得他跟安德烈的死是否有关。”   “干脆直接问他,我觉得他会说。”抛开最初的偏见和容貌的加成,哪怕从玄明那听说许多王富不为人知的一面,顾之桥仍旧觉得他是个坦荡的人。不像林建学那种抠抠索索,干坏事还要赖你,是你不好,是你逼的。王富要是干坏事,他会很直接告诉你,对,是我。同样是恶人,一种是地痞式恶人,一种是大恶人。当然,没做恶到自己头上是另外一回事,所以顾之桥宁愿去问一问。   程充和不置可否,要问也得等眼前的事情过去了再说。   “充和,你没想过回大理吗?”   平常在一起,两人说的多是现在和过去。在一起时间不长,满打满算几个月,又有林涵音梗在心头,很少说到将来。程充和住在她们附近,是因为离林涵音近,现在她和林涵音的关系也就是这样了,之后会怎样。她在大理有客栈,在Y市有个发展中的山庄,在法国多多少少有点啥,那么今后她是怎么打算的。在顾之桥的想象里,如果她在洱海边有那么个客栈,打断她的腿,她也会选择生活在大理。   顾之桥喜欢大理,那时候就能看出来,没想到她现在会问起这个。程充和摇头:“客栈转给别人了。”   “不觉得可惜吗?”如果顾之桥没记错,客栈由安德烈和程充和一手建成,花草树木一步一景全是心血,怎么说转让就转让了。“我以为那里是你家。”   “从前安德烈在那里是家,他不在那里只是个客栈。其实我更喜欢城市生活,足够便利,有许多演出可看,人和人之间能保持足够的距离。老实说,哪怕在那住了好几年,对于不合法规只讲当地习惯的陋习,我还是习惯不了。还有那些闲言碎语,烦透了。”   程充和的话语里透着厌倦,和顾之桥的想像略有出入。不过抛开对远方的幻想,在某地生活和旅行所见所闻确实不同。   “我回上海确实为了音音,租现在的房子也是为离音音近点。从老邻居那听说她的消息后不晓得要怎么做才好,现在想想,这种近根本是一厢情愿,倒是成天遇到你。”   “哎,你女儿忙,以事业为重嘛。之后呢,你让她离开林建学,是打算和她住一起么?”   “你觉得她会跟我住一起?”   “可能性极低。”   “也没有非住一起的必要,有空多来往就是了,看她的想法吧。我和你在一起的事情还没过去呢。我在这有个小房子,早几年买的,可能潜意识里就不想在别处安身。安德烈去世之后,总觉得自己身是柳絮随处飘,天涯无处是我的归乡。”   当年离婚使她失去了女儿、父母、兄姐,跟安德烈远走他乡也是别无他法下的冒险,几年后生活好不容易安定了,一场所谓的意外又带走她的至亲,也难怪程充和会有这样的想法。   “充和,我可以抓住你吗?”   “你已经抓住我了,或许是我抓住了你。”不可否认,和顾之桥在一起后,程充和很少想起从前不开心的事,也很少会感到孤独和不安。哪怕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存在,她仍对她们的将来生出期许和憧憬。   “那,可以不放手吗?”   听出顾之桥话里的斟酌与试探,程充和没有说话。   “Till death do us part.”   “这是一个很重的承诺。”   “唔,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也喜欢我们之间的沟通方式。之前路轻舟给我的鬼畜问题,像是伴侣的态度有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我觉得我们有。我们真的能倾听对方诉说,并公平对待对方的想法和抱怨吗?能啊。我们是不是充满信心面对任何挑战使婚姻一直往前走?不说婚姻,只说感情,我觉得我们有信心面对任何挑战。你觉得呢?”   “你漏了一点,对父母可能会干涉我们关系的考虑。”   “考虑过啊,怎么没有考虑过,你忘了啊?可以先瞒着慢慢坦白,反正再怎么样我父母不会想着打爆你的头。”唯一的问题是,父母晓得林涵音跟她的关系,当程充和走到他们的面前,父母很难不去猜测,所谓的瞒也瞒不了多久。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   话题的走向程充和始料不及,顾之桥好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又好像没有。“你确定脑袋没有被敲坏?”如果她的意思是想和自己共度余生。   “核磁共振报告说明一切。刚才我说的是个深思熟虑后很重的承诺,爱你的有生之年都有效。”   医院里的路灯照进病房,程充和能清楚地看到顾之桥的眼睛烨烨生光,温柔而真诚。在那样的目光下,她晕头转向,糊里糊涂亲了过去。   “嘶,疼……”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忘了。”   “没关系没关系,对着猪头也亲得下去,可见是真爱没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1-2章就完结了~~~搓搓手。   下一本女变男言情《勾心》,讲的是女白领穿越到古代被戴小绿帽,被喜欢的人误认好男色,以为可以靠王兄吃喝等死但不行,和心上人相爱相杀到最后的故事。   故事背景是架空的春秋或战国时期,群雄逐鹿,制霸一方。   更新稳定保证好看,大家去收藏一下哟   现在我也能说更新稳定啦,啊哈哈。 第104章 母女连心?   顾之桥原先打算等出院后养几天,脸没那么吓人的时候告诉父母她惨遭意外,顺便哭诉一下,博取同情。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进医院的第三天中午,她接到了王舒华的电话。   “桥桥,你在哪?”   睡了一上午,顾之桥在和程充和讨价还价下午加餐,王舒华的来电让她摸不着头脑。不过按照吹牛要补充细节的原则,看一眼手机日历,她才说:“今天礼拜二,妈,你在想啥,我当然在上班。”   王舒华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我在想啥?还能想啥,当然在想我女儿。你们单位是在淮海路对吧?我正好在那附近,你请你妈吃一顿中饭不过分吧?”   放在平时天经地义,但是今天……   “我也想跟你一起吃午饭,可是我们等下要开会,神经病甲方非要午饭时间来,还说不吃饭谈完就走。这谁知道要谈到几点钟啊。”   按照以往的经验,王舒华这时候应该表示算了,这次她偏不。   “那喝下午茶好了。”   “妈,你在想什么呢?我在上班,能随便出来喝下午茶嘛。”   “不喝下午茶也行,总之我要见你一面。你说吧,什么时候?”   顾之桥已经感觉到苗头不对,最后挣扎道:“要么过两天,这几天我都挺忙的。”   王舒华没耐心跟她纠缠。“顾之桥你现在人在哪里,告诉我!把我当猴子耍还是当你妈是白痴!在哪个医院?讲!”   要命,这不科学啊,她妈怎么知道的?顾之桥求救似的看向程充和。   程充和表示她不知情,也没有跟她父母联系过。   “顾之桥,你要气死我还是急死我,快讲!”   “我就是不想你着急。妈,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之桥企图蒙混过关,问东问西就是不讲,可王舒华女士不是吃素的。   “说重点,你在哪!我和你爸马上过来。”   “他不是要上班嘛。”   “你都要死了,他还上什么班?”   “妈,你别咒我,我好好的怎么会死,除非是你要打死我。”   程充和全程听着母女对话,本来应该是件糟心的事情,她越听越好笑,顾之桥再嗦下去,她妈怕是真要打死她。后来听不下去,她拿走顾之桥的手机,“小桥妈妈?你好,我是小桥的朋友。她在医院里,一切正常,没有大问题,就是怕你担心所以不敢告诉你,等会儿我把医院发给你……好的,不用客气。”   电话一挂断,眼看着程充和把地址、病床号发给她妈,还贴心发了个定位,顾之桥抱头哀嚎:“完蛋了,完蛋了。我妈会打死我,啊,好痛。”嚎叫三秒,立刻正经,关照程充和,“我们先统一口径。事件不变,我前晚回家路上打电话,然后被个中年男人打了,可能中年男人有精神疾病,现在在拘留所,赔偿和刑罚问题有律师沟通。简而言之,不要说那人是林建学就好。对了,我来讲你配合,你就是那个好心的一直照顾我的朋友。”   “小桥。”程充和显然不同意,“你说了太多话。这事多少因我而起,我来说。”   “不是啊,是我……”   “你是无辜的。没有什么你逃不过林建学那顿打的说法,他打你本来就是他的错。我来跟你父母说,还是你不相信我?”   上升到相信问题,顾之桥还有什么话说,“那说好了,如果我妈不知道,就别提林建学。倒不是为了你,我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我明白。”   “你说我妈是怎么知道的?总不可能是王富告诉她的吧。”   “可能是母女连心?”   “那你快藏起来,万一她看上你了怎么办!!两个家庭的家变啊。”   “……”   作为一个生于上海长于上海,基本社交关系都在上海的普通人,能逃过天眼网络,也逃不过邻居的无处不在。   最早发现顾之桥的邻居姓冯,说是邻居,其实是同住一个小区,和王舒华有过口舌之争。顾之桥进医院当晚,她因为急性肠胃炎在医院挂急诊。   半夜里急诊人不断,八卦也不断,听到病人说有个女的被打伤进医院,开了后门住到病房里。   明明只是单纯八卦,却个个像亲眼所见一样,说得绘声绘色。什么那女的脑袋被打破了,血流了一地,脸也被打肿了,都认不出原先的面貌。   什么打人的是个男人,老、中、青都有。   为什么打这个女人?理由众说纷纭。有家暴、有出轨、有小三,还有各种奇妙的展开。   听说送她进医院的人里有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故事的版本马上得到更新。   有人就说是因为儿子找了个女朋友,老子不喜欢,劝分劝不了,就把那女的打了。   也有人说,那女的本来跟老子好,后来去勾搭儿子,被老子发现就把那女的打了。   对于冯女士来说,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听到了那女的叫顾之桥。   顾之桥这个名字不算常用名,同名同姓不多,恰恰好,她所知道的顾之桥是跟她不对付的王舒华的女儿。   冯女士一下子来了劲头,也不顾肠胃炎吊水吊得脸肿,直接在微信群里开始现场报道。   别看她连被打的人样子都没看清楚,是男是女全是道听途说,在微信群里传消息倒是煞有介事。   “你们晓得伐,我在医院里看到王舒华的女儿来。她是不是叫顾之桥?三十几岁没结婚没小孩。哦哟,作孽,她被男人打了,打得头破血流,救命车送到医院。具体啥事体我倒是不了解,听说送她来的是个年轻小男人,卖相还蛮好的,半夜三更跟男人一起,总归是男朋友咯。看不出来啊,她女儿脚踏两条船,找了老的,还找了小的。”   微信群里都是平常跳广场舞,一起组织旅游的阿姨们,不是一个小区就是附近小区的人,就算不认得王舒华,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一些。其中有个姓钟的阿姨跟王舒华关系比较好,本来觉得这种没影的八卦没有特地讲的必要,但是礼拜二早上买菜的时候正好碰到王舒华,闲聊几句就说了出去。   钟阿姨版本的重点是:顾之桥不结婚的原因是找了个相差十几岁的小男人,还找了小男人的爸,东窗事发被打进医院。   王舒华当场就笑出来,连连说不可能,她们家桥桥没有这种魅力。她的心里话是顾之桥根本没这种心,还小男人的爸,她哪里看得上。到底不好意思跟人家讲,家门不幸,按照现在形势判断,她女儿多半是同性恋。   钟阿姨本来不确定,听她说不可能一下子又确定了。特别强调冯女士亲眼看见亲耳听到,要不是真的,怎么会大半夜吊着水上吐下泻还那么肯定地讲呢。   王舒华心说:吃饱饭没事情做呗,闲的,闲出毛病还不忘多嘴。她不进医院谁进医院。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不信归不信,被人这么说女儿,王舒华心里总归不舒服。自己的女儿她是了解的,脚踏两只船这种费脑子的事情,顾之桥做不出来。可想来想去不痛快,她就想找顾之桥发泄发泄,一通电话就发现顾之桥的回话不对劲。   平常她问你人在哪,顾之桥马上说在公司上班,今天还停顿了一下,有问题。   王舒华本来就疑心,现在疑心更大。女儿放飞,她失落归失落,不管也就不管了,但知女莫若母,发现问题三言两语给她诈一诈。这下好了,诈出来人真的在医院,进医院的起因不确定,但问题一定不小,否则顾之桥老早哼哼唧唧跟她们哭诉一通。   坊间传闻早上已经跟顾之桥她爸抱怨过了,得到确信后,王舒华坐立难安,饭也顾不上吃,跟顾葆葆打完电话就叫车去医院。坐在车上她不免要想,叫她小桥妈妈的女人是谁,听声音比她女儿靠谱。顾之桥公司里有个朋友叫路轻舟,她听说过,难道是这个人?   正好顾葆葆公司里没有特别的事,一听女儿进医院,他也吓一跳。夫妻俩在医院会合,直接杀入病房。   他俩心急如焚,急冲冲走进病房看到的一幕却是他们的女儿躺在床上笃悠悠地吸果汁,翘着腿,腿还一晃一晃的,那十三点的样子一看就是故意拗的。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个成熟女人,约莫四十岁左右,嘴里喝果汁,眼里看着他们的女儿,目光关切。   两人几乎以为走错了房间。   顾葆葆看王舒华一眼,电话里她的语气心急火燎的,在他的想象中顾之桥应该是一副奄奄一息虚弱的模样。再看他们女儿,要不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跟发过的香芋馒头一样,光是那神兜兜的样子,活脱脱像是在抽大烟。但是那脸……   原计划喝完果汁摆个憔悴的姿势,没想到父母那么快就到,顾之桥眼睁睁看着她妈从难以置信到哭出来。   “谁打的!谁把你打成这样!我要跟他拼命!”   顾之桥嗫喏道:“是个中年男人,我怀疑他精神有问题。不过不用你拼命,那人已经被抓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王舒华:这是我女儿???   顾葆葆:你是你女儿???   王舒华:桥桥,侬额面孔哪能像八宝饭一样了??   顾之桥:/(ㄒoㄒ)/~~八宝饭比猪头好听诶(*^_^*) 第105章 生个女儿不如养个猪头   顾之桥的描述极为简单,事发当时她被击倒在地,渐渐失去知觉,整个过程基本没有记忆。   具体的事情由程充和补足。电话中断时的揪心、下楼找人时的惶恐、等待救护车时的焦灼……不过三言两语、没有过分渲染,王舒华和顾葆葆却能从中听出当时的紧张和无措。   “这次桥桥没事,全亏有你们。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也不跟我们做父母的讲,要不是你照顾她,她还不晓得要怎么样。”接过程充和递来的纸巾,王舒华擦一擦眼泪才道谢。“真不晓得要怎么感激你们才好。”   “小桥妈妈,你别见外,我们本来就是朋友。我做的不多,全靠那个叫王富的年轻人及时出现。”在病房里,程充和充分发挥女主人的态度,给顾之桥父母倒水,“你们那么快赶过来,是不是还没吃午饭?”   听完事情始末,又了解了现状,没什么需要他们两口子出马,王舒华一颗心算是落到了实处,被程充和这么一问,倒真觉得饿了。不过她一向客气来客气去,只说不饿。“不饿不饿,我早饭吃得多。”   程充和晓得她客气,微笑说:“过了吃饭点了,吃得再多也要垫补一些。小桥爸爸是从单位赶过来?吃饭了没有?我先去切点西瓜,不麻烦的。”   王舒华还要说:“不用,不用麻烦。”   顾之桥笑说:“哎哟,妈,你就别假客气了,等下低血糖昏过去。让充和给你们叫个外卖,很快送来,吃完再说。”   什么叫客气,在外头人面前说自己亲妈假客气,生个女儿还不如养个猪头。王舒华瞪顾之桥一眼,“你已经够麻烦人家了,怎么好再麻烦程小姐。”   “人家都说了,不麻烦,你推三阻四才麻烦。”   王舒华一直维持笑眯眯的和善,等程充和去洗手间洗碟子,她才指着顾之桥说:“讲那么多话你面孔不痛?”看在她一脸伤又脑震荡的份上,手指头没戳到她脑门。   “痛的呀,再痛也不能让你们挨饿。”   “倒晓得让我们担心。”顾葆葆这时候终于说话了,“你发生那么大事情,居然一句也不跟我们讲,晓得你妈听到人家瞎三话四有多担心嘛!”   “我妈那么充满智慧,怎么可能听得进人家瞎三话四。什么狗屁小男人老男人,说这话的多半想男人想疯了。”   王舒华心里也这么想,但为了不助长顾之桥的气焰,她没有附和。刚才程充和在,跟个老母鸡一样看守顾之桥,她不好意思上前看,现在人去忙,正牌老母鸡上场,把顾之桥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一遍。   看起来伤得吓人,精神倒是不错,可她这女儿不好说。哪个人在被人突然袭击后第三天不担惊受怕,不流泪满面,不怨天怨地骂山门,反倒神兜兜脚翘翘,该不是脑袋被敲坏了吧。“真的不严重?你不要再骗我。”   “我没骗你,不信你去问充和呀。”   王舒华深表怀疑,“你朋友,你们串通一气,我能问出什么来?”   “妈,这就是你不对了。问人不疑,疑人不问。问么要问,怀疑么又要怀疑,我很难做的好伐。”   “做你老娘才难!”   “那你就做我亲娘,不要做我老娘。”   顾葆葆听着母女俩斗嘴,司空见惯,此刻他不好插嘴,一插嘴就是路过炮击区域的鸽子,妥妥被打下来。见程充和拿着盘子和刀出来,把西瓜切好,看着那对母女嘴角含笑,面露羡慕,不禁猜测她的身份。年纪比顾之桥大,成熟干练,谈吐自如,对他女儿十分关心,这两天晚上应该都在医院陪夜。朋友是朋友没错,可什么朋友会一直陪夜啊。有林涵音的前车之鉴,顾葆葆自然会想到她是顾之桥的新女朋友。   难道这次被打是林涵音那小姑娘干的?本来分手好好的,突然发现她女儿找了个新女朋友心理不平衡?   如果是,两任差别还蛮大的。林涵音是小姑娘,在顾葆葆看来稚嫩得很,但是这程充和,又是成熟女性,一口一个小桥爸爸、小桥妈妈,叫法有点像以前的同学。   叫完外卖,也不打扰母女俩说话,程充和把西瓜端到顾葆葆跟前。   顾葆葆道谢,先递给老婆,顺口问道:“程小姐是怎么跟我们家桥桥认识的?以前的同学还是……老师?”   程充和看了顾之桥一眼,笑着回答:“二月份认识的,在大理客栈。”   二月份?现在才六月份关系就那么好了?   顾之桥去大理,顾葆葆有印象,回家吃饭提过一嘴,她妈还说没去过也想去。如果没记错,当初是跟林涵音一起去的,好像是陪小姑娘见亲人。这一去大理就找了个新对象?哦,换了个新对象。   顾之桥从小就是个怪胎,犟头倔脑,用她妈的话来说,头上长角。也不知道该说她懂事还是不懂事,发生事情闷声不吭自己扛,说是怕家里人担心,又不怕特立独行被人说闲话。长大之后道理一套套,要她做的事情不做,就爱跟他们对着来。这么些年,顾葆葆是想通了,一切得顾之桥愿意,她愿意就千肯万肯,她不愿意就鱼死网破,脾气也不晓得像谁――肯定是像她妈。结婚不结婚,随她,要不要孩子也随她,女朋友什么的也随她。他是不想管了,也管不了。   想着跟顾之桥相处不容易,那狗脾气哦。顾葆葆长叹一口气,“这几天辛苦你了。”   程充和笑笑,“我就陪陪她,不辛苦。小桥很坚强,住院当晚哭过,之后总是笑眯眯的,生怕别人担心。她不告诉你们就是怕你们看到她这样心疼难过。”   眼看程充和说到她的女儿温柔又怜惜,顾葆葆又是一声长叹,“不管什么事,做父母的总不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吃过西瓜没过一会儿,外卖来了,王舒华不再矫情,和顾葆葆坐在一旁吃饭。正好给顾之桥喝水休息的时间,她喝水也很妙,眨巴着那双水泡眼朝程充和看去,程充和马上给她倒水,让她用吸管吸,然后她就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王舒华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虽说是自己女儿,亲生的,但脸肿成这样还跟自己卖乖,换成王舒华,她吃不消,能看得下去的大概只有真爱。   真爱?   真爱!   王舒华一进来就沉浸在女儿被人打了的悲愤交加里,现在刚缓过来,猛然看向顾葆葆。   夫妻多年,顾葆葆理解她的意思,做了个意义难明的表情。   疑问的话在嘴边转了几转,就着炭烧猪颈肉被王舒华咽了下去。   眼下不是一个好时机。   两人默默低头吃饭,不时以眼睛余光观察顾之桥和程充和的互动,除了喂水,两人没做多余的事情。   顾之桥到底是受伤的人,和王舒华说了一大摞话,脸疼嘴疼,只好闭目养神。程充和陪着,偶尔跟顾之桥父母说几句顾之桥进医院后的事情,什么顾之桥嫌医院的饭菜不好吃宁可饿着也吃不下,什么核磁共振做好一切无恙,明天就可以出院,什么她已经安排好人打扫卫生。   王舒华原本的想法是要顾之桥出院后回家住,方便她照顾。按照她的想法,那张脸怎么都要养好些天,她要去搜搜吃点喝点什么能消肿去淤。没想到顾之桥出院已经被别人安排好啦。住到程充和家,离顾之桥的住处近,拿东西方便,家里有条狗,她不在的时候能陪着顾之桥不至于太无聊;请了个营养师调理饮食,还有个做饭的阿姨。   她说的越多,越是坐实了王舒华和顾葆葆的猜测:顾之桥,不得了。   再不得了王舒华也不乐意。住到别人家她去看女儿多不方便,难道不看?哪里能放心。   “怎么好意思让程小姐破费,明天桥桥直接回家住就好。我今天回去给她收拾房间。”   程充和愣住,父母照顾受伤的女儿天经地义,可……   “妈,那房间你不是堆东西了嘛,要收拾多麻烦。我还是住到现在的地方,房租都交了,不住太亏。你可以住我那,也可以隔三岔五来看我,反正交通很方便,要做饭我那都可以做。现在吃不了什么,所以也不用忙。”顾之桥比谁都了解她妈不爱去别人家。从小她妈就跟她讲,不要去别人家,不要麻烦别人,所以一听她妈反对,就晓得缘由。“还有啊这张面孔我自己都不想看,你那么颜控还能天天看?还是不要了。为了我们共同的安宁和幸福,偶尔看一眼吧。”   “十三点。母不嫌儿丑你没听过啊。”王舒华一想这样也可以,子女不在会念叨,天天在跟前保不齐会嫌烦。“你是不耐烦天天跟你妈在一起。想到要吃什么告诉我,我炖汤总比外面的人要合你胃口。”   “好呀。”顾之桥拉拉程充和的衣角说,“想吃什么说啊,我妈做饭肯定比外面的人做得好吃。”   程充和笑一笑,“还是你想得周到,有机会一定要尝尝。”   王舒华也笑,“程小姐,你想吃什么告诉我,等桥桥出院,我要好好谢谢你。”   此时,外面有人敲门,程充和打开门就看到林涵音疲惫的脸。   “妈……”她叫。   顾葆葆正在喝汤,他面朝门口,看到来人,一下子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噢~~~本文最美丽的画面之一   明天还有一章,我果然算不好结尾到底有多少。。。 第106章 吾滴乖乖龙滴咚!   昨晚林涵音回到家里,趁着林建学不在,在他房间里仔细搜罗一番,收获惊人。除了跟踪她们拍的照片,还给她翻出当年程充和离开前留给她的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林建学没有销毁。字体潦草,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情绪激动且十分仓促,如程充和所说有安德烈在法国的地址和电话。   从家里出来,林涵音的双手都在颤抖。林建学所作所为和在房间里的发现,使她不知道从今往后要如何面对她父亲。从前她可以理解母亲离家出走,也可以理解母亲爱上别人,唯独不能接受的是母亲离开时一句话没有交代。因这一点,她记恨母亲多年。然而事实证明,这一点最根本的怨恨是她爸一手造成的。这些话程充和在大理的时候已经说过,当时林涵音没有完全听进去,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她心存半分侥幸。   到顾之桥病房,林涵音依旧心乱如麻,在进入病房之后,看到顾之桥的父母,下意识跟他们打招呼:“阿姨叔叔,你们好。”才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头。   顾之桥的爸爸看到她汤都喷出来了。   顾葆葆是那种老上海男人,永远穿得山青水绿,体体面面,时常翻行头,搞花样。比起来林建学就显得木讷,衣服永远是黑灰黄蓝,暮气沉沉的色调。能让一个注重腔调的老男人失态,可见她的出现多么不合时宜。   她妈一直在病房里照顾顾之桥,顾之桥的父母见到她妈会是什么想法?放在之前,林涵音不会多想,可顾之桥父亲的表现,让她不得不多想。   如果顾之桥父母知道她是顾之桥的女朋友,今天见到她妈说不定会联想到是顾之桥的新任女朋友。从外表来看,她跟她妈没有相似到一见就能看出来是两母女的程度。   她刚才叫了他妈,又叫了顾之桥父母阿姨叔叔。   林涵音突然觉得头大,她妈会怎么称呼顾之桥父母?总不见得也叫阿姨叔叔吧。   如果是……   纵然愁绪满腹,也没有完全接受他母亲和顾之桥的事,想到这里忍俊不禁,差一点点要笑出来。   林涵音进病房之后,气氛一度十分微妙。擅长表情管理如程充和,脸上浮现尴尬之色。王舒华被她老公呛的那一下吸引了全部注意,一时没往别处想。   最自然的要数顾之桥,朝林涵音眨一眨她那双惨不忍睹的水泡眼,亲切地说,“哟,今天没去上班啊?午饭吃了没?先来吃点水果吧。”   林涵音一点没有接到她的暗示,不知道她眨眼睛到底是因为眼睛不舒服,还是有话要关照。不过此情此景下,不懂也不妨碍她配合顾之桥,“午饭还没吃,可以在你这里叫外卖吗?”   “可以啊,只要不吃味道很重的东西,护士会来骂人?”   林涵音还想到问一下顾之桥的父母,“叔叔阿姨有什么想吃的?”   王舒华说:“不用了,我们刚吃过。你请假来看我桥桥啊?”说实话她有些吃惊。林涵音的爱岗敬业在她们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让她深有体会。小姑娘很拼很上进,跟她女儿完全不一样。   “这两天我都请假了。”   林涵音请假一半是为父亲,但是在这里不方便说。王舒华以为她是为了顾之桥,心想这小姑娘难道还放不下?假模假样地说:“工作重要,别为了她耽误你的工作。”还问了她几句最近好不好之类的客套话。   她们寒暄的功夫,程充和切了水果过来,林涵音接过,很顺口说:“谢谢妈。”说完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几分钟前她才想好没弄清楚状况之前先不叫她妈。   程充和倒是坦然,反正有一就有二,要瞒瞒不过去,也没有必要瞒。   这回顾葆葆庆幸自己没再喝汤,也不再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好,刚才可能听错了。分开看不觉得,两母女站在一起倒是能看出相似的五官。   王舒华听到这声妈,终于反应过来原来程充和就是林涵音故事里那个不负责任,可能别有苦衷但抛家弃女的母亲。   亏得之前她还以为程充和是她女儿的女朋友呢,谁想到是前任的妈。   王舒华正要笑自己想多了,脑中突然警铃大响。   为什么林涵音的妈始终一副她女儿正牌女友的态度,又陪夜又招呼人,对于她女儿伤势的关切远超他人。   不对头啊。   嘴巴比脑袋要快,王舒华问:“程小姐是涵音的妈妈?”   程小姐和涵音才要承认,就听顾之桥比任何人回答地都快:“对呀,是不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理所当然又得意的语气,好像在说:是啊就是这样,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很好?   王舒华越发觉得不对劲,人家母女没说话,你一个受伤的人插什么嘴?还得意,有什么可得意的。再看看程充和,始终看不出来像是有那么大女儿的年纪。“嗯,程小姐后生,像是涵音的姐姐。”   说完这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程充和只称呼他们顾之桥爸爸、顾之桥妈妈。她还以为这人是顾之桥从前的同学、老师,搞了半天是林涵音的妈。   王舒华张张嘴,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了不得的想法。林涵音的妈是她女儿的现任女朋友,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她那么好心留在这里照顾顾之桥。为什么她那么耐心,那么关注,比她这个做亲妈的还有耐心。为什么她还想顾之桥住到她家里去,给她找营养师、找阿姨,找律师……   吾滴乖乖龙滴咚!   活到六十岁,王舒华第一次碰到那么荒谬的事情。前任现任济济一堂,还是母女。   小赤佬,侬寻死啊!   等一等,那程充和几岁?总不可能四十岁就生个二十几岁的女儿吧。   你是找妈还是找对象。哪能啊,同样是妈,是不是嫌弃你老娘没人家妈妈年轻漂亮!   眼看自己的亲娘心潮起伏,脸色越来越难看,顾之桥已经做好了随时装晕的准备,顾葆葆也做好了随时拖人就走的准备。   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应门的依然是程充和。   王富抱着一大束绣球花一踏进门,就感觉到病房内剑拔弩张的诡异感。眼风一扫,大致判断房内人的身份,以他近妖的智慧,比常人多几倍的人生体验,这一刻,仍有种想看热闹大笑的冲动。   “好多人在啊。小桥,是你父母吗?”王富摆出长辈们最喜欢的天真无辜表情,语气亲昵。   上一次见面顾小姐,今天就是小桥,明摆着搞事啊。不过顾之桥无所畏惧,她妈要面子不会在外面闹起来,王富把水搅浑更好,混过眼前就是天明。“是啊,给你介绍一下,那一位美丽大方的女士是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育我长大的王女士,我亲妈。那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士是王女士的老公,我亲爸,顾先生。”   王富马上叫叔叔阿姨,亲热得不得了。   顾葆葆懵了。王富是程充和口中救了顾之桥的人,卖相好得跟明星一样。看他这称呼,这热情,他女儿是要上天啊,男女老少一网打尽。   有了别人的八卦作为参考,王舒华对上了号,王富应该是那群人嘴里的小的。卖相好,年纪好,还救了她女儿。   “你就是王富啊?听说是你救了桥桥,真是谢谢你。”   “阿姨不用客气,举手之劳,我跟小桥是好朋友嘛。”王富朝顾之桥挤挤眼,顾之桥给他一个难看的笑容。   王舒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辣火火的痛。“你们都是桥桥的好朋友,等她出院,我请你们吃饭。”   王富一来,病房里气氛松动不少,给顾之桥父母讲那晚打人的事。经他一描述,王舒华和顾葆葆吓出一身冷汗。不过不用特意交代,他对顾之桥心里那堆小九九一清二楚,一字没提行凶者的身份。   顾葆葆对他们的关系摸不着头脑,王舒华却是门清。   烟//雾//弹,这是烟//雾//弹。   谁在病房里能做主?林涵音她妈。   谁时刻关注顾之桥的一举一动,她女儿风吹草动都会看一眼?林涵音她妈。   可以假装保持距离,但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藏不住的,一个眼神,举手投足的小动作,足以说明一切,更何况顾之桥压根没打算藏,对程充和就是和对别人不一样。   “桥桥啊,你别再笑了。”在第n次察觉顾之桥对程充和撒娇后,王舒华自觉是亲妈,有义务告诉顾之桥,她现在这鬼样子实在不适合卖乖。人模鬼样说的是谁,说的就是她。“你妈我打过植物大战僵尸,每次你咧嘴,我头皮发麻。知道你像什么吗?像是……那个专门把僵尸吃掉的植物,紫色的那个。”   顾之桥:“……”   众人哄笑。   “阿姨你还玩过植物大战僵尸啊。”   “阿姨你真可爱。”   一个两个三个都在笑,只有程充和,笑归笑,不忘拿目光去安慰顾之桥。顾之桥本来撅着嘴,一脸不高兴,触及她毫不嫌弃的温柔眼波,一下子被安抚过来,嚎道:“我是亲生的吗?哪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我还是个病人……”   说说笑笑,看过女儿,顾葆葆要回公司。王舒华和他一起走,临走前瞪了顾之桥一眼。   顾之桥晓得,她妈心里一清二楚,不是开开玩笑能随便糊弄过去的。   这事还没完。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明天应该还有一更。   今天起来躺平都天旋地转想吐,看屏幕头晕。   如果继续晕眩只能看情况了…… 第107章 幼稚、可爱和老母亲   顾之桥出院这天,就她和程充和两个人,如她跟王舒华说的那样,搬回自己租的房子。程充和已经安排人提前打扫好了,带着马克吐温一起接顾之桥回家。   从医院回到家心里舒畅,车里面马克吐温快把自己的尾巴摇断了,不时跳到顾之桥身上跟她亲热,唯一的不快要算在小区里遇到莫名其妙的邻居。   以前几百年没见过一次,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跟七月半似的,鬼门关大开,什么十三点兮兮的人都跑出来了。   顾之桥遇到袭击那天,救护车、警车齐齐出动,在小区里弄出蛮大的阵仗。八卦的人们东问西问,东拼西凑,医院那会儿就能拼凑个十三不靠的故事,别说在小区里了。顾之桥戴着太阳眼镜下车,再大的眼镜也遮不住她一脸的青紫伤痕,迎面走来一个老头,看到她忽然“噢哟”一声,好像被吓到一样。   顾之桥皱皱眉头,心说:碰到赤佬了。不过她刚感受到马克吐温热烈的思念,自然不会把个路人老头子放在心上。   哪知那老头凑过来问她:“那么快就能出院了?哎哟哟,那天你不晓得哦,你那样子吓死人。”   顾之桥和程充和礼貌微笑,没有搭腔。   那老头子没完,继续问:“那个人为什么要打你啊?”   “精神病打人要问什么?”顾之桥忍不住说道。   “可是我听说好像是感情纠纷。”   “被打的是我,我不知道有没有感情纠纷?神他妈经病,等下次你们被打了就晓得为什么了。噢,我现在头痛,要晕了,被你气的,你住哪,要是我再进医院就找你赔钱。”为了加重语气,顾之桥拉拉马克吐温的绳子,马克吐温配和叫一声,吓退了管闲事没挑日子的老头子。   程充和摇摇头,“别理他,我们回家了。”   “哼,老而不死是为贼。”顾之桥不解气,朝老头子背影呸了一下。马克吐温有样学样,也朝那方向嗷嗷。   程充和笑说:“看你,连狗一起带坏。”   顾之桥几步追上去,搂住她的腰,“那你把我带好。”   “先把你伤养好吧,食人花。”昨天王舒华说顾之桥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吃僵尸植物。她前脚走,后脚王富就去查了那植物叫什么,现在他们都晓得了,叫食人花。顾之桥在脸没好之前也有了新的外号,食人花。   这里的花不是指植物,而是脸被人打开花的意思。   “你也嘲笑我,我会记恨你的。”   “哦?那你要怎么记恨我?”   反正脸好之前什么都不能做,顾之桥只得磨磨牙,进屋第一件事情是抱住程充和不松手。从房门口一路抱进沙发里,程充和吃她不消,又觉得好笑,进医院前怎么没觉得顾之桥那么粘人。   “唔,我想你了。”   “不是天天陪着你嘛。”要算相处的时间,平时还没这两天见得多。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地方不一样,人也不一样。”   “人哪里不一样?”   “那是病人和家属,现在是我和你。”   “你也一样是病人,等会儿给你擦药。明天白天我去博物馆,晚上会早点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阿姨会来给你做饭。”   快三十度的天,两人腻在一起也不嫌热,顾之桥说:“不用阿姨,我会做饭,手脚也正常。”   “你就算了吧。懒得做肯定叫外卖,天天做饭多麻烦。你在家就休息、养伤,别成天胡思乱想,脑袋还是要静养,知道吗?”   “我在家就想你,有规律地想。”   她俩抱一起,马克吐温不甘寂寞,跳上沙发也要插一脚。顾之桥日常喊马克吐温是真爱,这时候却叫它滚蛋。“脚踩过外面的地,没擦不许上沙发。”   程充和笑得不得了,提心吊胆好几天,回到家的这一刻才觉得放下心。   “我也想你了。”她说。   “不是天天陪着我嘛。”   “那不一样。”   “哎,可惜我现在是食人花不好给你一点爱的鼓励。”顾之桥假模假样地叹气。   “记着好了,以后慢慢补。”   “不对呀,按照剧本这里你应该表示,没关系,爱的鼓励一样可以有,轻一点就好。”   “按照剧本你个头,伤没好之前老实点。”   是了是了,顾之桥一向很老实。她伸出右手,摆出嘴巴的形状,程充和笑着伸出左手,也摆出嘴巴的形状,轻轻碰了一下。   “幼稚。”   “可爱。”   当晚“可爱”   住到“幼稚”家里。   其实在几天前,她们没有天天非在一起的习惯,晚上也是,不过偶尔同住。经过顾之桥进医院这次,倒是觉得一刻都分开不了。   第二天,还是顾之桥对着准备上班的程充和说:“哎,我觉得我离不开你了,每天都想见到你,见到你就想粘着你,你会嫌我烦吗?”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劫后余生。   “不会,我也是,每天都想见你,本来打算让你出院后住我那。”   “啊,为了让我妈毫无心理障碍过来,只能委屈你暂时来回跑。”   “这叫什么委屈,傻瓜。是我之前没考虑到你妈去我家不方便。你妈今天来看你?”   “会吧,我得装得可怜一点。”   “你已经很可怜了。”   “还不晓得他们回家之后会怎么骂我……”   中饭前顾之桥就晓得王舒华和顾葆葆回家后怎么骂她的了。   王舒华特地赶在中饭前,带着煲好的天麻炖鸽子汤到顾之桥住的地方。   顾之桥在外面租房子后,她还是第一次去。   屋里屋外干干净净,挑不出一点毛病,但是要一个初到子女家,一肚皮不满的老母亲不挑错是不可能的。没毛病,她也能给你搞出毛病,马克吐温就成了最大的破绽。   王舒华不见得怕狗,但对上那么一条自来熟的大狗,心里有点发怵,死活要顾之桥把马克吐温关起来。   顾之桥只好全程抱住马克吐温,坚决不让它靠近王舒华半步,气得王舒华直骂她脑子有病。那天回家之后,她在家破口大骂,也是骂顾之桥脑子有病,否则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女儿会找前任的妈。   不找男人找女人也就算了,还找个五十岁的女人!前任的妈!   见顾之桥喝完汤,她今天的任务完成一半。“顾之桥,你把狗放下来,我有话问你。”   顾之桥就等她这句话,听到立刻从善如流,把狗放下,摸摸抱抱,贴心地给她妈倒了杯茶。   “我昨天回去横想竖想,一夜没有睡着。都在想一个问题,是不是我从小给你母爱不够,否则你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呢!”   问题搞笑,态度过于痛心疾首,顾之桥差点笑喷。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看你妈这样痛苦,你还笑得出来。”怎么有那么不要脸的女儿。   “本来是笑不出来的,看你那么痛苦就太好笑了,什么事情值得这样痛苦啊,亲娘G。”   “你你你,你说你,我就不说你同性恋了。你现在,你现在要命啊,林涵音她妈多大?你说。”   “四十九吧,其实也没比我大多少。”   “神经病,四十九没比你大多少?!”王舒华恨不得拿锅敲死这个不开窍的,“她六十岁你才几岁!!!”   “六十岁又不是要死了,六十岁,正好风华正茂花开的年纪。像妈你,六十岁,一样神气活现。”   “花开,我打得你杠头开花!”   “不要你打,我已经杠头开花了。”顾之桥指着自己的头自己的脸,十分大无畏。   “人家少年夫妻老来伴,等你老了,她早入土了。以后你生病谁照顾你啊,以后谁给你送终。”   顾之桥简直要笑死。“妈,你说你,现在日子没活好,倒想着死了以后。死了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再说,充和比我身体好多了,我就一个废柴,跑两步就喘,人家跑马拉松的好伐。说不定她还没入土,我先翘辫子了。”   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王舒华突然想到林涵音,环抱手臂幽默了一下。   “哦,我忘了,她有女儿,将来也是你女儿。”   顾之桥想不到她妈居然妙成这样,故意拿这个嘲她。想了一会儿,她表示同意:“对哦,我也忘了,那不是说你有个外孙女了。恭喜你,求仁得人啊。”   差点把王舒华难得一说的脏话也逼出来。   “还有!”   “还有?”   “林涵音不是说,她妈抛弃她跟人私奔嘛!”   “这个我要解释一下,她妈没有抛弃她,也没有跟人私奔。当初林涵音的爸家暴,她妈忍无可忍要离婚,正好有个法国帅哥追她,带她去法国,充和历经艰难才离成。你说,如果我爸打你,你离婚不离婚?”   “你爸敢跟我动手?”王舒华不屑,顾葆葆敢动手她就敢切掉他的狗头。   “哎,你不知道,好不容易成功离婚,林涵音的爸让充和马上离开家。充和走前给林涵音留了信,给她爸发现后藏起来。林涵音一直误会她妈直到现在,十几年啊。后来呢,充和遇到林涵音家以前的邻居,才找回女儿。我们二月份去大理,就是去找她。那时候她那个法国丈夫因为意外身亡,已经两年了。”顾之桥把从二月见到程充和后发生的事情简单跟她妈一说,她妈表情越发精彩。   “嘎神奇……”   “是吧,缘分啊,是不是很美妙。”   “唔……嗯?”王舒华怎么会给她女儿套路进去,反应很快接了一句,“孽缘也是缘。”   “从目前的情况看,良缘。”   母女俩唧唧呱呱谈到做饭的阿姨来才住嘴,顾之桥几次留饭,王舒华坚持回去。顾之桥也知道,在她妈那口气没下去之前,是坚决不会吃她家一口饭的。   把王舒华送到门口,顾之桥说:“妈,明天再来啊,来吃饭嘛,跟爸说一声,你不回家伺候她。噢,对了,换个别的汤喝啊,不要两天喝一样的。”   怎么能那么不要脸!   “喝不死你,明天给你喝洗脚水。”   “好啊,亲娘端的砒//霜我也喝,保证一滴不剩。”   王舒华回去的路上不停捶胸口,“活活被伊气死。”   作者有话要说:这……明天还有一回,肯定可以完结了。   母女俩还有一回合较量。 第108章 最终章 各有归处   第一回合交手完毕,胜负不论,顾之桥的喉咙差点哑了。晚上程充和回来听她一哭诉,给她榨生梨汁润喉。顾之桥坐在沙发里一小口一小口喝。程充和好笑,明明被打没几天,脸都开花了,还能天天作怪。在医院的病床上翘腿,抖啊抖的,别说她爹妈,就是她刚看到这人都不信。   通常遭到突然袭击或多或少会有心理阴影,比如应激反应,从顾之桥身上暂时看不出来。晚上一起睡也没听到她做噩梦,饭量不大,但新鲜的会吃几口。   程充和纳闷,提议道:“我们下去散散步?”   顾之桥正把生梨汁当酒抿呢,不解地看向程充和,视线落到马克吐温这,一下子明白过来。“要遛狗啊?对哦,好几天没遛狗了。”   “不光是遛狗。”程充和把人揽过来,“我担心你。”   “担心我?担心我成天在家光吃不锻炼长胖吗?”顾之桥摸摸肚子,“我没吃多少,应该没胖吧。”   “谁担心这个。这几天你睡得还好吗?”   “昨天还不错,前两天不大好,睡不踏实,总觉得要毁容。”   “不害怕别的?”   “别的?”顾之桥懂了,“你是担心我有心理阴影?”   程充和点头,起码她有。这两天从家里到楼下,走出大厅,有时感觉眼前血色一片。   “那我们下去看看。”   顾之桥觉得自己不至于,但是程充和每次离开再见她总会紧张,进门后从头到尾把她看一遍才放心,不管为人为己,总要破除心魔。   两人换好衣服牵狗下楼,始终手拉着手,走到那晚被袭击的地方,物业已将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全无。倒是多了一组巡逻的人,见到两人一狗,多看了几眼,尤其是看到顾之桥那张脸,不免和前几天的热闹联系起来,神情微妙。巡逻的话不多,只关照:“小心一点。”再无其他。   顶着一张“食人花”脸,家人好友上司全都围观过嘲笑过,就差没在脸上签个名写个XXX到此一游,顾之桥已经习惯别人异样的眼神。   不过别说,走到案发地点,心里毛毛的,顾之桥几乎摒住呼吸,往东走几步,往西走几步。程充和紧张地注视着她,直到她笑出来:“没有任何不好的感应。完胜。”   跟顾之桥一起笑起来,程充和抱住她,“没事就好。”如她昨日要求的那样,给她一点爱的鼓励。   顾之桥的伤在爱的滋养下一天天好转,林建学则在拘留所里反省,以他阴阳怪气的性格和室友格格不入的生活习惯,很难在拘留所里找到朋友。应他的申请,林涵音去看过他两次,送些东西和钱,父女俩没有太多话可说。林建学总是抱怨,抱怨拘留所的条件,抱怨他本不该在这里,他要申请行政复议,他要投诉。   林涵音没听进去,她的思绪在她的将来。   曾可是个好上司,听说她的家事后再次建议她申请外派到欧洲。“现在申请,如果那边有空位正好可以安排。你英语过关,过去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何乐不为,还是说这里有你放不下的人事?”   顾之桥、程充和、林建学……以前的同学、朋友,现在的同事,各色身影交替出现在林涵音的脑海。那些人,各有各的归处,各有各的宿命,她有眷恋,会不放心,但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无法割舍。“最舍不得的是曾总,我怕去了那边碰不到像你那么好的领导。”   曾可欣然接受这个马屁。“大实话。想好了就提交申请,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让你道别。”   和曾可谈完,林涵音想要商量对象是顾之桥。哪怕她们已经分手,哪怕她仍未释怀顾之桥跟她妈的谈恋爱,她所想到的还是顾之桥。可笑又可悲,顾之桥是她目前为止最好的朋友,好到没有因为她父亲的所作所为,对她另眼相待。   听到这个计划,顾之桥沉默了好一会儿。“想到之后见不到你了,还有点伤感。”   “八字没一撇,那边同意我过去,我也会回来的。听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去?”   “我是觉得对你来说去欧洲生活更好,可以离开你爸,可以离开你妈,也可以离开我,一个全新的生活。你需要一个全新的生活。”   林涵音说:“是啊,你有我妈,我妈有你,我是多余的。”   “我们还是朋友好吧。你妈也是为你才回来的。”   如今是有妈的人了,林涵音犹豫后还是跟程充和商量了一下,说商量也算是报备,她已经做好了决定。程充和对此没有异议,如顾之桥所说,林涵音需要一个新的开始,离开她爸是最重要的事。   “如果没有意外,我会申请去巴黎。”   “巴黎不错,不过你得要尽快学习法语,对法国人来说,讲英语和讲法语的不一样。我在那有个住处,去的话你可以住那里。”   顾之桥的验伤报告出来了,轻微伤,林建学的行为不足以使他受到刑事处罚。在现行的情况下,只能拘留他最多十五天,罚款一千元,还是周旋后的结果。程充和与王富的意思一样,这次可以接受法律处理的结果,如果还有下次――当然他们不会让下次发生,一旦有苗头,林建学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林涵音觉得庆幸之余,不免对顾之桥感到抱歉,这也是促使她想要离开的原因之一。她只能尽力劝阻父亲,但无法左右父亲,如果父亲因此蹲进监狱或是其他,她不想亲眼看见。   至于那些照片,林建学在面对林涵音质问他为什么跟踪她时没有那么理直气壮,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一样。   存在硬盘里的早已被林涵音删除干净,剩下的顾之桥本来想留几张收藏――有几张角度不错,如果不是拍的人恶心,可做纪念,被程充和一把夺过,烧个干净。   林涵音第一次见她妈对顾之桥发那么大火,不夸张地讲,骂得狗血淋头,连马克吐温都缩在一旁不出声。她以为顾之桥会反驳,明显那人一点不服气,丝毫不觉得她妈说的有理。谁晓得那人咧开嘴说哭就哭,她都看傻了。她妈倒是比她见多识广,美目一瞪,“你再假哭!”   顾之桥立刻止住哭声,换成干嚎,一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里看她妈。   三十二岁的人比三岁还不如。   哎哟,如果以前顾之桥跟她吵架用这一招,她怕是没法招架。她比顾之桥要脸。只是似乎顾之桥在她妈跟前更不要脸一些。   她妈,她妈也太不争气了,居然差点点笑出来。   “顾之桥!”她妈一叫顾之桥名字,顾之桥立刻欢欢喜喜放下手,狗腿似的走过去抱她妈大腿。   林涵音只好朝司空见惯的马克吐温看过去,瞎了。这劣质狗粮太倒胃口,狗都咽不下去。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她妈会给顾之桥狗牌吊坠了。   就是一条杂交哈巴狗!   还有她妈,笑点怎么那么低。不是在法国待过几年嘛,不是见多识广嘛,笑点不但低还奇怪。   林涵音终于发出了和钱今一样的天问:这有什么可笑的。   同时,她也悟了,她确实和顾之桥相性不合,即便是她俩最热恋的时刻,也没肉麻恶心成这样。   林涵音不晓得,顾之桥的亲娘王舒华女士也有此一叹。   当日一番争执,王舒华带着一肚皮火回家,在家里跳脚发誓,再也不管顾之桥的事,是死是活随便她去。   如违此誓,顾葆葆胖五斤。   而后几天,除了每天叫顾葆葆问顾之桥情况,也确实没有多管,买回来的鸡统统塞进冰箱里,河鳗和鸽子自己全吃掉。   后来眼见顾之桥的案情有了令人不满的结果,大骂法律之余,王舒华心疼女儿,炖了一锅鸡汤给顾之桥送去。   顾之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欢欢喜喜接过鸡汤,打开保温壶就喝。   没有妈会不喜欢亲生女儿偏爱自己手艺的,尤其是有阿姨做饭还觉得自己手艺好。当然,嘴上肯定要表达一下嫌弃。   “哎哟,没找阿姨啊,天天有人做饭怎么就那么急吼吼的。”   顾之桥配和她说:“姆妈爱心鸡汤,怎么会不急。”   “姆妈,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姆妈!”   “姆妈一直在心里,只有眼中钉才在眼里。”   “……”王舒华没法反驳,问起案情判决,母女俩相对大骂,一时间同仇敌忾。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经过几天的修养,伤势大好,原先的清秀模样恢复了几分,但王舒华看这个女儿横看竖看还是不顺眼。   “跟以前一样啊,本来这两天我就想去上班,王总让我好好休息,不用担心。”   “当然让你好好休息,难道让你带着这脸去单位吓人啊。”   “妈。”自觉脸比之前好了很多,她妈偏要说她的脸,顾之桥不开心,“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你不是我亲生的我管你!给你喝鸡汤,鸡爪都不给闻一下。”   连鸡爪都没闻到的马克吐温发出不满的呜咽,顾之桥笑着丢给它一根洁齿棒。   看到那只狗,就想到程充和。如果只是林涵音的妈,王舒华对她没有恶感,甚至可以说有相当的好感。什么女人之间互相嫉妒全是狗屁。王舒华以身作则,看到气质好、活泼爽朗的女性,自然会生出欢喜,美好的事物谁不喜欢。她也能体会程充和当初想要离开的心。换成自己,要么砍死对方,要么也会和她有同样的选择。可是那么大年纪的人跟自己女儿的前任搞在一起什么意思啦。不觉得尴尬难堪,难以面对女儿嘛。   这就真爱了?   王舒华真没看出来自家女儿有什么可招对方喜欢的。你说你好好一个结了两次婚的异性恋,凑什么热闹呀。要是真成一家人,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叫她妈,还带着个跟她女儿一样大的……那不是要她的命么。   不行,坚决不行。   王舒华委委屈屈把这道理一讲,顾之桥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哎哟,我滴亲娘,你怎么那么可爱。首先,充和比你小十三岁,放在古代十三岁生个孩子也是有的,差一辈呢。”眼看她妈脸色就要不好,她马上补充道,“你看起来年轻,跟我出门都像姐妹,跟她看起来也是。当然,这个就让她头大好了,我们是没办法的。”   “小赤佬,巧言令色。”骂归骂,王舒华心里是熨帖的。   “哎,充和离开上海之后,她家人都不理解,其实她心里也很委屈,总觉得自己孤苦伶仃一个人。她常说自己身是柳絮,心如浮萍,每次想到这个,我都觉得难过。为人父母,女儿的安全和幸福比不过他们所谓的面子,算什么父母。”   王舒华轻咳一声,“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父母也是人,那时候不像现在,要被人指指点点。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如果是你,我要是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婚姻里,对方还动手……”   “离婚!”话没听完王舒华就说,“离婚。”   “要是对方不肯呢?”   “不肯老娘宰了他。”   “对嘛,这才是亲妈,断然不会叫我忍忍的。”   “你少拿花言巧语噱你老娘。”   “我是发自肺腑。妈,我从小就是别人眼里的怪胎、异类,你没把我打死,默默忍受,已经远超其他父母许多了。我知道很多事情在你那是很难接受的,要你接受是强人所难。你会担心,会紧张,所以很多事我都想着自己解决。”顾之桥放下保温壶,搂住她妈。   王舒华推她一下,“热伐。”到底没有推开。   是呀,她是担心女儿,年纪相差那么大,女儿以后会很辛苦。她是不会承认自己的其他各种心思的,“可是,桥桥,人家结过两次婚,你不觉得亏嘛。”   “不亏啊,非要这么说,我也不吃亏,好歹我也结过一次,还没离成功呢。”   王舒华浑身一僵,“你什么时候结婚的?跟谁?”   “林涵音啊,我碰到她就跟她结婚了……”说完顾之桥才反应过来。夭寿,自己一时得意忘形,把天大的秘密说了出去。   “你要死啊!结婚自己偷偷摸摸,也不告诉家里人,翅膀长硬了是伐。”这回王舒华没忍住,抬手给她了两下。   “那你当没听到好了,反正在办离婚。离了就是没有。”   “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女儿。”   不晓得刚才那两下牵到哪里,疼得顾之桥嗷呜一声哭出来。   “我打你屁股,你哭个屁。”   “脸疼,牵动伤口了好吧。你手脚那么重。”   “你屁股跟脸皮连在一起的啊!”   “屁股疼,脸也疼,共振你晓得伐,共振。”   王舒华气得连连说:“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女儿。”   “你问我我问谁,要么你查查生小孩的医院,是不是跟隔壁抱错了。”   “放你的狗屁,你跟老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以咯。”   “所以啥所以。”   “所以我就是这么生出来的呀。我搓气嘛?你自己说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算是像自己,嘴巴那么老王舒华也忍不了,她再次举起手。   顾之桥咧开嘴就要嚎。   “怎么大把年纪说哭就哭你也不害臊!人家像你那么大,小孩都会打酱油了!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这么大把年纪还要被妈打,那还不得悲从心来,哇哇大哭。是你你哭不哭吧。噢,跟人家比有什么可比的,古代人我这年纪都有第三代了!你要是在古代……”顾之桥瞄瞄她老娘,意思是早就翘辫子了。   “顾之桥!!”   “是,王女士。”顾之桥委委屈屈撅起嘴。   母女二人僵持,先坐不住的是马克吐温。它跟顾之桥好到可以套一个项圈,但是跟王舒华不熟啊,看她这么欺负顾之桥,不禁站起来,怒目以对。   顾之桥忙抱住它安抚,要是咬到她妈就是她的大罪过了。   “乖啊,马克吐温,不气不气。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妈,亲妈。她是生我的气,怪我找的对象跟她想像的不一样。她没跟你们家主人相处过,不晓得她的好。当然,这也不能怪她,虽说他们这代人自由恋爱结婚,但是一切为了结婚。为了结婚的恋爱是什么啦?是耍流氓。她不晓得啥叫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不晓得啥叫灵魂伴侣。当然,之前我也不晓得,遇到你们家主人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人和人相处可以这么简单轻松,畅所欲言。对方是可以明白的。哎。”   “好了好了,灵魂伴侣都出来了。狗被你说得都想吐。”王舒华一身鸡皮疙瘩,眼看狗被她安抚下来,她还是离得稍微远一点,“顾之桥,你跟狗说话都比跟你老娘说话态度好。”   “冤枉,亲娘诶,我是怕狗咬你好吧。”   “哼,它倒是帮你。”   “那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顾之桥摸摸狗头,一脸骄傲。   王舒华活脱脱被她气笑。   自从顾之桥受伤,程充和天天提前下班,很多事情交给钱今处理,她寻思着要给钱今发个红包。今天在顾之桥家门口就听到里头热热闹闹的声音,想是顾之桥的母亲也在。虽身为人母,但自觉不讨别家父母喜欢,她迟疑了一下,听见马克吐温趴门才开门入内。   紧接着是顾之桥的欢呼,“可以开饭啦。”人从里头奔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冲她挤挤眼。“我妈来了。”   打过招呼后,王舒华主动说:“听说你平时下班要九点钟。”   “服务行业,上午晚去,晚上闭关时间晚。最近不放心,所以早点回来看看。”   “来,先洗手吃饭。小赤……唔,桥桥要我清蒸河鳗,还要水煮鱼,说天热要吃香喝辣,我再炒了个米苋和绿豆芽,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肯定很好,我在门口就闻到香味了,小桥说过,她烧菜天赋像你又不如你。”   一顿饭吃得客气又不乏亲近的试探,饭后王舒华拒绝了程充和开车送她回家,只让她们送到地铁站。临别时,她看着二人似是有话要说,最后化成无声叹息。   不知是否受到王舒华的启发,走回小区,程充和突然想王富找一个答案。三人约在双方方便的咖啡店里,没等多久,王富出现,自信年轻的他每次出现都能吸引一众目光。   等他问过顾之桥的情况,程充和开门见山。“安德烈的意外和你有关吗?”   王富微怔。有些事,他知道她们知道,她们也知道他知道她们知道,大家心照不宣,避而不谈。没想到程充和那么直接。不过他从不怕人询问,且有问必答。   “和我无关,那段时间我无法行动。”   程充和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谢什么,谢他直言相告还是谢他跟他无关。看出顾之桥有话要问,但明显碍于程充和的吩咐没有多问。王富喝了一口咖啡后露出些许缅怀。“安德烈是个好人,你们也是,往后必然平安顺遂。”   一句话里包括太多信息,足以引人遐想,可程充和反应平淡,像是听到一句最寻常不过的祝福。   “承你吉言。”她微笑。   两个月后,浦东国际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林涵音申请外调获批,今日出发,将行李托运完毕,心情复杂,对即将到来的生活期待又忐忑。   自从林建学知道她申请赴法工作,对她不理不睬,林涵音也不像过去那样哀声乞求她父亲谅解。如顾之桥所言,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应当由她自己做主。她不愿退让,林建学无法,见一次便咒骂程充和与顾之桥一次,听得林涵音忍无可忍,愤然离开。   前天跟林建学见过一面,说了出发那天顾之桥、程充和会去。林建学当即表示,他不要见到那两个女人。林涵音虽有遗憾,还是觉得父亲不跟她们见面比较好,免得起冲突进派出所收场。   和顾之桥的婚姻早在上月已经结束,如今看到她,已没有两个月前那么气急败坏。   林涵音惊讶于自己的心平气和,不过半年光景,周遭生活发生巨变,物是人非,一切的起始是大理寻母。   上一次坐飞机正是去云南的航班,与加班几天精疲力竭的顾之桥一起。   今次,只有自己。   做妈的似乎总放不下心,程充和诸多叮嘱,给她账户打了不少钱,又把法国朋友的地址、联系方式给她。万事俱备,依然忐忑,林涵音想到当年母亲出国一无所有,唯一的依靠是个男人,又该是如何不安,心里不免释怀几分。   走到顾之桥跟前,林涵音说:“我妈就拜托你了。”   顾之桥笑笑:“那是应该的。”   “你别一天到晚返祖啊,三十几岁人了好歹有点三十几岁的样子。”   “我当你是嫉妒我脸嫩。”   “妈,你看她!”   老母亲只能陪笑。   “顾之桥,你要是敢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对不起我妈,我……”   “你切掉我的狗头。那要是你妈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对不起我怎么办?”   “关我什么事。妈,你几时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啊,一定要早点告诉我。”   程充和扶额,“一定早早告诉你。”   到了必须要进安检的时候,林涵音没再留恋,挥手跟母亲和顾之桥道别。进入候机厅后,看到即将带她离开的飞机,眼泪夺眶而出。   如果顾之桥与程充和稍加留意,便会发现今天的机场热闹非凡。   自助打印登机牌处,立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两人坐上电梯去停车场,自言自语道:“又是一桩我无法体会的趣事。”不是王富还会有谁。   而另一边商店门口也有个熟人,拒绝被顾之桥碰瓷的玄明大师就站在那,双手交叠在胸前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两位老熟人的目光隔空交汇,擦出一道锐利的锋芒。   充满离愁别绪的人们无暇顾及。目送林涵音进安检,程充和黯然,和女儿相聚不过短短数月,一转眼又到了送别。   大理初见那刻,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一只手握上她的手,“女儿长大了,总要离开母亲展翅高飞。”   “你怎么不飞?”   “昨天你刚吃了两个鸡翅膀,你说呢?”   走两步,程充和停下来捏顾之桥的脸。   顾之桥捉住她的手啄两下,拽住她轻快地往前走。“啊,要么今晚再吃几个鸡翅膀?”   (完)   作者有话要说:啊,写这本小说之前,心有忐忑,万一又扑街咋办――影后那本扑得鼻青眼肿,开坑心有戚戚。   热闹和群里的读者总说:扑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之前断更。   其实我心里是不同意这个说法的,但是为了验证,寿头洗心革面改过自新,这一本总算达成了勤奋成就。   唔,结果……大家都看到了,开到一瓶再扑一次。   其实这篇小说写得不如预期,感觉受到束缚,平台的、环境的、自己的,心为形役,总有这里那里不如人意之处。   不过无论如何,写完了。   感谢一路相随,耐心看完,没有你们说不定我就几度咬碎门牙,弃坑补牙去了。   能达成勤奋成就,全靠追更、评论的朋友们,让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有人在乎,对于扑街老透明而言,弥足珍贵。   感激。   下一篇会写女变男相爱相杀文《勾心》,这两天开始,没看过我写女变男的可以先看一下《娘子救我》感受一二。   其实之前也想过先写玄明和许唯的灵异探案故事《寻踪》或是雷莛雨那本都市玄幻探险小说《迷藏》,但是感觉会扑得血肉模糊……《迷藏》的第一个故事豚之怨,讲动物病毒~~~我有更多更丰富的剧情啦。   有感兴趣的可以先收藏起来,以前常说别的不能保证只能保证好看,现在可以说日更也能保证。   要了解即时开坑消息可以关注作者收藏还有微博搜索寿炸怒了秒变疯狗见谁咬谁,或是企鹅集散地找寿头,敲门暗号寿头的一本书名or角色名。   最后,感谢诸君同行,让我们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bow~~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